“灵魂之战”第三部：逝月之巨龙

玛格丽特·魏丝（Margaret Weis） 崔西·西克曼（Tracy Hickman）

简介

戰火吞噬了安塞隆大陸。信奉唯一真神的神祕戰士米娜，率領著亡靈軍團邁向征服之路。幾位英雄在絕望之際依然頑強抵抗，守護微渺的一線生機。

兩位意想不到的角色躍上歷史舞台。一位是不肯輕易放棄統治的惡龍暴君，另一位是精力旺盛的坎德人；而他詭異的神奇旅程最終卻將以出人意料的驚奇方式結束。

靈魂之戰烽火熾烈。

第一章 失落的灵魂

曾位于帕兰萨斯的大法师之塔现在耸立在耐德兰，在这座塔的地牢里，伟大的法师雷斯林？？马哲理用魔法创造了一个真视之池。看进池中，他就能监视并不时影响世事。虽然雷斯林？？马哲理已经死去多年，他的真视之池却还在使用。达拉玛从师傅手中继承了大法师塔，他维持着魔法池。法师塔是灵魂之河里的一个孤岛，而达拉玛是塔里的囚徒，他经常用魔法池观察那些自己无法亲身前往的地方。

此刻，帕林？？马哲理站在魔法池边上，凝视着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池中央燃烧着的蓝色火焰，池水静止，火焰也不跳动。达拉玛站在他身边，也盯着那团火焰。虽然他们可以观察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但现在，他们却在监视自己所在的这座法师塔的顶楼。

光明城堡的金月和奈拉卡黑暗骑士团的夜之王者米娜，将会在曾属于雷斯林？？马哲理的实验室里会面。金月已经到了。实验室里阴暗寒冷，达拉玛留给金月一盏灯，但微弱的灯光反而突出了永远不会真正被照亮的黑暗，就算克莱恩上每一盏灯和每一根蜡烛都燃烧起来，黑暗也会依旧。黑暗是这座可怕的法师塔的灵魂，而黑暗的中心就在这个房间里，过去这里是死亡和痛苦之地。

在这里，雷斯林？？马哲理想模仿众神创造生命，但完全失败了。他创造了被称为活物的畸形生命，那些可怜的活物就生活在此刻两名法师所站的房间里。在这里，蓝龙女士奇蒂拉死了，她的死亡同她的生命一样残忍而血腥。这里还有无底深渊的入口，连接着凡人的国度和亡者的领域，很久之前连接就被切断了，入口现在只是老鼠和蜘蛛的乐园。

金月知道这个房间的黑暗史。帕林盯着魔法池表面晃动的影像，觉得此刻她一定在想那些事。金月站在实验室里，紧紧抱着双臂。她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恐惧。帕林很担心，自从认识金月以来，他从未见过金月害怕。

也许是因为她灵魂栖息的奇怪身体吧。金月九十多岁了，真正的身体已经老了，虽然对于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还算健壮，但皮肤有了岁月的痕迹，背部开始弯曲，手指也变得粗糙，只是触碰仍然温柔。在那个身体里，她很舒适。她从未害怕或是后悔过去的岁月带来的爱与出生的喜悦、爱与死亡的悲伤。在风暴之夜，年老的身体被拿走了，她得到了一个奇怪的新身体，年轻、美丽、健康而充满活力。只有目光还是帕林一生认识的那个人。

帕林想，金月是对的，这个身体不属于她，只是美丽的服饰。这不适和她。

“我应该跟她在一起，”帕林嘀咕道。他开始不安地在池边踱步。这个石头房间寒冷而黑暗，唯一的光线是魔法池中间丝毫不动的火焰，它的亮度有限，没有暖意。“金月看起来很强壮，实际上不是。她的身体也许是二十几岁，但心却是九十几岁。再次看见米娜的震惊－－尤其是米娜－－可能会杀了她。”

“在那种情况下，看见你被黑暗骑士砍头的震惊可能对她不起作用，”达拉玛挖苦道。“她会看到什么取决于你现在是否上去。塔被士兵包围了，外面至少有三十人。”

“我觉得他们不会杀我，”帕林说。

“不会？那他们会干什么？让你站到墙角面壁思过？”达拉玛嘲弄道。

“说到墙角，”他突然改变语气说，“你看见了那个了吗？”

“什么？”帕林头一抖，惊慌地看着四周。

“不是这里！那里！”达拉玛指着魔法池。“守护入口的龙眼睛闪了一下。”

“我只看见灰尘，”帕林认真盯了一会儿后说，“还有蜘蛛网和老鼠粪，那是幻觉。”

“是吗？”达拉玛说。他的嘲讽腔调软化了，变得异乎寻常地忧郁。“我怀疑。”

“你怀疑什么？”

“很多东西，”达拉玛说。

帕林注视着黑暗精灵，但无法从那张憔悴的脸上读出任何信息。穿着黑袍的达拉玛同房间里的黑暗没有分别，能看见的只有手掌和纤细的手指，似乎缺乏一个身体。精灵寿命很长，达拉玛大概正当壮年，但被野心损耗的消瘦外形却像是个老精灵。

我不该中伤他。当他看着我的时候，他看见了什么？帕林问自己。一个卑劣的中年人。我的脸苍白消瘦，头发灰白稀疏，眼神充满承诺无法兑现的愤怒。

我站在叔叔创造的魔法池边，而我做了什么，只是让任何寄希望于我的人失望，包括我自己。金月就是最近的一个。我应该跟她在一起，像父亲一样的英雄应该跟她在一起，无论那是否意味着要献出自由，甚至生命。但是我却在这，躲在地下室里。

“别走来走去的，行吗？”达拉玛急躁地说。“你会掉进魔法池里。看那边。”他激动地指着池水。“米娜到了。”达拉玛搓搓手。“现在我们能看见点对我们有利的东西。”

帕林停下脚步，犹豫不决。如果他立刻离开，经过魔法通道，也许能及时赶到金月身边保护她。但是，他却迈不开脚。他担心而入迷地盯着魔法池。

“在法师的黑暗里我什么都看不见，”米娜大声说。“我们需要更多灯光。”

房间里的光线明亮起来了，让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眩晕。

“我不知道米娜是个法师，”帕林用手遮住眼睛说。

“她不是，”达拉玛简短回应道。他奇怪地瞥了帕林一眼。“难道这没有告诉你一些事？”

帕林专心听谈话，并没有理会这个问题。

“您……您真美，妈妈，”米娜敬畏地低声说。“您看起来正如我想的一样。”

女孩跪下来，伸出手。“来，亲我，妈妈，”她流着泪说。“像以前那样亲我。我是米娜，您的米娜。”

“以前许多年她都是，”帕林看着金月摇摇晃晃走上前抱住养女，小声嘀咕道。“金月发现米娜被冲上海岸，也许是海难的幸存者，不过没有发现残骸、尸体或是其他的幸存者。他们把米娜带到城堡的孤儿院。米娜聪明、勇敢、无畏，所有人包括金月都喜欢她，金月把她当成女儿。然后有一天，十四岁的米娜出走了。我们搜寻过，但是没有任何踪迹，没人知道她为什么离开，因为她似乎很幸福。金月伤心欲绝。”

“当然，金月找到她了，”达拉玛说。“金月想找她。”

“你什么意思？”帕林瞥了一眼达拉玛，不过精灵的表情难以捉摸。

达拉玛耸耸肩，并不回答，只是对着魔法池做了个手势。

“米娜！”金月摇动着养女说。“米娜！孩子……为什么你要在大家都那么爱你的时候离开？”

“我离开是为了对您的爱，妈妈。我离开去寻找您拼命想要什么。我找到了，妈妈！我为您找到了。”

“亲爱的妈妈。”米娜握住金月的手，举到唇边亲吻。“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

“我……不明白，孩子，”金月的声音在颤抖。“你戴着黑暗、邪恶的象征……你去哪里了？你呆在哪里？发生什么事了？”

米娜笑了。“我去了哪里和呆在哪里并不重要。不过一路上发生的事您一定得听听。”

“您记得吗，妈妈，您经常对我讲的故事？那个您在黑暗中旅行寻找众神的故事？还有您如何找到众神，并把他们的信仰带回了这个世界？”

“我记得，”金月说。她变得非常苍白，帕林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去跟她呆在一起。

他开始唱颂魔法，咒语从嘴里传出，但却不是他心里的那些词。那些词平滑流畅，而他说出的却厚重浑浊，就像石头落在地板上。

帕林对自己生气，他停下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试一次。他知道咒语，甚至可以倒背如流。尽管没有意义，他也可能会反着说。

“这是你干的！”帕林责怪道。

达拉玛觉得好笑。“我？”他摇摇手。“如果你想去金月那里就去吧。如果你想跟她一起死就死吧。我不会阻止你。”

“那是谁干的？唯一神？”

达拉玛默默看了帕林一会儿，然后又盯着魔法池。他把双手叠在袖子里。“没有过去，马哲理。你回去过。没有过去。”

“您告诉我众神已经走了，妈妈，”米娜说。“您告诉我因为众神离去，我们不得不自己设法生存在世上。但是我不相信那个故事，妈妈。”

“噢”，米娜按住金月的嘴，不让她说话，“我并不是认为您说谎。只不过您错了。您看，我更清楚。我知道有一位神，因为小时候船沉没，我独自落入海中时听到了神的声音。您在海岸上发现了我，您记得吗，妈妈？但是您从不知道我怎么到那里的，因为我发誓永远不会说。其他人溺死了，但是我被救了。神支持我，在我害怕孤独和黑暗时为我歌唱。”

“您说没有神了，妈妈，但是我知道您错了。所以我像您那样做了。我去寻找神，把神带回来。我做到了，妈妈。风暴的奇迹，那就是唯一神。您的青春和美丽的奇迹，那就是唯一神，妈妈。”

“现在你明白了吗，马哲理？”达拉玛轻轻说。

“我想我开始明白了，”帕林说。他残破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房间很冷，他的手指冷得发痛。“我会加一句，‘帮帮我们，神啊’，不过那也许不合适。”

“嘘！”达拉玛说。“我听不见了。她说什么？”

“你请求了这个，”金月指着自己被改变的身体说。“这不是我，它只是你看到的假象……”

“您不高兴吗？”米娜似乎没听见，或者是不想听。“我有很多话要告诉您，您会高兴的。借助唯一神的力量，我将医疗奇迹带回了世界。带着唯一神的祝福，我消除了精灵在西瓦那斯提上空升起的魔法罩，杀死了奸诈的绿龙湛青？？血暴。绿龙王碧雷被唯一神杀死了。堕落不忠的精灵王国被摧毁，精灵死去。”

“精灵王国被摧毁了！”达拉玛眼睛发亮，喘不过起来。“她撒谎！不是那个意思！”

“说起来很奇怪，不过我觉得米娜不会撒谎，”帕林说。

“但是死亡后他们会找到救赎，”米娜鼓吹道。“死亡会带他们去见唯一神。”

“我在这双手上看见了鲜血，”金月说，她的声音在颤抖。“成千上万人的鲜血！你找到的这个神是可怕的神。一个黑暗邪恶的神！”

“唯一神告诉我您会这么认为的，妈妈，”米娜回答。“当其他神离开，您认为自己被抛弃时，您愤怒又害怕。您感到他们背叛了自己，那是当然。因为其他神的确背叛了。您错误信仰的神害怕地逃跑了……”

“不！”金月大喊道。她站起来，远离米娜，手挡在胸前。“不，孩子，我不相信。我不听。”

米娜抓住金月的手。

“您要听，妈妈。您必须听，那样您才会明白。众神害怕混沌之神逃跑了，妈妈。只有一位神没有。唯一神忠于她帮助创造的人民，只有唯一神敢于面对万有全无之父。战斗让她非常虚弱，弱到无法在这个世界上出现，无法同取代她位置的巨龙战斗。虽然她不能跟人民在一起，但她赐予那些帮助他们对抗巨龙的人礼物。所谓的野魔法和您所知道的心灵治疗能力……都是她的礼物，是她赐予你们的。”

“如果那是她的礼物，那为什么幽灵要为她窃取魔力……”达拉玛轻轻说。“看！看那里！”他指着平静的水面。

“我看见了，”帕林喘不过气来。

守护无底深渊入口的五龙首开始发出奇怪的光芒，分别是红色、蓝色、绿色、白色和黑色。

“我们都是白痴，”帕林嘀咕道。

“跪下，”米娜命令金月，“向唯一真神祈祷感谢。唯一神仍然忠于她创造的子民－－”

“不，我不相信你说的话！”金月牢牢站着。“你被骗了，孩子。我了解这个唯一神。很久以前我就知道她，我知道她的诡计和谎言。”

金月注视着五首龙。

“我不相信你的谎言，塔克西丝！”金月大胆地说。“我永远不会相信尊敬的帕拉丁和米莎凯丢下我们由你摆布！”

“他们没有离开，是吗？”帕林说。

“不，”达拉玛说。“他们没有离开。”

“你就是你，”金月喊道。“一个邪恶的神不需要崇拜，你只想要奴隶！我永远不会向你屈服！我永远不会侍奉你！”

五首龙的眼中闪过白炽的光芒。帕林惊恐地看见金月开始在可怕的热量下枯萎。

“太迟了，”达拉玛极度平静。“太迟了。无论是她，还是我们。他们很快就会来找我们。你知道的。”

“这个房间很隐蔽－－”帕林说。

“对塔克西丝来说？”达拉玛忧郁地笑了。“在你叔叔向我展示这个房间之前，她就知道这里的存在。什么事能瞒过‘唯一神’？偷走了克莱恩的唯一神！”

“正如我所说，我们都是白痴，”帕林说。

“你自己发现了事实，马哲理。你使用装置回到克莱恩的过去，但只能到混沌被击败的时刻。在那之前，没有过去。为什么？因为在那一刻，塔克西丝偷走了过去、现在和未来。她偷走了世界。线索就在那里，只是我们没能理解。”

“那泰索何夫看见的未来－－”

“－－永远不会发生。他去的是本该发生的未来。他到了现在这个未来。想想看事实：天空中一个奇怪的太阳；曾有三个月亮的地方只有一个；星辰的图案大不一样；空中有颗从未见过的红星；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巨龙。塔克西丝把世界带到宇宙的这个部分，可能在任何地方。奇怪的太阳，孤单的月亮，异界龙，还有全能的唯一神，没人能阻止她。”

“除了泰索何夫，”帕林想起坎德人还藏在楼上的房间里。

“呸！”达拉玛哼了一声。“现在他们可能已经发现他了。他和侏儒。找到他们后，塔克西丝会按我们计划的那样，送他回去死。”

帕林瞥了一眼门。上面某处传来命令声和奔跑的脚步声。“泰索何夫在这里的事实表明黑暗之后并不永远正确。她没有预见到坎德人的到来。”

“如果那能让你高兴，随你去想，”达拉玛说。“我看不见任何希望。见证黑暗之后的力量。”

他们继续看着黑暗魔法池。在实验室里，一个老妇人躺在地上，白发松开，散落在肩上。因为慷慨的礼物被人蔑视，气愤的复仇女神拿走了青春、美丽、力量和生命。

米娜跪在垂死的金月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举到唇边亲吻。“求求您，妈妈。我可以恢复您的青春，恢复您的美丽。您可以重新开始生命。您可以和我一起行走，共同以唯一神之名统治世界。您只需要谦逊地向唯一神请求关爱，然后就行了。”

金月闭着眼睛，嘴唇没有动。

米娜弯下腰。“妈妈，”她乞求道。“妈妈，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我这么做。为了对我的爱！”

“我祈祷，”金月的声音很低，帕林屏住呼吸听着，“我向帕拉丁和米莎凯祈祷，请他们原谅我信仰不坚定。我本该知道事实，”每说一个词，她的声音都在减弱，“我祈祷帕拉丁能听到我，他会来的……为了对米娜的爱……为了对所有人的爱……”

金月躺在地板上，毫无生气。

“妈妈，”米娜手足无措，像个迷失的孩子，“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您……”

帕林热泪盈眶，但他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哭泣－－为带给世界光明的金月，还是为爱心被骗入黑暗的孤儿。

“愿帕拉丁听到她临死的祈祷，”帕林平静地说。

“愿我有双蝙蝠翅膀可以在房间里飞舞，”达拉玛回嘴说。“她的灵魂加入了亡者之河，我想我们不会落下太远。”

脚步声顺着楼梯传下来，钢剑撞上石墙发出巨响。声音在他们门外停住了。

“我想没人有钥匙吧？”一个低沉的声音问。

“我不喜欢这里，加尔达，”另一个人说。“这里有死亡和魔法的臭味。让我们离开这里。”

“没有钥匙无法进入，长官，”第三个人说。“我们试过了。失败不是我们的过错。”

片刻沉默过后，第一个声音坚定地说。“米娜下令了。我们要打破门。”

木门上开始响起打击声。骑士用拳头和剑柄击打，但听起来似乎并不热心。

“保护魔法能维持多久？”帕林问。

“不知道，看运气，”达拉玛轻蔑地说。“对抗黑暗女王陛下根本就不会长久。”

“你到是很冷静，”帕林说。“也许听到塔克西丝回来了，你并不是很难过。”

“应该说她根本没有离开，”达拉玛嘲讽地更正道。

帕林不耐烦地做个手势。“你穿着黑袍。你崇拜她－－”

“不，我不崇拜她，”达拉玛平静地说，在门外传来的砰砰声和呼喊声中，帕林几乎听不到。“我崇拜儿子努塔瑞，而不是母亲。就因为这一点，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但是，如果我们相信米娜所说的，塔克西丝给了我们俩魔法－－我是野魔法，而你是死灵魔法。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愚弄我们，”达拉玛说。“嘲笑我们，现在她毫无疑问在大笑。”

敲打门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外面变得寂静。片刻间，帕林满心希望也许他们放弃离开了。然后传来小步行走的声音，就像是在走过小路。更多的脚步声出现了，比刚才的要轻。

一个声音在外面呼喊。那个声音很刺耳，就像是被眼泪呛住了。

“我在对法师达拉玛说话，”米娜喊。“我知道你在里面。解除门上的魔法，我们可以一起谈谈大家都感兴趣的事。

达拉玛微微撅起嘴。他没有回答，只是冷漠地站着。

“唯一神给了你很多礼物，达拉玛，她让你比以前更强大，”米娜停了一下等待回答，没有回答，于是她继续说。“唯一神不要求感谢，只要你全心全意侍奉她。亡灵的魔法属于你。每天无数的灵魂会听从你的命令。你将会获得自由，在世界上随意走动。你可以回到家乡，回到你渴望的森林。精灵迷失了，他们在搜寻，他们会拥护你为领袖，向你鞠躬，崇拜以我的名义行事的你。”

达拉玛闭上眼睛，似乎很痛苦。

帕林意识到，这是他心里最大的愿望。谁能拒绝？

但是达拉玛仍然保持沉默。

“现在我跟你说话，帕林？？马哲理，”米娜说，帕林似乎能看见她的琥珀之眼在门后闪亮。“你叔叔雷斯林？？马哲理有力量和勇气挑战唯一神。看看你，他的侄子。躲着唯一神，像是害怕惩罚的孩子。你真让人失望，让你叔叔、你的家庭和你自己失望。唯一神看进你的心灵，唯一神看见了那里的饥渴。侍奉唯一神，马哲理，你会比你叔叔更伟大，更受人尊敬。你接受吗，马哲理？”

“如果你早点对我说这些，我或许会相信你，米娜，”帕林回答道。“你确实有办法诱惑灵魂中黑暗的一面，但那一刻已经过去。无论叔叔的灵魂在何方游走，都不会为我羞愧。尽管我所做的不足以偿其万一，但我的亲人还爱我。我应该感谢你的唯一神帮我看清事实，我爱过，也被爱过。这才是真正重要的。”

“很不错的感想，马哲理，”米娜回答。“我会把它写在你的墓碑上。你怎么样，黑暗精灵？你下决定了吗？我相信你不会像你朋友一样愚蠢。”

达拉玛终于说话了，但他并不是对米娜说的。他对着魔法池中间燃烧的蓝色火焰说。

“我曾经在夜空中看见黑月，激动地意识到自己属于那些能目睹它的极少数人。我曾经聆听努塔瑞的声音，为自己施展的咒语上印有他的祝福而狂喜不已。很久以前，魔法在我的血液中呼吸、起舞、闪耀。然而现在，它就像腐烂的尸骸上遍布的蛆虫一样，从我指间爬过。她对生者的恐惧让她只能信赖死者，我宁死也不要做她的奴隶。”

门上传来一声重击，门同守护法术一道被粉碎了。

米娜一个人走进房间。魔法池中的火焰映在她的黑色盔甲上，在她心里和琥珀之眼里燃烧。她的红发在闪光。米娜强大而威严，但是帕林看见，因为对金月的悲痛，她的琥珀之眼红肿起来，脸上挂着泪痕。然后帕林明白了黑暗之后多么背信弃义，他从未像现在一样仇恨塔克西丝，不是因为米娜做过什么或是即将对自己做什么，而是因为黑暗之后对米娜以及所有像米娜一样无知的人做过的事。

米娜的骑士害怕强大的法师，犹豫地缩在楼梯上。达拉玛大声念颂魔法，但是咒语含混不清，他的声音慢慢消失了。帕林绝望地想召来魔法，但魔力在他手里消散，像沙粒流出坏掉的沙漏一样，从手指里流出。

米娜轻蔑地看着他们俩。“没有魔法，你们什么都不是。看看你们两个虚弱的老人。在唯一神面前跪下。乞求她给予你们魔法！她会接受你们的乞求。”

帕林和达拉玛都没有动，也不说话。

“那好吧，”米娜说。

她举起手，五指指尖燃起火焰。绿色、蓝色、红色、红色和黑色的火焰照亮了监视之间，火焰并在一起，形成了两把魔法长矛。第一把长矛投向了达拉玛。

长矛刺穿了精灵的胸膛，把他钉在墙上。片刻间，他挂在燃烧的长矛上，身体不停扭动，然后垂下头，不再动弹。

米娜停下，握住长矛，盯着帕林。

“乞求，”她对帕林说。“向唯一神乞求活命。”

帕林紧闭双唇。一时间他感到恐慌，然后痛苦传遍全身。那痛苦如此可怕而难以忍受，也许可以算是一件幸事。帕林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渴望死亡。

第二章 侏儒的重要性

达拉玛曾对帕林说过，“你还不明白侏儒的重要性吗？”

那时帕林并不明白，泰索何夫也一样。但是现在，坎德人明白了。他呆在大法师之塔里一个无聊的房间内，这里一点有趣的东西都没有，只有看起来糟糕的桌子、硬背椅子，还有一些装不进包包的小玩意儿。泰斯无事可做，只好看着窗外无边的柏树林和徘徊其间的灵魂，他倒是觉得没必要有这么多树。除此之外，他就只能看着谜琢拣选时光旅行装置的碎片。此刻泰斯完全明白了侏儒的重要性。

很久以前－－有多久泰索何夫记不清楚了，时间对他来说太混乱，他来到了一个不正确的未来，所有人都想让他回去送死－－总之，很久以前，泰索何夫 "柏伏特已经相当偶然地死在了无底深渊里，这完全不是他的错（好吧，也许有一点）。

泰斯认为无底深渊是个恐怖的地方，充满各式各样非常可怕的事情，例如魔鬼没完没了地折磨人，但让他极度失望的是，那里其实非常无聊。没什么有趣的事发生，也没什么无趣的事发生。根本就没有任何事情发生。那里没有东西看，没有东西摸，无事可做，无处可去。对坎德人来说，那里完全是地狱。

泰斯想过离开，他带着时光旅行装置－－就是此刻带着的这个。那时装置坏了－－现在也一样。他遇上了一个侏儒－－跟现在坐在他对面的侏儒差不多。那时侏儒修好了装置－－现在这个侏儒正忙着修呢。最大的区别是那时泰索何夫想让侏儒修好装置，而现在不想。

因为帕林和达拉玛会用时光旅行装置把他，泰索何夫 "柏伏特送回去让万有全无之父踩扁，然后他就会变成在耐德兰游荡的可怜幽灵。

“你对这个装置干什么了？”谜琢急躁地嘀咕道。“把它丢进了绞肉机里？”

泰索何夫闭上眼，这样就不用看侏儒了，尽管如此，他还能看见侏儒深棕色的脸、头上飘动的细发，还能看见侏儒戳着自己的某个发明，例如蒸汽动力吹泡机或是自动切菜机。更糟糕的是，泰斯能看见侏儒圆圆的眼珠里闪着机灵的光。他以前见过那种目光，开始觉得头晕。你对这个装置干什么了？把它丢进了绞肉机里？上回那个侏儒也说过完全一样或者相当类似的话。

为了减轻眩晕感，泰索何夫趴在桌上，头枕着手，发髻有些地方变灰了。让人不适的眩晕感没有消失，反而从头部下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全身。

一个声音在说话。很久以前，他在某个地方听到过那个声音。那个声音让人痛苦，它使泰斯的内脏萎缩，头脑发涨，挤压头骨，疼痛难忍。他曾听过那个声音一次，然后再也不想听见。泰斯试着用手捂住耳朵，但无济于事，那个声音在他体内。

你没有死，那个声音说，这句话也跟很久以前说过的一样，没人送你到这里来。你根本不应该在这里。

“我知道，”泰索何夫开始解释。“我从过去来的，我应该在一个不同的未来－－”

那个过去不存在，未来也一样。

“那……是我的错吗？”泰斯颤抖着问。

那个声音大笑起来，笑声十分可怕，就像钢剑折断一般，泰斯觉得碎片刺进了自己肉里。

别傻了，坎德人。你无足轻重，甚至比虫子还渺小，只是一粒尘埃，我一拂手就会飘走。你所在的未来就是克莱恩原本的未来，不过那些爱管闲事的人没能力看见他们的世界会如何。该发生的还会发生，但是会符合我的意志。很久以前，一个人死在一座塔上，他的死让骑士团结起来。现在，另一个人死在另一座塔上，她的死让一个民族陷入绝望。很久以前，一个人因蓝色水晶杖的奇迹而闻名。现在，那个拿着水晶杖的人会接受我。

“你是说金月！”泰索何夫沮丧地喊道。“蓝色水晶杖是她的。金月死了？”

笑声割开他的肉。

“我死了吗？”他说。“你说我没死，但是我看见了自己的灵魂。”

你死了，但又没死，那个声音回答，不过错误很快就能弥补。

“别在那唧唧歪歪！”谜琢说。“你干扰我了，我无法工作。”

泰索何夫猛然抬起头，看见侏儒已经停下工作，怒视着自己。

“你看不见我正在忙吗？一开始你呻吟，然后又叹气，接下来自言自语。太让我分心了。”

“抱歉，”泰索何夫说。

谜琢转转眼珠，厌恶地摇摇头，继续查看时光旅行装置。“我想那个在这里，不是那里，”侏儒嘀咕道。“没错。看见了吗？锁链钩在这里，像这样绕起来。不，完全错了。应该在……等等，我明白了。这个应该先装在那里。”

谜琢拿起一颗时光旅行装置的宝石，装在适当的位置。“现在我需要另一颗红色的小玩意儿。”他开始拣选宝石。泰索何夫伤心地想到，以前另一个侏儒尼姆西（Gnimsh）也拣选过宝石。

过去不存在。未来是她的。

“也许这全是一场梦，”泰斯自言自语道。“关于金月的那些话。我想她死了我应该知道，应该觉得透不过气来，但是我没有那种感觉。不过这里呼吸有些困难。”

泰索何夫站起来。“你不认为这里很闷吗，谜琢？我想是的，”谜琢根本没理睬他，于是他就自问自答了。

“这些大法师塔总是沉闷，”泰斯继续说。就算只是在自言自语，也比听到其他可怕的声音好得多。“都是因为那些蝙蝠翅膀、老鼠眼球和发霉的旧书。你会希望墙上有裂缝，凉风能吹进来，但是那似乎不现实。不知道达拉玛是否介意我打破一扇他的窗户？”

泰索何夫四处搜寻能砸窗户的东西。一张小桌上放着座精灵少女铜像，她似乎无事可做，手里捧着一个花圈。从积聚的灰尘来看，半个世纪以来她都没有动过，因此泰斯觉得她可能想换换风景。泰斯拿起雕像，正准备送她去窗外，这时外面传来了说话声。

泰斯很感激这些声音在塔外而不是在体内，他放下少女雕像，好奇地盯着窗外。

一支黑暗骑士的军队刚刚骑马到达，他们带着一辆货车，上面有一张稻草床。骑士并没有下马，而是不安地扫视周围的黑暗森林。战马也在不安地移动。灵魂像雾一样，绕着树干缓缓前行。泰斯不知道骑士能不能看见灵魂，很遗憾他可以。泰斯没有仔细看那些灵魂，因为他害怕再次看见自己。

死了，但又没死。

他回头看着谜琢，侏儒全心工作，仍在自言自语。

“喂－－小子，附近有很多黑暗骑士，”泰斯大声说。“我想知道这些黑暗骑士在这里干什么？你不想知道吗，谜琢？”

侏儒嘀咕着什么，并没有抬头。装置很快就能修好了。

“我很肯定你可以等一下再工作。你不愿意休息一下，来看看这些黑暗骑士吗？”泰斯问。

“不，”谜琢说，这可以作为侏儒最简短的回答载入史册。

泰斯叹了口气。坎德人和侏儒是陪着泰斯的老朋友金月一起来大法师之塔的，金月已经九十多岁了，身体和外貌却是二十岁。金月告诉达拉玛，她要在法师塔里见某人。达拉玛带金月去了，同时告诉帕林带泰索何夫和侏儒去一个房间等着－－这里就是等候室。那时候达拉玛说，你明白侏儒的重要性了吗？

帕林用魔法锁上门，然后离开了。泰斯知道门上是魔法锁，因为他用最好的撬锁工具开门都没有成功。他父亲经常说，一扯上法师，撬锁工具就没用了。

泰索何夫站在窗前，盯着下面的骑士，他们似乎在等着什么，而且不喜欢等待，坎德人突然有了个想法。这个想法重重地击中他，泰斯举起没握着精灵少女铜像的手，摸摸头上有没有包。他没摸到包，偷偷摸摸地（他想应该是这个词）回头瞥了一眼侏儒。装置就快修好了。只有一些小碎片还没装好，那些碎片相当小，也许不那么重要。

泰斯有了一个计划，觉得好多了，于是继续注意窗外的事，他觉得现在完全可以欣赏了。一个巨大的牛头人从大法师之塔里现身。泰斯大概在法师塔的四楼，正好看见牛头人的头顶。如果现在把雕像扔出去，就能正中牛头。

正中牛头的想法让人高兴，泰斯跃跃欲试。不过就在这时，几个黑暗骑士走出法师塔。他们抬着什么东西－－一具盖着黑布的尸体。

泰斯盯着下面，鼻子死死顶着玻璃窗，软骨都碎了。骑士把尸体抬出法师塔，柏树林中的风叹息着，掀起黑布，露出了死者的脸。

泰索何夫认出了达拉玛。

泰斯的手麻木了。雕像重重落在地板上。

谜琢抬起头。“以双汽化器之名，你在干什么？”他问道。“你让我弄丢了一颗螺钉！”

更多的黑暗骑士出现，他们抬着另一具尸体。风大了，随便盖在尸体上的黑布吹落在地。死去的帕林仰面看着坎德人。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长袍浸透了鲜血。

“这是我的错！”泰斯内疚地哭了。“如果我按本来那样，回去送死，现在帕林和达拉玛就不会死了。”

“我闻到了烟味，”谜琢突然说。他用力吸气。“让我想家，”侏儒说完，继续工作。

泰斯沮丧地盯着窗外。黑暗骑士在法师塔下生了一堆火，不停地往里加干柏树枝。木头裂开，烟雾沿着法师塔盘旋而上，就像毒藤一样。骑士在准备火葬堆。

“谜琢”，泰索何夫从容地说，“时光旅行装置怎么样了？你修好了吗？”

“装置？现在不能叫装置了，”谜琢骄傲地说。“这个精巧的玩意儿就要装好了。”

“很好，”泰索何夫说。

另一个黑暗骑士走出法师塔。她满头红色短发，泰索何夫认出了她。虽然想不起来，但他肯定在某地见过此人。

她抱着一个人，庄严地慢慢走着。牛头人大声发令，其他骑士停下工作，低头致敬。

骑士慢慢走向货车。泰斯想看清她抱着谁，不过牛头人挡住了他的视线。骑士轻轻将尸体放在货车上，后退几步，现在泰索何夫看得一清二楚。

他以为那是另一个黑暗骑士，也许是受了伤。但是他吃惊地发现，货车上是一个老妇人，泰斯立刻就看出来她已经死了。泰斯觉得很遗憾，猜想她是谁。她应该与红头发的黑暗骑士有些关系，因为骑士整理好老人身上的白色长袍，然后轻拂老人顺滑的银白色长发。

“金月过去经常这样梳理我的头发，加尔达，”她说。

在这静止的空气中，她的话很清晰地传了过来。太清晰了，泰斯听得很清楚。

“金月。”泰斯觉得悲伤堵住了自己喉咙。“她死了。卡拉蒙，帕林……每个我爱的人都死了。是我的错。我才是该死的人。”

拉车的马不安地移动着，似乎渴望离开。泰斯回头瞥了一眼谜琢。只有两颗小宝石剩下了。

“我们为什么来这里，米娜？”牛头人的低沉声音很清晰。“您夺取了索兰萨斯，有力打击了索兰尼亚骑士，让他们滚回家去找妈妈，现在整个索兰尼亚都是您的了。您做到了历史上无人能及的事－－”

“还不彻底，加尔达，”米娜纠正他。“我们必须夺取圣克仙，必须在神眸庆典（Festival of the Eye）之前占领那里。”

“庆……庆典？”牛头人皱起眉头。“神眸庆典。天啊，我几乎忘了那个古老的节日。”他咧嘴笑了。“您这么年轻，米娜，我很惊讶您居然知道。自从三个月亮消失后，庆典就再没举行过。”

“金月告诉过我庆典的事，”米娜轻轻地抚摸着死者起皱的脸颊。“当红月、白月、黑月这三个月亮在天空中集于一点，形成巨大的凝视之眼那晚，庆典就会举行。我喜欢看见那景象。”

“据我所知，在人类中，那是个狂欢夜。而我的种族相当尊敬那一晚，”加尔达说，“因为我们相信，那颗眼睛是我们的神沙苟纳的－－以前的神，”他瞥了一眼身边的米娜，急忙补充了一句。“不过，古老的节日跟夺取圣克仙有什么关系？三个月亮已经消失了，众神之眼也消失了。”

“会有一个庆典，加尔达，”米娜说。“新神眸庆典（Festival of the New Eye），唯一之眼。我们要在韦尔塞德神庙（Temple of Huerzyd）举行庆典。”

“但是韦尔塞德神庙在圣克仙，”加尔达说。“而我们在大陆的另一端，更不用说圣克仙正牢牢掌握在索兰尼亚骑士手里。庆典什么时候举行？”

“指定的时间，”米娜说。“在图腾安置好后，红龙落下云霄之时。”

“啊，”加尔达咕哝道。“那我们现在就应该向圣克仙行进，还要带上一支军队。但是现在我们在这片空地浪费时间。”他充满敌意地瞥了一眼法师塔。“如果必须带着这个老妇人的尸体，我们的行军速度会大大减缓。”

营火噼啪作响。火焰跃上法师塔的石墙，烧焦了石头。烟雾绕过加尔达，飘进窗里，牛头人急躁地挥手驱赶烟雾。泰斯咳嗽着，用手捂住嘴。

“我得到命令要带着蓝色水晶杖的持有者奎苏族公主金月的尸体，在新神眸庆典之夜到圣克仙的韦尔塞德神庙去。那里会有重大奇迹发生，加尔达。我们的旅程不会减缓。一切都会如命令进行。唯一神会注意的。”

米娜举起手，放在金月尸体上方，大声祈祷。她的双手放出橙色的光芒。泰斯想看清楚光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但是那光就像碎玻璃片，刺痛了眼睛，他不得不紧闭双眼。尽管如此，他还是能看见那炫目的光芒。

米娜停止祈祷，明亮的光芒慢慢消失了。泰索何夫睁开眼睛。

金月的尸体被封入了一副金色的琥珀棺材里。琥珀中的金月又变得年轻、美丽。她穿着伴随一生的白色长袍，镀金的银羽毛装饰着头发－－但是现在一切都被封在琥珀里。

泰斯觉得难受极了，就像胃升到了喉咙眼。他喘着气，扶住窗台。

“您创造的这副棺材很华丽，米娜，”加尔达说，牛头人似乎生气了，“但是您准备拿她干什么？作为唯一神的纪念碑用车运走？向大家展示？我们不是牧师，我们是军人，我们要战斗。”

米娜默默注视着加尔达，可怕的沉默吸收了所有声音、所有光线和他们呼吸的所有空气。愤怒的沉默让加尔达手足无措，显然畏缩了。

“对不起，米娜，”他咕哝道。“我的意思不是－－”

“你应该庆幸我了解你，加尔达，”米娜说。“我知道你没有思考，说了真心话。但是总有一天，你会走得太远，我就不能再保护你了。这个女人对我来说不仅是妈妈。我以唯一神之名做的所有事，都是为她做的。”

米娜转向棺材，按着琥珀，俯身看着金月平静的脸。“您告诉我众神已经不在了。我去寻找他们－－为了您！”

米娜声音发抖。“我将唯一神带给您，唯一神让您恢复了青春和美丽。我以为您会高兴。我做错了吗？我不明白。”米娜抚摸着琥珀棺材，就像在抚平毯子。她不知所措。“您会改变主意的，亲爱的妈妈。您会明白的……“

“米娜……”加尔达不安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原谅我。”

米娜点点头，但并没有回头。

加尔达清清喉咙。“关于坎德人您有什么命令？”

“坎德人？”米娜似乎没听见，重复了一遍。

“坎德人和魔法装置。您说他们在法师塔里。”

米娜抬起头，脸颊上的眼泪闪闪发光。她脸色苍白，琥珀之眼睁得大大的。“坎德人。”米娜无声地说。她皱起眉头。“是的，当然，去把他带来。快！赶快！”

“您知道他在哪里吗，米娜？”加尔达犹豫地问。“法师塔很大，有许多房间。”米娜抬起头，径直看向泰斯的窗户，看着泰斯，举手一指。

“谜琢，”泰索何夫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倒像是别的真正受惊的人。“我们得离开这里。现在！”

他迅速离开窗户。

“那里，完成了，”谜琢自豪地展示装置。

“你确定它能工作？”泰斯焦急地问。他能听到上楼梯的脚步声，至少他觉得自己听见了。

“当然，”谜琢皱眉说。“跟新的一样。顺便问一下，这东西本来是干什么的？”

听到侏儒的第一句回答，泰斯满怀希望，但现在心又沉下去了。

如果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的，你怎么知道它能工作？”

泰斯问。他确定听到了脚步声。“没关系。给我。快！”

帕林用魔法锁上了门，但是帕林……已经不在这里了。泰斯猜测魔法锁也不会留下来。他能听见脚步声和喘气声，想象着巨大的牛头人噔噔地爬上楼梯。

“一开始我以为这是马铃薯去皮机，”谜琢说。他摇了一下装置，链条发出咔嗒声。“但是它有点小，也没有液压升降装置。然后我想－－”

“这是个时光旅行装置，我要用它穿梭时空，谜琢，”泰索何夫说。“回到过去。我会带上你，但是我觉得你不会喜欢我要去的地方，我要回到混沌之战，让巨人踩扁。你看，我爱的所有人都死了是我的错，如果我回去，他们就不会死了。我会死，不过那没什么关系，因为我已经死了－－”

“奶酪磨碎机，”谜琢若有所思地盯着装置说。“或者稍微修改一下，绞肉机，也许是－－”

“没关系，”泰索何夫说，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给我装置。谢谢你修好它。我不想把你丢在这个大法师之塔，跟生气的牛头人和黑暗骑士在一起，不过只要我被踩扁，他们就不会在这里了。请你给我装置？”

脚步声停下来了，但是喘气声没有消失。楼梯很陡峭，牛头人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钓鱼杆和鞋楦一体机？”侏儒猜测道。

牛头人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泰斯放弃了。一个人的礼貌只能持续这么久，尤其是对侏儒。泰斯想抓住装置。“给我！”

“你不是想再打碎它吧？”谜琢问，他握紧装置，刚好让坎德人抓不到。

“我不会打破它！”泰索何夫坚决地说。他冲上前，抓住装置，从侏儒手中夺了过来。“如果你仔细看，我可以向你展示它是如何工作的。我希望可以，”他对自己嘀咕道。

泰斯握着装置，在心里祈祷。“我知道你听不见，费资本……或者你能听见，只是对我太失望，不想听。我真的很抱歉。真的，真的很抱歉。”他开始流泪。“我从没想过要引起这些麻烦，只想在卡拉蒙的葬礼上发表悼词，告诉所有人他是我的好朋友。我从未想让这一切发生。从未想过！因此，如果你能再帮我一次，让我回去送死，我会留下死的。我发誓。”

“它什么也做不了，”谜琢抱怨道。“你确定插上电源了吗？”

听见脚步声越来越大，泰斯将装置举过头顶。

“法术咒语。我得说出咒语。我知道咒语，”坎德人咽下一口气说。“开头是……汝之时间归于汝……围绕它的旅程……不，错了。穿越。穿越时光……什么，什么广阔……”

脚步声非常接近了，他可以感到地板在震动。

坎德人额头冒汗，再次咽了一口气，盯着装置，就像装置会帮他。但是装置没反应，他用力摇动装置。

“现在我明白上次它是怎么坏的了，”谜琢严厉地说。“要费很久时间？好像有人来了。”

“紧握起点，你会找到终点。不，错了，”泰斯可怜地说。“全错了。我记不起咒语了！我怎么了？我以前记熟了，可以在心里背诵，是费资本让我背的。”

门上传来雷鸣般的重击声，似乎是牛头人在用肩撞门。

泰斯闭上眼睛，这样就不会听到门外的动静。“费资本让我在心里倒背咒语。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们在绿地上，天空湛蓝，还有一团团白云，鸟儿在歌唱，费资本也在唱，直到我礼貌地要求他不要唱……”

另一次重击声回响着，木头裂开了。

汝之时间归于汝

汝穿越时光

看见了它的广阔

穿越永恒的漩涡

它的流动不受阻碍

牢牢抓住起点和终点

将它们转向自己

自由的一切将被固定

命运就在汝之头顶

咒语流过泰索何夫，就像春日的阳光一样温暖、明亮。他不知道它们来自哪里，也不想问。

装置开始放出明亮的光芒，宝石闪闪发亮。

泰斯最后的感觉是一只手抓住自己，最后听见的声音是谜琢惊慌地大喊，“等等！有一颗螺钉松了－－”

然后所有的声音和感觉都消失在奇妙而刺激的魔法之风里。

第三章 对失败的惩罚

“坎德人逃走了，米娜，”加尔达从法师塔出来报告说。

“逃走了？”米娜从金月的琥珀棺材上收回目光，转而盯着牛头人。“什么意思？那不可能？他怎么能逃脱－－”

米娜发出一声痛苦的呼喊。她跪倒在地，紧紧抱住自己，指甲挖进肉里，极度痛苦。

“米娜！”加尔达惊慌地大喊。他疑惑地站在米娜身边，不知所措。“发生什么事了？您受伤了？告诉我！”

米娜呻吟着在地上挣扎，无法回答。

加尔达怒视着其他骑士。“你们应该保护她！什么敌人干的？”

“我发誓，加尔达！”一个人叫道。“没人靠近她－－”

“米娜，”加尔达弯下腰问，“告诉我您伤在哪儿了！”

作为回答，米娜颤抖着按住心脏部位。

“我的错！”她喘着气说。痛苦让她紧咬双唇，咬出了血。“我的错。这……是对我的惩罚。”

米娜仍然低头跪着，双手紧握，汗如雨下。她害怕地颤抖着。“原谅我！”她喘着气，话语似乎都带着血。“我辜负了您。我忘记了自己的职责。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我以灵魂发誓！”

痛苦消失了。米娜颤抖着叹了口气。她放松身体，深呼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骑士聚集在她身边，疑惑而不安。

“没事了，”加尔达告诉他们。“回自己岗位。”

他们离开了，但许多人回头张望。加尔达扶着米娜。

“您怎么了？”加尔达担心地盯着米娜问。“您说到惩罚。谁惩罚您，为什么？”

“唯一神，”米娜说。她满脸汗迹，表情仍然痛苦，琥珀之眼暗淡无光。“我没有履行我的职责。坎德人极为重要。我应该首先找到他。我……”她舔舔沾血的嘴唇，咽了一口。“我太渴望见到妈妈，完全忘了坎德人。现在他逃走了，这是我的错。”

“唯一神惩罚了您？”加尔达吃惊地重复道，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发抖。“唯一神这样伤害您？”

“这是我应得的，加尔达，”米娜回答。“我很欢迎。同唯一神因我失职而承受的痛苦相比，我的痛苦不值一提。”

加尔达皱眉摇摇头。

“好啦，加尔达，”她温和地责备道，“小时候你父亲没有鞭打过你？训练时犯错教官没有打过你？你父亲并不恨你，教官也不是故意刁难。这种惩罚是为你好。”

“那不一样，”加尔达抱怨道。他永远不会忘记，领导军队取得辉煌胜利的米娜跪在泥土中，痛苦地挣扎。

“这当然是一样的，”米娜轻轻说。“我们都是唯一神的孩子。我们还能用什么方法记住职责？”

加尔达没有回答。米娜当他默认了。

“带一些人彻底搜查法师塔所有房间。确定坎德人没有藏在其中。你去搜查的时候，我们会火化这些尸体。”

“我必须再进去吗，米娜？”加尔达极不情愿地问。

“为什么？你为什么害怕？”米娜问。

“没有生命，”加尔达瞪了一眼法师塔答道。

“别害怕，加尔达，”米娜说。她瞥了一眼正被拖往火葬堆的法师尸体。“他们的灵魂不能伤害你。他们去侍奉唯一神了。”

一道明亮的光从空中照下来。这道遥远而虚无的光比太阳更亮，相比之下，太阳似乎暗淡无光。达拉玛的凡人之眼无法一直注视太阳，以免失明，但是他可以永远凝视这道美丽而纯洁的光，至少他是这么想的。他渴望地看着，过去的一切不再重要，也没有意义。

在很小的时候，达拉玛曾仰望家乡夜空的银月。他以为那是个小玩具，想拿来玩，但是抓不到。他要父母为自己拿，但他们没有满足他，达拉玛流下了愤怒而失望的泪水。现在，他的感觉跟那时一样。他想流泪，但是没有眼睛，也没有眼泪。明亮而美丽的光可望而不可及。前面的路被堵住了，像蛛网一样细但又像金刚石一样坚固的障碍挡在他面前。他试过，但无法越过那道包围世界的高墙。

他并不孤独，只是无数囚犯中的一员。阴冷的灵魂不安地在监狱院子里游荡，所有人都渴望地看着光，但没人能够到达。

“这道光很美，”一个柔和而诱人的声音说。“你们看见的是远方的国度，漫长的灵魂之旅的下一站。我会释放你们，让你们去那里，不过首先你们得把我需要的东西带来。”

他会服从。逃离这个监狱之前，他会带来任何那个声音想要的东西。他只能献出魔法。他看着大法师之塔，觉得跟以前的自己有关，不过那一切都过去了。法师塔是真正的魔法仓库。他可以看见曾是自己生命的魔法像带着金砂的小溪流过不毛之地，闪闪发光。

其他永不安宁的灵魂流入法师塔，过去的法师塔主人也失去了理智。达拉玛盯着那道光，心渴望得发痛。他加入了流进法师塔的灵魂之河。

达拉玛已经快到入口了，这时一只手伸过来，牢牢抓住他。愤怒又沮丧的声音对他低语，“停下。”

“停下！”米娜命令道。“停下！不要火化尸体。我改变主意了。”

骑士吃惊地松开手，尸体砰地落在地上。骑士互相交换眼神，他们从未见过米娜如此犹豫不决。他们不喜欢这样，不愿意看见她受罚，就算被唯一神惩罚也一样。唯一神很遥远，跟他们关系不大。而米娜就在身边，他们崇拜她，奉为神灵。

“好主意，米娜，”加尔达从法师塔里出来了。他怒视着死去的法师。“把贪婪的人留给秃鹫。我们上下搜遍了，坎德人不在塔里。让我们离开这个可恶的地方。”

火焰噼啪作响，烟雾绕着法师塔，就像悲哀的灵魂绕着柏树。生者充满希望地等待着，渴望离开。死者不耐烦地等待着，无处可去。所有人都想知道，米娜要干什么。

米娜跪在达拉玛的尸体旁边，一手握住自己颈上戴着的圆形徽章，另一手放在法师的伤口上。双眼茫然地凝视天空。

米娜开始轻轻地歌唱。

醒来，爱人，为这一刻醒来。你的灵魂，在我手中。离开深沉的黑暗，离开无尽的睡眠。

达拉玛的肉在米娜掌下温暖起来。血液温暖了冰冷的四肢，灰色的脸颊又有了血色。他的嘴唇分开，颤抖着吸入一口气。在米娜的触碰下，他浑身颤动。生命回到了尸体上，但双眼仍然空虚。

加尔达皱眉看着。骑士敬畏地注视着。米娜以前为死者祈祷过，但从未让他们复活。她告诉过他们，死者侍奉唯一神。

“站起来，”米娜命令道。

目光没有生气的躯体服从命令，站了起来。

“去货车那里，”米娜命令道。“在那等待我的命令。”

精灵眼皮颤动，身体发抖。

“去货车那里，”米娜重复道。

法师空洞的眼睛慢慢转动，注视着米娜。

“你要服从我，”米娜说，“服从我的一切命令，不然我就会摧毁你。不是你的身体，现在失去这堆肉对你无关紧要，我会摧毁你的灵魂。”

尸体颤抖着，犹豫了一会儿后，慢慢走向货车。骑士让出路来，虽然有些人开始咧嘴笑，但他们还是保持安全距离。这个蹒跚行走的东西看起来很奇怪，一个骑士放声大笑起来。

惊恐而反感的加尔达不觉得有趣。他说过要把尸体留给秃鹫，那么做不会感到不安，毕竟他们是法师，但他不喜欢这样。虽然不知道什么东西为什么让他如此不安，但他觉得这有问题。

“米娜，这明智吗？”他问道。

米娜没有理睬他。她把手放在第二位法师的胸前，同样唱了一遍。尸体坐了起来。

“去货车跟你朋友一起，”她命令道。

帕林眨眨眼，面部扭曲。他慢慢举起残破的双手伸出去，似乎想抓住什么只有他才能看见的东西。

“我会摧毁你，”米娜厉声说。“你要服从我。”

尸体握紧双手，表情苦恼，似乎比死亡更痛苦。

“去，”米娜指着说。

尸体放弃反抗，低头走向货车。这一次，没有骑士笑。

米娜脸色苍白，精疲力尽，要休息一下。今天对她来说真糟糕。爱如母亲的女人死了，她的神又发怒。米娜精神不振，肩膀无力地垂着。她似乎无力自己站起来。加尔达觉得很可怜，他想去安慰米娜，但职责更重要。

“米娜，这明智吗？”他低声重复一遍，只让米娜听见。“拖着一副棺材穿越安塞隆已经够糟了，现在又多了这两个……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叫他们。“您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目的服务？”他皱起眉头。“这让大家不安。”

琥珀之眼盯着他。米娜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悲痛，但目光依然清澈如故，看透了加尔达。

“只是让你不安，加尔达，”她说。

加尔达撅起嘴嘟哝了几句。

米娜把目光转向货车尾部的尸体，他们茫然地睁着眼。

“这两个法师跟坎德人有关系，加尔达。”

“那他们是人质？”加尔达高兴起来。这他倒可以理解。

“是的，加尔达，你可以那么想。他们是人质。当我们重新找到坎德人和装置时，他们会向我解释装置如何工作。”

“我会派人特别看护他们。”

“没有必要，”米娜耸耸肩。“不要把他们看成囚犯，他们只是一堆活生生的肉而已。”

她盯着两人，若有所思。“你对像这样的一支军队有什么看法，加尔达？战士坚决服从命令，战斗起来无所畏惧，他们力量无穷，倒下又会再站起来。那不是每个指挥官的梦想吗？我们束缚他们的灵魂，”她思索道，“派他们的尸体去战斗。你认为如何，加尔达？”

加尔达想不出该说什么。或者说，他有太多的话要说。他想不出有什么比这更邪恶、更可憎。

“去牵我的马来，加尔达，”米娜命令道。“是时候离开这个伤心地了。”

加尔达热切地服从命令。

米娜上马，走在悲哀的车队最前面。骑士在货车周围列队护卫死者。驾车手抽起响鞭，马拉着货车和奇怪的货物缓缓向前。

死者的灵魂在米娜面前分开，树也一样，环绕大法师之塔的茂密森林现出一条道路。路很平，因为米娜不会让棺材碰撞。她经常回头看看货车，看看琥珀棺材。

加尔达照常走在米娜身边。

两个法师的尸体坐在货车尾部，脚悬着，手臂无力地放在膝盖上，他们直直盯着前面。加尔达曾回头看过他们。他看见两个纤细的东西跟着尸体，就像缠在车轮上的丝巾。

他们的灵魂。

第四章 蓝天之死

明镜不知道自进入蓝龙王蓝天的巢穴后已经过了多久。银龙没有办法判断时间，因为他看不见太阳。奇怪的暴风雨之夜后，他就再没见过太阳。那天他听到风暴里有个声音，认出了那是谁。那个声音命令他服从，但他拒绝了，作为惩罚，闪电击中他，夺去了他的视力，毁坏了他的容貌。几个月过去了，他化为人形四处游荡，盲人可以行走，而不能飞行的盲龙却不能自立。

明镜藏在这个洞中，只能感觉到黑暗的阴影。

他不知道自己同痛苦的蓝龙在一起多久了。蓝天一直有求于唯一神，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明镜无意中见证了他们的相遇。

明镜听出了风暴中的神秘声音，想寻求答案。如果那是塔克西丝，在其余诸神都离开之时，她在这个世界干什么？明镜反复思索，觉得蓝天可能是唯一的知情人。

明镜一直在怀疑蓝天。据信蓝天是克莱恩的龙，不过他已经长得比这个世界历史上任何蓝龙都大了。有传言说蓝天像其他龙王一样吞食自己同类，明镜总是怀疑：蓝天真的杀同类吗？还是联合同类？

明镜费劲周折找到了蓝天的巢穴，恰好见证米娜惩罚了自大而不忠的蓝天。蓝天想杀死米娜，但闪电却反弹回来击中了自己，他受了致命伤。

明镜不顾一切想知道真相，他尽力医治蓝天，但并没有完全成功。蓝龙还活着，但神力太强大了，明镜虽然是龙，也只是凡类。

除了去取水，明镜一直照看着蓝天。

蓝天时而清醒，时而失去意识。他清醒的时候，明镜就问他唯一神的事，现在银龙可以叫出唯一神的名字了。他们对话了很长时间，因为蓝天清醒的时候不长。

“她偷取了世界，”一恢复意识，蓝天就说出了要点。“并且把世界传送到宇宙的这部分。她已经计划了很长时间，一切都已就绪，只需要等待时机。”

“那一刻在混沌之战中到来了，”明镜说。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地问，“你感觉怎么样？”

“我正在死去，”蓝天直率地回答。“那就是我的感觉。”

如果明镜是人类，他会说些谎话安慰垂死的蓝龙。虽然此刻明镜化为人形，但他毕竟不是人类。龙不习惯撒谎，就算可以安慰对方也不说。明镜知道，谎言只会让生者放松。

蓝天是个战士，他参加了无数次战斗，让许多敌人跌落致死。他和前任龙骑士，声名狼藉的奇蒂拉 "钨斯 "马塔，在长枪之战中因恐怖和毁灭闻名于半个安塞隆。混沌之战后，蓝天是安塞隆上少数几只对抗异世界龙王玛烈、碧雷的龙之一，这些龙王最终崛起，取代了他的统治地位。他屠杀其他的龙，吞食同类提高力量，还用受害者的颅骨造了一个可怕的图腾。

明镜看不见那个图腾，但可以感觉到就在附近。他听到死者的声音在愤怒地咒骂，呼喊着复仇。明镜并不喜欢蓝天。如果在战斗中相遇，明镜会击败敌人，为对手的毁灭高兴。

蓝天也会因那样死去而高兴。从空中落下，爪上还带有敌人的鲜血，嘴里还有闪电的味道，作为战士死去，那是蓝天想要的死法。而现在，蓝龙无助地躺着，困在自己巢穴里，生命在费力的喘息中慢慢流失，强大的双翼一动不动，嗜血的爪子抽搐着在石地上乱抓。

明镜想，没有龙应该这样死去，就算是我最大的敌人也一样。明镜很遗憾要使用魔法救活蓝天，但是他必须问清这个唯一神的事，必须找出真相。银龙克制住对敌人的怜悯，继续提问。蓝天没多少时间回答问题了。

“你说塔克西丝计划好传送世界，”另一次对话中明镜说，“你是计划的一部分。”

蓝天咕哝起来。明镜听见巨大的身体自己移动起来想减轻痛苦。

“我是最重要的部分，我诅咒碰见那个阴险婊子的那一刻。是我发现了无底深渊的入口。我和同类诞生的那个世界跟这个世界不同，我们并不与那些短命的弱小生物分享世界，我们的世界是龙的世界。”

蓝天不时停下喘气、痛苦地呻吟，他决心继续讲完故事。他的声音很虚弱，但明镜依然可以听出其中的愤怒，就像远方的隆隆雷鸣。

“我们四处游荡，为了生存而努力战斗。龙王碧雷和玛烈在你看来似乎巨大而强壮，但与统治我们世界的龙相比，他们只是可怜的小虫。那就是他们到这个世界的原因之一。但是我是最先来的。”

“就像其他龙一样，我察觉到我们的世界正在衰败。我们没有未来，子孙要么吞食别人，要么被人吞食。我们没有前进，而是在倒退。我并不是唯一想离开我们世界的龙，但我最先成功。我用魔法发现了穿越虚空通往远方世界的通道，越来越熟悉它们。那些通道经常救我的命，因为一旦被年长的龙威胁，我就只有进入通道逃命。”

“一次我在通道里碰见了黑暗女王陛下。”蓝天边说边咬牙切齿，似乎很乐于咬碎她。“以前我从未见过神，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力量。我向她鞠躬，侍奉她。她对穿过虚空的通道很感兴趣。我还没那么迷恋她，没有傻乎乎地说出通道的秘密，但是我提供了足够的信息，她看出了通道的用处。”

“塔克西丝把我带到她的世界，她称之为克莱恩。她告诉我，在克莱恩她只是诸神之一。她说她是最强大的，正因为如此，其他神害怕她，总是协力对抗她。她总有一天会胜过其他神，到了那天，我会得到丰厚的回报。我会统治克莱恩上的所有生物。作为服务的报酬，这个世界将属于我。不用说，她撒谎了。”

塔克西丝自负的野心让明镜愤怒了，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生物对女王来说明显无关紧要。明镜注意藏起自己的愤怒。他必须倾听蓝天不得不说的一切，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不能改变过去，但也许可以影响未来。

“那时我很年轻，”蓝天继续说，“我们种族的青年龙跟克莱恩的蓝龙一样大。塔克西丝把我跟奇蒂拉配成一对，她是黑暗女王的宠儿。奇蒂拉……”

蓝天默默回忆着。他长叹一口气，充满渴望的痛苦。“我们共同的战斗很光荣。我第一次学到战斗不只是为了生存－－可以为荣誉、快乐、胜利的自豪而战斗。一开始，我蔑视居住在这个世界上的弱小生物：人类和其他人。我不知道为什么诸神允许他们存在。不久，我就觉得他们很迷人，尤其是奇蒂拉。她勇敢、无畏、从不怀疑自己，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并且去争取。啊，她真是个女神。”

蓝天停下来，呼吸似乎痛苦地梗住了。“我会再见到她。我知道我会的。我们一起战斗……再次飞向光荣……”

“那么，”明镜引着蓝天回到主题上，“你一直为塔克西丝工作。你制造了能将她带到宇宙这个部分的通道。”

“是的，我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她只需要等待时机。”

“但是，她一定没有预见到混沌之战？”明镜突然有了个可怕的想法，“或者说那也是她的阴谋？”

蓝天厌恶地哼了一声。“塔克西丝可能是很聪明，但还没有聪明到那种程度。也许她对混沌被困在灰宝石内略有所知。如果是那样，她只需要等待某个蠢货释放混沌，时间对她来说不算什么，毕竟她是个神。如果情况不是那样，她也可以找别的方法。她一直在注意时机。混沌之战正是机会。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她假装逃离世界，收回力量，抛下那些无助的信徒。她不得不那么做，因为她需要所有力量完成庞大的任务。”

“时间到了，就在混沌被击败的那一刻，无穷的能量释放出来。塔克西丝利用那能量，再结合自己的力量解除世界的约束，将世界沿着我用魔法创造的通道移动到这里固定住。这一切发生地非常迅速，没人感觉到移动。其余诸神卷入了生死之战，没有察觉到她的计划，当他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自己的力量已经耗尽，无法阻止她。”

“塔克西丝从诸神手中偷取了世界，并且把世界藏了起来。一切正如她的计划进行。没有了诸神的祝福和魔法，世上的人们陷入了混乱和绝望。塔克西丝自己也精疲力尽，几乎失去了所有力量。她需要时间医治自己，需要时间休息。但是她并不烦恼。没有神的时间越长，人们就越需要一位神。当她重返人间，人们只会高兴地成为卑微的奴隶。她只犯了个小错误。”

“玛烈，”明镜说。“碧雷和其他龙。”

“是的，他们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新玩具很有兴趣。他们疲倦于努力挣扎着在自己的世界生存，只会高兴地接管这个世界。塔克西丝太虚弱了，不能阻止他们。她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夺取统治权。而她仍然向我撒谎，继续承诺一旦她恢复力量，就会消灭那些篡夺者，把世界给我。我一度相信她，但许多年过去了，玛烈赤斯、碧雷和其他龙越来越强大。他们吞食克莱恩本地龙，用颅骨做成图腾，而我没有塔克西丝的消息。

“至于我，我看见这个世界正慢慢变成我离开的那个世界。我回忆起同奇蒂拉战斗的快乐日子。我不想理会同类，不想理会居住于此的可怜生物，于是我找到塔克西丝，要求回报。

“‘留着世界吧，’”我对她说，‘我不需要。我不想要这个世界，复活奇蒂拉，我们会一起旅行，找到一个荣誉等待着我们的世界。’”

“她允诺了。在一个叫灰城的地方，我会找到奇蒂拉的灵魂。我看见了灰城，，去了那里，或者说我以为自己去了。”蓝天的声音在胸腔中回响。“其他的你都听见了。你听见了米娜，那个黑暗女王的新宠告诉我，我是怎么被背叛的。”

“但是，其他人看见你离开了……”

“其他人只是看见她想让他们看见的，正如混沌之战结束时一样。”

蓝天默默沉思着自己的错误。明镜听着蓝龙喘气，并不清楚他还能活几小时或是几天。他不知道蓝天哪里受伤了，蓝天也不会告诉他。明镜想知道伤口是不是在内心深处，深入灵魂。

明镜换了个话题，让蓝天改变思路。“塔克西丝面对一个新威胁－－龙王。”

“龙王，”蓝天咕哝道。“是的，他们是个问题。塔克西丝本希望他们继续自相残杀，不过龙王们达成了停战协议。和平得到公认，人们开始变得满足。塔克西丝害怕很快人们就会开始崇拜龙王，不再需要她，有些人已经那样了，但黑暗女王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同龙王战斗。她不得不找个办法增强力量。她一直意识到灵魂带离世界的能量都浪费了，感到可惜。她设法将灵魂困在这个世界上，这样就能利用他们偷来野魔法能量供自己使用。当她确信自己足够强大后，她回来了，就在暴风雨之夜。”

“是的，”明镜说。“我听见了她的声音。她命令我加入她的军团，崇拜她为神。我可能会那么做，但什么东西阻止了我。就算头脑不知道那是谁，我的灵魂知道。于是我被惩罚了。我－－”

明镜停了下来。蓝天开始挪动，试图站起来。

“怎么了？你在干什么？”

“你最好藏起来，”蓝天挣扎着。“玛烈来了。”

“玛烈！”明镜惊慌地重复道。

“她听说我快死了。那些侍奉我的懦弱奴仆一定是带着好消息投奔她去了。这个贪婪的家伙来偷我的图腾。我让她偷！塔克西丝已经盗用了图腾。玛烈把最糟的敌人带到了身边。让那个红色怪物来吧。我将用尽最后的力气跟她战斗－－”

蓝天可能是在胡说，明镜的确这么认为，但是藏起来的建议倒是挺合理。虽然明镜很厌恶玛烈，但就算没瞎，他也会避免与巨大的红龙战斗。明镜已经见过太多同类被她抓住后用有力的嘴咬碎，还用可怕的火焰点燃。一个人的蛮力无法制服这个异世界的怪物。克莱恩上最大、最强壮的龙也无法对抗玛烈赤斯。

就连神也不敢面对她。

明镜变回人形。柔软的皮肤、脆弱的骨骼、柔弱的肌肉让他觉得容易受伤。但是，盲人可以设法生存。明镜摸索着绕过蓝天的巨大身体。他想躲到蓝龙迷宫般的巢穴深处去。明镜摸索着，突然碰到了什么光滑而冰冷的东西。

明镜手臂一颤，虽然看不见，但他立刻就知道自己摸到了什么－－蓝天用受害龙的颅骨做成的图腾。明镜颤抖着急忙松开手，几乎失去了平衡。他靠住墙站稳，沿着墙前进。

“等等，”蓝天的声音穿过黑暗的通道。“你帮了我，银龙。你没让我死在她污秽的手里。因为你，我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尊严地死去。我也帮你一个忙作为回报。你的其他同类，黄金龙和银龙，你找过他们，但是找不到。对吗？”

就算是对一只快死的蓝龙，明镜也不愿承认。他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摸索着。

“他们不是害怕地逃跑了，”蓝天继续说。“他们在暴风雨之夜听到了塔克西丝的声音。有些龙认出了声音，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们离开了这个世界，想去寻找诸神。”

明镜停下来，转身面对蓝天的声音。现在他能听见外面蓝天很早就发现了的声音－－巨翼的鼓动声。

“那是个陷阱，”蓝天说。“他们离开了，现在无法返回。塔克西丝困住了他们，正如困住死者的灵魂一样。”

“怎样才能释放他们？”明镜问。

“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蓝天回答。“欠你的情已经还了，银龙。你最好快点。”

明镜尽可能快地滑下通道。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去哪里，只是猜测正进入巢穴深处。他右手扶着墙前进，一直不松手。因此他认为自己能找到出去的路。听到玛烈奇怪的刺耳声音后，明镜停了下来。他紧按着墙，盘坐在光滑的地上，藏身于巢穴冰凉的黑暗中。他害怕玛烈会发现自己，于是屏住了呼吸。

明镜蜷缩在蓝龙的巢穴中，害怕地等待着结局。

蓝天知道自己正在死去。他的心脏在胸腔中颤抖，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奋斗。他渴望躺下来休息，闭上眼睛，专心回忆过去。他想再一次展开跟天空颜色一样的双翼，飞翔在云霄之上；再一次听到奇蒂拉的声音，听到她坚决的命令和嘲弄的笑声；再一次感觉她有力的双手握住缰绳，引导自己准确地飞往战斗最激烈的部分；再一次沉醉于武器的碰撞、鲜血的味道，感觉肉在爪下被撕碎，倾听奇蒂拉狂喜地战呼向所有人挑战；然后回到龙厩，包扎伤口，等着她像平常一样坐到自己身旁，回忆战斗。她会抛下那些爱她的渺小人类，来到自己身边。龙和龙骑士，他们是一个组合－－致命的组合。

“那么，蓝天，”一个令人厌恶的声音说。玛烈的头伸进巢穴入口，遮住了阳光。“我得到的消息错了。你还没有死。”

蓝天唤醒自己。他的梦，他的回忆很真实。而这是不真实的。

“是的，我还没死，”他咆哮道。他忍住疼痛，爪子挖进石地里，强迫自己保持站立。

玛烈慢慢把巨大的身体塞进了巢穴－－头和肩、前爪和颈。她的双翼仍然收在两侧，后爪和尾巴悬在外面崖壁上。玛烈用冷酷的目光轻蔑地扫过蓝天。她忽视了蓝龙，只是在找图腾。图腾就在巢穴中央，玛烈眼里发出贪婪的光芒。

“别管我，”她冷漠地说。“我相信你正在死去，请继续。我不想打断你，只是来收集一点曾经共处的纪念品。”

玛烈伸出爪子，开始在图腾周围编织魔法网。蓝天看见图腾的颅骨里闪烁着目光。他可以感觉到王后的存在。塔克西丝并不在意他。现在他毫无用处，再也不用理会了，她只是专心注意着玛烈。好吧。蓝天希望他们在一起能高兴，那是理所当然的。

蓝天的腿在颤抖，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了，他倒在了地上。他对自己很生气。他必须战斗，必须抵抗，至少要在玛烈身上留下印记。但他那么虚弱，心脏砰砰直跳，似乎会在胸腔中炸开。

“蓝天，我亲爱的蓝龙！”奇蒂拉的嘲弄声突然传来。“怎么，你这个懒鬼，还在睡觉？起来！我们今天有仗要打，有人要杀。我们的敌人可没有睡觉，你应该很清楚。”

蓝天睁开眼睛。奇蒂拉就站在面前，蓝龙甲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她狡黠地微笑着，举起手指向前方。

“你的敌人就站在那里，蓝天。你还有一场战斗。最后的战斗。然后你就能休息了。”

蓝天抬起头，他看不见玛烈。蓝天的视力随着生命很快消失了，但是他能看见奇蒂拉，能看见她所指的地方。蓝天吸了最后一口气，他得做得漂亮点。

空气与硫磺在他胃里混合，然后被呼了出去。

咝咝作响的闪电劈开了空气。雷声隆隆，震动了山脉。那声音很可怕，但蓝天还能听见玛烈愤怒而痛苦的尖叫。他看不见玛烈受了多重的伤，但猜测应该不轻。

被激怒的玛烈开始攻击蓝天。她用尖锐的爪子挖进蓝龙的鳞甲，撕开肉，在侧面撕出了一个洞。

蓝天没有任何感觉，再也不痛苦，再也不害怕。

他高兴地任由自己的头重重落在地上。

“干得好，我亲爱的蓝龙，”奇蒂拉的声音说，蓝天自豪地感觉到她用手抚摸自己的颈部。“干得好……”

蓝天微弱的闪电并没有对玛烈造成多大伤害，只不过造成一股刺痛感，敲掉了左前腿上部关节处一大块带鳞甲的肉。身体的痛苦不算什么，玛烈觉得自尊受了伤害，她不停地攻击垂死的蓝天，直到巢穴里血肉横飞为止。最后，她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在虐待没有感觉的尸体。

狂暴过后，玛烈继续拆卸图腾，准备把它运回自己在新古德兰山脉玛烈之峰的巢穴。

玛烈心满意足地盯着这些颅骨，觉得只要搞定它们，自己的力量就能极大地增强。

克莱恩本地龙对她没什么用。在克莱恩世界，龙是优势种族，其余的弱小居民都害怕、尊敬龙类，因此他们被宠坏了。有时候克莱恩的凡人真的会拿起武器同龙战斗。玛烈从蓝天那里听过很多此类故事，蓝天总是说长枪之战中战斗的震撼、龙骑士和龙之间的结合。

如果蓝天认为那些孩子气的打斗是真正的战斗，那显然他已经离开自己的世界太久了。玛烈碰到过一些龙骑士，她一生中从未见过那么有趣的事。她想过回到自己的世界，那里每天都有血腥的战斗发生以确立阶级。

幸存者每天战斗，然后，玛烈和其他龙偶尔高兴地发现了这个懒散而富饶的世界。她并不怀念过去的残酷日子，只是有些思乡，就像老兵回忆过去一样。她和她的同类给虚弱的克莱恩本地龙上了宝贵的一课－－对那些幸存者。克莱恩龙跪倒在她面前，发誓崇拜她，为她服务。然后暴风雨之夜到了。

克莱恩龙变了。玛烈说不清到底有什么不同。红龙、黑龙和蓝龙继续侍奉她，每次呼之即来，但是玛烈觉得他们在谋划着什么。她发现他们经常窃窃私语，只要自己一现身，他们立刻就停止交谈。还有，最近几只龙失踪了。她收到报告说，克莱恩的龙驮着奈拉卡黑暗骑士同索兰萨斯的索兰尼亚骑士战斗。

玛烈对杀死索兰尼亚骑士没有异议，只是之前应当同她商议。塔贡爵士会这么做，不过他己经死了，在关于他死亡的报告中，玛烈头一次看到了最让她担心的消息－－克莱恩上出现了一位神。

玛烈听过过关于这位神的传言－－就是这位神把世界带到了宇宙的这部分。然而玛烈没看出这位神的踪迹，只能认为由于自己的到来，这位神害怕地抛弃了这个世界。玛烈从未想过这位神可能悄悄藏着，积蓄力量－－这不奇怪，因为她来自一个缺少狡诈、由力量统治的世界。

玛烈收到了许多关于唯一神和神的传道士－－一个叫米娜的人类少女的报告。玛烈没怎么理会，主要是因为这个米娜并没有骚扰她。实际上米娜的举动让玛烈高兴。米娜除掉了西瓦那斯提上空的魔法罩，消灭了自私自利的绿龙湛青 "血暴。西瓦那斯提精灵完全屈服在黑暗骑士的脚下。

听到表亲碧雷要攻击奎灵那斯提精灵，玛烈并不高兴。她倒不是关心精灵，只是这种举动打破了停战协定。玛烈不相信碧雷，不相信她的贪婪和野心。玛烈本该插手干预，但是前黑暗骑士领导人塔贡爵士向她保证，他控制着局势。等到玛烈发现塔贡甚至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安危时，已经太晚了。

碧雷离巢攻击奎灵那斯提，她成功了。现在奎灵那斯提精灵逃离了残破的家园。在那过程中，碧雷也被杀了，不过她总是那么冲动，毫无理性。

碧雷的奴仆－－两只红龙卑躬屈膝地向玛烈报告了绿龙的死讯，但是玛烈怀疑他们俩暗地里在得意地大笑。

玛烈不喜欢这些红龙对表亲的死亡幸灾乐祸，他们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尊敬。玛烈也不喜欢听到碧雷的死讯，这应当跟那位神有关系。碧雷也许是龙中间的叫驴，但是她毕竟是只强大的巨兽，玛烈无法想象一堆精灵可以不靠神力把她杀死。

一只克莱恩龙让玛烈想到夺走碧雷的图腾。他是偶然提到图腾的，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图腾在碧雷死后仍然放射着魔法能量。有些幸存的人类将领说如果能找出控制魔力的办法，他们早就自己用了。

想到人类把污秽的手放在如此强大而神圣的图腾上，玛烈震惊了，她立刻飞去，将图腾据为己有。她用魔法将图腾传送到自己的巢穴里，加到自己建造的图腾上。她利用其中不断涌出的魔法，比以前强大了许多。然后传来报告说，米娜杀死了强大的蓝天。

玛烈没有浪费时间。这位神该到此为止了，她最好缩回悄悄爬出来的某个洞里。玛烈用魔法包好蓝天的图腾，准备带走。她停下来，瞥了一眼蓝龙的残尸，考虑要不要把他的颅骨也加入图腾中。

“他不该这么出名，”玛烈轻蔑地拨开一些蓝天的骨头和肉。“他疯了，神经错乱。他的颅骨可能是诅咒。”

玛烈怒视着肩上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是烧伤的地方仍然刺痛，肌肉受伤让她前腿僵硬。不过伤口不会影响她飞行，没有大碍。

玛烈收起魔法网中的颅骨，准备离开。临行前，她嗅了嗅空气，最后四处搜寻了一番。刚到这里时她就注意到有什么奇怪的味道。一开始她不太确定那是什么，现在她知道了。龙，一只克莱恩龙，如果玛烈没错的话，应该是一只金属龙。

玛烈搜索了蓝天横尸的房间，但是找不到金属龙的踪迹：地上没有四处散落的金色鳞片，墙上也没有刮下的银屑。最后，玛烈放弃了。伤口仍在痛。她要回到黑暗而安静的巢穴，建造图腾。

玛烈牢牢抓住颅骨图腾，一边留心伤腿，一边慢慢地退出蓝龙的巢穴，然后飞向东方。

第五章 银龙与蓝龙

明镜一直藏着，直到确定玛烈已经飞走，不会再回来。他听到了打斗声，甚至为蓝天对抗可恶的红龙而骄傲，同时也惋惜蓝天之死。明镜听到玛烈发出痛苦的怒吼，撕开蓝天的身体。他感到一股温暖的液体流过自己的手，那应该是蓝天的鲜血。

现在玛烈已经离开了，明镜想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按着自己的盲眼，诅咒这该死的障碍。他知道关于唯一神真实本性的重要信息，也知道金属龙怎么样了，但却无能为力。

明镜意识到自己必须干什么－－寻找食物和饮水。龙血的味道很浓，他只能勉强闻出水的气味。他变回了龙形，因为龙形比人形的嗅觉好。他总是回头张望，因为人没有翅膀，柔软的皮肤和易碎的骨骼让他觉得拘束而脆弱。

明镜变回龙的身体，享受着那种感觉，就像人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有了鳞甲，他觉得更安全，四条腿也比两条更平衡。现在他的感觉更清晰，可以发现下方数英里处有只鹿跑过原野。

或者说我曾经看得很清楚，明镜想。

现在他的嗅觉更加敏锐，很快就发现了一条小溪流过巢穴。

明镜喝足水，不再口渴了，下一个要考虑的是填饱饿得发痛的肚子。他闻到了山羊味。蓝天抓了一只野山羊，还没机会享用。止住胃里的翻腾后，明镜应该能思考地更透彻。

他不想回到蓝天横尸的主洞，但是感觉告诉他羊肉就在那里。饥饿驱使明镜返回了。

地板上全是湿滑的鲜血，空气中充满沉重的血腥和死亡的臭味。也许是这些让明镜的感觉迟钝，或者是饥饿让他粗心大意。不管是什么原因，明镜听到洞里回响起一个冷淡而可怕的声音，他大吃一惊。

“我一开始以为这是你干的，”那只龙用龙语说。“不过现在我知道自己错了。你不可能杀死强大的蓝天。你甚至不能在洞里走来走去而不撞上东西。”

明镜默默准备好守护魔法，然后把头转向陌生的说话者－－从声音和周围微弱的硫磺味道判断，那是一只蓝龙。他一定是从蓝天巢穴的主入口进来的。明镜全心想着饥饿，没有听到他。

“我没有杀蓝天，”明镜说。

“那是谁干的？塔克西丝？”

听到她的名字，明镜很吃惊，然后他意识到自己不该吃惊。在风暴中认出那个声音的不止他一个。

“可以那么说。一个叫米娜的少女用魔法闪电杀死了蓝天。她是自卫。蓝天声称她背叛了自己，首先攻击的。”

“她当然背叛了蓝天，”蓝龙说。“她什么时候还干过别的？”

“我糊涂了，”明镜说。“我们是在说米娜还是塔克西丝？”

“他们实际上是同一个人。那么你在这里干什么，银龙，为什么玛烈的臭味那么浓？”

“玛烈夺走了蓝天的图腾。蓝天受了致命伤，但仍然向她挑战。我想蓝天伤了玛烈，不过可能不重。他太虚弱了。这些都是玛烈的报复。”

“值得，”蓝龙咆哮道。“我希望玛烈生疽腐烂。但是你还没有回答我第一个问题，银龙。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有疑问，”明镜说。

“你得到答案了吗？”

“是的，”明镜说。

“听到答案你吃惊吗？”

“不，并不吃惊，”明镜承认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明镜。”

“啊，光明城堡的守护者。我叫锐刃。我是”，蓝龙停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沉重而悲痛，“我是奎灵那斯提的梅丹元帅的搭档。他死了，现在我独自一人。你是银龙，应该有兴趣知道奎灵那斯提被摧毁了，”锐刃补充道。“精灵称之为死亡之湖。那就是曾经美丽的城市剩下的一切。”

明镜很怀疑。“我不相信！”

“相信吧，”锐刃冷冷地说。“我亲眼目击的。我太迟了，不能救元帅，但是我看见绿龙王碧雷死去。”他的声音带着冷酷的满意。

“我很想听听详情，”明镜说。

蓝龙笑了。“我知道你想。奎灵那斯提精灵收到警告碧雷来了，他们准备好对付她。他们站在自己屋顶，朝她射出了成千上万的箭。每只箭都带着某人用魔法加强过的绳索。当然，精灵以为那是他们的魔法。但那不是，而是她的魔法。”

“塔克西丝？”

“简单地同时解决精灵和另一个对手。成千上万的魔法绳索组成一张网，把碧雷从空中拉了下来。精灵本想在碧雷无助地躺在地上时杀死她，不过计划出错了。精灵同矮人合作在奎灵那斯提地下挖了地道。许多精灵通过地道逃走了，但是最后地道毁灭了奎灵那斯提。当碧雷落在地上时，巨大的重量压跨了地道，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裂口。她沉入地下。白怒河的水离开河道流入裂口里，淹没了奎灵那斯提，变成一个巨湖。死亡之湖。”

“碧雷死了，”明镜嘀咕道。“蓝天死了。奎灵那斯提被摧毁了。塔克西丝一个接一个地除掉自己的敌人。”

“他们是你的敌人，银龙，”锐刃说。“也是我的。那些自封的龙王杀死了我们许多同类。女王取得了胜利，你应该感到高兴。不管你怎么想，她是我们世界的神，为我们战斗。”

“她只是为自己战斗，”明镜反驳道。“一直如此。这都是她的错。如果塔克西丝没有偷取世界，这些龙王就不可能发现我们。那些死者今天还会活着：龙、精灵、人类、坎德人。巨龙杀死了他们，但是从根本上塔克西丝要为此负责，因为是她把我们带到了这里。”

“偷取世界……”锐刃重复道。他用爪子刮擦着岩石，尾巴慢慢来回摆动，翅膀不安地鼓动。“那么是她干的。”

“据蓝天所说，是的。他那么告诉我的。”

“他为什么告诉你，银龙？”锐刃嘲笑道。

“因为我试着救他。”

“他是蓝龙，你最仇恨的敌人！而你试着救他！”锐刃嘲弄道。“我不会傻到相信这种坎德人的故事。”

明镜看不见蓝龙，但可以想象他的样子。一个老兵，蓝色的鳞甲一定光亮而洁净，也许胸部和头部有一些英勇作战的伤痕。

“我救他的原因甚至冷酷到可以说服你，”明镜回答。“我到蓝天这里寻求答案。我不能让他死去，把答案带进坟墓。我利用了他。我承认。我并不感到自豪，但是靠我的帮助，至少他一直活到攻击玛烈。为此他感谢我。”

蓝龙保持沉默。明镜不知道锐刃在想什么。他刮擦着岩石，双翼扇动着巢穴里血腥的空气，尾巴来回挥动。明镜准备好法术，锐刃一定决定战斗了。这场战斗并不平等－－经验丰富的蓝龙对盲银龙。但是，像蓝天一样，明镜至少要在对手身上留下印记。

“塔克西丝偷取了世界，”锐刃若有所思地说。“她把我们带到了这里。照你所说，她有责任。但是她是我们的女神，她同我们的敌人战斗，为我们复仇。”

“她的敌人，”明镜冷冷地说。“别的她才不管。”

“告诉我，银龙，”锐刃质问道，“你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时感觉如何。你是不是觉得心里激动万分？你没有这种感觉吗？”

“是的，”明镜承认。“当我在风暴中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知道那是一位神，我很激动。被父亲打的孩子仍然会依附父母，不是因为父母善良或是明智，而是因为他们是唯一的父母。但然后我开始怀疑，疑问把我带到这里。”

“疑问，”锐刃轻蔑地说。“好战士从不怀疑，只需要服从。”

“那你为什么不加入她的军队？”明镜问。“如果不是要问蓝天，你为什么在这里？”

锐刃没有回答。他是在沉思，还是愤怒地准备攻击？明镜不知道，他突然厌倦了谈话，感到疲倦而饥饿。一想到食物，他的肚子就开始咕咕响。

“如果我们要战斗，”明镜说，“我请求先让我吃点食物。我很饿，如果我的嗅觉没错，巢穴里有新鲜的山羊肉。”

“我不会同你战斗，”锐刃不耐烦地说。“同一个瞎眼的敌人战斗有什么光彩？你找的山羊就在你左边，大概两倍爪长的距离。我同伴的颅骨也在那图腾中。如果我们没被带到这里，今天也许她还活着。不过，”蓝龙抽着尾巴，补充道，“塔克西丝还是我的女神。”

明镜无法帮蓝龙，他已经解决了自己的信任危机。相对而言他比较轻松，因为他的同族都不崇拜塔克西丝，他们忠于光明之神帕拉丁。

帕拉丁也在某处寻找自己迷失的孩子吗？风暴过后，金属龙离开去寻找诸神，蓝天是这么说的。他们一定失败了，因为塔克西丝仍然高高在上。但是明镜相信，帕拉丁仍然存在。光明之神在某处寻找着我们。塔克西丝用黑暗遮住我们，不让他看见。我们就像海上的遇难者，必须找到办法给在浩瀚宇宙中寻找我们的神发信号。

明镜静下心来，吞食山羊。他没有同锐刃分享。蓝龙一定很饱，因为他能看见自己的猎物。当明镜化为人形行走时，他拿着一个碗，靠行乞生存。这是很久以来他吃的第一顿新鲜肉，他很满意。现在他大概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只要找到办法就行。首先，他得摆脱这只蓝龙，因为锐刃似乎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朋友。

蓝龙是群居龙类，锐刃并不急于离开。他平静下来，开始闲谈。锐刃刚开始似乎寡言少语，不过现在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似乎他觉得自己能放心地对别人说出心里话。他描述了同伴的死，悲伤又自豪地谈起梅丹元帅，还说起一个叫杰拉德的黑暗龙骑士。明镜听着，心里有了个主意。

幸运的是，吃东西让他只需要偶尔嘟哝几句。明镜吃完了，锐刃又再次默不作声。明镜听着锐刃移动，希望他是准备离开。

但明镜错了。锐刃只是想找个更舒适的位置。

明镜阴郁地想，如果我不能摆脱他，那就利用他。

“关于龙骨图腾你知道什么？”明镜小心地问。

“很多。”锐刃咆哮道。“正如我所说，我同伴的颅骨就是其中之一。你为什么问？”

“蓝天说过一些关于图腾的事。他说”－－明镜不得不放慢语速，不暴露出蓝天说过很多关于图腾的事，还有金属龙的迷失－－“塔克西丝暗中夺取了图腾，自己使用。”

“那是什么意思？很含糊，”锐刃说。

“很遗憾，他没说更多的。说这些时他听起来已经半疯了。也许他是在胡说。”

“据我所知，只有一个人清楚塔克西丝的想法，那就是唯一神军队的领导者，那个少女米娜。我同很多加入她军队的龙谈过。他们说这个米娜是塔克西丝的宠儿，她带着女神的祝福。如果有人知道图腾的秘密，那一定是米娜。不过这对你没什么用，银龙。”

“恰恰相反，”明镜深思道，“这其中的含意比你想象的多。米娜还是孩子是我就认识她了。”

锐刃哼了一声，并不相信。

“我是城堡的守护者，记得吗？”明镜说。“她是城堡里的孤儿。我认识她。”

“也许过去是，但是现在她会认为你是她的敌人。

“也许有人会这么认为，”明镜表示赞同。“不过就在数月前她碰见了我。那时我化为人形，瞎了眼，虚弱又孤独。她认出了我，饶了我的性命。也许她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的经历。她总是提问－－”

“她只是因为人类的感性饶了你。”锐刃哼了一声。“就算再完美的人类也会有这种弱点。”

明镜小心地藏起笑容，保持沉默。这只蓝龙可以为死去的骑手哀悼，却责骂人类多情地依恋少年的朋友。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那个弱点对我们有利，”锐刃继续说。他摇动全身，收起双翼。“很好。我们去找这个米娜，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说‘我们’？”明镜吃惊地问。虽然“我们”和“我”在龙语中截然不同，但他真的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锐刃提高声音，就像明镜又聋又瞎，“我们一起去找这个米娜，要求知道我们女王的计划－－”

“不可能，”明镜简单地回答。无论他想干什么，都不会跟蓝龙合作。“你看见我残废了。”

“我看见了，”锐刃说。“很重的伤，不过那似乎不能阻止你去做要做的事。你到这里来了，不是吗？”

明镜不能否认。“我慢慢走来的。我不得不乞讨食物，藏－－”

“我们没时间废话。乞讨！属于人类！”锐刃摇摇头，鳞甲哗啦哗啦响。“我以为你宁愿死于饥饿。你必须骑着我。时间很少。重大的事情正在发生。我们没时间用人类的步伐行走。”

明镜不知道该说什么。盲银龙骑着蓝龙的想法如此可笑，他拼命憋住不大声笑出来。

“如果你不跟我去，”锐刃看见明镜明显难以接受，就补充道，“我就不得不杀掉你。你说蓝天告诉你一些事时很流利，但是说起其他的就吞吞吐吐，含糊其词。恐怕蓝天告诉你的比你愿意告诉我的多。因此你要么跟我去，让我盯着你，要么跟那些情报一起死。”

再也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更让明镜对失明感到遗憾了。他想勇敢的行为是对抗蓝龙，然后在短暂而残忍的战斗后死去。这样的死很光荣，但却不明智。到目前为止，明镜是克莱恩上知道金属龙用魔法离开去寻找诸神，但却被唯一神监禁起来的两个人之一。米娜是另一个知情人，虽然明镜觉得她不会告诉自己任何事，但不谈谈他也不能确定。

“你让我别无选择，”明镜说。

“这是我的意图，”锐刃平淡地回答，语气并不自鸣得意。

明镜改变了形态，从强壮的龙形变为虚弱的人形。他的样子是一个银发的年轻人，穿着光明城堡牧师的白袍，受伤的眼睛上罩着一块黑布。

他摸索着慢慢移动，巢穴里每一块石头都绊倒过他。他在蓝天的血液中滑倒，割开了肉。明镜很感激一件事－－他不必看锐刃脸上的同情。

蓝龙是个战士，他没有嘲笑明镜。锐刃甚至伸出爪子引导明镜，帮他爬上自己宽阔的背。

这里充满死亡的恶臭。蓝龙和银龙都乐于离开。锐刃站在洞口平台上，吸入一口新鲜空气，然后展开双翼，飞入云中。明镜紧紧抓住蓝龙的鬃毛，腿夹住他的侧腹。

“抓紧，”锐刃告诉明镜。他划出一道弧线，飞入高空。明镜猜到了锐刃想干什么，他按蓝龙说的抓紧。

明镜感觉到锐刃伸展肺部，然后呼气。他闻到硫磺味，听到闪电的噼啪声。随着一声巨响，岩石碎裂，然后落下悬崖，其中夹杂着闪电的轰鸣。锐刃吐出另一道闪电，这次似乎整座山都变成了碎石。

“被称为蓝天的凯兰卓斯已去，”锐刃说。“他是个勇敢的战士，忠于他的骑手，正如骑手忠于他一样。愿我们离开这个世界时也能得到这样的评价。”

对死者的义务已了，锐刃放低双翼做最后的敬礼，然后盘旋向别的方向飞去。

明镜从后颈上太阳的余温知道他们正飞向东方。他牢牢抓住锐刃的鬃毛，觉得强风迎面而来。在他的脑海中，似乎看到初秋火红和金黄的树木，像珠宝一样点缀在翠绿的草原上，又见紫灰的山峦被第一场冬雪所覆盖。而下方极远处，湛蓝的湖泊、蜿蜒的河流给小小的金色村庄带来秋麦丰收，灰色的庄园凝成一点，田地环绕四周。

“你为什么哭泣，银龙？”锐刃问。

明镜没有回答，锐刃想了想，不再复问。

第六章 心灵石堡

野精灵雌狮关切地看着自己丈夫。自他们听到太后死去、精灵首都奎灵诺斯遭到毁灭后已经过了两星期。从那时起，奎灵那斯提的年轻国王吉尔萨斯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不跟她说，不跟普兰切特说，也不跟护卫说。吉尔萨斯一个人睡，凯莲想安慰他，但他裹上毯子，远离妻子。他自己进食，吃得很少，身上的肉似乎从骨骼上融化了，消瘦如柴。骑马时他也独自一人，默默沉思着。

吉尔萨斯脸色苍白，表情严肃。他并不悲痛。听到那可怕消息后，他甚至没有流泪，只是问了个问题：到集合地点还有多远？

雌狮害怕吉尔萨斯又变回早年被迫统治奎灵那斯提时的病态。那时他名义上是国王，实际上是囚犯，因而心情沮丧，无精打采，对什么都不关心。他经常睡着，宁愿做恶梦也不愿面对现实。但最终他摆脱恶梦，奋力逃离了几乎将自己溺死的黑水。他成了个好国王，用手中权力帮助由妻子领导的反抗黑暗骑士暴政的反抗军。然而，他所得到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心爱的母亲死了，精灵首都也被摧毁，一切都完了。

普兰切特同样担心。身为国王陛下的贴身保镖和仆人，普兰切特有责任和雌狮一起引导吉尔萨斯远离恶梦，回到爱他、需要他的人中间。

“他在自责，”雌狮说，她与普兰切特并排骑马前行，两人都忧虑地盯着护卫中间那个茫然看着前方的孤独身影。“他责备自己留下母亲送死。他责备自己的计划最终摧毁了城市，牺牲了成百的生命。他看不见自己的计划也杀死了碧雷。”

“但是代价很大，”普兰切特说。“他知道自己的子民永远无法回到奎灵诺斯。碧雷死了，但是她的军队没有被消灭。他们的确损失不少，但是根据报告，剩下的人继续烧杀掳掠我们美丽的土地。”

“被烧掉的可以复原，被摧毁的可以重建。西瓦那斯提精灵回到故乡同梦境战斗，”雌狮说。“他们夺回了家园。我们同样能做到。”

“我不敢肯定，”普兰切特盯着国王回答。“西瓦那斯提精灵同恶梦战斗，但是看看他们被引向何方－－更害怕外面的世界，试图把自己隔离在保护罩内。那是一场灾难。”

“奎灵那斯提精灵更有理性，”雌狮强调道。

普兰切特摇摇头，不想跟她争辩。他们不再讨论这个话题，默默骑行了数英里，然后普兰切特平静地说，“你知道吉尔萨斯真正出了什么问题，不是吗？”

雌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回答，“我想我知道。”

“他责备自己没有死，”普兰切特说。

雌狮点点头，眼里充满泪水。

虽然吉尔萨斯此刻厌恶生命，但他不得不活下去。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人民。最近他开始怀疑是否有充分理由继续这种痛苦。在这个世界上，他看不见任何希望。只有一件事让他无法割舍：对母亲许下的诺言。他已经对罗拉娜发誓要领导设法逃离奎灵那斯提的难民，现在他们在尘灰平原边上等着他。对死者的诺言必须履行。

虽然他们没有经过河流，但是吉尔萨斯总是想象水没过自己头时会得到的安宁。

他知道妻子担心自己。他察觉到因为自己躲进心灵城堡，对妻子冷淡而伤了她的心。他本想敞开心扉，但那需要努力。他本该离开心里的避难所，大步走进阳光，穿过记忆的庭院，打开大门接受他不应得的同情。他无法承受。现在还不行，也许永远都不行。

吉尔萨斯责备自己。他的计划带来了灾难。奎灵那斯提和保卫城市的战士都遭到了毁灭。他的计划害死了母亲。他不敢面对难民，他们会认为他是个谋杀犯－－的确如此。他们会认为他是个懦夫－－的确如此。他逃离了，留下人民送死。也许他们会指责他故意毁灭了奎灵那斯提，毕竟他部分是人类。吉尔萨斯意志消沉，对他来说，没什么是荒谬的。

他草率地想派一个中间人，避免直接面对难民。

“你真是个懦夫，”吉尔萨斯嘲笑自己。“推卸责任，就像逃避其他的一样。”

他要面对他们，默默忍受他们的愤怒和痛苦，这是他应得的。他会放弃王位，把一切移交给参议院。他们可以另选个国王。然后他会回到躺着母亲和人民的死亡之湖，痛苦将会结束。

年轻的精灵国王就这样日复一日地默默想着。他直直望着前方的目的地－－奎灵诺斯难民的集合地，难民们在英勇的索巴丁矮人的帮助下，通过矮人挖的地道逃出了精灵土地。他要做该做的事。他会实现诺言，然后就能自由离开了……永远。

沉思中，他听到妻子在叫自己。

雌狮有两种声音－－一种是吉尔萨斯称之为妻子的声音，另一种是指挥官的声音。她不知不觉地变换两种声音，直到很久以前吉尔萨斯点明才发现其中的区别。妻子的声音温柔而深情。指挥官的声音则被吉尔萨斯戏称可以砍倒小树。

他闭上耳朵，不去听温柔而深情的妻子声音，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值得爱。但是身为国王，他无法拒绝指挥官的声音。听声音她带来了坏消息。

“嗯，什么事？”他转身硬起心肠面对妻子。

“我收到一份报告……几份报告。”雌狮停下来，深深吸了口气。凯莲害怕告诉他这些，但又别无选择。吉尔萨斯是国王。“我们以为已经溃败的碧雷军队已经重组了。我们觉得这不可能，不过他们似乎有了个新的首领，一个叫萨缪瓦尔的人类。他是个黑暗骑士，跟随新的夜之王者，一个叫米娜的人类少女。”

吉尔萨斯默默盯着妻子。部分的他专心听着情报，另一部分则躲进心里更深的黑暗角落。

“这个萨缪瓦尔声称他侍奉一位唯一神。他对手下是这么说的：唯一神从精灵手中夺过了奎灵那斯提，想把它还给这片土地的合法主人人类。现在，想要得到免费土地的人只需要跟这个萨缪瓦尔队长签约服役。他的军队数目庞大，你可以想象的到。所有的人类渣滓都渴望得到我们美丽的土地。他们正在行军，吉尔萨斯，”雌狮最后说。“他们装备精良，补给充足，迅速占领了奎灵那斯提。我们没多少时间了。我们必须警告人民。”

“然后呢？”吉尔萨斯问。

雌狮没有认出他的声音。吉尔萨斯声音沉闷，就像是在闭着的门后说的。

“我们按原计划，”雌狮说。“穿过尘灰平原去西瓦那斯提。只是我们必须比预计的要快。我会派骑手上前警告难民－－”

“不，”吉尔萨斯说。“必须由我来告诉他们。如果有必要，我会日夜兼程。”

“丈夫……”雌狮变成了温柔而深情的妻子。“你的健康－－”

吉尔萨斯瞥了她一眼，止住她的话，然后转身策马疾奔。国王突然离去出乎护卫意料，他们不得不策马赶上。

雌狮深深叹了口气，跟在后面。

吉尔萨斯选的难民集合地在新海边上，靠近索巴丁，这样矮人可以在难民遭到攻击时帮忙防守，但又没有近到让矮人紧张。矮人知道，钟爱森林的精灵绝对不想生活在索巴丁地下的强大堡垒中，但矮人心里又确信安塞隆人人都暗地里羡慕自己的要塞，一有机会就想据为己有。

精灵还要小心不要惹怒占据曾是新海岸（New Coast）的龙王欧尼斯佩克（Onysablet）。那片土地现在被称为新泽（New Swamp），因为欧尼斯佩克用邪恶的魔法把那里变成了一个危险的沼泽。为了避免经过她的领土，吉尔萨斯计划穿过尘灰平原。那是一片巨大的无人区，野蛮人部落居住在那里，他们不与人交往，对边界外的世界不感兴趣，外界对他们也不感兴趣。

经过几个星期，难民慢慢行进到了集合地。有些人成群结队地穿过矮人和掘地虫建造的地道。其他人在雌狮的反抗军帮助下，或独自或三三两两地穿过森林。他们抛下了家、财产、农田、庄稼、富饶的森林、芬芳的果园，还有美丽的奎灵诺斯城和闪亮的太阳之塔。

精灵相信他们能回到心爱的家园。在他们看来，奎灵那斯提精灵永远拥有这片土地。回顾历史，他们找不到这片土地不属于他们的时期。甚至在痛苦的?墙战争后，精灵王国分裂为奎灵那斯提和西瓦那斯提两半，奎灵那斯提精灵还是统治着已经属于他们的土地。

离开家园是暂时的。许多人仍然记得在长枪之战中如何被迫逃离家园。他们幸存下来了，而且回来后国家更强大。人类军队来来去去，龙也来来去去，但奎灵那斯提民族会留存。焚烧的烟很快会被吹走。绿芽会顶破黑灰。他们会重建家园，重新栽种。他们以前做过，也就能再做一次。

精灵如此自信，如此相信奎灵诺斯的保卫者，难民营里起初的哀愁变成了快乐。

不错，精灵有损失，因为碧雷会杀掉在野外发现的所有精灵。有些难民就被龙杀死了。有些人撞上了狂暴的人类，或是被奈拉卡黑暗骑士团抓去拷打折磨。但是考虑到精灵面对灭绝的危险，死亡人数惊人地少。年轻国王的计划和矮人的帮助让奎灵那斯提精灵幸存下来了。他们开始展望未来，在奎灵那斯提的未来。他们无法想象其他事。

精灵中的智者仍然满心忧虑，因为他们确定一切都不好。为什么他们没有听到奎灵那斯提保卫者的任何消息？驻扎在城市里的荒野跑者早就准备好迅速赶到难民营。无论消失是好是坏，他们现在都应该到了。跑者没到的事实让一些人相当不安，但其他人只是耸耸肩。

人类会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而侏儒会说“没爆炸就是朝正确方向前进了一步”。

精灵在新海的沙滩上搭好帐篷，孩子们在温和的水中玩耍，用沙子建城堡。晚上他们点燃漂来的木头，看着不断变换色彩的火焰，讲述其他时期精灵被迫逃离家园的故事－－故事结局总是美好的。

这里天气很好，不寻常地温暖。湛蓝的海水只有在秋天才能看到，预示着冬季风暴的来临。树木挂满果实，食物丰富。精灵找到了淡水溪流可以饮水洗浴。精灵战士日夜站岗守卫难民，矮人战士则在森林里一边警惕入侵军队，一边监视精灵。难民等着吉尔萨斯，等着他来告诉他们，龙被击败了，他们都可以回家了。

“陛下，”一个精灵护卫赶到吉尔萨斯跟前说，“您要求我在距难民营几小时路程时向您报告。营地就在前方。”精灵指着说。“在那些山丘后面。”

“那我们在这停下，”吉尔萨斯骑在马上说。他朝上瞥了一眼天空，苍白的太阳几乎就在头顶正上方。“黄昏后再启程。”

“为什么停下，丈夫？”雌狮问，她正好听到吉尔萨斯下令。“我们全力赶到人民身边，现在他们就在眼前，我们却停下？”

“我必须告诉他们的消息只能在黑暗中说，”吉尔萨斯下马，并不看她。“太阳和月亮的光辉都不会照耀我们的悲痛。我甚至怨恨星辰的冷光。如果可以，我要把他们从天空中撬走。”

“吉尔萨斯－－”雌狮正想说，但吉尔萨斯转脸走开，消失在树林里。

在雌狮示意下，护卫跟了上去，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但又足够保护他。

“我正在失去他，普兰切特，”她的声音痛苦而悲伤，“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怎么再得到他。”

“仍然爱他，”普兰切特建议道。“那就是你能办到的。其他的必须由他自己处理。”

吉尔萨斯和随行人员在入夜时分进入了精灵难民营。篝火在海滩上燃烧着，精灵孩子愉快地在火光中舞蹈。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个假期，一次大冒险。在黑暗地道里跟声音粗哑、面目狰狞的矮人一起的夜晚已经成了遥远的记忆。学校的课程中止了，日常的家务也不用做。吉尔萨斯看着他们舞蹈，想起自己必须告诉他们的消息。假期今晚就会终止。明天早上，他们会开始痛苦地奋斗，为生存而努力。

这些在火堆边快乐舞蹈地孩子中有多少会在沙漠里走失，有多少会屈服于高热和缺水，又有多少会被尘灰平原上游荡的邪恶生物掠食？还要死多少人？他们会作为一族幸存下来，或者这会永远被称为奎灵那斯提精灵最后的行程？

吉尔萨斯步行进入营地，没有吹号角。那些看见他走过，认出是国王的人惊讶地看着他。吉尔萨斯变化太大，许多人都认不出来了。

他瘦弱、憔悴、苍白，已经失去了所有人类特征，纤细的精灵骨架更加明显。一些人敬畏地低声说他很像古代伟大的精灵王，西瓦诺斯和姬斯－卡南。

他穿过营地，走向中间，那里烧着一大堆营火。随行人员按雌狮的命令留在后面。吉尔萨斯必须说的话只能独自说。

看见国王，精灵止住笑声，不再说话、舞蹈，并让孩子安静。国王来到他们中间的消息传开，精灵默默聚集到他身边。参议员们急忙来向他致敬，抱怨国王没让他们按礼节欢迎。当他们在火光中看见国王死人般的脸，就闭上嘴，忘了欢迎词，害怕地等着他的消息。

波浪滚滚，一浪接一浪彼此追赶着到岸上，然后又退回去，吉尔萨斯在波涛声中讲述了奎灵那斯提的陷落。他的声音清楚而平静。他说到母亲的死亡和城市保卫者的勇敢。他赞美为别人牺牲的矮人和人类的英勇。最后他说了龙的死亡。

精灵为太后和此刻无疑已经死去的亲友而哭泣，泪水无声地滑下脸庞。他们没有大声呜咽，以免错过接下来的消息。

接下来的事很可怕。

吉尔萨斯谈到新领导下的敌人军队。他说有一位新神宣称要把精灵赶出家园，把土地交给人类，他们已经从北方涌入奎灵那斯提。听说有难民后，敌军迅速行军，试图追击他们。

他告诉他们，唯一的希望是设法到达西瓦那斯提。魔法罩已经消失了，他们的表亲应该会欢迎他们。但是要去西瓦那斯提，精灵必须穿过尘灰平原。

“眼下，”吉尔萨斯不得不告诉他们，“我们无家可归。也许在表亲的帮助下，我们可以组建一支足够强大的军队赶走敌人，夺回我们心爱的土地和他们偷走的东西。虽然我们希望如此，但那希望远在将来。首先我们必须在行进中生存下来。我们要走的路很艰难，必须为了一个目标一起前进。如果有人争吵，一切都会毁灭。

“我是被骗来当你们国王的。到现在你们应该已经知道真相了。那个故事在你们之中流传了好多年。你们称我为傀儡王。”

他说着瞥了一眼监国帕塞农。监国装出悲伤的表情，但眼睛四处张望，想看看大家什么反应。

“如果我还是那个角色该多好，”吉尔萨斯继续说，他从参议员身上移开视线，再次看着子民。“我试着当你们的统治者，但是我失败了。是我的计划摧毁了奎灵那斯提，让我们的土地遭到入侵。”

精灵开始小声嘀咕，吉尔萨斯举起手让大家安静。

“你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国王，”吉尔萨斯提高声音，几近嘶哑。“一个有勇气和智慧带领你们进入危险地带并安全通过的统治者。我不是那个人。从现在起，我让出王位，放弃所有的权力。继承人由参议院决定。谢谢你们多年来对我的友好和热爱。我希望自己能做得更好。我希望自己更值得赞扬。”

吉尔萨斯想要离开，但是人们紧紧围住他，虽然他需要逃跑，但并不想强行挤出人群。他不得不等着参议院的说法。吉尔萨斯低下头，不想看人民的脸，不想看见他们的仇视、愤怒和责备。他站在那里等着得到允许离开。

震惊的精灵陷入了沉默。太多突然让他们难以接受。曾是城市的地方是死亡之湖。一只敌军在他们身后，而前方是一段前途未卜的危险旅程。国王退位了。参议员陷入了恐慌。他们沮丧又惊恐地互相对视，等着某人先开口。

最后帕塞农开口了。狡猾的他将这次灾难看成是增进自己野心的机会。他命令一些精灵拉出一根大原木，然后站上去拍手大声叫精灵安静。这完全没有必要，因为这里一片寂静，连婴儿的哭声都没有。

“我知道你们的感觉，同胞们，”监国大声说。“我也很震惊，并为降临在我们身上的灾难而伤心。不要害怕。你们得到了悉心照料。我会接管领导权，直到新国王产生。”

帕塞农用瘦骨嶙峋的手指指着吉尔萨斯。“这个年轻人退位是对的，因为他给我们带来了这场灾难－－他和操纵绳子的人。傀儡王。是的，那是对他最好的描述。吉尔萨斯曾让我的智慧和经验来引导他。他向我请教，而我自豪而高兴地提供建议。但是他自己家族里有人反对我。他们不断设法减小我的影响，我不说他们的名字，因为说死者的坏话不道德。”

帕塞农激动起来。“操纵木偶的人之一就是可恶的梅丹元帅－－他是毁灭的真正谋划者，因为他引诱了儿子和母亲－－”

炽热的愤怒就像被蓝龙的闪电一样击中了吉尔萨斯锁闭自己的堡垒。吉尔萨斯跳到帕塞农站着的木头前，一拳击中他的下巴，将他击倒在地。监国倒在沙滩上，心里的演说词消失的一干二净。

吉尔萨斯保持沉默。他没有看周围。只是跳下木头，开始挤出人群。

帕塞农坐了起来。他摇摇发昏的脑袋，吐出一颗牙齿，气急败坏地指着吉尔萨斯大喊。“那里！那里！你们看看他都干了什么！抓住他！抓住－－”

“吉尔萨斯，”人群中一个声音说。

“吉尔萨斯，”一个接一个声音说。

他们没有歌颂，也没有大声呼喊。每个精灵都平静地说出他的名字，似乎是给出问题的答案。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在人群中重复，声波打破了海岸的寂静。年长者说他的名字，年轻人也说他的名字。两个参议员一边帮助帕塞农站起来，一边说着他的名字。

吉尔萨斯惊讶又疑惑，他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

“你们不明白－－”他说。

“我们明白，”一个精灵说。他脸色憔悴，充满悲痛。“您也明白，陛下。您明白我们的苦楚和悲痛。那就是为什么您是我们的国王。”

“那就是为什么您永远是我们的国王，”另一个怀抱婴儿的妇女说。“我们真正的国王。我们知道您悄悄为我们做的一切。”

“如果不是您，碧雷会在我们美丽的城市里打滚作乐，”第三个人说。“现在站在您面前的我们会死去。”

“我们的敌人暂时胜利了，”另一个说，“但是只要我们记得心爱的国家，王国就永远不会毁灭。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那一天，您将带领我们，陛下。”

吉尔萨斯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分担自己失败的人民，感到羞愧和自责。他不觉得自己已经赢得了他们的尊敬－－还没有，但他会努力。他会用余生去尝试。

监国帕塞农语无伦次地大喊着，想引起大家的注意，但没人理睬他。其他的参议员都围在吉尔萨斯身边。

帕塞农怒视着他们，然后抓住一个精灵的手臂，轻声耳语道，“击败碧雷的计划从头到尾都是我策划的。当然，荣誉归陛下。至于这次小争吵，只是一场误会，这种事经常发生在父子之间。陛下就像我亲爱的儿子一样。”雌狮还留在营地外，她很激动，无法跟吉尔萨斯说话。她知道丈夫会来找自己的。雌狮在海边铺开一张草垫，躺了上去，她听到丈夫在沙滩上行走的脚步声，感觉他抚摸自己的脸。

凯莲拉住吉尔萨斯的手臂，把他拉到自己身边。

“可以原谅我吗，亲爱的？”吉尔萨斯躺下叹口气问。

“那难道不是妻子的含意吗？”凯莲笑问道。

吉尔萨斯没有回答。他闭上眼，已经睡着了。

雌狮拉过毯子盖住吉尔萨斯，头靠在他胸膛上，听着心脏跳动声，慢慢也睡着了。

明天太阳会早早升起，它将会是血红色。

第七章 意外的旅程

时光旅行装置激活之后，泰索何夫 "柏伏特只知道两件事：漆黑一片和谜琢在自己左耳边尖叫，同时紧紧抓住他（泰索何夫）的左手，泰斯的手指完全失去了感觉，只觉得周围空荡荡的－－除了谜琢之外。他不知道自己是头朝上还是脚朝上，或者是都朝上。

这种愉快的情形持续了相当长时间，泰斯开始觉得无聊了。一个人可以一直盯着黑暗，直到他觉得该变化一下了。就算在时空中翻滚（泰斯并不确定他们是否如此），时间长了也会厌烦。最后，被巨人踩扁的决定变成了侏儒不停在耳边尖叫（侏儒的肺活量异乎寻常地大），手腕也几乎被掐断。

这种情形又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泰索何夫和谜琢砰地撞上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又软又粘乎乎的，带有强烈的泥土和松针味。激烈的碰撞赶走了坎德人的无聊，也让侏儒不再尖叫。

泰索何夫平躺着喘气，准备呼吸可能是最后几口空气。他向上看去，希望看见混沌巨大的脚悬在自己上方。泰斯只有几秒钟时间向谜琢解释，侏儒也会无意中被踩扁。

“我们将会像英雄一样死去，”泰索何夫一喘过气就说。

“什么？”谜琢喘气尖叫道。

“我们将会像英雄一样死去，”泰索何夫重复道。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他们不会死。

泰索何夫专心准备自己和侏儒的死，没有仔细观察周围。他假定自己应该看见混沌丑陋的脚掌。现在有时间观察了，他看见上方并不是脚，而是暴雨过后还在滴水的松树针叶。

泰索何夫摸摸头，看是否受到了严重撞击，因为他从以前的经验知道，脑部受到严重撞击会让你看见不可思议的东西，不过那通常是星光，而不是滴水的松针。

泰索何夫听到谜琢又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次尖叫，就抬起手做了个命令手势。

“安静，”他紧张地低声说，“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实际上，泰索何夫此刻并没有听到声音。好吧，他的确听到了。他听到雨滴落下，但是并没有听到任何他所暗示的可怕东西。他只是假装如此，不让侏儒尖叫。不幸的是，就像罪犯的遭遇一样，泰斯立刻就遭到了惩罚。他假装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结果真的听到了－－钢铁的碰撞声，然后是一次爆炸声。

以泰斯的英雄经验，只有两种东西会发出那样的声音：刀剑相击和火球在什么东西上爆炸了。

然后他听到了更多的尖叫声，不过谢天谢地，这次不是谜琢。叫声离这里有些距离，听起来是垂死的地精，地精毛发烧焦的恶心气味更加说明了这一点。尖叫声迅速停止了，然后传来碰撞声，似乎是大个子跑过滴着水的松林。泰索何夫认为那可能是更多的地精，他觉得现在撞上地精可不好，尤其是刚被火球炸过的地精，于是他爬到一截低垂的松树枝下，把谜琢拉到自己身后。

“我们在哪里？”谜琢把头从他们躺着的泥地中抬起。“我们怎么到这里的？什么时候回去？”

这些问题都很合理。泰斯觉得侏儒找到了问题的关键。

“抱歉，”泰斯说，他透过湿松针盯着外面，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碰撞声变大了，那意味着他们正在接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谜琢张大嘴，下巴都掉了，等他合上嘴时上面全是泥巴。“你说你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愤怒地喘着气说。“是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

“不，”泰斯严肃地说，“不是我。这个东西带我们来的。”他指了指手里的时光旅行装置。“不应该这样。”

看见谜琢深深吸气，泰斯急忙瞪着侏儒。“我猜你还是没有修好它。”

谜琢呼出气，盯着装置，一边嘀咕着什么缺少图表、没有内部指令，一边伸出满是泥巴的手。“给我检查一下。”

“不用了，谢谢，”泰索何夫把装置塞进一个包包，然后扣上。“我想得我拿着。现在安静！”泰斯又盯着外面，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别让人知道我们在这里。”

绝大多数侏儒从未见过别管他山脉外的世界，谜琢与他们不同，他见多识广，不过大部分冒险经历他一点都不喜欢。冒险是烦人的事，会打断朋友的工作。不过他学到了最重要的经验－－在冒险中幸存下来的最好办法就是闭上嘴藏在阴暗不适的地方。他很擅长这个。

谜琢太善于隐藏了，而泰索何夫一点都不。泰斯准备站起来向两个刚跑出森林的人类打招呼，侏儒害怕地一把抓住坎德人，把他拉了回去。

“以所有易燃物之名，你在干什么？”谜琢气吁吁地说。

“我开始以为他们是烧伤的地精，但他们不是，”泰斯指着争辩说。“那个人是索兰尼亚骑士，我认得他的盔甲。另一个人是法师，我认得他的长袍。我只是要去打个招呼，介绍自己。”

“如果说我在旅行中学到了什么，”谜琢压低声音说，“那就是绝对不要向任何带着剑或是穿着法师袍的人介绍自己。让他们走他们的，你走你自己的。”

“你说话了吗？”奇怪的法师转向同伴问。

“没有，”骑士举起剑，警惕地盯着四周。

“嗯，有人说话，”法师说。“我肯定听到了说话声。”

“除了自己的心跳声，我什么都听不到。”骑士停下听了听，然后摇摇头。“没有，听不到。那个声音像什么？地精？”

“不是，”法师盯着阴影说。

从相貌看，他是个索兰尼亚人，因为他长着长长的金发，还扎着辫子。他的眼睛是蓝色的，目光敏锐又热情。他穿的长袍原来也许是红色，但现在上面沾满泥巴、血液，一些地方被烧焦了冒着烟，在雨天的灰暗光线下颜色难以分辨。袖口和摺边是金色的。

“看那个！”泰索何夫吃惊地喘气说，“他拿着雷斯林的法杖！”

“真奇怪，”法师说，“听起来像坎德人。”

泰索何夫掩住嘴。谜琢沮丧地摇摇头。

“坎德人在战场中间干什么？”骑士笑问道。

“坎德人在任何地方能做什么？”法师笑着反问，“只能给那些不幸碰上的人制造麻烦。”

“说得多对，”谜琢郁闷地叹息道。

“真无礼，”泰索何夫嘀咕道。“也许我不用向他们介绍自己。”

“既然你听到的不是地精，”骑士回头瞥了一眼，“你觉得我们阻止他们了吗？”

骑士穿着皇冠骑士的盔甲。泰斯一开始以为他年纪很大了，因为骑士的头发完全灰了，不过看了一会儿后，泰斯发现他远比第一眼的印象年轻。让他看起来年老的是眼睛－－他的眼神忧愁又疲倦，这么年轻的人不该这样。

“我们暂时阻止了他们，”法师说。他坐在树根旁，法杖抱在怀里。

那根法师正是雷斯林的，泰索何夫很熟悉法杖上金色的龙爪抓着水晶球。他记得自己多次伸手想摸，但手总是被弹回来。

“我多次看见雷斯林那样拿着法杖，”泰斯轻声对自己说。“但那个法师显然不是雷斯林，也许他偷了雷斯林的法杖。如果是那样，雷斯林应该想知道小偷是谁。”

泰斯像坎德人谚语说的那样，用所有耳朵注意听着。

“现在敌人应该相当害怕你的剑和我的魔法，”法师说。“不幸的是，地精更害怕他们的指挥官。鞭打很快就能让他们追击我们。”

“重组需要时间。”骑士蹲在树下。他捡起一把湿松针，开始清理剑上的血。“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休息，然后想办法回到队伍里，或者被他们找到。现在他们毫无疑问是在搜寻我们。”

“搜寻你，修玛，”法师苦笑道。他斜靠着树，疲倦地闭上眼睛。“他们不会太在意我。”

骑士显得有些烦恼。他表情沉重，专心清理，用力擦拭一个顽固的污点，“你得理解他们，玛济斯－－”他说。

“修玛……”泰斯重复了一遍。“玛济斯……”他盯着两人，惊讶地眨着眼，然后低头注视着时光旅行装置。“你觉得……？”

“我很明白他们，修玛，”玛济斯回答道。“一般的索兰尼亚骑士迷信无知，他们相信小时候保姆为了让自己安静而说的可怕法师故事，认为我会裸体跳过营地，叽哩呱啦地念咒语，挥挥法杖把他们变成蝾螈。请注意，我并不是不能那么做，”玛济斯皱起眉毛坏笑道。“别以为我没考虑过。变成蝾螈五分钟对他们大多数人来说应该很有趣。至少可以增大他们的脑袋。”

“我不觉得自己会在意作为蝾螈生活，”修玛说。

“你一个人与众不同，朋友，”玛济斯的腔调软化了。他伸出手，按着骑士的手腕。“你不害怕新思想，不害怕你不理解的东西。甚至在孩提时代，你都没有害怕做我的朋友。”

“你应该教他们更好地对待法师，玛济斯，”修玛说着握住同伴的手。“你应该教他们正视魔法，尊重使用魔法的人。”

“我不会，”玛济斯沉着地说，“因为我真的不在意他们怎么看我。如果有人可以改变他们陈旧过时的看法，那就是你。你最好快点，修玛，”他嘲弄的腔调变得严肃起来。“黑暗王后的力量日益增长。她在召集巨大的军队。无数的邪恶生物涌到她的旗下。以前这些地精绝对不敢攻击一队骑士，但是你今早看见他们有多凶猛了。我开始觉得他们害怕的不是鞭打，而是失败后黑暗女王的愤怒。”

“但是她会失败。她必须失败，玛济斯，”修玛说。“她和她的恶龙必须被赶出这个世界，退回无底深渊。因为如果她没被击败，我们就会像那些可怜的地精一样，在恐惧中生活。”修玛叹口气，摇摇头。“但是我承认，亲爱的朋友，我看不出那怎么可能。她的奴仆不计其数，他们的力量无边－－”

“但是你确实打败了她！”泰索何夫喊道，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挣脱谜琢疯狂的拉扯，爬起来冲了出去。

修玛跳起来，迅速拔剑。玛济斯伸出那根龙爪紧握水晶球的法杖，指着坎德人，开始念念有词，泰斯认出了那是魔法咒语。

泰索何夫知道自己在被变成蝾螈前也许没多少时间了，于是加快了语速。

“你召集起一支英雄军队，同黑暗女王本人战斗，你死了，修玛，还有你也死了，玛济斯－－顺便说一句，我很遗憾－－你们将恶龙送回了－－”

泰斯还没说完，几件事同时发生了。两只多毛恶臭的地精大手抓住了谜琢，同时另一个黄皮肤流口水的地精抓住了泰索何夫。

在坎德人有时间抽刀、侏儒有时间吸气之前，一道闪耀的电弧从法杖发出，击中了抓住谜琢的地精。修玛则用剑刺穿了试图拖走泰斯的地精。

“还有更多地精过来，”修玛厉声说。“你最好逃走，坎德人。”

树林中传来地精的脚步声，他们发出可怕的嚎叫，宣告死亡。修玛和玛济斯背靠背站着，修玛拔出了剑，玛济斯拿着法杖。

“别担心！”泰索何夫喊道。“我有匕首。它叫兔子杀手。”泰斯打开一个包包，开始寻找。“卡拉蒙起的名字。你们不认识他－－”

“你疯了吗？”谜琢大声尖叫，就像别管他山脉午时从不停止的汽笛声。

一只手按着泰索何夫的肩膀。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现在不行，还不是时候。”

“对不起？”泰索何夫转身看看谁在说话。

然后一直旋转，旋转。

泰斯停下来了，世界却在转动，就像一团旋转的颜色。泰斯不知道自己是头朝上还是脚朝上，谜琢在他身边尖叫着，然后一切都变得漆黑一片。

在黑暗、旋转和尖叫声中，泰索何夫有了一个想法，一个非常重要的想法，他确保自己全心想着。

“我找到了过去。”

第八章 神临

索兰尼亚平原上下着雨。这场雨自索兰尼亚骑士被米娜的军队在索兰萨斯城击败后一直下着，没有停过。城市陷落时，米娜警告幸存的索兰尼亚骑士下一步她会夺取圣克仙。她还让他们考虑唯一神的力量，是神力击败了他们。说完后，她命令他们安全离开，传播唯一神的消息。

骑士们别无选择，只能闷闷不乐地服从征服者的命令。他们在雨中骑行了数日，朝索兰萨斯东边大概五十英里处尤利西爵士的庄园而去。雨水冰冷，浸湿了一切。骑士瑟瑟发抖，身上全是泥。伤员很快就发烧，许多人死了。

皇冠骑士尼格爵士就是其中一个。他被埋葬在石冢下，以便将来由亲属移葬到家族墓室里。杰拉德帮忙将沉重的石头堆在尸体上，他怀疑尼格爵士的灵魂是否已经加入了击败索兰尼亚骑士的亡者大军中。尼格爵士活着时流尽最后一滴血都不会背叛骑士团。而死后，他也许会变成他们的敌人。

杰拉德看见其他索兰尼亚骑士的灵魂在亡者之河可怕的潮流中飘动。他猜测死者别无选择，他们是被迫服务的。但是他们侍奉谁？那个少女，米娜？或者是什么更强大的人或物？

尤利西爵士的庄园结构简单，建造用的石头出自当地，方形的塔和厚墙坚固结实。尤利西爵士已经派侍从提前通知妻子他们来了。等他们到的时候，地板已经清扫过了，炉火熊熊燃烧，热面包和酒都准备好了。骑士们吃饱喝足，烘干了衣物。然后他们召开评议会，商讨下一步的行动。

第一步显而易见－－派出信使急速赶往圣克仙，警告他们奈拉卡骑士团已经夺取了索兰萨斯，并且敌人威胁说下一个就是圣克仙。在索兰萨斯陷落前，骑士们会嘲笑这种威胁。黑暗奈拉卡骑士团已经围困了圣克仙数月，却毫无效果。索兰尼亚骑士确保港口开放，补给源源不断地流入城市，因此被围困的居民过得虽然不好，但也没饿死。一次索兰尼亚骑士就快突围，却不幸被赶了回来。围困仍在继续，两边势力平衡，没人能取得进展。

但那是在索兰萨斯陷落于灵魂大军、龙、少女米娜和唯一神之前。

骑士们在庄园的礼堂内对此议论纷纷。礼堂是个长方形的大房间，灰色的石墙上挂着一些挂毯，上面画的是解释骑士规章的场景。大蜂蜡蜡烛照亮了礼堂。爵士们坐在一张华丽的大雕木桌后，由于椅子不够，其他的骑士就站在旁边。

每个骑士都允许发言。骑士评议会的议长，玫瑰骑士塔思佳爵士耐心地默默听所有人讲－－包括奥蒂拉在内，她的说法听起来极不舒服。

“我们被一位神击败了，”她告诉大家，骑士们变换姿势，嘀咕着互相斜视。“克莱恩上还有什么力量可以迫使死人攻击我们？”

“招魂师，”尤利西爵士发表意见说。

“招魂师让死者的身体站起来，”奥蒂拉说。“他们召来骷髅同人战斗。但他们没有能力支配灵魂。”

其他的骑士闷闷不乐，看起来很沮丧。相反，奥蒂拉却很兴奋。她湿湿的黑发在火光中闪闪发亮，一谈到神眼睛就发光。

“那死亡骑士呢，例如索思爵士？”尤利西爵士争辩道。矮胖的尤利西爵士在长长的旅程中消瘦了不少。他嘴边的皮耸拉着，平常愉快的表情变得严肃，明亮的眼睛也暗淡了。

“您证明了我的观点，大人，”奥蒂拉平静地回答。“索思是被诸神诅咒的。只有神才有这种能力。这位神很强大。”

她提高了声音，让人在生气的叫喊和斥责声中能听见自己。“你们都亲眼看见了！还有什么力量可以建立灵魂军团，让龙效忠，看他们！你们看见他们在索兰萨斯的城墙上－－红龙、白龙、黑龙、绿龙和蓝龙。他们在那里不是为碧雷服务，也不是为玛烈或者任何其他龙王服务。他们侍奉米娜，而米娜侍奉唯一神。”

奥蒂拉的话被讥讽和嘘声淹没了，但那恰恰说明她击中了弱点。没人可以否认她的话。

年长的骑士塔思佳爵士脸色阴沉，他反复下令安静，用剑柄敲桌子。最后秩序终于恢复了。他看着奥蒂拉。奥蒂拉仍然站着，两条粗辫子甩在脑后，脸上通红。

“你的建议是－－”塔斯佳说，一个骑士发出嘘声，爵士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

“我们是信仰之民，”奥蒂拉说。“我们永远都有信仰。我相信这位神想对我们说话，我们应该听－－”

骑士们愤怒地大喊，许多人挥着拳头。

“一位带来死亡的神！”一个在战斗中失去兄弟的骑士喊道。

“古老诸神怎么样？”奥蒂拉回应道。“他们在克莱恩扔下火山！”

一些骑士沉默下来，没有争辩。其他的继续咆哮。

“许多索兰尼亚骑士在大灾变后失去了信仰，”奥蒂拉继续说。“他们声称诸神已经抛弃了我们。然后我们在长枪之战中发现是我们自己抛弃了诸神。混沌之战后，当我们发现诸神消失了，我们再次大喊他们抛弃了我们。也许这次又不是这样。也许这个米娜是第二个金月，来引导我们找出真相。不调查怎么知道？提问？”

真是的，怎么问？杰拉德问自己，一个计划开始在他心里形成。杰拉德不由自主地钦佩奥蒂拉，又想抓住她的肩膀摇到她牙齿打颤。她一个人有勇气大声说出必须说的东西。但糟糕的是，她缺乏技巧，不能说得巧妙而不引起争斗。

礼堂陷入一阵混乱，骑士们互相争吵、打斗，塔思佳爵士用剑柄猛敲桌子一下，碎片飞了出去。争论一直持续到深夜，最后形成了两个意见。小部分人要去亚苟斯，那里仍由索兰尼亚骑士牢牢控制，他们可以休养生息，壮大力量。很多人赞同这个计划，直到某人指出，如果圣克仙陷落，他们可能永远无法有足够力量夺回失地。

另一个建议是进军圣克仙，增援保卫城市的骑士。但是少数人争辩说，我们怎么知道他们要去圣克仙？这个少女为什么会泄露她的计划？这是个陷阱。因此他们反复争论。没人提到唯一神的任何事。

评议会内部也出现了分歧。尤利西爵士赞同去圣克仙。而接替尼格爵士参加评议会，来自亚苟斯的西格弗瑞德爵士则认为最好撤退。

杰拉德瞥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奥蒂拉。她默默沉思着，眼神暗淡。显然她没什么要说的了。杰拉德本该意识到，沉默对这个油嘴滑舌的女人是个坏迹象。实际上，杰拉德太专心于自己的计划，没注意她想干什么。等杰拉德再去看奥蒂拉，问她是否想去吃点东西时，奥蒂拉已经走了。

塔思佳爵士站了起来。他宣布评议会会同时考虑两个提议。三人退场去秘密讨论了。

杰拉德觉得自己的计划可能有助于他们做决定，就离开仍在争吵的骑士，去找三位爵士。他发现他们在一个老的小教堂内闭门商讨，那里是索兰尼亚骑士最喜爱的旧神之一奇力 "乔里斯的教堂。

尤利西爵士的侍从在门前站岗。杰拉德告诉他们，他有急事要见评议会。他已经站了几个小时，于是坐在教堂外的椅子上等待爵士们召见。他一边等，一边反复检查自己的计划是否有纰漏。没有，他感到兴奋自信，耐心等待着。

最后，守卫告诉他可以进去了。杰拉德一进入教堂，就意识到评议会已经作出了决定。看见尤利西爵士在微笑，他猜决定是开赴圣克仙。

西格弗瑞德爵士跟塔思佳爵士小声商量着什么，杰拉德等了一会儿，绕有兴趣地观察这个老教堂。墙是由粗切割的石头砌成的，地上摆着一行行木椅，多年使用已经磨光了。教堂很小，因为这是个为家庭成员和仆人设计的私人教堂。房间前部有一个祭坛。杰拉德勉强能分辨出上面刻着奇力 "乔里斯的徽记－－一个牛头。

杰拉德试着想象多年前教堂是什么样子，爵士和他的妻儿、随从、仆人到这里敬拜神。天花板上应该挂着鲜艳的旗帜。牧师－－也许是个严肃的战士－－站在前面，准备朗读骑士规章或者讲述骑士团创始人维纳斯 "索兰那斯的故事。在这个教堂里应该能感觉到神的存在。神的子民应该觉得舒适，充满活力地回到日常生活中。

现在非常需要神，但神却不在了。

“现在你说吧，杰拉德骑士，”塔思佳爵士不耐烦地说，杰拉德吃惊地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二次被如此称呼。

“请原谅，各位大人，”杰拉德鞠躬说。

杰拉德得到鼓励，略述了他的计划。三位骑士默默听着，面无表情。最后，杰拉德说，“至少我可以回答一个问题，各位大人－－这个米娜是真的打算进军圣克仙，或者是声东击西的诡计。如果是后者，我也许能找出真的目标。”

“你冒的险太大了，”西格弗瑞德爵士皱眉说。

“‘危险越大，荣誉越高，’”尤利西爵士笑着引用规章。

“希望如此，大人，”杰拉德耸耸肩，“但是实际上，我不会太危险。我被当成黑暗骑士。他们没什么理由怀疑我的故事。”

“我不赞成利用间谍，”西格弗瑞德爵士说，“更不要说由我们的骑士去执行这种低劣的行动。骑士规章禁止这种行为。”

“骑士规章禁止很多事，”塔思佳爵士冷冷地说。“我趋向于选择常识，而不是古老的规则。我并没有命令你去做，杰拉德骑士，但是如果你志愿－－”

“我志愿去，大人，”杰拉德渴望地说。

“－－那么我相信你可以极大地帮助我们。评议会已经决定去支援圣克仙。我确信这个米娜要发动进攻，因此我们不能拖延。然而，我也乐于得到证据，还有任何夺取城市的计划。就算跟龙一起，她也会遇到困难，因为那里有很多可以隐蔽攻击的地下工事，”

“还有，她自己的军队也可能会受龙威影响，”尤利西爵士说。“如果她用龙对付我们，只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军队害怕地逃离战场。”

死人不会害怕地逃跑，杰拉德想，不过他并没有说出来。看见爵士们严肃的表情，他知道他们都明白。

“祝你好运，杰拉德骑士，”塔思佳爵士站起来同他握手。

尤利西爵士也亲切地同他握手。西格弗瑞德爵士表情僵硬，明显不赞成，但并没有进一步争辩。虽然没有同杰拉德握手，他还是祝杰拉德好运。

“我们不能对任何人透漏这个计划，先生们，”塔思佳爵士瞥了一眼其他人说。

所有人点头后，杰拉德准备离开，这时侍从进来说有信使带来了紧急消息。

考虑到这也许会影响杰拉德的计划，塔思佳爵士让他留下。信使进来了。杰拉德惊慌地认出他是自己驻地索拉斯的索兰尼亚骑士指挥官沃伦爵士的侍从。杰拉德觉得有坏消息，紧张起来。年轻的信使满身泥泞，衣服由于旅行磨旧了。他大步向前，停在塔思佳爵士面前，然后鞠躬，拿出一个密封的卷轴袋。

塔思佳爵士打开卷轴袋，拉开卷轴开始读。他的脸色明显变了，眉毛高耸，然后吃惊地抬起头。

“你知道这上面写着什么吗？”塔思佳爵士问。

“知道，大人，”侍从回答。“我牢牢记着，万一卷轴遗失，我会告诉您。”

“那说吧，”塔思佳爵士靠在桌上说。“我想让这几位先生听听。我自己也想亲耳听听，”他低声补充了一句，“因为我不敢相信我看到的消息。”

“各位大人，”侍从面对他们说，“三周之前，龙王碧雷发动了对精灵王国奎灵那斯提的进攻。

骑士们点点头。没人惊讶。这样的攻击在很久前就预见到了。信使停下吸口气，考虑接下来该说什么。杰拉德急躁地想听到奎灵那斯提的朋友们的消息，不得不紧握拳头，免得自己上前把消息从那人的喉咙里掏出来。

“沃伦爵士很遗憾地向大人报告，奎灵诺斯城在攻击中完全毁灭了。如果消息可信，奎灵诺斯已经在安塞隆表面消失了。一个巨湖淹没了城市。”

骑士们目瞪口呆。

“精灵设法打倒了敌人。龙王碧雷死了。”

“好消息！”尤利西爵士说。

“也许真的有一位神，”西格弗瑞德爵士开了个小玩笑，但没有人笑。

杰拉德大步跳上前，抓住信使的衣领，几乎将他举了起来。“精灵怎么样了，该死的？太后呢，国王呢？他们怎么样了？他们发生什么事了？”

“求求您，阁下－－”信使慌张地喊道。

杰拉德松开了喘息的年轻人。“请原谅，先生，各位大人，”他说着放低了声调，“但是正如你们所知，我最近到过奎灵那斯提，所以我非常关心那些人。”

“当然，我们理解，杰拉德骑士，”塔思佳爵士说。“你有什么关于国王和王室成员的消息吗？”

“根据设法逃到索拉斯的幸存者说，太后在同龙的战斗中牺牲了，”信使一边说，一边怀疑地盯着杰拉德，保持安全距离。“她被当成英雄。有消息说国王安全逃脱，加入了那些逃离龙的精灵。”

“至少龙死了，精灵现在可以回奎灵那斯提了，”杰拉德心情沉重地说。

“恐怕不是那样，大人，”信使冷冷地回答。“因为虽然龙死了，龙的军队解散了，但一个新的指挥官在战斗后迅速控制了形势。他是个奈拉卡骑士，宣称自己参加了进攻索兰萨斯的战斗。他重整了碧雷剩下的军队，占领了奎灵那斯提。上千人涌入他的军队，因为他许诺加入的人可以得到财富和免费的土地。”

“索拉斯怎么样？”塔思佳爵士不安地问。

“暂时安全。海文自由了。控制那里的碧雷的军队抛开职责，南下去掠夺精灵王国的财富了。但是沃伦爵士相信一旦那个自称萨缪瓦尔大人的家伙控制住奎灵那斯提，下一步就会转向阿班尼西亚。因此我的大人请求增援……”

信使停下来，看着几位爵士。没人迎上他恳求的眼神。他们彼此对视，然后移开了视线。没有援兵可派。

杰拉德太震惊了，没有立刻想起萨缪瓦尔就是护送自己穿过米娜营地的人。当他走上前往索兰萨斯的路时才想到。此刻，他全心回想着同龙战斗牺牲的罗拉娜，还有他的朋友兼敌人，黑暗骑士指挥官梅丹元帅。的确，索兰尼亚骑士永远不会提起他或者称他为英雄，杰拉德猜测既然罗拉娜牺牲了，英勇的元帅应该在那之前就死了。

杰拉德惦记着年轻的国王，此刻他一定在带领子民流亡。吉尔萨斯太年轻，缺乏经验，难以承受强加于他的巨大责任。他胜任吗？无论年龄老少，无论经验丰寡，有人可以胜任吗？

“杰拉德骑士……”

“是的，大人。”

“你得出发了。我建议你今晚就走。一片混乱中没人会怀疑你的失踪。你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我必须同传递消息的人商量好，大人。”杰拉德没有时间悲痛。有一天，他希望可以为死者复仇。但现在，他不得不确定自己不会加入他们。“一商量好，我立刻出发。”

“我的侍从理查德 "肯特虽然年轻，但很有头脑，还精于骑马，”塔思佳爵士说。“我指定他做你的信使。满意吗？”

“满意，大人，”杰拉德说。

理查德被召来了。杰拉德已经见过他一次，印象深刻。两人很快商量好理查德在那里等待杰拉德的消息，还有如何通信。杰拉德向骑士评议会敬礼，然后离开了。

杰拉德离开奇力 "乔里斯的教堂，走进湿漉漉的庭院。他缩着头，以免雨水流入眼睛。杰拉德首先想到的是找奥蒂拉，看看她怎么样了。然后他想还是让奥蒂拉一个人呆着比较好。奥蒂拉会问自己要去哪里，有什么计划，而他得到命令不能告诉任何人。杰拉德不愿说谎，一点都不说相对容易些。

杰拉德迂回前进去取需要的东西，以免碰上奥蒂拉或是别的人。他没有拿盔甲，也没拿剑，只是到厨房用鞍囊装了些食物和饮水，还拿了挂在火前烘干的一件厚斗篷。斗篷还有几处是湿的，闻起来就像烤箱里的湿羊，但是很合他意。他只穿着衬衫和马裤，裹上斗篷朝马厩走去。

杰拉德要骑行很久－－悠长、潮湿而孤独。

第九章 尘灰平原

湿润了安塞隆北部的雨在索兰尼亚骑士看来那么忧伤，而南方正准备穿过尘灰平原的精灵却期盼一场大雨。奎灵那斯提精灵始终崇拜太阳。他们的塔叫太阳之塔；他们的国王叫太阳咏者。太阳的光芒驱走夜晚的黑暗和恐惧，带给玫瑰生命，也温暖精灵的住所。精灵甚至喜爱混沌之战后出现的新太阳，虽然它的光似乎苍白而微弱，但它仍旧赐予土地生命力。

在尘灰平原，太阳并不赐予生命，它带来的是死亡。

从未有任何精灵诅咒过太阳。但现在，在烈日下穿行于空旷荒芜的土地几天后－－太阳不再苍白，而是猛烈无情，就像复仇女神之眼－－精灵逐渐仇视太阳，每天日出时都要沮丧地咒骂几句。

精灵已经尽力为旅程准备，但是除了跑者之外，没有人曾远离过国土，他们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就连那些负责同西瓦那斯提的阿尔瀚娜 "星光保持联系的跑者，也从未穿过尘灰平原。他们走的是北面龙王欧尼斯佩克的沼泽地。吉尔萨斯曾考虑过走那条路线，但立刻又否定了。就算一两个人可以悄悄穿过沼泽，不被龙或是她手下的邪恶生物发现，但一大堆难民不可能不引起她的注意。跑者报告说，随着龙扩展领地，沼泽越来越危险了，闯进去的人很少能活着出来。

反抗军－－大部分是野精灵，习惯在户外生活－－更清楚精灵会面对什么。虽然他们也不曾冒险进入沙漠，但他们知道一不留神瞬间就会丧命，而且他们更懂得财物对活人重要，对死人却毫无价值。

大部分难民会学到这个惨痛的教训。奎灵那斯提精灵逃离了家园，通过矮人地道或是夜晚借森林掩护冒险旅行。尽管如此，很多人带上了大包行李，里面装满丝衣、厚羊毛长袍、珠宝、首饰盒、家谱、给孩子的玩具和各种各样的传家宝。这些东西代表了过去的美好回忆，以及将来的希望。

按照妻子的建议，吉尔萨斯试着说服大家丢下传家宝、首饰和家谱。他强调每个人都必须尽可能多带水，还有一周的口粮。如果那意味着精灵少女不能带上舞鞋，那就不带。大部分人认为这太苛刻，不断发牢骚。有人想到造一个可以拖动的担架，很快许多精灵就把树枝捆在一起拖他们的财物。吉尔萨斯看着，摇摇头。

“你永远不能强迫他们放弃他们的财宝，亲爱的，”雌狮说。“别试，以免他们恨你。”

“但是他们永远不能活着穿过沙漠！”吉尔萨斯指着一个精灵领主，他带着大部分家产，包括一座小自鸣钟。“难道他们不明白吗？”

“不，”雌狮直言道。“但他们会明白的。每个人都必须做出决定，抛下过去或者跟过去一起死掉。就算是国王也不能替他决定。”雌狮按住吉尔萨斯的手。“记住，吉尔萨斯，有些人宁愿死。你必须坚强面对。”

吉尔萨斯一边思索着雌狮的话，一边吃力地行走着，被风刮起的碎石就像蓝色地平线上荒芜的橙色海洋。他回头望去，大地在烈日下闪闪发光，队伍散乱前进。从岩石表面升起的热浪扭曲了他的视线，队伍似乎在颤动着拉长后退……他已经安排最强壮的人在队伍最后帮助那些有困难的人，还让野精灵保护侧翼。

行进开始前几天，他害怕会被穿过奎灵那斯提的人类军队攻击，但是进入沙漠后，他很快意识到在这里他们是安全的－－因为正常人不会白费力气追击他们。敌人会说，让沙漠杀死他们吧。说得似乎很对。

“我们做不到，”吉尔萨斯说。

精灵不知道在沙漠中如何穿着，由于炎热，他们丢掉了衣服，因此许多人都被晒伤了。担架现在只有一个用处－－拉那些烧伤或是病得太重无法行走的人。热量让人逐渐软弱无力，精灵低着头，磕磕绊绊地前行。正如雌狮预见的那样，精灵开始抛弃过去。虽然他们没有在岩石上留下印记，但是从被抛弃的布袋、架子上掉下来或是被扔掉的坏箱子可以看出他们曾经走过。

他们的步伐缓慢－－令人烦恼地慢。根据地图指示，到进入西瓦那斯提的古老的国王之路（King’s Highway）前要在沙漠中穿行两百五十英里。现在他们一天只能走几英里，远远不到一半路程食物和饮水就会消耗光。吉尔萨斯听说过沙漠里有地方有水，但是在地图上没有标记，他也不知道如何寻找。

他只有一个希望－－这个希望让他敢于进行这次危险的旅行。他必须设法找到以这片荒凉土地为家的平原人。没有他们的帮助，奎灵那斯提民族就会毁灭。

吉尔萨斯天真地以为穿过尘灰平原跟在安塞隆其他地方旅行一样，一天之内就可以找到村庄或者城镇。有人告诉他这里有个叫丹托（Duntol）的平原人村庄。地图显示丹托位于索巴丁正东方。精灵一直向东走，但没有看见村庄的迹象。吉尔萨斯凝视着空旷的闪光红石地，四面八方都能看几英里远，而每个方向都只有更多的岩石。

他们消耗了太多水。吉尔萨斯下令由野精灵保管水袋，定量配给。食物也一样。

失去了宝贵的水，精灵变得愤怒而害怕。有些人反抗，其他人则流着泪恳求。吉尔萨斯不得不硬起心肠，一些精灵不再诅咒太阳，转而诅咒国王。唯一幸运的是帕塞农监国晒伤严重，没法闹事。

“一旦饮水用尽，我们可以放马血维持几天，”雌狮说。“马死了会怎么样？”吉尔萨斯问。雌狮耸耸肩。

第二天，两个晒伤的人死了。精灵无法埋葬他们，因为手头的工具不能挖穿坚硬的石地。在刮着狂风的荒漠里，他们也找不到大石头盖住尸体。最后他们用羊毛斗篷包上尸体，绑上绳子放到地下裂缝的深处。

行走在炽热的阳光下让吉尔萨斯头晕眼花，他听着那些哀悼死者的哭泣声，盯着下方的裂缝，心里想下面该有多轻松。他觉得有人碰自己的手臂。

“有客人了，”雌狮指着北方说。

吉尔萨斯遮住眼睛，试着在炫目的反光中看清远方。热浪中他认出三个骑马的人。他无法分辨任何细节－－他们只是几个黑点。他一直注视着，希望他们靠近，但是盯到眼泪直流他们都没有动。他挥手大喊，嗓子都哑了，但骑手还是站在原地。

吉尔萨斯不愿再浪费时间，下令队伍前进。

“观察我们的人动了，”雌狮说。

“但不是朝我们来的，”吉尔萨斯失望地说。

骑手与精灵并行前进，一度消失在岩石之后，但总是重新出现。他们让精灵知道，有人正监视着自己。陌生的骑手并未露出敌意，他们也不需要威胁。如果他们认为精灵是敌人，炽热的阳光就是他们需要的唯一武器。

听着孩子呜咽、病人呻吟，吉尔萨斯再也无法承受了。

“你要去跟他们谈话，”雌狮说，缺水让她声音嘶哑。

吉尔萨斯点点头。他的嘴太干，不能废话。

“如果他们是平原人，就不会喜欢自己领地上的陌生人，”雌狮警告说。“他们可能杀死你。”

吉尔萨斯再次点点头，举起雌狮的手亲了一下，然后调转马头，朝北面陌生的骑手而去。雌狮下令队伍停下，精灵坐在滚烫的石地上。一些人看着年轻的国王离去，但大部分人又累又沮丧，没心思关心发生了什么事。

陌生的骑手没有飞奔上前同吉尔萨斯交会，但也没有离去。他们等着吉尔萨斯。吉尔萨斯还是无法分辨细节，随着越来越近，他能看见是为什么了。这几个人从头到脚都包在白色长袍里，保护他们不受太阳和炎热伤害。他还看见他们腰间佩着剑。

他们头上缠着的布带遮住了眼睛，由于阳光强烈而眯着的黑眼睛就在那阴影里盯着他。那目光冰冷而平静，不露出一丝想法。

一个骑手催马上前，显示他是领导者。吉尔萨斯注意到了，但是他仍然瞥着另一个稍微远离他们的骑手。那人非常高，比其余两人高出几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吉尔萨斯本能地认为那人才是领导者。

上前的骑手拔出剑举在胸前，大声喊出一个命令。

吉尔萨斯没听懂，但手势不言而喻，于是他停下了。他举起自己晒伤的手，表示他没有武器。

“Bin'on du'auih，”他尽力用干裂的嘴说。“你好。”

陌生人回答了一大堆话，国王的耳朵嗡嗡直响，那些陌生的词听起来都一样，没有任何意义。

“对不起，”吉尔萨斯红着脸改说通用语，“你们的语言我只知道那一点。”说话很痛苦，他的喉咙发痛。

陌生人挥舞着剑，策马直接向吉尔萨斯冲来。国王没有移动，没有退缩。剑呼啸着从他头上划过，并没有造成伤害。陌生人调转马头，飞奔回去让马停在一堆沙里，显示他骑术精湛。

他正要说话，但那个高个子抬起手做了个命令手势。他骑马上前，满意地注视着吉尔萨斯。

“你有勇气，”他用通用语说。

“不，”吉尔萨斯回答。“我只是太疲倦，不能动。”

高个子大笑起来，但是笑声短而生硬。他转身示意同伴收剑，然后又面对吉尔萨斯。

“为什么本该生活在肥沃土地上的精灵离开自己的土地侵犯我们？”

吉尔萨斯发觉自己正盯着他的水袋，那个水袋鼓鼓的，装满了凉水。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着陌生人。

“我们没有侵犯你的土地，”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我们正试着穿过这里。我们要去表亲的国家，西瓦那斯提。”

“你们不是计划居住在尘灰平原？”高个子问。他没有废话，只是说出必需的词，不多也不少。吉尔萨斯猜他不会对别人浪费任何东西，包括同情在内。

“相信我，不，我们不想，”吉尔萨斯热诚地说。“我们是属于绿树和凉爽河流的民族。”他说着，心里涌上一股乡愁，快要流泪了。但他没有泪水，它们都被太阳烧干了。“我们必须回到我们的森林里，否则我们就会死去。”

“你们为什么逃离绿地和凉水？”高个子问。

吉尔萨斯在马鞍上摇晃着。他不得不暂停一下，让喉咙有足够的水分继续说话。他失败了，说出的话只是刺耳的低语。

“绿龙碧雷袭击了我们的领土。龙死了，但是首都奎灵诺斯也在战斗中被摧毁了。许多精灵、人类和矮人在保卫战中牺牲。现在黑暗骑士侵占了我们的土地。他们想要灭绝我们。我们还不够强大，无法跟他们战斗，因此我们必须－－”

吉尔萨斯知道的下一件事是自己平躺在地上，盯着复仇的太阳毫不松懈的目光。裹在袍子里的高个子蹲在他的侧面，另一个人在往自己嘴里滴水。

高个子摇摇头。“我不知道是精灵的勇气还是无知更多一些。在白天的热量中旅行，还没有合适的衣服……”他再次摇摇头。

吉尔萨斯挣扎着坐起来。给他水的人又把他推倒。

“除非我认错了，”高个子继续说，“你是吉尔萨斯，罗拉娜塞拉莎和半精灵坦尼斯的儿子。”

吉尔萨斯吃惊地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是王德若（Wanderer），”高个子说，“河风和金月的儿子。这些是我的伙伴。”他并没有说他们的名字，明显是等他们自我介绍，似乎他们并不是很愿意说。真是寡言少语的民族。“我们会帮助你们，”他补充道，“只是让你们快点穿过我们的土地。”

这个提议并不是很亲切，但是吉尔萨斯接受了，并且很感激。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王德若继续说，“你应该感谢我母亲拯救了你们。她派我来找你们的。”

吉尔萨斯完全不明白，只能假设金月预见到了他们的困境。

“你母亲……怎么样了？”他品尝着微温的水滴，水有一股山羊味，但却比最好的美酒都可口。

“死了，”王德若凝视着远方。

吉尔萨斯大吃一惊。他正要说点安慰的话，但高个子打断了他。

“我母亲的灵魂前天夜里来告诉我向南走。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没说原因。我想这次旅行也许能找到她的尸体，因为她告诉我她还没有被埋葬，但是在告诉我地方之前，她的灵魂就消失了。”

吉尔萨斯再次结结巴巴地安慰，但是王德若并没有理睬。

“然而，”王德若平静地说，“我找到了你和你的人民。也许你知道如何找到我母亲？”

在吉尔萨斯回答之前，王德若继续说。“有人告诉我在龙攻击光明城堡之前她就逃走了，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他们说她有一些疯，也许是年老糊涂了。但当我看见她的灵魂时，她似乎没疯。她看起来像个囚犯。”

吉尔萨斯心里觉得如果金月没疯，她儿子一定疯了－－一直谈论灵魂和未埋葬的尸体。但是王德若的梦拯救了他们的性命，吉尔萨斯找不出好理由来反驳。他只是回答自己不知道金月在哪里，甚至不知道是死是活。吉尔萨斯心里一阵悲痛，因为他想起了自己母亲躺在新湖底部，没有埋葬。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他希望自己能躺在这里几天，嘴上一直有凉水的味道。但是他必须关心子民。吉尔萨斯不顾让他躺着的劝告，挣扎着站了起来。

“我们正试着去丹托，”他说。

王德若随他站了起来。“你们太靠南了。这附近有个绿洲。你们可以在那里休息几天，在继续上路前恢复体力。我会派人去丹托送来食物和补给。”

“我们没有钱付，”吉尔萨斯正准备这么说，但看见王德若的脸因愤怒变得阴沉，他又把话咽了下去。“我们会想办法报答你们，”他无力地道歉说。

“离开我们的土地，”王德若严厉地重复道。“龙越夺取北方的土地，我们的资源就越多。”

“我们的确准备这么做，”吉尔萨斯疲倦地说。“正如我所说，我们要去西瓦那斯提。”

王德若盯了他很长时间，似乎有话要说，但明显考虑过后决定不说。他转身跟同伴用平原语说话。吉尔萨斯想知道王德若在说什么，但是保持站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他的好奇心消失了。让他高兴的是，他们给他的马也喂了水。

王德若的两个同伴疾驰而去。他跟吉尔萨斯一起骑马返回。

“我会告诉你如何穿着保护你们的白皮肤不受太阳和热量伤害，”王德若说。“你们必须在凉爽的夜晚和清早旅行，在炎热的白天睡觉。我的人会处理你们的伤员，告诉你们如何建造遮蔽物。我会为你们带路，直到老国王之路为止，顺着那条路，你们就可以到西瓦那斯提。你们走那条路离开我们的土地，不要回来。”

“你为什么反复说这个？”吉尔萨斯问。“我无意冒犯，王德若，但是我无法想象任何正常人想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就算无底深渊也不会更空旷、更荒凉。”

吉尔萨斯害怕自己的唐突会惹怒平原人，正准备道歉，但他似乎听到盖住王德若脸部的布后传来轻笑声。吉尔萨斯只模糊记得河风曾在多年前同金月一起拜访自己父母，他突然又想起那个表情严厉、身材高大的猎手。

“沙漠有它自己的美丽之处，”王德若说。“雨后，鲜花盛开，空气芬芳。红色石地反衬蓝天，云层阴影在起伏的沙丘上流动，旋转的尘云、摇摆的风滚草、鼠尾草的强烈气味，当我离开时我会想念这一切，正如你怀念不断滴水的厚树叶、连绵的阴雨、缠绕脚跟的蔓藤和堵塞肺部的发霉气味一样。”

“似乎一个人的地狱是另一个人的天堂，”吉尔萨斯笑着说。“你留着你的天堂，王德若，你受到它欢迎。我留着我们的树和凉水。”

“希望你们可以，”王德若说，“但是我并不指望。”

“为什么？”吉尔萨斯惊慌地问。“你知道什么？”

“不确定，”王德若说。他勒住马，转身面对吉尔萨斯。“我不知道是否该告诉你。这些天，流言飞速传播。”

“但是明显你认为谣言可信，”吉尔萨斯说。

王德若没有说话，吉尔萨斯继续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要去西瓦那斯提。我向你保证，除非是穿过沙漠必需的，我们再也不愿在沙漠里多呆一秒。”

王德若凝视着沙地远方的精灵，他们像是没有雨却盛开在岩石之间的花朵。

“谣言说西瓦那斯提陷入黑暗骑士手中了。”王德若盯着吉尔萨斯。“你没有听说过吗？”

“不，”吉尔萨斯回答，“没有。”

“我希望可以告诉你更多细节，但是不用说，你的人民并不相信我们。你相信吗？”

虽然吉尔萨斯坚定地摇摇头否定，但他的心却在下沉。他可以自信地在这个陌生人和子民面前说不信，但实际上，奎灵诺斯陷落之前好几个星期他都没有收到被流放的西瓦那斯提王后阿尔瀚娜 "星光的消息。阿尔瀚娜 "星光一直在设法摧毁围绕西瓦那斯提的魔法罩，重新进入那里。吉尔萨斯听到的最后消息是魔法罩已经消失了，她和她的军队在边界上准备进入以前的祖国。也许有人会说因为吉尔萨斯在行进，所以阿尔瀚娜的信使很难找到他，但是西瓦那斯提的荒野跑者跟老鹰等视力敏锐的动物是朋友。如果他们想找到他，就能找到。阿尔瀚娜没有派出跑者，也许这就是原因。

这又是一副重担。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们就不是在逃离危险，而是莽撞地朝危险奔去。但是，他们不能呆在沙漠里。

吉尔萨斯想，如果必须死，至少让我死在树荫下。

他坐直身体。“谢谢你的消息，王德若。预先警告就有准备了。现在我必须马上告诉大家有援助了。到国王之路要花几天？”

“那要看你们的勇气，”王德若说。由于王德若的脸被布遮住了，吉尔萨斯看不见嘴唇，但他看见那双黑眼睛充满温暖的笑意。“如果你的所有子民都像你一样，我认为不会很久。”

吉尔萨斯感激这种称赞。他希望自己已经赢得了敬意。毕竟被当成勇气的东西只会耗尽。

第十章 准备入狱

杰拉德计划步行进入索兰萨斯。他把马安置在一间离城市大概两英里远的旅店中－－这间旅店是年轻的理查德推荐的。杰拉德抓紧时机吃了一顿热食（真是太棒了），同时收集当地的流言。他自称是个武器商人，希望能在大城市里找份工作。

杰拉德立刻得到了所需要的消息，甚至更多，索兰尼亚骑士骑士损失惨重，黑暗骑士团接管了城市。几星期前索兰萨斯陷落后这里没什么旅客，但是旅店老板娘满心希望生意很快就能好起来。从索兰萨斯传来的消息说，居民并没有像许多人害怕的那样陆续被折磨、屠杀，反而受到了友善对待，他们还得到鼓励继续日常生活，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哦，当然，一些人进了监狱，但是那大概是他们应得的。骑士们的负责人据说是个纤细的姑娘，她并没有杀人，而是向大家鼓吹一位新神来照顾他们了。她甚至命令清理并修复了一座老帕拉丁神庙，献给这位新神。她在城市里到处走动，治疗病人，施展其他的奇迹。索兰萨斯的居民逐渐迷上她了。

索兰萨斯和帕兰萨斯之间一直关闭的贸易路线现在也重新开放了，商人们都很高兴。 旅店老板说，总之，一切可能更糟。

“我听说附近有恶龙，”杰拉德一边说，一边用凝结的肉汁蘸陈面包，这样两者都好吃点。“甚至更糟。”他放低声音说。“我听说死人在索兰萨斯城里行走！”

老板娘对此嗤之以鼻。虽然她曾听过类似说法，但是从未见过任何龙，也没有鬼魂来旅店寻找食物。她因为自己的幽默吃吃笑起来，然后走开忙着给其他客人准备难以消化的食物。杰拉德把剩下的食物喂了旅店的狗，思索着听来的消息。

他知道事实真相。他看见红龙和蓝龙在城市上空飞翔，也看见死者的灵魂围绕城墙。那支军队的战士双眼空洞、大口张开、手臂纤细、手指粗糙，他们伸手要将他拖入死亡深渊，只要一回想，杰拉德后颈的汗毛就会立起来。无法解释，但是真实。

听到索兰萨斯的居民得到友善对待，他很吃惊，但听到他们明显爱戴米娜，他却不怎么惊奇。杰拉德只跟那个超凡魅力的黑暗骑士领导人简短交谈过一次，却还能生动地记起她：杰拉德能看见可怕的琥珀之眼，听到她的声音，想起她说过的每个词。米娜对索兰萨斯人友好的事实让他的工作更容易还是更困难？他反复思索，最后得出结论，唯一的办法是去那里亲眼看。

杰拉德付了饭钱，还为马付了一星期的费用，然后步行去索兰萨斯。

到了城墙跟前，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坐在一个小树林里，这里可以监视别人而不被发觉。他需要更多关于城市的消息，某种人有他需要的消息。他在那里坐了半小时左右，然后大门上的小边门打开了，几个小个子飞了出来，似乎后面有人用力推他们。

小个子们爬起来，拍拍尘土，似乎没什么不寻常，他们挥挥手，各自上路。

其中一个碰巧从杰拉德身边经过。杰拉德喊了一声，同时做了个友善的手势，于是这个坎德人立刻就来跟他聊天。

杰拉德提醒自己这很有价值，振作精神对坎德人友善地微笑，并招呼他坐下。

“苟特韦德 "坦戈诺特（Goatweed Tangleknot），”坎德人自我介绍说。“我的天啊，你真丑，”坎德人抬头盯着杰拉德的麻脸，一边赞赏他黄色的竖发一边愉快地补充道。“你大概是我见过的最丑的人类，”

骑士规章承诺为国家作出重大牺牲的人死后会得到回报。杰拉德觉得这次自己应该能在天上某处的宫殿里得到一套房间。他咬牙说他知道自己不会赢得五月舞蹈节上的任何奖品。

“你有非常蓝的眼睛，”苟特韦德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得说蓝得让人不舒服。你想看看我包包里有什么吗？”

在杰拉德回答之前，坎德人就倒空了几个包包，开始愉快地分拣。

“你刚离开索兰萨斯，”杰拉德打断了苟特韦德关于如何从某个不幸的铁匠手中得到了铁锤的故事。“城里怎么样？我听说那里被黑暗骑士接管了？”

苟特韦德用力点点头。“跟平常一样，守卫围捕我们，然后把我们扔出来。只是现在他们首先带我们去曾属于牧师的地方，之前那里是个什么旧神的神庙。他们从光明城堡弄来了一些牧师，然后谈话。我告诉你，那一点都不好玩！一个少女站在他们面前，穿着像个骑士。她的眼睛很奇怪。非常奇怪，比你的还奇怪。她站在牧师们面前，告诉他们唯一神的事。她还向他们展示了一个琥珀盒子里的漂亮女士，她说唯一神已经施展奇迹给那位女士青春和美貌，唯一神正准备施展另一个奇迹，复活那位女士。”

“牧师们盯着那位女士，有些人开始哭泣。少女问他们是否想更了解唯一神，那些说愿意的人被带去一边，说不愿意的人被带到另一边，其中包括一个叫什么司辰长的老头。然后少女问了我们很多问题，她告诉我们这个克莱恩新神的事。再然后她问我们是否愿意崇拜并侍奉这位新神。”

“你怎么回答的？”杰拉德很好奇。

“我当然说‘愿意’，为什么不呢，”苟特韦德惊讶于杰拉德会有别的想法。“说不很无礼，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既然这位新神不怕麻烦来了这里，难道我们不该尽力鼓励一下吗？”

“难道你不认为崇拜一个一无所知的神有危险吗？”

“嗯，我知道这位神的很多事，”苟特韦德向杰拉德保证。“至少重要的都知道。那个少女告诉我们，这位神非常喜欢坎德人。多么伟大的爱好。这位神在寻找一个非常特别的坎德人。如果我们中有人找到了他，就要把他带给那个少女，然后她就会给我们非常多的报酬。我们都许诺会的，那就是我现在要去做的事。找到那个坎德人。你应该没见过他吧？”

“你是我这些天看见的第一个坎德人，”杰拉德说。他心里希望是最后一个。“你怎么设法进入城市而没有－－”

“他的名字，”苟特韦德专注于自己的任务，“叫泰索何夫 "柏伏特，他－－”“嗯？杰拉德惊讶地大叫。“你说什么？”

“什么时候？我说过索兰萨斯、少女和新神－－”

“坎德人。那个特别的坎德人。你说他的名字是柏伏特？泰索何夫 "柏伏特？”

“那个泰索何夫 "柏伏特，”苟特韦德更正道。“‘那个’是很重要的，因为他不能是其他的泰索何夫 "柏伏特。”“不，我猜不是他，”杰拉德回想起那个把自己锁在索拉斯最后英雄之墓里的坎德人，整个冒险都是从他开始的。“虽然如此，为了证实身份，”苟特韦德延续说，“我们应该把所有找到的泰索何夫 "柏伏特都带到圣克仙让那个少女看看。”

“你的意思是索兰萨斯，”杰拉德说。

苟特韦德饶有兴趣地看着一块蓝玻璃碎片。他举起碎片，渴望地问道，“你认为这是蓝宝石吗？”

“不，”杰拉德说。“这只是块蓝玻璃碎片。你说你应该把那个柏伏特带到圣克仙。你的意思应该是索兰萨斯。少女和她的军队在索兰萨斯，不是圣克仙。”

“我说过圣克仙吗？”苟特韦德揉揉头。想了一会儿后，他点点头。“是的，我说过圣克仙，我的意思就是圣克仙。少女告诉我们她不会在索兰萨斯呆很久。她和她的军队全部要去圣克仙，在那里新神将会建立一个巨大的神庙，她想在圣克仙见到柏伏特。”

这回答了我的一个问题，杰拉德心想。

“我想这是颗蓝宝石，”苟特韦德把玻璃碎片装回包包说。

“我认识一个泰索何夫 "柏伏特－－”杰拉德犹豫地说。

“你认识？”苟特韦德站起来兴奋地在杰拉德身边跳来跳去。“他在哪里？我怎么才能找到他？”

“我很久没见过他了，”杰拉德示意坎德人平静下来。“我想知道为什么那个柏伏特这么特别。”

“少女没说，不过可能说了。恐怕当时我打瞌睡了。她让我们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有个同伴想站起来离开，一个士兵就用剑敲我们，那不如听起来的声音刺激。你问什么来着？”

杰拉德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苟特韦德皱起眉头，众所周知这有利于思考，然后他说，“我只记得他对唯一神非常特别。如果你看到你的朋友泰索何夫，能不能向我保证一定告诉他唯一神在找他？请提到我的名字。”

“我保证会，”杰拉德说。“现在，你能帮我个忙。假如有人有很好的理由不从大门进入索兰萨斯，还有什么其他方法可以进去？”

苟特韦德机灵地盯着杰拉德。“跟你身材差不多的人？”

“大概是，”杰拉德耸耸肩。

“这个消息对跟你身材差不多的人有多大价值？”苟特韦德问。

杰拉德已经预见到了，他从尤利西爵士的庄园里挑选了一袋有趣的小玩意儿带在身上。

“随你挑，”他说。

杰拉德立即后悔了，因为苟特韦德犹豫不决，相当苦恼，最后必须痛苦地在一枚生锈的铁蒺藜和一只没有跟的旧靴子间作出抉择。

“都拿去吧，”杰拉德说。

这样的慷慨让苟特韦德深受感动，他说了很多可以悄悄潜入索兰萨斯的地方。不幸的是，坎德人的描述与其说有用，不如说让人困惑，因为他经常补充还没说过的地方的细节，或是回头纠正十五分钟前说过的话。

最后，杰拉德让苟特韦德准确地重复一遍每个地方的细节－－这真是个费时又让人沮丧的过程，杰拉德几乎想掐死苟特韦德。然后杰拉德心里有了三处地方：一个地方他相信最适合，另外两个备用。苟特韦德要求杰拉德以他的黄头发起誓，他永远、永远不会把那些位置泄露给任何人。杰拉德照做了，他想知道苟特韦德自己是否也发同样的誓，是否认为誓言非常可靠。然后就是困难的部分了，杰拉德必须摆脱坎德人，现在苟特韦德觉得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兄弟就是表兄弟。忠诚的苟特韦德准备跟杰拉德一起旅行渡过余生。杰拉德说那不错，不过他还要在这里闲逛一会儿。也许打个盹儿。苟特韦德大方地等着。

十五分钟过去了，坎德人开始坐立不安，杰拉德一边睡一边睁开一只眼盯着自己是否少了东西。最后苟特韦德忍不住了。坎德人拿起包包走开了，其间回来过几次提醒杰拉德如果看到泰索何夫 "柏伏特就直接送到唯一神那里，还要说报酬给他的朋友苟特韦德。杰拉德满口答应，最后终于摆脱了坎德人。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他一边消磨时光，一边思索米娜找泰索何夫 "柏伏特干什么。

杰拉德不认为米娜对坎德人有多喜爱。也许坎德人带着的时光旅行装置才是她追求的战利品。

“那意味着，”杰拉德对自己说，“如果能找到坎德人，一定要让我们找到。”

杰拉德在心里记下要通知索兰尼亚骑士注意任何自称泰索何夫 "柏伏特的坎德人，发现之后抓住他好好看管，最重要的是不要让他落入黑暗骑士的手中。了结这件事后，杰拉德等待着黄昏。

第十一章 死人的牢房

杰拉德轻松溜进了索兰萨斯。虽然首选地点已经被堵上了－－黑暗骑士正在堵住所有“鼠洞”－－但第二个还没被发现。杰拉德忠于誓言，决不透露入口的位置。

索兰萨斯的街道黑暗而空荡。据旅店老板说，城市实行宵禁。巡逻队在街上走动，杰拉德不得不时而蹲下躲避，时而藏在黑暗的门道里，时而猫在小巷内的垃圾堆后。

由于要躲避巡逻队，加上不熟悉街道，杰拉德花了两个小时才找到目标－－监狱的墙。

他藏在一个门道内，一边监视一边想怎么潜进去。这一直是他计划的弱点。闯入监狱跟越狱一样困难。

一队巡逻队走进院子，带来了几个违反宵禁的家伙。听着守卫报告，杰拉德发现黑暗骑士已经下令关闭了城里的所有旅店。一个旅店老板想减少损失，悄悄对几个老主顾开门，结果有人吵闹引起了巡逻队的注意，现在顾客和老板都要被关进监狱。

一个家伙在用最大声音唱歌。老板紧握双手，问不能做生意怎么养家。另一个家伙在大街上呕吐。巡逻队想尽快摆脱麻烦，他们敲打着门，大声叫典狱长。

典狱长出来了，不过看起来并不高兴。他抗议说监狱已经满了，没有更多的牢房。在典狱长和巡逻队长争论的时候，杰拉德溜出门道，冲过马路站到囚犯最后。

他拉下兜帽，蜷起身子尽量靠近其他人。一个囚犯瞥了他一眼，不停地眨眼。杰拉德屏住呼吸，那人盯了一会儿后，突然咧嘴笑了，然后趴在杰拉德肩上放声大哭。

巡逻队长威胁说要把囚犯扔在大街上，还说一定会向上级报告此事。典狱长害怕了，他打开监狱大门，大喊狱卒。移交完囚犯，巡逻队离开了。

狱卒赶着杰拉德和其他人进了牢房。

典狱长一出现，囚犯们就开始大喊，但他根本不理睬他们。狱卒把他们推进任何还能装人的牢房，然后匆忙离开了。

杰拉德的牢房已经满了，他不敢坐下，生怕被人踩到。旁边的牢房也是满的，一些关着男人，其他的关着女人，所有人都在叫嚷着要求释放。没洗过澡的身体、呕吐物和粪便的臭味让人无法忍受。杰拉德感到恶心，他用手捏紧鼻子，捂住嘴，想靠手指过滤臭味，这当然不行。

杰拉德朝牢房后面挤过去，尽量远离满了的粪桶。原来他害怕自己的衣服看起来可能太干净，不利于进行计划，但现在不用担心了。在这里呆上几小时臭气就会附在身上，他怀疑能不能除掉。他花了点时间说服自己不会呕吐，然后注意到隔壁的大牢房似乎是空的。

杰拉德碰了碰一个狱友，冲那边一翻拇指。

“为什么他们不让我们去那里？”他问。

“如果你想去就去，”狱友暗暗瞥了一眼说。“我要留在这里。”

“但是那边是空的，”杰拉德说。

“不，不是空的。只是你看不见。这也算是好事。”那人做了个鬼脸。“白天看着他们真是糟透了。”

“他们是什么人？”杰拉德好奇地问。

“法师，”狱友嘀咕着。“至少以前是法师。我不确定现在他们是什么。”

“为什么？他们怎么了？”

“你会看见的，”那人阴沉地预言道。“现在让我睡一会儿，你睡吗？”

狱友坐在地板上，闭上眼睛。杰拉德觉得自己也该休息一下，不过他沮丧地猜测那不可能。

几小时后，他愉快又吃惊地醒来，阳光从窗户的裂缝照了进来。他揉揉眼睛，饶有兴趣地看隔壁房间的囚犯，一边想是什么让法师如此可怕。

杰拉德惊恐地把脸贴在两个牢房之间的铁栅上。

“帕林？”杰拉德低声喊。“是你吗？”

他不能确定。那个法师看起来像帕林。但是如果他是帕林，那么通常认真的法师已经几个星期没有洗澡、刮脸、剃头，没有整理仪表了。他坐在一张帆布床上，眼神空洞，面无表情。

另一张床上也坐着一个法师。他是个精灵，消瘦得像一具尸体。他长着一头黑发，这在精灵中不常见，一般精灵都是金发。他的皮肤颜色像是被漂白的骨头，穿的长袍也许原来是黑色，但是污垢和灰尘已经将长袍染成了灰色。精灵一动不动的坐着，跟帕林一样毫无生气，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杰拉德再次呼喊帕林，这次他稍微大声了一些，以便盖过狱友们咳嗽、喘息、喊叫和抱怨的声音。他正要再喊一次，这时脖子突然发痒。

“该死的跳蚤，”他嘟哝着拍打脖子。

法师抬起头，向上看着。

“帕林！你在这里干什么？你怎么了？你受伤了吗？该死的跳蚤！”杰拉德猛擦脖子，扭来扭去的。

帕林茫然地盯了杰拉德很长时间，似乎在等他做什么或是说什么。杰拉德只是重复刚才的问题，帕林移开视线，再次什么都不看。

杰拉德又试了几次，最后放弃了，专心对付令人发痒的跳蚤。最后他终于成功了，或者说他以为是的，因为发痒的感觉消失了。

“那两个人怎么了？”杰拉德问狱友。

“不知道，”有人回答。“三天之前，我被带到这里时他们就那样了。每天都有人来送食物和饮水，看着他们吃喝。他们天天就那样坐着。真恐怖，不是吗。”的确是，杰拉德想。他想知道帕林怎么了。看到长袍上的污点似乎是干血，杰拉德得出结论法师被折磨得太厉害，以至于变成了白痴。杰拉德心情沉重，感到悲痛，他心不在焉地擦擦脖子，然后转身走开了。现在他无法帮助帕林，但是如果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也许将来他能做点什么。

他蹲在牢房里，远离一张看起来恶心的草席。毫无疑问，跳蚤就是从那里来的。

“好吧，那是浪费时间，”达拉玛说。

精灵的灵魂在牢房的那扇独窗旁徘徊。就算是在这个不得不栖息的模糊世界里－－不死不活－－他还是感觉在石墙内让人窒息。至少想象在呼吸新鲜空气让他感觉舒服一些。

“你想干什么？”他问道。“我猜你不是在恶作剧。”

“不，不是恶作剧，”帕林的灵魂平静地说。“如果你想知道，我希望能联系那个人，跟他说话。”

“呸！”达拉玛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应该更有理性。他不关心我们。他们都不关心。总之，他是谁？”

“他叫杰拉德，是个索兰尼亚骑士。我在奎灵那斯提认识他的。我们是朋友……好吧，大概不是朋友。我不觉得他喜欢我。你知道索兰尼亚骑士对法师的看法，我也得承认我不是让人愉快的伙伴。不过”－－帕林记起当时的事，为之叹气－－“我想也许能跟他谈话，就像父亲跟我谈话一样。”

“你父亲爱你，他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达拉玛说。“另外，卡拉蒙彻底死了。我们不是，至少我得假设不是。也许那有点关系。总之，你希望他为你做什么？”

帕林保持沉默。

“得了，”达拉玛说。“现在的形势用不着互相保守秘密。”

帕林想，如果那是真的，你在独自游荡时又在干什么？不要告诉我你是在松树下欣赏自然。你去了哪里，为什么？

死而复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法师的灵魂都系在曾经栖息的肉体上，就像囚犯被锁在墙上一样。不安宁的达拉玛寻找复活的办法，他最先发现灵魂和肉体之间的连接是自我创造的。也许因为他们并没有完全死，灵魂没有被塔克西丝奴役，没有卷入亡者之河。达拉玛可以切断灵魂和肉体之间的联系。他的灵魂离开了监狱，离开了索兰萨斯，至少他是这么告诉帕林的，不过他没说去了哪里。然而，就算他可以离开，却总是被迫要回来。

他们的灵魂在照看身体，就像任何守财奴留意装着自己财富的保险箱一样。帕林冒险离开身体，进入灵魂被困的悲伤世界，但又害怕自己不在时身体会出问题。他飞回来看见身体仍然坐在那里，盯着虚无。他知道自己应该高兴，心里一部分也的确高兴，但另一部分却感到失望。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离开过身体。他无法加入那些灵魂，他们既看不见也听不到他。因为同样的理由，他也不愿意呆在活人身边。

达拉玛倒是经常离开身体，不过都不长。帕林确信达拉玛在跟米娜碰面，为复活谈判。他无法证明，但确信如此。

“如果你想知道，”帕林说，“我希望劝说杰拉德杀了我。”

“没用的，”达拉玛说。“难道你不认为我已经考虑过了吗？”

“也许吧，”帕林坚持道。“身体活着。我们受的伤都好了。再次杀死身体也许会切断我们的束缚。”

“然后塔克西丝再次把我们带回来。难道你不明白为什么吗？为什么我们的王后喂养我们、监视我们，就像过去师傅喂养、照顾那些被称为活物的可怜生物？我们是她的试验品，正如活物是师傅的试验品。她会得出试验成功或是失败的结论。由她决定，不是我们。难道你不觉得我试过吗？”

达拉玛痛苦地说出最后一句话，证实了帕林的猜测。

“首先，”帕林说，“塔克西丝不是我的王后，因此别把我包括在内。其次，你说什么－－试验？她明显只是留着我们使用时光旅行装置，她想永远占有装置。

“一开始的确是那样。但是现在可以说我们情况很好－－她有了其他想法，为什么要让还可以利用的肌肉和骨骼在地下腐烂浪费？她已经有了一支灵魂大军，现在计划再创造一支尸体大军。”

“你似乎很肯定。”

“是的，”达拉玛说。“也许会有人认为我胡说。”

“那就有更多的理由结束这一切，”帕林坚定地说。“我－－”

达拉玛的灵魂突然回到身体附近。

“我们有客人了，”他说。

守卫拖着几个腰间拴着绳子的坎德人走进牢房。其他的囚犯大吵大闹寻开心，然后嘲弄和辱骂突然停止了。监狱里安静下来。

米娜走过一排排牢房。她并不看两边，对铁栅后面的囚犯不感兴趣。一些囚犯害怕地注视着她，一些人退缩了，其他人伸出手无声地恳求。她没有理睬他们。

米娜停在两个法师的牢房前面，把坎德人拖上前。

“他们每个人都说自己是泰索何夫 "柏伏特，”她对尸体说。“这些人中间有我找的坎德人吗？你们两个认出来了吗？”

达拉玛的尸体摇摇头。

“帕林 "马哲理？”她问道。“你认出来了吗？”

帕林看一眼就知道泰索何夫不在其中，但是他拒绝回答。如果米娜以为找到了坎德人，就让她浪费时间分辨吧。他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

米娜对他的挑衅并不高兴。

“回答我，”她命令道。“你看见闪亮的光和远方的国度了吧？”

帕林看见了。它们是他永远的希望，也是永远的折磨。

“如果你想自由，想离开这个世界，就回答我。”

帕林没有回答，米娜握住颈部的徽章。

“告诉她！”达拉玛对他说。“有什么关系？搜索坎德人表明他们没有装置。省省挑衅，干点真正重要的事。”

帕林的尸体摇摇头。

米娜松开手。这些自称是泰索何夫 "柏伏特的坎德人被带走了。

看着他们离去，帕林想知道泰索何夫－－真的那个－－怎么能躲这么久。米娜和她的神都越来越失望。

泰索何夫和他的装置就是让黑暗之后睡不好觉的臭虫。这个弱点一定经常惹麻烦，因为不论她多么强大，坎德人总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时间和地点。

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什么样的坎德人曾活到老？－－黑暗之后的计划就会落空。那也许令人鼓舞，但是实际上克莱恩和世界上的人也将不复存在。

“还有更多的理由活着，”达拉玛热心地对帕林说。“一旦加入亡者之河，你就会淹没在里面，永远被潮流支配，就像现在那些可怜的灵魂一样。我们至少还有点自由意志，正如你刚才发现的那样。那就是试验的缺点，塔克西丝还需要纠正。你知道，她从未有过自由的观念。我们的思考和行动能力永远是她最大的敌人。除非她找到方法剥夺那种能力，我们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牢牢把握住。机会会来的，我们必须随时准备好。”

我们的机会还是你的？帕林想知道。他又觉得达拉玛有趣，又感到愤怒，反复思索后，他为自己羞愧。

如果是平常，他会想，我只是无所事事、精神不振，而野心勃勃、自私自利的同伴出去做事了。不是这样。我更自私，比两个达拉玛野心更大。也许我是迷失在异乡，蹒跚而行，那里没人说我的语言，他们全都聋了、哑了、瞎了。但是，我总能想办法找到能看见我、听到我、理解我的人。

你的试验会失败，塔克西丝，帕林发誓道。试验品本身会见证失败。

第十二章 在神的面前

在监狱的几天是杰拉德一生中最糟糕的日子。他希望自己能习惯恶臭，但事实证明那不可能，于是他认真地考虑呼吸是否值得。狱卒每天拿来食物和饮水，但是那水的味道同样臭不可闻，杰拉德一边喝一边吐。唯一让他高兴的是白天的狱卒似乎不怎么聪明，甚至比夜里的狱卒更疲倦。

下午，杰拉德开始觉得自己估计错误，计划并没有想象中的完美，他很有可能要在这间牢房渡过余生。当米娜带着一堆坎德人走进牢房时，杰拉德非常吃惊。米娜是杰拉德最不想见的人。他蹲在地上藏着脸，直到米娜离开。

几个小时后，似乎没人会来了，杰拉德开始重新思考这次任务。如果没人来结果会如何？他反省自己没有自以为那样聪明，这时他听到了一些声音－－钢铁的咔嗒声和剑的叮当声－－精神为之一振。

狱卒拿的是大棒，而不是剑。杰拉德跳起来。两个奈拉卡黑暗骑士走进牢房。他们穿着羊毛衬衫、皮裤和长靴，外面套着胸甲。他们放下了面盔（也许是为了挡住臭味），剑没有拔出，但他们按着剑柄。

囚犯立刻叫嚷起来，有些人要求释放他们，另一些恳求要跟负责人谈谈这可怕的错误。黑暗骑士没有理睬他们。他们朝两个法师的牢房走去，法师们坐在那里，盯着墙，对吵闹充耳不闻。

杰拉德冲上前，伸出手抓住了一个骑士的袖子。那人猛地转身。他的同伴拔出剑，如果杰拉德不松开，就会失去手臂。

“萨缪瓦尔队长！”杰拉德大喊。“我必须见萨缪瓦尔队长。”

骑士的眼睛在头盔的阴影里闪了闪。他拉起面盔，以便看清杰拉德。

“你怎么知道萨缪瓦尔队长？”他问道。

“我是自己人！”杰拉德不顾一切地说。“索兰尼亚骑士抓住了我，然后把我关在这里。我试过说服负责这里的大笨蛋放我出去，但他不听。叫萨缪瓦尔队长过来，好吗？他会认出我的。”

骑士盯了杰拉德一会儿，然后放下面盔，走到法师的牢房前。杰拉德无能为力，只能希望他会告诉某人，不会让自己留在这里被恶臭熏死。

黑暗骑士护送帕林和另外那个法师离开了监狱。法师慢慢走过时，囚犯都退后，不想跟他们沾上任何关系。法师离开了一个多小时，杰拉德一直在想骑士会不会告诉某人。萨缪瓦尔队长的名字很有希望会刺激他们行动。

长剑的叮当声响起，黑暗骑士回来了。他们要把那两个神经病送回牢房。杰拉德赶紧上前，想再跟骑士谈谈。囚犯们挤在铁栅上，大声叫嚷。骚动突然停止了，一些人猛然住嘴，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个牛头人走进牢房。这只人形野兽长着牛脸和蓬乱的褐色毛发，睿智的眼神让他显得更加凶猛。他的个子太高，不得不低头行走，以免尖角刮到低悬的天花板。牛头人穿着皮甲，露出强壮的身体。他带着很多武器，其中有一把巨剑，杰拉德怀疑自己能不能双手将它举起来。杰拉德猜这个牛头人是来找自己的，他不知道该担心还是感激。

牛头人走向他的牢房，其他的囚犯争先恐后地后退，杰拉德一个人站在牢房前部。他拼命地回忆牛头人的名字，但想不起来。

“谢天谢地，长官，”他想出几句话。“我还以为我会烂在这里。萨缪瓦尔队长在哪里？”

“他在他的地方，”牛头人回答。他那小小的牛眼盯着杰拉德。“你找他干什么？”

“我想让他为我担保，”杰拉德说。“我肯定他记得我。您也可能记得我，长官。在进攻索兰萨斯之前我在您的营地里。我抓住了一个俘虏－－一个女索兰尼亚骑士。”

“我记得，”牛头人眯起眼睛。“索兰尼亚骑士逃跑了。她有帮手，就是你。”

“不，长官，不是我！”杰拉德愤怒地声明。“您弄错了！不管是谁帮助她，都不是我。我发现她不见了，就去追赶。然后我再次抓住了她，但是我们太靠近索兰尼亚骑士的警戒线了。她大声呼喊，我还没来得及让她闭嘴”－－杰拉德掐住自己喉咙－－“索兰尼亚骑士就来救了她。他们俘虏了我，然后我就一直被关在这里。”

“战斗后我们的人检查过是否有骑士被关在监狱，”牛头人说。

“那时我就告诉过他们，”杰拉德愤愤不平地说。“我一直都在说！没人相信我！”

牛头人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盯着。杰拉德无从知晓这个牛头人在想什么。

“您瞧，长官，”杰拉德生气地说，“如果我的故事不真实，我会呆在这个恶臭的地方吗？”

牛头人又注视了杰拉德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长廊尽头，跟监狱长谈话。杰拉德看见监狱长盯着自己，然后摇摇头，无助地举起手。

“放他出来，”牛头人命令道。

监狱长赶紧照办。他掏出钥匙，开了牢房门。杰拉德在狱友的低声咒骂和恐吓声中走了出去。他并不在意。在那一刻，他想拥抱牛头人，不过他想自己的反应应该是愤慨，而不是欣喜。他骂了几句，怒视着监狱长。

牛头人重重拍了杰拉德的肩膀一下，那并不是表示友好，牛头人的指甲挖进杰拉德的肉里。

“我带你去见米娜，”牛头人说。

“我想去向夜之王者米娜致敬，”杰拉德说，“不过我不能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给我点时间洗个澡，换身像样的衣服－－”

“她就想见你本来的样子，”牛头人补充了一句，“她看我们所有人都是真实的样子。”

这正是杰拉德害怕的，他一点也不渴望让米娜接见。他本想重新找回自己的骑士装备（他知道索兰尼亚骑士藏装备的仓库所在），然后混入人群，在营房中游荡，从其他的骑士和战士那里收集最新的流言，弄清楚谁下令干什么，然后离开回去报告。

但是那不可能。牛头人（杰拉德最后想起来，他的名字是加尔达）带着杰拉德走出监狱。离开时，杰拉德最后瞥了一眼帕林。法师一动不动。

杰拉德摇摇头，觉得心被刺穿了。他跟着牛头人穿过索兰萨斯的街道。

如果有人知道米娜的计划，那一定是加尔达。但是牛头人并不爱说话。杰拉德多次提到圣克仙，但是牛头人只是阴沉着脸冷冷地回答。杰拉德放弃提问，集中精神留意索兰萨斯的生活。居民在街上照常生活，但是他们害怕地匆匆走动，低着头，不想看大批的巡逻队。

所有的旅店都关闭了，门上封着黑布带。杰拉德总是听说能在一壶矮人烈酒的壶底找到勇气，他推测那也就是旅店关闭的原因。其他的商店也被黑布封闭了－－尤其是法师商店和武器店。

他们已经看见了审讯杰拉德的地方，大礼堂。杰拉德突然又想起那时的事，尤其是奥蒂拉。奥蒂拉是他真正意义上最亲切的、唯一的朋友，因为他的性格并不容易结交朋友。此时杰拉德很遗憾没有跟她说再见，至少也要暗示自己计划做什么。

加尔达带着杰拉德走过大礼堂。这里全是战士和骑士，显然成了个兵营。杰拉德以为他们会在这里停下，但是加尔达带着他走向礼堂附近的老神庙。

这些神庙以前献给最喜爱骑士的诸神－－帕拉丁和奇力 "乔里斯。奇力 "乔里斯的神庙更老、更大一些，因为奇力 "乔里斯被认为是专门守护索兰尼亚骑士的神。帕拉丁的神庙由白色大理石建造，中间设计简单而典雅，前面装饰着四根白色圆柱。大理石台阶被倒圆了，这样看起来就像波浪流下门廊。

两座神庙旁边是一个庭院和一个玫瑰园。这里生长着骑士团的象征，白玫瑰。就算在诸神离开后，牧师和索兰尼亚骑士仍然维持神庙运转，照料玫瑰园。索兰尼亚骑士把神庙当成做研究或是沉思的地方。索兰萨斯居民觉得神庙宁静，经常全家来这里走动。

“毫无疑问这个唯一神用贪婪的眼神看着它们，”杰拉德对自己说。“如果我曾在宇宙中徘徊，寻找一个家，就会立刻来这里。”

一大堆市民聚集在帕拉丁神庙外。门关着，人群似乎在等待进入。

“怎么回事，长官？”杰拉德问。“这些人在这里干什么？他们不是威胁要发动袭击吧，是吗？”

牛头人的嘴边出现细微的笑容，几乎笑出声来。“这些人来听唯一神的教诲，米娜每天都向大家布道。她医治病人，施展其他奇迹。你会看见许多索兰萨斯的居民在神庙里做礼拜。”

杰拉德不知道该说什么。出现在脑子里的东西都让他心烦意乱，于是他闭上嘴。他们走过玫瑰园，这时琥珀反射的明亮日光吸引了杰拉德的注意力。他眨眼盯着，然后突然停了下来，加尔达几乎拉断了他的手。

“等等！”杰拉德吃惊地喊道。“等一下。”他指着说。“那是什么？”

“金月的棺材，”加尔达说。“她曾是光明城堡的牧师首领。也是米娜的母亲－－养母，”牛头人似乎是被迫补充的。“她年纪很大，据说已经九十多岁了。看看她。她又变得年轻美丽。那是唯一神赐予信徒的礼物。”

“死对她很好，”杰拉德嘀咕道。他心痛地注视着琥珀里的尸体，生动地回忆起金月。杰拉德想起金月的美丽，金发似乎是同银色月光一起纺成的，他想起金月的脸，坚毅、富有同情心而又失落，金月在探寻着什么。但是他找不到自己认识的那个金月。琥珀里的脸不属于任何人。金银相间的长发变成了琥珀色，白色长袍也是琥珀色。她被困在了树脂中，就像昆虫一样。

“她会再次被赐予生命，”加尔达说。“唯一神承诺展示一个伟大的奇迹。”

杰拉德听到加尔达的语调奇怪，就吃惊地瞥了一眼牛头人。不赞成？那让人难以置信。但是杰拉德想起自己一直听说牛头人虔诚地崇拜以前的神，沙苟纳，那位神就是一个牛头人。也许加尔达对这个唯一神有别的看法。杰拉德记下这一点，也许以后可以利用。

牛头人推了杰拉德一下，他不得不继续前进。杰拉德回头看着棺材。许多市民站在琥珀棺材周围，目瞪口呆地盯着里面，叹气或是惊呼。一些人跪着祈祷。杰拉德四处张望，忘了该看自己的路，他在神庙的台阶上绊倒了。加尔达对他大声咆哮，杰拉德意识到最好专心注意自己的事，不然他就会进棺材，唯一神不太可能对他施展任何奇迹。神庙的门为加尔达打开，然后在杰拉德身后关闭了，外面等着的人非常失望。

“米娜！”他们大声吟唱她的名字。“米娜！米娜！”

神庙内部阴暗而凉爽。苍白的阳光似乎费劲力气才穿过彩色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暗淡的蓝色、白色、绿色和红色图案，图案中间是交错的黑色栅影。祭坛已经用白色天鹅绒盖起来了。一个人跪在那里。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少女抬起头来，回头瞥了一眼。

“抱歉打扰您祈祷，米娜，”加尔达低声说，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神庙中回响。“有一件重要的事。我在监狱里发现了这个人。您也许记得他。他－－”

“杰拉德骑士，”米娜说。她站起来，离开祭坛，沿着主道走过来。“杰拉德 "钨斯 "蒙达。你把年轻的索兰尼亚骑士带给了我们。她的名字是奥蒂拉。她逃跑了。”

杰拉德已经编好了故事，但是话却说出不口。他不认为自己能忘记琥珀之眼，可是他忘了那双眼睛可以对被困其中的人施以强大法术。杰拉德觉得米娜知道自己的一切，知道上次分开后自己做过的所有事，也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他可以对米娜撒谎，但那只是浪费时间。

但是就算没用，杰拉德也得试试。他结结巴巴地讲起故事，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心虚的小孩想躲避惩罚。

米娜认真听着。杰拉德最后说，因为前指挥官梅丹元帅已经死在奎灵那斯提的战斗中，他希望得到许可为米娜服务。

“你为元帅和太后罗拉娜伤心，”米娜说。

杰拉德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米娜。

米娜笑着，琥珀之眼闪闪发亮。“不要为他们伤心。他们死后侍奉唯一神，正如生前不知不觉为唯一神服务一样。无论我们是否愿意，所有人都侍奉唯一神。然而有意为唯一神服务的人会得到很多报酬。你愿意侍奉唯一神吗，杰拉德？”

米娜靠近他。杰拉德看见自己在琥珀之眼中毫无价值，突然非常想做点什么赢得她的好感，让她感到骄傲。

杰拉德可以发誓侍奉唯一神，但是那样他就必须说实话。杰拉德注视着祭坛，听着一片寂静，这时他意识到自己在神的面前，这位神看穿了他。

“我……我不太了解唯一神，”他结结巴巴地推脱道。“我不能给您您想要的回答，女士。对不起。”

“你愿意学习吗？”米娜问。

只要说“愿意”，他就可以留下为米娜服务，但是实际上杰拉德根本不想了解这个唯一神。没有神的时候他一直干得很好。在这位神面前，他感觉不舒服。

杰拉德咕哝着莫名其妙的话，连自己都听不懂。然而米娜似乎听到了她想要的回答。她微笑着。

“很好。我接受你为我服务，杰拉德 "钨斯 "蒙达。唯一神也接受你的服务。”

牛头人对此发出不满的嘟哝声。

“加尔达认为你是个间谍，”米娜说。“他想要杀你。就算你是个间谍，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可以完全告诉你我的计划。两天内，从帕兰萨斯来的军队会加入我们，这样我们又多了五千人。我们会同他们以及灵魂大军一起进军圣克仙。我们会夺下圣克仙，然后统治整个安塞隆北部，进而统治所有地方。你有什么疑问吗？”

杰拉德冒险抗议说。“女士，我不是－－”

米娜转过身去。“开门，加尔达，”她命令道。“现在我要对大家布道。”她回头瞥了一眼杰拉德，“你应该留在这里听布道，杰拉德骑士。你会发现我的话对你有益。”

杰拉德只能默许。他瞥了一眼身边的加尔达，牛头人正怒视着他。很明显加尔达知道他是谁。杰拉德必须注意躲开牛头人。他想自己应该感激，因为他完成了任务。他知道了米娜的计划－－她说的总是事实－－只要再游荡几天，看帕兰萨斯的军队是否出现，证实一下。但是他的心已经不在任务上了。米娜杀死了他的灵魂，这跟杀死他的肉体同样有效。

我们跟神战斗。我们做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加尔达打开神庙大门。人群蜂拥而入。他们跪在米娜面前，恳求她触摸自己、医治自己或是孩子、驱走他们的痛苦。杰拉德密切注视着加尔达。牛头人看了一会儿，然后出去了。

杰拉德正要悄悄溜出去，这时他看到一队骑士走上台阶。他们带着一个俘虏，从盔甲看应该是个索兰尼亚骑士。俘虏的手臂被弓弦绑着，但她昂头走着，表情坚决。

杰拉德认识那张脸，认识那种表情。他轻轻叹了口气，热烈地发誓，然后迅速退到阴影深处，用手遮住脸，装成是过于敬畏米娜。

“我们俘虏了这个试图进入城市的索兰尼亚骑士，米娜，”一个骑士说。

“她真大胆，”另一个骑士说。“直接穿着盔甲带着剑走向前门。”

“她没有战斗就投降了，”第一个人说。“傻瓜，懦夫，就跟所有索兰尼亚骑士一样。”

“我不是懦夫，”奥蒂拉庄严地说。“我选择了不战斗。我是自愿来这里的。”

“放了她，”米娜冷冷地说。“她也许是我们的敌人，但她是个骑士，应该受到礼遇，而不是像对待惯窃一样！”

骑士急忙松开奥蒂拉的双手。杰拉德已经躲进了阴影里，害怕如果奥蒂拉看见自己，可能会出卖他。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不用担心了。奥蒂拉一心一意盯着米娜。

“你为什么冒险来见我，奥蒂拉？”米娜温柔地问。

奥蒂拉握住双手跪了下来。

“我想侍奉唯一神，”她说。

米娜弯腰亲吻了奥蒂拉的前额。

“唯一神对你很满意。”

米娜解开胸前的徽记，戴在奥蒂拉脖子上。

“你是我的牧师了，奥蒂拉，”米娜说。“站起来接受唯一神的祝福。”

奥蒂拉站了起来，眼神兴奋不已。她走向祭坛，加入其他的信徒，跪下向唯一神祈祷。杰拉德走了出去，感觉嘴里有一丝苦味。

“现在我究竟能干什么？”他想知道。

第十三章 皈依者

杰拉德编入奈拉卡黑暗骑士团后被派去执行巡逻任务。每天，他和他的小分队在索兰萨斯城内指定的地区巡逻，管制居民。任务并不困难。米娜手下的黑暗骑士已经迅速逮捕了所有可能会惹麻烦的家伙，大部分都在监狱里。

其他索兰萨斯居民似乎受最近的惨剧打击，还处于受惊状态。前一天他们还生活在索兰尼亚唯一自由的城市，第二天城市就被最憎恨的敌人占领了。太多事迅速发生，他们难以理解。总有一天，他们会组织起来，变得危险。

也许不会。

索兰尼亚人总是虔诚的，他们为诸神离去而伤心，觉得生活中少了什么。尽管他们并不打算相信，但还是很有兴趣听听这个唯一神的事。谚语说当精灵争取向神展示价值时，人类却要求神展示自己的价值。索兰萨斯居民天性多疑。

每天，病人和伤员来到曾是帕拉丁神庙的唯一神神庙。等待奇迹的队伍很长，想要目睹施展奇迹者的队伍更长。米娜告诉他们，远方的西瓦那斯提精灵已经信仰唯一神。相比之下，相信奇迹的索兰尼亚居民对声称那是骗局的人很恼火，他们开始互相斗殴。巡逻两天后，杰拉德接到命令停止在大街上巡逻（那里什么事都没有），改为去神庙制止打斗。

杰拉德不知道是否应该对任务改变感到高兴。他已经考虑了两天是去找奥蒂拉谈谈，还是继续躲避。他不认为奥蒂拉会出卖自己，但又不能确定。杰拉德不能理解奥蒂拉突然的宗教热情，因此不再相信她。

杰拉德从未有崇拜诸神的选择，因此他没怎么想过。神存在与否对他父母没多大区别。唯一的变化是神离开前一天他们用餐时祈祷，而第二天不再祈祷。现在杰拉德不得不思索一下。他跟那些打架的人有同感，也想打人。

杰拉德已经给等在城外旅店的理查德发了消息。他把收集到的所有信息都发给了骑士评议会，证实米娜计划进军圣克仙。

算上从帕兰萨斯来的援军，米娜手下有五千多战士。人数并不多，但米娜计划用这些人夺取面对两倍于此的敌人却能坚守一年多的坚固城市。杰拉德也许会嘲笑这种想法，但是米娜已经夺取了索兰萨斯－－一座被认为牢不可破的城市－－所用的战士远比那少。她用龙和灵魂大军占领了索兰萨斯，又说要用龙和灵魂大军夺取圣克仙。回想起同灵魂战斗的那个恐怖之夜，杰拉德确信没什么能抵抗他们。虽然骑士评议会没有征求他的意见，他还是谈了自己的观点。

现在杰拉德的任务已经完成，可以离开索兰萨斯，回到索兰尼亚骑士团的怀抱中。但是他留下了，由于加尔达认为他是个间谍，杰拉德推测自己正在拿性命冒险。如果真是如此，却没有人注意他、监视他。他能够自由行动，哪里都可以去，也可以跟任何人谈话。他无法打入米娜的核心圈，但那没什么，因为显然米娜没有任何秘密。无论谁问她唯一神要做什么，她都和盘托出。杰拉德不得不承认，这种极度自信让人印象深刻。

杰拉德呆在索兰萨斯，告诉自己留下来是看看米娜和她的军队是否真的向东行进。实际上，他留下是因为奥蒂拉，在神庙执行任务的那天也就是他最终承认这一点的日子。

杰拉德站在神庙台阶底部，盯着聚集起来听米娜布道的人群。他让手下相隔一定距离站着，围住院子，全副武装的军人应该会吓住大部分惹麻烦的家伙。杰拉德戴上了头盔，因为也许索兰萨斯居民会认出他。

米娜自己的骑士在牛头人的指挥下，围住米娜保护她，与其说他们是想防护刺客，不如说是阻止那些极度崇拜她的信徒。布道结束后，米娜走进人群，抱起小孩，治愈病人，告诉大家唯一神的所有事。怀疑者看着，大声嘲笑，而信徒流着泪想跪倒在米娜脚下。杰拉德的人制止了一些打斗，闹事者被拖到已经爆满的监狱里。

当米娜的脚步开始摇晃时，牛头人走过去大喊暂停。居民仍然呻吟着等待分享奇迹，但牛头人告诉他们明天再来。

“等一等，加尔达，”米娜的声音在骚动中非常清晰。“我有好消息要告诉索兰萨斯的居民。”

“安静！”加尔达喊道，不过这没有必要。人群立刻静下来，渴望地靠上前想听米娜说话。

“索兰萨斯的人民，”米娜喊道。“我刚收到消息，龙王凯兰卓斯，也就是蓝天，已经死了。就在几天前，我告诉过你们龙王碧雷死了，恶龙湛青 "血暴也死了。”

米娜抬起手，望着天空。“他们的失败显示了唯一神的力量！”

“凯兰卓斯死了？”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每个人都转身看旁边的人对这样惊奇的消息有什么反应。

凯兰卓斯统治了索兰尼亚很久，他在帕兰萨斯收税，利用黑暗骑士维持秩序，钢币不停地流入龙的宝库。现在凯兰卓斯死了。

“那么这位唯一神什么时候对付玛烈？”有人喊道。

杰拉德惊讶地发现，那个人就是自己。

杰拉德一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出那句话。他还没反应过来，话已经出口了。杰拉德骂自己是个笨蛋，居然想吸引别人的注意力。他猛地拉下面盔，怒目扫视四周，装作寻找说话的人。然而他没有骗过米娜。琥珀之眼准确地盯着他。

“在夺取圣克仙之后，”米娜平静地说，“我就会对付玛烈。”

面对人群的欢呼，米娜对着天空做了个手势，表明他们的称赞属于唯一神，而不是自己。然后她转身消失在神庙内。

杰拉德的皮肤烫得厉害，奇怪的是耳朵附近的头盔竟然没有熔化。他以为随时会感觉到牛头人掐住自己脖子，当某人碰了碰他肩膀时，他几乎蹦出了盔甲。

“杰拉德？”一个疑惑的声音说。“是你吗？”

“奥蒂拉！”杰拉德松了口气，不知道该拥抱她还是打她。

“那么你又回来当黑暗骑士了，”奥蒂拉说。“我必须承认，从两个不同的地方领工资是个谋生的好办法，不过你不觉得自己糊涂了吗？你有没有扔硬币？‘今天我穿什么盔甲？正面朝上穿黑暗骑士的，背面朝上穿索兰尼亚骑士的－－’”

“闭嘴，行吗，”杰拉德咆哮道。他抓住奥蒂拉的手臂，扫了一眼四周看有没有人偷听，然后拉着奥蒂拉走到玫瑰园里的偏僻角落。“显然找到信仰没让你失去你那该死的幽默感。”

杰拉德猛地脱下头盔，怒视着奥蒂拉。“你很清楚我为什么在这里。”

奥蒂拉皱眉盯着杰拉德。“你不是跟踪我来的吧，是吗？”

“不是，”杰拉德回答，这的确是事实。

“很好，”奥蒂拉的表情轻松了。

“但是你刚刚提到－－”杰拉德说。

奥蒂拉又皱起眉头。

“听我说，奥蒂拉，”杰拉德诚挚地说，“我来这里是骑士评议会的命令。他们派我来调查米娜威胁攻击圣克仙是否属实－－”

“是真的，”奥蒂拉平静地说。

“现在我知道了，”杰拉德说。“我在执行收集情报的任务－－”

“我也是，”奥蒂拉打断他说，“我的任务远比你的重要。你在这里只是收集敌人的信息。你窃听情报，计算敌人有多少，攻城机器有多少。”

奥蒂拉停下来，目光转到神庙上。“我在这里调查这位神的情况。”

杰拉德哼了一声。

奥蒂拉又盯着他。“我们索兰尼亚骑士不能忽略这位神，杰拉德，正是因为它让我们不舒服。我们不能因为这位神站在孤儿而不是玫瑰骑士领主一边就否认神。我们必须提出疑问。只有提问，才能找到答案。”

“那你发现什么了？”杰拉德勉强问道。

“米娜是在光明城堡由金月养大的。是的，听到这个我自己都很吃惊。金月告诉米娜古老诸神的故事，她－－金月－－在人人都以为诸神已经含怒离开世界时，如何把诸神的知识带回安塞隆。金月让大家知道不是诸神抛弃了世人，而是世人抛弃了诸神。米娜问那是不是跟现在的情况一样，但金月告诉她不是，这次诸神真的离开了，因为有人在诸神离开前跟帕拉丁或是其他神谈过，神说离开是为了让世界免受混沌之神的破坏。”

“米娜并不相信。她心里知道金月是错的，这个世界有一位神。米娜要找到这位神，正如金月曾找到诸神一样。米娜逃跑了。她去寻找神，一直敞开心扉，聆听神的声音。有一天，她听到了。

“米娜在神跟前花了三年时间学习唯一神为世界和我们制定的计划，学习如何执行那些计划。当时机成熟，米娜足以担当重任后，她就被派来引导我们，宣告唯一神的存在。”

“那回答了一些关于米娜的疑问，”杰拉德说，“但这个唯一神呢？到现在为止，我发现这位神似乎强行奴役死者。”

“我问过米娜，”奥蒂拉说，想起同灵魂战斗的那个恐怖之夜，她的脸色变得阴沉。“米娜说死者的灵魂自愿侍奉唯一神。他们乐于留在世上自己喜爱的人中间。”

杰拉德哼了一声。“他们似乎不高兴见到我。”

“灵魂对活人无害，”奥蒂拉尖声说。“如果他们看起来有威胁，只是因为太渴望把唯一神的知识带给我们。”

“所以就改变信仰？”杰拉德说。“当灵魂向我们鼓吹唯一神的时候，米娜和手下骑着红龙飞进索兰萨斯。其间他们杀死了几百个人，不过我想那只是传道活动。唯一神有了更多灵魂。”

“你看见米娜施展医疗奇迹了，”奥蒂拉平视杰拉德，目光清澈。“你听到她说两个长期威胁世界的龙王已经死去了。这个世界有一位神，你的嘲笑和讽刺不会改变这一点。”

奥蒂拉用一只手指按住杰拉德的胸部。“你在害怕。你害怕发现自己也许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这或许就是唯一神对你或者对我们所有人的企图。”

“如果你是说我害怕发现自己是这个唯一神的奴隶，那你说得没错！”杰拉德回答。“我自己会做决定。我不想让任何神灵越俎代庖。”

“到现在为止你干得很好，”奥蒂拉挖苦道。“……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杰拉德用力戳了奥蒂拉一下，让奥蒂拉退后一步。“你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现在希望这位神会出现处理一切。”

奥蒂拉注视着杰拉德，然后转身准备走开。杰拉德跳过去，抓住她的手臂。

“对不起，奥蒂拉。我没权利说那些话。我只是因为不理解这一切而生气。好吧，你是对的。这的确吓到我了。”

奥蒂拉转头避开杰拉德，但并没有挣脱。

“我们在这里的处境都很糟，”杰拉德低声说。“我们都有危险。我们承受不起争吵的后果。朋友？”

杰拉德松开手。

“朋友，”奥蒂拉勉强说着，转身握住杰拉德的手。“但是我不觉得我们有任何危险。我真的相信所有索兰尼亚骑士都能安然走进这里，而米娜会热情地欢迎他们。”

“两手各拿一把剑，”杰拉德小声嘀咕道。

“你说什么？”

“没什么。听着，你可以帮我个忙。那个－－”

“我不会监视米娜，”奥蒂拉坚决地说。

“不，不，不是那样的，”杰拉德说。“我在监狱里看见了一个朋友。他叫帕林 "马哲理，是个法师。他看上去不好，我想知道米娜是否可以……嗯……医治他。别告诉她是我说的，”杰拉德急忙补充道。“就说你看见了他，你觉得……我的意思是，听上去要像你的主意……”

“我明白了，”奥蒂拉笑着说。“你真的相信米娜有神赐予的力量。这证明了那一点。”

“嗯，也许是吧，”杰拉德不想再起争端。“噢，还有一件事。我听说米娜在找泰索何夫 "柏伏特，就是那个跟我一起的坎德人。你记得他吗？”

“当然记得。”奥蒂拉的目光突然变得警惕起来，她盯着杰拉德的脸。“为什么？你见过他吗？”

“你瞧，我想问问－－这个唯一神想找泰索何夫 "柏伏特干什么。这是某种玩笑吗？”

“远非如此，”奥蒂拉说。“这个坎德人不应该在这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认为坎德人该出现在某个地方？”

“我是认真的。这非常重要，杰拉德。你见过他吗？”

“没有，”杰拉德很感激不用对奥蒂拉撒谎。

“记得帕林，好吗？帕林 "马哲理？在监狱里？”

“我会记得的。你得注意坎德人。”

“我会的。我们在哪里碰面？”

“我一直在这里，”奥蒂拉对神庙做了个手势。

“嗯，我猜是的。你……嗯……向唯一神祈祷吗？”杰拉德不安地问。

“是的，”奥蒂拉说。

“你的祈祷得到回应了吗？”

“你在这里，不是吗？”奥蒂拉说。她并没有油腔滑调，而是认真的。奥蒂拉笑着挥挥手，走回神庙去了。

杰拉德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最后，他终于能开口了。“我不是……”杰拉德在奥蒂拉身后喊道。“我没有……你没有……你的神没有……噢，有什么用！”

杰拉德觉得今天自己已经够疑惑了，于是转身离开了。

牛头人加尔达看见两个索兰尼亚骑士低声讨论。他确信这两人都是间谍，于是走过去窃听谈话。在人类的城市里，牛头人的缺点之一就是永远与环境不协调。两人站在金月的琥珀之棺附近，牛头人就利用棺材做掩护慢慢靠近。他只能听见低沉的嘀咕声，直到两人在某一点上忘记自我，提高了声音。

“你在害怕，”加尔达听见女索兰尼亚骑士质问道。“你害怕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这或许就是唯一神对你或者对我们所有人的企图。”

“如果你是说我害怕发现自己是这个唯一神的奴隶，那你说得没错！”男骑士生气地回答。“我自己会做决定。我不想让任何神灵越俎代庖。”

然后他们的声音再次降了下去。尽管他们是在谈论神学，而不是暴动，加尔达仍然感到不安。两人都走了，一个回神庙去了，另一个回住处了，牛头人继续在琥珀之棺的阴影下站了很久。男骑士脸色通红，表情充满愤怒和失望。他专心思考，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竟然没有发觉自己走过巨大的牛头人身边。

索兰尼亚骑士和牛头人一直有很多共同点－－虽然有史以来“不同点”让他们对立，但相同点还是多一些。索兰尼亚骑士和牛头人都非常强调个人荣誉。他们都重视职责和忠诚，都赞美勇气，在有神可以崇拜时都尊敬神。他们的神都是荣誉、忠诚和勇气之神，只不过一位为光明奋斗，而另一位属于邪恶势力。

真的是那样吗？不是说奇力 "乔里斯站在人类一边，而沙苟纳为牛头人而战吗？是种族让他们对立，而不是阳光和暗影？人类和牛头人中都流传着牛头人卡兹的传说，他是伟大的索兰尼亚骑士修玛的朋友。

但是因为一方长着长角和牛鼻，浑身毛发，而另一方皮肤柔软，鼻子细小，卡兹和修玛之间的友谊就被当成异类，两个种族彼此仇恨、猜疑了数个世纪。现在他们之间的鸿沟太深太宽，双方都无法逾越。

没有了诸神，两个种族都堕落了。加尔达听到谣言说牛头人王国出现了奇怪的行为－－谋杀、背叛和欺骗。至于索兰尼亚骑士，现在只有极少数人愿意接受骑士团的严厉、拘束和责任。他们的人数正在减少，情况不妙，而且还有一个新的敌人－－一位新神。

加尔达将米娜看作自己追求的终点。他将米娜看成职责、荣誉、忠诚和勇气的化身－－古老的风俗。然而，米娜说过和做过的事开始让加尔达感到不安，尤其是两个法师可怕的重生。

加尔达不需要法师。他可以安然看着那两个法师受折磨，也可以想都不想就亲手杀死他们，但是看到毫无生气的躯体被当成没有头脑的奴隶，加尔达觉得恶心。一看见那两具蹒跚的尸体，他就想吐。

最糟的是，唯一神因为坎德人失踪而惩罚米娜。加尔达回想起米娜作出的牺牲，为唯一神承受的痛苦、折磨、疲惫和饥饿，再看到她那样受苦，加尔达愤怒了。

加尔达尊敬米娜。他忠于米娜，责任在于米娜。但是他开始怀疑这个唯一神。

索兰尼亚骑士的话在加尔达心里回响。如果你是说我害怕发现自己是唯一神的奴隶，那你说得没错！我自己会做决定。我不想让任何神灵越俎代庖。

加尔达不愿去想自己也是唯一神或者任何神的奴隶。更重要的是，他不愿看见米娜是唯一神的奴隶，一个失败就会遭到鞭打的奴隶。

加尔达决定完成很久以前就该做的事。他需要找出更多唯一神的信息。他不能跟米娜谈，不过也许可以问那个女索兰尼亚骑士。

也许就像牛头人之中流传的有关坎德人小偷和牛头人铁匠的著名谚语所说，这是一举两得。

第十四章 对唯一神的信仰

上千来自帕兰萨斯的黑暗骑士得意洋洋地进入了索兰萨斯。绣着黑暗骑士徽章和家族徽记的旗帜在风中飘舞。帕兰萨斯的黑暗骑士相当富有，虽然部分税金送给了已故龙王凯兰卓斯，更多的归前夜之王者塔贡所有，高阶骑士们还是为自己捞了不少。他们有点担心流言说新夜之王者是一个十几岁少女自封的，但心情还算不错。

军官们无法想象任何头脑正常的老兵怎么会听一个少女的命令，她应该梦想在五朔节上跳舞，而不是带领男人战斗。来索兰萨斯的路上，他们私下讨论此事，一致认为肯定有幕后指使－－那个牛头人，据说他从来不远离米娜。牛头人一定是真正的领导者，少女只是出面，因为人类决不会追随牛头人。有人指出也没多少人会跟着身材纤细的少女战斗，但是其他人自以为是地认为她用幻觉欺骗无知的战士。

没人可以否认她的成就，只要她仍然成功，他们也无意破坏那些幻觉。当然，他们这些聪明人是不会上当的。

由于有其他人在场，帕兰萨斯的军官们虚张声势地面见米娜，他们外表平静，心里却在窃笑。然而离开时，他们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每个人都困在琥珀之眼的树脂里，被彻底征服了。

杰拉德如实记录下人数，然后写成密信传给索兰尼亚骑士团。这仍然是他最重要的任务，因为这证实了米娜计划进攻圣克仙，而且很快就会出发。城里所有铁匠和武器匠被迫日夜赶工，修理旧武器、盔甲，生产新的。

米娜军队的行动会很慢。穿过森林、走过草原然后进入围绕圣克仙的群山会花掉几星期，或者几个月。杰拉德监视着准备情况，思索之后提出了一个进攻计划，并写在了报告里。他觉得这个计划不太可能会被采用，因为他们要在敌人缓慢行进时偷袭侧翼，迅速打击补给车队，然后撤退，再出其不意地发动下一次偷袭。

照这样，他写到，奎灵那斯提的野精灵成功地对占领他们土地的黑暗骑士造成了很大损失。我知道这对骑士团是不可接受的战斗方式，因为它的确没有骑士风范，也不光彩，甚至很不公平。但是，它是有效的，不仅可以减少敌人数量，而且能打击敌人士气。

塔思佳爵士是个明智的人，杰拉德觉得他可能会抛开骑士规章，实施这个计划。不幸的是，杰拉德没有办法把消息送给理查德。那个年轻人每周去一次旅店看杰拉德有没有更多的情报。

现在杰拉德日夜受到监视，他知道应该怪谁。不是米娜，而是牛头人加尔达。

杰拉德注意到牛头人偷听了自己和奥蒂拉的谈话时已经太迟了。当天晚上，杰拉德就发现加尔达在监视他。

无论他去哪里，一定能看见牛角突出人群。他的住处外有一个米娜的骑士游荡。第二天，他的一个手下神秘生病，被换掉了。杰拉德断定那个人是加尔达的间谍。

杰拉德只能怪自己。他本该在几天前就离开索兰萨斯，而不是到处游荡。现在他不仅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还危及到他的任务。

接下来的两天，杰拉德继续执行任务。他照常去神庙。自从那天说过话后，他就再没见过奥蒂拉，而今天他吃惊地看见奥蒂拉站在米娜身边。奥蒂拉搜索着人群，直到看见杰拉德。她做了个细微的手势。米娜离开后，其他人也都离开了。杰拉德在外面闲逛等待。

奥蒂拉走出了神庙。她轻轻摇摇头，示意杰拉德不要跟自己说话，然后目不转睛地走过杰拉德。

擦肩而过时，她低声说，“今晚十一点来神庙。”

杰拉德忧郁地坐在床上，等着奥蒂拉指定的时间。他沮丧地盯着现在本该在爵士手上的情报卷轴，消磨时间。杰拉德的住处跟以前索兰尼亚骑士的一样。一开始他被分到已经有两个骑士住的房间，不过他花了些从黑暗骑士那里赚来的钱，买了间单人房。实际上，这个房间只不过是一楼一个没有窗户的储藏室，从气味判断，以前应该是储存洋葱的。

杰拉德坐立不安，离开了房间。他走上大街，在停下片刻系鞋带的时候，他瞥见附近门道里有个影子。他继续慢慢前进，听到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声。

杰拉德有股转身面对那人的冲动，但他克制住冲动，继续向前。他直接走进神庙，坐在一个角落的石座上。

神庙内部很暗，祭坛上的五根蜡烛无法照亮这里。而外面天空中乌云密布。杰拉德闻到了雨的气息，不一会儿，第一滴雨就落下来了。他希望跟踪者变成落汤鸡。

烛光在暴雨卷起的狂风中摇动。一个穿长袍的身影从后面的门走进神庙。她在祭坛那里停下，拨弄了一下蜡烛，然后转身沿着过道走来。烛光中杰拉德只能看见那人的轮廓，虽然看不见脸，但通过她的挺拔身形和歪头姿势，杰拉德认出那是奥蒂拉。

奥蒂拉在杰拉德身边坐下。杰拉德挪了挪，靠近她。神庙里只有他们俩，但他们仍然放低声音。

“你知道，我被跟踪了，”杰拉德耳语道。

奥蒂拉惊慌地转头瞪了杰拉德一眼。在烛光照亮的黑暗中，她脸色苍白，眼睛暗淡无光。她伸手摸索杰拉德的手，找到之后紧紧握住。杰拉德很吃惊，奥蒂拉想寻求安慰，手冷得发抖。

“奥蒂拉，怎么了？出了什么问题？”他问道。“我得到了你的法师朋友帕林的消息，”奥蒂拉闷声说，她似乎难以呼吸。“加尔达告诉我的。”

奥蒂拉挺直肩膀，转身盯着杰拉德的眼睛。“杰拉德，我是个傻瓜！我真蠢！”

“我们都是傻瓜，”杰拉德说着笨拙地抚摸她的手。

奥蒂拉的手僵硬而颤抖，杰拉德的抚摸让她感觉不适。她似乎没有听到杰拉德的话，而是压抑地说。

“我来这里想寻找一位能指引我、照顾我、安慰我的神。相反，我找到了－－”她突然停下来。“杰拉德，帕林死了。”

“我不惊讶，”杰拉德叹口气说。“他看上去不好－－”

“不，杰拉德！”奥蒂拉摇摇头。“你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他没死，”杰拉德断言。“他坐在床上，然后我看见他起来走了出去。”

“我告诉你，他已经死了，”奥蒂拉说着转身面对杰拉德。“你不相信我，我不怪你。我自己都不相信。但是我……加尔达带我去看他……”

杰拉德怀疑地盯着奥蒂拉。

“你喝醉了？”

“但愿我是！”奥蒂拉突然激动地回答道。“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足够的矮人烈酒能让我忘了看见的一切。我很清醒，杰拉德。我发誓。”

杰拉德仔细盯着她。她目光集中，声音颤抖但很清晰，说话也连贯。

“我相信你，”杰拉德慢慢说，“但是我不明白。我看见帕林坐着，还站起来走路，他怎么可能死了？”

“他和另外一个法师都在大法师之塔被杀了。加尔达当时在场。他告诉了我整件事。法师死了，然后米娜和加尔达发现他们要找的坎德人在法师塔里。他们去找坎德人，但坎德人失踪了。唯一神因此惩罚米娜。米娜说，她需要法师帮忙寻找坎德人，然后……她……她重新赐予他们生命。”

“如果是真的，他们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杰拉德想起帕林空虚茫然的眼神。

“那是有原因的，”奥蒂拉沉重地说。“她给了他们生命，但却没有给他们灵魂。唯一神奴役了他们的灵魂。他们无法思考和自由行动，只不过是唯一神手里的木偶。加尔达说，抓到坎德人之后，法师会处理坎德人和他带着的装置。”

“你觉得他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是的。我去看了你的朋友帕林。他的身体活着，但眼里却没有生命力。他们都是尸体，杰拉德。行尸走肉。他们没有自由意志。无论米娜告诉他们做什么，他们都会照办。难道你不觉得他们只是坐在那里茫然看着很奇怪吗？”

“他们是法师，”杰拉德想了个没有说服力的理由。

现在回想起来，杰拉德很惊讶，自己想得没错。他觉得一阵恶心。

奥蒂拉舔了舔嘴唇。“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非常低，跟呼吸声差不多。杰拉德不得不伸长耳朵。“加尔达告诉我，唯一神对此很高兴，她命令米娜利用死人战斗。不仅仅是灵魂，杰拉德。她要给尸体生命。”

杰拉德注视着奥蒂拉，吓呆了。

“米娜想用少得可笑的军队进攻圣克仙没什么关系，”奥蒂拉继续无情地说。“她的战士一个都不会死。就算死了，米娜只要让他们站起来重新战斗－－”

“奥蒂拉，”杰拉德急忙说，“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我们两个都是。你不想留下吧，对吗？”杰拉德突然不确定地问。

“不想，”奥蒂拉非常肯定。“在这件事以后我就不想留下了。我很遗憾曾想找到这个唯一神。”

“为什么找？”杰拉德问。

奥蒂拉摇摇头。“你不明白。”

“也许我明白。你为什么认为我不明白？”

“你是那么……自立。你不需要任何人，任何东西。你有自己的想法，知道自己的能力。”

“玉米面包，”杰拉德想起奥蒂拉给自己起的绰号。他想让奥蒂拉笑，但她似乎根本没听见。说出自己的感觉对杰拉德来说很不容易。“我在寻找答案，”他笨拙地说， “就像你一样，像大家一样。正如你所说，为了找到答案，就不得不提出疑问。”他朝神庙外每天崇拜者聚集的台阶做了个手势。“那就是部分人来这里的原因。他们就像饿狗，饿得有人提供东西就吞下去，却从未怀疑肉可能有毒。

“我吞了，”奥蒂拉叹口气说。“我想得到过去人人都声称自己拥有的东西。你说的没错，我希望让唯一神决定我的生活，让一切更好，带走孤独和恐惧－－”奥蒂拉说出了太多真心话，害羞地停下来，

“我不认为古老的诸神会那么做，至少没听说过，”杰拉德说。“帕拉丁肯定没有解决修玛的所有问题。如果有的话，他反而给了他更多麻烦。”

“除非你相信修玛愿意去做，”奥蒂拉轻声说，“而帕拉丁又给他力量。”她停顿片刻，然后绝望地说，“我们对这个神毫无办法，杰拉德。我看见过这个神的心灵！我看见了这个神无穷的力量。这样强大的神怎么可能被阻止？”

奥蒂拉以手掩面。

“是我弄得一团糟。是我让你陷入危险。我知道你逗留在索兰萨斯的原因，不要否认。你几天前就可以离开了。你本该走，留下是因为担心我。”

“现在无关紧要了，因为我们都要离开，”杰拉德坚决地说。“明天，当军队出发后，米娜和加尔达都会专心自己的事。混乱之中没人会注意我们。”

“我想离开这里，”奥蒂拉强调道。她跳了起来。“现在就走。我不想在这个可怕的地方多呆一秒。所有人都睡了。没人会注意我们。我们回你的住处－－”

“我们必须分头离开。我被跟踪了。你先走。我盯着。”

奥蒂拉冲动地伸出手，紧紧握住杰拉德。“我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杰拉德。你是个真正忠实的朋友。”

“去吧，”杰拉德说。“快。我盯着。”

奥蒂拉又握了一下，然后走向神庙大门，那里从来不锁，因为唯一神的信徒得到鼓励无论白天黑夜都可以来。奥蒂拉不耐烦地推了一下，门无声地打开了。杰拉德正要跟上去，这时他听到祭坛附近有声音。他迅速回头瞥了一眼，什么都没有。蜡烛稳定地燃烧着。没人进来。但是他肯定听到了什么。杰拉德继续盯着祭坛，这时奥蒂拉发出喘气声。

杰拉德急忙转身，拔出剑。他以为有守卫正在跟奥蒂拉打招呼，却吃惊地看见奥蒂拉独自站在门口。

“怎么了？”他不敢过去。跟踪他的人应该在监视他。“走出那该死的门，好吗？”

奥蒂拉转身瞪了杰拉德一眼。她的脸在黑暗中闪着白光，杰拉德不安地想起了死人的灵魂。

在寂静的黑暗中，她用清晰而刺耳的声音说。“我不能离开！”

杰拉德在心里暗骂。他握紧剑，从墙边走过去，希望避开监视。杰拉德走到门边，对奥蒂拉怒目而视。

“你说不能离开是什么意思？”杰拉德低声生气地质问。“我冒着生命危险来这里，要是一个人离开就真该死了。如果我不得不背你－－”

“我没说我不愿意离开！”奥蒂拉喘气道。“我说我不能离开。”

她朝门走了一步，伸出手。一靠近门，她的动作就变得迟缓，就像正踏进一条河，穿过湍急的水流。最后，她停下来摇摇头。

“我……办不到！”她快透不过气来了。

杰拉德疑惑地看着。显然奥蒂拉尽力了。有什么东西阻止她离开。

杰拉德的视线从她惊恐的脸转到她戴在颈部的徽记上。

他指着说。“徽记！取掉它！”

奥蒂拉举手去拿徽记，但痛苦地大喊一声后，她缩回了手。

杰拉德伸手去抓徽记，想把它扯下来。

震击让他退后几步，他的手被烧伤了，不停颤抖。他无助地看着奥蒂拉。奥蒂拉也无助地看着他。

“我不明白－－”奥蒂拉说。

“但是，”一个温和的声音说，“答案本身很简单。”

杰拉德紧握剑柄，转身发现米娜站在门口。

“我想离开，”奥蒂拉尽力让自己声音坚决。“你必须让我走。你不能违反我的意愿，将我困在这里。”

“我并没有困住你，奥蒂拉”，米娜说。

奥蒂拉再次试着穿过门。她咬紧牙关，绷紧每一块肌肉。“你撒谎！”她喊道。“你在我身上施展了什么邪恶的法术！”

“我不是法师，”米娜摊开手。“你知道的。你也知道是什么把你束缚在这里。”

奥蒂拉猛摇头否认。

“你的信仰，”米娜说。

奥蒂拉疑惑地看着。“我没有－－”

“但确实是的。你相信唯一神。你亲口说的。‘我看见了这个神的心灵！我看见了这个神无穷的力量。’你信仰唯一神，奥蒂拉，作为回报，唯一神需要你的服务。“

“信仰不应该让任何人成为囚徒，”杰拉德愤怒地说。

米娜盯着他，杰拉德惊慌地看见成千上万的人困在琥珀里。他有种可怕的感觉，如果看得够久，他会看见自己也在里面。

“向我描述一个忠实的仆人，”米娜说，“或者忠实的骑士，一个忠于自己阵营的骑士。能称得上‘忠实’需要做什么？”

杰拉德保持沉默，但那没关系，因为米娜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她的声音突然热情起来，眼睛发出明亮的光芒。“忠实的仆人执行主人的一切任务，不问问题。作为回报，主人给他衣食，保护他免受伤害。如果仆人不忠，如果他背叛主人，就要受到惩罚。正如忠实的骑士义不容辞地服从上级。如果他失败或者反抗权力，那他会怎么样？他会因为破坏誓言而受罚。就算是索兰尼亚骑士也会处罚这样的骑士，不是吗，杰拉德骑士？”

她就是忠实的仆人，杰拉德意识到，她就是忠实的骑士。这让她变得危险，也许是克莱恩世上最危险的人。

她的论点有缺陷。杰拉德内心深处知道，但他却想不出为什么，至少盯着那双琥珀之眼时想不出来。

米娜温和地对杰拉德微笑。他没有回答，米娜以为自己赢了，于是将目光转向奥蒂拉。

“否认你信仰唯一神，奥蒂拉，”米娜对她说，“然后你就可以自由离开了。”

“你知道我不能，”奥蒂拉说。

“那么唯一神的忠实仆人会留下履行职责。回你的住处去，奥蒂拉。时候很晚了。你需要休息，为了夺取圣克仙的战斗，明天我们要准备很多事。”

奥蒂拉鞠躬，准备离开。

“奥蒂拉！”杰拉德冒险喊道。

她继续走着，没有回头。

米娜看着奥蒂拉离开，然后盯着杰拉德。“我会在胜利开进圣克仙的队伍中看到你吗，杰拉德骑士？或者你还有其他任务要离开？如果是的，那么去吧。我和唯一神祝福你。”

她知道！杰拉德意识到。她知道我是个间谍，但却没有行动。她甚至给我机会离开！为什么她不逮捕我？折磨？处死？杰拉德突然希望米娜会那么做。他想到米娜在利用自己，让自己以为是自愿行动，而从始至终，无论他做了什么，都是执行唯一神的意愿，就是死了也比这好。

“我会跟你去，”杰拉德冷冷地说，他大步走过米娜，出了门。

在神庙的台阶上，他停下注视黑暗，然后大声说，“我回住处去！继续，好吗？”

杰拉德进了自己房间，点燃一根蜡烛，然后走到书桌前，久久盯着卷轴。他打开卷轴，取出那张写着击败米娜军队计划的纸。杰拉德慢慢把纸撕成碎片，然后一片一片地在蜡烛上烧掉。

第十五章 瘸子和盲人

第二天，米娜的军队离开了索兰萨斯，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走了，因为她不得不留下足够军队占领似乎是敌对的城市。从给米娜送行的索兰萨斯居民的数量来看，这座城市的敌意很大程度上消失了。他们为米娜欢呼，送给她礼物－－如果米娜接受，那些礼物多得可以塞满运送琥珀之棺的货车。米娜告诉他们，把礼物以唯一神的名义送给穷人。索兰萨斯的居民流着泪祝福米娜。

杰拉德本来也会流泪，不过是为别的原因。他整晚都在想该干什么，该去哪里或是留下。最后他决定跟去圣克仙。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奥蒂拉。

奥蒂拉跟着队伍。她坐在运送金月和两个法师的货车上，金月被困在琥珀中，而两个法师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看着那两具可怜的行尸，杰拉德很惊讶当初看见帕林空洞的眼神时，自己居然没有发现真相。货车隆隆开过，奥蒂拉没有看杰拉德。

加尔达则恶狠狠地盯杰拉德，杰拉德也盯着加尔达。牛头人的不快让杰拉德感到欣慰。他跟着米娜的部队明显触怒了牛头人，杰拉德觉得自己一定做得没错。

杰拉德慢慢出了大门，跟在队伍最后，既远离米娜，又不至于掉队。他的马差点撞上了两个匆忙躲避的乞丐。

“对不起，先生们，”杰拉德勒住马说。“你们都没受伤吧？”

一个乞丐是个老年人类，头发胡须都是灰色的，满是皱纹的脸被太阳晒成了棕色。他目光敏锐，眼睛是新钢般的蓝色。虽然他跛脚拄着拐棍，却有军人风范。从他穿着的褪色旧军服上也可以看出这一点。

另一个乞丐是个盲人，受伤的眼睛缠上了黑色绷带。他走路时一手扶住同伴的肩膀，靠同伴指引方向。这个人的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还很年轻，比同伴年轻多了。他抬起头听杰拉德的声音。

“没事，先生，”第一个乞丐粗声说。“你只是吓到我们了，没什么。”

“这支军队要去哪里？”第二个乞丐问。

“圣克仙，”杰拉德说。“听我的劝告，先生们，远离唯一神的神庙。就算他们可以治好你们，我怀疑代价是否值得。”

杰拉德扔下一些硬币，调转马头沿路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军队扬起的尘云中。

索兰萨斯的居民看着米娜离开视线，然后回到城市里，没有米娜，这里显得阴冷荒凉。

“米娜进军圣克仙了，”盲乞丐说。

“这证实了昨晚我们得到的情报，”瘸乞丐说。“无论去哪里，我们都听到一样的消息。米娜进军圣克仙了。现在你终于满意了吗？”

“是的，锐刃，我满意了，”盲乞丐回答。

“差不多是时候了，”锐刃嘀咕道。他踢开杰拉德丢在盲乞丐脚下的硬币。“别再乞讨了！我从未这么丢脸。”

“但是，正如你所见，这种伪装可以让我们去任何地方，跟任何人谈话，从小偷、骑士到贵族，”明镜温和地说。“没人觉得我们远非表面那样。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做什么？去见米娜？”

“你想对她说什么，银龙？”锐刃嘲笑道。“哪里，噢漂亮的金龙在哪里？哪里，噢他们能在哪里？”

明镜保持沉默，不喜欢锐刃如此了解线索。

“我说我们等着，”锐刃继续说。“在圣克仙见她。”

“你的意思是等着圣克仙落入你的王后手中，”明镜冷冷地说。

“我想你要去阻止她，银龙？独自一人，瞎了眼？”锐刃嗤之以鼻。

“你会让我走进圣克仙的，独自一人，瞎了眼，”明镜说。

“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出事的。蓝天告诉你的比你透露的多。我打算听听你和米娜的对话。”

“那么我建议你捡起那些钱，因为我们需要钱，”明镜说。“至今为止这种伪装很有效，在圣克仙会更起作用。还有什么理由会比两个寻找奇迹的人来见米娜更好？”

明镜看不见锐刃脸上的表情，但是可以想象－－开始是蔑视，然后意识到他说得有道理，变得忧郁。

明镜听到锐刃急躁地捡钱时刮擦地面的声音。

“你肯定觉得这很好玩吧，银龙，”锐刃说。“你说的没错，”明镜回答。“既然已经有了这么多乐趣，我不能否认。”

第十六章 意外碰面

就像树叶吹离旋风中心一样，侏儒和坎德人飞到了地上。更确切地说，穿着鲜艳衣服的坎德人飞了，而侏儒重重地落在地上，结果心跳几乎停止，呼吸也不畅。不能呼吸让侏儒无法尖叫，考虑到他们所在的地方，不可否认这是件好事。但他们并不是立刻就知道自己在哪里。泰索何夫扫视四周，只知道自己不在命中注定的那个地方。他站在一个走廊里，谜琢躺着，这个走廊是用大块黑大理石建造的，磨得非常亮。零星分布的火炬照亮了这里，黄色的光发出柔和而奇异的热量。火炬燃烧稳定，没有一丝风。火光并没有驱走长廊里的黑暗，相反，光照出了更黑的阴影。

泰斯侧耳倾听，没有说话声，根本没有任何声音。泰斯也没有发出声音，他帮谜琢站起来，让侏儒安静。泰斯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冒险，他知道，毫无疑问这个走廊有种窒息感，在这里你只想安静，非常安静。

“地精！”谜琢憋出来第一个词。

“不，没有地精，”泰索何夫平静地说。他兴高采烈地补充了一句，“也许下面有更糟的东西。”

“什么意思？”谜琢喘着气，心烦意乱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比地精更糟！什么会比地精更糟？无论如何，我们在哪里？”

“嗯，有很多东西比地精更糟，”泰斯思索道。“例如龙人、龙，还有枭头熊。我有没有告诉你触陷阱叔叔和枭头熊的故事？一切开始于－－”

侏儒握紧拳头，击中了泰索何夫的胃部，一切都结束了。

“枭头熊！谁在乎枭头熊和你那该死的故事？我可以告诉你我表妹斯壮希姆南蒂（Strontiumninety）的故事，那会让你掉光头发和牙齿。你为什么把我们带到这里，这到底是哪儿？”

“我没把我们带到任何地方，”能说话后泰索何夫急躁地回答。胃部被人猛击一下往往令人愤怒。“装置带我们来这里的。我不比你更清楚‘这里’是哪儿。我－－嘘！有人来了。”

在一个黑暗又让人窒息的走廊里，被人看见之前先看看是谁来了总是个好主意。那是触陷阱叔叔教给侄子的格言，泰斯发现，通常那都是好办法。好处之一就是你可以跳出阴影，给来人一个惊喜。泰索何夫抓住谜琢的衣领，把他拖到一根黑大理石柱子后。

一个身影走过。那人穿着黑袍，不太容易同这里的黑暗或是黑色大理石墙区分开来。那人走过一根火炬时，泰索何夫第一次看清楚了。即使在黑暗中只能看见模糊的阴影，泰索何夫胃里也有种奇怪的感觉（也许是被打留下的后遗症），他认识那人。也许跟这人走走停停的样子、靠在法杖上的姿势，还有法杖发出轻柔的白光有关系。

“雷斯林！”泰索何夫敬畏地低声说。

泰斯准备大声重复一遍，然后大喊一声冲到雷斯林面前，给这位很久不见、以为已经死了的朋友一个热情拥抱。

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有个声音轻轻说，“不。让他去。”

“但是他是我的朋友，”泰斯对谜琢说。“他杀了我的另一个朋友时不算，顺便说一句，是个侏儒。”

谜琢睁大眼睛，紧张地牢牢抓住泰斯。“这个你的朋友，不会是有……杀－－杀－－杀侏儒的习惯吧，对吗？”

泰斯没听见，因为他正盯着谜琢。他注意到侏儒一只手抓住自己的袖子，另一只手抓住自己的衬衫。这已经有两只手了，据泰斯所知，侏儒只有两只手。那意味着多出来一只手牢牢按着泰索何夫的肩膀。泰斯扭来扭去看谁按着自己，他们所在的柱子后站着一个阴影，但阴影之后泰斯只能看见更深的黑暗。

泰斯转头看那第三只手－－也就是按着自己肩膀的那只－－但是没有。或者说，他能感觉到手就在那里，却看不见。

这一切太奇怪了，泰索何夫又盯着雷斯林。泰斯了解雷斯林，不得不承认有时候法师对坎德人一点都不友好。雷斯林也的确谋杀过侏儒。至少他杀了修理时光旅行装置的那个侏儒。就是身上的这个装置，但不是身边的这个侏儒。现在雷斯林穿着黑袍，既然他已经穿上了黑袍，虽然泰索何夫有时候觉得谜琢非常烦人，但也不想看见侏儒被杀。泰索何夫决定为了谜琢保持沉默，不跳出去见雷斯林，也放弃了热情的拥抱。

雷斯林从坎德人和侏儒身旁走过。谢天谢地，谜琢吓得不能说话。泰索何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憋住气，离去的诸神知道这要付出多大代价。他肩上无形的手满意地按了一下，在这种情况下泰斯并不像平常一样感觉良好。

雷斯林低着头，心不在焉地慢慢走着，明显在沉思。他停了一下，痛苦地咳嗽着，虚弱让他不得不靠在墙上。他喘着气，脸变得煞白，嘴上起了血斑。泰斯很惊慌，因为他见过雷斯林这样，但从未像现在一样糟糕。

“卡拉蒙有为他准备的药茶，”泰斯说着准备上前。

手把他拉了回来。

雷斯林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闪耀。他扫视走廊四周。

“谁在说话？”他低声说。“谁说了那个名字？卡拉蒙？谁说的？”

手挖进泰索何夫的肩膀里。然而泰斯不需要警告。雷斯林看起来太奇怪了，表情相当可怕，坎德人保持沉默。

“没人，”雷斯林终于喘过气来。“是幻觉。”他用黑天鹅绒袖子的摺边擦了擦眉毛，然后冷笑道，“也许是我心虚。卡拉蒙死了。他们都死了，溺死在血海里。当我使用龙珠离开，留下他们面对自己的命运时，他们那么震惊，惊讶我不会温顺地分享他们的死亡。”

雷斯林恢复了力气，离开了墙。他扶着法杖站稳，但没有立刻前进。也许还是太虚弱。

“现在我能看见卡拉蒙的脸。我能听见他的哭泣。”雷斯林用鼻音高声说。“但是……雷－－”他咧嘴笑了，然后又坏笑起来。“坦尼斯，那个自以为是的伪君子！他对我姐姐的爱让他背叛了朋友，但是他却轻率地谴责我背信弃义！我可以看见他们所有人－－金月、河风、坦尼斯、我哥哥－－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盯着我。”

雷斯林再次模仿起来。“至少救救你哥哥……”他的声音又变成痛苦的独白。“为什么救他？装饰草坪？他的雄心无法让他离开情人的床。这一生中，他都是束缚我手脚的镣铐。你不妨要求我戴着镣铐离开监狱……”

雷斯林继续慢慢走着。

“你知道，谜琢，”泰索何夫耳语道，“我说他是我的朋友，但是喜欢雷斯林费了我很大功夫。有时候我不知道是否值得。他刚刚谈到卡拉蒙和其他在血海中淹死的人，但是他们没死，被海精灵救了。我知道，因为卡拉蒙告诉了我整个故事。雷斯林也知道他们没死，因为他再次看见了他们。但是如果他以为他们死了，很明显他还不知道他们没死，那就是说他一定在以为没死和发现没死之间的某个时候。”

“那意味着，”泰斯兴奋地继续说，“我找到了另一部分过去，”

听到这些，谜琢怀疑地盯着坎德人，倒退几步。“你没见过我表妹斯壮希姆南蒂吧，对吗？”

泰斯正准备说还没有，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那不是雷斯林，除了偶尔咳嗽和长袍的沙沙声，法师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这个脚步声很重，充满整个走廊。

不在泰索何夫肩上的手把他拉入阴影深处，重新用力按住，让他保持安静。至于侏儒，只要附近没有蒸汽动力发动机就会本能地藏起来。谜琢已经紧紧贴在了墙上，也许会被人当成某些原始部落的壁画。

一个人走进长廊，他高大而强壮，华丽的重甲像是身体的一部分，不过盔甲也让他慢下来。他腋下夹着龙骑将的头盔，一把巨剑在腰间叮当作响。显然他要去某个地方，因为他不看两边，走得很快。他几乎撞倒了雷斯林，法师不得不靠在墙上，以免被那人压碎。

龙骑将看见了法师，只是瞥了一眼。雷斯林鞠躬。龙骑将继续前进，雷斯林也准备继续走，这时龙骑将突然停下，转过身来。

“马哲理，”低沉的声音说。

雷斯林也停下转身。“艾瑞阿卡斯大人。”

“你觉得奈拉卡怎么样？住得舒服吗？”

“舒服，大人。相当适合我，”雷斯林回答。法杖顶部的水晶球发出微光。“谢谢您的关心，”

艾瑞阿卡斯皱起眉头。雷斯林的回答礼貌又谦卑，龙骑将有权得到尊重。艾瑞阿卡斯不太留意细节，但是就连他也听出法师刺耳的声音带着讽刺。然而他不能因为腔调就责难人，所以他继续说。

“你姐姐奇蒂拉说我应该好好待你，”艾瑞阿卡斯粗声说。“你应该感谢她把你安排在这里。”

“我欠姐姐很多，”雷斯林回答。

“你欠我更多，”艾瑞阿卡斯冷冷地说。

“的确，”雷斯林说着又鞠了一躬。

艾瑞阿卡斯并不满意。“你很冷静。很多人在我说话的时候都会畏缩。有没有什么能让你感到敬畏？”

“有什么能让我感到敬畏，大人？”雷斯林回答。

“以吾后之名，”艾瑞阿卡斯握住剑柄喊道，“我可以为那句话砍断你的头颅！”

“您可以试试，大人，”雷斯林说。他再次鞠躬，这次比前两次都要深。“原谅我，大人，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当然，您让我感到敬畏。我还觉得本城的宏大让我敬畏。但是敬畏并不说明我害怕。你不会赞赏胆小鬼，是吗，大人？”

“不会，”艾瑞阿卡斯说。他专心盯着雷斯林。“你是对的。我不会。”

“我会让您赞美我，大人，”雷斯林说。

艾瑞阿卡斯仍然盯着法师，然后突然大笑起来。他的笑声传遍走廊，将侏儒顶在墙上。泰索何夫觉得头晕眼花，就像头被巨石砸中了。雷斯林有些畏缩，但仍然原地站着。

“我还不赞赏你，法师，”艾瑞阿卡斯恢复自我后说。“但是马哲理，当你有一天向我证明了自己，也许我会的。”

他转身，吃吃笑着继续前进。

当他的脚步远去，一切再次沉寂后，雷斯林轻轻说，“当我有一天证明自己后，大人，您不仅仅会赞赏我，您还会害怕我。”

雷斯林转身离开了，泰索何夫转身想看看到底是谁抓住自己的肩膀不放，他转啊，转啊，继续转……

灵魂之战三部曲·逝月之巨龙（下）

第一章 诸神之会

克莱恩诸神又聚在了一起，这样的会议自世界被偷取后已经举行了数次。光明诸神站在黑暗诸神对面，正如白日与黑夜相对，而中立诸神处于中间。正如以往一样神之子又站在了一起。

以前的会议都没什么进展，只是偶尔抚慰他们的怒火，振奋沮丧的心情。诸神一个接一个上前述说徒然无功的调查情况。许多神踏上了寻找失去世界的旅程，某些穿越位面的旅程漫长而危险，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就连全知全能的亦为林也不例外，他存在于所有时间和所有地点，理应能够找到世界。以前他能看见克莱恩和它的居民走向未来的道路，但现在那条路上全是本该消失的鬼魂。诸神几乎要得出悲伤的结论，他们永远失去了克莱恩。

当每位神都说完之后，帕拉丁在光芒中现身了。

“我带来了好消息，”他说。“我听到一个声音向我大声呼喊，那是我们那个世界的一个孩子。她的祈祷响彻天空，听起来那么悦耳。我们的孩子需要我们，因为正如我们猜测的那样，塔克西丝王后现在统治世界，没人能挑战她。”

“世界在哪里？”沙苟纳问。在所有黑暗诸神之中，他是最愤怒、最痛苦的，因为塔克西丝王后是他的妻子，他觉得受到双重背叛。“告诉我们，我们马上去那里，给她应有的惩罚，”

“我不知道，”帕拉丁回答。“金月的声音被切断了。死亡带走了她，塔克西丝奴役了她的灵魂。但是，现在我们知道世界仍然存在。我们必须继续搜寻。”

努塔瑞上前一步。身为黑暗魔法之神，他全身都是黑色。他的脸像一轮凸月，颜色亦如明月。

“有一个灵魂请求进见，”他说。

“你支持？”帕拉丁问。

“是的，”努塔瑞回答。

“我也是。”身着红袍的努林塔瑞走上前。

“我也是。”身着白袍的索林那瑞也走上前。

“很好，我们听听这个灵魂说什么，”帕拉丁同意了。“让他上前。”

灵魂进入这里，站在他们之间。帕拉丁皱起眉头，其余大多数神，无论光明或是黑暗都一样，没人相信这个曾试图封神的灵魂。

“我不想听雷斯林 "马哲理的任何话，”沙苟纳吼了一句，转身准备离开。

其他的神也嘟哝着表示赞成－－除了一位之外。

“我觉得我们应该听他说，”米莎凯说。

其余诸神惊奇地看着她，因为她是帕拉丁的妻子，医疗与怜悯之神。她比大部分神都更清楚这个灵魂给那些爱他、信任他的人带去的伤害和悲痛。

“他弥补了罪过，”米莎凯继续说，“得到了宽恕。”

“那他的灵魂为什么不跟其他人一起离开？”沙苟纳质问道。“如果不是想趁虚而入，他为什么还逗留于此？”

“你可以自由离开，雷斯林 "马哲理，”帕拉丁厉声问道。“为什么留下？”

“因为我失去了另一半，”雷斯林迎上神的目光回答道。“我哥哥和我一同来到这个世界。我们要一起离开。一生中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是各自前行。错在我。如果我能补救，死后我们不会分离。”

“你的忠实值得表扬，”帕拉丁冷冷地说，“只是有点迟了。但是我不明白你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找到了世界，”雷斯林说。

沙苟纳嗤之以鼻，其余诸神不安地默默盯着雷斯林。

“你也听到了金月的祈祷？”帕拉丁问。

“没有，”雷斯林回答。“我应该听不到，不是吗？但是我听到了别的东西，一个吟诵魔法的声音。我认出了那个魔法，也许只有我才能分辨。我认出了念出咒语的那个声音。那是一个坎德人，泰索何夫 "柏伏特。”

“那不可能，”帕拉丁说。“泰索何夫 "柏伏特已经死了。”

“他死了，但又没死，稍后我再说，”雷斯林说。“他的灵魂仍然存在。”雷斯林转向亦为林。“坎德人死后会去哪里？”

“跟他的朋友佛林特 "火炉一起，”亦为林迅速回答。

“现在他的灵魂在那里吗？或者那个满腹牢骚的矮人仍然等着他？”

亦为林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佛林特独自一人。”

“很遗憾你没有早注意到这一点，”沙苟纳冲着亦为林抱怨了一句，然后转身怒视着雷斯林。“就算这个该死的坎德人活着，他念魔法咒语干什么？我从来就不觉得你们法师有什么用，但是至少你还有理性不让坎德人使用魔法。你这个故事对我没用。”

“至于他念的魔法咒语，”雷斯林毫不理会牛头人之神的嘲笑，“那是他一个老朋友，费资本，在给他时光旅行装置时教的。”

黑暗诸神嚷嚷起来。魔法三神表情沉重。

“我们早已议定所有灰宝石种族都不允许穿越时空，”努林塔瑞责难道。“这件事本应该先商讨一下。”

“是的，我给了他装置，”帕拉丁微笑道。“他想参加朋友卡拉蒙 "马哲理的葬礼致敬。泰索何夫很合理地认为自己会在卡拉蒙之前死去，于是他就要时光旅行装置，以便去未来的葬礼发表悼词。我觉得这是个高尚的请求，因此就同意了。”

“尊上，您最清楚那是否明智，”雷斯林说。“我可以肯定，泰索何夫到过未来一次，不过他到的太迟，已经错过了葬礼。于是他回来，想再去一次。至于那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我的猜测如下。不过我们都了解坎德人，我相信我们都会认为假定是合理的。

“事情一件接一件，泰索何夫完全忘了要去卡拉蒙的葬礼，直到快被混沌之神踩扁。那一刻，只剩下数秒生命的泰斯突然想起了这件尚未完成的事。他激活了装置，装置带着他穿越时光。泰斯按预想的那样到了未来，只不过那是个不同的未来。坎德人相当偶然地发现了世界。而我找到了坎德人。”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魔法三神彼此对视，他们的想法完全一致。

“那么带我们去那里，”知识之书的保管者吉力安说。

“我不建议那么做，”雷斯林说。“塔克西丝王后现在特别强大，而且非常警惕。在你们到之前她会先知道，她已经准备好接待你们。如果虚弱的你们此刻回去，毫无准备地面对她，那她有可能毁灭你们。”

沙苟纳发出低沉的怒吼。雷鸣般的吼声在天空中回荡。其余诸神或猜疑，或严肃，那取决于各自的本性。

“你们还有另一个问题，”雷斯林继续说。“世上的人们相信你们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抛弃了他们。如果你们现在回去，欢迎者寥寥无几。”

“我的信徒知道我没有抛弃他们！”沙苟纳握紧拳头喊道。

雷斯林鞠躬，并不回答。他盯着帕拉丁，帕拉丁看起来相当烦恼。

“你说的有点道理，”帕拉丁终于说。“我们知道大灾变之后人民如何敌视我们。他们花了两百年时间才重新接受我们。塔克西丝清楚这一点，她会高兴地利用这种不信任和愤怒。但我们还是必须慎重地慢慢行动，正如那时一样。”

“我有个建议，”雷斯林说。

他详细说出了想法。大部分神听着。当他讲完后，帕拉丁环顾全场。

“你们大家怎么说？”

“我们赞同，”魔法三神众口一词。

“我不赞成，”沙苟纳愤怒地说。

其余诸神保持沉默，有人怀疑，剩下的都不赞同。

雷斯林依次盯着每一位神，然后平静地说，“你们没有无限时间反复思索和争辩，甚至一秒钟时间都没有。难道你们没有看到危险？”

“一个坎德人？”沙苟纳大笑道。

“一个坎德人，”努塔瑞说。“因为柏伏特在应该死的时候没有死，他死的那一刻就停在时光中。”

索林那瑞接着他兄弟的话，听起来似乎是一个人说的。“如果坎德人在不属于他的时间和地点死掉，泰索何夫就没有击败混沌之神。万有全无之父就会胜利，他会按威胁的那样摧毁我们和世界。”

“必须找到坎德人，把他送回应该死去的时间和地点，”努林塔瑞严厉地补充道，“泰索何夫 "柏伏特必须死在那里，否则我们都会遭到毁灭。”

三个声音截然不同，但又像同一个声音慢慢静下来。

雷斯林再次扫视全场。“我想我该走了？”

沙苟纳嘀咕着，然后陷入沉默。

其余诸神看着帕拉丁。

最后，帕拉丁点点头。

“那再见了，”雷斯林说。

法师离开后，沙苟纳对帕拉丁说。“你一再干出荒唐事，”牛头人责难道。“首先把一个强大的魔法装置交给一个坎德人，然后让这个怪癖的法师挑战塔克西丝。如果我们遭到毁灭，那都是你的错。”

“没有什么出于爱而做的事是荒唐的，”帕拉丁回答。“如果我们面临着巨大的危险，那我们就要满怀希望。”他转向亦为林。“你看见什么了？”

亦为林望向永恒。

“什么都没有，”他回答。“除了黑暗一无所有。”

第二章 沙漠之歌

米娜的军队向东行进，前往圣克仙。大军速度很快，因为天空晴朗，气候凉爽，他们也没有碰上敌人。蓝龙在他们头顶飞翔，保护部队并侦察前方。关于他们到来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行军所过之处人心惶惶。许多人躲进山里。那些不能逃或是无处可去的人只好害怕地等待死亡。

然而，他们没有必要害怕。军队穿过村庄和农场，在城镇外扎营。米娜严格约束手下，即便是强行征收的补给都付了钱。有时候到了贫困地方，他们还发放东西。本可以夷为平地的庄园和城堡他们也没有摧毁。米娜沿路宣扬唯一神，声称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以唯一神的名义进行的。

米娜布道的对象不分贵贱，无论是农夫和农场主、铁匠和旅店老板、吟游诗人和修补匠，还是高贵的领主她都耐心宣传。她医治病人，给饥饿者食物，安慰不快乐的人。她告诉他们古老诸神如何抛弃了他们，留下他们任由异世界的巨龙欺凌。但是这位新神，唯一神将会照顾他们。

奥蒂拉一般都在米娜身边。她并没有参与布道，只是听着、看着，不断拨弄颈部的护身符。似乎触摸不再让她疼痛。

杰拉德在队伍尾部，尽可能避开总是跟米娜在前列的牛头人。他猜加尔达已经接到命令不要管自己。当然，总是有发生“事故”的可能。如果有毒蛇碰巧爬进杰拉德的铺盖，或是路上折断的树枝凑巧砸到了他的头，不会有人怪罪加尔达。有几次两人被迫相会时，杰拉德从牛头人的目光中看出，自己活着仅仅是因为米娜希望如此。

不幸的是，运送金月的琥珀之棺和两个法师的货车在队伍尾部，这意味着杰拉德跟那些负责保护货车的守卫一起。他看着法师，突然想起“死比活多”的谚语。他不喜欢这样，不忍看见他们低头手脚悬着坐在货车尾部，身体随着货车颠簸来回晃动。每次看到他们，杰拉德都厌恶地走开，发誓那是最后一次跟他们扯上关系。但第二天，他又靠近入迷地盯着他们，然后再次跑开。

米娜的军队朝圣克仙前进，身后留下的不是战火、硝烟和鲜血，而是欢呼的人群，他们把花环抛在米娜脚下，赞颂唯一神。

与此同时，另一群人也在向东行进，几乎跟米娜的军队平行，两者相隔只有数百英里远。他们的速度很慢，因为队伍并无组织，而且所过之处也不好客。照耀米娜的明亮阳光烤焦了奎灵那斯提精灵，他们挣扎着穿越尘灰平原，朝他们希望中的避难所，亲戚的领地西瓦那斯提而去。每天，吉尔萨斯都要祝福王德若和平原人，因为没有他们的帮助，一个精灵都不能活着穿过沙漠。

平原人给精灵厚厚的衣服，白天阻挡热量，晚上保持体温。平原人给精灵食物，吉尔萨斯猜他们负担不起。但无论何时问起，自豪的平原人要么不理他，要么冷冷地瞪他一眼，吉尔萨斯知道，继续询问只会冒犯对方。他们教精灵应该在凉爽的上午和夜晚前进，而在闷热的下午躲起来。最后王德若和他的同伴还自愿充当精灵的向导。就算剩下的精灵不知道，吉尔萨斯也清楚王德若有双重目的。其中一个是好意－－确保精灵能够活着穿过沙漠。另一个则是为自己－－确保精灵穿过沙漠。

精灵看起来已经很像平原人了，他们穿着宽松的裤子、长长的外衣，把自己裹在多层软羊毛中，抵御白天的烈日和夜晚的寒冷。他们蒙住脸，防护刺痛的沙粒，避免脆弱的皮肤暴露出来。精灵生活在大自然中，尊敬自然，他们很快就适应了沙漠，不再有人倒下。他们永远不会喜爱沙漠，但是他们理解沙漠，尊重它的作风。

吉尔萨斯看得出来，王德若对精灵如此迅速地适应这种艰难生活很不安。他尽力说服平原人，精灵属于森林和果园，跟平原人不一样，在精灵眼里，红橙色条纹岩层和连绵数英里的沙丘跟美丽无缘，而是死亡的象征。

在漫长旅行快要结束的某一晚，精灵在黎明前到达了一个绿洲。王德若说精灵可以在这里休息一整天，装满水，恢复体力，然后再次踏上疲倦的旅程。精灵扎营，安排好哨岗，然后睡了。

吉尔萨斯试着睡觉，长途步行让他疲倦，但就是无法入睡。他已经努力摆脱了困扰自己的沮丧。他必须充满活力，对子民负责。但是他还有很多烦恼，其中一个就是在西瓦那斯提是否会得到接纳。吉尔萨斯思索着，小心地起床，没有惊醒熟睡的妻子。他走进黑暗，抬头凝视满天繁星。他从来不知道有这么多星辰。它们的数量让他感到敬畏，甚至沮丧。吉尔萨斯就那样看着，王德若发现了他。

“你应该在睡觉，”王德若说。

他语气严厉，完全是命令的口气而不是闲谈。从吉尔萨斯第一次碰见他开始，王德若没有任何变化。他沉默寡言，如果做手势能表达意思就决不开口。他的脸就像沙漠中的岩石，棱角分明，配黑色皱纹。他的微笑从不出声，而且只出现在黑色眼睛里。

吉尔萨斯摇摇头。“我的身体想睡，但思想却阻止了我。”

“也许是那些声音让你醒着，”王德若说。

“我听你说过，”吉尔萨斯好奇地回答。“沙漠的声音。我仔细听了，但是听不见。”

“此刻我就能听见，”王德若说。“风在岩石中叹息，流沙在窃窃私语。就算在寂静的黑夜，也有星辰的声音。你在你们的土地上看不见星辰，就算有，它们也在树荫的牢笼中。而在这里”－－王德若伸手从群星闪耀的天穹一端地平线划向另一端－－“星辰是自由的，它们大声歌唱。”

“我听见了岩石中的风声，”吉尔萨斯说，“但对我来说那只是牙缝中挤出的垂死的啸声。不过，”他停下来环顾四周，“现在穿过了这片土地，我必须承认你们的黑夜别有一种美。星辰如此接近，如此繁多，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能听见它们在歌唱。”他耸耸肩。“如果不是觉得自己在它们之中渺小和微不足道。”

“那就是真正让你烦恼的事，吉尔萨斯，”王德若伸手轻触吉尔萨斯的心脏。“你们精灵统治自己生活的土地。树就是你们的屋墙，保护你们。兰花和玫瑰按你们的要求生长。但沙漠不会被统治，也不会被征服。沙漠对你漠不关心，也不会为你做什么，但有一点，沙漠恒在，而你们的家园却变了。树木凋亡，森林焚毁，但沙漠是永恒的。我们的家一直如此，也将永远如此。那就是它给我们的礼物，保证的恩赐。”

“我们曾以为我们的世界永远不会改变，”吉尔萨斯静静说。“但我们错了，但愿你们运气更好。”

吉尔萨斯回到帐篷里，觉得疲惫不堪。妻子仍在沉睡，但是她知道丈夫回来了，伸手抱住吉尔萨斯。吉尔萨斯听着妻子规律的心跳，安心睡着了。

王德若没有睡。他抬头望着星辰，仔细思考年轻精灵的话。在王德若看来，星辰之歌似乎头一次变得不寻常的哀伤。

精灵继续艰苦跋涉，速度缓慢但坚定。然后一天雌狮摇醒了丈夫。

“怎么了？”吉尔萨斯惊醒了。“什么事？有什么问题？”

“为了一个变化，”她说着用力吸气，杂乱的金色卷发下绽放出笑容。“你闻到什么了？”

“沙味，”吉尔萨斯揉揉鼻子，那里似乎一直被沙塞住了。“为什么这么问？你闻到什么了？”

“水，”雌狮说。“不是绿洲里的浑水，而是急速奔流的凉水。附近有一条河……”她泣不成声。“我们做到了，爱人。我们穿过了尘灰平原！”

那是一条河，但不像任何奎灵那斯提精灵以前见过的河。精灵聚集在河岸上，有些沮丧地盯着红如鲜血的河水。平原人保证水是新鲜干净的，红色来自流过的岩石。大人还在犹豫，但孩子们挣脱了父母，冲进了河里，大白杨和柳树根附近冒着水泡。很快其余的奎灵那斯提精灵也在托拉斯河（River Torath）里泼水嬉戏起来。

“我们在这里分手，”王德若说。“你们可以在这里过河。那边几英里远处就是国王之路，它会带你们去西瓦那斯提。河沿路流过很远，饮水充足。食物也没有问题，这个季节沿河生长的树上全是果实。”

王德若向吉尔萨斯伸出手。“祝你们好运，胜利到达目标。我还希望你有一天能听见星辰之歌。”

“愿它们的歌声永远围绕在你耳边，朋友，”吉尔萨斯热情地握住王德若的双手。“我对你和你的人民所做的一切感激不尽－－”

他停了下来，因为王德若已经转身了。说完要说的话，平原人朝同伴做了个手势，带着他们返回沙漠。

“奇怪的民族，”雌狮说。“他们野蛮、粗鲁，热爱岩石，这一点我永远也不会明白，但是我敬佩他们。”

“我也敬佩他们，”吉尔萨斯说。“他们拯救了我们的生命，拯救了奎灵那斯提民族。我希望他们永远不会后悔曾帮助过我们。”

“为什么后悔？”雌狮吃惊地问。

“我不知道，爱人，”吉尔萨斯回答。“我说不出来，只是一种感觉。”

他朝河走去，背后妻子关切而惊讶地盯着他。

第三章 谎言

阿尔瀚娜 "星光独自坐在树棚里，这里是那些还剩下些许魔力的精灵控制树木为流放的精灵王后提供的避风港。实际上，精灵不需要使用魔法，因为永远热爱精灵的树木看到王后悲伤过度，自发弯曲树枝，悬在上方保护她。树叶织在一起挡风遮雨，绿草组成一张厚而柔软的床毯。鸟儿柔声歌唱，减轻她的痛苦。

现在正是傍晚，是阿尔瀚娜动荡一生中少有的宁静时刻。这些天很忙，她和手下一直在跟黑暗骑士进行游击战：突袭战俘营、攻击补给船、大胆闯入城市拯救处于危险中的精灵。但此刻，一切都很平静。晚饭已经送来了。她手下的西瓦那斯提精灵正在准备过夜。没人需要她，没人请她作决定牺牲更多精灵的性命，流更多的血。有时阿尔瀚娜梦见自己掉进血河，除非溺死，永远无法逃脱。

也许有人会说－－有些精灵的确这么说－－奈拉卡黑暗骑士帮了阿尔瀚娜 "星光一个大忙。她曾经大胆地嫁给了一个奎灵那斯提精灵，想联合西瓦那斯提和奎灵那斯提，给两个争吵不休的王国带来和平，因而被认定是黯精灵，被驱逐出境。

现在他们有了大麻烦，阿尔瀚娜 "星光又重新得到了子民的认可。黑暗骑士完全占领首都西瓦诺斯后，余下活着的族长议会成员已经正式撤销了流放令。现在阿尔瀚娜的子民围在她身边，跪下大声哀悼“误解”，却不提起他们曾派人刺杀她。下一刻他们又哀求道，“救救我们！阿尔瀚娜王后，救救我们！”

萨马很愤怒，不仅对阿尔瀚娜生气，也对她的子民生气。西瓦那斯提精灵邀请黑暗骑士进入他们的城市，而不准阿尔瀚娜 "星光入内。就在几星期前，他们在黑暗骑士领导人，一个叫米娜的人类少女面前卑躬屈膝。西瓦那斯提精灵已经得到警告米娜不可信，但他们被她以唯一神之名施展的奇迹蒙蔽了。萨马就警告过他们白痴才会相信人类的奇迹。当黑暗骑士开始攻击他们，建立奴隶营和监狱并杀死任何反抗者后，所有精灵都震惊而害怕。

让萨马感到满意的是，西瓦那斯提精灵最终尊敬阿尔瀚娜 "星光，唯一一个遭到辱骂还忠于他们、为他们而战的人。而王后宽宏大量和耐心的回应让他高兴不起来。他看着他们为了得到王后的好感而阿谀奉承。

“我不能惩罚他们，萨马，”流放令撤销的那晚阿尔瀚娜对萨马说。现在她能自由回到祖国－－被奈拉卡黑暗骑士统治的家园，必须战斗才能夺回的家园。“你知道为什么。”

萨马知道为什么：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子，西瓦那斯提的国王西瓦诺谢。在萨马看来，他只是微不足道的儿子。西瓦诺谢要对允许奈拉卡骑士进入西瓦诺斯负责。他迷恋人类少女米娜，造成西瓦那斯提的毁灭。

但是人们仍然崇拜他，仍然承认他为国王。因为他，他们才跟随他母亲。因为西瓦诺谢，萨马不得不在西瓦那斯提历史上最危机的关头离开王后，踏上危险的旅程，穿越安塞隆追赶这位儿子。只有少数人知道，西瓦诺谢，西瓦那斯提的国王，正是在萨马和其他精灵冒着生命危险将他从黑暗骑士手中救出的那夜逃走的。

只有少数人知道他逃走了，因为阿尔瀚娜对子民和自己都不承认。记得那一晚的精灵知道，但她要他们发誓保密。他们一直忠于她，热爱她，于是欣然同意了。现在阿尔瀚娜一直声称西瓦诺谢病了，不得不隔离起来直到病愈。

同时，阿尔瀚娜相信他会回来。“他只是在什么地方生闷气，”阿尔瀚娜告诉萨马。“他会克服迷恋，醒悟过来。他会回到我和子民身边。”

萨马并不相信。他向阿尔瀚娜指出马蹄印的证据。精灵并没有带马。这匹马是为西瓦诺谢派来的。西瓦诺谢没有回来，一直没有。起初阿尔瀚娜甚至不听萨马的话，不让他提起此事。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西瓦诺谢还没回来，阿尔瀚娜不得不伤心地承认，萨马也许是对的。

现在萨马已经出发几星期了。在这期间，阿尔瀚娜继续佯称西瓦诺谢还在帐篷里隔离。她甚至假装去西瓦诺谢的帐篷探视。她坐在空床上说话，就像西瓦诺谢在那里一样。西瓦诺谢会回来，当他回来时，他会发现阿尔瀚娜等着自己，一切都准备好了，就像他根本没有离开过。

阿尔瀚娜低头反复阅读萨马传来的最新消息，这条消息是一直为两人送信的鹰带来的。消息简明扼要－－萨马不喜欢废话－－对担心的母亲而言，消息让人高兴又悲伤，对王后而言，完全是沮丧和绝望。

我终于找到了他的踪迹。他从阿班尼西亚乘船北上索兰尼亚。然后去索兰萨斯寻找那个女孩，不过她已经带着军队向东行进了。西瓦诺谢跟着她。

我听到其他的消息。奎灵诺斯已经被彻底摧毁，现在只剩一个死亡之湖。此刻黑暗骑士掠夺居民，占据土地。据说很多奎灵那斯提精灵逃走了，包括罗拉娜的儿子吉尔萨斯，不过没人知道他们在哪里，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跟一个幸存者谈过，确定罗拉娜塞拉莎已经在战斗中死去，牺牲的还有成百上千的奎灵那斯提精灵，以及同他们并肩战斗的一些索巴丁矮人和人类。他们死得英勇。恶龙碧雷也被杀死了。

我正追踪您儿子，会及时向您报告。

您忠实的仆人，

萨马

阿尔瀚娜低声为罗拉娜和所有在战斗中牺牲的灵魂祈祷。她向不再倾听祷言的古老诸神祈祷。尽管心里知道没用，华丽的词句还是减轻了她的痛苦。她也为奎灵那斯提的流亡者祈祷，希望他们逃脱的谣言属实。然后，对儿子的关心赶走了一切杂念。

“这个女孩对你施展了什么魔法，儿子？”她心不在焉地抚平写着消息的羊皮纸，柔声说道。“多么邪恶的魔法……”

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叫着她的名字。那是一名女近卫，她已经侍奉阿尔瀚娜很久，渡过许多危险和困难时期。据阿尔瀚娜所知她沉默寡言，高度自制，从来不显露任何情绪，但此刻王后吃惊地听到她的声音在颤抖。

各种各样的恐惧包围了阿尔瀚娜。她不得不强迫自己镇静。阿尔瀚娜把手中的羊皮纸揉成一团，塞进胸前衬衣里，然后低头走出树棚。她看见了一个陌生的精灵。

真的不认识？或者只是忘了？阿尔瀚娜仔细打量着他。她知道自己认识这个年轻人。此人脸上的皱纹以及眼里的忧愁、烦恼和重任都像自己的影子。阿尔瀚娜只是分辨不清，也许是因为他穿着异国的装束－－在沙漠中游荡的野蛮人的长袍。

她望向守卫，寻求答案。

“探子遇到了他，王后，”女护卫说。“他没有说名字，只是声称通过您尊敬的丈夫波修士而跟您有亲戚关系。他是个奎灵那斯提精灵，只是穿着厚羊毛长袍。他并未携带武器进入我们领地。因为他可能真如声称一样，所以我们将他带来了。”

“我认识你，阁下，”阿尔瀚娜说。“请原谅，我想不起名字，”

“那可以理解，”那人报以微笑。“岁月和磨炼让我们分离。但是”－－他的声音变得柔和，目光充满钦佩－－“我记得您，被子民错误囚禁的伟大女士－－”

阿尔瀚娜高兴地大喊一声，迎上前紧紧拥抱年轻人。阿尔瀚娜想起了他死去的母亲，她永远也无法拥抱儿子了。阿尔瀚娜温柔地亲吻他，为自己也为了罗拉娜，然后走开一点仔细端详。

“你说的那些磨炼比岁月更让你老成。索拉斯特伦家族的吉尔萨斯，很高兴看见你平安无事，我刚听说关于你们的坏消息。我希望那是谣言，总会得到澄清，但是，我在你眼里看见了事实。

“如果你听到的是我母亲死了，奎灵诺斯也被摧毁了，那是真的，”吉尔萨斯说。

“非常抱歉，”阿尔瀚娜紧紧握住他的手。“请进来，里面也许舒适些，我知道数星期的旅行让你疲惫不堪。我叫人送食物和饮水来。”

吉尔萨斯陪着阿尔瀚娜走进树棚。他吃了一些食物，但阿尔瀚娜看得出，他这么做只是处于礼貌而不是饥饿。喝水时的喜悦是无法假装的，他大口喝着，似乎永远无法满足。

“您不知道这水在我看来味道多美，”他笑着环顾四周。“我什么时候能问候表弟西瓦诺谢？我们从未见过，他和我。我听到谣言说，他已经被食人魔杀害了，又高兴地得到消息那不是真的。我渴望拥抱他。”

“很遗憾，西瓦诺谢身体不好，吉尔萨斯，”阿尔瀚娜说。“黑暗骑士夺取西瓦诺斯时他受了重伤，差点没能逃脱。按照医生的指示，他呆在帐篷里，不允许跟任何人见面。”

这个谎阿尔瀚娜已经说过太多次，现在她能一气说完。她可以迎上这个年轻人的目光，丝毫不颤抖。吉尔萨斯相信她，表情关切。

“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请让我祝他早日康复。”

阿尔瀚娜笑着换了个话题。“你走了这么远的险路，旅程一定困难重重。我可以帮你什么，侄子？虽然我只是法律上的舅妈，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我很荣幸，”吉尔萨斯很热情。“现在您是我唯一的亲人。您和西瓦诺谢。”

阿尔瀚娜突然满眼泪水。此刻，她失去了西瓦诺谢，吉尔萨斯是唯一的亲人。阿尔瀚娜紧握吉尔萨斯的手，吉尔萨斯也一样。阿尔瀚娜想起了吉尔萨斯的父亲，半精灵坦尼斯。那段记忆让人振奋，虽然他们相识的时期充满危险，但他们战胜敌人，继续寻找哪怕片刻的和平。

“我来是有个请求，阿尔瀚娜舅妈，”吉尔萨斯说着，坚定地盯住阿尔瀚娜。“我请求您接受我的人民。”

阿尔瀚娜疑惑地盯着他，并不明白。

吉尔萨斯朝西边做个手势。“距这里三天路程的西瓦那斯提边界上，一千奎灵那斯提精灵难民正等待您的许可进入这片表亲的领地。我们的家园被摧毁了。敌人占领了它。我们没有足够人手同他们战斗。总有一天，”他说着扬起下巴，眼里闪动着自豪的目光，“我们会回去赶走黑暗骑士，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但那不是今天，”他继续说，光芒褪去，变得暗淡。“也不是明天。我们穿过了尘灰平原，如果没有称那片可怕土地为家的平原人帮助，我们会死在那里。我们疲倦而绝望。孩子看着我们想要舒适，但我们却无法给他们。我们是流亡者，无处可去。因此我们谦逊地来到很久之前离开的你们这里，请求你们接纳。

阿尔瀚娜久久盯着吉尔萨斯，无法抑制的热泪留下脸颊。

“您为我们哭泣，”吉尔萨斯结结巴巴地说。“很抱歉给您带来了麻烦。”

“我为我们所有人哭泣，吉尔萨斯，”阿尔瀚娜说。“为失去家园的奎灵那斯提人民，也为战斗的西瓦那斯提人民。你不会在这里得到安宁，可怜的侄子。你会发现我们为生存而战。你出发时并不知道这一切，对吗？”

吉尔萨斯摇摇头。

“现在呢？”阿尔瀚娜问。

“我知道了，”吉尔萨斯说。“我从平原人那里听到消息。我曾以为他们言过其实－－”

“我认为不会。他们向来直言不讳。我会告诉你现在的形势，然后你决定是否要加入我们。”

吉尔萨斯想要说话，但阿尔瀚娜抬起手，不让他开口。“听我说完，侄子。”她犹豫了片刻，经过内心挣扎后说，“你会听到有些人说我儿子被黑暗骑士领导人，一个人类少女米娜魅惑了。他并不是唯一受到致命魔法影响的西瓦那斯提精灵。米娜走在大街上时，我们的人民对她唱赞歌。她施展医疗奇迹，但要付出代价－－不是钱币，而是灵魂。唯一神想要折磨、奴役精灵的灵魂。这个唯一神不像某些人误以为那样是慈爱的神，而是谎言、复仇和痛苦之神。那些侍奉唯一神的精灵都被带走了。我们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拒绝侍奉唯一神的精灵直接被杀死，或是成了黑暗骑士的奴隶。”

“西瓦诺斯城完全被黑暗骑士控制了。他们的力量还不足以扩张，因此我们才能继续呆在森林里。我们尽可能同这些可怕的敌人战斗，拯救了成百上千的人民。我们突袭战俘营，释放奴隶，骚扰巡逻队。黑暗骑士非常害怕我们的弓箭手，现在没人敢走出城墙。但我们做的这一切还不够。我们缺乏人手夺回城市，而黑暗骑士每天都在加固工事。”

“那么我们的战士应该是受欢迎的援军，”吉尔萨斯平静地说。

阿尔瀚娜放低视线，摇摇头。“不，”她羞愧地说。“我们怎么能请求你们？这些年来，西瓦那斯提精灵一直蔑视你们。我们怎么能请求你们为我们的国家献出生命？”

“您忘了，”吉尔萨斯说，“我们的人民已经没有家了。我们的城市成了废墟。统治你们土地的敌人同样统治着我们的。”他握紧拳头，目光一闪。“我们渴望复仇。我们会夺回你们的土地，然后联合起来夺回我们的。”

他前倾身子，神情激动。“您看不出来吗，阿尔瀚娜？这也许就是我们治愈旧伤，再次联合两个王国所需的推动力。”

“你太年轻了，”阿尔瀚娜说。“你不知道那旧伤会郁积起来，传染到心里，让人腐烂。你不知道，有些人宁愿看着我们所有人倒下，也不愿看见任何一个站起来。我试过联合我们的人民。但是失败了，现在的情况也是由我的失败引起的。恐怕太迟了。我想没什么能拯救我们的人民。”

吉尔萨斯瞪着阿尔瀚娜，明显对她的话很吃惊。

阿尔瀚娜握着他的手。“也许我错了。也许你年轻的眼睛看得更清楚。带着你的人民进入森林里的安全地带。然后你必须走到西瓦那斯提精灵面前，说出你们的困境，并请求他们允许你们进入。”

“请求他们？或者你的意思是乞求他们？”吉尔萨斯站起来，表情平静。“我们来西瓦那斯提不是当乞丐。”“你瞧，”阿尔瀚娜语气悲伤。“你受到旧伤影响，匆匆得出结论。你应该问问西瓦那斯提精灵，因为这是礼貌。我没别的意思。”她叹口气。“我们宠坏了孩子，因而只能寄希望于一切会更好。”

“您太担心儿子，伤心过度。等他好了，他和我－－阿尔瀚娜，”阿尔瀚娜突然坐下痛哭起来，吉尔萨斯慌了。“怎么了？需要我叫人吗？叫您的侍女？”

“琦霖，”阿尔瀚娜哽咽道。“叫琦霖来。”

吉尔萨斯不知道这个琦霖是谁，他低头走出树棚，告诉了一个护卫。护卫派人去了。吉尔萨斯回到树棚里，不安地站着，不知道该如何缓解悲痛。

一个年轻精灵走了进来。他看了看努力恢复镇静的阿尔瀚娜，转而盯着吉尔萨斯。琦霖满脸怒火。

“你是谁？你说了什么－－”

“不，琦霖！”阿尔瀚娜抬起满是泪水的脸。“他什么都没做。这是我的侄子，吉尔萨斯，奎灵那斯提的太阳咏者。”

“请您原谅，陛下，”琦霖微微鞠躬。“我不知道。当我看见王后－－”

“我了解，”吉尔萨斯说。“阿尔瀚娜舅妈，要是我无意中说了或者做了什么让您这么痛苦－－”

“告诉他，琦霖，”阿尔瀚娜命令道，她的声音低沉可怕。“告诉他真相。他有权利……有必要知道。”

“王后，”琦霖瞥了一眼吉尔萨斯，不敢肯定，“您确定吗？”

阿尔瀚娜闭上眼，似乎高兴不用看着这个世界。“他带着子民穿越沙漠，来请求我们援助，因为他们的首都被摧毁，土地受到黑暗骑士的掠夺。”

“神圣的爱力啊！”琦霖震惊地呼喊离去的神帕拉丁，精灵称他为爱力。

“告诉他，”阿尔瀚娜用手遮住脸。

琦霖靠近吉尔萨斯。“我告诉您，陛下，只有几个人知道，他们都发誓保密。我表弟西瓦诺谢并没有受伤。他不在他的帐篷里。他走了。”

“走了？”吉尔萨斯疑惑不解。“他去哪里了？被抓住了？成了俘虏？”

“是的，”琦霖神色黯然，“但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俘虏。他迷上了一个人类少女，黑暗骑士指挥官米娜。我们相信他私自跑去找她了。”

“你们相信？”吉尔萨斯重复了一遍。“你们不能确定？”

琦霖无助地耸耸肩。“我们不能肯定。我们从即将处死他的黑暗骑士手中将他救了出来，撤进荒地，然后不可思议地睡着了。当我们醒来后，西瓦诺谢走了。我们发现了一匹马的蹄印。我们试着跟踪，但是他们进了东－塔拉斯河，虽然我们搜寻了上游和下游，可没有发现任何踪迹。似乎那匹马长着翅膀。”

阿尔瀚娜闷声说。“我派出了我最信任的朋友兼顾问追踪儿子，把他带回来。我没有对西瓦那斯提人民说这些事。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吉尔萨斯感到不安。“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将他的失踪当成秘密？”

阿尔瀚娜抬起头，眼睛红肿。“因为西瓦那斯提人民真心尊敬他。他是国王，他们会跟随他，而不会主动跟随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以他的名义做的。”

“您的意思是，您作出艰难决定面对危险，而本该分担重任的儿子却跟着石榴群跑，”吉尔萨斯声色俱厉。

“不要责备他！”阿尔瀚娜生气了。“你知道他忍受着什么吗？那个女的是个巫婆，魅惑了我儿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在不幸遇见米娜之前，西瓦诺谢一直是个好国王，”琦霖辩护道。“人民爱戴他。法术解除后，他还会是个好国王。”

“我认为你应该知道事实，吉尔萨斯，”阿尔瀚娜语气生硬，“因为你有自已必须承担的责任，也必须作出决定。我只是请求你像琦霖一样，尊重我的希望，不要对任何人说。像我们一样，假装西瓦诺谢在这里。”

她语气冷淡，目光却在恳求。为了缓解她的痛苦，减轻她的重担，吉尔萨斯愿意放弃许多。但是，正如她所说，吉尔萨斯自己也肩负重担，也要对子民负责。

“我还从未对奎灵那斯提精灵撒过谎，阿尔瀚娜舅妈，”他尽量温和地说。“现在也不会。他们在我的命令下离开家园，跟着我进入沙漠。他们把自己和孩子的性命交到我手中。他们信任我，我不会背叛那份信任。就算为您，我热爱和尊敬的人也不行。”

阿尔瀚娜站起来，握紧拳头。“如果你这么做，就会破坏我所做的一切努力。也许现在我们早已向黑暗骑士投降。”她松开拳头，手在颤抖。“给我一些时间，侄子。我别无所求。我儿子很快就会归来。我知道！”

吉尔萨斯把目光转向琦霖，久久盯着年轻精灵。琦霖一言不发，但是不停眨眼，显然心神不宁。

阿尔瀚娜看出吉尔萨斯进退两难。

“他太友善、太礼貌、太担心我的痛苦，因而说不出憋在嘴里的话来，”阿尔瀚娜对自己说。“如果他能说出口，他会说，这不关我的事。我没错。这是您儿子干的事。西瓦诺谢辜负了他的子民。我不会走上同样的道路。”

阿尔瀚娜生吉尔萨斯的气，在这难受的一刻，既嫉妒他又为他自豪。阿尔瀚娜突然羡慕起罗拉娜，羡慕她的死平息了骚动，痛苦的结束，绝望的终点。罗拉娜为拯救子民和国家而战，死得其所。她留下来的遗产之一就是为之自豪的儿子。

“我试着去做正确的事，”阿尔瀚娜痛苦地对自己说，“但是最终结果却完全相反。”

她深爱的丈夫波修士已经失踪，被认定死了。而她儿子，她今后的希望却抛下她独自面对将来。她告诉自己，儿子被魅惑了，但是她内心深处知道实情。西瓦诺谢被宠坏了，自私自利，太容易被她不忍心阻止的热情改变。她辜负了丈夫，也辜负了儿子。但她的自尊不允许自己承认。

自尊会让她毁灭。当人民敌视她时，她深受伤害。自尊让她攻击魔法罩，试图重新进入不欢迎自己的土地。现在，自尊强迫她对子民撒谎。

萨马和琦霖都劝告过。他们都鼓励她说出事实，但是她的自尊无法忍受。作怪的不是王后的自尊，而是母亲的自豪。身为母亲，她失败了，现在大家都会发现。她无法忍受人们抱着同情关心自己。那才是她撒谎的真正原因。

阿尔瀚娜希望西瓦诺谢能够回来，承认自己错了，请求原谅。如果真是那样，她会忽视儿子的堕落。但现在看完萨马的信后，她明白西瓦诺谢永远都不会主动回到自己身边。萨马会像对待游荡的学生一样把他拖回来。

阿尔瀚娜抬头，看见吉尔萨斯正注视自己，表情黯然而同情。这一点他很像他父亲。过去她内心挣扎着同自尊战斗时，半精灵坦尼斯经常用同样的表情注视自己。

“我会保守您的秘密，阿尔瀚娜舅妈，”吉尔萨斯说。他语气冷漠，显然对自己所为并不高兴。“尽可能久。”

“谢谢你，吉尔萨斯，”阿尔瀚娜很感激，又为此羞愧。她的自尊！她该死的自尊！“西瓦诺谢会回来。他听到我们的困境后就会回来，也许已经在路上了。”

她按着自己的胸口，按着萨马那份说法完全相反的信。撒谎已经如此轻松，太容易了。

“希望如此，”吉尔萨斯忧郁地说。

他抬起阿尔瀚娜的手，礼貌地亲吻。“我为您的麻烦感到难过，阿尔瀚娜舅妈。抱歉增加了您的烦恼。但是如果这能重新团结起我们两个王国，那么也许有一天，我们回想起悲痛和混乱时会认为它值得。”

阿尔瀚娜想微笑，但是僵硬的嘴唇只是抽动了一下。她一言不发，他们默默分开。

“跟他去，”她告诉没有离开的琦霖。“务必让他和他的人受到欢迎。”

“陛下－－”琦霖不安地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琦霖。不要开口。一切都会好的。你会看见。”

两人都离开后，阿尔瀚娜站在树棚门口，想着吉尔萨斯。

“那些美梦，”她柔声说。“年轻人的美梦，我也曾有过。但现在美梦就像漂亮的长袍一样，只是缠住我的破烂布条。愿你的更合适，吉尔萨斯，也更经久。”

第四章 漫长等待

驻守西瓦诺斯的黑暗骑士指挥官多伽将军有麻烦了。黑暗骑士一直使用蓝龙作探子，在茂密纠结的森林上空巡逻。如果龙瞥见地上的动静，就会飞扑下去，用闪电吐息摧毁整片林地。

那些龙探子曾在沙漠中看见大批集结的人马，但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奎灵那斯提精灵。探子以为他们是野蛮的平原人，正逃离龙王黑貂的攻击。多伽将军不知道怎么处置这些难民，他没有接到关于平原人的命令。他的军队有限，守住西瓦诺谢就不错了，他不想另开战线。多伽派出一个龙骑手给米娜送去紧急消息，告诉她目前的形势，并要求指示。

找到米娜着实让信使费了一番功夫，因为他一开始飞到索兰萨斯，却发现军队已经离开那里，向圣克仙进军了。

又飞了一天后，信使终于找到了米娜。他立刻带回了简洁明确的答复。

多伽将军

那些不是平原人，他们是奎灵那斯提流亡精灵，消灭他们。

以唯一神的名义，

米娜

多伽马上派出龙骑士执行命令，却发现奎灵那斯提精灵突然消失了，到处都没有他们的踪迹。听到报告，多伽狠狠地骂了一声，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奎灵那斯提精灵已经设法逃进西瓦那斯提森林，现在他无能为力了。

本来就有很多精灵攻击他的巡逻队和补给船队，更让他头痛的是，龙报告说一直因为土地被黑暗骑士窃取而愤怒的食人魔正在西瓦那斯提北部靠近布洛德（Blode）的边界处集结，毫无疑问他们想占领一些精灵的土地作为补偿。

更糟的是，多伽的军队士气低落。以前米娜让他们如痴如狂，他们全心全意地追随她，为她的事业献身。但是现在米娜已经离开了好多星期。士兵和骑士指挥官被孤立在一个陌生而不友好的王国里，敌人潜伏在每一片阴影中－－而西瓦那斯提阴影无处不在。箭矢突然从空中飞来杀死他们，甚至连植物也想杀人。树根将他们绊倒，枯枝砸在他们头上，森林引诱他们进入深处，而几乎没人能安然返回。

上星期没有一艘补给船从上游开来。精灵纵火焚烧那些敢于尝试的船只。除了精灵的食物，士兵没有其他吃的，而人类不能长期以树叶和草为食。渴望吃肉的人类不敢进入森林打猎，因为他们很快发现，那里的所有生物都是精灵的间谍。

以前似乎害怕黑暗骑士西瓦诺斯的精灵现在也变得大胆起来。多伽的手下都不敢单独进入城市，以免被发现死在某条小巷中。士兵们开始怨声载道。

多伽下令拷打更多的精灵，但这种娱乐也无法让他们占领更久。幸运的是没有逃兵。不过他也知道，这并非出于忠诚，而是他们太害怕精灵和掩护精灵逃走的森林。

现在知道又有一千多精灵进入森林，隆隆低吼变成了巨响雷鸣，多伽不能继续装聋作哑了。他自己也开始怀疑。当他不能安心地在琥珀之眼中看见自己，对米娜的信赖也在慢慢减弱。

多伽又给米娜发去了急报，说虽然他已经尽力追击，但奎灵那斯提精灵还是逃脱了，部队士气低落，除非能找到办法改变现状，否则他别无选择，只能撤出西瓦那斯提，或者面对兵变。

多伽将军矮小粗壮，长着黑须，这段时间的郁闷事更让他神色黯淡，现在他正独坐在指挥部里（如今他连贴身护卫都不信任），喝着精灵酒等米娜答复，他很希望这酒更烈一些。

奎灵那斯提精灵进入森林后，受到长久疏远的表亲西瓦那斯提精灵的冷淡欢迎。经过礼貌的亲吻问候后，长矛和弓箭被交到奎灵那斯提精灵手中。如果他们准备在西瓦那斯提重新安家，那他们最好准备为之战斗。

奎灵那斯提只是觉得很高兴。他们认为这是向那些占据并践踏自己王国的混蛋复仇的机会。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攻击？”他们渴望地问。

“现在不行，”西瓦那斯提精灵回应道。“我们在等待时机。”

“等待时机？”雌狮问丈夫。“我们在等什么‘时机’？我跟探子和间谍谈过，我们人数超过困在西瓦诺斯的黑暗骑士。他们的士气掉得比穿着全身铠甲落进水里的矮人还快。现在就是攻击的最好时机！”

他们俩人正在小溪边为他们而设的掩蔽所里交谈－－这是个柳枝编织的小屋，空间虽小但已经比大部分精灵好多了，因为他们有属于自己的地方（由于吉尔萨斯的王室身份）。大部分精灵睡在活树的树枝上或是死树的空树干里，也有人睡在洞里，或者直接躺在星空下的草地上。奎灵那斯提精灵没有抱怨。经过穿越沙漠的艰苦跋涉，他们只想躺在散发着香味的松针上，听着绵绵小雨安然入睡。

“你说的我都知道，”吉尔萨斯愁眉苦脸。他已经换上了精灵服装－－有束带的长外衣、羊毛衬衫和褐色长袜，但是他仍然整齐地叠起沙漠服装放好。

“不过还是有问题。西瓦那斯提精灵四处分散，有些人沿河驻守，随时袭击黑暗骑士地补给线。其他人则藏在西瓦诺斯城附近，确保任何敢于出城的巡逻队无法安然返回。边界上还有一些人……”

“轻风、雄鹰、松鼠都在传递消息，”雌狮回答。“如果现在发出命令，大部分西瓦那斯提精灵可以在一星期内在西瓦诺斯城外集结。日子一天天过去，却没有任何指示。我们只能躲在森林里等待。到底等什么？”

吉尔萨斯知道，但他却不能回答，只好保持沉默，忍受妻子的怒气。

“我们知道如果错过时机会发生什么！黑暗骑士在混沌之战中夺走了我们的王国，如果现在我们不采取行动，西瓦那斯提也会遭到同样的命运。是不是你的表弟西瓦诺谢犹豫不决？他还年轻，也许他不明白。你必须跟他谈谈，吉尔萨斯，跟他解释－－”

她很了解丈夫，看他的表情，似乎有话说不出口。

雌狮仔细盯着吉尔萨斯。“怎么了，吉尔萨斯？怎么回事？西瓦诺谢出事了，对不对？”

吉尔萨斯悲伤地看着妻子。“我是个透明人吗？国王应该保持神秘而高深莫测。”

“老公啊，”雌狮禁不住笑出了声，“你就像个水晶杯那样神秘而高深莫测。你心里的秘密全世界都能看见。“

“秘密……”吉尔萨斯苦笑道。“事实是，亲爱的，西瓦诺谢甚至无法领导人民参加两人三足的比赛，更别说战争了。他不在这里，也不在西瓦那斯提附近。我答应过阿尔瀚娜什么都不说，但两星期过去，我觉得谎言应该结束了。”吉尔萨斯摇摇头。“我害怕事实也许会造成更大伤害。现在西瓦那斯提跟随阿尔瀚娜只是因为她假借了儿子的名义。其实有些人仍然怀疑她，认为她是‘黯精灵’。如果他们发现她撒谎的真相，我怕他们再也不会相信她，再也不听她的话。”

雌狮盯着丈夫的眼睛。“还有你在呢，吉尔萨斯。”

现在轮到吉尔萨斯笑了。“他们看不起我，亲爱的。我是个有人类血统的奎灵那斯提精灵，他们不会跟随我的。”

“那你就一定要劝服阿尔瀚娜告诉大家事实。”

“我不觉得她会那么做。她已经撒了太久的谎，对她来说，谎言已经成真。”

“那我们该怎么办？”雌狮问。“住在这里的森林中，直到我们落地生根？我们奎灵那斯提精灵可以攻击黑暗骑士－－”

“不，亲爱的，”吉尔萨斯坚持。“西瓦那斯提精灵允许我们进入他们的王国，那是事实，不过他们仍然怀疑我们。有些人认为我们是来篡夺他们王国的，为奎灵那斯提而攻打西瓦诺斯－－”

“奎灵那斯提精灵不是要进攻西瓦诺斯，而是要进攻西瓦诺斯的黑暗骑士，”雌狮争辩道。

“西瓦那斯提精灵不会那么看，你我都清楚。”

“那我们干坐着无所作为？”

“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吉尔萨斯阴郁地说。“那个唯一能够团结人民的人被引诱离开了。现在留下来领导精灵的是一个黯精灵王后和一个半精灵国王。”

“但是迟早得有人带头，”雌狮说。“我们必须有人领导。”

“带领他们去哪里？”吉尔萨斯沉着脸问，“除了毁灭我们自己之外。”

多伽将军连着喝了几桶酒，他的烦恼与日俱增。六个士兵拒绝上城垛站岗，军官威胁要鞭笞他们，于是他们把军官打成重伤，然后逃跑，想藏匿在西瓦诺斯的街道中。多伽派出军队搜寻这些逃兵，想把他们吊死以儆效尤。

精灵替他省下了绳子。六人的尸体被送到城堡。每个人都以可怕的方式死去，其中一具尸体上用通用语潦草地写着：给唯一神的礼物。

当天晚上，多伽又向米娜派出一个信使，恳求增援或是允许撤退，不过他想不出可以撤到哪里去。举目四望，草木皆兵。

两天后，信使终于返回。

多伽将军

坚守岗位，援军已经上路。

以唯一神的名义。

米娜

那些话没带来多少安慰。

多伽每天谨慎地登上西瓦诺斯城墙，望向四面八方，精灵就在那里。他们包围着他。每天，多伽都以为精灵会攻击。

日子一天天过去，精灵什么都没做。

第五章 树篱迷宫

泰索何夫 "柏伏特觉得自己上下翻腾，头晕目眩极度恶心。三种感觉之中，头晕最严重，因此很难清晰思考。泰索何夫原来从未关心过平坦的木地板和坚实的土地这些看似平凡的东西，但此时，他热切地期望脚下是土地、地板或者任何结实的表面。

他还希望双脚能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去，不要自以为成了脑袋。因为每次他朝下寻找双脚时，总发现它们在上方。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谜琢叫哑了嗓子，现在只能发出微弱的牢骚声。

泰斯抱怨时光旅行装置的一切。他伤心地怀疑这种天旋地转、落在各种不同时间的事情会永远持续下去，想到这，他有些沮丧。然后他又想起，这个装置迟早会把自己送回被混沌之神踩扁的那一瞬间。总之，前景暗淡。

泰斯继续在时间的漩涡中转来转去，那些想法也挥之不去。晕头转向的泰斯努力思考着，突然冒出了个新想法。也许他听到说话的那个人，那个把手放在他肩上的家伙能处理这无休止的旋转。他下定决心，下回他们一着陆，就全力寻找那只手的主人。

他确实那样做了。感觉到坚实大地的那一刻（赞美大地！）他跌跌绊绊地（更准确的说是摇晃着）向后看。

他看到了谜琢和谜琢的手，不过那不是那只手。附近没有其他人，泰斯立刻明白了为什么。他和侏儒站在一个似乎被烧焦的火场上。一段距离外，水晶建筑反射着黄昏的最后一丝光线，在逐渐消逝的落日余晖中闪烁着橙色、紫色或是金色的光芒。虽然烧光植物的大火不久前已经熄灭，空气仍然带有焚烧的气味。他能听见说话声，但相距很远。某处传来悠扬的长笛声。

泰索何夫觉得自己似乎以前到过这里。或者可能是在过去的将来。由于一直在穿越时空，他根本无法肯定任何事。这个地方看来如此熟悉，他正要去找个人告诉自己究竟身处何处，这时谜琢气喘吁吁地说。

“树篱迷宫！”

泰斯看看脚下，又看看四周，谜琢说得没错。他们就站在被红龙火焰毁掉地树篱迷宫废墟上，树篱被烧得精光。

树篱之间拐来拐去通往迷宫深处的小路现在毫无遮挡。迷宫不再是迷宫了。泰斯能清楚地看见整个布局，黑色的灰烬中凸现出白色的道路。他能看见每个弯角、每个路口和每个死胡同。他能看见通往树篱迷宫中心的路，也能看见出去的路。银色阶梯裸露在那里，他清楚地看见它向上延伸至天际，胃里一阵抽动让泰斯想起自己正是从那顶上跳进了一片烟雾火海。

“哦，我的天！”谜琢笑声说，泰斯想起来，绘制树篱迷宫的地图是侏儒的毕生志愿。

“谜琢，”泰斯忧伤地说。“我－－”

“现在可以看见所有东西，”侏儒说

“我知道，”泰斯拍拍侏儒的手。“我－－”

“我可以从这头走到那头，”谜琢说，“再也不会迷路了。”

“也许你可以找点其他的事做，”泰斯建议道，希望能绑上谜琢。“不过不要修理时光旅行装置－－”

“太棒了！”谜琢喘着气，眼里充满幸福的泪水。

“什么？”泰斯吃惊地问。“什么太棒了？”

“我的羊皮纸在哪里？”谜琢问。“我的墨水瓶和画笔呢？”

“我没有墨水瓶－－”

谜琢怒视着他。“那你有什么用？算了，”他生气地说。“啊哈！木炭！这个就行了。”

他趴在烧光的地上，展开褐色外衣的摺边，捡起一根烧焦的木棍，开始慢慢地在衣服上费力描绘烧光的树篱迷宫。

“这样简单多了，”他自己嘀咕着。“我怎么不早想到。”

泰索何夫又感觉到肩上熟悉的触碰。时光旅行装置的宝石开始闪耀金色和紫色的光芒，那是落日反射的影像。

“再见，谜琢，”当树篱迷宫开始在眼中旋转时泰斯喊道。

侏儒没有抬头，只是专心于他的地图。

第六章 奇怪的客人

在伊特维德（Estwilde）南部某个小港口，一个刚刚乘船横渡新海的旅客上了岸。船长送走这位神秘的旅客和他那匹脾气暴躁的马，松了一大口气。无论是船长还是船员都对他一无所知。没人见过客人的脸，因为他始终用斗篷的兜帽遮得严严实实。

这种遮遮掩掩的行为引起了船员的大胆猜疑。有人认为客人是女扮男装，因为船上服务员曾瞥见客人的一只手，据他说看起来纤细精巧。其他人怀疑他是个法师，因为众所周知，法师总是穿着带兜帽的斗篷，神神秘秘的无法信任。只有一个水手宣称自己相信乘客是个精灵，之所以藏起脸是因为他知道，在一艘满载人类的船上没人会对自己客气。

其他的水手以此为笑柄，由于当时刚好是在餐桌上，他们就朝他头上乱扔饼干。不服气的水手决定以午餐打赌，其他人都跟着下注。旅程最后，客人牵着马走下跳板，一阵风吹过，掀起了他的兜帽，没错，他的确是个精灵，于是那个水手相对而言成了富人。

没人去问精灵为什么来安塞隆这半边大陆。水手根本不关心精灵从那里来，到哪里去。他们只是高兴乘客下了船，因为水手中流传着一种说法，住在水底深处的海精灵为了劝说陆上精灵跟他们一起在海底生活，总是试图摧毁那些载着陆地同胞的船。

至于西瓦诺谢，踏上陆地后他没有回头。虽然船送他飞速穿过新海，但他既不关心这艘船，也不关心上面的水手。出发那天海风就一直平稳地吹着，从未停过。还好没有风暴－－在这个季节可真是奇迹。但无论船行驶多快，在西瓦诺谢看来都不够。

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他欣喜异常，因为米娜从这里走过。每一步都让他更靠近那可爱的面容、动听的声音。他不知道米娜在那里，但马知道。这匹米娜的坐骑是专为他派来的。一上岸西瓦诺谢就骑上狐火，疾驰而去，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个港口的名字。

他们向西北而去。如果可以，西瓦诺谢愿意日夜兼程，但这毕竟是匹凡马（虽然是匹宝马），需要饮食休息，他自己也一样。他强忍着不愿休息，不过这种牺牲很快就有了回报。

离船当晚，西瓦诺谢遇到了一个正前往刚离开那个港口的商人车队。

人类一般都会躲开路上偶尔遇见的孤单精灵，不过商人嘛，总是把所有人都看成潜在客户，因此他们不会对任何种族抱有偏见（除了坎德人）。精灵的货币和人类的一样好用（常常更好用），年轻精灵虽然风尘仆仆，但服饰都是上等货，他们诚恳地邀请他一起就餐。西瓦诺谢正要傲慢地拒绝－－他只想找个地方坐一下，思念那双琥珀之眼－－这时他听到一个人说，“米娜。”

“谢谢你们的热情招待，”西瓦诺谢急忙坐到烧得正旺的火堆旁。他甚至接过了一盘不知道什么肉，不过他没兴趣品尝，只是悄悄地倒在身后的树丛中。

西瓦诺谢仍然披着在船上穿的斗篷，因为这个季节天气凉爽。不过他揭开了兜帽，人类见识到这个英俊精灵葡萄酒色的眼睛、迷人的微笑和甜美的声音，赞叹不已。看见他那么快就吃完了炖肉，一个女人又给他添了些。

“你就像用了一年的床垫那么单薄，”女人说着给他装了一满盘子，西瓦诺谢礼貌地推辞了。

“你们刚刚说道‘米娜’这个名字。”西瓦诺谢假装是随便说说，不过心却在狂跳。“我认识有人叫那个名字。你们说的不会刚好是个精灵少女吧？”

听到这话他们全都大笑起来。“除非这年头精灵少女都穿盔甲了，”一个人说。

“我听过一个穿盔甲的精灵女人，”另一个看起来喜欢争辩的人说。“我想起祖父唱过一首关于她的歌。那是在长枪之战的时候。”

“呸！你祖父就是个老酒鬼，”第三个人说。“他哪里都没去过，一辈子就泡在福罗参的酒吧里。”

“不过他说得没错，”某个商人的老婆说。“确实有个精灵女人在那次战争中战斗。她叫鲁尼塔瑞（Loony-tarry）。”

“努林塔瑞是古老的魔法女神，亲爱的，”另一个妇人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的朋友。“他们离开了，抛下我们独自面对那些恐怖的巨龙。”

“不，不是你说的那个，”第一个妇人不高兴了。“我说的是鲁尼塔瑞，她用侏儒制造的一个叫恶龙餐叉（dragonlunch）的东西杀死了一条龙。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她用那东西捅进了龙的喉咙。我希望再出现一个女英雄打败那些新龙。”

“嗯，从我们听到的消息来看，那个米娜就是准备这么做，”商人想缓和一下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

“你们见过她吗？”西瓦诺谢问道，他的心快要跳了出来。“你们见过这个米娜吗？”

“没有，不过我们经过的每个城镇都在谈论她。”

“她在哪里？”西瓦诺谢问。“她在附近吗？”

“她正向圣克仙进军。你不会错过的。她带着一大群黑暗骑士，”好辨的人闷闷不乐地回答。

“别误会，年轻的先生，”第一个妇人说。“也许米娜是穿着黑色盔甲，不过据我们所知，她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我们到的每个地方，都能看见她治好的孩子或是瘸子，”她的朋友说。

“她要去圣克仙打破围困，”商人补充道，“夺回我们的港口。然后我们卖东西就不用浪费一半路程横跨大陆了。”

“你们不觉得这样不对吗？”好辨之人很生气。“我们自己的索兰尼亚骑士在圣克仙努力保卫，你们却在为敌人的首领欢呼。

这引起一场激烈的争论，最后大部分达成一致意见，哪一方能重开港口恢复航运，他们就支持谁。索兰尼亚骑士试图从圣克仙突围，但失败了。就让这个米娜和她的黑暗骑士试试吧，看看他们能做什么。

想到米娜将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西瓦诺谢吃惊又害怕，辗转反复了半夜，心里充满关切。她不能攻打圣克仙！必须有人劝阻这危险的举动！

天一破晓西瓦诺谢就起床离开了。他无需催促马，狐火和他一样归心似箭。他们俩都强迫自己到了极限，每一声蹄响、每一次心跳都像在呼喊“米娜”。

遇到西瓦诺谢的数天后，商人车队到达了港口小镇。那两个妇人留下丈夫扎营，自己去逛集市，她们在那里碰上了另一个精灵。那个精灵在马厩附近溜达，专找新抵达的旅客搭话。

那是个“傲慢”的精灵，后来一个妇人这么总结，他和我们说话时，“活像我们刚从狗的饭盘上掉出来。”

不过拿足了精灵的钱，她们还是说出了精灵想知道的一切。

是的，她们路上遇到过一个年轻精灵，穿得像个绅士，举止礼貌，说话得体。可不像某些人，商人的妻子一边说一边暗示。她想不起来精灵说要去哪里，只记得谈起过圣克仙。她想也许精灵要去圣克仙，不过据她的了解，就算要去月亮也没什么奇怪的。

表情严肃、动作生硬的老精灵付了钱，径直离开她们沿着西瓦诺谢的路走了。

两个妇人立刻推断出事情的起因。

“那个年轻人肯定是他儿子，离家出走的，”第一个妇人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我不怪他，”第二个怒视着远去的老精灵。“那样一张老臭脸。”

“刚才应该指引他去监狱，”第一个说。“那里正适合他。”

“随你怎么想好了，亲爱的，”她的朋友低头看看究竟得了多少银币。“我们最好还是不要掺和这些异乡人的麻烦事。”

两人挽起手，走向最近的酒馆去花掉精灵的钱。

第七章 信仰的囚徒

米娜大军直指圣克仙，行军过程中没有遇到任何抵抗。米娜并没有跟部队一起前进，而是提前进入城镇，施展神迹宣扬唯一神，并且聚集所有的坎德人。许多人对最后一点感到惊讶。他们以为她要屠杀坎德人（似乎也没多少人觉得遗憾），但她只是逐一询问，寻找一个自称泰索何夫？柏伏特的坎德人。

许多泰索何夫冒了出来，不过都不是那个泰索何夫？柏伏特。询问完毕，米娜放了坎德人，打发他们上路，还许下重赏寻找真正的柏伏特。

然后每天都有成群结队的坎德人来到营地，带来各种各样的泰索何夫？柏伏特领赏。这些泰索何夫不只有坎德人，还包括狗、猪、驴、羊，甚至还有个被五花大绑起来大发雷霆的矮人。矮人被十个坎德人拽进营地，他们声称他肯定就是泰索何夫？柏伏特，只不过戴上了假胡子隐藏身份。

来自索兰尼亚、唆特（Throt）、伊特维德的人类和坎德人像西瓦那斯提的精灵一样迷上了米娜。米娜到来之时，迎接她的是满怀猜疑的目光，而她离去时，他们却追随其后，唱着赞歌并为她祈祷。一城又一城，一镇又一镇屈服于米娜的魅力而非武力。

杰拉德早就不再期待索兰尼亚骑士会主动进攻。他推测塔思佳爵士想在圣克仙集中兵力，而不是沿途阻止米娜。杰拉德很想告诉骑士他们完全在浪费时间。米娜的军队日益庞大，越来越多的男男女女聚集到她的旗下，皈依唯一神。虽然军官们为了保证行军速度，让队伍清晨出发、傍晚才休息，士气却依然高涨。行军更像是参加喜气洋洋的婚礼，他们似乎赶着去庆祝，而不是面对战斗、杀戮和死亡。

杰拉德还是不常看见奥蒂拉。她同米娜的随从在一起，经常不在队伍中。杰拉德不知道她是出于自愿还是被迫的，因为她总是小心地避开自己。杰拉德知道，奥蒂拉这么做是为了他的安全，但他找不到人倾诉，宁愿冒险跟能了解的人分享自己的悲观想法。

一天，杰拉德的沉思被牛头人加尔达打断了。牛头人发现杰拉德落在队伍最后，就简洁地命令他上前跟其他的骑士一起。杰拉德不得不服从，接下来一路上都被牛头人盯着。

为什么加尔达没有杀掉他呢，杰拉德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加尔达本身就是个谜。他感觉到加尔达的目光经常落在自己身上，但并没有什么恶意，更像在思索。

杰拉德始终独处，回绝了“同伴们”交个朋友的好意。他无法跟黑暗骑士分享快乐，也不能参与将要宰掉多少索兰尼亚骑士、枪挑多少头颅的讨论。

由于这沉默寡言的脾气，大家很快就认定杰拉德是个阴沉、不善交际的人，骑士“同伴”都不喜欢他。杰拉德并不在乎，乐于独处。

其实也不怎么孤独。每次独自闲逛时，他总能发现加尔达如影随形。

几星期过去了。军队取道伊特维德，向北穿过唆特，再从索提尔山口（Throtyl Gap）进入卡基思山脉，然后向南直奔圣克仙。离开了人口集中的城镇，米娜回到军队里，跟加尔达一起走在队伍前列。现在加尔达把更多精力放在米娜身上，杰拉德总算松了口气。

奥蒂拉也回来了，她坐在队伍后面装着琥珀之棺的货车里。杰拉德本想找个办法跟她谈谈，但每次他故意落后一点，希望没人注意时，加尔达总能看见，然后命令他保持队列位置。

山脉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远看像深蓝色的烟雾。杰拉德误以为那是一堆暴风云，靠近后才看清原来是山顶冒出的烟柱。这座活火山就是毁灭之主－－圣克仙的保护者。

“不远了，”杰拉德一边观察一边想，心里为圣克仙的守卫紧张。那些人一定坚信他们能守住城市。他们已经坚守了一年多，还会有什么别的想法？

他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听说过那支进攻索兰萨斯的可怕亡者大军。就算听说了，他们会相信吗？杰拉德怀疑。他本来也不会相信。就算是现在，回想起来他也不敢肯定。整个战斗如梦似幻。亡者大军是否跟着米娜一起前进？杰拉德不时试着寻找他们，如果他们真的跟着，这支隐形的盟军还真够安静的。

米娜的军队进入卡基思山脉，开始爬山穿过毁灭之主。到了一个山谷里，米娜让队伍停下，她说自己要离开几天，在她不在的时候，部队应该做好过山的准备。每个人都被要求把护甲和武器保持在最好状态，随时准备战斗。铁匠生起锻炉，整天和助手一起修理、打造装备。捕猎队也被派出去打猎。

扎营当天，他们就抓到一个精灵。

几个骑兵将他带回营地，这些骑兵负责在侧翼巡逻，搜寻敌人的踪迹。

杰拉德在铁匠那里修理他的长剑，想到这柄剑将会用来对付什么敌人，真是奇怪的感觉。他下定决心，等米娜一走，就去说服奥蒂拉一起逃跑。就算遭到拒绝，他也要独自去圣克仙，告诉他们敌人正在逼近。他还没有计划好，也不知道怎么避开加尔达，就算到了圣克仙，怎么才能穿过团团围住城市的敌军呢，但是他觉得这些总有办法解决的。

杰拉德等得无聊，厌倦了那些让人沮丧的想法，这时他听到一阵骚动，便走去看看怎么回事。

一个精灵骑在红色烈马上，没人敢接近那匹马。就连精灵自己似乎都不自在，当他伸手安慰时，马却回头咬他。精灵急忙缩回手，没有再碰。

精灵身旁聚集了一群人。有些人明显认识他，他们鞠躬，大笑着向这位“西瓦那斯提国王”致意。杰拉德好奇地打量着，虽然精灵的细羊毛斗篷上沾满风尘，丝袜破了，镶金边的上衣也磨旧了，但那身精致的服饰确实符合国王的身份。精灵没有理会嘲笑，只是在营地中搜寻某人，他的马也一样。

像平常一样，米娜走过时人群自动分开让出道路。一看见她，精灵和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

马嘶叫起来，摇头晃脑。米娜走向狐火，紧紧靠着它的头，轻轻抚摸它的鼻梁。狐火闭上眼睛，把头靠在米娜肩上。旅程结束，任务完成，回家了，它感到非常满足。米娜拍拍马，抬头看了看精灵。

“米娜，”年轻人说，这个名字似乎染上了他心里鲜血的殷红。他滑下马，站在米娜面前。“米娜，你派它去找我。我来了。”

精灵的话语中饱含痛苦和热爱，不过他的爱情明显没有回报，连杰拉德都为他感到尴尬。米娜没有注意精灵，继续看着狐火。她对年轻精灵的漠视并非没人感觉到，她手下的骑士相视而笑，下流的笑话悄悄传开。有人大笑，但是在米娜的琥珀之眼注视下，笑声嘎然而止，那人低下头，红着脸溜走了。

米娜终于意识到精灵的存在。“欢迎您，陛下。对您的到来我们早有准备，您的帐篷就在我的旁边。您来得正是时候，我们正在向圣克仙进军，以唯一神的名义，我们会攻占那座圣城，您将见证我们的胜利。”

“你不能去圣克仙，米娜！”精灵说。“那太危险了……”他的话结结巴巴。再次环顾四周身穿黑色盔甲的人群，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身陷敌营。

米娜看出并理解他的不安。她严厉地扫视四周，制止了嘻笑。

“向全军通报，西瓦那斯提国王是我的客人。你们要像尊重我一样尊重他。每个人都要保证他的安全，不得怠慢。”

米娜扫视营地，让杰拉德不安的是，看到他时米娜停了下来。

“杰拉德先生，上前来，”米娜命令道。

意识到营地里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杰拉德脸颊发烫，心里却忐忑不安。他不知道为什么米娜只叫他，但又没有选择，只能服从命令。

敬礼后，他安静等着。

“杰拉德先生，”米娜严肃地说，“我指定你为精灵国王的专属护卫。你的责任就是让国王舒适满意。我选你是因为你和精灵打交道经验丰富。据我所知，加入我们之前你曾在奎灵那斯提服务过。”

杰拉德很惊讶，他没有说话，米娜的聪明真是该死。他是米娜的敌人，是索兰尼亚骑士派来刺探敌情的。米娜很清楚，而正因为他是个索兰尼亚骑士，才能保证年轻精灵国王的安全。让一个囚犯保护另一个囚犯。真是独特的想法，但用在杰拉德身上一定有效。

“很遗憾，恐怕这项任务不能让你参加圣克仙的战斗，杰拉德先生，”米娜继续说。“为了避免危险，国王陛下应当远离战斗，因此你要和他呆在队伍后面，跟辎重车一起。不过我相信你会面对别的战斗，杰拉德先生。”

杰拉德别无他法，只能再次敬礼。米娜转身离去，精灵还站在那里盯着她，脸色苍白冰冷。大部分士兵还在围观，既然米娜已经走了，他们又开始嘲弄精灵，有些人甚至在挑衅。

“走吧，”看到精灵的呆样，杰拉德说着抓住精灵的手臂，把他拉走了。两人穿过营地，走到米娜的扎营区。果然，米娜的帐篷边上又搭好了一个帐篷，空空的帐篷正等着这位奇怪的客人。

“你叫什么名字？”杰拉德没好气地问，他对这个精灵精灵没有好感，本来就麻烦的生活被这人搞得更糟。

精灵没有听见，还在四处张望着寻找米娜。

杰拉德又问了一次，这回他大声了点儿。

“我叫西瓦诺谢，”精灵用通用语回答。他说得流利，但是口音重，很难听清。精灵盯着杰拉德，这还是杰拉德接到委托以来头一回。

“我不认识你。在西瓦那斯提时你没跟她在一起，对吗？”

没有必要说明这个“她”指谁。杰拉德看得出来，对这个年轻人来说，这个世界上“她”只能代表一个人。

“是的，”杰拉德简短地回答。“没有。”

“她现在去哪里了？她在做什么？”西瓦诺谢问着又开始四处张望。“她什么时候回来？”

米娜和护卫的帐篷远离主营地，那边的噪音渐渐消失。闹剧结束了，骑士和士兵们各自回去为战斗准备。

“你真的是西瓦那斯提的国王？”杰拉德问。

“是的，”西瓦诺谢心不在焉地回答，他还在全神贯注地寻找，“我是。”

“那你来这里到底是干什么？”杰拉德直言问道。

这时，西瓦诺谢看见了米娜。在很远的地方，她骑着狐火穿过山谷。他们独自快乐地在一起，无拘无束地与风赛跑。看见年轻人眼中的痛苦，杰拉德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你说什么？”西瓦诺谢叹口气，转身问。米娜已经消失在视线以外。“我没听见。”

“你不在的时候谁统治你的人民，陛下？”杰拉德责难道。他想起另一个精灵国王吉尔萨斯，他为拯救人民牺牲了太多，至少没有逃避自己的责任。

“我母亲，”西瓦诺谢耸耸肩说。“那是她一直想做的。”

“你的母亲统治，”杰拉德表示怀疑。“还是奈拉卡黑暗骑士团？我听说他们接管了西瓦那斯提。”

“母亲会和他们战斗，”西瓦诺谢说。“她喜欢战斗。她一直都喜欢，你也知道。战斗和危险，那就是她生命的一切。我恨那些。人民受苦受难，为她死去，一直为她付出生命。她饮用他们的鲜血，那能让她保持美丽，却会毒害我。”

杰拉德疑惑地盯着他。虽然精灵说的是通用语，杰拉德还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正想再问问时，奥蒂拉从米娜帐篷旁边的一个帐篷里走了出来。看见杰拉德，她停了下来，然后发觉自己脸红了，急忙转身跑开。

“我给你弄些热水来，陛下，”杰拉德一边说一边盯着奥蒂拉。“你一定想洗掉一路的风尘。我也会拿来食物和饮水，你似乎能吃得下。”

那倒是真的。精灵总是纤细，但这个年轻精灵却是瘦弱。很明显，他想用爱情当食物。杰拉德的怒气开始消退，同情起这个同为囚犯的年轻人。

“随你安排，”西瓦诺谢并不在意。“你觉得米娜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陛下，”杰拉德说着把年轻人推进帐篷。“很快就回来。你该休息了。”

完成任务后，至少暂时完成了，杰拉德急忙追赶正穿过营地的奥蒂拉。

“你一直避开我，”追上后他低声说。

“为了你好，”奥蒂拉没有停下脚步。“你应该离开，通知圣克仙的骑士。”

“我正计划这么做。”他朝后一翻拇指。“不过现在我要照顾这个糊涂的年轻精灵国王。我被指定为他的护卫。”

奥蒂拉停下来盯着他。“真的？”

“真的。”

“米娜的主意？”

“还会有谁？”

“真聪明，”奥蒂拉评论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杰拉德说。“你不会碰巧知道米娜准备怎么对付他吧，是吗？我可不认为她会有什么浪漫的想法。”

“当然不会，”奥蒂拉说。“米娜跟我说起过他。也许现在他自己没发现，但他拥有成为一个坚强而有号召力的精灵国王的潜力。米娜看到了危险，正在设法消除。我不清楚精灵的政治，但是我认为除了他之外，西瓦那斯提精灵不会跟随任何人。”

“为什么米娜不杀掉他？”杰拉德问。“跟现在的方式相比，死亡更加仁慈。”

“死亡会让他成为烈士，给他的人民战斗的理由。而现在，他们只能坐在那里，抚弄手指等他回去。加尔达在看着我们，”她突然说。“我要走了，别跟着我。”

“你去哪里？”

奥蒂拉没有看他。“我的任务是给两个法师食物，逼他们吃下去。”

“奥蒂拉，”杰拉德按住她，“你还相信唯一神的力量，不是吗？”

“是的，”奥蒂拉说着迅速瞟了他一眼，那是反抗的眼神。

“即使你知道那是邪恶的力量？”

“邪恶的力量，却能医治病人，带来宁静与舒适，”奥蒂拉回答。

“还有赐予死者可怕的生命！”

“只有神才能做到。”奥蒂拉直视他。“我信仰这位神，杰拉德，而且你也是。那就是你在这里的真正原因。”

杰拉德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这就是他内心深处想要说的话吗？他真的是出于自愿留在这里，或者只是另一种信仰的囚徒？

看见他没有回应，奥蒂拉转身离去。

杰拉德默默站着，心情复杂地目送奥蒂拉穿过熙熙攘攘的营地。

第八章 黑玫瑰骑士

这回的旅程很短，泰斯还没来得及为不停翻滚生气，人就突然牢牢站稳了。时间再次停下。

他松了口气，环顾四周。树篱迷宫消失了，谜琢也消失了。泰斯独自站着，这里原来肯定是个美丽的玫瑰园。但花园不再美丽，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已死去。曾经鲜红的玫瑰凋谢了，现在成了黑色。花朵低垂，褐色的花茎枯萎了，死去多年的花叶堆在一面破石墙下，只知寒冬降临。一条碎石路穿过死气沉沉的花园，通往一栋领主的住宅，墙面被熄灭已久的火焰熏成了黑色。高高的柏树围绕着这里，巨大的树枝不让一丝阳光透过，就算黑夜逝去，白日也只会让阴影更加深沉。

泰索何夫一生中从未见过让他感觉如此悲伤的地方。

“你在这里干什么？”

阴影笼罩了坎德人。一个冰冷而可怕的声音在说话。一个穿着古旧盔甲的骑士站在他面前。这个骑士已经死了，死了好几个世纪。盔甲里的身体很久以前就腐烂了。现在盔甲就是他的身体，就是肉与骨、肌与腱，战火熏黑的盔甲上沾有受害者的血迹。永恒黑暗里的唯一亮光，是面盔里那双红眼睛。那双像火焰一样跳动的红眼睛凝视着泰索何夫，让坎德人觉得痛苦、畏缩。

泰索何夫注视着眼前的幽灵，极度难受的感觉控制了他。泰索何夫已经忘掉了那种感觉，因为那太可怕，他不愿回想。他嘴里有股味道在刺激舌头，心在胸膛内横冲直撞，似乎想逃跑但却办不到。他的胃缩成一团，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泰索何夫想回答提问，但说不出话来。他认识这个骑士。一个死亡骑士，索思爵士教会了坎德人恐惧，这种感觉泰索何夫一点都不喜欢。泰斯觉得索思爵士也许不记得自己，如果是真的，那倒是件好事，因为上次他们的会面一点都不友好。但这个想法迅速被赶走了，索思的话像冬日的烈风一样撕咬着坎德人。

“我不喜欢重复。你在这里干什么？”

泰斯一生中被问了许多问题，不过这回有些不一样。大部分时间问题是：“你在这里干什么？”提问者的语调表示无论泰斯在这里干什么，去别处都能让他高兴。其他的时候问题是：“你在这里干什么？”意思是立刻停下。索思爵士强调的是“你”，“你在这里干什么？”意味着他直指泰索何夫 "柏伏特，也就是他认识泰斯。

泰索何夫试图回答，但没有用，因为他只是喘了几口气，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我问了你两次，”死亡骑士说。“虽然我在这个世界的生命是永恒的，但我的耐心却有限。”

“我正要回答，大人，”泰斯温顺地回答，“但是你让我想说的话全挤在了一起。我知道这不太礼貌，但是我想在回答你之前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说‘这里’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用袖子擦了擦前额的汗，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双红眼。“我到过很多‘这里’，有些混乱，不知道你的‘这里’是指哪里。”

索思的目光从泰索何夫移到他手里抓着的时光旅行装置上。泰斯顺着死亡骑士的视线看去。

“噢，哦，这个，”泰斯咽了一口。“很漂亮，不是吗？我偶然碰上了它，在我……嗯……上一次旅行时。有人弄丢了。我打算还回去。让我找到它是不是幸运？如果你不介意，我把它放好－－”他想打开一个包包，但手却不停地颤抖。

“别担心，”索思说。“我不会夺走它。我不想要一个能带我回到过去的装置。除非，”他停了一下，红眼睛变得阴郁，“除非它能带我回去逆转我的所作所为。那样也许我会使用它。”

泰斯很清楚，如果索思爵士想要装置，自己不可能阻止，但是他想试试。那真的是勇气，而不是恐惧，泰索何夫摸索着别在腰带上的杀兔刀。他不知道小刀对死亡骑士有什么用，但是他是长枪之战的英雄，不能不试试。

幸运的是，索思并没有考验他的勇气。

“但那又有什么用？”索思爵士说。“如果我再经历一遍，结局还是一样。我还会作同样的决定，犯同样可恶的错误。因为那就是我。”

红眼睛闪了闪。“如果我能回去，了解一切，也许会有所不同。但是我们的灵魂永远无法回头，只能向前。有些人甚至不能前进。除非我们学会生命和死亡教给的惨痛教训。”

本来就冰冷的声音变得更加冷酷，泰斯不再冒汗，而是开始发抖。

“而现在我们没有机会那么做。”

红眼睛再次闪了闪。“我回答你的问题，坎德人，你在第五纪元，也被称为‘凡人的纪元’。”头盔动了动。索思抬起手，破烂的斗篷随他的动作晃动着。“你所在的这个花园过去是我的住所，而现在却是我的监狱。”

“你要杀死我？”泰斯问道，与其说他觉得受到威胁，倒不如说索思等着他问这个问题。如果有人要威胁你，那么他一定会先注意你，泰斯很清楚，这位死亡领主对自己的兴趣不比对枯萎的玫瑰花茎或是干瘪的花瓣多多少。

“为什么我要杀你，坎德人？”索思问。“为什么我要操心？”

泰斯仔细考虑了一下，的确，他找不出什么索思应该杀自己的理由，除了一个之外。

“你是一个死亡骑士，大人，”泰斯说。“杀人不是你的工作吗？”

“死亡不是我的工作，”索思闷声回答。“死亡是我的欢乐，也是我的痛苦。我的身体早已死去，但灵魂却活着。就像受折磨的人被火红的烙铁烧焦身体一样，我每天都在受苦，我的灵魂被愤怒、羞愧和罪过烧烙。我想结束这一切，想用鲜血麻痹，用野心减轻痛苦。我得到承诺，痛苦会结束。如果我帮助女神达到她的目的，我就会得到回报。我的痛苦会结束，我的灵魂会自由。这些承诺没有兑现。”

红眼睛扫过泰索何夫，然后不安地看着枯萎的黑玫瑰。

“我曾为了快乐、怨恨和野心杀戮。不再会有了。此刻那些对我没有任何意义。没什么能解除痛苦。”

“另外，”索思不假思索地补充道，“至于你，我为什么要费心杀死你？你已经死了。你死在第四纪元的最后一刻。那也就是我问的原因，你为什么在这里？就算是诸神也看不见这个地方，你怎么能发现这里？”

“原来我死了，”泰斯轻轻叹口气对自己说。“我想那就解决问题了。”

他正在想自己和索思大人有一些共同点，真是奇怪，这时一个活人的声音大喊道，“大人！索思爵士！我要见你！”

一只手捂住了坎德人的嘴。另一只手抱住他，泰斯突然被柔软的黑色长袍包住了，就像黑暗改变了形状，罩在他头上。他什么都看不见，不能说话，也几乎无法呼吸，因为那只手正好捂住了他的鼻子和嘴。奇怪的是，他闻到玫瑰花瓣的味道。

泰斯本来应该对这种粗鲁的举动表示强烈抗议，但他认出了呼喊索思爵士的那个人，突然感到非常高兴有这只陌生的手帮他保持安静，因为有时候就算他想保持沉默，话还是在来得及阻止之前就从嘴里冒了出来。

泰斯扭动着露出鼻子呼吸，无论是生是死，他的身体都要求那么做。完成之后，他一动不动。

索思爵士没有立刻回应。虽然未曾谋面，但他也认出了那个呼喊的人。索思知道她，因为他们被同样的锁链束缚，侍奉同样的主人。索思也知道她为什么来，知道她想要求什么。然而他不知道自己会如何回答。他知道自己想怎么样，但又怀疑自己是否有勇气。

勇气。索思苦笑着。他曾以为自己无所畏惧。随着时间流逝，他才知道自己害怕一切。他生活在恐惧中：害怕失败，害怕虚弱，害怕大家真正了解他后会轻视他。索思最害怕的是，如果她知道自己崇拜的人只不过是个普通人，不是她所相信的正直和勇气的楷模，也会轻视他。

诸神赐予索思阻止大灾变的机会。他骑马赶去伊斯塔，但却碰上了一群追随教皇的精灵女人。她们谎称他的妻子不忠，带的孩子也不是他的。恐惧让索思相信了她们的故事，掉头离开了那条救赎之路。恐惧让他听不进妻子的辩解，杀死了自己的真爱。

索思站着再次回想这一切，他注定要回忆无数次。

索思又站在盛开的花园里，她不信任雇来的园丁，亲手照看玫瑰。索思关切地看着她的手，白皙的皮肤划出几道滴血的伤痕。

“值得吗？”他问。“玫瑰让你如此痛苦。”

“痛苦短暂，”她告诉索思。“但它们美丽的快乐会持续数天。”

“不过冬日的寒风会让它们枯萎、凋谢。”

“但是我记得它们，亲爱的，那让我快乐。”

不是高兴，他想。不是高兴，而是痛苦。回忆她的欢乐和笑声，回忆当她的生命在我手中消逝时，她眼里的悲伤。回忆她的诅咒。

那是诅咒吗？那时我这么以为，但现在我怀疑，也许实际上是祝福。

索思离开死玫瑰园，走进竖立了许多世纪的房子，那是死亡和恐惧的纪念碑。他坐在满是灰尘的椅子上，凝视着地上的血迹，灰尘对他无形的身体没什么关系。

她在那里倒下。

她在那里死去。

索思注定永世听那些精灵女人唱诵他的错误，她们引诱了他，自己也被诅咒过着非人生活，作为痛苦和悔恨存在。第五纪元开始后，索思再也没听见她们的声音。他不知道有多少年了，因为时间对他没有意义。那些声音是第四纪元的一部分，也就留在了第四纪元。

他终于得到宽恕，可以离开了。

他一直寻求宽恕，却得不到原谅。他为此愤怒，王后知道他会那样。愤怒捕获了他，因此塔克西丝牢牢困住了他，将他带到这里，继续可悲地存在，等着呼唤。

呼唤终于来了。

活人的脚步声将索思从沉思中唤醒。他抬头看黑暗之后的代表，第一个念头是穿着盔甲的孩子。然后他发现自己错了，那是个快要成为女人的少女。他想起了奇蒂拉，唯一一个能暂时减轻自己痛苦的人类。奇蒂拉从不害怕，只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见索思为她而去时，她才感到恐惧。那一刻，看着奇蒂拉害怕的眼神，索思才了解自己。至少她给了他很多。

现在奇蒂拉也走了，她的灵魂去了该去的地方。这会是另一个奇蒂拉吗？另一个被派来引诱他的奇蒂拉？

看着面前这个少女的琥珀之眼，索思意识到不是。她不是，奇蒂拉只为自己做事，只为自己服务。这个女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荣誉－－神的荣誉。奇蒂拉从未为实现目标自愿牺牲过什么。这个女孩牺牲了一切，她空出自己，让神来填满。

索思看见琥珀之眼中困着成千上万个细微身影。他感觉到温暖的琥珀流过，设法俘获自己，就像另一只昆虫。

索思摇摇头。“别费事了，米娜，”他告诉女孩。“我知道太多了。我知道真相。”

“真相是什么？”米娜问。琥珀之眼再次试图俘获他。这个早熟的孩子并不会轻易放弃。

“你的女主人利用完后就会抛弃你，”索思说。“她会背叛你，正如背叛过去所有侍奉她的人一样。你知道，我很早就认识她了。”

索思感到了王后的愤怒，但并没有理睬。此刻不行，他告诉王后。现在你不能再用它对付我了。

米娜并没有生气。她似乎为索思的回应而悲伤。“她费了这么大劲带上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她？你是唯一一个得到这种荣誉的人。其他所有人……”她挥挥手，指明房间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幽灵，或者说在她看来是这样，但对索思而言，这里太拥挤了。“其他所有人都湮没了。只有你得到特权留在这个世界上。”

“是湮没吗？我曾经相信过，那时我害怕黑暗，因此她能牢牢控制我。现在我知道死亡不是湮没。死亡释放灵魂，让灵魂继续前行。”

米娜笑了，同情他的无知。“你被骗了。死者的灵魂无处可去。它们消失在雾里，被人遗忘。现在唯一神照顾死者的灵魂，让他们有机会留在这个世界，为世界美好继续努力。”

“你的意思是为了神的利益，”索思说。他在椅子上挪了挪，还是感到不舒服。“看来我应该感谢这位神，因为她特许我留在这个世界上。我早就了解这位神，我知道她希望我用实际行动来表示感谢。她要求我做什么？”

“几天内，生者和死者的大军将会横扫圣克仙。城市将会在我的力量下陷落。”米娜并没有虚张声势，她只是在陈述事实，仅此而已。“那时，唯一神会展现一个伟大的奇迹。她会如长久以来希望的那样，进入这个世界，加入凡人的国度。当她同时存在与凡间与神界，她会征服世界，除掉像精灵那样的害虫，成为克莱恩的统治者。我就是生者大军的统帅。唯一神愿意赐予你死者大军统帅的职位。”

“她‘赐予’我这个？”索思问。

“赐予，是的，当然。”米娜说。

“那么如果我拒绝，她也不会不高兴，”索思说。

“她不会不高兴，”米娜回答，“但是会对你的忘恩负义深感伤心，毕竟那是为了你。”

“她为我做的一切。”索思笑了。“那么这就是她带我来这里的原因。我只是个领导一大群奴隶的奴隶。我对这种慷慨赐予的回答是‘不’。”

“你错了，我的王后，”索思对阴影说，他知道，王后就蜷伏在那里等着。“你利用我的愤怒控制我，又把我拉到这里，以便继续利用。但是你抛下我太久了。你将我留在寂静中，我又听见了亲爱的妻子的声音。你将我留在黑暗中，黑暗变成了我的光，我又看见了妻子的脸。我看见自己只是个被恐惧毁灭的男人。然后我看清了你是什么。”

“我曾为你战斗，塔克西丝王后。我曾相信你的目标就是我的。寂静教会我，是你培育了我的恐惧，在我身边升起一圈火环，让我永远无法逃脱。现在火焰熄灭了，我的王后。包围我的只不过是灰烬。”

“小心，大人，”米娜的声音变得可怕。“如果你拒绝，就会触怒神。”

索思爵士站起来，指着石地板上的一处污迹。

“你看见那个了吗？”

“我什么都没看见，”米娜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后说，“只有冰冷的灰色石头。”

“我看见了一个血池，”索思爵士说。“我看见亲爱的妻子躺在血泊中。恐惧让我不能接受诸神的祝福，我看见了所有因此而毁灭的人的血。长久以来，我不得不凝视那污迹，一看见它就感到厌恶。现在，我跪在上面，”他说着，跪在石头上，“我跪在她以及所有因我害怕而死的人的血液中。我乞求她原谅我的错误。我乞求所有人的宽恕。”

“不会有任何宽恕，”米娜厉声说。“你被诅咒了。唯一神会将你的灵魂投入永恒痛苦的黑暗中。这是你的选择吗？”

“死亡就是我的选择，”索思爵士说。他伸手从胸甲内拿出一支玫瑰。这支玫瑰早就死了，但鲜明的颜色却未褪去。玫瑰红得像她的嘴唇，像她的鲜血。“如果死亡会带来永恒的痛苦，那么我接受，那是对我最合适的惩罚。”

索思爵士看着米娜映在心中的红色火焰里。“你的神失去了对我的控制。我不再害怕。”

米娜的琥珀之眼变得冷酷，满含愤怒。她转身离开，索思仍然低头跪在地上，手里握住红玫瑰的刺、枯叶和干皱的花瓣。米娜的脚步声在房间内回响，震动了地板，震动了熏黑的断墙，也震动了黑色横梁。

索思感到痛苦，肉体的痛苦，他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可怕的盔甲已经消失了。死玫瑰刺穿了他的肉。一小滴鲜血在皮肤上闪光，比花瓣更红。

顶上的一段横梁落下来砸在他身边。木头碎片四溅，刺穿了他的肉。他咬牙忍受着伤口的痛楚。这是黑暗之后想继续控制他的最后尝试。他已经又获得了凡人的身体。

但黑暗之后却永远不知道，她无意中赐予了索思最后的祝福。

她蜷伏在阴影里，自以为必胜无疑，她等着索思的恐惧再次控制他，等着他大声呼喊他错了，等着他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乞求宽恕。

索思爵士将玫瑰举到嘴边。他亲吻花瓣，然后把它们撒在将灰色地面染成红色的血液上。他扔掉多年来就是肉与骨的头盔，扯掉胸甲，丢得远远的，胸甲咔嗒一声撞上了墙。

另一根横梁被复仇之手丢了下来。横梁将他砸倒在地，压碎了身体。他的血液喷涌而出，与亲爱妻子的血混在一起。他没有大声呼喊。濒死的痛苦很难受，但很快就会结束。为了她，索思可以忍受，因为她的灵魂也忍受着痛苦。

她不会等着索思。很久以前，她就已经带着他们的儿子，踏上了自己的旅程。他会独自在后面追寻，失落而孤独。

他伤他们太深，可能永远找不到他们，但是他会永远寻找下去。

在那过程中，他会得到救赎。

米娜大步穿过玫瑰园。她脸色铁青，冷如大理石雕像。她没有回头看达加堡的最后毁灭。

泰索何夫在黑暗里偷偷看着米娜离开。他没有看见米娜去了哪里，因为那时伴着一声巨响，建筑主结构倒塌了，尘土和碎片四处纷飞。一块巨石砸进玫瑰园里。石头就落在泰索何夫站的地方，但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不在石头下面，他像蒲公英一样，飘在毁灭和死亡之风中，升入一片阳光明媚的湛蓝天空。

第九章 进攻圣克仙

圣克仙已经被围困数月，黑暗骑士用尽了所有攻城武器。不计其数的人在圣克仙城墙两侧白白送命，还是无法突破。当米娜的军队进入视野时，圣克仙的守军笑了，这么少的人能有什么作为？

他们没能笑多久。一天之内，圣克仙就陷落于亡灵大军。

没什么可以阻止他们前进。护城河和从毁灭之主流来的炽热岩浆都能困住活人，但却无法阻止灵魂。新加固的工事原来一直让黑暗骑士徒劳无功，此刻却像没用的纪念碑。灰色的灵魂浓雾从山侧流下，如涨潮般填满山谷，然后翻起越过城墙。围攻者和被困者都在可怕的死灵面前四散而逃。

米娜的工兵不需要摧毁城门和城墙。他们只需要等着恐慌的守军从内打开大门。在死灵大军面前逃跑的人，很快就会加入他们的行列。米娜的骑士藏身于鬼雾中，无情地杀戮。加尔达带领军队冲入城门，在城里战斗。

米娜在圣克仙周围的山丘上尽力安抚进攻部队，他们跟敌人同样惊惶失措。米娜穿行其间，阻止他们逃跑，催促他们回到战斗中。

整个战场上都是她的身影。她骑着那匹红马四处奔波，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安危，经常把她的护卫远远抛在后面，他们只好拼命策马追赶。

杰拉德没有参加战斗。米娜将他和精灵国王安置在一个能俯视城市的山脊上。

跟精灵和杰拉德在一起的还有四个黑暗骑士，他们负责保护装有琥珀之棺的货车和那两个死法师。奥蒂拉也在这里。她跟杰拉德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下面那场无法参加的战斗。杰拉德无法帮助骑士同伴，只能在这该死的安全地带看着。米娜发出奇异的白光，让她成为战场上的焦点。

“山谷里那奇怪的雾是什么？”西瓦诺谢惊奇地盯着下面。

“那不是雾，陛下。那是一支死灵大军，”杰拉德冷冷地回答。

“即使死灵也崇拜她，”西瓦诺谢说。“他们为她而战。”

杰拉德瞥了一眼货车，两个死法师的身体就在上面。他想知道，帕林的灵魂是不是也在战场上为米娜战斗。他怀疑帕林有多“崇拜”米娜。杰拉德本可以对这个糊涂的年轻精灵指出这一点，但却没有说出口。这个年轻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听。杰拉德默默骑在马上。

那一刻越来越浓的鬼雾里响起战斗的喧嚣和垂死的哀号。杰拉德突然看见一片血雾，虽然一开始就知道只会白白送死，但是他决定下去加入那场绝望的战斗。

“杰拉德！”奥蒂拉喊道。

“你无法阻止我！”他怒吼道，然后红雾清晰了一些，他看见奥蒂拉并没有试图阻止自己，而是发出警告。

四个本该保护精灵的黑暗骑士策马包围了他。

杰拉德不知道他们怎么能猜到自己的意图，不过他拔出剑，很高兴有机会战斗。他们的第一句话就让他万分惊讶。

“走开，杰拉德，”一个叫科洛伦（Clorant）的骑士说。“这不是你的战斗。我们不想伤害你。”

“这是我的战斗，你这该死的杂种－－”杰拉德正要破口大骂。

他们的目标不是他，满怀恨意的眼睛盯着他身后的精灵。杰拉德想起精灵国王进入营地时的嘲弄和嘘声。他回头瞥了一眼。西瓦诺谢没有武器，对这四人毫无防备。

“这个尖耳朵家伙不关你的事，杰拉德，”科洛伦说。他的声音冷酷但又诚挚。“向前去，不要回头。”

杰拉德不得不压住怒火，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同时诅咒米娜看穿了自己。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多变，”杰拉德极力装作并不在意，慢慢策马挡在科洛伦和年轻精灵之间。杰拉德指着说。“战斗在那个方向。在你们后面。”

“你不会受到米娜的处罚，杰拉德，”科洛伦承诺。“我们已经编好故事了。我们会告诉她，我们遭到一支潜伏在山里的敌军巡逻队袭击，虽然赶走了敌人，但精灵在混乱中死了。”

“我们会拖几具尸体上来，”另一个人补充道。“我们也会故意受伤，让一切看起来像真的。”

“我倒是乐于让你们受伤，”杰拉德说，“但那不会发生。这个精灵不值得。他没有任何威胁。”

“他对米娜是个威胁，”科洛伦说。“我们在西瓦那斯提时他想杀死米娜。唯一神将她带回我们身边，但下次这个杂种可能会成功。”

“如果他真的想杀米娜，就让米娜来对付他，”杰拉德说。

“米娜看不破他的诡计和谎言，”科洛伦说。“我们不得不保护她。”

他是个嫉妒的仰慕者，杰拉德意识到。科洛伦爱上了米娜，他们都爱上了米娜。那就是他们想杀死这个精灵的真正原因。

“给我一把剑，我可以自己战斗，”西瓦诺谢策马上前，与杰拉德并排。精灵骄傲又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我不需要你为我跟他们战斗。”

“你这个愚蠢的年轻人，”杰拉德破口大骂。“闭嘴，让我来处理！”

他大声说，“米娜命令我保护他，我必须服从。我发过誓，你们也一样。有一种信念叫做荣誉，你们这些年轻人可能没有听过吧？”

“荣誉！”科洛伦朝地上吐口唾沫。“你说起话来像个该死的索兰尼亚骑士。你有两个选择，杰拉德。要么走开让我们对付精灵，我们保证不会给你惹麻烦，要么变成战场上的尸体，证明我们的故事。别担心，”他嘲笑道。“我们会告诉米娜，你‘光荣’牺牲。””

杰拉德并没有等着他们攻击，他甚至没等科洛伦说完就策马上前。拔剑声跟大喊“荣誉”的吼声同时响起。

“我来对付这个杂种，”科洛伦喊道。“你们杀死精灵！”

科洛伦独自对付杰拉德，其余三人冲着精灵飞奔而去。杰拉德听见西瓦诺谢用精灵语呼喊，一个骑士大声诅咒，然后传来金属的咔嗒声和砰的一声重响。杰拉德冒险回头一瞥，惊讶地看见赤手空拳的西瓦诺谢将一个全副武装的骑士从马上扑倒在地。两人挣扎着去抓骑士掉下的剑。其余两个骑士包围了两人，他们不想伤到同伴，等着机会攻击精灵。

杰拉德自已也有麻烦。步行战斗时只需要将敌人从马上摔下来，而骑马则需要熟练的冲刺和闪避。

他们的马喷着鼻息，蹄子搅起地上的尘土。科洛伦和杰拉德互相绕圈，挥剑乱砍任何能看见的部位。两人都没占到多大便宜。杰拉德一拳打中科洛伦的下颚，剑切开了他上臂的锁甲。杰拉德没有受伤，但却处于下风。科洛伦只要自卫，缠住杰拉德让他无法救精灵。

杰拉德又瞥了一眼，西瓦诺谢已经设法抓到了那个骑士的剑。他摆出防御姿势，冷冷地盯着那两个仍在马上的骑士。落马的骑士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一个骑士举起剑，策马直冲西瓦诺谢，想向下猛砍精灵的头。杰拉德不顾一切地背对科洛伦。他无法防御攻击，但如果想救精灵的命又别无它法。杰拉德猛踢马刺，受惊的马向前跳去，他想冲到精灵和进攻者之间。

科洛伦从背后袭来，剑击中了杰拉德的头盔，让他耳朵嗡嗡直响，头晕眼花。然后科洛伦冲到杰拉德侧面，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停下！”一个女人喊道，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以唯一神的名义，停止这疯狂的行为！”

向精灵冲刺的骑士猛拉缰绳，人和马都立了起来。杰拉德也迅速止住马，不然就会撞上对方。他听见科洛伦也喘着气勒马。

杰拉德放下剑，看是谁在说话。科洛伦瞪大眼睛，心虚的表情说明他以为那是米娜的声音。但杰拉德知道不是。他认出了那个声音，只希望奥蒂拉有勇气解决此事。

奥蒂拉脸色铁青，脚踝旁的袍底不停抽动，她冲到这些殊死搏斗、汗血交融的人中间，将剑拨到一边。

她怒视着周围的人，双眼似乎在燃烧，然后直接盯着科洛伦。“这是什么意思？你没有听见米娜下令要像对她一样尊重这个精灵吗？”奥蒂拉依次扫视那四个骑士，但没有看杰拉德。“放下武器！全部放下！”

她冒了很大的险。这些人是否真的认为她是牧师，是唯一神的代表，神圣如米娜本人？他们是否认为她只不过是个信徒，跟自己没有分别？

骑士犹豫着，不安地对视。杰拉德保持沉默，装成心虚而惊慌的样子。他瞥了精灵一眼以示警告，但西瓦诺谢知道该闭上嘴。精灵喘着气，密切注视着他的敌人。

奥蒂拉眯起眼睛，目光变得冷酷。“以唯一神的名义，放下你们的武器，”她再次下令，这次她直指科洛伦，“否则你握剑的手就会因我的不快而萎缩，从手臂上掉下来！”

“你会告诉米娜这事吗？”科洛伦绷着脸问。

“我知道你是为了米娜，”奥蒂拉的语气软化了。“你不需要保护她。唯一神将米娜护在手心。唯一神知道对米娜和我们所有人怎样最好。这个精灵活着只因为唯一神希望如此。”奥蒂拉指向圣克仙的方向。“回到战斗中去。你们真正的敌人在那里。”

“你会告诉米娜吗？”科洛伦仍然问，他感到害怕。

“我不会，”奥蒂拉说，“但是你会。你必须向她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并请求原谅。”

科洛伦放下剑，过了一会儿收入鞘中。他示意同伴也那么做。然后，他瞪了一眼精灵，调转马头飞奔下山，向圣克仙而去。他的同伴跟在后面。

杰拉德松了一大口气，滑下马。

“你没事吧？”他仔细检查西瓦诺谢，精灵衣服上有些血斑，但没有大碍。

西瓦诺谢退开，怀疑地盯着他。“你，一个黑暗骑士，竟然冒着生命危险救我。你跟自己的同伴战斗。为什么？”

杰拉德不能告诉他真相。“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他粗声说。“而是为了米娜。她命令我保护你，还记得吗？”

西瓦诺谢的表情缓和了。“那说得过去。谢谢你。”

“谢谢米娜，”杰拉德不情愿地嘀咕道。

他四肢僵硬，浑身疼痛，慢慢走到奥蒂拉面前。“干得好，”他低声说。“那场戏演得真好。但是我很好奇，如果科洛伦认为你是虚张声势会怎么样？那时我以为他会抗命，然后你怎么办？”

“很奇怪，”奥蒂拉说。她心不在焉，声音柔和，像是在反省。“发出威胁的那一刻，我知道自己有能力实现。我可以让他的手萎缩。我可以－－”

“奥蒂拉－－”杰拉德想要反驳。

“你信不信无所谓，”奥蒂拉语气沮丧。“没人可以阻止唯一神。”

她紧握戴在颈部的徽记，走回货车。

“没人可以阻止唯一神，”奥蒂拉重复着。“没人。”

第十章 影城

米娜的军队得意洋洋地进入圣克仙西门，沿着著名的造船师之路（Shipmaker’s Road）前进。杰拉德走在队伍前列，注视着这座城市，昔日繁荣不再，现在只剩下战争的影子。

他想起传闻中的圣克仙，想起自己对卡拉蒙 "马哲理说希望能被派到这里，但似乎又没说过。真正战斗的地方，他仿佛那么说，就算没说出口，心里也是那么想的。回忆过去，杰拉德发现自己只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无知青年。

卡拉蒙怎么看我的？杰拉德想起自己说过的蠢话，脸唰地红了。卡拉蒙 "马哲理经历过许多战斗。他知道，荣誉的真谛只不过是老人记忆里挂在墙上的血迹斑斑的锈剑而已。走过圣克仙守军的尸体，杰拉德看见了战争的真正荣誉：食腐鸟飞扑下来啄出眼球，空气中满是嗡嗡作响的苍蝇，埋尸人嘻嘻哈哈地将尸体装上独轮车，然后倒进大坑里。

战争是敢于同死亡对话的窃贼，它夺走人高贵的尊严，剥去外衣扔进陷阱里，然后埋起来掩盖恶臭。

杰拉德只感激一件事：死者躺下安息了。战斗过后，米娜浑身鲜血但没有受伤，她跪在第一个草草挖出的埋尸坑旁，为他们祈祷。杰拉德紧张地注视着，以为血淋淋的尸体会站起来，拿起武器按米娜的命令列队。

幸运的是，那没有发生。米娜颂扬唯一神，劝说他们都侍奉唯一神。杰拉德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奥蒂拉。她低着头，紧握双手。

杰拉德曾对她发火，现在感到后悔。奥蒂拉只是说出了事实。这个唯一神全知全能。他们无法阻止唯一神。他不愿面对事实，没别的，只是不愿承认失败。

为死者祈祷完后，米娜上马进入城市，大部分地方都废弃了。

在长枪之战时，圣克仙是黑暗之后的大本营。龙人在塔克西丝的神庙中诞生。艾瑞阿卡斯爵士也将指挥部设在圣克仙，他在这里训练军队，关押奴隶，折磨犯人。

混沌之战和诸神离去毁灭了安塞隆的许多地方，但却让圣克仙繁荣起来。起初，圣克仙似乎必然遭到毁灭，没人愿意统治这里，因为毁灭之主流出的岩浆会埋葬这个城市。一个叫霍甘 "拜特的人拯救了圣克仙。他用不知名的强大魔法改变了熔岩流的方向，并赶走了长期盘踞于此的邪恶势力。商人和其他想改善生活的人收到邀请，几乎一夜之间，圣克仙变得繁荣起来，货物源源不断地流入码头。

黑暗骑士需要港口，他们看到了圣克仙的价值，一直想控制这里，现在终于如愿以偿。

米娜摧毁了奎灵诺斯，占领了西瓦那斯提和索兰尼亚，也许安塞隆其他地区不值得她控制。她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传奇开始的地方 圣克仙。

圣克仙的居民已经得到警告米娜的军队正向这里开来。他们轻松渡过了黑暗骑士的围困，但听到这支军队正在前进，他们害怕自己会被奴役，害怕家产被夺、女儿被强奸、儿子被残酷的征服者杀死，于是准备好船或是马车，出海或者躲进山里。

只有少数人留下了：没办法离开的穷人、走不动的老弱病残、坎德人（天性使然），还有不关心任何神、自私自利的商人。这些人站在街道两旁，看着军队进城，表情从冷漠变为渴望。

对穷人来说，他们的生活已经够苦了，没什么好怕的。而商人则贪婪地盯着两个铁皮大木箱，那是从帕兰萨斯运来的，有重兵保护。里面是贪婪的塔贡大人积聚下来的财富，是黑暗骑士的大部分家当，据说现在要平分给所有为米娜而战的人。

用钢币来强化信仰－－真是聪明的做法，杰拉德想，可以确保赢得手下的心。

部队沿着造船师之路到了一个大市场。一个杰拉德的骑士同伴曾到过圣克仙，他说这里被称为露天市场（The Souk Bazaar），通常人山人海，走都走不动。现在不再是那样了，周围只有一些大胆的强盗趁乱掠夺被抛弃的畜栏。

到了市场中央，米娜停下，下令完全占领城市。她派出可信的军官带人控制仓库、旅店、法师商店和钱庄，又让牛头人加尔达带人去宫殿，神秘的城主霍甘 "拜特就住在那里。他们奉命去逮捕他，如果反抗就格杀勿论。然而霍甘 "拜特还是个谜，加尔达回来报告说，城主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宫殿空了，适合您居住，米娜，”加尔达说。“需要我命令手下做准备吗？”

“宫殿会变成司令部，”米娜说，“但不是我的住所。唯一神不住在豪华宫殿里，我也不。”

她瞥了一眼载着金月的琥珀之棺的货车。金月的身体既没有干枯，也没有腐烂。她封在琥珀中，似乎永远年轻美丽。货车就跟在米娜后面，由一队骑士护卫。

“我会住在过去叫韦尔瑞德神庙（Temple of Huerzyd），现在叫心之神庙（Temple of the Heart）的地方。扣留所有在神庙里的牧师。为了他们的安全，找个可靠的地方安置好。你们要尊敬他们，告诉他们，我期待和他们会面。你护送金月的遗体去神庙，将棺材安放在祭坛前。您会感觉舒适的，妈妈，”米娜对琥珀里那个冰冷的妇人轻轻说。

加尔达对这种安排不是特别满意，不过他并没有问米娜。货车和护卫队离开市场，向城市北部的神庙而去。

米娜骑在她那匹暴躁的马上，继续发布命令。她的骑士挤成一圈，希望为她服务，渴望她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一次微笑。杰拉德向后退，不想被人马踏扁。他需要知道怎么处置这个精灵，不过并不着急，只是很高兴有时间思考下一步行动。他一点都不喜欢奥蒂拉的变化。说起萎缩的手让他害怕。管它什么徽章，他要想办法将奥蒂拉带走，必要时打晕她拖出去。

杰拉德突然下定决心要做点什么，就算对唯一神的伤害还不如蜜蜂叮咬，他也要同唯一神战斗。一只蜜蜂也许没什么，但如果有上百只、上千只……他听说过龙也会逃离这种蜂群。一定会－－

“嘿，杰拉德，”有人喊道。“你的犯人跑了。”

杰拉德猛然一惊。精灵不在他身边。杰拉德并不怕西瓦诺谢会逃跑，也不认为精灵会那么做。他知道去哪里找精灵。西瓦诺谢策马上前，试图强行挤过围在米娜身边的骑士。

杰拉德暗暗诅咒他们，同时踢了踢马刺。米娜周围的骑士看见精灵，故意挡住他。西瓦诺谢咬牙坚决地往前挤。一个骑士被西瓦诺谢挤到了一边，他回头瞪了一眼。那是科洛伦，他的脸肿了，嘴上沾满血，裂开的嘴唇拉成了一个鬼脸。西瓦诺谢犹豫了片刻，然后继续向前。科洛伦猛地一勒缰绳，拉起马头。他的马生气地撞上了西瓦诺谢坐骑。混乱中，科洛伦推了西瓦诺谢一下，想把他推下马。西瓦诺谢牢牢抓紧马鞍，回敬了一下。

杰拉德赶上前，抓住精灵，推开科洛伦的胳膊。

“现在不适合打扰米娜，陛下，”杰拉德低声对精灵说。“等等吧。”他伸手去抓西瓦诺谢的马缰绳。

“杰拉德先生，”米娜说。“过来。带陛下一起过来。其他人让路。”

在米娜的命令下，科洛伦不得不退后让杰拉德和西瓦诺谢通过，他冷冷地盯着他们。杰拉德觉得米娜的话让自己后颈刺痛。

他脱下头盔，向米娜敬礼。由于跟科洛伦的打斗，他脸上有瘀伤，头发跟干血纠缠在一起。不过战斗过后其他的骑士看起来也一样，甚至更糟。杰拉德希望米娜不会注意。

她似乎没有留意杰拉德，而是盯着西瓦诺谢，精灵的衬衫破了，沾有血迹，斗篷上也全是尘土。

“杰拉德先生，”米娜严肃地说，“我将陛下委托给你照顾，保证他的安全。但你们两个都受了伤，伤得重吗？”

“不重，女士，”杰拉德回答。

他不像其他骑士那样直呼米娜。她的名字像包着糖衣的药，一开始甜美，然后就变得苦涩。他并没有说出与科洛伦和其他骑士的战斗，西瓦诺谢也没有开口。精灵只是向她保证没有受伤，然后就不出声了。周围的骑士也没有说话。他们不安地走动着，现在所有的骑士都知道了那次冲突。也许他们一开始就参与了那个阴谋。

“有什么命令，女士？”杰拉德希望平息此事。

“不着急。发生了什么事？”米娜追问道。

“一支索兰尼亚巡逻队冒了出来，女士，”杰拉德语气平淡，直视琥珀之眼。“恐怕他们想袭击我们的补给车。我们赶走了敌人。”

“陛下也同他们战斗了？”米娜半笑着问。

“他们看到他是个精灵，于是想救他。女士。”

“我不想被救，”西瓦诺谢说。

杰拉德闭上嘴。这么说已经够了。

米娜冷冷地瞥了精灵一眼，然后又盯着杰拉德。

“我没看见尸体。”

“你了解索兰尼亚骑士，女士，”他平静地回答。“你知道他们是懦夫。我们拔出剑，他们就逃跑了。”

“我的确了解索兰尼亚骑士，”米娜回答，“与你以为的恰恰相反，杰拉德先生，我非常尊敬他们。”

米娜的琥珀之眼扫过周围，准确地挑出了那四个动手的骑士。她久久盯着科洛伦，后者想反抗，但最终畏缩了。然后她的目光又回到西瓦诺谢身上，另一个包在琥珀里的虫子。

“杰拉德先生，”米娜说，“你知道城防司令部在哪里吗？”

“不知道，女士，”杰拉德说。“我从未来过圣克仙。不过我一定可以找到。”

“你会在那里找到安全的牢房。护送陛下去那里，把他锁进去。要保证让他舒适。这是为你的安全着想，陛下，”米娜补充道。“有些人会设法再次‘救’你，下回你可能就没有这样勇敢的护卫了。”

杰拉德瞥了一眼西瓦诺谢，然后移开视线。米娜的话像匕首一样刺穿了精灵，惨不忍睹。他脸上毫无血色，嘴唇也没了颜色。整张惨白的脸上，愤怒的眼神是唯一的生气。

“米娜，”他平静而绝望地说。“我必须知道一件事。你是否爱过我？或者仅仅是利用我？”

“杰拉德先生，”米娜说着转身准备离开。“你听到命令了。”

“遵命，女士，”杰拉德从精灵手上拿过缰绳，准备带他离开。

“米娜，”西瓦诺谢恳求道。“至少我应该知道真相。”

米娜回头瞥了一眼。

“我的爱、我的生命都属于唯一神。”

杰拉德带着精灵离开了。

城防司令部在西门南边几个街区。两人默默穿过街道，他们进来时街上空无一人，现在却全是唯一神的士兵。杰拉德不得不注意避开其他人，于是放慢了速度。他回头关切地看了一眼西瓦诺谢，精灵板着脸，咬紧牙关，眼睛盯着自己握住马鞍的手，他用了很大力，露出了白色指节。

“女人。”杰拉德嘀咕道。“我们所有人的情况都一样。”

西瓦诺谢苦笑着摇摇头。

好吧，他是对的，杰拉德承认。神不会插手其他人的爱情。

他们通过了西门。杰拉德突然想到他们也许可以趁乱逃走，但又立刻放弃了那个想法。街上全是米娜的军队，外面更多。他们走过时，每个人都皱眉瞪着西瓦诺谢，不止一个人低声恐吓。

米娜是对的，杰拉德相信。如果圣克仙还有西瓦诺谢的容身之处，监狱对这个年轻人来说也许是最安全的地方。

监狱守卫要么逃走，要么被杀了。米娜派了一个手下负责管理。那个骑士毫无兴趣地瞥了一眼西瓦诺谢，不耐烦地听着杰拉德要求特别保护这个年轻人，然后朝牢房一翻拇指。找钥匙花了一点时间。

杰拉德护送西瓦诺谢走到最黑暗角落的牢房，希望不被注意。

“很抱歉，陛下，”杰拉德说。

西瓦诺谢耸耸肩，坐在石床上。杰拉德关门上锁。

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西瓦诺谢抬起头。“我应该谢谢你救了我。”

“我打赌你现在希望那时我让他们杀了你，”杰拉德表示同情。

“他们的剑不会这么痛苦，”西瓦诺谢惨笑着同意。

杰拉德环顾四周，这里只有他们俩。“陛下，”他悄悄说。“我可以帮你逃跑。现在不行－－我还有其他事要先处理，但不会很久。”

“谢谢你，先生。不过你只是白白冒险。我不能逃跑。”

“陛下，”杰拉德语气强硬，“你看见了她，也听到了她的话。你跟她不可能！她不爱你。她完全迷上了……她的神。”

“不仅仅是她的神，也是我的，”西瓦诺谢平静得可怕。“唯一神向我承诺，米娜和我会在一起。”

“你还相信？”

“不，”片刻后西瓦诺谢痛苦地说。“不，我不再相信。”

“那么准备好。我会回来找你。”

西瓦诺谢摇摇头。

“陛下，”杰拉德生气了，“你知道米娜为什么引诱你远离你的王国吗？因为她知道，你的人民不会跟随其他任何人。西瓦那斯提等着你回去。回去成为他们的国王，成为她所害怕的国王！”

“回去成为他们的国王，”西瓦诺谢咧咧嘴。“你的意思是回到我母亲身边。回去面对眼泪和指责，面对耻辱和羞愧。我宁愿在这间牢房渡过余生－－我们精灵活得很久－－也不愿回去面对那一切，”

“该死的，如果你是个普通人，我就让你烂在这里，”杰拉德生气了。“但是不管你喜不喜欢，你都是他们的国王。你必须为子民着想。”

“我是国王，”西瓦诺谢说。“我会的。”

他站起来，一边走向杰拉德一边摘下手上的戒指。“正如米娜所说，你是个索兰尼亚骑士，对吗？你为什么在这里？监视米娜？”

杰拉德怒目而视，他耸耸肩，没有回答。

“你不必否认，”西瓦诺谢说。“米娜看透了你的内心。那就是她派你来保护我的原因。如果你真的想帮我－－”

“我真的想帮你，陛下，”杰拉德说。

“那么拿好这个。”西瓦诺谢从铁栅内递出一枚蓝色戒指。“我肯定你会在附近某个地方找到一个精灵战士。他叫萨马，是我母亲派来带我回去的。把这枚戒指给他。他会认出来的，我从小就戴着这枚戒指。如果他问你是怎么得到的，告诉他你是从我尸体上拿的。”

“陛下－－”

西瓦诺谢把戒指递给他。“拿着。告诉他我死了。”

“为什么我要撒谎？他凭什么相信我？”杰拉德犹豫地问。

“因为他愿意相信你，”西瓦诺谢说。“这样你就能让我解脱。”

杰拉德接过戒指，上面有一圈蓝宝石，大小正适合孩子的手。

“我怎么找那个萨马？”

“我教你一首歌，”西瓦诺谢说。“一首古老的精灵儿歌。我母亲经常用它作为警告。你一边骑一边唱。萨马会听到的，他会非常好奇，你这个人类怎么知道这首歌。他会去找你。”

“然后割开我的喉咙－－”

“他会先审问你，”西瓦诺谢说。“萨马是个正直的人。如果你告诉他真相，他会认为你也是个正直的人。”

“希望你重新考虑一下，陛下，”杰拉德说。他开始喜欢这个年轻人，又深感同情。

西瓦诺谢摇摇头。

“好吧，”杰拉德叹口气。“歌怎么唱？”

西瓦诺谢把歌教给杰拉德。歌词简单，曲调忧郁。那是首教孩子数数的歌。“‘一只手有五个手指。一匹马有四条腿。’”

最后一句他永远不会忘记。

“‘一就是一，永远孤独。’”

西瓦诺谢回到石床上，转过脸躺下。

“告诉萨马我死了，”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么说可能会让你感觉好过些，骑士先生，你并不是在说谎，而是告诉他事实。”

第十一章 为了解救笼中鸟

杰拉德从监狱出来后，天已经黑了。他四处搜寻，还特意走到监狱后面，确定没人藏起来监视他。

“这是我的机会，”他喃喃自语。“我可以溜出城门，趁军队在扎营时找到那个萨马，然后开始行动。我应该那么做。现在离开合情合理。这有意义。对，我一定要那么做。”

但就算反复告诉自己这是最佳的行动次序，杰拉德还是很清楚他不会那么做。他会去找萨马，必须去－－他已经对西瓦诺谢承诺过，即便不想遵守对那个年轻人的其他诺言，这个他还是会完成的。

不过首先，他必须跟奥蒂拉谈谈，原因当然是希望说服她一起离开。他已经想出了一些驳斥唯一神的论点，准备同奥蒂拉辩论。

心之神庙是大灾变前建造的古建筑。神庙为光明诸神而建，位于格瑞西诺山（Mount Grishnor）下，当时圣克仙大概只是个小渔村，因此神庙也就成了城里最古老的建筑。关于神庙有许多传说，其中一个说基石是某个遇到海难的教皇亲手安放的。教皇被冲到海边，为了感谢帕拉丁让他生还，他建造了这座神庙。

大灾变后，这座神庙没有跟当时许多其他的神庙一样，遭到怨恨诸神的暴民攻击。它完好无损地保留下来了，据说这是因为那位教皇的灵魂仍然逗留于此，不让任何人破坏他献给诸神的礼物。神庙只是被人忽视，仅此而已。

混沌之战后，教皇的灵魂一定离开了，因为光明城堡的牧师进入神庙时没有碰到任何鬼魂。

神庙是个小型四方建筑，并不引人注目，尖尖的屋顶直入云霄。尖顶下的主祭坛室是神庙里最大也是最重要的房间。其他的房间在祭坛四周：牧师的休息室、图书馆等等。神庙前部是两扇双层门。

杰拉德觉得在拥挤的街道上步行比较快，于是将马存在西门附近的旅馆里，自己走去位于小山上的神庙，那里同城区分开，可以俯视全城。

神庙大门外聚集了一群人，正在听米娜宣讲唯一神的奇迹。一个老人不时皱眉，但其他人似乎很感兴趣。

神庙内外都闪着光。巨大的双层门开着。骑士在加尔达的命令下将金月的琥珀之棺送进了祭坛室。牛头人的头很容易看见，他的尖角和牛鼻在墙上火炬的光芒下投射出黑色轮廓。米娜很关注搬运过程，她不时朝护卫队瞥一眼，确定她的骑士举止尊敬，动作小心。

杰拉德躲在一棵树的阴影里，希望能看见奥蒂拉，琥珀之棺缓慢而庄严地移入神庙。他听到加尔达严厉斥责某人，米娜迅速回头去看，结果忘了自己说到哪里了，不得不停下思索。

现在正是跟奥蒂拉谈话的好时机，加尔达在监督搬运琥珀之棺，而米娜在布道。这时一队骑士带着米娜的行李朝神庙走去，杰拉德跟在后面。

他们心情不错，一边走一边取笑被米娜接管神庙的那些理想主义牧师。杰拉德看不出这有什么可笑，他很想知道如果米娜听到这些话是否会高兴。

骑士们穿过另一扇双层门，朝米娜的住处走去。杰拉德看见左边一扇门内烛光满堂，奥蒂拉站在祭坛旁，指挥将琥珀之棺安放在木架上。

杰拉德躲在暗处，希望能跟奥蒂拉单独谈话。骑士们抬着琥珀之棺慢慢走进来，一边抱怨一边放下，有个家伙放早了，结果砸了另一个人的手。奥蒂拉厉声斥责了一句，加尔达则吼了一声。那人赶紧将琥珀之棺推到位。

祭坛上点着上百支白色蜡烛，也许是奥蒂拉放的。烛光映照在琥珀内，金月仿佛躺在无数小火焰中间。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看起来似乎比杰拉德记忆中更安详。也许正如米娜所说，金月到家了，感到高兴。

杰拉德用袖子擦了擦前额，蜡烛放出的热量令人惊讶。他看见祭坛室后部的长椅上有个座位，于是按住佩剑，悄悄走了过去。杰拉德刚看过烛光，视线有些模糊，撞上了什么人。他正要道歉，却发现那是帕林，他浑身一抖。法师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盯着烛光，眼睛一眨不眨。

触摸法师松软的手臂就像触摸一具温暖的尸体。杰拉德觉得一阵恶心，急忙换了个座位。他坐下不耐烦地等着牛头人离开。

“我会派守卫保护琥珀之棺，”加尔达说。

杰拉德低声骂了一句，他没考虑到这一点。

“没有必要，”奥蒂拉说。“米娜要来祭坛祈祷，她说过要一个人呆着。”

杰拉德松了口气，然后又屏住呼吸。牛头人快要出门时突然停下扫视祭坛室。杰拉德僵住了，他拼命想牛头人是否有夜视力。加尔达似乎看见他了，因为那双牛眼直直盯着他。他紧张地等着加尔达叫自己，但审视片刻后，牛头人出去了。

杰拉德擦掉脸颊和下巴上的汗水，然后小心地离开座位，慢慢向前面的祭坛走去。他想保持安静，但皮革吱吱作响，钢铁咔嗒不休。

奥蒂拉被烛光所包围，她微微转过脸，杰拉德惊慌地看见她变得非常消瘦。几周来她一直坐在车上，只听米娜的长篇大论，还要被迫去喂那两个法师，她身上强壮的肌肉都萎缩了。也许现在她还可以握剑，不过面对一个健壮的老手，她撑不过两回合。

她不再说说笑笑，只是默默完成任务。以前杰拉德就不喜欢这个神，现在则非常憎恨唯一神。什么样的神会禁止欢笑？他不想跟任何神扯上关系，只想和奥蒂拉谈谈，希望能劝说她放弃这一切，跟自己离开。

但是那显然不切实际。奥蒂拉俯身检查蜡烛，看见她的脸，杰拉德知道自己是在浪费时间。

他突然想起老猎人捕鸟的办法，把浆果用一根系在木桩上的长细线串起来，隔一段放一个。鸟儿一个接一个吃掉浆果，同时吃下了细绳。到了最后，鸟儿想飞走，但体内的细绳已经缠结在一起，逃不掉了。

奥蒂拉一个接一个吃掉串在死亡细绳上的浆果，上一个就是施展奇迹的力量。她被唯一神束缚，只有奇迹－－逆转的奇迹－－才能让她自由。

好吧，也许友谊就是那种奇迹。

“奥蒂拉－－”他正要说。

“你想做什么，杰拉德？”奥蒂拉没有转身。

“我必须和你谈谈，”他说。“就一会儿，好吗，不会太久。”

奥蒂拉在琥珀之棺旁的长椅上坐下。杰拉德想尽量远离蜡烛的光和热，但奥蒂拉不会过来。她心不在焉，不时瞥一眼门，紧张而又期待。

“奥蒂拉，听我说，”杰拉德说。“我要离开圣克仙，就在今晚。我想劝你和我一起离开。”

“不，”她看着门说。“现在我不能走。在米娜来之前，我有太多事要做。”

“我不是请你出去野餐！”杰拉德生气了。“我要你和我一起逃离这里，今晚！城市一片混乱，战士进进出出。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恢复秩序还需要几个小时。现在正是离开的最佳时机。”

“那么去吧，”奥蒂拉耸耸肩。“我并不想让你呆在身边。”

奥蒂拉准备站起来。杰拉德一把抓住她，紧紧握住手腕，她痛苦地退缩。

“你不想让我在身边是因为我让你想起你的过去。你不喜欢这个唯一神。你和我一样不喜欢现在的变化。你为什么要对自己这样？”

“因为，杰拉德，”奥蒂拉很疲倦，似乎曾反复思索这个观点，“唯一神是位神，是来这个世界照看我们、指引我们的神。”

“从哪里来？从悬崖边上跳下来的？”杰拉德质问道。“混沌之战后，金月在心里找到了指引。爱、关心、同情、真理和荣誉并没有随光明诸神离开。它们就在我们每一个人心中。那就是我们的指引，或者说应该是。”

“金月死后转而信仰唯一神，”奥蒂拉看着琥珀中那张平静的脸说。

“是吗？”杰拉德厉声问。“我很怀疑。如果她真的信奉唯一神，那唯一神为什么不让她活着四处宣扬奇迹？为什么唯一神觉得有必要以死亡让她住嘴，并将她封在琥珀监狱里？”

“她会得到自由，米娜说过，”奥蒂拉辩驳道。“在新眼之夜，唯一神会复活金月，她将统治世界。”

杰拉德松开奥蒂拉的手。“这么说来你不会跟我走？”

奥蒂拉摇摇头。“不，杰拉德，我不会。我知道你不明白。我并不像你一样强壮。我独自一人在黑暗森林里，感到害怕。我很高兴有个向导，如果说向导并不完美，我也一样。再见，杰拉德。谢谢你的友情和关心。祝你一路顺风，以－－”

“唯一神的名义？”他冷冷地说。“不用了，谢谢。”

杰拉德转身走出祭坛室。

他去的第一个地方是位于露天市场的总指挥部，马厩和商店已经变成了帐篷的海洋。这里正在发放薪水。

杰拉德排好队，对拿黑暗骑士的钢币感到相当满意。毫无疑问，这是他应得的，而且回尤利西爵士的庄园或者任何索兰尼亚骑士集结的地方都需要钱。

拿到钱后，杰拉德走向西门，走向自由。他抛开了奥蒂拉，不愿再想起她。他脱掉了大部分盔甲－－护臂、护胫和锁甲，但仍然穿着胸甲，戴着头盔。这两样东西让人不舒服，但他不能不考虑，也许加尔达迟早会厌倦躲在阴影里，从背后攻击他。

西门的两座黑塔楼在熔岩护城河的红光中隐隐现出。门已经关了。守卫在仔细盘问完杰拉德之前是不会开门的，杰拉德说自己是去捷列克通报胜利的信使。守卫祝他一路平安，打开边门让他出城。

杰拉德回头看了看站满士兵的城墙，又一次对米娜的领导能力和她手下的纪律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这里，她会日益强大，”马慢慢出门时他沮丧地对自己说。他的前方是海港，再往前是辽阔的新海。带有盐味的空气同圣克仙城内的硫磺味相比好多了。“我们怎么才能和她战斗？”

“你做不到。”

一个笨重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杰拉德认出了那个声音，他的马也闻到了牛头人的恶臭。马喷着鼻息站立起来，杰拉德全力伏在马背上，失去了撞倒牛头人或者逃跑的机会。

牛头人靠近了，熔岩的红光让圣克仙的夜总是朦胧，牛脸也一样。加尔达一把抓住缰绳。

杰拉德拔出剑，毫无疑问，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会面，他知道结局会是怎样。据说有一次加尔达用重剑一剑就将一个人劈成两半，牛头人身上强壮的肌肉说明了传说的真实性。

“好吧，加尔达，”杰拉德抢先说，“我听够了说教，受够了没日没夜的监视。你知道我是被派来这里监视米娜的索兰尼亚骑士。我知道你清楚，现在让我们结束这一切－－”

“我想和你战斗，索兰尼亚骑士，”加尔达语气冰冷。“我想杀了你，但得不到允许。”

“我也这么认为，”杰拉德说着放下剑。“我能问是什么原因吗？”

“你侍奉她，按她的命令行事。”

“听着，加尔达，你我都知道，我不是来听米娜命令的－－”杰拉德正要这么说，但又疑惑地停下。他在为自己的死亡争辩。

“我并不是指米娜，”加尔达说。“而是唯一神。你有没有想过找出她的名字？”

“唯一神的？”杰拉德越来越烦恼。“没有。老实说，我从未真正惩罚过－－”

“塔克西丝，”加尔达说。

“ 叛徒，”杰拉德说完，陷入沉默。

他骑在马上，在黑暗中思索，一切都说得通了。一切带有血腥而可怕的意义。没有必要问他是否相信牛头人。杰拉德内心深处一直在怀疑这个事实。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他问道。

“我不能杀你，”加尔达冷冷地说，“但是我可以摧毁你的灵魂。我知道你的计划。你带着那个可怜的精灵国王的消息，乞求他的人民来解救他。你觉得如果不是为了当他的‘信使’，为什么米娜选择你带精灵去监狱？她想让你把精灵带到这里，带来整个精灵民族。带来被遗弃的索兰尼亚骑士。将他们都带来这里，在新眼之夜见证塔克西丝王后的荣光。”

牛头人松开缰绳。“走吧，索兰尼亚骑士，去寻找你心中的胜利和荣誉之梦，那些只不过是灰尘。塔克西丝控制着你的命运。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以她的名义做的。我也一样。”

牛头人向杰拉德敬了个讽刺的礼，然后转身走回圣克仙。

杰拉德抬头看着天空。毁灭之主冒出的烟云遮住了星辰和明月。夜很黑，带着淡淡的火光。塔克西丝真的在某处看着他吗？她知道他的一切想法和计划？

“我必须回去，”杰拉德害怕地想。“警告奥蒂拉。”他开始调转马头，但又停下了。“也许那就是塔克西丝想要我去做的。如果我回去，也许她会让我没机会联系萨马。我无法帮助奥蒂拉。我得继续。”

杰拉德将马头转向城外，然后又停下了。“塔克西丝想要我和精灵谈话。加尔达也这么说。也许我不该那么做！我怎么知道该做什么？或者根本不会有任何影响？”

杰拉德僵住了。

“加尔达说得没错，”他痛苦地说。“只要用一把普通的剑刺入我的腹部，他就能帮上我。但现在他留在那里的剑上有毒，我永远无法解脱。我该做什么？我能做什么？”

他只有一个答案，就是给奥蒂拉的那个答案。

跟着感觉走。

第十二章 新眼

加尔达回到西门，心情并不无应有的高兴。牛头人原本希望以自己的忧虑影响那个自信的索兰尼亚骑士，骑士脸上愤怒又沮丧的表情表明他达到了目的，但他却无法从胜利中得到丝毫满足。

他期望什么？期望索兰尼亚骑士证明他是错的？

“呸！”加尔达哼了一声。“他跟我们拴在一条绳上，无路可走。现在不行，永远都不行，就连死也无法逃脱。”

加尔达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右臂，太痛苦了，他宁愿再次失去右臂。他曾为这只由米娜复原的手臂自豪，那是米娜以唯一神的名义施展的第一个奇迹。而现在他抚弄着自己的剑，有点想亲手将右臂砍下。当然，他不会那么做。米娜会生气，甚至会伤心。他可以忍受米娜的愤怒，以前已经有过了，但决不会伤害她。加尔达对塔克西丝郁积的愤怒并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她对待米娜的方式，米娜为女神牺牲了一切，甚至包括生命。

米娜得到了回报。她获得了胜利，被赐予施展奇迹的能力。然而加尔达了解塔克西丝。她是牛头人之神沙加斯（其他种族称之为沙苟纳）的妻子，牛头人一族从未高度评价过这位女神。沙加斯留下在跟他的子民一起同混沌战斗到最后一刻，传说中他牺牲了自己以拯救牛头人种族。而塔克西丝永远不会为任何事牺牲自己。她期望有人为自己牺牲，以换取她靠不住的祝福。

也许那就是她对米娜的打算。听到米娜不停谈论塔克西丝将要在新眼之夜施展“伟大奇迹”，加尔达心里越来越不安。塔克西丝从来不会只付出，不索取。只要感觉右臂里女神不快的阵痛，加尔达就明白了。米娜如此诚实可信，如此天真无邪。她永远都不会了解塔克西丝的狡诈、背叛和报复天性。

那当然是米娜被选中的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她爱金月。塔克西丝不会放过伤害任何人的机会，尤其是曾阻碍过她的金月。

我可以告诉米娜这一切，加尔达一边走进神庙一边想。我可以说，但她不会听。这些天她只能听见一个声音。

心之神庙成了唯一神神庙。塔克西丝对那个称呼该多么得意！经过一段漫长的共处时间，她终于成了唯一强大的神。

加尔达沮丧地摇摇头。

神庙外庭院没人。在这之前加尔达先去了米娜的指挥部。虽然白天的战斗一定让米娜精疲力尽，但加尔达并不指望能在那里找到米娜。他知道米娜会在哪里，只是想确定等米娜想休息时一切都准备好了。

加尔达扫视曾属于首席牧师的房间，那个老蠢货也许一直愁眉苦脸地听米娜布道。一切都准备好了，尽量让她感觉舒适。她的武器在这里，和盔甲一道安放在架子上。流星锤磨光了，血迹已经清理干净，盔甲也一样。靴子上的污垢和血迹也都擦掉了。床边的桌上放着一盘食物。一只蜡烛燃烧着，在黑暗中为她指路。有人甚至在一只锡杯中放了些晚开的鲜花。屋里每一样东西都说明了手下对她的热爱和忠诚。

为了她。加尔达想知道米娜是否意识到了。大家为她战斗，为米娜战斗。当她率领他们战斗时，他们呼喊她的名字。胜利时他们呼喊她的名字。

米娜……米娜……

他们没有呼喊，“为了唯一神”，也没有呼喊，“为了塔克西丝”。

“我打赌你并不喜欢，”加尔达对黑暗说。

神会嫉妒凡人吗？

这位神会，加尔达想，他突然惊恐万分。

加尔达走进祭坛室，不停眨眼以慢慢适应祭坛上耀眼的烛光。米娜独自跪在祭坛前祈祷。他能听见米娜断断续续的低语声，似乎在接受指示。

另外那个女索兰尼亚骑士成了牧师，她躺在一条长椅上，睡着了。虽然椅子坚硬，但她睡得很香，身上盖着米娜的斗篷。加尔达想不起她的名字。

金月在她的琥珀之棺里也睡着了。两个法师坐在房间后部，加尔达能在烛光中看见他们的身影。他迅速移开视线，转到米娜身上。看见可怜的法师让他寒毛直立，恐惧感顺着脊柱传遍全身。

也许有一天他的尸体也会静静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做，等着塔克西丝的命令。

加尔达走向祭坛。出于对米娜的尊敬，他尽量不发出声响，不过牛头人并不善于蹑手蹑脚。他的膝盖撞上了椅子，身侧的佩剑叮叮当当，脚步隆隆作响，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的。

女索兰尼亚骑士动了一下，不过睡得太熟，并没有醒来。

米娜没听见他。

加尔达走到她身后，低声说，“米娜。”

她没有抬头。

加尔达等了会儿，然后又叫了声“米娜”，轻轻将手放在她肩上。

这回米娜转身扫视。她脸色苍白，疲惫不堪。黑眼圈包围了琥珀之眼，明亮的眼神也变得暗淡无光。

“您该睡觉了，”加尔达告诉米娜。

“还不行，”她说。

“您在战场上无处不在，”加尔达坚持道。“我跟不上您。无论我望向哪里，您都在战斗、祈祷。您需要休息。明天以及接下来的日子里，为了守城我们要做很多事。索兰尼亚骑士将会攻击我们。现在他们的间谍去警告他们了。如您的命令，”加尔达吼道，“我让他走了，恐怕这是个错误。他跟精灵王是一伙的。索兰尼亚骑士会跟精灵达成协议，联合他们的力量对付我们。”

“很有可能，”米娜说。

她朝加尔达伸出手，由加尔达扶着站起来。米娜握着加尔达的手－－右手，直视他的双眼。

“一切都很好，加尔达。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有信心。”

“我相信您，米娜，”加尔达说。

米娜失望地瞥了加尔达一眼。她松开手，转身面对祭坛。米娜的表情和沉默就是斥责，加尔达的手臂突然痛起来，他咬紧牙关，按摩手臂等待着。

“没你的事了，加尔达，”米娜说。“去休息吧。”

“您不睡觉我也不，米娜。您知道的。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您应该知道。”

米娜低下头。加尔达惊讶地看见两粒在烛光中闪亮的泪水流下她的脸颊。米娜迅速擦掉眼泪。

“我知道，加尔达，”她想粗声说话，但声音只是显得压抑，“谢谢你的忠诚。只是……”她停下，然后回头瞥了加尔达一眼，近乎害羞地说，“你能在这里等我吗？”

“等什么，米娜？”

“等一个奇迹。”

米娜抬起手做了个手势。烛火跳跃起来，烧得更加明亮、更加火热。一波热浪涌到了加尔达脸上，他喘着气，举起手保护自己。

房间里突然起风了，吹得火焰更加旺盛。祭坛后挂着献给神的条幅和挂毯，上面绣着徽记。火焰卷过挂毯边缘，烧着了。

热浪更加强烈。烟雾围绕着祭坛和金月的琥珀之棺。女索兰尼亚骑士开始咳嗽，然后醒了。她惊讶地看着，跳了起来。

“米娜！”她喊道。“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火迅速从条幅蔓延到支撑斜顶的木梁上。加尔达从未见过火焰传播如此之快，就像木头和墙壁都浸了油一样。

“如果您的奇迹是烧掉这座神庙，那么索兰尼亚骑士说得没错，”加尔达在火焰的轰鸣中吼道。“在天花板倒塌之前，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我们没有危险，”米娜语气平静。“唯一神之手保护着我们。看她的力量，为之惊奇，为之自豪吧。”

现在巨大的木梁完全着火了，随时可能分崩离析，砸在他们头上。加尔达正准备抓住米娜，把她送出去，但让他疑惑的是，他看见横梁完全烧光了。什么都没剩下。没有灰烬落下，没有燃烧的木头雷霆般砸出火花。圣火吞没了木头、天花板和房顶的一切，然后熄灭了。

神庙屋顶什么都没留下，连灰烬都没有。加尔达注视群星闪耀的夜空。

两个法师的尸体仍然坐在座位上，不知不觉。他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也不能自救，本该在火焰中毁灭。在米娜的高声命令下，法师的尸体站了起来，走向祭坛。他们并不看要走去哪里，米娜命令他们止步时，他们停下了－－靠近金月的琥珀之棺－－然后站在那里，再次茫然地注视着。

“看！”米娜轻声说。“奇迹开始了。”

加尔达一生中见过许多令人惊奇的可怕景象，尤其是跟着米娜之后。但现在的情况与以往不同，他吃惊地注视着。

不计其数的灵魂充满夜空。透明的手、脸和四肢组成的鬼雾遮蔽了星辰。加尔达目瞪口呆地看见，灵魂手里拿着龙的头骨。

灵魂穿过曾是屋顶的口子，虔诚地轻轻将第一个头骨放在祭坛前的地板上。

那个巨大的头骨是金龙的－－上面有几片金色鳞甲在烛光中微微闪亮。虽然祭坛室很大，但这个头骨几乎塞满了房间。

灵魂又在金龙头骨旁放下另一个头骨，这回是红龙的。

外面传来呼喊声。人们看见火焰，纷纷赶来。他们惊讶地看见夜空中无数的龙头骨从灵魂手中缓缓落下，这可怕的奇景让他们忘了呼喊。

灵魂将头骨井然有序地堆起来，最大的头骨在底部形成可靠的基座，小些的堆在上面。龙骨堆越来越高，超过了原来屋顶的高度。

加尔达口干舌燥，他的眼睛发烫，喉咙挤在一起，说不出话来。

“这是某个龙王的龙骨图腾！”他喊道。

“确切的说是三个龙王的，”米娜更正道。

图腾仍在升高，现在比最高的树还高，而灵魂还在往上堆。

“这是绿龙王碧利林萨拉诺克丝、蓝龙王凯兰卓斯和红龙王玛烈赤斯的图腾。玛烈赤斯偷取了其他两个龙王的图腾，而灵魂偷取了她的。”

加尔达觉得恶心，腿也没了力气。他不得不抓住祭坛，才能站稳。他吓坏了，并不耻于承认他的害怕。

“您偷了玛烈的图腾？她会发狂的，米娜。她会找出拿走图腾的人，然后来这里找您！”

“我知道，”米娜语气平静。“那就是我的计划。”

“她会杀死您，米娜！”加尔达喘着气。“她会杀死我们所有人。我知道这头邪恶的龙。没人能够跟她对抗，就连她的同类也害怕她。”

“瞧，加尔达，”米娜轻声说。

加尔达勉强转过头，现在龙骨柱几乎要完成了。最后一个白龙的小头骨放在了顶部。灵魂逗留了一会儿，像是在欣赏他们的手艺。山腰吹下一阵冷风，将灵魂之雾撕成一丝丝的，然后吹散了。

亡龙空空的眼窝开始发光。加尔达似乎能听见声音，无数的声音齐唱胜利的赞歌。一个阴影在图腾上方慢慢成形，贪婪地绕着它盘旋。阴影逐渐清晰起来。万色鳞片在烛光中闪闪发亮。一头巨龙的尾巴盘绕在底部，身体围绕着图腾，顶部则是五个头。五首依附在一个身体上，而那个身体则依附着图腾。

不过那个身体并未实化。五个头令人胆怯，但并非真的头，而是像灵魂一般虚无。亡龙的眼睛变得更加明亮。他们的光芒让人眼花缭乱，突然，光直射天空。

图腾之光照亮天空，那里有一只眼睛看着他们。女神之眼。

白色的眼睛凝视着下方，丝毫不眨眼。

五首龙的身体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实化、更加强大。

“图腾的能量为唯一神提供力量，正如以往为玛烈服务一样，”米娜说。“每一刻，唯一神都越来越靠近这个世界，加入凡人的不朽国度。在新眼庆典之夜，唯一神会实现这一矛盾的说法，她会进入凡人的身体，并让它不朽。那一刻，她会统治天国和凡间的一切。她会统治生者和死者。她一定会取得胜利，完全胜利。”

她会进入凡人的身体。加尔达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带着金月的尸体跋山涉水穿越安塞隆了。

塔克西丝最终的报复。她会进入同自己战斗一生的人的身体，并利用那个身体引诱那些单纯、无知的信徒。

加尔达听见神庙外响起吵闹声，看见天空中的新月，人们兴奋地叫嚷起来，“米娜！米娜！”

米娜会走出去，享受热情的温暖，与那眼睛的冷光大不相同。她会告诉他们，这是唯一神的功绩，但没人会注意。

“米娜……米娜……”

米娜走出神庙大门。加尔达听见她现身时人们的欢呼，声音在山侧回响，响彻天空。

天空。

加尔达抬头看着虚无的五首龙，龙摆动着，吸取图腾的力量。那只眼睛放出光芒，他突然意识到这一刻也许自己比米娜更接近这位女神。

单纯、无知的信徒。

加尔达想睡觉，想在黑暗中忘记这一切。今晚他要打破自己的惯例。米娜跟那些崇拜者在一起，不需要他。加尔达正要离开，这时他听到一声呻吟。

女索兰尼亚骑士缩在地上，挤成一团，惊讶地瞪着上方扭曲的怪物。

她也看见了真相，“太迟了，”经过时加尔达对她说。“太迟了。对我们所有人都是。”

第十三章 不安分的灵魂

两个法师的身体按命令站在过去的心之神庙、现在的唯一神神庙里，靠近琥珀之棺。只有一个法师的灵魂看着图腾柱堆起。达拉玛的灵魂在拿着头骨的亡者到来时已经离开了。帕林看着图腾越来越高，成了增强塔克西丝王后力量的纪念碑。他不知道达拉玛去了哪里。黯精灵的灵魂经常离开，不在旁边的时间比在的还多。

无论任何时候远离身体帕林都觉得不安，但这些天他冒险走得远了些。他越来越惊慌，因为他意识到－－所有死者都一样－－塔克西丝很快就要成功进入这个世界了。

帕林看着图腾升高，塔克西丝的力量也随之增长。塔克西丝有许多形态，但对付龙时，她喜欢龙形。强大躯体上露出的五个头，每个都代表不同颜色、不同种类的龙。红龙头邪恶残忍，火焰在鼻孔里闪烁；蓝龙头光滑、优雅而致命，闪电在尖牙间噼啪作响；黑龙头阴险狡猾，滴下致命的酸液；白龙头残暴而机敏，放出刺骨的寒意；绿龙头狡诈而聪明，毒气大口喷出。

这就是神界的塔克西丝，亡者惊恐侍奉的塔克西丝，帕林憎恨而又忍不住崇拜的塔克西丝。五首龙眼中是神的意志，可以跨越永恒，看到并理解无限可能，同时数出波涛汹涌的大海里每一滴水和荒芜的沙漠里每一粒沙。

看见黑暗之后盘旋在亡龙头骨上，接受他们的赞颂，帕林难以忍受。他将灵魂从身体上撕开，惊慌地逃入黑暗。

帕林的灵魂形态漫游在圣克仙的大街上，发现自已难以改变活着时的习惯。他本可以穿过建筑，但只是绕着走。对灵魂来说物理实体并不是障碍，但它们挡住他了。穿墙－－完全不符合自然法则的行为－－意味着他丧失了生命，同肉体不再有任何联系。他不能那么做，现在还不行。

灵魂形态让帕林轻易穿过塞满人群的大街，人人都涌向新的唯一神神庙，赶去观看奇迹。如果帕林还活着，在混乱中他会被挤到一旁，或者被撞倒在地，正如此刻街上那两个挣扎的乞丐一样。其中之一是个瘸子，他的拐杖倒在了地上。另一个是盲人，他丢了探路手杖，无助地摸索着寻找。

帕林本能地想要帮忙，但又想到自己现在是鬼魂，无法帮助他们。帕林飘近了些，他注意到那个盲人看起来很眼熟－－银发、白袍……尤其是银发。帕林看不见那人的脸，因为他脸上缠满绷带，盖住了夺去他视力的可怕创伤。帕林认识他，但想不在哪里见过。他不该在这。帕林想起光明城堡，突然想起在哪里见过此人。这个人并非人类。

帕林以灵魂世界的目光看清了两个乞丐的真实形态，虽然他们在凡间改变了形状，但存在于不朽位面上的样子无法变化。一只银龙－－光明城堡前守护者明镜－－同一只蓝龙肩并肩、翼对翼站在一起。

帕林心里燃起了希望。

这晚达拉玛的灵魂也在外面。黯精灵走得比帕林远很多。但同帕林不一样的是，达拉玛不理会物理障碍。山脉对他而言就像缥缈的云雾。他穿过玛烈巢穴的石墙，轻而易举地通过迷宫式的大小房间。

他发现巨大的红龙在睡觉，正如以前来的时候一样。但是，这次有些不同。以前玛烈知道自己是这个世界的最高统治者，没人能挑战她，因而可以安心熟睡。现在，她睡得不安稳。她的巨足抽动着，闭着的眼睛不住转动，鼻孔涨大。她的口水顺着下巴流出，胸腔内发出隆隆的响声。似乎她做了个恶梦。

同醒来后的一切相比，那些算不了什么。

“最伟大最高贵的陛下，”达拉玛说。

玛烈睁开一只眼，这再次说明她睡得不安稳。通常达拉玛必须喊几次，甚至需要召来她的手下才能叫醒她。

“你想干什么？”玛烈咆哮道。

“来告诉您在您睡觉时世间的事。”

“嗯，说吧，”玛烈睁开另一只眼。

“您的图腾在哪里，陛下？”达拉玛平静地问。

玛烈转头去看她收集的头骨，那是胜利的纪念，包括碧雷和凯兰卓斯的战利品。

她睁大眼睛，呼吸变得急促，然后用力立起来，引得山脉震动。她四处转头寻找着。

“图腾在哪里？”玛烈拍打着尾巴怒吼。花岗岩墙壁裂开，钟乳石从天花板落下，砸在她的红色鳞甲上，变得粉碎，但她并不在意这些。“小偷在哪里？谁偷了图腾？告诉我！”

“我会告诉你，”达拉玛不理会她的狂怒，因为她无法伤害自己。“但是我要做个交易。”

“总是精明的家伙！”玛烈嘶叫着，牙齿里冒出一团火。

“您知道我现在的不幸状况，”达拉玛说着伸手展示自己的灵魂形态。“如果您击败那个小偷并夺回图腾，我请求您用您的魔法将我的灵魂复位。”

“成交，”玛烈的爪子一抽。她向前倾头。“是谁？"

“米娜。”

“米娜？”玛烈疑惑地重复道。“这个米娜是谁，她为什么要偷走我的图腾？她怎么偷走的？我没有闻到小偷味！没人到过我的巢穴！没有小偷可以弄走图腾！”

“一群小偷也不行，”达拉玛说。“但一群灵魂可以做到，而且也那么做了。”

“米娜……”玛烈厌恶地低声说这个名字。“我想起来了。我听说她指挥着一支灵魂大军。真是垃圾！”

“那个‘垃圾’在您睡觉时偷走了图腾，陛下，他们在圣克仙的唯一神神庙重建了图腾，那里以前被称为心之神庙。”

“又是那个所谓的唯一神，”玛烈吼道。“那个唯一神开始惹我了。”

“唯一神所做的远不止惹您，陛下，”达拉玛语气平静。“这个唯一神杀死了湛青 "血暴、您的表亲碧雷、蓝龙王凯兰卓斯－－下一个就是您，克莱恩三大龙王中的幸存者。这个唯一神摧毁了西瓦那斯提、奎灵诺斯，击败了索兰萨斯的索兰尼亚骑士，现在她又夺取了圣克仙。只剩下您妨碍她取得完全胜利。”

玛烈怒目而视，默默沉思。达拉玛说得难听，虽然她不愿听，但不能否认事实。

“她偷走了我的图腾。为什么？”玛烈含怒问道。

“那早已不是您的图腾，”达拉玛回答。“唯一神暗中腐化了那些曾崇拜她的亡龙灵魂。她利用他们的灵魂能量增强自己的力量。您偷取您表亲和凯兰卓斯的图腾，却给了唯一神方便。您让亡龙灵魂变得越来越强大。不要低估这位女神。虽然刚到这个世界时她虚弱到几近毁灭，但她恢复了力量，现在准备夺取一直渴望的战利品。”

“你说话的口气就像认识这个女神，”玛烈轻蔑地注视着达拉玛。

“我认识她，”达拉玛说，“您也一样－－她相当有名。她就是塔克西丝。”

“嗯，我听说过，”玛烈轻蔑地挥挥爪子。“我听说她在同父神混沌战斗时抛弃了这个世界。”

“她没有抛弃世界，”达拉玛说。“而是窃取了世界，并在凯兰卓斯的协助下将它带到这里，这是她早就计划好的。您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个世界会突然到宇宙的这一部分来吗？您从未怀疑过吗？”

“没有，为什么怀疑？”玛烈生气地回答。“如果快饿死的人有了食物，他不会怀疑，而是大吃！”

“您吃得不错，陛下，”达拉玛说。“遗憾的是之后您没有挑出垃圾。亡龙的灵魂认出了他们的王后，他们会按她的命令行事。他们人多，陛下。”

“亡龙没有尖牙，”玛烈嘲笑道。“我面对的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神，她必须依靠死去的灵魂才有力量。我会夺回我的图腾，给这个神致命一击。”

“陛下计划何时进攻圣克仙？”达拉玛问。

“等我准备好，”玛烈咆哮道。“现在走开。”

达拉玛深深鞠躬。“陛下别忘了承诺－－将我的灵魂复位。我成了完整的人对您更有用。”

玛烈挥挥爪子。“我没忘。现在走吧。”

她闭上眼，头慢慢靠在地板上。

达拉玛没有受骗。虽然外表冷淡，但玛烈内心感到震撼。她也许是假装睡觉，但心里燃起了熊熊怒火。

做完力所能及的事－－至少这里的完了－－达拉玛满意地离开了。

火烧过的神庙内，图腾还在增长。米娜的骑士和士兵们欢呼着她的名字。塔克西丝的阴影在图腾上盘旋，但没几个人能看见她。人们并不期待她。他们看着米娜，那就是他们关心的一切。

此刻圣克仙的街道几乎全空了，银龙明镜摸索着被挤丢的探路手杖。

“怎么了？”他问默默递过手杖的同伴。“发生了什么事？我听到骚动和大喊声。”

“是塔克西丝，”锐刃说。“我能看见她。她现身了。许多我的同胞在空中盘旋，呼喊她的名字。亡龙大声叫着。我听到我妻子的声音也在其中。红龙、蓝龙、白龙、黑龙、绿龙，无论生与死，全都向她发誓效忠。就在我说话的时候，她的力量还在增加。”

“你会加入他们吗？”明镜问。

“我对你在蓝天巢穴时说的话思考了很久，”锐刃慢慢说。“如果不是因为塔克西丝，已经降临这个世界的灾难可能不会发生。我憎恨帕拉丁以及其他的光明诸神。我诅咒他，如果有机会杀死他的信徒，我会抓住机会，并为之自豪。我渴望我们的王后独掌大权的日子。”

“现在那样的日子到来了，但我却觉得遗憾。她不关心我们。”锐刃顿了顿，然后继续说，“我看见你笑了，银龙。你认为‘关心’用词不当。我同意。我们那些跟随黑暗之后的人并非以富有同情心闻名。尊敬，那就是我想要的。塔克西丝不尊敬那些侍奉她的人。她利用他们，直到失去价值，然后将他们抛弃。不，我不会侍奉塔克西丝。”

“但是他会积极对抗她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银镜耳中低语。“如果你为他担保，我可以让他也帮忙。”

“帕林？”明镜高兴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伸出手，但却感觉不到温暖的手回握。

“我看不见你，也摸不到，但我能听见你，帕林，”明镜说。“你的声音似乎非常遥远，就像是在一个大山谷对面。”

“没错，”帕林说。“但我们也许可以跨过山谷。我需要你帮我破坏那个图腾。”

达拉玛的灵魂加入流向唯一神神庙的灵魂之河，其他的灵魂之河则流向大海。他并不注意其他人，而是专心于下一个目标。其他的灵魂也没有理会他。就算他说话，他们也听不见、看不见。他们只能听见一个声音，只能看见一张脸。

到了神庙，达拉玛脱离绕着龙骨柱盘旋的灵魂洪流。无边的图腾高高耸立着，几里外都能看见，数千人站在周围，敬畏地盯着图腾，为米娜战胜该死的红龙王玛烈高兴。

达拉玛瞥了一眼图腾。他不得不承认，图腾让人印象深刻。然后他专心想更紧急的事。神庙大门前站着守卫。凡人不允许进入神庙，但他的灵魂流过守卫，进入祭坛室。确定自己的身体安全后，他有些惊讶地注意到今晚帕林的灵魂不在这里。

帕林的离开极不寻常，虽然使命紧急，达拉玛还是停下想想他可能去哪里、法师的灵魂能干什么。达拉玛并不太关心。他觉得帕林像一碗麦片一样，并不直率。

“并且，”达拉玛提醒自己，“他是雷斯林的侄子。虽然麦片可能颜色淡又结块，但同时也又浓又粘。平淡的表面下可以隐藏很多东西。”

灵魂绕着图腾疯狂地旋转，就像烧着的湿木头冒出的浓烟。无数的面孔流过达拉玛，他根本不看，只是继续走着，进行下一步计划。

米娜独自站在烛光明亮的祭坛前。她背对着图腾，全神贯注地盯着烛火。大个子牛头人在她旁边。米娜在哪里，牛头人就在哪里。

“米娜，您累坏了，”加尔达恳求道。“您都快站不住了。您必须睡觉。明天……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您该休息了。”

“我以为你去睡了，加尔达，”米娜说。

“我试过了，”牛头人说。“但是睡不着。我知道会在这里找到您。”

“我喜欢在这里，”米娜柔声说。“靠近唯一神。我可以感觉到她神圣的存在。她将我搂在怀里，把我抱起来。”

米娜抬起头，神庙的屋顶已经烧毁，现在可以直接凝视夜空。“当我和她在一起时，我感到温暖，加尔达。在她怀里，我感到温暖、热爱、满足、安全。当我回到这个世界，我觉得寒冷、饥饿、渴望。在这里是一种惩罚，加尔达，我宁愿到那里去。”

加尔达的喉咙里发出响声。就算有疑问，他也知道最好不要说出来。他只是说，“但是，既然您在这里，米娜，您就有要为唯一神做的事。如果您积劳成疾，就无法完成了。”

米娜伸出手，按着牛头人的手臂。“你说的没错，加尔达。我太自私了。我会去睡觉，睡个懒觉。”

米娜转身看着图腾。她的琥珀之眼闪闪发光，就像仍在注视烛火一样。“难道这不宏伟吗？”

也许她会说更多，不过这时达拉玛出现在她视线里。达拉玛深深鞠躬。

“打扰您一会儿，米娜，”达拉玛再次鞠躬。

“去吧，确保我的房间准备好了，加尔达，”米娜命令道。“别担心。我很快就来。”

加尔达的目光穿过达拉玛的灵魂盘旋的地方。达拉玛不知道牛头人是否能看见自己。他并不认为牛头人看得见，但又觉得加尔达知道他的灵魂在那里。牛头人抽抽鼻子，就像闻到了什么腐烂的气息。然后他喷了喷鼻息，转身离开了祭坛室。

“你想干什么？”米娜问达拉玛，语气平静。“你有坎德人带着的魔法装置的消息？”

“唉，没有，米娜，”达拉玛说，“但是我有其他的情报。我有坏消息。玛烈知道您偷走了她的图腾。”

“是吗？”米娜微微笑了。

“玛烈会来夺回图腾，米娜。龙发怒了。现在她认为您是个威胁。”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法师？”米娜问。“当然，你并不担心我的安全。”

“不，米娜，我不担心，”达拉玛语气平静。“但是如果您出了什么事，我担心自己。我会帮助您击败玛烈。您需要一个法师帮助您对抗这只巨龙。”

“你现在这样怎么帮助我？”米娜笑问。

“将我的灵魂复位。我是克莱恩历史上最强大的法师之一。我的帮助对您无法估量。您没有领导灵魂的人。您想找索思爵士，但是失败了。”

琥珀之眼眨了眨，她不高兴了。

“嗯，我听说了，”达拉玛说。“我的灵魂在世上旅行。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对您有用。我可以领导灵魂。我可以找出坎德人，把他和装置带给您。柏伏特认识我，他相信我。我研究过时光旅行装置，可以教您使用它。我可以用我的魔法帮助您对抗龙的魔法。我可以为您做这一切－－但必须是活生生的人。”

达拉玛看着琥珀之眼里的自己－－比蛛丝更脆弱的虚体。

“只要我要求，你就会为我做这一切，并且更多，”米娜说，“但不是活人，而是活着的尸体。”她骄傲地抬起头。“至于对付玛烈，我不需要你的帮助。唯一神会支持我，帮我战斗。我不需要别人。”

“在你走之前，米娜，听我说，”米娜正要转身离去，达拉玛强调道。“我年轻时曾接触过您的唯一神，就像情人到了女主人面前。她拥抱我，爱抚我，并向我承诺，有朝一日我们俩会统治世界，她和我。我相信她，但她背叛了我。当我对她不再有用，她把我扔给我的敌人。她也会对您那么做，米娜。当那一天到来时，您会需要像我这样强大的盟友。活着的盟友，而非尸体。”

米娜停下来，回头看着达拉玛，现出深思的表情。“也许你说得有点道理，法师。”

达拉玛留心观察着，并不相信这突然的转变。“确实是，我向您保证。”

“你背叛了对唯一神的信念。她也许会对你说同样的话，黑袍达拉玛。情人经常吵架，无聊的争吵很快就会被忘记，没人会记得。”

“我记得，”达拉玛说。“因为她的背叛，我失去了我所热爱和珍惜的一切。您认为我会那么容易忘记吗？”

“她会说你把你所热爱和珍惜的一切放在她之上，”米娜说，“她才是被抛弃的。不过，毕竟这次谁对谁错都没关系。她重视你的感情，愿意让你再得到失去的一切，并且更多，以证明她仍然深爱你。”

“作为什么的回报？”达拉玛小心翼翼地问。

“证明你的诚意。”

“还有呢？”

“一个小忙。”

“什么‘小’忙？”

“你的朋友，帕林 "马哲理－－”

“他不是我的朋友。”

“那就容易些了，”米娜说。“你的法师同伴阴谋对抗唯一神。当然，唯一神知道他的计划。对付他们没有问题，但是这些天唯一神还有很多事，你的帮助会让她心生感激。”

“要我做什么？”达拉玛问。

米娜耸耸肩。“不多，只是在他即将行动时发出警告，没别的。接下来由她处理。”

“回报呢？”

“你会复生，得到你要求的一切，只要想要，你还可以指挥灵魂大军。另外……”米娜对他微笑，琥珀之眼也在笑。

“什么？另外什么？”

“你的魔法力量会复原。”

“我的魔法，”达拉玛强调。“我不想要她从死人那里借来，又转给我的魔法。我想要曾活在我体内的魔法！”

“你想要神的魔法。她保证做到。”

达拉玛回想起塔克西丝对他的承诺，那些虚假的誓言。他想要这些。他想要相信。

“我会的，”他轻声说。

第十四章 戒指和斗篷

奎灵那斯提精灵抵达西瓦那斯提后，日子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地过去了。吉尔萨斯不知道他们来这多久了，因为在永恒的森林里，时间都混在一起。虽然他的子民愿意在软草地上让时间慢慢流逝，但吉尔萨斯不愿意，他越来越沮丧。阿尔瀚娜继续假称西瓦诺谢住在帐篷里恢复。她向子民谈起西瓦诺谢，包括一些说话、吃饭和慢慢康复的细节。吉尔萨斯震惊地听着这些谎言，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他得出结论，阿尔瀚娜真的相信。她已经把那些谎言编成了一张温暖的毯子，用以抵御冷酷的事实。

西瓦那斯提精灵听着，没有提出疑问－－这是另一件吉尔萨斯无法理解的事。

“我们西瓦那斯提精灵不喜欢改变，”琦霖向吉尔萨斯解释。“我们的法师已经阻止季节变化，因为我们不忍看见春天的绿色枯萎死去。我知道你无法理解，吉尔萨斯。你的人类血液奔流不息，让你无法安坐。你计算每一秒，因为一瞬间它们就飞快地溜走了。你的人类一面让你喜好变化。”

“但是变化已经来了！”吉尔萨斯来回踱步，“无论西瓦那斯提精灵是否愿意。”

“是的，变化已经来了，”琦霖苦笑道。“狂流卷走了许多我们深爱的东西。但现在风平浪静，我们愿意浮在水面上。也许我们会被冲上某个安静的海岸，在那里没人能找到我们，也无法再次伤害我们。”

“黑暗骑士陷入了绝境，”吉尔萨斯说。“他们寡不敌众，食物短缺，士气低落。我们应该立刻进攻！”

“结果会如何？”琦霖耸耸肩问。“正如你所说，黑暗骑士陷入了绝境，但他们不会不战而降。我们中很多人会送命。”

“也会有很多敌人送命，”吉尔萨斯不耐烦了。

“死个人类无关紧要－－死得多，生的更多。而死个精灵就像倒下了一棵大树，几百年间都不会有人成长到可以替代他。我们已经死了很多人，只剩下一小部分，全都无比珍贵。我们怎么能够浪费呢？”

“如果西瓦那斯提精灵知道西瓦诺谢的真相会怎么样？”吉尔萨斯冷冷地问。“会发生什么事？”

琦霖看着从未改变过的森林里的绿叶。“他们知道，吉尔萨斯，”他语气平静。“他们知道。正如我所说，他们不喜欢改变。假装永远是春天很容易。”

最后，吉尔萨斯不得不停止为西瓦那斯提精灵烦恼，转而担心自己的子民。奎灵那斯提精灵开始分裂成几派。不幸的是，其中一派以他妻子为首。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雌狮都想要复仇。

她和一些人想不理会西瓦那斯提精灵是否参加，独自同西瓦诺斯的人类战斗，把他们赶出去。吉尔萨斯反复劝说，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奎灵那斯提精灵都不能攻打表亲的首都。他劝道，这没什么好处，只会导致两个民族之间裂缝持续更久。他很清楚这一点，而其他人居然如此盲目。

“你才是唯一盲目的人，”雌狮生他的气。“也难怪。你总是只顾自己的想法！”

雌狮抛下他，搬出帐篷住在她的野精灵部队里。吉尔萨斯对这场争吵－－他们结婚以来头一次－－非常伤心，但他首先是国王，而不是深情的丈夫。虽然吉尔萨斯想让步，但真的不能允许她自行其事。

另一派奎灵那斯提精灵迷上了西瓦那斯提精灵的生活方式。他们满心创伤，愿意住在这个梦幻般的国度，这里的美丽森林让他们想起家乡。这一派的代表是参议员帕塞农，他卑躬屈膝讨好西瓦那斯提精灵，暗示吉尔萨斯因为有人类血统，并不是奎灵那斯提的正统国王，并且永远不可能是。他还说吉尔萨斯跟所有人类一样，古怪而任性，不值得信任，如果不是他帕塞农的坚定信心和勇气，奎灵那斯提精灵永远不可能活着穿过沙漠等等。

有些奎灵那斯提精灵知道这不是事实，为他们的国王争辩，其余的人虽然称赞吉尔萨斯的勇气，但也不会为他离开而伤心。他代表着过去的痛苦和创伤。他们想要开始康复。至于西瓦那斯提精灵，一开始就不信任吉尔萨斯，帕塞农的流言不起什么用。

吉尔萨斯感觉就像走进了沼泽，被无情地一寸寸吸入难以形容的毁灭之中。挣扎让他沉得更快，呼喊无人理睬。终点极其缓慢地靠近，却似乎没人意识到，只有他能看见。

僵局仍在持续。黑暗骑士缩在西瓦诺斯，不敢出来。精灵则躲在森林里，不愿行动。

近来吉尔萨斯经常独自在森林里漫步。他心情低落，不想让人陪伴，连普兰切特也被赶走了。听到空中传来一声野兽的叫声，他抬头望去，血液开始沸腾。一只驮着精灵的狮鹫在树林上空盘旋，寻找安全地点降落。无论是好是坏，变化终于来了。

阿尔瀚娜的营地在西瓦那斯提和刀剑之地的边界以南大概三十英里处，吉尔萨斯急忙穿过森林，赶去那里。大部分西瓦那斯提精灵军队都在那里，跟逃离或是被救出首都西瓦诺斯的难民，以及奎灵那斯提难民在一起。其他的精灵军队沿着东－塔拉斯河驻扎，更多的部队潜伏在包围西瓦诺斯的流血森林（Bleeding Woods）里。虽然精灵力量分散，但他们经常利用风、森林里的动物、空气和信使来互相传递消息。

吉尔萨斯在营地外远处徘徊了一阵子，甚至折回去一段。最后终于走进营地时，他发现阿尔瀚娜跟一个陌生的精灵在一起。那个精灵穿着战士的服饰，从他饱经风霜的脸和风尘仆仆的衣服，可以看出他旅行了很久时间。阿尔瀚娜热情而兴奋的语调表明这个精灵对她很特别。吉尔萨斯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阿尔瀚娜和陌生的精灵就进了她的树棚。

看见吉尔萨斯，琦霖朝他挥挥手。

“萨马回来了。”

“萨马……那个去寻找西瓦诺谢的战士？”

琦霖点点头。

“西瓦诺谢怎么样？”吉尔萨斯看着树棚的方向。

“萨马一个人回来的，”琦霖说。

阿尔瀚娜的树棚里传来一声痛苦的叫喊，但很快就静下来了。一些人聚集在棚外的小空地紧张地等待着，他们互相对视，摇摇头。精灵默默等着，表示尊敬，但等待的原因是想亲耳听见消息。

阿尔瀚娜走了出来，萨马陪伴在她身边。萨马让吉尔萨斯想起了梅丹元帅，但这两人都不会赞许他们之间的共同点。萨马是个老精灵，也许跟阿尔瀚娜的丈夫波修士年纪一样大。多年的流亡和战争将精灵的细腻面容变得冷酷生硬。他已经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不露声色，只有在注视阿尔瀚娜时，眼中才有一丝暖意。

阿尔瀚娜的脸跟平常一样苍白，包围在长长的黑发里，就像洁白的百合。此刻她的皮肤完全没有颜色，看起来像透明的。她准备开口，但说不出话。她颤抖着，痛苦似乎可以粉碎所有骨骼。萨马伸出手，想要帮忙，但阿尔瀚娜推开了，表情坚定起来。她控制住自己，看着无声的人群。

“我对风和流水述说，”阿尔瀚娜说。“让它们把我的话带给我的子民；我对森林里的野兽和天上的鸟儿述说，让它们把我的话带给我的子民；在这里的所有人，去把我的话传给我的子民和我们的表亲，奎灵那斯提精灵。”她凝视吉尔萨斯片刻。

“你们认识这个人－－萨马，我最信赖的指挥官和最忠实的朋友。数星期前，我派他去执行一个任务。他带回了重要消息。”阿尔瀚娜停下，润了润嘴唇。“在告诉你们萨马的消息同时，我必须向你们坦白。我说过你们的国王西瓦诺谢病了，住在他的帐篷里，我撒谎了。如果你们想知道为什么我要撒谎，只要看看自己周围。我撒谎是为了团结我们的人民，让我们齐心协力，联合我们的表亲。在我们也许会越来越弱小时，谎言让我们强大。我们必须强大，才能应付面前的困难。”

阿尔瀚娜停下，颤抖着吸了一口气。

“现在我告诉你们真相。西瓦诺斯之战后不久，西瓦诺谢就被黑暗骑士抓住了。我们救了他，但夜里又被敌人掳走了。我派萨马去弄清他到底怎么样了。萨马找到了他。此刻我们的国王西瓦诺谢被囚禁在圣克仙。”

精灵发出低响，就像风吹过杨柳，但并没有人说话。

“让萨马告诉你们详情。”

就连在说话的时候，萨马也时刻关注阿尔瀚娜。他站在阿尔瀚娜身边，怕她撑不住，随时准备搀扶。

“我遇到了一位索兰尼亚骑士，一个勇敢而可敬的人。”萨马扫视人群。“那些认识我的人知道，这是相当高的评价。那位骑士在监狱看见了西瓦诺谢，并冒着生命危险同他谈话。他拿着西瓦诺谢的斗篷和这枚戒指。”

阿尔瀚娜举起戒指，让所有人看清。“这枚戒指是我儿子的。我认识，这是小时候他父亲给的。萨马也认识。”

周围精灵的目光从戒指转到阿尔瀚娜身上，表情疑惑。几个站在琦霖身边的指挥官轻推他，让他上前。

琦霖走上前。“我可以发言吗，高贵的王后？”

“说吧，侄子，”阿尔瀚娜注视着他，似乎在说“你可以说，但我不保证会听。”

“阿尔瀚娜 "星光，”琦霖语气恭敬，“请原谅我怀疑像萨马这样闻名而伟大的战士，但是我们怎么知道可以信任那个人类骑士？也许那是个陷阱。”

阿尔瀚娜松了口气，明显这不是她预料中的问题。

“让奎灵那斯提国王，索拉斯特伦家族之子吉尔萨斯上前。”

吉尔萨斯一边想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一边走出人群，向阿尔瀚娜致敬。萨马的凌厉眼神扫过，吉尔萨斯觉得自己像是在秤上被称重。萨马的评价如何，年轻的国王不得而知。

“陛下，”萨马说，“您在奎灵那斯提时，认识一个叫杰拉德 "钨斯 "蒙达的索兰尼亚骑士吗？”

“是的，我认识，”吉尔萨斯很吃惊。

“您认为他是个勇敢而可敬的人吗？”

“是的，”吉尔萨斯说。“他非常可敬。你说的那个骑士就是他？”

“杰拉德骑士说，他听闻奎灵那斯提的国王和幸存者正设法来我们这里寻求庇护。他为你们的牺牲深感悲痛，听说您安全了，他非常高兴，并请我代他向您问好。”

“我认识这位骑士。我了解他的勇敢，可以证明他的名誉。相信他没错。杰拉德 "钨斯 "蒙达在陌生的情况下去了奎灵那斯提，但他离开时，成了我们真正的朋友，亲爱的太后罗拉娜塞拉莎为他祝福。他是我母亲最后祝福的人。”

“如果萨马和吉尔萨斯都能证明这位骑士的名誉，那么我没有异议，”琦霖鞠躬，走回人群。

四周已经聚集了上百精灵。他们保持安静，互相交换眼神。他们的沉默意味深长。阿尔瀚娜可以继续了，于是她开口说。

“萨马带来了其他消息。现在我们可以叫出那个唯一神的名字。唯一神以爱与和平之名来到我们身边，但事实证明那只是她卑鄙计划的一部分，用来引诱和消灭我们。现在我们知道其中原因了。唯一神是个古老的神，她就是塔克西丝。”

就像石头落入静潭砸起的水波，这个骇人的消息飞速传遍精灵。

“我无法解释这可怕的奇迹是怎么发生的，”阿尔瀚娜继续说，每说一个词，她的声音都更加坚定、更加威严。精灵现在支持她了，她得到了全力支持。所有对人类骑士的疑问都被古老敌人的黑翼遮蔽。“不过我们没有必要知道。我们终于叫出了敌人的名字，我们可以击败她，因为以前曾经战胜过。

“那个索兰尼亚骑士杰拉德带着消息去向骑士评议会报告了，”萨马补充道。“索兰尼亚骑士正在组织军队进攻圣克仙。他催促精灵参加这支军队，拯救我们的国王。你们怎么说？”

精灵欢呼起来，四周的树枝为之颤抖。听见骚动，越来越多的精灵赶来这里，高声喊叫。雌狮也来了，她的野精灵跟在后面。她满脸通红，双眼发亮。

“我听到了什么？”她边喊边滑下马，走向吉尔萨斯。“是真的吗？我们终于要打仗了吗？”

吉尔萨斯没有回答，但是雌狮太兴奋了，并没有留意。她转身看着西瓦那斯提精灵战士。此前他们从不愿跟野精灵说话，但现在他们高兴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阿尔瀚娜的指挥官聚集在她和萨马身边，出建议、做计划，讨论该走什么路线、到圣克仙能多快，还有谁可以去、谁会留下。

吉尔萨斯独自站着，默默听着骚动。当他开口时，他听到自己的人类声音，比精灵声音更深沉、更刺耳。

“我们必须进攻，”他说，“但我们的目标不是圣克仙，而是西瓦诺斯。那里安全后，我们再把目光转向北方，而不是之前。”

四周的精灵责难地瞪着他，就像他是个在婚礼上发狂，打烂所有礼物的客人。唯一在意的精灵是萨马。

“让我们听奎灵那斯提国王说话，”他提高声音，盖过生气的咕哝声。

“我们的确曾击败过塔克西丝，”吉尔萨斯告诉怒目而视的听众，“但那时我们有帕拉丁、米莎凯和其他光明诸神的帮助。现在塔克西丝成了唯一神，独一无二的神。击败她不会那么容易。”

“我们会离家数百英里，把自己的土地留在敌人手中。我们会同人类一起作战，夺取一座人类的城市。我们会牺牲，但永远得不到回报。我不是说不参加同塔克西丝的战斗，”吉尔萨斯补充道。“你们大家都知道，我母亲曾与人类并肩作战。她为拯救人类和他们的城市而战。她为那些从未感谢过她的人牺牲。我相信，这场同塔克西丝和她手下的战斗是值得的。我只是想劝告大家，我们必须确定有家可回。我们已经失去了奎灵那斯提，不能再失去西瓦那斯提了。”

听完他热情的发言，雌狮的表情变得柔和。她站到吉尔萨斯身边。

“我丈夫说得没错，”她说。“我们应该进攻西瓦诺斯，在派出军队去救国王前保证后方安全。”

西瓦那斯提精灵充满敌意地看着他们俩。一个半人类和一个野精灵。外人，异族。他们是谁，凭什么告诉西瓦那斯提精灵，甚至是奎灵那斯提精灵该做什么？帕塞农监国站在阿尔瀚娜身边，低声耳语，毫无疑问是劝她不要理睬“傀儡王”。吉尔萨斯只发现一个人跟他意见一致－－萨马。

“我们表亲的国王说得好，陛下，”萨马说。“恐怕我们得注意他说的话。如果我们进军圣克仙，身后的敌人可能会在我们回来时发动攻击。”

“黑暗骑士被困在西瓦诺斯城里，就像瓮中之鳖，”阿尔瀚娜不以为然。“他们瞎头瞎脑，插翅难飞，米娜无意派出援兵。如果她想派，现在早就到了。我会留下小股部队，让他们错以为仍被大军围困。当我们得胜回来后，再对付这些黑暗骑士，我儿子将和我一起作战，”她自豪地补充一句。

“阿尔瀚娜，”萨马正想开口。

阿尔瀚娜瞪了萨马一眼，紫色的眼睛变得漆黑冰冷。

萨马没有继续说下去，他鞠躬，退到王后身后。他没有看吉尔萨斯，阿尔瀚娜也没有。此事就此决定，不再改变。

西瓦那斯提精灵和奎灵那斯提精灵热心地聚集在阿尔瀚娜身边，等待她的命令。两个民族终于联合起来，决心进军圣克仙。雌狮担心地看了会儿丈夫，捏捏手安慰他，然后也赶去同阿尔瀚娜 "星光商议。

他们为什么不明白？是什么让他们盲目？塔克西丝。肯定是她干的，吉尔萨斯对自己说。现在她能毫无挑战地统治世界，利用爱这甜美的酒，和上毒药，喂给母亲和儿子。西瓦诺谢为对米娜的爱着魔；阿尔瀚娜对儿子的爱让她糊涂。我们怎么才能克服这些？就连爱－－对付她最强有力的武器－－都被玷污时，我们怎么能跟神战斗？

第十五章 营救国王

精灵可以心不在焉地整天观察玫瑰花开，或是整晚静静坐在星空下。但当他们有所动作时，人类会惊讶于他们敏捷的思维和行动。他们可以迅速作出决定，并克服任何困难实行。

吉尔萨斯不知道这几天阿尔瀚娜和萨马是否休息过。人流不分白天黑夜进进出出她的树棚，从未停止过。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因为他是奎灵那斯提精灵统治者，所有重要决策都需要参与。虽然阿尔瀚娜亲切地请他发表意见，但他很少说话。他很清楚自己的意见不会受重视，而且他对他们必须经过的地方知之甚少，也帮不上什么忙。

阿尔瀚娜曾经被驱逐过，是个“黯精灵”，看到西瓦那斯提精灵和奎灵那斯提精灵都指望她来领导，吉尔萨斯感到十分惊讶。不过当他听到阿尔瀚娜的计划细节时，他不再惊讶了。阿尔瀚娜知道行军必须经过的山区，因为她曾将自己的部队隐藏在那里多年。她知道所有大路、小径和山洞。她了解战争，知道战争的艰难和恐怖。

没有一个西瓦那斯提精灵指挥官对必须经过的地区和可能的敌人有如此认识，很快，最顽固的精灵也折服于阿尔瀚娜出众的知识，发誓向她效忠。就连领导野精灵的雌狮也深为惊叹。

阿尔瀚娜的行军计划相当完美。精灵会向北进入敌人食人魔的领地 刀剑之地。这听起来像是自杀，但多年前波修士就发现卡基思山脉中有一系列峡谷，将山脉从中一分为二。精灵在山谷里行军，可以利用两边的山保护侧翼。这条路线漫长险峻，但精灵军队可以轻装前进。他们希望能在食人魔发现之前安全穿过刀剑之地。

与必须带着锻炉和重型补给车的人类军队不同，精灵不穿铠甲或锁甲，也不拿重剑和盾牌。精灵信赖弓箭，以出神入化的箭术闻名。因此精灵军队的控制范围远比人类军队大。他们必须尽快行动，因为几周内山里就会降雪封锁通道。

虽然吉尔萨斯赞赏阿尔瀚娜的战斗计划，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大叫那是错的。正如萨马所说，他们不应该丢下被控制住的敌人，向前行进。吉尔萨斯非常失望，他知道自己不该再参加会议了。但是，总需要有奎灵那斯提精灵出席。吉尔萨斯求助于一个多年的好友，一个曾跟妻子一起帮助他振作起来的人。

“普兰切特，”一个清早吉尔萨斯说，“我免除你的仆人职务。”

“陛下！”普兰切特吓呆了。“我做了什么让您不快的事吗？如果是那样，真的很抱歉－－”

“不，我的朋友，”吉尔萨斯发自内心地笑了。他按着普兰切特的肩膀，这个仆人已经在他身边很多年了。“不要那么说。我说‘朋友’，就是朋友。你是我的顾问、导师，甚至像父亲。你对我就意味着这些，普兰切特。没有你的能力和指导，今天我不会站在这里，这完全没有夸张。”

“陛下，”普兰切特激动起来，声音变得沙哑。“我配不上这样的称赞。我只不过是园丁，而您是越来越高大的树－－”

“－－归功于你的细心培育。”

“这就是我必须离开陛下的原因吗？”普兰切特平静下来。

“是的，因为现在你该去培育其他人了。奎灵那斯提精灵需要一个军事指挥官。我们的人要求进军圣克仙，将军必须是你。雌狮领导卡冈那斯提精灵，而你将领导奎灵那斯提精灵。你会为我这么做吗？”

普兰切特犹豫着。

“普兰切特，”吉尔萨斯说，“帕塞农监国想得到这个位置。如果我指定你，他只会发发牢骚，而无法阻止。他对军事一无所知，而你是个有多年经验的老手。西瓦那斯提精灵喜欢你，也信任你。为了我们的人民，为了我，请答应吧。”

“好吧，陛下，”普兰切特立刻回答。“当然可以。谢谢您的信任，我不会辜负您的。我知道，陛下不赞同现在的行动，但我相信这是正确的。一旦我们击败塔克西丝，将她赶出这个世界，黑翼的阴影就会消散，光明会照耀我们，我们将赶走两块土地上的敌人。”

“你真的这样想，普兰切特？”吉尔萨斯阴郁地问。“我怀疑。也许我们可以击败塔克西丝，但是我们无法击败她赖以生长的沃土－－人们心中的黑暗。因此我想我们最好先赶走占据我们家园的敌人，壮大国家，然后融入世界。”

普兰切特没说什么，显得有些困窘。

“说出你的想法，我的朋友，”吉尔萨斯笑着说。“现在你是我的将军了。如果我错了，你有义务告诉我。”

“我只能说，陛下，过去正是这些非常孤立的政策给精灵带来了极大伤害，让我们猜疑盟友。如果这次我们同人类并肩作战，就可以向他们证明，我们也是世界的一份子。我们可以赢得他们的尊敬，甚至友谊。”

“换句话说，”吉尔萨斯苦笑道，“我永远是躺在床上写诗－－”

“不，陛下，”普兰切特非常震惊。“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的意思，亲爱的朋友，也希望你是对的。现在，你要参加马上就要召开的军事会议。我已经告诉阿尔瀚娜 "星光决定任命你为将军，她同意了。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都是以我的名义。”

“谢谢您的信任，陛下，”普兰切特说。“但是您准备干什么？您跟我们去，还是留下来？”

“我不是战士，你很清楚，亲爱的朋友。我用剑的那点小本事还得感谢你。老弱病残无法旅行，还有孩子要照顾。我考虑留下来跟他们一起。”

“但是您想想，陛下，帕塞农监国跟着军队。他会试图慢慢获得阿尔瀚娜的信任，然后要求参加同人类的任何谈判，他憎恨而且蔑视人类。”

“没错，”吉尔萨斯感到厌烦。“我知道。你最好现在就去，普兰切特。会议很快就会召开，阿尔瀚娜要求人人都准时出席。”

“遵命，陛下，”普兰切特最后不安地瞥了一眼年轻的国王，然后离开了。

在任何人都难以想象的短时间内，精灵做好了行军准备。他们留下了一些人保卫家园和那些无法长途跋涉去北方的人，但是留下战士很少，因为这片大地就是最好的保护者－－热爱精灵的树会掩护他们，动物会警告他们并传递消息，洞穴会将他们藏起来。

他们留下另一支小队给西瓦诺斯城内的敌人造成错觉，让他们误以为仍被大军围困。这支队伍行动相当出色，多伽将军困在城中，越来越烦躁，却根本不知道敌人已经离开。黑暗骑士仍被囚禁在胜利中，咒骂丢下他们的米娜。

守护者仍然守卫边境。长久以来，他们都在魔法罩留下的灰色荒芜地带内行走，现在很高兴能看见绿色开始冲出灰色尘土。守护者将其看为祖国和人民的希望，他们先是被关在魔法罩下，然后又受黑暗骑士蹂躏，几乎快要灭亡了。

吉尔萨斯决定留在后方。大军出发前两天，琦霖来找他。

看见精灵一脸不安，吉尔萨斯心里叹了口气。

“我听说您准备留在西瓦那斯提，”琦霖说，“恐怕您得改变主意，跟我们去。”

“为什么？”吉尔萨斯问。

“保护您的人民的利益。”

吉尔萨斯没有说话，看了他一眼以示询问。

琦霖脸红了。“别人悄悄告诉我的。”

“我不想让你打破誓言，”吉尔萨斯说。“我不需要间谍。”

“我没有立誓。恐怕萨马想让我告诉您，”琦霖说。“您知道，我们会经过卡基思山脉，但是您知道我们计划怎么去圣克仙吗？”

“我对地理所知不多－－”吉尔萨斯说。

“我们会跟黑暗矮人结盟，走他们的地下通道。他们会得到很多报酬。”

“什么报酬？”吉尔萨斯问。

琦霖低头看着布满落叶的林地。“您从奎灵那斯提带来的钱。”

“那些财富不是我的，”吉尔萨斯厉声说。“它们属于奎灵那斯提人民，包括所有不得不留下的人。”

“是帕塞农监国向阿尔瀚娜提议的，她接受了。””

“如果我反对，就会引起麻烦。我参加这场注定不幸的冒险不会有任何改变。”

“的确不会，但现在帕塞农是最高官员，负责管理钱财。如果您来，就能亲自控制子民的信任。也许您会被迫使用那些财富，也许没有别的办法，但应当由您来决定。”

“现在成这样了，”琦霖走后吉尔萨斯自言自语。“我们付钱给邪恶来拯救自己。在我们变得邪恶之前会陷多深？”

出发的日子到了，西瓦那斯提精灵离开心爱的树林，他们望向北方，没有流泪。他们默默行军，没有歌声、没有号角、没有音乐，因为绝不能让黑暗骑士知道他们离开，也决不能让食人魔得知他们来了。精灵从树荫里走过，避开在空中盘旋巡视的蓝龙。

当他们穿过西瓦那斯提边界时，吉尔萨斯停下，回头看着阳光下闪着银色的树叶上下起伏，同魔法罩留下的灰色死亡边界相比，银色灿烂辉煌。他久久凝视着，心里有种压抑的感觉，害怕一旦穿过边界，就永远无法回来。

西瓦那斯提军队离开一周后，守护者罗兰沿着边界作日常巡逻。他盯着地面，高兴地注意到自然正在与魔法罩引起的邪恶抗争。

虽然魔法罩的致命效果已经消失，但邪恶魔法造成的毁灭仍然留存。魔法罩波及的任何植物都凋亡了，一条灰色的死亡线标志出西瓦那斯提的边界。

但是现在，灰色的枯树叶和树枝下，小小的绿茎从土壤中成功冒了出来。罗兰不知道那是什么植物，也许是小草、野花，也许会长成高耸的橡树或是火红的枫树。他笑着想，也许是他喜欢的普通植物－－蒲公英、香草或者紫露草。无论是什么，罗兰都喜欢。生命的绿色在死亡中萌芽，对他和他的人民是好兆头。

罗兰小心地将盖在上面的枯树叶放回原处，他觉得这是一张毯子，保护脆弱的嫩芽免受日光暴晒。他正要继续前进，突然闻到一股陌生的气味。

罗兰警惕地站起来。他嗅嗅空气，努力定位。他从未闻到过这种刺激性的野兽气味。远方传来声音，听起来像有东西折断树枝、践踏植物。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夹杂其中的还有警讯：老鹰的啸叫、兔子的尖叫和鹿惊慌的低鸣。

邪恶动物的气息越来越浓，令人作呕。食肉者的味道。罗兰拔出剑，撮指吹出尖锐的口哨，警告同伴危险。

三个巨大的牛头人从森林中现身。他们不耐烦地清理挡住去路的灌木丛，尖角撕破树叶，斧头劈开树枝。看见罗兰，牛头人停下盯着他，兽眼目光深沉，没有任何表情。

罗兰举起剑，准备进攻。

一股牛的气味吞没了他，强壮的手臂将他抓住。他感觉到匕首扎在耳下的刺痛，然后是喉咙被割开时迅速的剧痛……

杀死精灵的牛头人把尸体扔在地上，擦干匕首上的鲜血。其余两个牛头人点点头。又完成了一件工作。他们继续穿过森林，为后来者清出一条小路。

为他们之后的成百上千人。

牛头人大军踏过边界，牛头人的战船沿东－塔拉斯河南下西瓦诺斯，给多伽将军带来了允诺过的援军。战船由奴隶操纵，帆上绘有牛头人的图案。

那天，许多守护者牺牲了，包括罗兰在内。小部分人有机会跟敌人战斗，大部分人毫无还手之力，被奇袭杀死。

守护者罗兰的尸体躺在他所热爱的森林里，血液渗入死去的灰色尘土，淹没了脆弱的绿芽。

第十六章 奥蒂拉的祈祷，米娜的礼物

夜里，龙头骨眼中的光让图腾闪闪发亮。五首龙之影浮在图腾上方，所见之人皆以为奇。夜里，在她统治的黑暗中，强大的塔克西丝王后至高无上。然而阳光一现，她的影像就会随之隐去。亡龙的目光闪烁着消失，祭坛上的蜡烛也慢慢熄灭，最后只剩下几缕青烟、烧焦的烛芯和融蜡。

黑暗中的图腾显得那么宏伟而坚固，但在阳光下，却只是一堆头骨－－上面还粘有零星的鳞甲或腐肉，令人生厌。白天，图腾只会让所有人想起龙王玛烈的强大力量。

大家并不怀疑玛烈是否会进攻，问题在于何时。对她的恐惧传遍全城。加尔达担心出现大批逃兵，于是下令封闭西门。虽然米娜的骑士表面看起来若无其事，但实际上他们也害怕。

米娜每天在大街上穿行，消除大家的恐惧。每晚当她说起唯一神的力量时，人们为之欢呼，确信唯一神会从龙手中拯救自己。然而当米娜离开，她的声音再也无法听到时，红龙的阴影还是给圣克仙带来寒意。人们惊恐地望着天空。

米娜并不害怕。加尔达惊讶于她的勇气，同时也为之担忧。她的勇气源自对塔克西丝的信念，但加尔达知道，这个女神不值得如此信任。他只能希望塔克西丝需要米娜，因而会勉强为米娜牺牲。一开始他说服自己米娜会安全的，但下一刻他又确信塔克西丝会利用这一点除去已经失去价值的竞争对手。

更让加尔达担心的是，米娜拒绝透露击败玛烈的方法。他试着跟米娜谈过，还提醒她奎灵诺斯的事，龙虽然被消灭，但城也毁了。

米娜按住牛头人的手臂，让他放心。“在奎灵诺斯发生的事不会在圣克仙重现，加尔达。唯一神憎恨精灵和他们的王国，想看见他们被消灭。唯一神喜欢圣克仙。她计划从这里进入世界，同时存在于物质和灵魂位面。圣克仙和城民会安全的，唯一神会照顾他们。”

“但是您的计划呢，米娜？”加尔达追问道。“您打算怎么办？”

“信任唯一神，加尔达，”米娜说，加尔达应该对此满意了，因为米娜不会说更多。

奥蒂拉也在为将来担忧，既困惑又发狂。从灵魂建造图腾，然后认出唯一神就是塔克西丝王后开始，奥蒂拉就变得像那两个活着的死法师一样。她的身体行走、饮食、完成任务，但灵魂却不在身体里。她似乎站在远处，漠然盯着自己的身体，狂乱的心却在黑暗中搜寻答案，搜寻理解。

她不能向唯一神祈祷，从她知道唯一神是谁开始，再也不能了。然而，她却怀念祈祷。她怀念将性命交到某个智者手中，让他引导自己远离痛苦、走向安宁时的欣慰感。唯一神曾指引奥蒂拉的脚步，但却不是通向安宁。唯一神让她变得混乱、惊恐和沮丧。

奥蒂拉不止一次抓住颈部的徽记，准备把它扯下。但每次手指接触徽记时，她都感觉到金属的温暖。她回忆起唯一神的力量曾流过血管，阻止那些想杀死精灵国王的家伙。然后她的手就落下，无力地垂在身侧。一天清晨，看着红色日光照在毁灭之主上空不变的云层上，奥蒂拉决定测试自己的信念。

奥蒂拉跪在龙骨图腾旁的祭坛前，整个房间闻起来有股死亡、腐烂和暖暖的融蜡味。冷气流从屋顶吹下，经过头骨的牙齿时发出啸叫，蜡烛的热量与此形成鲜明对比。奥蒂拉身上的热汗冷却了。她非常想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但是徽记温暖了冰冷的皮肤。

“塔克西丝王后，帮帮我，”她祈祷着，说出那个名字时，她不由自主地一抖。“我一生中都被教导说你是个残忍的神，不关心任何生命，把我们所有人看作你的奴隶。他们还说你野心勃勃、自私自利，你嘲笑、轻视我所珍视的原则：荣誉、同情、怜悯和、友爱。因为这些，我不会再信仰你，不会再侍奉你。但是……”

奥蒂拉抬起头，凝视天空。“您是一位神。我见证了您的力量，感觉内心激动万分。我怎么能选择不再信仰您？也许……”奥蒂拉犹豫着，无法肯定。“也许您被诽谤、被误解了。也许您真的关心我们。我不是为自己请求，而是为忠诚侍奉您的某个人。米娜面对着可怕的危险。我肯定她打算独自同玛烈战斗。她相信您会站在她一边，她信任您。我为她担心，塔克西丝王后。告诉我，我不必担心，告诉我，就算您不关心其他人，也会关心她。”

奥蒂拉紧张地等待着，然而没有回答，也没有幻象。烛火在流过祭坛室的寒风中摇动。法师的躯体坐在座位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焰。但是，奥蒂拉感到心情放松，疑惑也减轻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正在沉思，这时她注意到有人站在祭坛旁。

几百支蜡烛的亮光让她眼花，看不清谁在那里。

“加尔达？”最后她分辨出牛头人笨重的体形。“我没发现你进来。我在全神祈祷。”

奥蒂拉不安地怀疑加尔达是否偷听了，她不知道牛头人会不会指责自己缺乏信仰。

然而加尔达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吗，加尔达？”奥蒂拉问。以前加尔达根本不理她，总是怀疑和憎恨。

“我想让你看看这个，”加尔达说。

他手里拿着一个用亚麻布条包裹起来的东西，上面系着绳子。亚麻布原本是白色的，但现在沾满了泥水、草和污垢，成了暗褐色。绳子曾被切断过，布也解开了，但似乎又被重新粗陋包扎好。

加尔达将那个东西放在祭坛上。它很长，看起来似乎不是特别重。布盖住了其中的东西。

“这是要献给米娜的，”加尔达说。“是萨缪瓦尔队长送来的。打开它，看看里面。”

奥蒂拉没有碰。“如果这是给米娜的礼物，我不能－－”

“打开它！”加尔达厉声命令。“我想知道这样是否合适。”

奥蒂拉也许仍会拒绝，但现在她肯定加尔达听到了自己的祈祷，害怕如果她不照做，加尔达就会告诉米娜。奥蒂拉的手指紧张得发抖，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绳结，解开布条。想起这种布通常用来绑尸体，她感到一阵恶心。

看到里面的东西，她感到惊讶又敬畏。

“这是萨缪瓦尔声称的东西吗？”加尔达问。“这是龙枪吗？”

奥蒂拉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

“你确定？你以前见过没有？”加尔达问。

“不，没见过，”奥蒂拉承认。“但是我小时候听过传说中的龙枪的故事。我一直喜欢那些故事，并因而成了骑士。”

奥蒂拉伸出手，抚摸光滑而冰冷的金属。长枪闪着银色光芒，似乎跟蜡烛的黄光分隔开来。

如果世间所有光芒都消失，奥蒂拉想，就连日月星辰之光都消失，龙枪之光会依然明亮。

“萨缪瓦尔队长在哪里找到这样的珍宝？”她问。

“在某个古墓里，”加尔达说。“恐怕是索拉斯。”

“不会是英雄之墓吧？”奥蒂拉喘不过气来。

她缩回手，惊恐地盯着加尔达。

“我不知道，”加尔达耸耸肩。“他没有说墓的名字，只说墓让他倒霉。当地人发现他和手下在墓里，大批人攻击他们，他差点送命，其中甚至还有一群坎德人。这是他设法带来的珍宝之一，他将它献给米娜，以示尊敬。”

奥蒂拉叹口气，目光回到龙枪上。

“他从死人那里偷来的，”加尔达皱眉说。“又自己说这是霉运。我觉得我们不该把它给米娜。”

奥蒂拉还没来得及答话，另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出。

“死人还需要这把龙枪吗，加尔达？”

“不，米娜，”加尔达说着，转身面对米娜。“他们不再需要。”

龙枪之光在米娜的琥珀之眼里闪耀。她紧紧握住龙枪。看见米娜握住龙枪，奥蒂拉心里一惊，因为传说中龙枪只能由为光明而战之人使用，其余任何人触碰都会遭到众神的惩罚。

米娜稳稳握住龙枪。她拿起龙枪，试了试重量，赞叹不已。

“一件漂亮的武器，”她说。“几乎是为我订做的。”她的目光转向奥蒂拉。琥珀之眼同奥蒂拉颈部的徽记一样温暖。“对祈祷的回应。”

米娜将龙枪放在祭坛上，虔诚地跪下来。

“我们为如此伟大的祝福感谢唯一神。”

加尔达仍然站着，表情严肃。奥蒂拉跪倒在祭坛前。热泪流下奥蒂拉的脸颊。为米娜的祈祷得到了回应，她很感激。然而，她的眼泪不是为发现了什么，而是为失去的。米娜已经能触碰龙枪，拿下祭坛，握在手中。

奥蒂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碰了龙枪的指尖被烧伤，起了水泡，痛苦如此强烈，她怀疑自己再也无法摆脱。

第十七章 志愿者

黑夜再次降临圣克仙。城里的居民松了口气，因为那意味着他们又活了一天。一到晚上，米娜就向大家宣扬唯一神，她的演讲让人们鼓起一丝勇气，只要她在场，大家就敢于同龙王战斗。

圣克仙已经在毁灭之主的阴影下过了数个世纪，整座城都是耐火的。建筑都由石头筑成，包括屋顶在内，因为像茅草之类的材料会早就被烧掉。据说龙息足以熔化花岗岩，除非希望谣言是夸大其词，否则无以抵挡。

所有战士都在加紧训练箭术，有了那么大的目标，再业余的人也不会失手。他们把抛石器拉上城墙，训练向天空发射，希望能对付玛烈。这些工作完成后，他们觉得准备就绪，一些大胆的家伙甚至说让玛烈过来送死。不过，黑夜降临时所有人仍旧庆幸又多活了一天，不去想恐惧会随着黎明一起到来。

蓝龙锐刃不得不仍旧以人形穿行于圣克仙，他饶有兴趣地观察备战情况，然后详细地告诉明镜，同时加上自己的评述，无论是赞同还是反对，听起来似乎都有道理。明镜更关心图腾，关心它什么样子，在城里什么位置。锐刃想打探一下军情，不过在士兵中刺探纯属浪费时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锐刃在描述一台抛石器时突然停下说。“你认为这些没用。没什么可以对付那个红贱货。好吧，你是对的。不过，”他加了一句，“你又是错的。”

“我怎么错了？”明镜问。“以前有人用抛石器对付过玛烈。那些英雄和蠢货派上弓箭手，最后没人能幸免。”

“但是没有神站在他们一边，”锐刃说。

明镜紧张起来。身为一只忠于帕拉丁的银龙，他一直害怕锐刃会再次忠于塔克西丝女王。明镜不得不小心行事。“那么你的意思是我们该放弃帮助帕林破坏图腾的计划？”

“不一定，”锐刃含糊其词。“也许该重新考虑一下。你去哪里？”

“去神庙，”明镜说。盲银龙挣脱锐刃的手，独自用手杖探路前进。“既然你不会帮我，那么我自己去看图腾。”

“你疯了！”锐刃跟上来，假装跛行。明镜听见拐杖碰在砖上的砰砰声。“你说过米娜曾在路上看见你假装乞丐，并且立刻认出你是光明城堡的守护者。她一眼就能看穿你，人形或是龙形都一样。”

明镜重新整理缠在眼部的绷带，拉下一些盖住脸。

“我必须冒这个险，尤其是你犹豫不决。”

锐刃缄口不语。明镜听不见拐杖的砰砰声，以为锐刃不会跟来。他只是大概知道神庙在俯视全城的一个小山上。

所以他想，如果我往高走，应该就能找到。

这时锐刃刺耳的声音传来，吓了他一跳。“等等，停下。你走进死胡同了。如果你坚持，我会带你去。”

“你会帮我毁掉图腾吗？”明镜问。

“我必须考虑一下，”锐刃说。“要去就得马上走，现在神庙很可能是空的。”

两人走过迷宫般的街道。明镜很感激锐刃的指引，他一个人不可能找到路。

如果锐刃决定重归信仰，帕林和我该做什么？明镜思索着。一只盲龙和一个死法师想击败一位女神。好吧，希望塔克西丝笑得肚子疼。

人群的喧闹告诉明镜，他们已经靠近神庙了。米娜就在那里向大家宣扬唯一神的伟大奇迹。明镜不得不承认，她很有说服力。他一直喜欢听米娜的声音，小时候她的声音就圆润悦耳。

明镜听着，回想起在城堡里米娜和金月在一起的日子－－老妇人已到暮年，孩子朝气蓬勃。现在黑暗让他看不见米娜，但并不是因为目盲导致的黑暗。

锐刃领着他静静穿过人群，不引人注意。两人走进神庙废墟，此刻这里像是龙骨图腾的纪念碑。

“只有我们俩吗？”明镜问。

“那两个法师的身体坐在角落里。”

“说说他们的情况，”明镜觉得痛心。“他们看起来如何？”

“就像葬礼上的尸体，”锐刃阴沉地说。“就这些。你应该为看不见他们感到欣慰。”

“他们的灵魂呢？”

“没看见。一切都对我们有利。我不需要法师，活着和死了的都一样。我们不需要他们管闲事。现在，你就站在图腾前。如果你想触摸头骨，伸手就行。”

明镜无意触摸什么，也不需要别人告诉他正站在图腾前。图腾的魔力强大－－神的魔力。明镜既受吸引，又感到排斥。

“图腾看起来像什么？”他轻声问。

“我们同胞的头骨一个个堆起来，像奇形怪状的金字塔，”锐刃回答。“大头骨支撑着小的，亡龙的眼睛在眼窝里燃烧。那堆头骨中有我妻子的在内，我可以感觉到她的生命之火在黑暗中燃烧。”

“我感觉到神的力量就在图腾之中，”明镜说。“帕林说的没错。这就是入口，这就是塔克西丝将最终进入世界的入口。”

“我说让她来吧，”锐刃说。“如果需要塔克西丝帮忙杀死玛烈赤斯，那就让她来吧。”

虽然看不见，但明镜闻到燃烧的蜡烛味，感觉到热量。他同锐刃一样，心中充满渴望复仇的愤怒。明镜有仇恨玛烈的理由。她摧毁了坎德摩尔，杀死了金月亲爱的丈夫河风和他们的女儿。玛烈屠杀了成百上千人，并只为自己的残忍乐趣，恐吓更多的人背井离乡。站在玛烈用牺牲者的头骨建造的图腾前，明镜开始觉得锐刃也许是对的。

锐刃靠上前，对明镜耳语道。“我承认塔克西丝有缺点。但是她是一位神，是我们的神，也是这个世界的神，现在我们只有她了。你不能不承认。”

明镜没有反应。

“你看不见他们，”锐刃继续说，“但是图腾里有银龙的头骨，非常多。难道你不想为他们复仇吗？”

“我不需要看，”明镜说。“我听到他们的声音。我听到他们死亡的哀号，所有人的哀号。我听到深爱他们的配偶的哀号，还有永远不会出世的孩子的哀号。我对玛烈的仇恨跟你一样浓烈。你的意思是为了除掉这个可怕的祸根，我必须强咽塔克西丝胜利的苦果。”

锐刃耸耸肩。“她是我们的神，”他重复道。“我们这个世界的神。”

一个可怕的选择。明镜坐在坚硬的长椅上，想作出决定。他默默沉思，忘了自己正在敌人的地盘。锐刃用肘碰了碰他。

“有人来了，”蓝龙轻声警告。

“谁？米娜？”明镜问。

“不，是那个从不远离她的牛头人。我告诉过你，这是个坏主意。不，别动。现在太迟了。我们在暗处。也许他不会注意到我们。另外，”蓝龙低声补充道，“也许我们能听到些情报。”

确实，走进祭坛室的加尔达没有注意到两个乞丐。至少没有立刻注意到。他全神想着自己的烦恼。加尔达知道米娜的计划，或者说他认为自己知道。他希望自己是错的，但并不很肯定，也许是因为他太了解米娜。

了解米娜并喜欢她。

加尔达听说过牛头人英雄卡兹的传说，他是着名的索兰尼亚骑士修玛的朋友。卡兹与修玛并肩同塔克西丝女王战斗。卡兹数次为修玛出生入死，毕生为修玛的死悲痛。虽然卡兹在战争中站在敌方，但牛头人至今仍尊敬他的英勇精神。无论是敌是友，牛头人都钦佩勇敢的战士。

至于他同人类的友谊，只有少数牛头人可以理解。的确，修玛是个勇敢的战士－－对于人类而言。那个附注总是被加上。在牛头人的传说中，卡兹才是英雄，他一再拯救修玛的性命，最后修玛总是谦恭地感谢英勇的牛头人，而卡兹则庄重地接受。

加尔达一直相信这些传说，但是现在他开始怀疑。也许，实际上卡兹与修玛并肩作战是因为他喜欢修玛，正如加尔达喜欢米娜一样。这些人类身上有些品质，会悄然打动你。

人类微小的身躯弱不足道，但却可以坚韧不拔，成为最后站立在鲜血淋淋的牛头人竞技场里的英雄。

那些人类不知道何时会被击败，却在本该躺下死去的时候一直战斗下去。他们的生命短暂而可怜，但他们永远准备好为某个理想或是信仰抛弃一切，例如像傻瓜一样冲进烧着的塔里拯救一个陌生人。

牛头人有自己的勇气，但他们更谨慎，总是计较得失。加尔达知道米娜的计划，虽然一想起来就心痛，但为了米娜，他愿意思考。加尔达跪在祭坛旁，发誓只要有可能，就不会让米娜独自战斗。他没有向唯一神祈祷。自从知道唯一神是谁，他就不再向她祈祷。关于此事，他从未对米娜说过－－他想把秘密带进坟墓－－但他不会向塔克西丝女王祈祷，因为在他眼里，这个女神背信弃义，毫不光彩。他在心里立下誓言。

祈祷完毕，他僵硬地站起来。外面，米娜正告诉人群不要害怕玛烈。唯一神当然会拯救他们。以前加尔达听到的是全部的话，但现在不是了。他只听见米娜的声音，她亲切的声音。他猜想大部分人也是如此。

加尔达在祭坛旁坐立不安，等着米娜，然后他看见了两个乞丐。白天祭坛室非常拥挤，因为圣克仙的居民会来向唯一神献礼，或是目瞪口呆地盯着图腾，或是想见米娜一眼、碰她一下请求祝福，其中大部分都是战士。晚上，他们来听她演讲，让她的勇气保护自己。然后，他们会回去站岗或是休息。很少有信徒晚上来祭坛室，加尔达在这里也只有一个理由。

这天晚上，一个盲乞丐和一个跛乞丐坐在祭坛旁的长椅上。加尔达不需要乞丐，任何牛头人都不需要。一个牛头人宁可饿死也不会乞讨哪怕一片面包皮。加尔达无法想象这两个乞丐在圣克仙做什么，他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像其他乞丐那样逃走。

他仔细打量两人。他们身上似乎有什么令他们与众不同。加尔达不敢肯定－－自信和平和。他觉得这两人不是普通的乞丐，正想发问，这时米娜回来了。

她兴高采烈，琥珀之眼闪闪发亮。米娜走近祭坛，疲倦得站不住，跪倒在地，在外面她全心对待听众，毫无保留。加尔达忘了奇怪的乞丐，立刻走向米娜。

“让我给您弄些酒和食物，”他提议说。

“不用，加尔达。我不需要，谢谢你，”米娜回答。她深深叹了口气，看起来精疲力尽。

她握着手，向唯一神祈祷，表示感谢，然后似乎恢复精力，站了起来。“我只是有点累，没什么。今晚人很多。唯一神得到了很多信徒。”

他们追随的是您，米娜，而不是唯一神，加尔达想这么对米娜说，不过并没有说出口。他曾说过类似的话，不过米娜非常生气。他不想冒险让她生气，现在不行。

“你有话要对我说，加尔达？”米娜问。她伸手拿走一根灯芯已经被蜡油淹没的蜡烛。

加尔达整理了一下思路。他必须小心，因为他不想让米娜不快。

“说出你的心里话，”米娜鼓励他。“你已经烦恼很久了。让我分享你的烦恼，减轻你的负担。”

“您就是我的负担，米娜，”加尔达决定照米娜所说，说出心里话。“我知道您计划骑龙与玛烈战斗。您有龙枪，我猜唯一神会为您提供一只龙。您想上去独自面对她。我不能让您那么做，米娜。我知道您要说什么。”加尔达抬起手，不让米娜开口。“您不会孤单，有唯一神站在您这边。但是请让另一个人在您身边，米娜。让我在您身边。”

“我一直在练习使用龙枪，”米娜说。她摊开手掌，上面起了水泡，红通通的。“我有九分把握击中眼睛。”

“攻击静止目标和飞行的龙有很大区别，”加尔达发牢骚说。“两个龙骑士在空战中最有效率，一个在前方吸引龙的注意力，另一个从后方进攻。您一定知道这一点？”

“是的，加尔达，”米娜说。“的确，我研究过战斗，也知道两个龙骑士更好。”她调皮地一笑，让加尔达想起她有多年轻。“一千个龙骑士会好很多，加尔达，你不觉得吗？”

加尔达保持沉默，黯然看着烛火。他知道米娜接下来的话，但却无法阻止。

“一千个会更好，但我们去哪里找？无论是人还是龙？”米娜朝图腾做个手势。“你记得当唯一神使这个图腾变得神圣时那些庆贺的龙吗？你还记得他们围绕图腾赞颂唯一神吗？你记得吗，加尔达？”

“我记得。”

“现在他们在哪里？红龙、绿龙、蓝龙和黑龙在哪里？走了，逃了，藏起来了。他们怕我要求他们对抗玛烈。而我无法责备他们。”

“呸！他们全都是懦夫，”加尔达说。

他听到身后有声响，回头一瞥，发现自己忘了那两个乞丐。加尔达盯着他们，但是如果刚才他们说过话，现在似乎都不想说了。跛乞丐低头盯着地板。盲乞丐的脸全绑上了绷带，很难说是否有嘴，更不知道他是否说话。剩下的就是两个法师了，加尔达不需要看他们。除非有人刺激，否则他们决不会动。

“我跟你达成协议，加尔达，”米娜说。“如果你能找到一只志愿带你作战的龙，就可以跟在我身边。”

加尔达嘀咕道。“您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米娜。”

“对唯一神没什么不可能，加尔达，”米娜语带一些指责。她再次跪倒在祭坛前，紧握双手。她抬起头看着加尔达说，“跟我一起祈祷。”

“我已经祈祷过了，米娜，”加尔达闷声说。“我还有任务。您会休息一下吗？”

“我会的，”米娜说。“明天将是个重大日子。”

加尔达震惊地注视着她。“玛烈明天会来吗，米娜？”

“她明天会来。”

加尔达叹口气，走出房间。黑夜也许会让其他人安心，但对他却不是。黑夜只会带来黎明。

明镜感觉到锐刃的身体在身边不安地移动。明镜低着头，小心不让米娜看见自己，如果她忘了自己，他可能会高兴地跳起来和着钟鼓来段舞蹈。她跟她的唯一神在一起，暂时不会关心这个凡人世界。不过明镜还是低着头。

他感到不安，同时又放心了。也许这就是答案。

“你想成为加尔达寻找的龙，对吗？”明镜低声问。

“没错，”锐刃说。

“你知道自己冒的险，”明镜说。“玛烈的力量非常可怕。据说她一个人就让整个坎德人民族陷入疯狂，她的龙息比毁灭之主的火焰更加炽热。”

“我知道这些，”锐刃回答。“而且更多。牛头人找不到其他的龙。他们都是懦夫。没有纪律，没有训练，不像过去。”

明镜笑了，还好笑容藏在绷带下。

“那么去吧，”他说。“去追上牛头人，告诉他你将随他战斗。”

锐刃没有开口。明镜可以感觉到他的惊讶。

“我不能离开你，”锐刃沉默片刻后说。“没有我，你能干什么？”

“我会想办法。你的天性是勇敢和高尚。这就是我们对抗她最强大的武器。”明镜说的她并不是指玛烈，但他没有理由澄清。

“你确定？”锐刃明显动心了。“没有人会保护你。”

“我不是雏龙，”明镜反驳道。“我的确无法视物，但没有视力并不妨碍我施法。你必须完成你的使命。很高兴认识你，锐刃，我为你的决定向你致敬。你最好去追牛头人。你们需要制定计划，时间不多了。”

锐刃站起来。明镜听见他的声响，感觉到他从身边走过。蓝龙的手按住明镜的肩膀，也许这是最后一次。

“我一直仇恨你的同类，银龙。很抱歉，因为我发现我们的共同之处比我过去意识到的更多。”

“我们都是龙，”明镜简洁地回答。“克莱恩的龙。”

“是的，”锐刃说。“如果我们能早点想到。”

手抬了起来。温暖的压力消失，明镜觉得失去了什么。脚步迅速离开，他微笑着摇摇头，伸出手摸索着，发现锐刃的拐杖被扔到一旁。

“另一个唯一神的奇迹，”明镜痛苦地说。他把拐杖藏在长椅下。

这时，米娜的声音响起。

“伴我一起，我的神，”她热烈地祈祷，“让我和一切随我作战的同伴战胜邪恶的敌人。”

“我怎么能拒绝回应那祈祷？”明镜无声地问自己。“我们是克莱恩的龙，虽然我们与她斗争，但塔克西丝是我们的女神。我怎么能按帕林请求的做？尤其现在我孤身一人。”

加尔达巡视全城，检查防御工事和士兵的情况。一切都如他所料。防御工事没有问题，士兵则紧张而沮丧。加尔达尽力让他们振作，但他不是米娜，无法鼓舞大家，尤其是他自己也心情低落。

他对米娜说出豪言壮语，要在她身边与玛烈战斗。豪言壮语，他很清楚，玛烈来的时候，自己只能无助地站在地上观望。他仰头扫视天空。除了从毁灭之主冒出的烟云，夜空一目了然。

“我多想让她惊讶，”他对星辰说。“我多想跟她在一起。”

但是他的请求不可能实现。他不喜欢请求女神的奇迹，也不相信。

加尔达一直全身贯注，很久才发现自己被跟踪了。这真是奇怪，他立刻惊醒过来。谁会跟踪他，为什么？他怀疑是杰拉德，但是索兰尼亚骑士很久以前就离开了圣克仙，现在也许正力促骑士团对付他们。圣克仙的其他人，包括女索兰尼亚其实在内，都是忠于米娜的。他突然想，是不是米娜下令跟踪自己，是不是米娜不再相信自己。这个想法让他难受万分。他决定弄清真相。

加尔达嘀咕着需要新鲜空气，走向神庙花园，晚上这个时候那里应该黑暗而安静。

跟踪他的人要么不是很擅长此道，要么是故意让加尔达注意到。脚步声并不像小偷或是刺客那样遮遮掩掩，而是像军人－－勇敢、整齐而坚定。

走到一片林地后，加尔达迅速靠向一边，藏在一棵大树后。脚步声停住了。加尔达确信那人已经跟丢了，但那人却径直走过来，他惊讶万分。

那人举手敬礼。

加尔达本能地想回礼，不过他停下，按住剑柄，怒目而视。

“你想要什么？你为什么像个小偷一样跟着我？”加尔达仔细打量一遍，认出那人，感到厌恶。“你这个肮脏的乞丐！滚开，垃圾。我没钱－－”

牛头人闭上嘴，眯起眼。他紧握剑柄，把剑拔出一半。“你不是瘸子吗？你的拐杖呢？”

“丢掉了，”乞丐说，“因为我不再需要。我不想从你那得到什么，先生，”他礼貌地说。“我有些东西想要给你。”

“无论是什么，我都不想要。我不需要你这种人。走开，别再烦我，否则我就送你进监狱。”加尔达伸手，打算把他推开。

黑影开始闪光、扭曲。树枝发出破裂声。树叶和小数枝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边。加尔达触摸到像盔甲一样坚硬的表面，但那却不是冰冷的钢铁。它是温暖的、活的。

加尔达喘着气，踉踉跄跄地后退，他惊讶地抬起头，遇上蓝龙的目光。

加尔达结结巴巴地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蓝龙深深呼吸，又满意地呼出。他扇扇翅膀，伸展一下身体，又叹了口气。“我多恨那狭窄的人形啊。”

“哪里……？什么……？”加尔达还是结结巴巴。

“没什么，”龙说。“我的名字叫锐刃。我在神庙里碰巧听到了你和你的指挥官谈话。她说如果你能找到一只愿意带你对抗玛烈的龙，你就可以在她身边战斗。如果你真的想那么做，战士，如果你真的有勇气，那么我愿当你的座骑。”

“我真的想，”加尔达试图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但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的同类都逃走了，他们都很明智。”

“我是，”龙停下来，庄严地纠正道，“我曾是梅丹元帅的座骑。你认识他吗？”

“我认识，”加尔达说。“他去捷列克见塔贡大人时我碰见过。我的印像深刻。他是个理智而英勇的人，一个守旧派的勇敢骑士。”

“那么你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做，”锐刃自豪地一抬头。“我以他的名义，为纪念他而战斗。让我们从一开始就明确这一点。”

“我接受你的提议，锐刃，”加尔达满心欢喜。“我为指挥官的荣誉战斗，你为你的回忆战斗。我们将会让这场战斗传颂数个世纪！”

“我从不关心是否有人传颂，”锐刃说。“元帅也一样。我们只需要杀死那个红色怪物，我只在乎这一点。你认为她什么时候会攻击我们？”

“米娜说明天，”加尔达说。

“那明天我会准备好，”锐刃说。

第十八章 黎明

快要黎明时，地震撼醒了圣克仙城。睡梦中的城民掉下床，陶器在地上摔碎，全城的狗都在狂吠。本来就绷紧的神经变得更紧张。

地震快停止前，人群开始在神庙外聚集。虽然既没有正式消息，也没有谣言，但现在圣克仙的所有人都知道，玛烈今天就会进攻。不值班的战士离开驻地，涌向神庙，甚至有些正在站岗的也离开了岗位。他们渴望看见米娜，渴望听到她保证一切都会好，保证今天的胜利将属于他们。

太阳从群山中升起，米娜走出神庙。通常她一出现，人群就一起欢呼，但今天没有。所有人都默默注视着，肃然起敬。

米娜穿着闪闪发亮的盔甲，颜色黑得就像冰冻的海洋。她的头盔有角，黑色的面盔镶着黄金，胸甲上刻有五首龙的图案。第一缕阳光照在盔甲上，龙开始发出奇异光芒，不断变换颜色，有些人看到是红色，有些人认为是蓝色，还有人说是绿色。

人群中有人兴奋地低声说，那是长枪之战中为塔克西丝作战的龙骑将的盔甲。

米娜手里拿着一把长枪，阳光照在上面时，金属发出像是在燃烧般的光芒。她将长枪举过头顶，做出胜利的姿势。

这时人群一起欢呼。他们大喊，“米娜！米娜！”欢呼声在山中回荡，响彻平原，像是另一次地震。

米娜单膝跪下，长枪还举在头顶。欢呼停止了，大家跟她一起祈祷，有人呼唤唯一神，更多人呼唤的是米娜。米娜站起来，转身面对图腾。她将长枪递给站在身旁的唯一神女祭司。女祭司穿着白袍，有人说她曾是个索兰尼亚骑士，她向唯一神祈祷，被赐予龙枪，然后转交给米娜。索兰尼亚骑士牢牢握着长枪，但她表情痛苦，不时紧咬嘴唇，以免哭出声。

米娜按住作为图腾底座的两个巨大头骨，大声喊出没人明白的话，然后退后，向天空高举双手。

有东西从图腾里升起，样子像一只巨大的龙，站在图腾附近的人吓得急忙后退。

这只龙皮肤紧绷，全身都是褐色的。纸一般的皮肤下骨骼清晰可见：颈骨和脊柱像圆盘，肋骨巨大，腿骨粗壮厚实，双翼、尾部和脚部的骨骼纤细精巧。共同支撑骨骼的肌肉和肌腱也可以看清。看不见的是心和血管，因为魔法就是这只龙的血液，仇恨就是它的心。这只龙是一具干尸。

龙翼已经干瘪，像皮革一样坚韧。龙翼投下的阴影笼罩圣克仙，遮盖了阳光，让黎明突然变成黑夜。

看见这可怕的景象，欢呼声消失了。死亡气息从龙身上传来，绝望比龙威更可怕，因为恐惧可以刺激勇气，但绝望只会耗尽希望。大部分人不敢看，他们低下头，想象自己的死亡，痛苦而又惊恐。

米娜同情他们，给他们自己的力量。

她开始歌唱，他们已经听过这首歌很多次，但现在有了新的意义。

聚集的黑暗占据我们的灵魂，将我们拥抱在冰冷的怀里，深藏在主人掌握我们命运的虚无中。

黑暗之上的梦想与战士感受夜之女王的甜蜜救赎，还有她对她手中之人的爱。

歌声减轻了人们的恐惧和绝望。战士再次呼喊她的名字，发誓要以行动让她骄傲。米娜让他们带着勇气和对唯一神的信念回到岗位上。人们念着米娜的名字离开了，米娜转身面对一直握着长枪的女祭司。她拿过长枪。

奥蒂拉缩回手，藏在身后。

米娜揭开面盔。“让我看看，”她说。

“不，米娜，”奥蒂拉含泪说。“我不能给你添麻烦－－”

米娜抓住奥蒂拉的手，让它暴露在阳光下。整张手掌沾满血，成了黑色，就像伸进过火里。

米娜握住奥蒂拉的手，吻了一下。伤口愈合了，但留下了可怕的疤痕。奥蒂拉亲吻米娜，无声地祝她好运。

米娜拿起龙枪，抬头望向尸龙。“我准备好了，”她说。

一只不朽之手的影子从图腾里伸出，米娜走上去，然后手轻轻地将她抬到半空中。女神之手让她越过树梢，越过龙骨图腾，最后停在尸龙的侧面。米娜走下手，骑在龙背上。尸龙没有肉眼可见的鞍和缰绳。

另一只龙从东方的地平线现身，迅速向圣克仙飞来。人们以为那一定是玛烈，惊恐地大呼小叫。米娜跨骑在尸龙上，注视着，等待着。

龙一进入视线，惊恐就变成了欢呼。“加尔达”这个名字传遍所有人。他头上的长角在旭日的映衬下非常显眼。

加尔达一手握着一支巨大的长矛，那种长矛通常插在地上，防止骑兵冲锋。长矛的重量对他微不足道，他用起来跟米娜用更细小的龙枪一样轻松。

他另一只手则握着缰绳，座骑是蓝龙锐刃。

加尔达举起长矛，挑衅地一摇，然后高声怒吼牛头人的战呼。那古老的战呼请求沙加斯神与战士一同作战，如果战士胆怯，让神来鼓舞他，如果战士在战斗中倒下，让神来接替他。加尔达不知道这些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猜一定是自己小时候听过。他听到自己喊出这些话，非常吃惊，不过这很合适，他又感到满意。

米娜抬起面盔，向加尔达致意。她的白色皮肤与黑色面盔形成鲜明对比，眼里闪动着兴奋。加尔达头一次看见琥珀之镜里的自己不再是困在金色中的小虫。他就是他，米娜的朋友，米娜忠实的战友。他想哭泣，也许真的哭了。就算真是那样，战斗欲望也烧干了会令他蒙羞的眼泪。

“今天，您不会独自去战斗，米娜！”加尔达喊道。

“看见你真让我高兴，加尔达，”米娜大喊。“这是唯一神的奇迹。这是我们今天会看到的第一个奇迹，但不是最后一个。”

蓝龙露出牙齿，闪电在齿间闪烁。

也许米娜是对的。的确，加尔达觉得这是个奇迹，就像古老的英雄传说。

米娜放下面盔，碰了一下尸龙，龙展开双翼，飞上云霄。蓝龙回头看了一眼加尔达，询问他的命令。加尔达示意跟上。

圣克仙城逐渐缩小，居民变成小黑点，然后消失了。蓝龙越飞越高，下面的世界越来越小。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比宁静。加尔达只能听见龙翼发出的嘎嘎声，然后龙利用热气流在云层间滑翔，龙翼的声音也消失了。

世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无踪，加尔达觉得似乎只剩下他和米娜俩人。

地上的人一直注视着他们，直到再也看不见米娜。一些人仍然望着天空，看到脖子酸、眼睛疼才收回目光。军官开始大声发令，人群逐渐散开。该值班的人去了岗位。但神庙前还是聚集了一大群人，他们兴奋地谈论刚看见的事，觉得玛烈很容易击败，还说从今天起，米娜和唯一神的骑士将会统治安塞隆。

明镜在图腾附近徘徊，等着帕林的灵魂来。银龙没等多久。

“蓝龙在哪里？”帕林发现蓝龙不在，立刻警惕起来。

帕林的话清晰地传进银龙耳中，明镜几乎相信是活人说的，不过那让他有种奇怪感觉，像是蛛网拂过皮肤。

“只要看看天空就知道锐刃去哪里了，”明镜说。“他以自己的方式进行他的战斗。抛下我们进行我们的战斗－－无论那可能是什么。”

“什么意思？你重新考虑过了？”

“那是龙的本性，”明镜说。“我们不像你们人类那样鲁莽。嗯，我再三思索过。”

“这没什么好笑的，”帕林说。

“嗯，”明镜说。“你有没有考虑过先前提议的行动的后果？你知道摧毁图腾会引发什么吗？尤其是在玛烈进攻的时候摧毁它？”

“我只知道，这是摧毁图腾的唯一时机，”帕林说。“塔克西丝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玛烈身上，圣克仙的其他所有人也一样。如果我们错过这次，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如果摧毁图腾会让玛烈胜利呢？”

“玛烈只是普通龙，不可能永生，但塔克西丝会。我承认，”帕林继续说，“我不知道摧毁图腾会带来什么后果。但是我知道，每天、每小时、每一秒我都被克莱恩的灵魂包围。他们不计其数，痛苦难以形容，因为驱动他们的饥渴永远无法缓和。塔克西丝向他们作出无意兑现的承诺，他们也明白，但为了有一天能够获释的可悲希望，他们还是遵守她的命令。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明镜。你知道，我也知道。如果摧毁图腾有可能阻止她进入世界，那我们必须把握机会。”

“即使这意味着我们都会被玛烈活活烧死？”明镜问。

“即使这意味着如此，”帕林说。

“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明镜说。“我需要思考。”

“别考虑太久，”帕林警告说。“龙思考一会儿，世界已经大变。”

明镜独自站着思索。帕林的话让明镜想起远古时代，善良的龙都自满地躺在巢穴里，不理睬席卷世界的战争。他们自以为是地评价：邪恶自相残杀，善良自我救赎。于是他们谈着、睡着，黑暗之后趁机偷走他们的蛋，消灭他们的后代。

风向转为从西边吹来。明镜嗅出了血和硫磺的味道，虽然微弱，但肯定无误。

玛烈。

她仍然很远，但她来了。

明镜困在黑暗中，听见身边的人从容谈论即将到来的战斗。他在心里同情他们。他们不知道正飞来的恐惧，根本不知道。

明镜摸索着绕过图腾，走向神庙。他不得不用手杖敲出一条路来，走得很慢，手杖有时敲中别人的脚，有时敲中树，他在路上跌倒，又误入花园。士兵咒骂他，有人还踢他。他始终让旭日照在左脸上，这样就知道是神庙的方向，但是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恐怕他走偏了。他只知道自己是在上山－－或者下山。

他咒骂自己的无能，停在原地听周围的声音，希望能得到提示。这时有人握住他的手。

“先生，你好像迷路了。我能帮你吗？”

那是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似乎刚哭过。她紧紧握着，明镜吃惊地感觉到，她手掌上有用剑产生的那种老茧。某个女黑暗骑士，帮他只会让自己惹麻烦。不过明镜听出索兰尼亚口音，也许那就是原因。古老美德让人舒适，就像旧衣服一样，难以舍弃。

“谢谢你，孩子，”他以乞丐的谦恭语气说。“你能不能带我去神庙，我想寻求神的旨意。”

“那么我们目的一样，先生，”女人说。她挽着明镜，带他慢慢前行。“因为我也很困惑。”

明镜听见她话语中的痛苦，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分享可以让负担减半，”他轻声说。“虽然我不能看，但可以听。

在说话同时，他心里听见巨翼拍打的声音。玛烈的臭气更加浓烈。他必须作出决定。

他本该结束对话，着手做自己的急事，但他没有那么做。银龙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很久，他不相信意外。这次相遇不是偶然。这个女人让明镜万分同情，他被她的忧愁和苦痛深深打动。

他们进入神庙。明镜摸索着，直到发现要寻找的东西。

“停下，”他说。

“我们还没到祭坛，”女人说。“你摸到的是棺材。再往前一点。”

“我知道，”明镜说，“不过我宁愿呆在这里。她是我的老朋友。”

“金月？”女人吃惊又警惕。“你的朋友？”

“我走了很远来看她，”明镜说。

帕林对他耳语，声音轻柔又急促。“明镜，你在做什么？你不能信任这个女人。她叫奥蒂拉，曾是个索兰尼亚骑士，不过已经堕入黑暗。”

“一小会儿，只要一小会儿，”明镜轻轻回答。

“虽然离玛烈到来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奥蒂拉误解了他的话，“但是你可以一直呆在这里，先生。”

“你相信唯一神吗？”明镜问。

“是的，”奥蒂拉挑衅地说。“你呢？”

“我相信塔克西丝，”明镜说。“我尊敬她，但并不侍奉她。”

“那怎么可能？”奥蒂拉问。“如果你相信塔克西丝并尊敬她，那么你必然侍奉她。”

“我的回答是一个故事。金月死的时候你在场吗？”

“不在，”奥蒂拉的语调软化了。“只有米娜在。”

“但是有人看见了。在塔克西丝对金月现出原形时，一个叫帕林？马哲理的法师听到了他们的谈话。那是塔克西丝胜利的一刻。金月一直是她的死对头。塔克西丝告诉金月，是她赐予金月心灵魔法和医疗能力，她该多得意啊。塔克西丝告诉金月，心灵魔法来自于黑暗，而非光明。塔克西丝希望说服金月跟随自己。女神承诺赐予金月生命、青春和美貌，代价是她的侍奉和崇拜。”

“金月拒绝接受。她拒绝崇拜给世界带来这么多痛苦和悲伤的女神。塔克西丝愤怒了。她以岁月的重担惩罚金月，让金月老弱到接近死亡。女神希望金月在绝望中死去，她知道，塔克西丝已经胜利了，她永远都是‘唯一神’。金月的遗言是祈祷。”

“对塔克西丝的祈祷？”奥蒂拉的声音发颤。

“对帕拉丁的祈祷，”明镜说。“请他原谅自己失去信念，再次坚定信仰。”

“但是金月知道帕拉丁无法回应，为什么还向他祈祷？”奥蒂拉问。

“金月并不是祈祷回应。她知道答案。她心里一直有帕拉丁的智慧真理和教导。因此，即使她再也看不见帕拉丁，再也得不到祝福，帕拉丁也永远跟她在一起。金月知道塔克西丝在说谎。金月的善行源自内心，那永远不会黑暗占据。奇迹只会来自帕拉丁，因为他从未离开过。他永远跟金月在一起，永远是金月的一部分。”

“对我来说太迟了，”奥蒂拉绝望地说。“我无法得到宽恕。看见了吗？摸摸这个。”奥蒂拉抓住明镜的手，将他的手指放在自己手掌上。“伤疤，新的伤疤。是龙枪造成的。我受到了惩罚。”

“谁惩罚你，孩子？”明镜柔声问。“塔克西丝女王？还是你心中潜藏的真实？”

奥蒂拉没有回答。

明镜深深叹口气，心情放松了。他已经有了答案，知道现在该做什么。“我准备好了，”他对帕林说。

第十九章 玛烈

加尔达与米娜一起翱翔于蓝天，但并没有并肩飞行。蓝龙锐刃始终与尸龙保持距离，他并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不靠近那具邪恶的尸体。加尔达害怕米娜可能会对蓝龙的反应不满，不过她似乎没有注意。最后加尔达意识到米娜一心想着前方的战斗，其他的一切都不放在心上。

至于加尔达，即使他确信前方就是死亡，也从未这样高兴、这样平静过。他想起以前独臂的日子里，自己不得不曲意奉承死不足惜的前小队长，埃恩斯特?马吉特。现在这自豪的一刻，他跟米娜并肩作战。加尔达回顾过去，是米娜复原了他的手臂，这等于拯救了他的性命，让他摆脱那悲惨的命运。加尔达只关心能不能把自己的生命给米娜，能不能救她。

他们飞入高空，比加尔达以前飞得还高，幸好他没有恐高症。加尔达并不喜欢乘龙飞行－－牛头人生来就不喜欢－－但也不害怕。两只龙在毁灭之主的山峰之上翱翔。加尔达向下望去，石穴深处炽热的岩浆沸腾翻滚，景色令人着迷。龙在山脉喷出的蒸汽中飞进飞出，密切注意玛烈的踪迹，希望能让她大吃一惊。

惊奇来了，不过吃惊的是他们。加尔达、米娜和龙都盯着地平线，米娜突然大喊一声，指着下方。玛烈利用云层避开了他们。她几乎就在他们正下方，朝圣克仙迅速飞去。

加尔达曾见过红龙，敬畏他们的体积和力量。但同玛烈赤斯相比，克莱恩的红龙只能算矮人。她一口就可以吞下加尔达和蓝龙，尖如山峰的爪子大到可以将山脉连根拔起。她的尾巴可以扫平山顶，把它们变成一堆尘土。加尔达目瞪口呆地盯着玛烈，手紧紧抓住长矛，手指握得发痛。

加尔达突然看见玛烈胃里喷出一团火，龙息可以熔化岩石，煮沸海洋，片刻间烧光骨肉。他准备命令锐刃追上去，不过蓝龙是个老手，也许比加尔达更熟练。锐刃迅速收起翅膀，无声地向敌人俯冲。

尸龙赶上锐刃，然后超过了蓝龙。米娜放下面盔。加尔达看不见米娜的脸，但以他对米娜的了解，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苍白而神圣的。现在米娜和尸龙遥遥领先，加尔达一边骂一边踢蓝龙，就像骑马一样催促锐刃跟上。锐刃没有感觉到牛头人踢自己，也不需要催促，他不会落下。

龙飞速前行，劲风吹得加尔达眼泪直流，不得不闭上眼。他尽力不时睁眼瞥一下。透过眼泪看到的玛烈只是一团模糊的红影，泪水没有机会落下，全被风吹走了。

锐刃没有减速。抛开风不管，这疯狂的飞行还是非常刺激，就像战斗中第一次冲锋一样爽快。加尔达平举长矛，他觉得锐刃会直接撞上玛烈，就像船只互相撞击一样。虽然那意味着他会死，但他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他突然异乎寻常地沉着而无所畏惧，只想给予对手致命一击，杀死这只野兽。其他的一切无关紧要。

加尔达想知道，握着龙枪的米娜是不是也这样想。他想象他们俩一起死在血泊和火焰中，情绪激动起来。

玛烈赤斯的目标是圣克仙。城市已经进入视野。她能看见虫子般的城民，此刻他们应该感受到她力量的可怕。玛烈并不担心空中的进攻，因为她从未想过有人－－甚至是这个米娜－－会疯狂到乘龙与自己战斗。玛烈偶然向上一瞥，想欣赏一下蔚蓝的天空，但让她大吃一惊的是，两个龙骑士正对着自己垂直俯冲。

玛烈受惊过度，片刻间怀疑自己的感觉是不是出错了。敌人的突然出现让她惊慌失措，那一刻几乎就成了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本能的侧翻让她躲开两只龙，逃回一命。袭击者速度太快，难以停止。他们飞过玛烈，开始盘旋爬高，准备下一次攻击。

玛烈密切注视着，但并没有立刻飞去消灭他们。她小心地等着看他们的下一步行动。她不需要动，只要等待龙威起效，她比任何克莱恩的龙都更清楚如何利用龙威，那些可怜的小龙会吓得四散而逃。一旦他们背对自己，她就可以干掉他们。

玛烈高兴地看见蓝龙在颤抖，牛头人则缩在龙背上。她确定这两个家伙没有威胁，于是将注意力转到另一只龙和骑手身上。那只龙没有停下，而是笔直冲向她。玛烈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龙威对这只龙没有效果。她已经看过很多龙的尸体，这也是一具。

这个唯一神可以复活死者。玛烈愤怒多于惊讶，眼下她得重新考虑战略了。这个吱吱作响的畸形怪物不会被恐惧击倒，也不会屈服于痛苦。它已经死了，怎么才能杀死它？这比她预计的费事。

“你先利用灵魂抢我的图腾，”玛烈吼道。“现在又弄了一具腐烂的尸体跟我战斗。你和你那渺小的神以为我会怎么样？尖叫？晕倒？我不害怕任何活着和死去的东西，他们都是我的食物。你们很快也会成为我的食物！”

玛烈小心盯着敌人，一边猜测对方的行动，一边谋划如何攻击。她忽视了蓝龙。那家伙的情况糟透了，玛烈可以闻出恐惧的味道，牛头人也好不了多少。但尸龙的骑手就不一样。玛烈在米娜面前盘旋，让这个人类看清敌人的力量。她不可能赢，没有神能拯救她。

玛烈觉得必须先对付那个人类。红龙是全克莱恩最大的生物，但同玛烈相比，本地龙就像矮人一样。玛烈可以轻易咬断尸龙的脊骨，她的爪子跟这个胆敢挑战自己的人类一般大。除此之外，玛烈还有足以抬起山脉的魔法力量。

她张开嘴，让炽热的火焰从尖牙间喷出，然后收了收被血染成褐色的爪子，她曾刺穿一只金龙的鳞甲，活生生挖出心脏。她的巨尾可以抽碎红龙的头或是脖子，让对手笔直落向地面，然后倒霉的骑手看着毁灭迎面而来，只能大声尖叫。

很少有人能抵抗玛烈来临的恐惧，似乎米娜也不能。她僵在龙背上，尽力抬头，但似乎被恐惧击垮了，她缩成一团，低下头，似乎知道死亡临近，不忍去看。

玛烈放心了，她张嘴深吸气，空气在胃里与硫磺混合，呼出时会变成一团火焰，尸龙的遗骸会被焚毁，而这个所谓唯一神的奴才会变成活生生的火炬。

米娜并不是因为害怕才低头，而是在祈祷，神并没有抛弃她。米娜抬起头，径直盯着玛烈。她手里握着龙枪。

龙枪发出银光，像它本身一样锐利。盯着龙枪的玛烈头晕眼花。她瞬间失去视力，龙息梗在喉咙里，大部分都被吞了下去。计划失败了，她眨眨眼，试图摆脱耀眼的光芒。

“为了唯一神！”米娜喊道。

加尔达知道他们完了。他希望他们已经完了。他只想轻松死去，结束让他肝胆俱裂的恐惧。他听到锐刃牙齿打战，感觉到锐刃不住颤抖。

然后米娜呼唤塔克西丝，女神作出回应。龙枪迸发出星辰般的光芒。银光透过加尔达的黑暗，驱散了他心里的恐惧。锐刃怒吼一声，加尔达也跟着大喊。

米娜摇动龙枪示意，加尔达明白了。他们不会直冲，而是再次从上方俯冲攻击玛烈。自大的红龙放慢了速度。他们会在她恢复之前攻击。

两只龙翻滚着开始俯冲。玛烈拍打两下双翼，然后突然恶狠狠地笔直向他们冲去。她张大嘴。

锐刃预料到红龙会攻击，他改变方向，倒飞躲开迎面而来的火焰，但腹部的部分鳞甲还是被烧焦了。

加尔达感到世界倒过来了，胃里翻江倒海。龙鞍上下颠倒，他一手拼命抓住前鞍，另一手牢牢握着长矛。这副鞍具是为人类骑手而不是牛头人订制的。加尔达只能希望皮带能承受他的重量。

锐刃不再翻滚，加尔达的世界回复原位。他急忙四处寻找米娜，一时间没有看见，吓得心都快蹦出来了。

“米娜！”他大喊。

“在我们下面！”锐刃喊道。

米娜在下方远处，靠近地面，玛烈被他们夹在中间。

玛烈盯着蓝龙。她慢慢一扇翅膀，突然向他们冲来。锐刃转头狂扇双翼。

“飞啊，该死的！”加尔达吼道，不过他看出锐刃已经用尽全力试图摆脱红龙。

加尔达回头一瞥，这场竞速比赛毫无胜利希望。锐刃已经在喘气了，他的双翼不停抽动，肌肉也在发颤。玛烈则气都不喘，似乎很轻松。她张着嘴，尖牙闪闪发亮。她想咬断蓝龙的脊柱，让加尔达跌落数千英尺，摔死在下面的石地上。

加尔达握紧长矛。

“我们比不过她！”他对锐刃喊。“回头靠近她！”

蓝龙调过头，加尔达盯着玛烈的眼睛，紧握长矛，准备掷向玛烈的颈部。

玛烈张开嘴，但并没有猛咬蓝龙，而是剧烈喘气。

米娜从玛烈下方飞来，用龙枪刺中了红龙腹部。龙枪刺穿红色鳞甲，划出一道伤口。

龙枪并未造成重伤，玛烈喘气更多是因为惊讶，而不是疼痛。这种侮辱激怒了她。她一个翻身掉头，又抓又咬。

尸龙表现出高超的机动技巧。它迅速闪躲，根本不让红龙沾到边。尸龙降了下去，加尔达和蓝龙升上来准备下一次攻击。

玛烈越来越厌倦这场不再有趣的战斗。有了目标，她会全力以赴。玛烈展开双翼，开始加速。她会赶上这具尸体，让它支离破碎，对骑手也一样。

加尔达从未见过任何东西移动速度这么快。他和锐刃跟在玛烈后面，但不可能赶上她，在那之前，玛烈就会杀死米娜。

玛烈吐出一团火焰。

加尔达大喊着挑衅，同时猛踢蓝龙侧腹。也许他不能拯救米娜，但会为她报仇。

听到火焰喷出，尸龙展开皮革般的双翼，低头俯冲。火球在尸龙腹部爆炸，沿着两翼散开。加尔达怒吼一声，然后又变成喜悦的笑声。

龙枪在火焰中闪光。米娜举起龙枪摇动，向加尔达示意她没有危险。尸龙的两翼和身体保护她免受火焰伤害，但这并非没有代价。尸龙的双翼着火了，冒出道道浓烟。虽然尸龙既不会感到痛苦，也不会死，但没有双翼，它就不能留在空中。

尸龙开始下坠，火焰顺着龙翼蔓延。

“米娜！”加尔达痛苦地大喊。他无法拯救米娜。

尸龙的双翼被烧光，开始螺旋下落。

玛烈肯定一个敌人已经被消灭了，于是转而注意加尔达。牛头人不关心自己，再也不了。

“塔克西丝，”他祈祷。“我无关紧要。救救米娜。救救她。她把她的一切都献给了你。救救她！”

作为祈祷的回应，第三只龙出现了。这只龙既不是尸体，也不是活的。虚无的五首龙飞入尸龙的躯体。女神亲自加入这场战斗。

尸龙的双翼开始发出奇异的光芒。火仍在燃烧，尸龙在离地不远处又飞了起来。

加尔达欢呼一声，挥舞长矛希望吸引玛烈的注意力。

“攻击！”他吼道。

锐刃无需催促，已经在大角度俯冲。蓝龙张开嘴，加尔达听到龙胃里发出隆隆响声。一道闪电射出，集中玛烈头部，噼啪作响。爆炸冲击波几乎将加尔达掀下鞍去。

电流穿过身体时，玛烈抽搐了几下。加尔达一度以为这一击已经干掉了玛烈，心提到嗓子眼。闪电消散，玛烈晃晃脑袋，就像鼻子被人打了一拳，晕头转向，然后她弓起背，张开大嘴向他们飞来。

“靠近些！”加尔达喊道。

锐刃照办了。他低飞掠过玛烈的头部。加尔达把长矛全力投向玛烈的眼睛。长矛刺中了目标，玛烈疯狂眨眼。

仅此而已，这一击的代价也不小。

锐刃太靠近玛烈，无法避开她的攻击。加尔达的攻击并没有按预想那样结束战斗。同玛烈的眼睛相比，巨大的长矛微不足道，她感觉不会比睫毛大多少。

玛烈抬起头，张嘴向他们冲来。

加尔达只有一个机会自救。他跳离龙鞍，紧紧抱住锐刃的颈部。玛烈咬中蓝龙，龙鞍消失在她嘴里。

鲜血从锐刃的侧腹流下，蓝龙痛苦又愤怒地大喊。他拼命地用四肢攻击玛烈，还用尾巴抽打，加尔达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紧紧抱住。他浑身都是蓝龙的血。

玛烈像狗咬耗子一样咬断了蓝龙的脊骨。加尔达听到骨头被咬碎的嘎吱声，锐刃发出惊恐的哀号。

米娜抬头看见蓝龙被玛烈咬在嘴里。她看不见加尔达，以为他已经死了。米娜感到心痛。为她服务的所有人中，加尔达是最亲近的。米娜清楚地看见玛烈腹部的伤口。一道暗红色的伤痕划过火红色的龙鳞。但是那伤口并不致命。

尸龙的双翼已经成了两团火，火焰还在继续蔓延。很快，米娜就会骑在一只火龙上。她感到很热，但这是次要的，她只关心敌人，只知道必须怎样打败敌人。

“塔克西丝，与我一起战斗！”她举起长枪，指向上方。

米娜听见一个声音，同十四岁那年呼喊她的声音一样。她离家出走就是为了找出那个声音。

“我与你同在，”塔克西丝说。

女神张开双臂，变成龙翼。尸龙燃烧的双翼被女神之翼推动，又举了起来。他们越飞越快，风闪动火焰围绕着米娜旋转。盔甲保护她免受火烧，但却不能阻止高热。米娜受神的影响，没感觉到炽热的金属烧焦了皮肤。她只知道胜利一定属于她们。红龙腹部的伤口越来越近。玛烈的血滴在米娜脸上。

然后，塔克西丝突然消失了。

米娜感觉到神的离去，一阵冷风吹过，米娜呼吸困难，喘不过气来。现在她孤身一人骑在一只即将在火焰中四分五裂的龙上。她的女神已经抛下了她，米娜不知道为什么。

米娜疯狂地想，也许这是次考验。

米娜第一次找到唯一神，请求侍奉她时，塔克西丝也这样做过。那些考验很艰难，需要米娜用鲜血、语言和行动证实她的忠诚。她没有失败过，但那些都不像现在这样困难。这次她无法生还，但没关系，因为死后她就会跟女神一起。

米娜希望成了一团火的尸龙能继续前进，不知是她的意志还是尸龙自己的力量带着她飞完了最后几英尺。

燃烧的龙猛烈撞击玛烈的身体，炽热的火焰让本来只是滴血的伤口开始冒出血泡。

米娜举起龙枪，全力刺入玛烈的腹部。长枪穿过已经弱化的鳞甲，划出一条深深的伤口。

米娜被鲜血和火焰吞没，她紧握龙枪，向女神祈祷，现在她应该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玛烈感觉到痛苦，从未体验过的痛苦。那是如此可怕，她松开了蓝龙。她的怒吼令人毛骨悚然，加尔达很想捂住耳朵，盖住声音。但是他不得不忍受，因为他不敢动，否则就会掉下去摔死。锐刃开始螺旋下坠。下方曾像小点的毁灭之主在加尔达看来高耸入云。布满岩石的山区会让人四分五裂。

锐刃受了致命伤，不过仍然活着，他以难以置信的勇气努力控制形势。虽然锐刃知道他必将死去，但还是为拯救骑手而奋斗。加尔达只能紧紧抱着，一动不动。锐刃每一次拍打双翼应该都很痛苦，因为他一直喘气发抖，但是速度慢慢降下来了。蓝龙用模糊的视线寻找降落地点。

加尔达紧贴在垂死的锐刃的颈部，抬头看见米娜坐在火焰上。尸龙全身都着火了。火焰蔓延到龙枪上，火龙重重撞上玛烈的腹部。米娜将龙枪刺入先前的伤口。玛烈的腹部被划开，一大股黑血喷出。

“米娜！”加尔达痛苦又绝望地大喊，玛烈的怒吼淹没了他的话。

玛烈发出死亡的哀号。她知道那是死亡的哀号，因为她经常听见。咬碎蓝龙脊骨时，锐刃也发出同样的哀号。现在轮到她了。痛苦又愤怒的死亡哀号从她喉咙里传出。

龙血让被神抛弃的米娜无法视物，但她仍紧握龙枪。米娜继续向前推，刺穿了玛烈的心脏。

那一刻红龙死在了半空中。她的身体从云端坠落，带着杀死她的人，一起摔在毁灭之主的石地上。

第二十章 眩目之光

当玛烈巨大的红色躯体从云层中出现时，备受压抑的圣克仙守军齐声高呼。然后一波龙威扫过圣克仙，粉碎了希望与梦想，人们面面相觑，充满对死亡的恐惧，呼声慢慢减弱，勇气也随之消散。本该射出火箭的弓箭手扔掉武器，瘫倒在地，颤抖着抽泣。负责投石的士兵转身逃离岗位。城垛的楼梯上塞满惊恐的战士，没人可以上下。为了逃命，人们开始自相残杀。一些吓得发狂的人跳下了城墙，能够自控的人想方设法让其他人平静下来，但他们人数太少，不起作用。一个军官想阻止惊慌的手下，却被自己的剑打倒，身体被人流践踏。

石墙和铁栅无法阻挡龙威。西门附近的监狱里，躺在床上思念米娜的西瓦诺谢感到恐惧在体内扭曲。他知道自己已被遗忘，却无法忘记米娜，整晚幻想米娜会穿过牢房门，再次与他一起行走在崎岖的人生之路上。

玛烈的龙威扫过城市时，狱卒正给西瓦诺谢送饭。狱卒的工作繁重又无聊，他喜欢折磨囚犯，找点乐子。精灵是个不错的对象，虽然不允许殴打西瓦诺谢，但可以用语言来折磨他。西瓦诺谢对此全无反应，狱卒并不觉得狼狈，他以为精灵完全被骂晕了，实际上，西瓦诺谢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狱卒的话只是许多声音中的一个：母亲的、萨马的、失踪的父亲的，那些人对他许下很多诺言，但一个都没有兑现。真实的声音，例如狱卒的声音，并不比他心里的声音大，只不过像房里老鼠发出的吱吱声。

龙威在西瓦诺谢体内扭曲，扼住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恐惧将他赶出梦想的世界，重重摔在现实之地上。他蜷缩在那里，不敢移动。

“米娜救救我们！”在门口颤抖的狱卒呻吟道。他突然冲上前，一把抓住西瓦诺谢的手臂，几乎让精灵瘫倒。

狱卒泪流满面，紧紧抓住西瓦诺谢，就像找到了亲哥哥。

“怎么了？”西瓦诺谢说。

“龙！玛烈，”狱卒紧咬牙关，几乎不能说话。“她来了。我们都会死！米娜救救我们！”

“米娜！”西瓦诺谢低声说。束缚他的恐惧被打破。“米娜干什么去了？”

“她要跟龙战斗，”狱卒紧握双手嘟囔道。

监狱陷入一片混乱，守卫四散而逃，囚犯尖叫着疯狂撞击铁栅，试图逃离恐惧。

西瓦诺谢推开浑身颤抖、哭成一团的狱卒。牢房门开着，他沿着走廊跑过。囚犯恳求释放他们，但他没有理睬。

跑出监狱后，西瓦诺谢深深吸气，这里不再有肮脏的身体和老鼠粪散发的恶臭。他抬头望向蓝天，看见了红龙－－一个巨大的怪物悬在半空。西瓦诺谢无视玛烈，热切的目光扫过天空，终于发现了米娜。他敏锐的精灵视力比大多数人都看得更清楚，一个小点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西瓦诺谢站在大街中间，凝视上空。恐慌的人群从他身边跑过，有人撞上他，有人将他推到一边。他并不理睬，只是努力站住脚，盯着那小光点。

当玛烈现身时，帕林发现死了有一个好处。让圣克仙陷入混乱的龙威对他无效。他可以抬头看着红龙，不受任何影响。

帕林的灵魂在龙骨柱附近徘徊。他看见亡龙眼中冒出火光，听到他们复仇的呼喊升入天空，飘到塔克西丝那里。帕林从未怀疑自己。他的任务很清楚，必须阻止塔克西丝，至少要削弱她的力量。她在龙骨柱上投入了很多精力，想利用龙骨柱进入世界，融合物质世界和灵魂世界。如果成功，她就会至高无上。没有人－－无论灵魂还是凡人－－足以与她抗衡。

“你说得没错，”站在帕林身旁的明镜说。“城市因恐惧而疯狂。”

“很快就会减弱－－”帕林突然住嘴。

达拉玛的灵魂从龙头骨中现身。

“坐在上面看战斗舒服多了，”达拉玛说。“你没有腿，你知道，马哲理。你并没有被束缚在地上。我们可以轻松坐在云端，看每一次攻击与格档，看血如雨降。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看？”

“我对结果没有兴趣，”帕林说。“无论谁赢，我们都注定失败。”

“为自己辩护，”达拉玛说。

让帕林不安的是，达拉玛似乎对明镜特别有兴趣。

达拉玛可以看穿他和银龙吗？达拉玛能猜出他们的计划吗？如果知道，他会阻挠他们，还是只管自己的计划？帕林并不怀疑达拉玛有自己的计划，他从未完全信任达拉玛，这几天来越来越警惕。

“战斗仍在进行，”达拉玛盯着明镜继续说。“玛烈正忙着，这一点可以肯定。人们慢慢平静下来，龙威开始减弱。说起来，你的盲乞丐朋友显然不受龙威影响。我想知道为什么？”

达拉玛说得没错，龙威正在减退。躺在地上尖叫大家都会死的战士坐起来了，表情羞愧。

如果我们要行动，现在就是时候了，帕林意识到。达拉玛对我们有多大威胁？他无法阻止我们。他像我一样，没有魔法。

一声怒吼在山脉间隆隆作响。大街上的人抬头仰望，大喊着对天空指指点点。

“一只龙流血了，”明镜望着天空说。“不过很难说是谁。”

达拉玛的灵魂悬在空中，他盯着帕林和明镜，似乎可以看透两人，然后突然消失了。

“这场战斗的结果对他有意义，这可以肯定，”帕林说。“我想知道他支持谁。”

“如果能找到办法，他两者都支持，”明镜说。

“你觉得他能看出你的真实形态吗？”帕林问。

“我相信可以瞒过他，”明镜说。“但当我开始施展魔法时，就做不到了。他会看出我的本身。”

“那么让我们希望战斗能吸引他足够长时间，”帕林说。“你有没有毛和琥珀……？啊，对不起，我忘了，”看见明镜笑起来，他赶紧说。“龙施展魔法不需要这些材料。”

战斗已经开始，龙骨柱的魔法得到了加强。龙头骨眼中发出强光，照向天空。那只新眼也闪着白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龙骨柱的强大魔力将灵魂都吸引过来。他们绕着龙骨柱旋转，他们的渴望就是女神的折磨。

帕林感觉到渴望的痛苦，他渴望失去的救赎。

“当你施展魔法的时候，”帕林对明镜说，对魔法的渴望刺激着他，“灵魂会围绕你，因为他们会窃取你的魔法。那场面非常可怕，让人紧张－－”

“那么瞎了至少有一个好处，”明镜开始施法。

在克莱恩的所有生物中，龙生来就能施法。魔法对龙而言是身体内在的一部分，就像血液和鳞甲一样。魔法来自体内。

明镜用古老的龙语念出魔法咒语。从人类喉咙发出的声音不像银龙习惯的那样洪亮威严，听起来很微弱。无论声音是大是小，咒语都能生效。魔法开始在明镜的血液里闪耀。

明镜感觉有纤细的手拂过他的脸，拉动鳞甲，撕扯双翼。现在灵魂看穿了明镜－－一只银龙－－他们涌过来，为他体内脉动的魔法疯狂。灵魂伸出纤细的手，向他恳求。他们贴在他身上，就像破烂的丝巾。他们无法伤害明镜，只是让他烦恼，就像鳞甲上的寄生虫，只能让人痒痒。但寄生虫不会拼命恳求，明镜听出那些声音中的绝望。他说得对，失明还是有一个好处，就是不必看他们的脸。

尽管魔法与生俱来，明镜还是必须集中注意力才能施展魔法，这很困难。灵魂的手指扫过他的鳞甲，他们的声音嗡嗡作响。

明镜试着专注于一个声音－－自己的声音。他专心听着，龙语的韵律让人安心。魔法在他体内燃烧，在血液里沸腾。他念着，张开手放出魔力。

虽然达拉玛怀疑帕林在谋划着什么，但他认为那只是恐吓而已。帕林能怎么样？没有魔法，他和达拉玛一样虚弱无力。不过达拉玛不会就此停手，他已经计划好了，无论事态如何，他都能捞着好处。

但是那个盲乞丐有点奇怪，也许那家伙是个法师。虽然还不清楚他们能从帽子里拿出什么样的魔法兔子，但帕林可能已经计划好了。不过就算他们能追上一只兔子，死者的灵魂也会将兔子撕成两半。

达拉玛满意地抛下帕林和盲乞丐，去观看玛烈和米娜的战斗。他并不很关心谁会胜利，像个尚未下注的赌徒一样冷冷看着。

玛烈冲尸龙吐出火球，皮翼燃烧起来。玛烈以为自己赢了，得意地笑起来。

“别以为你已经赢了，”达拉玛告诉红龙，事实证明他说得没错。

塔克西丝加入了战斗。她伸手托起尸龙，灵魂流入燃烧的尸体，救了她的斗士米娜。

那一刻，达拉玛听见一个声音在吟颂。他听不懂内容，但知道那是龙语，从节奏听来应该是魔法咒语。达拉玛紧张起来，他飞回神庙，看见一点亮光，立刻意识到自己犯错了－－也许是个致命错误。

黑袍达拉玛低估了叔叔，同样也低估了侄子。达拉玛立刻看出帕林想干什么。

他认出那个盲乞丐是明镜，光明城堡的守护者，少数几只仍留在这个世界的银龙之一，其他的银龙都神秘地逃走了。他看见灵魂包围着明镜，试图以正在施展的魔法为食，但龙的魔法并不容易掠夺。灵魂也许吸走了一些，但不能真正阻碍明镜施法。达拉玛立刻知道他们俩想干什么，就像他也参与了计划一样。

达拉玛回头看着战斗。这是塔克西丝胜利的一刻，她会亲自惩罚这只胆敢夺走自己世界的龙。以前黑暗之后默默忍受玛烈的辱骂，被迫看着玛烈杀死自己的手下，还利用他们的力量－－那本该是她的力量。

终于，塔克西丝强大到可以挑战玛烈，可以扭曲亡龙的灵魂，现在克莱恩的龙都尊敬他们的王后，献上自己的力量，听她指挥。

塔克西丝期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她终于可以清除最后的障碍，完全统治世界。塔克西丝专心盯着面前的敌人，忘了身后的危险。

达拉玛可以警告塔克西丝。只要说一句话，她就会回去保护龙骨柱。她别无选择，这个入口耗费了极大精力，她不想眼睁睁看着大门关闭。她可以再找其他时间同玛烈战斗，如果米娜死了，再找一个斗士。

达拉玛犹豫了。

塔克西丝的确许诺丰厚的回报－－复原身体，还有魔法这份大礼。

达拉玛展开思绪，追思过去留给自己的回忆：魔法的记忆。为了魔法，他可以做说任何话，做任何事，背叛和消灭任何人。

想到必须屈服于塔克西丝，达拉玛感到心烦意乱。许多年前，当魔法受控制时，他蔑视黑暗之后。努塔瑞，塔克西丝之子，并不热爱母亲，总是注意保护自己的信徒。努塔瑞现在离开了。黑暗魔法之神慷慨赐予仆从的力量也随之消失。

现在达拉玛必须向黑暗之后低头，他知道，获胜的塔克西丝并不会那么大方。但是，为了魔法，他愿意这么做。

塔克西丝热心地注视着战斗，她的斗士即将获胜。米娜径直朝玛烈飞去，手中的屠龙枪闪闪发亮。

达拉玛跪倒在灰尘中，低下头谦恭地说，“吾后……”

明镜看不见，但可以听到、感觉到魔法。锯齿状的蓝色闪电从他的手指流出，噼啪作响。空气中充满硫磺味。他在心里看见强烈的闪电击中一个头骨，然后跳到下一个上。闪电从金龙头骨跳到红龙头骨，又跳到临近的头骨上，一个接一个，联成一道闪耀的链条。

“法术已经施展了吗？”明镜问。

“已经施展了，”帕林敬畏地注视着。

他希望明镜能看见这一幕。咝咝作响的蓝白色闪电舞蹈着，从一个头骨跳到另一个上，速度快得无法看清。被闪电击中的头骨也发出蓝白色光芒，就像浸过白磷。雷声轰鸣，摇动龙骨柱，震动大地。

龙骨柱里的力量逐渐增强，魔法在空气里抖动。亡者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生者可怕的尖叫和哭喊。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有人跑向龙骨柱，其他人则逃开。

帕林看着明镜施法，他对自己念出咒语，那对他毫无意义，但在灵魂里留下了烙印。他的身体坐在神庙里的长椅上，一动不动，无人注意。而他的灵魂则高兴地看着闪电跳跃，点燃了所有龙头骨。

嗡嗡作响的魔法不停反弹，越来越强大。白炽的火焰发出亮光。热量迫使聚集在龙骨柱周围的人群后退。龙头骨内的眼睛成了白色火焰。

天空中，雷声滚滚。新眼怒视着下方的两人。

厚重的黑云翻腾着，其间夹杂橙色和红色的闪电。风暴伸出破坏之手，拔起大树，卷起尘土。冰雹如雨点般砸下。

“去死吧，塔克西丝，”帕林对风暴愤怒的雷声大喊，“你来得太迟了。”

黑云笼罩圣克仙，暴雨和冰雹倾盆而下。一阵狂风吹向龙骨柱。暴雨在城中泛滥，拼命想熄灭魔法火焰。

但暴雨只不过是火上浇油，狂风将火焰扇得更旺。明镜看不见火，但可以感觉到灼热。他踉踉跄跄地退后，走过长椅，碰上了祭坛。他摸到了什么冰冷而光滑的东西，凭感觉认出那是金月的琥珀之棺，他似乎可以听见金月平静的声音。虽然这里越来越热，但明镜仍然蹲在琥珀之棺旁，保护性地扶着。

一个明亮的火球在龙骨柱中心成形，就像陨落大地的恒星。龙头骨眼里开始发出星光般的洁白亮光。光芒越来越强烈，所有生物都无法直视，不得不闭上眼。

无暇的火焰越来越猛烈，放出耀眼的光芒，连失明的明镜都能看见蓝白色的火焰和空中飞舞的火花，暴雨对魔法火焰毫无影响，女神的愤怒之风也无法将它熄灭。

光芒中心白光四射。龙头骨晃动、爆裂。龙骨柱东倒西歪，然后轰然原地倒塌，四分五裂。

新眼注视着这光芒的白色中心。血红的眼睛拼命盯着，但事实证明这太痛苦了。

眼睛闪烁着。

眼睛消失了。

黑暗再次笼罩明镜，但这次他不再诅咒，因为这并非他一直忍受的黑暗，而是受祝福的、让人安心的黑暗。他颤抖着抚摸琥珀之棺光滑而冰冷的表面。随着碎玻璃般的一声脆响，他感到琥珀之棺表面出现裂纹，然后扩散开，就像春日下融化的冰块。

琥珀之棺裂成碎片，落在四周。他感到什么东西轻轻触碰自己的手，像是风中漂过的灰尘。

“再见，亲爱的朋友，”他说。

“那个瞎乞丐！”一个声音大喊道。“杀了那个瞎乞丐。他毁了龙骨柱！玛烈会杀了我们！玛烈会杀死我们所有人。”

愤怒的声音大声呼喊。脚步声砰砰响起。拳头开始落下。

一块石头击中明镜，然后是另一块。

帕林看着龙骨柱倒下，高兴万分。他看见琥珀之棺破碎，但没发现金月的灵魂，他感到高兴，金月不再被束缚，不再是塔克西丝的奴隶。

帕林会被叫去作出解释，也会付出代价。他无法逃避，无法躲藏，因为虽然塔克西丝之眼已盲，但她仍旧是灵魂之主。她在这个世界的存在并没有被放逐，仅仅是减弱了。帕林还是个奴隶，无论躲在那里，塔克西丝的猎狗都会把他找出来。

他呆在崩溃的龙骨柱旁，在自己可怜的肉体旁等着接受命运。猎狗很快就会来。

达拉玛从燃烧冒烟的头骨中现身。

“你不该这么做，帕林。你不该插手。你的灵魂将会被毁灭。永恒黑暗。”

“你侍奉她回报是什么？”帕林问。“你的生命？不”，他自答道，“你不怎么关心自己的生命。她赐还给你魔法。”

“魔法就是生命，”达拉玛说。“魔法就是爱。魔法就是家庭。魔法就是妻子。魔法就是孩子。”

帕林的身体坐在神庙内的硬长椅上，茫然盯着烛火，扫过房间的暴风吹得烛火无助地摇曳。

“多可悲啊，”帕林的灵魂开始消散，就像退潮的海水，“最后我才明白本来一开始就该明白的道理。”

“永恒黑暗，”达拉玛附和道。

“不，”帕林轻声说，“因为云层之上，太阳始终闪耀。”

明镜被粗暴地抓住。愤怒而恐慌的叫嚷声在他耳边响起，声音太多，他无法立刻明白。人们殴打他，把他拖来拉去，他们尖叫着争论该怎么处置他。有人要吊死他，其他人想把他原地分尸。

银龙可以抛弃这个虚弱的人类躯壳，变成真实形态。就算瞎了，他也可以对付暴徒。他展开会变成双翼的手臂，抬起头。他感到高兴，但危险也在逼近。只要一会儿，他就会变回自己，在黑暗中闪着银光，飞翔在暴风中。

他的手腕被戴上手铐。明镜几乎笑了，因为人类锻造的铁器无法困住他。他试着挣脱，但手铐并没有落下，他意识到手铐是由恐惧而不是钢铁制成。塔克西丝制造了手铐，然后紧紧铐住他。明镜努力挣扎，但无法变回自己。他被锁在了这个人类身体里，在这个失明的形态下，他会死。

明镜想打倒身边的人逃跑，但他的攻击只能刺激众人进一步折磨他。石头和拳头落下，痛苦传遍全身。一下又一下，他被打倒在地。

明镜在痛苦中听见一个坚定的声音。那个强有力的声音盖过了喧闹。

“退后！”奥蒂拉命令道。她的声音冷酷而严厉，让人本能地服从。“离开他，否则尝尝唯一神的愤怒！”

“他用魔法毁了龙骨柱！”一个人喊。“我看见了！”

“他毁掉了月亮！”另一个人喊。“他的邪恶举动会诅咒我们所有人！”

其他的声音也叫嚷起来，要求杀死明镜。

“他用的魔法是唯一神的魔法，”奥蒂拉告诉他们。“你们应该跪下祈求唯一神拯救我们，而不是虐待一个可怜的乞丐！”

奥蒂拉抓稳明镜，将他拉起来。

“你能走路吗？”她低声急切地问。“如果不行，也必须试试。”

“我可以走路，”明镜告诉她。

一股温血从明镜眼部的绷带处渗出，他头部的痛苦减轻了，但感到湿冷和恶心。他挣扎着站起来。奥蒂拉扶着他。

“好，”奥蒂拉低声耳语道。“我们后退。”她紧紧抓住明镜，按自己说的向后退。明镜靠在她身上。

“怎么了？”明镜问。

“那些暴徒暂时被压制住了。他们感觉到我的力量，感到害怕。毕竟我代表唯一神。”奥蒂拉似乎很高兴。“我想谢谢你，”她轻声说。“我曾经盲目过，你让我睁开了眼睛。”

“追上他，”有人喊道。“怕什么？她不是米娜！她只是叛变的索兰尼亚骑士。”

奥蒂拉松开明镜，挡在他面前摆出防御姿态。暴徒轰地一声涌上来。

“一个拿木棍而不是长剑的索兰尼亚骑士叛徒，”奥蒂拉对明镜说。明镜听见木头碎裂的声音，猜测奥蒂拉打烂了一张长椅。“我尽力拖延他们，你从祭坛后走。那里有个暗门－－”

“我不需要暗门，”明镜说。“你来当我的眼睛，奥蒂拉。我当你的翅膀。”

“什么－－”奥蒂拉喘不过气来，明镜听见她扔掉木棍。

明镜展开双臂，不再害怕。黑暗之后无法影响他。他再次看见那四射的光芒。那光摧毁了龙骨柱，也烧掉了束缚他的镣铐。脆弱微小的人类身体开始变形。他的心脏膨胀开，脉动的血液穿过厚实的血管，支撑强壮的腿和巨大的银色身躯。他的尾巴击碎了祭坛，蜡烛东倒西歪，蜡油流得满地都是。

涌上前想杀死盲乞丐的暴徒转而逃离一只瞎眼龙。

“没有鞍，骑士阁下，”明镜告诉奥蒂拉，“你必须抓紧我的鬃毛。你要靠在我头部，告诉我前进的方向。帕林怎么样了？”明镜问，奥蒂拉抓住他的鬃毛，爬上龙背。“能带上他吗？”

“他的身体不在那里，”奥蒂拉回答。

“我就担心会这样，“明镜平静地说。“另一个呢？达拉玛。”

“他在那里，”奥蒂拉说。“他独自坐着，手上沾满鲜血。”

明镜伸开双翼。

“抓紧！”他大喊。

“我抓着呢，”奥蒂拉说。“抓得很紧。”

她握着五头龙徽记，手指被徽记烧伤了。同触碰屠龙枪的痛苦相比，这不算什么。奥蒂拉一把扯下徽记。

银龙向上一跃，利用暴风气流升高。

奥蒂拉把徽记举到嘴边，亲吻一下，然后松开手，让徽记落下。徽记急速落入玛烈死后留下的土堆中。

米娜的信徒见证了惊险的战斗。看见玛烈落下，他们欢呼雀跃，但米娜也随敌人一同落下，他们惊恐万分。

他们焦急地等待着米娜像以前一样，在烈火中复生。浓烟滚滚而上，但米娜并没有出现。

西瓦诺谢跟其他人一直注视着。他开始行走，他要去神庙。那里会有消息。他走着，血液流通，僵硬的肌肉也松弛了，他逐渐意识到，自己不仅活着，而且自由了。

大街上人们惊慌奔跑，有些人放声哭泣，有些人漫无目的地徘徊，不知道该做什么，等着有人来告诉自己。有些人重述战斗，反复谈论他们看见的情形，尽力让它真实。人们聊起月亮，现在月亮消失了，如果唯一神曾存在过，唯一神也消失了，米娜也走了，根本没人注意西瓦诺谢。人人都陷入绝望中，根本不在意一个精灵。

我可以走出圣克仙，西瓦诺谢对自己说，没人会阻止我。

然而，他无意离开圣克仙。他不能离开，除非能确定米娜的情况。西瓦诺谢走到神庙，一大群人聚集在龙骨柱前，沮丧地盯着那堆曾象征塔克西丝王后荣誉的灰烬。

西瓦诺谢注视着那堆灰烬，看到自己的过去，看到自己原本的未来。

西瓦诺谢看见引导自己到现在的一系列事件，他用永不休息的灵魂之眼看着。他看见食人魔进攻的那个可怕夜晚。他看见，对母亲和对她强迫自己过的生活的仇恨将他毁灭，当母亲也许会死在食人魔手上时，恐惧和内疚将他毁灭。他看见自己跑过黑暗去救母亲，看见自己自以为会是救世主。他看见闪电让自己摔晕迷，看见自己落下山坡，滚到魔法罩旁，然后，他看见了凡人之眼无法看见的东西。女神的黑暗之手抬起魔法罩让他进入。

西瓦诺谢凝视黑暗，黑暗也在凝视他，他意识到自己以前看的是黑暗之后的眼睛，那时他没有眨眼，也没有移开视线。

他再次听见与米娜相遇的那一夜，米娜说过的话。那时他以为那些是废话，毫无意义。

你不爱我。你爱的是在我身上看见的神。

母亲的每一个渴望，都在他身上实现。她想统治西瓦那斯提，而西瓦诺谢成了西瓦那斯提国王。她想得到人民的爱戴，而人民爱戴西瓦诺谢。那是西瓦诺谢的报复，愉快的报复，但只是其中一部分，最重要的是，他抛下了一切。没什么能比这更伤害母亲。如果女神利用过他，那也是因为塔克西丝曾看进他内心深处，看见一只灵魂之眼在眨眼。

第二十一章 逝者和垂死之人

锐刃的力量在下落过程中消失殆尽，他无力再鼓动双翼，开始不受控制地螺旋下坠。加尔达害怕地想象尖利的岩石迎面而来，不过锐刃一头撞进了一个小松树林。

在那惊心动魄的一刻，加尔达看见黄色岩石、绿色树木、蓝龙鳞甲和红色鲜血混成一团模糊。他闭上眼，把头埋在龙颈上，全力抓紧。晃动中，他听到树枝和骨骼折断的声音，闻到强烈的松针气味，也尝到鲜血的腥味。他的头撞在一根树枝上，长角几乎撞断了。他的后肩也被撞了一下，腿和手臂被碎裂的树枝划伤。

突然，一切都停止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加尔达只能喘气，虽然全身伤痕累累，但他居然还活着。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受了重伤，于是小心地走了几步。没有剧痛感，骨头应该没事。血不断从鼻子滴下，他耳朵里嗡嗡响，头也不住颤动。这时，锐刃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龙的头部和上身卡在不堪重压而折断的松树中。加尔达弄开一堆断树枝，滑下龙背。他迷迷糊糊地以为蓝龙是在松树枝架子上休息。龙下身－－折断的双翼和尾部－－拖在石地上，留下一片血迹。

加尔达扫视四周，寻找玛烈，很快就在远处看见了显眼的尸体。死去的玛烈成了一座山－－一座血淋淋的肉山。浓烟和火焰吸引了加尔达的视线。火烧光尸龙后，蔓延到松林里。圣克仙就在下方远处山谷中，但他看不见城市。黑色雷雨云在下方旋转，加尔达所站之处阳光明媚，他看不见相比之下黯然失色的新眼。

加尔达没时间去管新眼，他只关心米娜。牛头人担心地发狂，想马上去寻找米娜，但他欠英勇的蓝龙一条命，至少应该和蓝龙呆在一起。无论是牛头人还是龙，都不会独自死去。

锐刃仍然活着，仍然呼吸，但他的呼吸痛苦而微弱。血从他口中流出，眼神也变得暗淡，但一看见加尔达，锐刃就振奋起来。

“她……”蓝龙被自己的血呛住，无法继续。

“玛烈死了，”加尔达声音低沉。“谢谢你加入战斗。这光荣的胜利将会世代传颂。你死得英勇。我会怀着敬意记住你，我的儿女、孙儿以及他们的子孙都会记住你。”

加尔达没有子女，也不可能有，这些话是古代献给英勇战死的武士的颂词。不过加尔达是真心的，他想象得出垂死的龙最后一刻的极大痛苦。

蓝龙又抖了一下，身体松弛下来。

“我尽职了，”他喘口气，死了。

加尔达抬起头，发出一声悲痛的怒吼，声音在山间回荡－－最后的、适当的颂词。然后，他终于可以按自己的心意，去看看米娜怎么样了。

我不应该担心，他告诉自己。我看见过米娜不怕毒药，还毫发无损地从燃烧的火葬堆中走出来。唯一神爱米娜，也许她以前从未像现在这样爱过一个凡人。塔克西丝会保护并照料自己的宠儿。

加尔达反复告诉自己，却仍然担心。

他扫视龙尸周围粗糙的石地，血肉溅湿了很大一片区域，石头变得滑溜溜的。他希望看见神色喜悦的米娜大步朝自己走来，但是龙落下的那片石地没有任何动静。鸟儿因龙的到来四散而逃，其他的动物也藏进地里。这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在岩石间呼啸。

没有沾上血肉的石地就已经够难爬的了，加尔达爬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会带来尚未发现的伤口的痛楚。他找到了他的长矛，上面沾满鲜血，刃已经断了。加尔达很高兴找到长矛，他可以将其作为纪念品献给米娜。

他全力寻找米娜，但找不到。他反复呼喊，“米娜！”响亮了百倍的声音从山侧传回，却没有回应。回声慢慢减弱，直到消失。加尔达爬上一堆乱石，终于到了玛烈的尸体旁。

看着巨大的红龙遗体，加尔达没有感觉到高兴和胜利，只有疲倦和悲痛，还有对这场战斗带来了什么的好奇。

“也许米娜没能幸存，”一个声音在心里说，他为之一颤。

“米娜！”他再次呼喊，这次他听到一声呻吟。

玛烈沾满鲜血的腹部动了。

加尔达惊慌地举起折断的长矛，牢牢盯着龙头。龙头平靠在石头上，只能看见一只茫然凝视天空的眼睛。玛烈的脖子已经扭曲断裂，她不可能还活着。

又一声呻吟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喊，“加尔达！”

加尔达欢呼一声，扔下长矛冲向前。龙腹下，一只沾满血的手无力地挥动着。龙把米娜压在了身下。

加尔达用肩膀顶住迅速冷却的龙腹。龙的身体太重，可能有几百吨，跟移山没什么分别。

米娜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加尔达快发狂了。他按住裂开大口的龙腹，内脏都流出来了，恶臭难以忍受。他闭上嘴，试着憋住气。

“我几乎抬不起来，米娜，”他喊道。“您必须爬出来。赶快。我撑不了多久。”

加尔达听到米娜回答，但声音模糊，听不明白。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屈膝，闷哼一声，用尽全力向上顶。他听到爬行的声音，痛苦的喘气声，还有一声微弱的呼喊。他的肌肉疼痛，手臂开始摇晃，再也顶不住了，于是他先大声警告，然后松手，在恶臭中大口喘气。他低头一看，米娜就躺在脚下。

加尔达想起一次米娜被邀请去祝福新生儿。加尔达不想去，但米娜坚持要去，当然，他服从了。现在看着米娜，加尔达想起了那个婴儿，同样脆弱，同样沾满鲜血。他跪在米娜身边。

“米娜，”他不敢触碰米娜，无助地说，“您伤在哪儿？我不知道这是龙的血还是您的。”

米娜睁开眼，琥珀周围布满血丝。她伸出手，抓住加尔达的手臂。这个举动引起痛楚，她喘着气，浑身颤抖，但仍然紧紧握着。

“向唯一神祈祷，加尔达，”她的声音低得像是耳语。“我做了什么……让她生气……请她……原谅……”

米娜闭上眼睛，头歪向一边，手也松开。加尔达紧张地心跳都快停了，他按住米娜的脖子，感觉脉搏。米娜的脉搏还在，加尔达松了一大口气。

他抱起米娜，重量轻得就像初生的婴儿。

“你这个大贱人！”加尔达怒吼道。他指的当然不是死去的玛烈。

加尔达找到一个干净而暖和的小洞。这个洞太矮，牛头人不得不弯腰进入。他轻轻地将米娜放在地上。米娜还没有恢复意识，加尔达很害怕，不过他告诉自己这很好，否则米娜就会死于痛苦。

现在到了洞里，他有时间检查一下米娜了。他脱下米娜的盔甲，扔到外面的尘土中。米娜的伤口很可怕，她的腿骨末端已经戳破了肉，肿大成紫红色。她的一只手臂已经不像手臂，而像屠夫货摊上挂着的肉。她的呼吸急促，不时梗在喉咙里。每一次呼吸都那么艰难，加尔达不止一次害怕她失去力量继续下去。她的皮肤烫得无法触摸，浑身又因会带来死亡的寒冷而颤抖。

加尔达再也感觉不到自己伤口的痛楚。突然移动时的刺痛让他惊讶，不知道来自何处。他活着只为米娜，思考也只为米娜。他在洞外不远处发现了一条小溪，于是洗干静头盔，装了水带回去。

加尔达洗干净米娜的脸，把水送到她嘴边，但她无法饮用，水顺着沾血的下巴流了下去。这里的岩石之中没有药草可以止痛或是退烧，加尔达也没有绷带。他只接受过粗略的战场医护训练，那没多大用。他应该切掉那条碎裂的腿，但做不到，他知道对于一个战士，残废意味着什么。

米娜死去应该更好，死在击败龙的光荣时刻，作为一个胜利的战士死去。她就要死了，而加尔达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她的生命流逝，只能呆在她身边，不让她独自离开尘世。

黑暗慢慢摸进洞里，加尔达在洞口燃起火，保持温暖。他再没有离开过。米娜发着烧，神志不清，一边呻吟一边说着语无伦次的话。加尔达不忍看她受苦，他不止一次握着匕首，想结束这一切，但又无法下手。米娜也许还能恢复知觉，加尔达想在米娜死前让她知道，她死得英勇，他永远都会爱她、尊敬她。

米娜的呼吸变得不稳定，但她仍在努力，为了活下去，她费了很大力。有时她睁开眼，加尔达看见眼里的痛苦，为之心痛不已，然后她又闭上眼，没有任何恢复知觉的迹象，继续挣扎。

加尔达伸出手，擦掉她前额上的冷汗。

“去吧，米娜，”加尔达含着泪说。“您击败了您的敌人－－克莱恩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巨龙。所有国家和民族都会尊敬您。他们会世代歌颂您的胜利。您的坟墓将会是安塞隆最好的。人们会从世界各地来致敬。我会将屠龙枪放在您身侧，将龙头骨放在您脚边。”

那一切如此清晰。她英勇的传说会触动所有听者的心灵。青年男女会来到她的坟墓，立誓成为战士或是医生，为他人服务。她走过的黑暗之路会被遗忘，死亡让她得到救赎。

米娜还在挣扎。她的身体抽动，喉咙发出刺耳的声音。

加尔达无法再忍受了。“让她解脱，”加尔达祈祷着，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唯一关心的就是米娜。“你已经利用完了！让她解脱！”

“原来你把她藏在这里，”一个声音说。

加尔达抽出匕首，跳起来冲出洞口，动作一气呵成。火光让他的夜视力失效。远处一片黑暗，他站在火光里，是个绝佳的靶子。他迅速移动，但并不走远，他不会离开米娜，随他们怎么对付自己。

加尔达眯着眼，想看穿阴影。他没有听到脚步声、盔甲的叮当声或是钢铁的脆响。那人行动隐秘，这不是什么好事。他小心握紧匕首，以免反射火光。

“她快死了，”加尔达对来人说。“活不了多久。请尊重她的死亡，允许我陪她到最后。无论我们之间有什么，都可以日后解决，我发誓。”

“你说得没错，加尔达，”那个声音说。“无论我们之间有什么，都可以日后解决。我给了你一份大礼，而你却用背叛来回报。”

加尔达的喉咙收紧，匕首从突然无力的右手滑落，咔嗒一声掉在脚下的石头上。一个女人站在洞口。她的身影挡住火光，也遮蔽了星光。加尔达无法看她的脸，因为她已经以物理形态进入了这个世界，但是他的灵魂之眼看清了。她很美丽，是加尔达一生见过最美丽的。但是她的美并没有让加尔达感动，因为它冷如冰，尖如镰。她转身，走向洞内。

加尔达尽最大努力移动颤抖的四肢。他不敢看那张脸，不敢与那双永恒之眼对视。他没有可以跟她战斗的武器，这世上没有那种武器存在。加尔达只有对米娜的爱，也许就是那给他勇气挡在塔克西丝王后与洞口之间。

“你不能过去，”他一个词一个词地挤出话来。“让她一个人呆着！让她去吧！没有你的帮助，她也完成了你想做的。你抛弃了她。就这样吧。”

“她罪有应得，”塔克西丝轻蔑而冷酷地回答。“她本来知道法师帕林不可靠，暗地里企图消灭我。他几乎成功了。图腾被毁，他破坏了我选来在这个世界寄居的凡身。因为米娜的疏忽，我几乎失去了为之奋斗的一切。她罪有应得！她应当死亡，比死亡更糟！不过，”塔克西丝的声音变得柔和，“我会仁慈的。我会大方的。”

加尔达怕得心跳几乎停止。他喘着气，浑身颤抖，但没有让开。

“你需要她，”加尔达厉声说。“那就是你救她的唯一理由。”他摇摇头。“现在她安宁了，或者说很快就会。我不会让你靠近她。”

塔克西丝走近一些。

“我让你活着只有一个理由，牛头人，那是因为米娜求我。就算现在，她的灵魂在肉体内扭曲时，她也在乞求我对你仁慈。我暂时满足她的意愿。但是，她发现自己不再需要你的那一天终将来临。到那时，你我之间的谎言将会得到清算。”

塔克西丝抓住加尔达的后颈，提起来粗暴地扔到一旁。加尔达重重地撞上尖石，愤怒而又沮丧地躺在那里。他用左手锤打岩石，一次又一次，手上沾满鲜血。

塔克西丝王后走进洞穴，加尔达听见她深情地低吟，“我的孩子……我亲爱的孩子……我原谅你……“

第二十二章 迷失

杰拉德想尽快面见骑士评议会，告诉他们塔克西丝王后归来的消息。他推测黑暗之后一旦建成龙骨柱并控制圣克仙，就会迅速扩张，统治世界。没时间可以浪费。

杰拉德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精灵萨马。正如西瓦诺谢所说，虽然种族不同，但两人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士，短暂的紧张后，他们不再怀疑对方。杰拉德拿出戒指，转述西瓦诺谢的话，不过骑士并没有完全说出年轻国王的真实情况。他没告诉萨马西瓦诺谢是被自己内心所困，而说西瓦诺谢因反对米娜受到惩罚。杰拉德想促成精灵同索兰尼亚骑士一起夺取圣克仙，阻止塔克西丝崛起。

杰拉德确信精灵想解救年轻国王，不过萨马很明显不怎么喜欢西瓦诺谢，于是他用西瓦诺谢与科洛伦等几个黑暗骑士英勇战斗的故事打动这个阴沉的战士。萨马保证会将消息带给阿尔瀚娜·星光。毫无疑问，阿尔瀚娜会同意联合计划。两人互道战场再会，然后分手。

杰拉德向萨马道别后，骑向海岸。在一个俯视大海的悬崖上，他脱掉塔克西丝骑士的黑色盔甲，一件一件扔下去。在黎明曙光中，他看着波浪将黑色盔甲冲上礁石，心里非常高兴。

“拿走吧，你去死吧，”杰拉德说。他身上只穿了皮裤和旧羊毛衫，上马向西而去。

杰拉德希望天气、路况都不错，这样十天就能到尤利西爵士的庄园。不过他很快就修正了计划，从那天开始，一切都变得不对劲，十年能到就不错了。他的马在一个没有铁匠的地方掉了一只马掌，杰拉德不得不牵着瘸腿马走了几英里。找到铁匠后，他发现铁匠工作太慢，令人怀疑是不是要先冶炼钢铁再锻造。

日子一天天过去，马掌终于钉好，不过他也迷路了。天空中阴云密布，他看不见太阳和星星，无法辨别方向。这里荒无人烟，走了几小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好不容易碰上人问路时，那些家伙像是突然傻了，指的路要么通往密不透风的森林，要么有无法通过的激流挡着。

杰拉德开始觉得自己陷入了恶梦，虽然知道目的地，却永远无法抵达。起初他只是感到烦躁和失望，游荡数天后，他觉得非常不安。

加尔达的毒剑刺进了杰拉德心里。

“是我做出决定还是塔克西丝？”他问自己。“她决定我的每一步行动吗？我是在她的笛声下起舞吗？”

细雨将他淋透，寒风让他发抖，过去几晚他不得不露宿荒郊。他问自己，继续走下去有什么意义，这时远处亮起灯光，前方有个小镇。杰拉德看见一家旅馆，虽然不大，但可以遮雨，里面有热食、冷饮，也许还能打听消息。

杰拉德将马牵到马厩，刷洗喂食过后，马舒适地休息了。然后杰拉德走进旅店，天色已晚，店主已经睡了，被人叫醒当然令人不快。他把杰拉德领到大厅里，冲地上一指。骑士铺开毯子，随口问店主镇名。

店主打着哈欠，挠挠痒，急躁地嘟哝道，“本镇叫泰伯恩（Tyburn），在通往帕兰萨斯的路上。”

杰拉德睡得不熟。在梦中，他迷失在一座房子里，四处找门，却怎么也找不到。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他就醒了。他盯着天花板，意识到自己彻底迷路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感觉店主说的镇名和方位是假的，现在他觉得碰上的每个人都在撒谎。

杰拉德走到餐厅去吃早餐。他找了一把烂椅子坐下，戳了戳女仆说是麦片粥的东西，完全没了胃口。他的头不时阵痛，虽然这些天只是漫无目的地骑行，却浑身乏力。今天他可以选择继续走，或者回被窝躺着。他推开麦片粥，走到脏兮兮的窗户边，伸手擦掉一些煤烟，盯着窗外。细雨仍在下。

“太阳总会再出来，”杰拉德嘀咕道。

“别指望太阳，”一个声音说。

杰拉德扫视四周。旅店里只有一个法师，至少杰拉德认为那人是个法师，因为他穿着红褐色长袍－－干血的颜色－－戴着黑色兜帽。法师坐在一个小壁炉旁，尽可能靠近炉火。他似乎病了，不停地咳嗽，声音听起来像是发自内脏，病得不轻。杰拉德刚进来时就注意到他了，由于是个法师，就没有理睬。

杰拉德觉得自己的说话声不足以让房间对面的人听见，不过显然这家旅店没什么隔音措施。

杰拉德可以礼貌地反驳，或是假装没听见。他选择了后者。他无意交友，尤其是与看起来像肺病晚期的人，于是他转头继续盯着窗外。

“虽然她不再统治月亮，”法师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耳语，但杰拉德却觉得很清晰。“但她统治太阳。”法师想笑，但被一阵咳嗽打断。“如果无人阻止，她很快就会统治群星。”

杰拉德觉得很烦，转身问。“您在跟我说话吗，先生？”

法师张口想说话，但被另一阵咳嗽打断。他用手帕捂住嘴，颤抖着深吸一口气。“不是，”他生气地粗声说，“我说话是为了吐血的快乐。说话对我太不容易，我浪费了呼吸。”

兜帽的阴影遮住了法师的脸。杰拉德看看周围，女仆已经回满是烟的厨房了，屋里只有他和法师两个人。杰拉德靠近一些，想看清法师的脸。

“我指的当然是塔克西丝，”法师继续说。他在长袍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火炉旁的铁架上。一股刺激性气味充满房间。

“塔克西丝！”杰拉德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他站到法师身边低声问。

“我认识她很久了，”法师柔声说。“确实很久了。”他又咳嗽了一会儿，然后做个手势。“把水壶提来，往那个杯子里倒些热水。”

杰拉德没动。他盯着那只手，皮肤是金色的，在火光中像鱼鳞般闪亮。

“你又聋又笨吗，骑士先生？”法师问。

杰拉德皱着眉头，他不喜欢被人辱骂，也不喜欢被人指使，尤其对方完全是陌生人。他想随便道个早安然后离开，不过法师的话让他很感兴趣，要走随时都可以。

杰拉德用铁钳夹起水壶，倒出热水。法师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入杯子。混合物的味道很难闻，杰拉德皱起鼻子，感到恶心。法师等药茶泡开、凉下来才喝。

杰拉德拖了一把椅子过来。

“您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先生？我骑行了好多天，看不见太阳和星星，也没有指南针。我问人指路，可他们说的都不一样。这个店主告诉我这条路通往帕兰萨斯。对吗？”

法师小口喝着药，兜帽拉得低低的，脸一直藏在阴影里。杰拉德对那双敏锐而明亮的眼睛印象深刻，不过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说不出来。

“他说的是事实，”法师说。“这条路最终通往帕兰萨斯。可以说条条大路最终都通往帕兰萨斯。你现在应该关心的是这条路通往捷列克。”

“捷列克！”杰拉德惊叫道。捷列克－－黑暗骑士总部。他意识到惊慌可能会露馅，于是耸耸肩，假装没事。“原来是通往捷列克的，我为什么要关心？”

“因为现在二十个黑暗骑士和数百步兵正在泰伯恩镇外宿营。他们正按米娜的命令前往圣克仙。”

“随他们去哪里宿营，”杰拉德语气平静。“我又不怕他们。”

“如果他们发现你在这，就会逮捕你，”法师一边喝药一边说。

“逮捕我？为什么？”

法师抬起头，打量杰拉德。杰拉德再次觉得这人眼睛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为什么？也许因为你头上刻着‘索兰尼亚骑士’几个金字。”

“胡说，”杰拉德笑着说，“我只不过是个旅行商－－”

“一个没有货卖的商人，短发，举止像军人，配着军用剑，走路有节奏，还骑着一匹战马。”法师哼了一声。“你连六岁小孩都骗不了。”

他继续喝茶。

“就算是那样，他们为什么要来这里？”杰拉德轻声问，越来越紧张。

“店主一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个索兰尼亚骑士。”法师喝完茶，把空杯子放在铁架上。他的咳嗽好多了。“注意到厨房没动静吗？黑暗骑士时常出入这里，店主是他们的眼线。他已经溜去告诉他们你在这里，抓到你能得一大笔赏金。”

杰拉德不安地望向异乎寻常安静的厨房。他大声喊店主。

没有回答。

杰拉德走过去，打开通往厨房的木门。女仆尖叫一声，逃出了后门，这证实了他的担心。

他走回大厅。

“您说得没错，”杰拉德说。“那个混蛋跑了，女仆大声尖叫，就像我要杀了她。我最好离开。”他伸出手。“我想谢谢您，先生。很抱歉没有问您的名字，也没有告诉您我的名字……”

法师没有理会伸来的手。他抓住靠在烟囱上的一根木杖，支撑自己站起来。

“跟我来，”法师命令道。

“谢谢您的警告，先生，”杰拉德坚定地说，“不过我必须马上离开－－”

“你逃不了，”法师说。“他们太近了。他们天亮就出发，几分钟内就会到这里。你只有一个机会。跟我来。”

那根木杖顶部装饰着一只握着水晶球的金龙，法师拄着木杖，走向通往楼上的楼梯。他行动迅速，跟虚弱的外表一点都不相称。长及脚踝的长袍沙沙作响，杰拉德又犹豫了一会儿，眼睛盯着窗外。路上没人。他听不见军队的动静，没有鼓声，也没有行军的脚步声。

这个我应该相信的法师是谁？仅仅因为他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仅仅因为他谈到塔克西丝……

法师停在楼梯底部，转身面对杰拉德。那双奇怪的眼睛在阴影中闪亮。

“你曾说要跟感觉走。现在你心里是什么感觉，骑士先生？”

杰拉德盯着法师，说不出话来。

“嗯？”法师不耐烦地说。“你心里到底什么感觉？”

“绝望、疑惑，”杰拉德终于犹豫地说，“害怕……”

“她干的，”法师说。“只要这些阴影还在，你永远都看不见太阳。”他转身，继续上楼梯。

现在杰拉德听见声音了，有人大声发令，还有叮叮当当的钢铁声。他奔向楼梯。

旅店一楼包括厨房、餐厅和杰拉德过夜的大厅。二楼是独立的单间，还有店主的私人房间，那扇门上了锁。

法师直接走向店主的房间，拧了拧门把手，没有反应，于是他用木杖顶部的水晶碰了一下锁。突然的闪光让杰拉德半失明了，他眨着眼，很长时间只看见一团蓝色。当他恢复视力时，法师已经推开了门。几缕轻烟从锁里面冒出来。

“嘿，您不能进去－－”杰拉德说。

法师冷冷瞥了他一眼。“你让我想起了我哥哥，骑士先生。虽然我爱哥哥，但老实说他有时候让我极度生气。说到死，你也快了。”法师用木杖指着屋内。“打开那个木箱子。不，不是那个。角落里那个。没上锁。”

杰拉德放弃了。正如俗语所说，一不做二不休。他走进店主的房间，跪在法师指明的那个大木箱旁，掀开盖子，里面放着一些小刀和匕首、靴子、一副手套，还有盔甲的部件：护腕、肩章、胸甲、头盔。这些东西都是黑色的，有的还印着黑暗骑士的徽记。

“我们的店主倒不介意从客人那里偷点东西，”法师说。“拿走你需要的。”

杰拉德砰地一声放下盖子，站起来退后。“不，”他说。

“伪装成他们自己人是你唯一的机会。当然这里东西不多，不过你可以找点理由，足以通行。”

“我刚刚扔掉一整套那该死的衣服－－”

“只有感情用事的傻瓜才会那么蠢，”法师讥讽道，“你那么做我并不感到惊讶。穿上你能穿的盔甲。我会借给你我的黑斗篷。据我所知，它可以掩盖很多罪行。”

“就算我伪装身份，也没什么用，”杰拉德说。他已经厌倦了逃跑、伪装和谎言。“您说过店主向他们告密了。”

“他是个白痴，而你思维敏捷，口齿伶俐。”法师耸耸肩。“这可能行不通，你可能还会被吊死，不过在我看来，值得冒险一试。”

杰拉德犹豫了一会儿。也许他厌倦了逃跑，不过还没有厌倦活着。法师的计划似乎不错。杰拉德的剑是梅丹元帅的礼物，应该能被认出来。他的马还带着黑暗骑士的标记，他穿的靴子也像黑暗骑士的样式。

杰拉德越来越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可怕的陷阱里，不停逃向后方，却发现自己还在前面。他抓起觉得合适的盔甲部件，迅速套在自己身上。有些太大，有些则太小。完成之后，他看起来就像个穿盔甲的小丑。不过有黑斗篷掩护，也许他只需要逃走。

“好了，”他转身说。“我怎么－－”

法师不见了。黑斗篷就放在地上。

杰拉德扫视房间，他没听见法师离开，不过那人走动时悄然无声。杰拉德有些怀疑，但他并不在意，无论这个奇怪的法师是帮他还是害他，现在都无关紧要了。他已经照法师说的做了。

杰拉德捡起黑斗篷，披在肩上，赶紧离开店主的房间。他走到楼梯边，朝窗外一看，一队士兵正在靠近。他忍住逃跑的欲望，大步下楼，走出旅店大门。两个持戟士兵着急进去，粗暴地将他推到一边。

“嘿！”杰拉德嚷道。“你们两个该死的家伙，差点把我撞倒了。干什么？”

两人不安地停下。其中一个摸着前额说，“请原谅，骑士先生，我们太着急了。我们被派来逮捕一个藏在这个旅店里的索兰尼亚骑士。也许您见过他。他穿着衬衫和皮裤，试图伪装成商人。”

“你们就知道这些？”杰拉德问。“他长得什么样？有多高？头发什么颜色？”

两个士兵不耐烦地耸耸肩。“那有什么关系，长官。他就在里面。店主告诉我们他就在这里。”

“他曾经在这里，”杰拉德说。“你们刚刚错过。”他点点头。“他十五分钟前骑马走了。”

“骑马走了！”两人张大嘴。“您为什么不阻止他？”

“我没接到要阻止他的命令，”杰拉德语气冷淡。“那家伙不关我的事。如果你们动作快，还可以追上。噢，顺便说一下，他是个高大英俊的人，大概二十五岁，长着深黑色头发和长胡子。你们站在那里像两个呆子一样盯着我干什么？快去。”

两个士兵自言自语地冲到大街上，连礼都没敬。杰拉德叹口气，失望地咬着嘴唇。他本该感谢那个救了自己性命的法师，但却没有心情。一想起还要继续撒谎、伪装，还要时刻提防、担心被发现，他就感到低落。他确实怀疑自己能不能做到，毕竟被吊死可能更轻松。

杰拉德脱下头盔，挠挠头发。黑斗篷很重，他大汗淋漓，又不敢脱掉。另外，斗篷还有一股怪味－－让他想起玫瑰花瓣同别的什么远非芳香的东西。他站在门口，考虑下一步的行动。

那群士兵护送着一些囚犯。杰拉德没怎么注意那些可怜的家伙，只是想自己差点也成了囚犯。

他觉得最好是趁着混乱骑马离去。如果有人阻止，可以宣称是带着重要情报去某处的信使。

杰拉德走到街上，抬头一望，让他惊讶又高兴的是，雨已经停了，云层也散开，阳光明媚。

一个像羊叫的奇怪声音让他转过身。

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他。那双眼睛属于泰索何夫·柏伏特，兴奋的羊叫声也是他发出来的。

真正的泰索何夫·柏伏特。

第二十三章 事实证明并非所有坎德人长得都一样

看见泰索何夫就在自己眼前，杰拉德像是被蓝龙的闪电击中，晕头转向，楞在原地。他吃惊过度，就那么盯着。全世界都在寻找泰索何夫?柏伏特，包括一位女神在内，而他找到了。

或者更确切地说，这队黑暗骑士找到了坎德人。泰索何夫同几十个坎德人一起被送往圣克仙，大概他们都声称自己是泰索何夫?柏伏特。不幸的是，其中一个是真的。

被封住嘴的泰索何夫继续咩咩叫，还尽力挥手。一个护卫听见这奇怪的声音，转过身来。杰拉德迅速戴上头盔，头盔太小，几乎把鼻子切掉。

“哪个家伙在乱叫，闭嘴！”护卫喊道。泰索何夫受了影响没看路，被脚镣绊倒在大街上。两个跟他拴在一起的坎德人也被拉倒。其他坎德人觉得这是无聊旅途中的开心插曲，于是纷纷自己倒下，四十多个坎德人立刻陷入一片混乱。

两个挥舞着连枷的护卫费力地维持秩序。趁没更糟的事发生，杰拉德连走带跑，赶紧离开。他脑袋里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撞上了人只知道嘟哝请原谅。他不小心踩进洞里扭伤了脚踝，还几乎掉进水沟。最后，他钻进一条阴暗的小巷，深呼吸几次过后，冷空气让汗水浸湿的眉毛舒展开来，他终于屏息平静下来。

塔克西丝想抓泰索何夫，她想把坎德人抓到圣克仙。杰拉德有机会阻止她，这一次，杰拉德知道自己是跟着心里的感觉。阴影消散，一个计划在他心里形成。

杰拉德默默向那位法师敬礼并祝他平安，然后开始执行计划，首先得找个跟自己身高、体重都差不多，最好头也差不多大小的骑士。

黑暗骑士和步兵在泰伯恩镇内外扎营过夜。军官接管了旅店，这不算什么好事，因为店里食物难吃，住处肮脏，唯一的好处就是有啤酒可以让人头脑发晕，忘了烦恼。

这队黑暗骑士的队长喝了不少啤酒。他有一大堆麻烦，乐于喝个烂醉，首要问题就是米娜，他的新上司。

他从未喜欢和信任塔贡大人，那个目光短浅的家伙更关心铜板而不是手下的军队。塔贡从未推动黑暗骑士的事业，只是专心装满自己的钱柜。在捷列克没人哀悼塔贡的死，但也不为米娜升为领导者而高兴。

的确，她推动了黑暗骑士的事业，不过她的步伐太快，其他人都被甩在后面吃灰。听到她占领索兰萨斯的消息，队长几乎晕过去了。他并不赞成，黑暗骑士怎么才能同时防守索兰萨斯和索兰尼亚骑士的主城帕兰萨斯？

这个该死的米娜从来不考虑防守夺来的土地。她不考虑补给线太长、手下劳累过度，还有民众奋起反抗的危险。

他给米娜寄去信说明这一切，劝米娜放慢步伐，先壮大军队，巩固胜利果实。米娜忘了其他人，也忘了龙王玛烈。他给龙王送去消息，解释说黑暗骑士无意取代她的统治地位，新领土都是以她的名义占领的等等。一直没有回信。

然后几天前，他收到米娜的命令，让他带领手下离开捷列克增援圣克仙，应对精灵和索兰尼亚骑士联军可能发动的进攻。他应该马上动身，同时带去路上碰见的所有坎德人。

哦，还有米娜相当肯定玛烈将要进攻圣克仙，他也要有所准备。

就算是现在，再读一遍命令还是让队长觉得震惊，他已经读了二十多次了。他想抗命，但是信使说得很清楚，米娜和那个唯一神势力宽广。信使举了几个自以为强过米娜的指挥官的例子，头一个就是已故的塔贡大人。于是现在这位队长就在前往圣克仙的路上，坐在肮脏的旅店里喝着味道像是马尿的温啤酒，这么形容还算是客气。

今天的情况糟糕透了。不仅坎德人全缠在一起耽误了行程－－花了几小时才解开－－还有一个索兰尼亚骑士间谍跑了，有人向那家伙泄露了他们前来的消息。幸运的是，现在有了关于他的详细外貌描述。长着黑色长发和胡子的家伙应该很容易抓到。

队长正把烦恼泡进啤酒里，这时他抬头看见另一个米娜的信使走进门。他愿意花所有钱换取把酒杯扔向信使头部的机会。

信使站到面前，队长怒目而视，没有邀请信使坐下。

就跟大部分需要轻装旅行的信使一样，这个信使穿着黑色皮甲，披着黑斗篷。他脱下头盔，夹在手臂里，然后敬礼。

“我以唯一神之名前来。”

队长喝着酒，哼了一声。“唯一神现在想要我干什么？米娜占领冰墙冰川没有？我下一步是不是该去那里？”

信使是个黄头发的丑陋家伙，脸上全是麻点，不过长着一双令人吃惊的蓝眼睛。那双眼睛注视着队长，明显感到疑惑。

“别在意。”队长叹口气。“说出你的消息。”

“米娜收到报告说您抓住了一些坎德人。您也知道，她正在寻找一个特别的坎德人。”

“柏伏特，我知道，”队长说。“我这大概有四十个柏伏特，你自己选吧。”

“如果您同意，我会去选的，长官，”信使礼貌地回答。“我认识这个柏伏特。因为此事非常紧急，所以米娜派我来看看您的囚犯里有没有。如果有，我会立即带他去圣克仙。”

队长满怀希望地抬起头。“你不想带走全部四十个吧，是吗？”

信使摇摇头。

“不，我也不这么认为。好吧，去找那个该死的小偷。”队长突然想起一件事。“如果你真的找到了，剩下的该怎么办？”

“我没有收到相关命令，长官，”信使说，“不过我觉得您最好把他们放了。”

“放了他们……”队长仔细打量信使。“你袖子上是血吗？你受伤了？”

“没有，长官，”信使说。“我在路上被强盗攻击了。”

“在哪里？我会派一支巡逻队去，”队长说。

“没有必要，长官，”信使说。“我已经解决了。”

“我明白了，”队长认为信使的皮甲上也有血，不过他只是耸耸肩，这不关他的事。“去找那个柏伏特吧。那边那个，立刻护送这个人去我们关坎德人的围栏。给他所需的一切帮助。”队长举起酒杯说，“祝你成功，先生。”

信使向队长致谢，然后离开了。

队长又要了一杯酒，考虑该怎么处理坎德人。他想把他们排成一排当射击靶子，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又一个信使出现。

队长心里叹口气，正要告诉这讨厌的家伙去无底深渊烧烤自己，不过来人掀起帽子，队长认出他是自己最信任的间谍之一，于是示意来人上前。

“什么消息？”他问道。“放低声音。”

“长官，我刚从圣克仙来！”

“我说放低声音。不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事，”队长吼道。

“没关系，长官。谣言很快就会传开，明早人人都会知道。玛烈死了。米娜杀了龙。”

旅店里的人安静下来，人人都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大家都想理解这个消息，思考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还有，”间谍的声音打破了沉静。“据说米娜也死了。”

“那么谁管事？”队长问，他站起来，忘了啤酒。

“没人，长官，”间谍说。“城里一片混乱。”

“好，好，”队长笑道。“也许米娜是对的，祈祷毕竟得到了回应。先生们，”他环顾周围的手下，“今晚我们不休息。我们去圣克仙。”

杰拉德跟在副官身后，心想完成一步了，还差一步。

这也不容易，他有些沮丧。跟救出坎德人相比，骗过一个半醉的黑暗骑士队长就像地精的游戏。杰拉德只能希望那些黑暗骑士足够聪明，知道该堵住坎德人的嘴。

“他们在这，”副官抬起一扇天窗。“我们把他们关起来了，这样轻松多了。”

坎德人都睡着了，像一群小狗一样挤在一起取暖。夜很冷，只有几个坎德人有斗篷或是其他的御寒衣服，与大家合用。睡着的坎德人脸色苍白而痛苦，显然队长没有在他们身上浪费食物，当然也不关心他们是否舒适。

他们还系着脚镣，嘴也还被封着，杰拉德松了一大口气。几个守卫在站岗。杰拉德看见了五个，估计还有没看见的。

亮光下坎德人纷纷抬起头，打着哈欠，睡眼朦胧。

“站起来，小坏蛋，”骑士命令道，两个守卫走过去踢醒坎德人。“站起来，机灵点儿。转向灯，这位先生要看看你们肮脏的脸。”

杰拉德立刻认出了泰索何夫。他大概排在队伍四分之三的位置，一边打哈欠一边用被铐住的手挠头。不过杰拉德不得不装作检查每一个坎德人，同时始终留意泰斯。

他看起来老了，杰拉德突然意识到，我以前从未注意过。

泰斯的漂亮头髻仍然长而浓密，不过明显有些灰斑，脸上的皱纹在强光下也很明显。但是他的眼睛依然有神，精神也很好，此刻他正像平常一样好奇地张望。

杰拉德沿着坎德人队伍走过去，显得从容不迫。由于害怕泰斯认出自己，再次高兴地打招呼，他戴上了一顶皮盔挡住脸。然而杰拉德的办法没有奏效，泰索何夫好奇地望向面盔的观察缝，看见了杰拉德明亮的蓝眼睛，于是眉开眼笑起来。虽然嘴被封住没法说话，但他愉快地做个鬼脸。

杰拉德停下，盯着泰斯，让杰拉德惊慌的是，坎德人用力眨眼，还尽可能裂开嘴笑。杰拉德一把抓住坎德人的头髻，用力一扯。

“你不认识我，”他低声说。

“当然不，”泰斯说话含混不清，很兴奋，“看见你在这里真让我吃惊－－”

杰拉德直起身子。“这就是那个坎德人，”他一边大声说话，一边又扯了头髻一下。

“这个？”副官很惊讶。“您确定？”

“确定，”杰拉德说。“你的队长干得相当出色，可以肯定米娜将会非常高兴。立刻把这个坎德人交给我看管。我会负起责任。”

“我不知道……”副官犹豫着。

“你的长官说，如果我找到他就把他带走，”杰拉德提醒他。“我已经找到了，现在放了他。”

“我要回去向长官报告，”副官说。

“如果你想打扰他，好吧。他倒是相当随和，”杰拉德耸耸肩。

他的计划没有成功。这个副官忠于职守，没有许可什么都不会碰。副官走了。杰拉德站在坎德人中间，思考下一步该干什么。

“我玩过头了，”杰拉德喃喃自语。“队长会觉得既然坎德人那么重要，就该自己去报功领赏！该死！我怎么没想到？”

这时泰索何夫已经设法弄松了封嘴布，他可以轻松弄掉，却没有那么做，杰拉德只能得出结论原因是他觉得新奇。

“我不认识你，”泰斯大声说，同时会意地眨下眼，表示知道情况。“你叫什么名字？”

“闭嘴，”杰拉德从嘴角边挤出话来。

“我有个表哥叫那个名字，”泰斯若有所思。

杰拉德把封嘴布系牢。

他瞟了一眼两个守卫，那两人也在瞟他。他得迅速行动，不能给他们机会呼救，也不能引起骚动。装作寻找散落四处的钢币这个老把戏应该会有用。他正准备惊呼一声指着地上，同时重击那两个家伙的头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路上突然燃起火把，士兵大叫着匆忙奔跑，门被砰地关上。杰拉德首先想到自己被发现了，整支军队正赶来抓他。他拔出剑，然后发现那些士兵不是奔向自己，而是朝着旅店跑去。两个守卫对他完全失去了兴趣，一边看一边嘀咕，试图弄清发生了什么事。

杰拉德叹口气，这跟他无关。他强迫自己原地站着等待。

副官没有回来。杰拉德不耐烦地喃喃自语。

“去看看怎么了，”他命令道。

一个守卫立刻跑开了。他叫停遇上的第一个人，然后转身大步跑回来。

“玛烈死了！”他大喊。“米娜那个女孩也死了！圣克仙一片混乱，我们马上去那里。”

“玛烈死了？”杰拉德张大嘴。“还有米娜？”

“是这么说的。”

杰拉德茫然站着，然后醒悟过来。他在军队里呆了不少年，知道谣言满天飞。这也许是真的，他也希望是真的，不过也许不是。他行动时必须假定这不是。

“那很好，不过我仍然需要这个坎德人，”他坚持道。“队长的副官在哪里？”

“跟我说话的就是他。”守卫在自己腰间摸索。他取下一个钥匙环，抛向杰拉德。“您想要坎德人？喏，都带走吧。”

“我不想要全部！”杰拉德惊呆了，不过这时两个守卫已经冲去加入路上的军队。

杰拉德回头，看见所有坎德人都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释放坎德人可不是容易的事。他们看见杰拉德有钥匙，一起大喊起来，声音大得在福罗参都能听见。他们涌向杰拉德，举起被拷住的手，每个人都要求杰拉德首先释放自己。一片混乱之中，杰拉德几乎向后倒在地上，看不见泰索何夫。

泰索何夫一边叫一边挥手，从人群中挤上前。杰拉德牢牢抓住泰斯的衬衫，开始解他的手铐和脚镣。其他坎德人转来转去，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不只一次把锁链从杰拉德手上扯掉。杰拉德一边骂一边威胁，甚至不得不推开一些人，不过他们不以为意。最后－－他始终不知道怎么弄的－－他弄开锁，放了泰索何夫。然后，他把钥匙抛向剩下的坎德人，他们高兴地扑了上去。

杰拉德抓住头发凌乱、全身稻草、脏乱不堪的泰索何夫，急忙离开，他一边盯着泰斯，一边注意军队的骚动。

泰斯撕掉封嘴布。“你忘了拿掉它，”他指出。

“没有，我没忘记，”杰拉德说。

“见到你真高兴！”泰斯用力握住杰拉德的手，顺便偷了他的匕首。“你都干什么去了？你去哪里了？你得告诉我一切，不过不是现在。我们没时间。”

他停下，开始在包包里摸索着什么。“我们必须离开。”

“你说得没错，我们没有时间谈话。”杰拉德拿回匕首，抓住泰斯的手臂，挤过人群。“我的马在马厩里－－”

“噢，我们也没时间骑马，”泰索何夫像鳗鱼一样滑出杰拉德的手心。“不然就无法及时赶到骑士评议会了。你瞧，精灵正在行军，他们将要陷入大麻烦－－好吧，正在发生的事解释起来太费时间。你得抛下你的马，不过我肯定它会很好。”

泰斯拿出一件东西，举在月光下。表面的宝石闪闪发光，杰拉德认出了时光旅行装置。

“你用那个干什么？”他感到不安。

“我们用它去骑士评议会，至少我认为那是它要带我们去的地方。这些天它工作得很有趣，你不会相信我去过的地方－－”

“我不去，”杰拉德退缩了。

“噢，你必须去，”泰索何夫用力点头，头髻翻了过来，打在鼻子上。“你必须跟我去，因为他们不会相信我。我只是个坎德人，不过雷斯林说他们会相信你。当你告诉他们塔克西丝和精灵等等－－”

“雷斯林？”杰拉德重复一遍，拼命坚持。“哪个雷斯林？”

“雷斯林?马哲理，卡拉蒙的弟弟。你今早在旅店里见过他了。他大概让你讨厌，还嘲笑你，对吗？我就知道。”泰斯叹口气，摇摇头。“别在意。雷斯林跟人说话总是那样，那是他的方式。你会习惯的，我们已经习惯了。”

杰拉德汗毛直立，背脊发凉。他想起卡拉蒙说过关于自己弟弟的故事－－红袍、药茶、水晶杖，还有法师尖刻的语气……

“别胡说了，”杰拉德语气坚决。“雷斯林?马哲理已经死了！”

“我也是，”泰索何夫?柏伏特说。他朝杰拉德微笑。“你不能让那种小事阻碍自己。”

泰斯伸手握住骑士的手。宝石闪光，世界在杰拉德脚下消失了。

第二十四章 决定

杰拉德年轻时，一个朋友曾做了个秋千玩。他弄了块木板，平整表面，然后系上两根绳子，挂到一根高高的树枝上。那家伙劝说杰拉德坐上去，然后他来回推动，这样秋千就会荡起来。不过朋友用力一推就松开手，杰拉德疯狂地转圈，最终跌出秋千，脸朝下落在草地上。

时光旅行装置给杰拉德同样的感觉，唯一不同的是没让他脸朝下。不过也许有，因为当双脚踏上草地时，他不知道自己是头朝上还是脚朝上。他像个醉酒的侏儒摇摇晃晃，眨着眼，喘着气，想分清方向。身旁的坎德人也在摇摆，看起来有些不安。“我经历过很多次了，”泰索何夫用脏袖子擦了擦前额，“似乎从来都不习惯。”

“我们在哪里？”世界停止旋转后杰拉德问。

“我们应该参加骑士评议会，”泰索何夫不太确定。“我们应该去那里，我心里也是那么想的。不过是否在正确的骑士评议会是另一个问题。据我所知，我们也许在修玛时代的骑士评议会。装置工作很怪异。”他摇摇头，扫视四周。“有什么看起来眼熟吗？”

两人站在林地里，旁边是一片已经收割过很久的麦田。杰拉德以为自己又迷路了，这回是坎德人干的好事。不可能会有人发现他们，杰拉德正准备这样说，这时他瞥见了一座大石屋，像是一个堡垒或是庄园。杰拉德眯起眼，想看清城垛上飘扬的旗帜。

“看起来像尤利西爵士的旗帜，”杰拉德惊讶地说。他更加仔细地观察周围，觉得认出了这里的景色。“这应该是尤利西庄园，”他慎重地说。

“这是我们应该去的地方吗？”泰斯问。

“上回我在这的时候骑士评议会还在，”杰拉德说。

“干得好，”泰索何夫拍拍装置，随便往包包里一塞，然后期待地盯着杰拉德。

“我们得抓紧，”他说。“一些事正在发生。”

“是的，我知道，”杰拉德说，“但是我们不能说自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不安地向上一望。

“为什么不？”泰斯很失望。“这可是个好故事。”

“因为没人会相信我们，”杰拉德说。“我都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相信。”他想了一下。“我们得说从圣克仙骑马而来，我的马瘸了，所以我们不得不步行。明白了没？”

“这远远没有从天上掉下来刺激，”泰斯说。“不过既然你这样说就算了，”看见杰拉德的眉毛挤到一起，他急忙补充一句。

“马叫什么名字？”他们开始横穿麦田，断麦茬在脚下嘎吱作响。

“什么马？”虽然很高兴踏上了实地，杰拉德脑袋里还是在旋转。

“你的马，”泰斯说。“那匹瘸马。”

“我没有瘸马……噢，那匹马，它没名字。”

“它必须得有名字，”泰斯口气严肃。“所有马都有名字。我来起名，可以吗？”

“好吧，”杰拉德赶紧说，他只想让坎德人闭嘴，这样就能专心思考与奇怪的法师偶遇，还非常凑巧地在适当的时机、适当的地点发现了坎德人。

走了大概一英里后，他们到了庄园。骑士们把这里变成了武装营地。长矛的钢头在阳光下闪烁，炊烟直上云霄，绿草被几百只脚踏过，四处散布着五颜六色的帐篷。从帕兰萨斯到伊特维德，各处的旗帜在凉爽的秋风中飘扬。到处都是铁锤敲打、金属碰撞的声音，骑士们正准备打仗。

索兰萨斯陷落后，索兰尼亚骑士发出号召保卫家园。号召得到了响应，远至南亚苟斯的骑士都赶来了。一些贫穷的骑士步行到达，带来的只有服务国家的荣誉和愿望。而富有的骑士带来了自己的军队，还有满满的钱箱，以雇用更多人。

“我们要去见骑士评议会的首领，玫瑰骑士塔思佳爵士，”杰拉德说。“注意你的举止，柏伏特。塔思佳爵士不能容忍任何废话。”

“很少有人能容忍，”泰斯悲痛地说。“我真的认为如果更多人可以忍受，世界将变得更美好。噢，我想出你的马的名字了。”

“是吗？”杰拉德心不在焉地问。

“毛茛（Buttercup），”泰索何夫说。

“我的报告如下，”杰拉德说。“唯一神有名字和一张脸，实际上是五张脸。塔克西丝王后。至于她如何实现了这个奇迹，我不知道。”

“我知道，”泰索何夫跳起来插嘴。

杰拉德把坎德人推回椅子。

“现在不行，”这已经是第四十次了，他继续说。“我们古老的敌人回来了。她独自站在天空，没有挑战。不过在这个世界，为了击败她，有人愿意献出生命。”

杰拉德继续讲述跟萨马的会面，谈到精灵保证会跟骑士结盟，一起进攻圣克仙。

三位爵士彼此对视。关于骑士在夺回索兰萨斯之前是否应该进攻圣克仙已经争论多次。现在听了杰拉德的情报，毫无疑问应该主攻圣克仙。

“我们收到报告说精灵已经进军了，”塔思佳爵士说。“从西瓦那斯提来的路漫长而危险－－”

“精灵会遭到攻击！”泰斯再次跳起来。

“想想关于废话我说过什么！”杰拉德厉声说着，又把坎德人推回椅子。

“你朋友有话要说吗，杰拉德？”尤利西爵士问。

“是的，”泰索何夫站起来。

“没有，”杰拉德说。“他总是有话要说，不过我们并不需要听。”

“我们不确定精灵能否到达圣克仙，”塔思佳爵士继续说，“也不知道时间。另外，根据我们从圣克仙收到的报告，现在那里一片混乱。我们的间谍证实了米娜已经消失的传言，黑暗骑士正在争夺领导权。从过去的情况判断，会有人取代她的位置，他们不会一直无人领导。”

“至少，”尤利西爵士说，“我们不用担心米娜。这个米娜做的事我们当中没人有勇气去做。她与玛烈战斗，并杀死了玛烈。”尤利西举起一个银酒杯。“为她干杯。向米娜致敬！向勇气致敬。”

他咕嘟咕嘟喝下酒。其他人都没举杯，显得局促不安。玫瑰骑士领主瞪着尤利西爵士，从通红的脸和含混的话判断，他已经喝多了。

“米娜有人帮助，大人，”杰拉德声音低沉。

“你最好称呼女神的名字，”西格弗瑞德爵士语气可怕。“塔克西丝。”

塔思佳爵士看起来很不安。“我并不是怀疑杰拉德骑士的诚实，只是无法相信－－”

“相信他，大人，”奥蒂拉走进大厅说。

她瘦弱而苍白，白色长袍满是泥和血。看起来她走了很远，没怎么休息，也没怎么吃东西。

杰拉德望向她的胸前，信仰徽记曾在的地方。那里空了。

杰拉德松口气，笑看着她。奥蒂拉回以微笑。让杰拉德欣慰的是，那是她自己的笑容。也许有些颤抖，不像头一次遇见时那样自信，但毕竟是她自己的。

“各位大人，”她说，“我带来的人可以证实杰拉德骑士所说的消息。他叫明镜，他把我从圣克仙救了出来。”

几位爵士惊讶地看着奥蒂拉带上前的人。那人眼睛绑着绷带，部分挡住了令他失明的可怕伤口。他拿着一根探路棒以便行走。虽然是个盲人，但他有种从容自信的气质。杰拉德觉得自己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此人。

玫瑰骑士领主僵硬地向他鞠躬，当然，他看不见。奥蒂拉对明镜耳语了什么，他也低头鞠躬。塔思佳爵士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到奥蒂拉身上。他严厉地盯着奥蒂拉，表情冷漠。

“你这个叛徒，骑士女士，”他说。“据报告说你跟随米娜，为她服务，按她的命令办事。你崇拜唯一神，以唯一神之名展示奇迹，现在我们知道她是古老的敌人，塔克西丝王后。你来这里是因为你已经被抛弃了吗？你是否声称自己已经不再信仰曾经侍奉的神？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我们为什么不会认为你只不过是个间谍？”

杰拉德想大声辩护，但奥蒂拉按住他的手臂，于是他没有开口。他意识到说什么都没用，还可能带来更多伤害。

奥蒂拉单膝下跪，虽然跪在几位爵士面前，但她并没有低头，而是直视他们。

“如果你们认为我会觉得羞愧或者后悔，各位大人，那么你们会失望。我是个叛徒，这我不否认。死亡是对背叛的惩罚，我接受，这是罪有应得。我想为自己辩护的是，我离开是为了去寻找我们大家寻找的东西。我想寻找比自己强大的力量，寻找可以指引我、安慰我、告诉我在这浩瀚宇宙中并不孤单的力量。我找到了这样的力量，各位大人。塔克西丝王后，我们的神，回到了我们身边。我说‘我们的’神，因为她的确是。我们无法否认。”

“然而我得说，你们必须前去与她战斗，各位大人。你们必须阻止迅速吞噬我们世界的黑暗扩散。但是为了与她战斗，你们必须以信念武装自己。尊敬她，正如你们与她对抗一样。追随光明的人必须承认黑暗，否则就不会有光明。”

塔思佳爵士盯着她，表情复杂。西格弗瑞德爵士和尤利西爵士也盯着她，低声交谈着。

“就算你装作悔过，女士，我也不会相信你，”最后塔思佳爵士说。“不过我得考虑一下你说的。起来，奥蒂拉。至于对你的惩罚，评议会稍后决定。在这期间，恐怕你得关禁闭－－”

“别关她，大人，”杰拉德强烈要求。“如果我们要进攻圣克仙，就需要所有可以召集的有经验的战士。由我看管她。我担保会安全让她接受审判，正如在索兰萨斯时她带我受审一样。”

“你愿意吗，奥蒂拉？”玫瑰骑士领主问。

“我愿意，大人。”她笑看着杰拉德，低声耳语说。“似乎我们的命运又连在了一起。”

“各位大人，如果你们要进攻圣克仙，你们大概可以让一些金龙和银龙帮忙，”泰索何夫跳起来说。“既然玛烈死了，所有的红龙、蓝龙、黑龙和绿龙都应该防卫圣克仙－－”

“我想你最好带走坎德人，杰拉德骑士，”玫瑰骑士领主说。

“因为金龙和银龙会来，”泰索何夫一边挣扎一边回头喊。“你瞧，既然图腾被摧毁了，我愿意亲自去接他们。我有这个魔法装置－－”

“泰斯，安静！”杰拉德说，他满脸通红，试图抓住身手敏捷的坎德人。

“等等！”盲人喊道，这是他头一次开口。他一直很安静，大厅里所有人都忘了他的存在。

明镜走向坎德人，探路棒不耐烦地敲打着路上的所有东西。“别带他走。让我跟他谈谈。”

玫瑰骑士领主皱着眉头，不过这人失明了，骑士规章严格要求必须尽最大可能尊重盲人、瘸子和聋哑人。

“您当然可以跟他谈话，先生。看见您失明受痛苦折磨，我想还是告诉您，他只不过是个坎德人而已。”

“我很清楚他是个坎德人，大人，”明镜笑着说，“那更让我渴望跟他谈话。我认为坎德人是克莱恩最聪明的种族。”

听到这个奇怪的说法，尤利西爵士大笑起来，塔思佳爵士瞪了他一眼。盲人伸手摸索着。

“我在这，先生，”泰斯握住明镜的手，摇了几下。“我是泰索何夫?柏伏特。真正的泰索何夫?柏伏特。我这么说是因为现在有很多个我，但我才是真的。换句话说，其他人也是真的，只不过他们不是真的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们是他们，而我是我。”

“我明白，”盲人严肃地回答。“我叫明镜，实际上是一只银龙。”

塔思佳爵士的眉毛扬了起来，尤利西爵士的酒洒了一地，而西格弗瑞德爵士则哼了一声。奥蒂拉笑看着杰拉德，得意地点点头。

“你说你知道银龙和金龙被困在哪里？”明镜不理会骑士们。

“是的，我知道，”泰索何夫说了一半又停下。身为“克莱恩最聪明的种族”的一份子，他觉得有必要说实话。“也就是说，装置知道。”他拍拍放时光旅行装置的包包。“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带你去，”他不抱什么希望。

“我非常想跟你去，”明镜说。

“你想去？”泰索何夫先是惊讶，然后很兴奋。“你想去！真是太好了。我们走吧！现在就去！”他在包包里摸索着。“我能骑在你背上吗？我喜欢骑龙飞行。我以前认识一只龙，他的名字好像叫姬赛思，或者别的什么。他带着佛林特和我飞行，我们一起战斗，真是光荣。”

泰斯停止摸索，全心回忆。“让我告诉你整个故事。那是在长枪之战时－－”

“改天吧，”明镜礼貌地打断他。“抓紧时间，你说过精灵正陷入危险。”

“噢，对，”泰斯活跃起来。“我都忘了。”他再次在包包里摸索起来。找到装置后，泰斯一手握住明镜，一手把装置举过头顶，开始念咒语。

他朝惊讶的骑士们挥挥手，大喊，“圣克仙再见！”

他和明镜开始闪光，就像是雨中的肖像油画。最后一刻，在完全消失之前，明镜伸手抓住奥蒂拉，而奥蒂拉伸手抓住杰拉德。

一眨眼之间，四个人都消失了。

“天哪！”玫瑰骑士领主惊叫道。

“总算走了，”西格弗瑞德爵士哼了一声。

第二十五章 进入山谷

精灵军队迅速北上。战士们起早贪黑，边走边唱古老的歌谣，减轻负担，振奋精神。

许多西瓦那斯提歌谣吉尔萨斯没听过，他觉得很高兴。与此相对的是，西瓦那斯提精灵没听过表亲的歌谣，却不怎么欣赏，大部分人对奎灵那斯提精灵同低等种族如人类和矮人打交道耿耿于怀。他们并不称赞歌谣本身，只是礼貌地听着，称赞歌手。西瓦那斯提精灵唯一不唱的是罗拉克与噩梦之歌。

雌狮唱起野精灵的歌，他们将死者水葬，自己半裸身子住在野外树上，奎灵那斯提和西瓦那斯提精灵对此都很震惊，而野精灵觉得好笑。不过雌狮的人毕竟不多，他们作为前锋探路，并保护侧翼免受突袭。

阿尔瀚娜似乎年轻了许多。吉尔萨斯第一眼看见她时觉得她很美，但那是冷艳，就像晚开的玫瑰。现在，她走在秋日明媚的阳光下，要光明正大地去拯救自己的儿子，因为她相信西瓦诺谢已经悔过。西瓦诺谢正被关在监狱，对那个人类少女的致命迷恋导致了今天的困境，不过母亲很容易忘记这部分故事。

萨马忘不了，但他保持沉默。如果杰拉德骑士说的是真的，那么也许这次难忘的经历能帮助那个年轻傻瓜成为智者，做个称职的国王。为了阿尔瀚娜，萨马希望如此。

吉尔萨斯有自己的顾虑。他曾希望上路之后能摆脱心里的恐惧和不安，白天歌声帮了忙，他的确能平静下来。英勇无畏之歌让他想起古时英雄历经千辛万苦击退黑暗，精灵曾受到更大的考验，但他们不仅幸存下来，还繁衍生息。但是一到晚上，没有妻子舒适的臂弯，黑暗之翼又重新笼罩他，遮蔽群星。

有一件事让他担忧。他们没有西瓦那斯提的消息。无可否认，信使难以跟随他们的路线，阿尔瀚娜无法告诉他们确切的会合地点。她派出自己的信使作为向导，不过每一只花鼠都应该能传递他们经过的消息。时间流逝，没有消息传来。没有新信使到达，他们自己的信使也没回来。

吉尔萨斯向阿尔瀚娜提起此事，她只是厉声说信使该来的时候就会来，没必要瞎担心。

精灵迅速北上，走过几十英里，进入卡基思山脉南部。他们早就穿过王国边界，进入了食人魔的领地。不过他们并没有看见那些古老敌人的踪迹，似乎顺着山脊前进，将自己藏在山谷里的策略有用。天气不错，气候凉爽，阳光美媚，万里无云。冬天藏起了大雪和寒霜。没什么意外，也没人生重病。

如果还有诸神在，也许得说他们对精灵微笑，才让一切如此顺利。吉尔萨斯轻松起来，温暖的阳光融化了他的烦恼，就像融化夜里不时落下的雪花一样。白天远距离行军的疲劳和山区的凉爽空气让他轻易入睡。他睡得很熟，醒来后又恢复了活力。他甚至提醒自己古老的人类谚语，“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觉得有些安慰。

然后就到了吉尔萨斯永生难忘的一天，他会记住每个细节，因为在那天，安塞隆精灵的生活永远改变了。

这天跟平常一样开始。精灵在灰暗的曙光中醒来。他们熟练地卷起铺盖，太阳还没升起就上路，一边走一边吃早餐。在植物稀少的山区食物难找，不过精灵已经预先想到这一点，带了很多干浆果和坚果。

离圣克仙还有数百英里，但人人都自信地认为旅程即将结束，似乎只需要几个星期。黎明是辉煌的一刻。奎灵那斯提精灵唱起颂歌迎接太阳，这天早上，西瓦那斯提精灵也加入了。太阳和行军带走了黑夜的寒冷。吉尔萨斯惊讶于白天与山的美丽。在山间他绝不会感觉轻松自在，没有精灵会有那种感觉，但他被这种壮丽景象感动了。

这时，身后传来马蹄声。从此以后，每当他听见马蹄声，他就会及时回头，就像在这个命中注定的日子一样。一个骑手让马以极速奔跑，这在山间狭窄的石路上可是少见。精灵继续前进，不过很多人好奇地回头看。

雌狮进入视线，阳光照在她的金发上，看起来就像沐浴在火中。这吉尔萨斯也会记住。

他勒住马，心里突然充满恐惧。他了解雌狮，知道她表情严肃的含意。雌狮从吉尔萨斯身边经过，朝队伍前部而去。她没说什么，只是在疾驰而过时瞥了一眼，吉尔萨斯急忙策马跟上。现在他看见雌狮马上有两个人。一个女人坐在雌狮身后，身着西瓦那斯提信使的斑驳绿衣。吉尔萨斯只注意到这些，然后雌狮疯狂冲过一个弯，从他视线中消失了。

吉尔萨斯继续跟着。精灵不得不四处散开，以免被撞上。吉尔萨斯瞥了一眼周围关切的目光。有人大喊，问怎么了，但他飞快经过，没有回答。恐惧驱使他不顾一切地向前。

吉尔萨斯及时赶到，正好看见阿尔瀚娜掉转马头，回头惊讶地盯着雌狮，后者用生疏的西瓦那斯提语大喊王后停下。雌狮还没来得及勒住马，信使就滑下马背。她走了一步，然后倒在地上。雌狮下马跪在她身边。阿尔瀚娜赶紧上前，萨马跟着。吉尔萨斯也靠上去，同时朝跟西瓦那斯提军官一起走在队伍前列的普兰切特做个手势。

“水，”阿尔瀚娜命令道。“拿水来。”信使想说话，但雌狮非要让她先喝点水。吉尔萨斯现在靠得够近，看清信使并没有如自己害怕的那样受了伤，只是筋疲力尽、极度脱水。萨马拿出自己的水袋，雌狮给信使喝了几小口，让她润润喉咙。喝了几口之后，信使摇摇头。

“让我说话！”她喘着气。“听我说，阿尔瀚娜王后！我的消息……很可怕……”

如果是人类，现在会聚集一堆人，个个伸长耳朵，希望能听到消息。精灵就有礼貌多了，他们从信使的匆忙猜出大概是坏消息，不过他们保持距离，耐心地等着有人告诉自己需要知道的事。

“西瓦那斯提被侵占了，”信使声音虚弱，精神恍惚。“他们不计其数，乘船顺流而下，一路烧掠渔村。船非常多，没人可以阻止。他们进入了西瓦那斯提，就连黑暗骑士也害怕，有些人逃走了，不过现在他们成了同盟……”

“食人魔？”阿尔瀚娜疑惑地问。

“牛头人，陛下，”信使说。“牛头人跟黑暗骑士结盟了。敌人的数量就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不计其数。”

阿尔瀚娜用火热的目光瞥了吉尔萨斯一眼，那一瞥烧焦了肉与骨，直达他心里。

你是对的，那一瞥对他说，我错了。

阿尔瀚娜转身走开。萨马跟上去，但被她赶走了。

“别打扰我，”她命令道。

雌狮喂给信使更多水，而吉尔萨斯僵在原地，没有任何感觉。这个消息难以领会，他站在那里，试图理解其中的含意。他注意到信使脚底受伤流血了。

信使的鞋坏了，最后几英里是赤脚跑的。吉尔萨斯可以对子民没有感觉，但信使的痛苦和英勇让他流泪。他愤怒地甩掉眼泪，他不能屈服于悲痛，现在不行。他走上前，决定跟阿尔瀚娜谈谈。

萨马看见吉尔萨斯走来，似乎准备阻止他。吉尔萨斯看了萨马一眼，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你可以试，但也许不会有用。萨马犹豫片刻，退后几步。

“阿尔瀚娜王后，”吉尔萨斯说。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你就幸灾乐祸吧，”她的声音低沉而悲痛。

“现在没时间评论谁对谁错，”吉尔萨斯语气平静。“如果我们像我建议的那样围攻西瓦诺斯，也许此刻全都死了，或者沦为牛头人船上的奴隶。”吉尔萨斯轻轻按着阿尔瀚娜的手臂，惊讶地发现她冷得发抖。“现在我们的军队强大完整。敌人修筑防御工事需要时间。我们可以回去，发动突袭－－”

“不，”阿尔瀚娜说。她抱住身体，咬紧牙关，尽全力阻止自己颤抖。“不，我们继续向圣克仙前进。你没看出来吗？如果我们帮助人类夺取圣克仙，他们在道义上有责任帮助我们赶出入侵者，解放家园。”

“他们为什么会帮助我们？”吉尔萨斯语气尖刻。“人类有什么理由为我们卖命？”

“因为我们会帮助他们夺取圣克仙！”阿尔瀚娜说。

“如果不是您儿子被关在圣克仙城内，我们会那么做吗？”吉尔萨斯质问道。

阿尔瀚娜的皮肤、脸颊、嘴唇全变成了灰色。她的黑眼睛似乎是唯一活着的部分，而此刻也黯然无光。

“我们西瓦那斯提精灵会进军圣克仙，”阿尔瀚娜没有看吉尔萨斯，她注视南方，就像能看穿山脉，看见失去的家园。“随你们奎灵那斯提精灵干什么。”

她转身对萨马说。“召集我们的人。我必须跟他们谈话。”

阿尔瀚娜走开了，身影高大挺拔。

“你赞同吗？”吉尔萨斯质问准备跟上去的萨马。

萨马瞪了吉尔萨斯一眼，像是给了他一个耳光，吉尔萨斯意识到自己不该问。阿尔瀚娜是萨马的王后，也是他的长官。他死也不会质疑阿尔瀚娜的任何决定。吉尔萨斯从未感觉如此沮丧，如此无助。他满腔愤怒，却无从发泄。

“我们没有家了，”他转身对普兰切特说。“完全没有了。我们是流亡者，没有家的人。她为什么看不清？她为什么不明白？”

“我想她知道，”普兰切特说。“对她来说，进攻圣克仙就是答案。”

“错误的答案，”吉尔萨斯说。

精灵医生上前照顾信使，用药剂处理伤口，他们赶走了野精灵。雌狮走到吉尔萨斯身边。

“我们该做什么？”

“进军圣克仙，”吉尔萨斯冷冷地说。“信使有我们人民的消息吗？”

“她说谣传他们已经设法逃离西瓦那斯提，回到了尘灰平原。”

“在那里他们肯定不受欢迎。”吉尔萨斯深深叹气。“平原人已经警告过了。”

吉尔萨斯站着，心烦意乱。他想不顾一切地回到人民身边，又突然意识到他是在生自己的气。他本应该凭直觉跟人民留在一起，而不是参加这次注定不幸的行军。

“我跟你作对，我也错了。对不起，丈夫，”雌狮懊悔地说。“别责怪自己，你不可能阻止入侵。”

“至少我现在应该跟人民在一起，”吉尔萨斯非常痛苦。“就算不能做别的，也能分担他们的烦恼。”

吉尔萨斯思考着该干什么。他想回去，但路途艰难而危险，他永远不可能独自回去。如果他带走奎灵那斯提战士，只会减少阿尔瀚娜的力量。也许他可以挑动士兵，因为有些西瓦那斯提精灵的确想回到家园。在这个时候，精灵更加需要联合。

一声呼喊在后面响起，然后一声又一声，顺着队伍传来。正在说话的阿尔瀚娜暂时停下，转身望去。现在喊声从各个方向传来，像夹杂石块的雪崩一样轰鸣而至。

“食人魔！”

“什么方向？”雌狮大声问手下的一个探子。

“四面八方！”他指着喊。

精灵队伍已经进入了一个狭窄的山谷，周围全是悬崖峭壁。在他们看来，此刻悬崖像是活过来了。不计其数的笨重身形出现在山脊上，他们低头注视精灵，默默等待着开始杀戮的命令。

精灵军队迅速北上。战士们起早贪黑，边走边唱古老的歌谣，减轻负担，振奋精神。

许多西瓦那斯提歌谣吉尔萨斯没听过，他觉得很高兴。与此相对的是，西瓦那斯提精灵没听过表亲的歌谣，却不怎么欣赏，大部分人对奎灵那斯提精灵同低等种族如人类和矮人打交道耿耿于怀。他们并不称赞歌谣本身，只是礼貌地听着，称赞歌手。西瓦那斯提精灵唯一不唱的是罗拉克与噩梦之歌。

雌狮唱起野精灵的歌，他们将死者水葬，自己半裸身子住在野外树上，奎灵那斯提和西瓦那斯提精灵对此都很震惊，而野精灵觉得好笑。不过雌狮的人毕竟不多，他们作为前锋探路，并保护侧翼免受突袭。

阿尔瀚娜似乎年轻了许多。吉尔萨斯第一眼看见她时觉得她很美，但那是冷艳，就像晚开的玫瑰。现在，她走在秋日明媚的阳光下，要光明正大地去拯救自己的儿子，因为她相信西瓦诺谢已经悔过。西瓦诺谢正被关在监狱，对那个人类少女的致命迷恋导致了今天的困境，不过母亲很容易忘记这部分故事。

萨马忘不了，但他保持沉默。如果杰拉德骑士说的是真的，那么也许这次难忘的经历能帮助那个年轻傻瓜成为智者，做个称职的国王。为了阿尔瀚娜，萨马希望如此。

吉尔萨斯有自己的顾虑。他曾希望上路之后能摆脱心里的恐惧和不安，白天歌声帮了忙，他的确能平静下来。英勇无畏之歌让他想起古时英雄历经千辛万苦击退黑暗，精灵曾受到更大的考验，但他们不仅幸存下来，还繁衍生息。但是一到晚上，没有妻子舒适的臂弯，黑暗之翼又重新笼罩他，遮蔽群星。

有一件事让他担忧。他们没有西瓦那斯提的消息。无可否认，信使难以跟随他们的路线，阿尔瀚娜无法告诉他们确切的会合地点。她派出自己的信使作为向导，不过每一只花鼠都应该能传递他们经过的消息。时间流逝，没有消息传来。没有新信使到达，他们自己的信使也没回来。

吉尔萨斯向阿尔瀚娜提起此事，她只是厉声说信使该来的时候就会来，没必要瞎担心。

精灵迅速北上，走过几十英里，进入卡基思山脉南部。他们早就穿过王国边界，进入了食人魔的领地。不过他们并没有看见那些古老敌人的踪迹，似乎顺着山脊前进，将自己藏在山谷里的策略有用。天气不错，气候凉爽，阳光美媚，万里无云。冬天藏起了大雪和寒霜。没什么意外，也没人生重病。

如果还有诸神在，也许得说他们对精灵微笑，才让一切如此顺利。吉尔萨斯轻松起来，温暖的阳光融化了他的烦恼，就像融化夜里不时落下的雪花一样。白天远距离行军的疲劳和山区的凉爽空气让他轻易入睡。他睡得很熟，醒来后又恢复了活力。他甚至提醒自己古老的人类谚语，“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觉得有些安慰。

然后就到了吉尔萨斯永生难忘的一天，他会记住每个细节，因为在那天，安塞隆精灵的生活永远改变了。

这天跟平常一样开始。精灵在灰暗的曙光中醒来。他们熟练地卷起铺盖，太阳还没升起就上路，一边走一边吃早餐。在植物稀少的山区食物难找，不过精灵已经预先想到这一点，带了很多干浆果和坚果。

离圣克仙还有数百英里，但人人都自信地认为旅程即将结束，似乎只需要几个星期。黎明是辉煌的一刻。奎灵那斯提精灵唱起颂歌迎接太阳，这天早上，西瓦那斯提精灵也加入了。太阳和行军带走了黑夜的寒冷。吉尔萨斯惊讶于白天与山的美丽。在山间他绝不会感觉轻松自在，没有精灵会有那种感觉，但他被这种壮丽景象感动了。

这时，身后传来马蹄声。从此以后，每当他听见马蹄声，他就会及时回头，就像在这个命中注定的日子一样。一个骑手让马以极速奔跑，这在山间狭窄的石路上可是少见。精灵继续前进，不过很多人好奇地回头看。

雌狮进入视线，阳光照在她的金发上，看起来就像沐浴在火中。这吉尔萨斯也会记住。

他勒住马，心里突然充满恐惧。他了解雌狮，知道她表情严肃的含意。雌狮从吉尔萨斯身边经过，朝队伍前部而去。她没说什么，只是在疾驰而过时瞥了一眼，吉尔萨斯急忙策马跟上。现在他看见雌狮马上有两个人。一个女人坐在雌狮身后，身着西瓦那斯提信使的斑驳绿衣。吉尔萨斯只注意到这些，然后雌狮疯狂冲过一个弯，从他视线中消失了。

吉尔萨斯继续跟着。精灵不得不四处散开，以免被撞上。吉尔萨斯瞥了一眼周围关切的目光。有人大喊，问怎么了，但他飞快经过，没有回答。恐惧驱使他不顾一切地向前。

吉尔萨斯及时赶到，正好看见阿尔瀚娜掉转马头，回头惊讶地盯着雌狮，后者用生疏的西瓦那斯提语大喊王后停下。雌狮还没来得及勒住马，信使就滑下马背。她走了一步，然后倒在地上。雌狮下马跪在她身边。阿尔瀚娜赶紧上前，萨马跟着。吉尔萨斯也靠上去，同时朝跟西瓦那斯提军官一起走在队伍前列的普兰切特做个手势。

“水，”阿尔瀚娜命令道。“拿水来。”信使想说话，但雌狮非要让她先喝点水。吉尔萨斯现在靠得够近，看清信使并没有如自己害怕的那样受了伤，只是筋疲力尽、极度脱水。萨马拿出自己的水袋，雌狮给信使喝了几小口，让她润润喉咙。喝了几口之后，信使摇摇头。

“让我说话！”她喘着气。“听我说，阿尔瀚娜王后！我的消息……很可怕……”

如果是人类，现在会聚集一堆人，个个伸长耳朵，希望能听到消息。精灵就有礼貌多了，他们从信使的匆忙猜出大概是坏消息，不过他们保持距离，耐心地等着有人告诉自己需要知道的事。

“西瓦那斯提被侵占了，”信使声音虚弱，精神恍惚。“他们不计其数，乘船顺流而下，一路烧掠渔村。船非常多，没人可以阻止。他们进入了西瓦那斯提，就连黑暗骑士也害怕，有些人逃走了，不过现在他们成了同盟……”

“食人魔？”阿尔瀚娜疑惑地问。

“牛头人，陛下，”信使说。“牛头人跟黑暗骑士结盟了。敌人的数量就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不计其数。”

阿尔瀚娜用火热的目光瞥了吉尔萨斯一眼，那一瞥烧焦了肉与骨，直达他心里。

你是对的，那一瞥对他说，我错了。

阿尔瀚娜转身走开。萨马跟上去，但被她赶走了。

“别打扰我，”她命令道。

雌狮喂给信使更多水，而吉尔萨斯僵在原地，没有任何感觉。这个消息难以领会，他站在那里，试图理解其中的含意。他注意到信使脚底受伤流血了。

信使的鞋坏了，最后几英里是赤脚跑的。吉尔萨斯可以对子民没有感觉，但信使的痛苦和英勇让他流泪。他愤怒地甩掉眼泪，他不能屈服于悲痛，现在不行。他走上前，决定跟阿尔瀚娜谈谈。

萨马看见吉尔萨斯走来，似乎准备阻止他。吉尔萨斯看了萨马一眼，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你可以试，但也许不会有用。萨马犹豫片刻，退后几步。

“阿尔瀚娜王后，”吉尔萨斯说。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你就幸灾乐祸吧，”她的声音低沉而悲痛。

“现在没时间评论谁对谁错，”吉尔萨斯语气平静。“如果我们像我建议的那样围攻西瓦诺斯，也许此刻全都死了，或者沦为牛头人船上的奴隶。”吉尔萨斯轻轻按着阿尔瀚娜的手臂，惊讶地发现她冷得发抖。“现在我们的军队强大完整。敌人修筑防御工事需要时间。我们可以回去，发动突袭－－”

“不，”阿尔瀚娜说。她抱住身体，咬紧牙关，尽全力阻止自己颤抖。“不，我们继续向圣克仙前进。你没看出来吗？如果我们帮助人类夺取圣克仙，他们在道义上有责任帮助我们赶出入侵者，解放家园。”

“他们为什么会帮助我们？”吉尔萨斯语气尖刻。“人类有什么理由为我们卖命？”

“因为我们会帮助他们夺取圣克仙！”阿尔瀚娜说。

“如果不是您儿子被关在圣克仙城内，我们会那么做吗？”吉尔萨斯质问道。

阿尔瀚娜的皮肤、脸颊、嘴唇全变成了灰色。她的黑眼睛似乎是唯一活着的部分，而此刻也黯然无光。

“我们西瓦那斯提精灵会进军圣克仙，”阿尔瀚娜没有看吉尔萨斯，她注视南方，就像能看穿山脉，看见失去的家园。“随你们奎灵那斯提精灵干什么。”

她转身对萨马说。“召集我们的人。我必须跟他们谈话。”

阿尔瀚娜走开了，身影高大挺拔。

“你赞同吗？”吉尔萨斯质问准备跟上去的萨马。

萨马瞪了吉尔萨斯一眼，像是给了他一个耳光，吉尔萨斯意识到自己不该问。阿尔瀚娜是萨马的王后，也是他的长官。他死也不会质疑阿尔瀚娜的任何决定。吉尔萨斯从未感觉如此沮丧，如此无助。他满腔愤怒，却无从发泄。

“我们没有家了，”他转身对普兰切特说。“完全没有了。我们是流亡者，没有家的人。她为什么看不清？她为什么不明白？”

“我想她知道，”普兰切特说。“对她来说，进攻圣克仙就是答案。”

“错误的答案，”吉尔萨斯说。

精灵医生上前照顾信使，用药剂处理伤口，他们赶走了野精灵。雌狮走到吉尔萨斯身边。

“我们该做什么？”

“进军圣克仙，”吉尔萨斯冷冷地说。“信使有我们人民的消息吗？”

“她说谣传他们已经设法逃离西瓦那斯提，回到了尘灰平原。”

“在那里他们肯定不受欢迎。”吉尔萨斯深深叹气。“平原人已经警告过了。”

吉尔萨斯站着，心烦意乱。他想不顾一切地回到人民身边，又突然意识到他是在生自己的气。他本应该凭直觉跟人民留在一起，而不是参加这次注定不幸的行军。

“我跟你作对，我也错了。对不起，丈夫，”雌狮懊悔地说。“别责怪自己，你不可能阻止入侵。”

“至少我现在应该跟人民在一起，”吉尔萨斯非常痛苦。“就算不能做别的，也能分担他们的烦恼。”

吉尔萨斯思考着该干什么。他想回去，但路途艰难而危险，他永远不可能独自回去。如果他带走奎灵那斯提战士，只会减少阿尔瀚娜的力量。也许他可以挑动士兵，因为有些西瓦那斯提精灵的确想回到家园。在这个时候，精灵更加需要联合。

一声呼喊在后面响起，然后一声又一声，顺着队伍传来。正在说话的阿尔瀚娜暂时停下，转身望去。现在喊声从各个方向传来，像夹杂石块的雪崩一样轰鸣而至。

“食人魔！”

“什么方向？”雌狮大声问手下的一个探子。

“四面八方！”他指着喊。

精灵队伍已经进入了一个狭窄的山谷，周围全是悬崖峭壁。在他们看来，此刻悬崖像是活过来了。不计其数的笨重身形出现在山脊上，他们低头注视精灵，默默等待着开始杀戮的命令。

第二十六章 审判

克莱恩诸神再次集会。光明诸神站在黑暗诸神对面，正如白日与黑夜相对，中立诸神则站在中间。魔法三神并肩而立，雷斯林·马哲理同他们站在一起。

帕拉丁点点头，法师走上前。

他鞠躬，简洁地说，“我成功了。”

诸神惊讶地默默盯着他，而魔法三神则相视而笑，想法完全一致。

“怎么完成的？”帕拉丁问。

“我的任务并不容易，”雷斯林说。“混沌之流在宇宙间旋转。魔法从指间滑过，难以控制，我无法再掌握。当坎德人使用装置时，我设法抓住他，把他送到混沌之流不太猛烈的过去。我能让泰斯在那里呆着，直到他知道自己在哪里，但是魔法飘走，我弄丢了他。不过我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他，因此他再次使用装置时，我已经准备好了。我带他去了我们都知道的过去，他认出了我。最后，我把他带到现在。过去与现在此刻已经相连。你只要跟着其中之一，就能找到另一方。”

“你看见了什么？”帕拉丁问亦为林。

“我看见了世界，”亦为林轻轻说，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我看见了过去、现在和将来。”

“哪个将来？”米莎凯问。

“此刻世界的将来，”亦为林回答。

“那么不可能改变？”米莎凯问。

“当然，有可能，”雷斯林语气尖刻。“我们可能都不再存在。”

“你的意思是那个该死的坎德人还没死？”沙苟纳吼道。

“他没死。塔克西丝王后的力量已经非常强大。你们想有希望击败她，就必须要泰索何夫再用时光旅行装置完成一个重要任务。如果他完成这个任务－－”

“－－他必须被送回去死，”沙苟纳说。

“他可以选择，”帕拉丁更正道。“不会被违背意愿强制送回去。他有自由意志，正如克莱恩的所有生物一样。我们不能仅仅因为符合我们的利益，就对他否认那一点。”

“符合我们的利益！”沙苟纳吼道。“他会毁了我们所有人！”

“如果那是我们坚持信念所冒的险，”帕拉丁说，“那么就这样吧。沙苟纳，你的王后蔑视自由意志，她觉得统治奴隶容易一些。在这一点上，你与她看法不同。你的牛头人会崇拜一个把他们当成奴隶的神吗？一个不承认他们有权利决定自己命运，有权利追寻尊敬和荣誉的神？”

“不会，但是我的牛头人有理性，他们不是没有头脑的坎德人，”沙苟纳在心里默默嘀咕。“不过那给我们带来另一个问题。如果这个坎德人还没让我们所有人毁灭”，他瞪了一眼帕拉丁，“我们该给那个我永不会再提起的女神什么惩罚？那个背叛我们的女神？”

“只可能有一种惩罚，”吉力安把手放在书上。

帕拉丁环顾其余诸神。“我们都赞同吗？”

“只要平衡依然维持，”商人之神西都凯说。

帕拉丁的目光扫过诸神，他们依次点头。最后，他注视着自己的伴侣，最心爱的米莎凯。她低着头，没有点头。

“必须这样，”帕拉丁柔声说。

米莎凯抬起头，迎上帕拉丁的目光，深情地久久注视着。最后，泪流满面的米莎凯点点头。

帕拉丁把手放在书上。“那么就这样吧，”他说。

第二十七章 泰索何夫·柏伏特

泰索何夫的一生由许多光荣时刻组成。当然，也有糟糕的时候，不过那些都被荣耀掩盖，隐入记忆深处。他永远不会忘记，但也不会受其伤害，只是有些悲伤。

现在就是光荣的一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荣耀，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还会越来越辉煌。

泰斯已经习惯了穿越时空，不过每次装置把他扔到一个目的地时，他还是觉得晕头转向。这种感觉不适合每天都体验，但变化毕竟令人高兴。这一次，着地后他摇摇晃晃，在快要呕吐的那一刺激的瞬间，头晕的感觉消失了，于是他环顾四周。

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只巨大的银龙，就站在自己身边。龙的眼部有一道可怕的锯齿形伤口，泰斯认出他就是在骑士评议会上跟自己说话的盲人。龙似乎跟泰斯一样从容，他轻轻扇动双翼，转头嗅着、听着。要么穿越时空他不紧张，或者是因为失明才没头晕。泰斯想知道是哪个原因，在心里记下等休息时问问。

其他两个同伴情况就不怎么样了。杰拉德并不喜欢第一次时空旅行，当然也不会喜欢第二次。他来回晃动，呼吸沉重。

奥蒂拉睁大眼睛，喘着气，令泰斯想起以前在钱包里发现的一条可怜的鱼。他实在不知道鱼怎么会在那里，只是依稀记得是某人掉的。他把鱼放回水里，鱼楞了一会儿，然后游走了。此刻奥蒂拉的样子就跟那条鱼一样。

“我们在哪里？”她喘着气，紧紧抓住杰拉德。

杰拉德瞪着坎德人，大家都瞪着坎德人。

“在我们应该在的地方，”泰斯相当自信。“黑暗之后困住金龙和银龙的地方。”他紧紧抓住手里的装置，小声加了一句，“我希望是！”这没解决那些小事，或者说是糟糕的事。

泰斯从未到过这样的地方。四周都是灰色岩石，一望无际的灰色岩石，有大有小，有尖有平，灰岩堆成山、形成峡谷。天空是黑色的，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黑，虽然一颗星星都没有，但他沐浴在白色冷光中。远方地平线上，一堵冰墙在闪光。

“我感觉到脚下是石头，”明镜说，“没有植物的气味，这里应该荒凉贫瘠。我没听到任何声音，没有波涛拍打海岸，没有风吹过树林，也没有鸟和动物的声音。我觉得这是片荒芜的禁地。”

“大概就是这样，”杰拉德用手背擦去前额的汗。“另外天空是深黑色，这里没有太阳，却有光；空气冷得出奇，这里似乎被冰墙围绕，你说的正常人都知道。”

“他有一样没说，”泰斯觉得有必要指出，“光让冰墙闪出五颜六色－－”

“就像一只五颜六色的龙的鳞甲？”明镜问。

“就是那样！”泰斯热心地喊。“照你这么说，的确是那样。很漂亮，只不过有些冰冷。尤其是无论什么时候看，颜色都在变化，在冰面上舞动……”

“噢，闭嘴！”杰拉德命令道。

泰斯在心里叹口气。他喜欢人类，跟人类旅行肯定有趣。

寒气刺骨，奥蒂拉颤抖着，裹紧长袍。杰拉德大步走到冰墙前。他没有触碰，而是上下打量，然后拔出匕首，刺向冰墙。

刀刃粉碎，杰拉德骂了一声，扔掉匕首。他痛苦地扭着手，把手夹在腋下。

“该死的太冷了，刀刃都断了！我感觉寒意顺着金属传进骨头里，手一直没感觉。”

“我们撑不了太久，”奥蒂拉说。“我们人类会死于寒冷，坎德人也一样。龙就不知道了。”

泰斯朝她微笑，感谢她提到自己。

“说到我，”明镜说，“我是冷血动物，我的血会变浓，流动减缓，很快就会失去飞行能力，甚至无法清晰思考。”

“除了你，”杰拉德一边说一边扫视这片荒地，“我一只龙都没看见。”

泰索何夫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感觉到了寒意，这让他的手指和脚趾很难受。他后悔地想起自己曾拥有一件皮背心，不知道那件皮背心怎么样了。他也想知道龙都怎么样了，因为他绝对肯定，好吧，是比较肯定这就是有人告诉他能找到龙的地方。他在一堆灰岩下东张西望，没有任何发现。

“你最好带我们回去，泰斯，”奥蒂拉牙齿打战。

“他无法带我们回去，”明镜说，龙出奇地得意。“这个地方是龙的监狱，凝固了我体内的魔法。我怀疑装置的魔法是否能起效。”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杰拉德沉声说。“都会被冻死！”

泰索何夫挺直身体。虽然看不出也感觉不到光荣（他的脚趾已经麻木了），但这是光荣的时刻，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现在听着，”他盯着杰拉德厉声说。“你和我一起经历了许多事，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今天不会站在这里，”在杰拉德答话之前，他急忙说，“跟我来。”

泰斯转身，勇敢而自信地准备前进，心里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

一个清晰的声音轻轻在他耳边说，“翻过山脊。”

“翻过山脊，”泰索何夫指着看见的第一个山脊，走向那边。

“我们应该跟上吗？”奥蒂拉问。

“我们不敢弄丢他，”杰拉德说。

泰斯嚷嚷着往上爬，一路踢下不少小石头，严重影响了想跟着的奥蒂拉和杰拉德。他回头一看，发现明镜没动。银龙还站在原地，扇着翅膀，抽动尾巴，大概是想保持血液流通。

“他看不见，”泰索何夫觉得内疚。“我们把他一个人丢在后面了。别担心，明镜！”他大喊。“我们回来接你。”

明镜回答了什么，不过在奥蒂拉和杰拉德避过落石的响声中听不太清楚，他似乎是说，“此刻的荣耀属于你，坎德人。我会等着。”

“那就是龙的伟大之处，”泰斯觉得全身温暖。“他们总是明白。”

他爬上山脊，向下望去，一时间忘了呼吸。

目光所到之处全是龙。泰索何夫从未在一个地方见过这么多龙，也从未想过世界上有这么多金龙和银龙。

群龙昏昏睡着，挤在一起取暖。他们头颈盘绕，叠起双翼，身体靠在一起，尾巴裹住自己或是同伴。怪异的光在冰墙上照出舞动的彩虹，像是在嘲弄，群龙的体色被那光偷走，跟周围山峰一样灰蒙蒙的。

“他们死了吗？”泰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有，”耳边的声音回答，“他们正在熟睡，以避免死亡。”

“我怎么叫醒他们？”

“你必须毁掉冰墙。”

“我该怎么做？杰拉德试过，但匕首断了。”

“你需要的不是武器。”

泰斯想了想，然后疑惑地说，“我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那个声音说。“你能吗？”

“真是奇妙！”杰拉德惊叫道，他爬上山脊，站到泰索何夫身边。“你看看那边！”

奥蒂拉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盯着下面的群龙，然后转身奔下山脊。“我去告诉明镜。”

“我想他知道，”泰索何夫说完，礼貌地补充道，“对不起，我有事要做。”

“噢，不。你哪里都不能去！”杰拉德伸手抓向泰索何夫的衣领。

他没抓住。

泰索何夫开始全速奔跑，爬山已经暖和了脚。他可以感觉到脚趾，这是奔跑必需的。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狂奔，脚在地上掠过。就算踏上了松动的岩石，他也没踩实，不会摔跤。他飞一般地沿着山脊跑下去。

风打在脸上，刺痛眼睛。他长大嘴，吸入一大口让血液沸腾的冷空气。似乎有人大喊，不过在奔跑的风声中几乎听不见。他一直跑着，没想过停下，也没有办法停下。他径直朝冰墙奔去。

泰斯兴奋地仰起头，张嘴大喊“呀啊啊啊”，这完全没有任何含意，只是感觉不错。他伸开双臂，张大嘴，一头撞进了闪亮的冰墙。

五彩缤纷的雨滴四处散落。闪着银光的雨滴落在他仰起的脸上。他穿过曾是一堵冰墙的雨帘，失去控制，疯狂地继续向前，然后他看见灰色岩石突然在脚下终止，前方除了黑色一无所有。

泰斯挥舞手臂，想停下。他与脚斗争，可它们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他确信自己马上就会飞落悬崖。

他想，这是我最后一刻，也是光荣的一刻。

他开始坠落，银翼从上方飞来。他感觉到有只爪子抓住自己的衣领（这倒不新鲜，因为某人总是抓住他的衣领），不过这次有些不同，他很高兴被人抓住。

泰斯悬在虚空上。

他晕头转向，喘着气，似乎无法呼吸。坎德人仰头一看，发现自己挂在银龙的爪子上，龙失明的眼睛望着他的大概方向。

“谢天谢地你一直在喊，”明镜说，“谢天谢地杰拉德看见你有危险，及时警告我。”

“他们自由了吗？”泰索何夫急切地问。“其他的龙？”

“他们自由了，”明镜慢慢转向，飞回原来的地方，现在泰斯看清这里是漂浮在黑暗中的一个灰色大岛。

“你和其他的龙准备干什么？”在坚固的地面上空泰斯感觉好多了。

“交谈，”明镜说。

“交谈！”泰索何夫叹息道。

“别担心，”明镜说。“我们很清楚时间正在流逝。但是在做出任何决定以前，一定要先解答很多问题。”他柔声说。“因为行动轻率我们已经牺牲太多了。”

泰斯不喜欢这种说法，他觉得很伤心，正要问明镜是什么意思，这时明镜把坎德人放到地上。杰拉德抓住泰索何夫，紧紧拥抱，然后松开。泰斯集中精神呼吸。既然冰墙已经消失，空气变得温暖。他可以听见龙翼拍打声，群龙用低沉的古老龙语互相呼唤。

泰斯坐在灰色岩石上，等着呼吸缓过来，他的心脏意识到已经不再奔跑，不需要疯狂跳动。奥蒂拉走去为明镜指路，泰斯很快听见银龙找到同伴的高兴声音。杰拉德还在后面。他没有像平常一样四处走动，而是东张西望。他低头看着泰斯，表情非常奇怪。

也许他胃疼，泰斯想。

至于泰索何夫自己，既然没有呼吸够，无法说话，他就花了点时间思考。

“我从未那样想过，”他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杰拉德蹲下问。

泰斯下定决心。现在能说话了，他知道自己得说什么。“我要回去。”

“我们都得回去，”杰拉德说着，生气地瞥了一眼群龙，“最终都是。”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泰斯梗住了。“我的意思是我得回去送死。”他尽力笑笑，耸耸肩。“你知道，我已经死了，那么不会有这样巨大的变化。”

“你确定吗，泰斯？”杰拉德严肃地盯着坎德人。

泰斯点点头。“‘太多人牺牲太多……’那是明镜说的。在掉出世界边缘时我思考过，我对自己说，如果我死在不应该死的这里，一切都会跟我一起毁灭。然后，你知道怎么了吗，杰拉德？我感到害怕！我以前从未感到害怕。”他摇摇头。“从未像那样。”

“坠落会惊吓任何人，”杰拉德说。

“不是因为坠落，”泰斯说。“我害怕是因为我知道，如果一切都毁灭，全是我的错。历史上大家作出的一切牺牲：修玛、玛济斯、史东·布莱特布雷德、罗拉娜、雷斯林……”他停下，然后轻轻说，“甚至包括索思爵士，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无数人，他们的牺牲都会白费。他们的高兴和胜利将会被遗忘。”

泰索何夫指着天空。“你看见那颗红星了吗？那里那颗？”

“是的，”杰拉德说。“我看见了。”

“坎德人告诉我，第五纪元的人相信佛林特·火炉住在那颗星上。他一直烧着锻炉，让人们记住古时候的荣誉，给大家希望。你认为那是真的吗？”

杰拉德想说他觉得星星就是星星，矮人决不可能住在星星上，不过看着泰斯的脸，骑士改变了主意。

“是的，我想是真的。”

泰斯笑了。他站起来，拍拍尘土，然后看看身上，整理一下衣服和包包。毕竟，如果要被混沌之神踩扁，他看起来得像样。

“那颗红星就是我要去的第一颗星。佛林特会很高兴见到我。我觉得他一直很孤独。”

“你在就走吗？”杰拉德问。

“没有任何时间跟现在一样！”泰斯高兴地说。“那是个时光旅行的笑话，”他盯着杰拉德补充道。“我们时光旅行者都开时光旅行的玩笑。你应该大笑。”

“我觉得我不想笑，”杰拉德说着，按住泰斯的肩膀。“明镜说得没错。你很聪明，也许是我认识的人中最聪明，也是最勇敢的。我向您致敬，泰索何夫·柏伏特。”

杰拉德拔出剑，向坎德人敬礼，这是骑士的正式军礼。

一个光荣的时刻。

“再见，”泰索何夫说。“愿你的包包永不落空。”

泰斯伸进包包里，找到时光旅行装置。他盯着装置，一边赞赏，一边抚摸上面的宝石，此刻宝石发出比以往更加明亮的光芒。他深情地抚摸了一会儿，然后看着那颗红星说，“我准备好了。”

“群龙最终做出决定，他们在准备回克莱恩，”奥蒂拉说。“他们想让我们跟着一起回去。”她扫视四周。“坎德人在哪里？你又把他弄丢了？”

杰拉德擦擦鼻子和眼睛，微笑着，这一刻他希望自己真的弄丢了泰索何夫·柏伏特。

“他没有走丢，”杰拉德紧紧握住奥蒂拉的手。“不再会了。”

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嘿，杰拉德，我差点忘了！你回索拉斯后，记得修好我坟墓上的锁。那把锁坏了。”

第二十八章 火与冰之谷

食人魔没有立即发动进攻。他们埋伏得很好，精灵被困在山谷中，前无可进，后无可退，无处可逃。食人魔可以随时发动进攻，但他们选择等待。

原因可能是此刻精灵正准备战斗。他们士气高涨，敌人的突然出现让他们没有时间害怕。让白天过去，让黑夜降临。让精灵躺在被窝里，盯着周围的营火，夜不能寐。让他们计算敌人的数量，令恐惧倍增，明天黎明，精灵会颤抖着失去勇气。

精灵立刻行动起来，准备击退敌人，他们训练有素，毫不惊慌，以松树、灌木丛和大石作掩护。精灵弓箭手占据高处，挑出目标，仔细瞄准，等待发射命令。每个弓箭手都有足够的箭，但没有补给，很快就会用完。他们必须珍惜每一箭，不过他们知道，就算用尽所有，敌人的数量也不会减少多少。

精灵严阵以待，而食人魔没有进攻。萨马知道敌人的策略，命令大家解除戒备。精灵试着吃饭、睡觉，但没什么用。食人魔的恶臭就像腐肉，沾染了食物。而火光穿透眼皮，照进眼里。阿尔瀚娜走遍营地，跟大家谈话，告诉他们古时的故事，消除恐惧，振奋士气。吉尔萨斯也一样，不过他说的话自己都不相信，任何有理性的人都不会相信。但奇怪的是，似乎所有人都得到安慰，包括吉尔萨斯自己在内。他无法理解，周围敌人营火的数量多如群星，他悲愤地想到，人总是抱有一线希望。

吉尔萨斯最想安慰的人拒绝了他的好意。雌狮把精灵信使带进营地后就走了。她不理会吉尔萨斯的呼喊，骑马疾驰而去。吉尔萨斯在营地里找她，但没人看见过，包括她的手下在内。入夜后很久，吉尔萨斯终于找到了雌狮。她坐在一块石头上，远离营地。雌狮可以听见二十英尺外树林里麻雀的动静，吉尔萨斯知道她一定清楚自己靠近，但她凝视黑暗，始终没有转头。

无需说明她将自己置于可能被食人魔袭击的险境中，她比吉尔萨斯更清楚。

“你有多少哨兵失踪了？”吉尔萨斯问。

“我的错！”雌狮极度痛苦。“我的错！我应该早发觉，就不会陷入现在的危险！”她朝山峰做个手势。“看那边，成千上万的食人魔！他们震动大地，撞碎树木，还发出牛粪般的恶臭，而我却没有发觉！我可能是瞎了、聋了，鼻子也被砍掉了！”

停顿片刻后，她粗声说。“失踪了二十个。他们都是我忠诚的好朋友。”

“没人责怪你，”吉尔萨斯说。

“我责怪自己！”雌狮激动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萨马说有些食人魔变得精于魔法。我们的魔法受阻，而敌人的魔法还能生效。他们的行踪有魔法掩护，没有发觉不是你的错。”

雌狮转身面对吉尔萨斯。她头发凌乱，目光灼热，泪水在脸上留下两道痕迹。

“谢谢你安慰我，爱人，但我唯一觉得欣慰的是我知道自己一死，我的错也就能得到原谅。”

吉尔萨斯心碎了，无话可说。他张开双臂，雌狮冲进他怀里，狂热地与他亲吻。

“我爱你！”雌狮断断续续地低声说。“我非常爱你！”

“我也爱你，”吉尔萨斯说。“你就是我的一切，如果生命会在此刻终结，有你在我觉得幸福。”

吉尔萨斯与雌狮整夜呆在一起，远离营地，等着那些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黎明前拂晓时分，食人魔发动了进攻。精灵已经做好了准备，没人睡得着，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活不过正午。

笨重的食人魔从崖侧推下滚石，开始进攻。巨石大如房子，虽然食人魔平均身高九英尺，体格强壮，但最强大的食人魔也无法搬起那些巨石扔下山腰，这是女神魔法的有力证明。食人魔法师在吟唱咒语，那是塔克西丝王后的礼物。

巨石滚入山谷，藏身于岩石间的精灵和弓箭手不得不逃开。被巨石碾碎的死亡哀号在山间回响，食人魔发出欢呼作为回应。

一些愤怒或是惊慌的弓箭手没等敌人进入射程就胡乱射箭，萨马怒斥那些家伙，重申等待他的命令。吉尔萨斯手下没有弓箭手。他紧握剑，默默等着冲锋。他的剑术不太好，不过普兰切特告诉他有进步，他希望至少能打倒一些敌人，让父母在天之灵自豪。

这个早上，吉尔萨斯奇怪地想起母亲。他觉得母亲就在身边，有一次甚至听到母亲的声音，感觉到她的触碰。那感觉如此强烈，吉尔萨斯转头看看母亲是否真的在身边。他看见雌狮笑看着自己。他们一起渡过一生，会一起作战，最终也死在一起。

山峰上食人魔黑压压的，他们举起长矛晃动着，让精灵清楚自己的命运，然后食人魔高呼一声，呼喊传下山崖。

精灵紧握武器，等着敌人攻击。吉尔萨斯和雌狮站在指挥小组中，围绕着阿尔瀚娜王后和奎灵那斯提精灵与西瓦那斯提精灵的旗帜。

最后在面临毁灭时，我们终于联合起来，太晚了。吉尔萨斯迅速抛开这痛苦的想法。木已成舟。

食人魔清扫完道路，开始无情地冲下山崖，他们的数量如此庞大，山腰完全成了黑色。吉尔萨斯意识到，整个食人魔民族一定都在这里。

他伸手同雌狮相握。他会满怀深情，让爱带着自己去灵魂该去的地方。

萨马下令准备攻击，精灵弓箭手搭箭瞄准。他举起手，但没有放下。

“等等！”萨马喊道。他眯着眼，像是想看清楚。“那是什么，王后？我看见什么东西了？”

阿尔瀚娜站在一个小山丘上，这里可以俯视全场，指挥战斗。她沉着冷静，美丽依旧，也许比以往更美，致命的美。她以手遮眼，凝视东方，太阳刚刚升上山顶。“山顶上敌人的速度慢下来了，”她语气平静，不带任何情绪，既不高兴，也不绝望。“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东西让他们惊慌，”雌狮抬头望着天空，指着喊。“那里！神圣的爱力！那里！”

灿烂的光芒在他们上方闪耀，就像是有人抓住太阳，将明亮的日光拖入山谷，驱走阴影。吉尔萨斯起初以为是奇迹带来了太阳，然后意识到那是反光－－金龙腹部鳞甲反射的阳光。

金龙朝满是食人魔的山侧俯冲而去。看到灿烂的龙，敌人的队列陷入混乱。食人魔吓得发狂，慌不择路，全力逃跑。

龙吐出一团炽热的火焰，因恐惧挤成一团的食人魔瞬间死掉数百。痛苦的尖叫响彻山谷，一些精灵捂住耳朵，挡住那可怕的声音。

金龙飞高，越过山顶。小一些的银龙跟在后面，吐出致命的寒霜，冻住四散而逃的食人魔，冻结他们血肉和心脏。冰冷如石的躯体倒下，滚入山谷。更多的金龙飞来发动攻击，天空满是金鳞的光辉，像是着了火。起初兴奋地冲向被困敌人的食人魔现在已经完全撤退了。龙跟在后面，无论他们想藏在哪里都穷追不舍。

食人魔为这次战斗派出了几千人，本想一举消灭精灵。这支军队受酋长领导，训练有素，一直狡猾而耐心地跟着精灵，等着他们进入这个山谷。

这天食人魔损失惨重，但他们的民族并未消亡，精灵和人类以后就会知道。食人魔了解这片土地，知道哪里有洞穴可以藏身，直到龙离开。他们躲在黑暗中，舔舐伤口，咒骂精灵，发誓要复仇。现在他们与牛头人成了坚定的联盟。牛头人被困在北方列岛，人口众多，他们早就觊觎安塞隆这片适于扩张的大陆。虽然食人魔今天被击败了，但他们会坚定地与牛头人结盟。清算之日必将到来。

冲入山谷的食人魔已经发狂，他们忘了训练过的技巧，只想杀戮。精灵轻松解决掉那些家伙，战斗很快就结束了。食人魔将战场命名为火与冰之谷，宣称这里受到诅咒。从那以后，没有食人魔踏足于此。

战斗局势转变如此迅速，吉尔萨斯不敢相信他们安全了，他不适应死亡并没有随着木棒和长矛而来。现在精灵唱起愉快的赞歌，欢迎在上空盘旋的群龙，太阳照在鳞甲上，闪闪发亮。

两只银龙飞出龙群，低空盘旋，寻找适于降落的平地。阿尔瀚娜和萨马走上前，吉尔萨斯也跟着。他对阿尔瀚娜感到惊讶。因为恐惧突然消除，生命和希望突然回来，他浑身颤抖，而阿尔瀚娜面对这幸运的逆转跟面对必然的毁灭一样冷静。

两只银龙着陆了，其中一只动作优美流畅，而另一只笨拙得像初生的幼龙。吉尔萨斯感到奇怪，不过他看见第二只龙眼睛受伤失明了。

那只龙是在一个索兰尼亚骑士指引下飞行的。长长的黑辫子垂在骑士闪亮的头盔后，她向王后敬礼，但没有下来，而是骑在龙上，握剑盯着其他龙追杀残余的食人魔。另一只龙的骑手挥挥手。

“萨马！”那人大喊。

“是那个骑士，杰拉德！”萨马一改平常的沉稳，惊声大喊。“无论在哪我都认得出。”杰拉德朝他们跑来，他补充一句，“他可能是您见过的最丑的人类，陛下。”

“在我看来他非常英俊，”阿尔瀚娜说。

虽然阿尔瀚娜没有流泪，但吉尔萨斯听出了她的激动，也更加了解她。阿尔瀚娜外表冷若冰霜，内心却热情似火。

看到吉尔萨斯，杰拉德眼睛一亮，赶紧上前向奎灵那斯提国王致敬。吉尔萨斯歪头示意，杰拉德会意，转头看着阿尔瀚娜。他停下脚步，入迷地盯着阿尔瀚娜，张大嘴忘了礼仪。

“杰拉德骑士，”阿尔瀚娜说。“非常高兴见到你。”

听见她的话，杰拉德才想起自己在王后面前。他低头单膝下跪。

“为您效劳，女士。”

阿尔瀚娜伸出手。“请起，杰拉德骑士。您将我们从必然毁灭的命运中解救出来，应该是我向您下跪。”

“不，女士，不是我，”杰拉德红着脸，在人类看来要多丑有多丑。“是龙来帮助您。我只不过顺路……”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改变了主意。

杰拉德转向吉尔萨斯，深深鞠躬。“很高兴看见您安然无恙，陛下。”他轻声说。“听见您尊敬的母亲去世，我感到非常伤心。”

“谢谢您，杰拉德骑士，”吉尔萨斯与骑士紧紧相握。“我们的命运之路再次奇怪而幸运地交错。”

杰拉德不安地站着，敏锐的蓝眼睛扫过众人，像是在搜寻什么。

“杰拉德骑士，”阿尔瀚娜说，“您还有别的话要说。请直言不讳。我们都欠您的情。”

“不，您没有，陛下，”杰拉德说。他的谈吐和礼节显得笨拙粗俗，在精灵看来人类总是如此，但他语气诚挚。“我并不想让您那么想。正是这个原因让我犹豫，但是，”他瞥了一眼太阳，“时间在流逝，而我们仍然站在原地。我有可怕的消息要告诉你们，但又不敢说。”

“如果你是指牛头人占领了我们的家园，我们已经知道了，”阿尔瀚娜说。

杰拉德盯着她，张开嘴，又合上。

“也许我可以帮您说，”阿尔瀚娜说。“您想让我们实现萨马许下的诺言，与你们一起进攻圣克仙。您害怕我们会因为您拯救了我们而被迫那么做。”

“塔思佳爵士想让我向您保证，索兰尼亚骑士理解你们需要回去为家园而战，女士，”杰拉德说。“我只能说我们的需求更重要。圣克仙由生者和死者大军守护，恐怕塔克西丝王后计划同时统治凡人和不朽世界。如果那真的发生，如果她成功了，黑暗将会包围我们所有人。如果想要阻止她，我们需要您的帮助，女士，需要您手下勇猛的战士。龙会带你们去那里，他们也会加入战斗。”

“你有消息吗？我儿子西瓦诺谢仍然活着吗？”阿尔瀚娜脸色苍白。

“我不知道，女士，”杰拉德含糊地回答。“我相信活着，但没有办法知道。”

阿尔瀚娜点点头，然后做了件意料之外的事。她转向吉尔萨斯。“你知道我的回答是什么，侄子。我的儿子被人囚禁。我会尽全力解救他。”她的脸颊变得淡红。“但是，你身为国王，有权说出你的想法。”

吉尔萨斯本该感到高兴，本该觉得自己是正确的，但他整晚都没睡，只觉得极度疲惫。

“杰拉德骑士，如果我们帮助索兰尼亚骑士夺取圣克仙，你们会帮助我们夺回家园吗？”

“那取决于骑士评议会，陛下，”杰拉德不安地回答。他似乎知道自己的回答苍白无力，于是肯定地补充道，“我不知道其他骑士会如何，陛下，但我自己愿意为您战斗。”

“谢谢您，骑士，”吉尔萨斯说完，转向阿尔瀚娜。“从一开始我就反对这次行军，我并不隐瞒这一点。我所预见的毁灭已经降临，现在我们成了流亡者，无家可归。但正如这位英勇的骑士所说，如果不按萨马的诺言帮助索兰尼亚骑士，塔克西丝王后将会胜利。她首先就会完全消灭我们，赶尽杀绝。我赞同您。我们必须向圣克仙进军。”

“您得到回答了，杰拉德骑士，”阿尔瀚娜宣布。“我们奎灵那斯提精灵和西瓦那斯提精灵是一家，我们会同安塞隆的其他自由人民一起，为消灭黑暗女王和她的军队而战。”

杰拉德说了些感谢的话，明显松了口气，现在他只想立刻动身。群龙在上空盘旋，龙翼的阴影扫过大地。精灵欢呼着向他们致敬，群龙低头回礼。

银龙和金龙开始在山谷着陆，每次一两只。精灵战士骑上龙背，尽可能多挤上一些人。在修玛的时代，精灵骑龙战斗。在长枪之战中，精灵也骑龙战斗。空气中充满历史的味道。精灵再次歌唱，荣誉之歌，胜利之歌。

阿尔瀚娜骑着一只金龙，飞在最前面。她举起剑，高呼精灵的战斗口号。萨马也举起剑，跟着呼喊。金龙带着西瓦那斯提王后飞入天空，越过山脉，飞向西方的圣克仙。失明的银龙由骑手引导也起飞了。

吉尔萨斯志愿留在最后，确认死者得到妥善处理，因为没有时间安葬，也不可能运回祖国，尸体就由龙息焚化。雌狮一直跟他呆在一起。

“索兰尼亚骑士不会来帮我们，是吗？”最后一只龙准备带他们离开时，雌狮突然问。

“不会，”吉尔萨斯说。“我们将会为他们牺牲，他们会赞颂我们，但战斗胜利后，他们会回家。他们不会为我们牺牲。”

吉尔萨斯、雌狮和剩下的奎灵那斯提战士飞入云霄。响亮而欢乐的精灵之歌充满山谷。

然后一切只剩下回音。

然后回音也慢慢消失，只剩下寂静与烟尘。

第二十九章 德加斯特神庙

自米娜胜利返回圣克仙后，加尔达就没见过米娜。他的心跟身体一样痛，以养伤为借口，呆在帐篷里，拒绝见任何人，也不跟人说话。让他惊奇的是，他仍然活着，塔克西丝有理由恨他，她不会对那些反对自己的人仁慈。他猜这是因为米娜，所以自己才没有变成玛烈尸体旁被烧焦的肉块。

加尔达并没有留下听塔克西丝和米娜的谈话。他愤怒至极，只想空手毁掉整座山，但他害怕自己的愤怒不能帮助米娜，反而会伤害她，于是大步走开独自发泄。听到米娜的召唤后，他才返回洞穴。

加尔达看见米娜完整无缺，并不惊讶，这在预料之中。他一边小心处理撞伤和因含怒击打石地受伤的手，一边默默盯着米娜，等着她开口。

琥珀之眼冰冷严厉。加尔达看见自己仍然是困在里面的一个微小身影。

“你应该让我死，”米娜责怪道。

“是的，”加尔达平静地说。“您应该光荣死去，而不是作为奴隶活着。”

“她是我们的神，加尔达。如果你侍奉我，也就侍奉她。”

“我侍奉您，米娜，”加尔达说。谈话结束了。

米娜也许会打发他走，也许会杀死他，但她只是开始慢慢下山。加尔达跟着。米娜只再说过一次话，她想治疗加尔达的伤口，但加尔达拒绝了。他们默默走回圣克仙，从那时开始就再未说过话。

看见米娜返回，城民沸腾了。有人认为她死了，也有人相信她还活着，两派人都非常担心，互相打了起来。米娜的骑士也自相争吵，军官互斗不休。城里谣言满天飞，真亦假，假亦真。米娜返回时，城里一片混乱。她的名字就是恢复秩序的命令。

“米娜！”米娜出现在大门时欢呼声响起。“米娜！”

响彻全城的欢呼就像婚礼的钟声，那些大喊着谢天谢地她还活着的人涌上来，米娜几乎喘不过气。要不是加尔达默默将米娜举起，放在自己肩上让每个人都能看见，她可能会被狂热的信徒挤死。

加尔达本来可以指出大家是为米娜欢呼，他们跟随米娜，听米娜的命令。但他没有开口，而米娜也没有说话。加尔达听到龙骨柱被摧毁，一只银龙出现攻击龙骨柱，而米娜的军队英勇反击，让龙受伤失明。他还听到索兰尼亚女祭司叛变，同那只银龙一起飞走了。

加尔达躺在帆布床上，小心护理伤口，他想起第一次看见那个其实是蓝龙的瘸乞丐，那时还有一个银发的盲乞丐。加尔达反复思考，感到好奇。

他走去察看龙骨柱的残骸。成百龙头骨烧成的灰仍堆在原地。米娜不会靠近这里，她没有回祭坛室，也没有回神庙的住处，而是把行李搬到了别的什么地方。

祭坛室里的蜡烛融成了一个大蜡池，表面全是脏兮兮的灰尘。长椅都翻倒在地，一些被火烧焦了。到处都是烟和魔法的味道。地上全是琥珀的尖利碎片，足以刺穿靴底。没人胆敢进入神庙，据说那个身体被困在琥珀之棺里的妇人的灵魂逗留于此，此刻她也成了一堆灰烬。

“至少有一个人设法逃脱了，”加尔达说着，敬了一个礼。

一个法师的尸体也消失了。没人知道帕林?马哲理怎么样了。有人声称一个黑色身影带走了帕林，而其他人说看见法师达拉玛空手把他撕成了两半。米娜下令寻找帕林，不过既然找不到尸体，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法师达拉玛仍然留在被遗弃的神庙，凝视黑暗，明显被人遗忘，他的手上沾满鲜血。

还有一个消息。狱卒不得不承认在玛烈进攻的混乱中，精灵国王西瓦诺谢逃出了牢房，尚未被抓回。精灵应该还在城里，布在出口的岗哨没看见他离开。

“他在圣克仙，”米娜说。“这一点可以确定。”

“我会找到他，”狱卒发誓说。“找到后就直接带到您那里，米娜。”

“我太忙，没功夫管他，”米娜厉声说。“如果你找到了，直接杀了他。他已经完成了使命。”

日子一天天过去，秩序重新恢复。精灵没有被发现，其实根本没人费心去找。现在谣传米娜把早已成为废墟的旧德加斯特神庙翻修一新。一个月之内，她就会在神庙里举行盛大仪式，内容是秘密。那将会是克莱恩历史上最伟大的时刻，会一直被人铭记。很快，圣克仙城里人人都说米娜将会成为神。

加尔达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就深深叹气。也就在那天，米娜来看他。

“加尔达，”她在帐篷外喊。“我可以进来吗？”

加尔达嗯了一声表示默许，米娜走了进来。

她瘦了许多，没有加尔达在身边，没人劝她吃饭，很明显也没人劝她睡觉。她看起来疲惫不堪，不停眨眼，用手指拨弄皮甲的扣子。她皮肤苍白，只有脸颊带着发烧般的红色，红发也长得很长，卷曲在耳朵边和前额上。加尔达没有站起来敬礼，仍然坐在床上。

“他们说你不舒服，一直呆在住处，”米娜关切地说。

“我好些了，”加尔达避开琥珀之眼。

“你能回到岗位上吗？”

“如果您想让我去，我就去。”加尔达强调了您。

“我想。”米娜在帐篷里踱步，加尔达惊讶地看见她紧张不安。“你应该听说过周围的传言，关于我会成为一位神的谣言。”

“我听说了。让我猜猜，黑暗陛下不高兴。”

“当她胜利进入世界时，加尔达，人们会崇拜谁毫无疑问。只是……”米娜无法解释，或者说不愿意认可解释。

“您不该受责，米娜，”加尔达同情起米娜。“您就在这里，大家可以看见您、听见您、触摸您。您实现了奇迹。”

“总是以她的名义，”米娜强调道。

“但是您没有阻止大家呼喊您的名字，”加尔达说。“您从未告诉大家呼喊唯一神。总是‘米娜，米娜’。”

米娜沉默片刻，然后平静地说，“我没有阻止是因为我喜欢，加尔达。我无法自拔。我听出大家声音中的爱意，也看见大家眼中的爱意。他们的爱让我觉得自己可以完成任何事，可以实现奇迹……”

米娜的声音慢慢减小，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我可以实现奇迹。

“我明白了，”米娜轻轻说。“我知道自己为什么受惩罚。唯一神居然原谅了我，我感到惊讶。然而，我会弥补错误。”

她抛弃了您，米娜！加尔达想对她大喊。如果您死了，她会另找他人执行命令。但是您没死，所以她才用“试炼”和“惩罚”这种谎言欺骗您。

那些话就在嘴边，但加尔达闭上嘴，如果他说出来，米娜会生气，会厌恶他，也许永远如此。现在他是米娜的唯一朋友，也是唯一一个看清米娜前路的人。他吞下那些话，几乎窒息。

“我听说您修复了古老的德加斯特神庙？”加尔达换了个话题。

米娜提起精神，琥珀之眼闪着以往的光芒。“那就是仪式要举行的地方，加尔达。那就是唯一神会展示她力量的地方。仪式会在竞技场里举行，那将会无比宏伟，加尔达！每个人都会去那里，崇拜唯一神，包括她的敌人在内。”

加尔达咽下去的话让他腹痛。他再次感到恶心，但仍默默坐在床上。他不能看米娜，不能迎上她的目光，不能忍受看见微小的自己牢牢困在琥珀中。米娜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他转过脸。

“加尔达，我知道我伤害了你。我知道你生气真的是为了我。”米娜紧紧握住。“你是唯一一个关心我的人，加尔达，关心我，关心米娜。其他人只关心我能为他们做什么。他们像孩子一样依赖我，我必须带领他们，指引他们。”

“我不能依靠他们，但可以依靠你，加尔达。你同我一同赴死而不害怕。现在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的力量和勇气。别再生我的气。”她停顿片刻，然后说，“也别生她的气。”

加尔达回想起那晚米娜从暴风雨中现身，她生于烈火，雷声宣告了她的来临。加尔达想起米娜触碰他的手时，自己浑身颤抖，那只手是她的礼物。关于米娜的记忆一个个相连，串成一条金色锁链，将他们连在一起。加尔达抬起头，盯着米娜，他看见米娜只是个渺小而脆弱的人类，心里突然非常担心。

为了米娜，他甚至可以撒谎。

“对不起，米娜，”他粗声说。“我曾生……的气。”

加尔达停顿片刻，他本来想说“塔克西丝”，但又不愿说出那个名字，于是换了个说法。“我曾生唯一神的气。现在我知道错了，米娜。请接受我的道歉。”

米娜笑着松开手。“谢谢你，加尔达。你一定得跟我去看看神庙。仪式还有很多准备工作，我已经点亮了祭坛－－”

号角响起，隆隆鼓声淹没了她的话。

“怎么了？”米娜走到卷帘旁，看着外面生气地问。“他们以为自己在干什么？”

“那是战斗警报，米娜，”加尔达警惕起来。他迅速抓起自己的剑。“我们一定遭到攻击了。”

“不可能，”米娜说。“唯一神全知全能，我会预先得到警告。”

“不过，”加尔达不耐烦地指出，“那的确是战斗警报。”

“我没时间管这些，”米娜不高兴。“神庙里还有太多事要做。”

鼓声渐渐增大，越来越紧迫。

“我想我得去处理一下，”米娜大步走出帐篷，步伐急促，显然很生气。

加尔达绑好剑，抓起皮背心跟上，边跑边系扣子。

街上一片混乱，有人傻乎乎地盯着城墙，就像光凭看就能猜出发生了什么事，其他人则大声询问跟自己同样疑惑的人。头脑冷静的跑到住处，拿起武器，他们会先武装自己，再看跟谁战斗。

加尔达在街上挤出一条路。他大吼着让开，把那些不听命令的家伙提起来扔到一边。米娜紧跟在他身后，看见米娜，大家欢呼起来。

“米娜！米娜！”

加尔达回头一瞥，米娜还在生气，但仍觉得这没什么。他们到达西门。就在巨大城门隆隆关闭时，加尔达瞥见他们的侦察兵－－一只蓝龙刚降落在城外，骑手正在跟负责西门的指挥官交谈。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米娜挤出人群，走过去问。“你为什么发出警报？谁下的命令？”

指挥官和骑手都向米娜走来，两人同时开始报告。其他士兵和骑士涌到米娜身边，大声嚷嚷想让她听见，场面更加混乱。

“一支索兰尼亚骑士军队正向圣克仙前进，米娜，”骑手喘不过气来。“还有一支精灵军队跟他们一起，打着奎灵那斯提精灵和西瓦那斯提精灵的旗帜。”

米娜瞪了一眼城门指挥官。“你就为这发出警报，引起恐慌？你被撤职了。加尔达，处以他鞭刑。”米娜转向骑手，撅着嘴问。“那支军队还有多远？还要走几星期？”

“米娜，”骑手咽下一口气。“他们不是步行。他们骑龙，金龙和银龙。成百上千－－”

“金龙！”一个人大喊，加尔达还没来得及阻止，那个蠢货就冲出去，惊慌失措地传出消息，几分钟内，全城都会知道。

米娜盯着骑手。她面无血色，似乎全身都没了血色，连弥留之际都比现在有生气。加尔达担心她会虚脱，想伸手扶着，但米娜推开加尔达。

“不可能，”米娜嘴唇惨白。“金龙和银龙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永远不能回来。”

“很抱歉，米娜，”骑手犹豫着，“但是我亲眼看见了。我们，”他朝墙外的蓝龙做个手势，蓝龙侧腹鼓起，头和双翼低垂，已经精疲力尽。“我们没有防备，差点被杀，好不容易才活着回到这里。”

米娜的骑士紧张地聚集在她身边。

“米娜，请您下令？”

“请您下令，米娜？”

米娜动了动嘴唇，却是对自己说。“我必须立刻行动，仪式等不及了。”

“龙还有多远？”加尔达问骑手。

骑手害怕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他们就在我身后。我很惊讶你竟然还没看见－－”

“米娜，”加尔达说，“快下令召集红龙和蓝龙。很多玛烈的旧下属还在附近。召集他们战斗！”

“他们不会来，” 骑手说。

米娜盯着他。“为什么不会来？”

骑手冲身后的蓝龙座骑一翻拇指。“他们不会跟自己同类战斗。也许以后古老的仇恨会归来，但现在不会。我们只能靠自己。”

“我们该怎么办，米娜？”众骑士惊慌失措。“请您下令？”

米娜没有回答。她默默站着，心不在焉。她没有听大家说话，而是在听另一个声音。

加尔达很清楚米娜在听谁说话，这次他希望米娜能听自己的。他抓住米娜的手臂，用力一摇。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我们不能那么做，米娜，”加尔达说。“我们无法抵挡这次攻击！龙威会让大部分士兵失去勇气，无法战斗。城墙、熔岩护城河都不能阻止龙。”

“我们有亡灵大军－－”

“呸！”加尔达轻蔑地说。“金龙不会害怕人类、地精或者任何被唯一神禁锢的可怜虫的灵魂。至于索兰尼亚骑士，他们曾跟灵魂战斗过，这次他们会准备好面对恐惧。”

“既然你这么确定我们赢不了，”米娜语气冷淡。“那么你认为该怎么办，加尔达？”

“我建议撤出这里，”加尔达直言不讳，其他骑士大声附和。“如果我们现在撤退，可以疏散城民，逃入山中。这里到处都是地道。毁灭之主以前保护过我们，现在也能。我们可以撤回捷列克或者奈拉卡。”

“撤退？”米娜怒目相向，试图挣脱加尔达。“你敢那么说，你这个叛徒！”

加尔达牢牢抓住米娜。“让索兰尼亚骑士得到圣克仙，米娜。我们从他们手里夺过来一次，也就能再夺一次。我们还拥有索兰尼亚平原。索兰萨斯是我们的，帕兰萨斯也是。”

“不，我们没有，”米娜奋力挣扎。“我命令大部分军队向圣克仙进军，来见证唯一神的荣誉。”

加尔达张开嘴，又闭上。

“我认为不会有龙！”米娜大喊。

加尔达看见米娜眼中的自己越来越小，他松开手。

“我们不会撤退，”米娜说。

“米娜－－”

“大家听我说。”米娜扫过众人，所有微小身影都在琥珀之眼中凝固。“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守住这座城市。当仪式完成，唯一神进入世界时，在克莱恩没有力量可以与她对抗。她会消灭他们。”

周围的骑士盯着她，没有动。一些人畏畏缩缩地盯着天空。加尔达感觉到心里恐惧的刺痛，那是龙威，虽然还很远，但在迅速接近。

“喂，你们在等什么？”米娜下令。“回到岗位上去。”

没人移动，没人欢呼，也没人喊她的名字。

“你们听到命令了！”米娜用刺耳的声音大喊。“加尔达，跟我来。”

米娜转身准备离去。她的骑士没有动，而是用身体挡住了去路。米娜没带武器，她没想过要带。

“加尔达，”米娜说。“杀掉任何试图阻止我的人。”

加尔达握住剑柄。

骑士一个接一个站到两旁，让出一条路。

米娜走过去，脸色冰冷，像个死人。

“您去哪里？”加尔达跟上去问。

“去神庙。我们有很多事要做，时间不多了。”

“米娜，”他的声音低沉而急迫，“您不能抛下他们独自面对。出于对您的爱，他们甚至会有勇气跟金龙战斗，但如果您不在这里－－”

米娜停下脚步。

“他们不是为了对我的爱战斗！”她声音发抖。“而是为唯一神战斗！”她转身面对手下的骑士。“听我说，你们是为唯一神而战。你们必须以唯一神之名守住这座城市，任何在敌人面前逃跑的人都将尝到唯一神的愤怒。”

骑士们低头转身，他们没有像以前那样自豪地回到岗位上，而是闷闷不乐地走开。

“他们怎么了？”米娜沮丧又困惑。

“以前他们跟随您是因为爱，米娜，而现在服从您是因为像狗一样害怕鞭打，”加尔达说。“您想这样吗？”

米娜咬住嘴唇，似乎在犹豫，加尔达希望她能不去听那个声音，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她知道什么是荣誉，什么是正确的。她应该忠于手下，那些人一直对她忠心耿耿。

米娜不再咬牙，琥珀之眼变得冷酷。“让那些胆小鬼逃跑吧，我不需要他们，我有唯一神。我要去神庙准备仪式。你来吗？”她问加尔达。“或者你也要逃走？”

加尔达望向琥珀之眼，再也看不见自己，再也看不见任何人。米娜的眼睛空空如也。

她没有等加尔达回答，径直大步离去。她没有回头看加尔达是否跟上，无论怎样，她不在乎。

加尔达犹豫着。他回头看西门，骑士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他很怀疑他们是在讨论战略。成百上千的金龙和银龙将要进攻圣克仙的消息传播开，尖叫和哭喊不时响起。没人平息恐惧。现在所有人都只想着自己，加尔达也只有一个想法，活下去。很快就会有暴动，男男女女变成野兽，为了藏身大打出手。在那悲惨的恐慌中，敌人还未到达他们就会自我毁灭。

如果我留下来，也许还能集结一些人，加尔达心想。我可以找到一些勇敢者一起战斗。我会死，我会光荣死去。

加尔达看着米娜走开，她独自走着，头上盘旋的五首阴影将她包围，隔开那些曾经爱过、赞美过或者关心过她的人。

“你这个大贱人！”加尔达喃喃自语。“想摆脱我没那么容易。”

他抓起剑，快步跟上米娜。

米娜告诉加尔达他是唯一关心自己的人，她错了，还有一个人。西瓦诺谢匆匆跟在米娜身后，一路推开挡路者，不让她离开视线，此刻街上全是惊慌失措的人。

他一直留在圣克仙，打听米娜的消息。听到米娜还活着，他衷心高兴，再次盲目地投入危险之中。城民突然想起在城里曾见过一个精灵。

西瓦诺谢不得不躲起来。一个乐于助人的坎德人向他介绍了圣克仙城下纵横交错的地道。精灵厌恶住在地下，西瓦诺谢只能在地道里呆一小会儿，然后就得出来透气。他偷来食物维持生存，还偷来一件带兜帽的斗篷和一条围巾遮脸，隐藏自己的精灵特征。

他藏在龙骨柱的残骸附近，希望有机会跟米娜谈话，但从未看见过米娜。他感到害怕，想知道米娜是否离开了城市，或是染上重病。然后他偶然听到米娜已经搬出了心之神庙，住在圣克仙城郊的德加斯特神庙废墟。

那座神庙是一些疯狂的信徒为了向伪神致敬而建，有一个臭名昭着的竞技场，活人在那里互斗至死，以取乐观众。长枪之战期间，龙骑将艾瑞阿卡斯征用了神庙，在地牢里折磨囚犯。

那座神庙声名不佳，据说在霍甘?拜特统治期间，有人提议拆毁神庙。地震导致墙壁裂开大口，建筑变得极不牢固，没人敢靠近，于是圣克仙城民决定让毁灭之主完成任务。

然后传来消息说米娜准备重建神庙，改为敬拜唯一神的地方。

德加斯特神庙在围绕圣克仙的熔岩护城河另一边。没有其他陆路可以过去，只能在河上架桥。因此，西瓦诺谢推断米娜只能走某条地道。他在地下四处奔波，不止一次迷路，终于找到了那条穿过城南墙下的地道。

西瓦诺谢本计划再仔细查探，这时警报响起。他看见龙骑士降落在西门外。他猜米娜会来控制局势，于是藏在渴望见到米娜的人群中，尽可能靠近，希望能见她一面。

然后他看见米娜跟骑手交谈，周围都是骑士。突然，一个骑士从那边跑出来，冲进人群大喊索兰尼亚骑士骑着金龙和银龙来了。人们骂着，开始推推搡搡。西瓦诺谢几乎被挤倒在地，不过他一直留意米娜。

龙和索兰尼亚骑士到来的消息对西瓦诺谢毫无意义。他只考虑这会如何影响米娜。他肯定米娜会指挥战斗，害怕没有机会跟她交谈。但让他吃惊的是，米娜抛下军队，转身离去。

甩掉那些人真是神恩。

米娜的话很清晰。“我要去神庙准备仪式。”

终于，他也许能想办法跟她交谈。

西瓦诺谢走进那条地道，希望自己估计无误，能从熔岩护城河下穿过，进入德加斯特神庙。他发现部分地方已经坍塌了，希望几乎破灭。他设法爬过石块和土堆，继续向前，最后找到一条通往地面的长梯。

他迅速爬上去，靠近顶部时有意放慢速度。这里有个木活门，盖住了地道入口。他伸手去推，结果腐木应手而断，一堆尘土和碎片纷纷落下。西瓦诺谢小心地探头观察周围。明亮的日光让他看不清东西，他眨眨眼，等着适应光亮。

德加斯特神庙就在不远处。

要到达神庙，得穿过一片空地，可能会被圣克仙城墙上的守卫看见。西瓦诺谢怀疑是否有人会注意自己，现在所有眼睛都盯着天空。

他慢慢爬出洞口，跑过空地，藏在神庙外墙的阴影中。神庙由黑色花岗岩建成，外墙围成正方形。两座塔楼镇守正面入口。他绕着墙走，寻找进入的路。他来到一座塔楼前，这里一共只有两扇门，另一扇在墙另一端。

沉重的铁门由绞盘控制，虽然已经锈迹斑斑，但还立在那里，也许神庙其他部分都倒塌后，门也还会在那里。他不能从这里进去，不过有一段墙已经塌了。爬过去不容易，但他身手敏捷，肯定可以过去。

西瓦诺谢朝断墙走去，但又停下，躲进阴影里。他瞥见有什么东西在动。

有人已经到德加斯特神庙了。一个人站在空地上，盯着神庙，阳光洒在他身上。西瓦诺谢居然没看见，简直是个瞎子，不过他可以发誓刚才的确没人。

看起来那人不是战士。他相当高大，没有佩剑，肩上也没有弓，穿着棕色毛裤、绿褐相间的外衣和高筒皮靴。棕色的斗篷盖住了头和肩，西瓦诺谢看不见脸。

西瓦诺谢感到不安。这个傻子在这干什么？看起来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呆看着神庙，就像在度假的坎德人。他没有武器，没有威胁，但西瓦诺谢不愿被看见。他执意要跟米娜谈话，而这个人可能是守卫。或者这个陌生人也是等着跟米娜谈话。他看起来像是在等人。

西瓦诺谢希望他离开。时间流逝，他必须进去，必须跟米娜谈谈。但那人依然不动。

终于，西瓦诺谢决定不能再等。他动作迅速，如果陌生人追来，他可以甩开，趁那人没反应过来就跑进神庙。西瓦诺谢深呼吸，准备行动。

那人转头，拉下兜帽，径直盯着西瓦诺谢。

是个精灵。

西瓦诺谢僵在原地，那一瞬间他以为是萨马跟来了，但又立刻认出不是。

乍一看那个精灵很年轻，跟西瓦诺谢一样身强力壮，体态优美。再看一眼后，西瓦诺谢改变了想法。精灵面容年轻，而表情沉重，那不是年轻人充满朝气和希望的表情。那双眼睛像青年一样明亮，但又带着悲伤。西瓦诺谢奇怪地觉得这人认识自己，但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奇怪的精灵。

精灵注视片刻，然后转头继续盯着神庙。

西瓦诺谢利用精灵转移注意力的时间冲到断墙边，迅速爬过去，同时一直留意那个精灵。他翻过墙，回头望去，精灵仍站在那里等待着。

西瓦诺谢不再理会他，走进神庙废墟开始寻找米娜。

第三十章 为了对米娜的爱

米娜穿过圣克仙大街上拥挤的人群。人们一看见她就涌上来，挡住了去路。他们害怕将要到来的龙，大声呼喊请她救救他们。

“米娜，米娜！”米娜厌恶这喧闹声。

她想遮住耳朵，不去理会，她想挣脱大家的手，但每走一步，人就聚集更多，他们呼喊着米娜，一直不停，像是对抗恐惧的疯狂祷告。

还有一个人在呼唤她。塔克西丝不断大声催促她赶快。一旦仪式完成，一旦塔克西丝进入世界，连接灵魂与物质世界，黑暗之后就可以变成她选择的任意形态，同敌人战斗。

让邪恶的金龙和懦弱的银龙与五首龙战斗。让弱小的骑士和精灵与她指挥下的亡灵大军战斗。

那个可怜的法师和失明的银龙解救了金属龙，塔克西丝感到高兴。虽然当时异常愤怒，但平静下来后，她想起自己是克莱恩唯一的神。一切都归于她的目的，就算敌人的计划也一样。

随他们做什么，他们永远不可能伤害她。他们射出的每支箭都会倒转回去，指向自己的心脏，导致毁灭。让他们进攻。这次她会消灭所有人－－骑士、精灵、龙，她会彻底消灭他们，让他们永远无法再反抗。然后她会捕获他们的灵魂，奴役他们。那些活着时与她战斗的人死后会侍奉她，直到永远。

为了完成这一切，塔克西丝需要进入这个世界。她控制着灵魂世界的门，但无法打开物质世界的门。她需要米娜。她已经选择了米娜，并为这个任务做好了准备。塔克西丝扫平米娜前方的道路，除掉米娜的敌人。她就快实现自己的野心了。她并不害怕世界在最后一刻会被夺走，一切都在控制中。没人向她挑战。然而，她感到不耐烦，迫不及待地想开始最终将会胜利的战斗。

她催促米娜赶快。她命令道，如果他们不让路，就杀死那些混蛋。

米娜抓起一把剑，高举过头。她再也看不见人，只看见张开的嘴，感觉到拉扯的手。人群围着她，大声叫嚷，还亲吻她。

“米娜，米娜！”他们的呼喊突然变成尖叫，再没有手伸来。

街道空了，听到加尔达惊恐的吼叫后，米娜才看见剑上和手上的血以及满街尸体，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命令我赶快，”米娜说，“他们不会让路。”

“现在他们让路了，”加尔达说。

米娜低头看着尸体，有些人她认识。有一个士兵自围攻圣克仙时就一直跟着她，现在他躺在血泊中，被米娜的剑刺穿。米娜依稀记得他请求自己原谅。

米娜踏过死者，继续前进。虽然不会用剑，但她还是笨拙地握住，手上沾满鲜血。

“走在我前面，加尔达，”她命令道。“清出路来。”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米娜。神庙废墟在熔岩护城河另一面。您怎么去哪里？”

米娜用剑指着说。“顺着这条街，沿着内墙走。德尔盖斯神庙正对面有一座塔楼，里面有条地道，可以从护城河下去神庙。”

两人继续默默前进。

“赶快，”塔克西丝命令道。

米娜服从了。

第一只龙进入视线，飞翔在山脉高空。第一波龙威开始影响圣克仙的守军。金龙、银龙的鳞甲和龙骑士的盔甲闪闪发光。只有在过去的大战中才有这么多善龙帮助人类和精灵。群龙排成长队，迅捷的银龙飞在前面，大一些的金龙飞在后面。

一场奇怪的雾涌上城墙，弥漫大街小巷。加尔达正觉得奇怪，大晴天怎么会突然起雾，然后他看见那雾有眼睛、嘴和手。灵魂已经被召来战斗。加尔达透过冷雾，望向蓝天。一只银龙的腹部闪着明亮的银光，就像夏日的阳光一样烧穿了雾。

灵魂逃避银光，寻找阴影，躲在小巷或是城墙投下的黑暗中。

龙不害怕人类、地精和精灵的灵魂。

加尔达想象金龙吐出火焰，把墙上的所有人烧成灰。盔甲熔化，活人痛苦尖叫，那景象如此逼真，他几乎可以闻到肉烧焦的恶臭，听到死亡哀号。他的手开始颤抖，嘴唇也变得干燥。

“龙威，”他反复告诉自己。“龙威。它会过去，让它过去。”

他回头看看米娜怎样。米娜脸色苍白，但沉着冷静。空空的琥珀之眼直视前方，没有看天空或是城墙，人们惊慌之下开始跳墙。

银龙迅速低空掠过。那是前锋，没有攻击，只是散播恐惧，侦察敌情。龙翼的阴影扫过大街，让人们疯狂地乱跑。有些人克服了恐惧。一台投石器投出巨石，一些弓箭手朝天放箭，但徒劳无功。大部分人挤在城墙的阴影里颤抖着，等待一切结束。

这种恐惧对米娜有好处。那些堵塞街道的人吓得跑进房子，寻找掩蔽物，不过金龙的火焰可以熔化坚石，根本无法抵挡。但至少他们离开了街道，米娜和加尔达迅速前进。

他们到了圣克仙城墙的一座防卫塔楼前，米娜猛地拉开塔底的门。

里面大部分守卫都逃走了，不剩几个人。留下的人听见门被拉开，害怕地盯着下面的螺旋楼梯。一个沙哑的声音喊，“谁在哪里？”

米娜没有回答，守卫也不敢下来察看。加尔达听见他们退入城垛去了。

他抓起一个火把，伸到火盆里点燃。米娜接过火把，顺着潮湿的石梯往下走。他们来到一堵石墙前，米娜毫不犹豫地走过去。要么那堵墙是幻觉，要么黑暗之后已经熔化了石头。加尔达不知道，也不想问。他咬牙跟上去，以为自己会撞得头破血流。

加尔达走进一条黑暗地道，里面充满强烈的硫磺味。墙壁摸起来是温的。米娜已经上前很多了，他得赶紧跟上。这地道是为人类而不是牛头人建的，他不得不弯腰低头。四周越来越热，他猜测他们正通过熔岩护城河。这条地道看起来很古老。他想知道建造这里的人和原因，不过不会有答案。

地道尽头是另一堵墙。加尔达看到米娜没有穿过这堵墙，松了口气。米娜走进一个小门，加尔达跟着挤过去，发现自己在一间牢房里。

火光下老鼠吱吱叫着四散而逃，地上的虫子涌往角落和石墙的缝隙里。牢房门已坏，只剩下一个合叶挂着。

米娜走出牢房，到了一个走廊。加尔达瞥了一眼主大厅周围的其他房间，意识到自己就在德尔盖斯神庙下。

他想起关于这座神庙的传闻，猜想那些一定是龙军曾“审问”囚犯的刑房。火把的光无法穿透阴影，他感到欣慰。

他厌恶这个地方，希望远离这里，随便去哪里，就算是上方此刻可能全是金龙的圣克仙也行。死亡哀号似乎在黑暗走廊中回响，墙壁也仿佛沾满泪和血。

米娜没有看两边，火把的光照亮了一段向上的楼梯。加尔达爬上楼梯，感觉像是死里逃生。他们到了地上神庙的主体部分。

墙已经裂开大缝，加尔达可以呼吸新鲜空气，虽然闻起来充满强烈的硫磺味，总比下面的舒服。他深吸几大口。

阳光穿过裂缝，照出灰尘。加尔达想熄灭火把，但米娜阻止了他。

“点着火把，”她说。“我们去的地方仍然需要。”

“我们去哪里？”加尔达问，他担心米娜会说祭坛室。

“竞技场。”

米娜带路穿过废墟，行动迅速，毫不犹豫。加尔达注意到一些碎石已经被清理到一旁，露出曾被堵塞的走廊。

“您自己亲手清理的吗，米娜？”加尔达惊讶地问。

“我得到了帮助，”米娜回答。

加尔达猜出那是什么样的帮助，后悔发问。

加尔达跟人类不同，听到神庙有个举行血腥娱乐活动的露天竞技场并不吃惊。这种竞赛部分传自牛头人，从家族世仇、婚姻纠纷到选择新国王，他们都惯于靠武力解决。加尔达惊奇地发现人类认为这种竞赛野蛮。在他看来，人类恶毒卑鄙的政治阴谋才野蛮。

露天竞技场能从圣克仙最高的城墙上看见。加尔达在人类的土地上只见过这一个竞技场，有点感兴趣。竞技场建在山侧，深入地下，场地铺满沙。一排排石椅沿着山坡雕琢而成，形成一个半圆。以牛头人的标准来看，这个竞技场有些小。现在竞技场已经成了废墟，石椅裂开几条宽缝，地面也裂开大口。

加尔达跟着米娜走过灰扑扑的走廊，来到竞技场的入口前。米娜走了进去，加尔达跟着，从灰蒙蒙的白天突然进入最深沉的黑夜。

他停住脚步，眨眨眼，害怕自己失明了。他能闻到熟悉的野外气味，包括护城河的硫磺味，也能感觉到风吹在脸上。他应该也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因为几秒钟前，他还能透过天花板的裂缝看见阳光和蓝天。加尔达抬头望去，天空漆黑一片，没有星辰，也没有云。他浑身颤抖，不知不觉后退一步。

米娜抓住他的手。“别害怕，”她轻轻说。“你站在唯一神面前。”

加尔达想起上次的会面，知道自己在塔克西丝面前并没有让他安心。他更下定决心离开。来这里是个错误，他来是为了对米娜的爱，而不是对塔克西丝的爱。他不属于这里，不受欢迎。

看台底层有楼梯通往竞技场内。

米娜松开手，匆忙走下楼梯，她确定加尔达会跟上。再见卡在了加尔达的喉咙里，说什么都没有分别。米娜会因他的所做所为憎恨他，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他转身离开，转身走回阳光下，就算那意味着龙和死亡，他也要那么做，这时米娜惊叫一声。

加尔达出于担心，本能地拔剑冲下楼梯。

“你在这里干什么，西瓦诺谢？躲在阴影里当刺客？”米娜问。

她语气冷淡，但声音颤抖。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她手发抖，火光也随之颤动。

加尔达认出了米娜的糊涂情人精灵国王。精灵脸色惨白，身体瘦弱，上等衣服已经变成了碎布条。但是，他看起来已经不再不顾一切，而是沉着冷静，甚至比米娜还要镇定。

“刺客”的称呼和年轻人奇怪的镇定让加尔达举起剑，他正要迎头砍下，将精灵劈成两半，但米娜阻止了他。

“不，加尔达，”她轻蔑地说。“他对我没有威胁，无法伤害我。他肮脏的血只会玷污我们脚下神圣的土地。”

“那么滚吧，垃圾，”加尔达勉强放下剑。“米娜放过你可怜的小命，滚开。”

“我有话说，”西瓦诺谢严肃地说。“我很难过，米娜，为你的事感到难过。”

“为我难过？”米娜轻蔑地盯着他。“为你自己难过吧。你落入唯一神的陷阱。精灵最终会被完全消灭。成千上万人已经倒在我的力量之下，还有更多人会倒下，直到所有反抗者全部灭亡。因为你，因为你的软弱，你的人民会遭到毁灭。而你为我难过？”

“是的，”西瓦诺谢说。“我不是唯一落入陷阱的人。如果我更坚强一些，也许能拯救你，然而我不能，所以我感到难过。”

米娜盯着西瓦诺谢，琥珀在他周围凝固，就像能将他的生命力挤出来。

西瓦诺谢牢牢站着，眼里充满悲伤。

米娜轻蔑地转身。“带上他，”她命令加尔达。“他会见证一切。”

“米娜，让我杀了他－－”加尔达说。

“你总是要跟我作对吗？”米娜生气地骂加尔达。“我说带他来。别怕，他不是唯一的见证人。所有唯一神的敌人都会来这里见证她的胜利。包括你在内，加尔达。”

她转身走进通往竞技场的门。

加尔达颈背的汗毛竖起，手也冒出冷汗。

“走吧，”他突然对精灵说。“我不会阻止你。离开这里。”

西瓦诺谢摇摇头。“我会留下，我们都为同样的原因留下。”

加尔达哼了一声。他站在门口考虑着，不过他已经知道自己会怎么做。精灵说得没错，他们都为同样的原因留下。

加尔达咬紧牙关，穿过门走进竞技场。他回头看看精灵国王是否跟来了，却吃惊地看见西瓦诺谢身后站着另一个精灵。

加尔达心想，神啊，这地方全是精灵！

精灵盯着加尔达，他突然感觉不安，似乎这个有着年轻面容和苍老目光的精灵能看穿他的心思。

加尔达不喜欢这样，也不相信这个刚出现的精灵。他犹豫着，考虑是否要回去对付那人。

精灵静静站在那里，等待着。

所有唯一神的敌人都会来这里见证她的胜利，也许这也是其中一个，加尔达耸耸肩，走进竞技场。他必须跟着米娜手上火把的亮光，因为在黑暗中他看不见米娜。

第三十一章 圣克仙之战

银龙低飞掠过圣克仙，没有吐出致命的寒气，只是散布恐惧赶走敌人。杰拉德骑过龙，但从未在龙背上战斗过，他总是认为能站在坚实的地面怎么还有人要冒险上天。现在体验了朝圣克仙守军俯冲的刺激后，杰拉德再也不愿回到地面拥挤的战场。

银龙朝无助的守军俯冲而下，杰拉德高喊索兰尼亚骑士的战呼，这不是要让敌人听见，而是为了飞行和看见敌人在面前尖叫着四散而逃的喜悦。周围其他的骑士也高声呼喊。金龙背上的精灵弓箭手朝下方不顾一切逃跑的士兵放箭。

灵魂之河在杰拉德身边旋转，试图用冰冷的手臂将他包围、淹没，让他失明，无法前进。不过现在灵魂大军群龙无首，没人下令，没人指挥。金龙和银龙之翼撕碎灵魂之河，就像阳光驱散河堤上的晨雾。杰拉德看见灵魂的手和嘴在身旁旋转，不再觉得害怕，而是同情。

他移开视线，注意力回到眼下的战斗，灵魂消失了。

大部分守军被扫出城墙后，群龙在围绕圣克仙的山谷中降落。精灵和人类战士跳下龙背，排成队列，开始向城市前进，杰拉德和另外一些人继续在空中巡视。

西瓦那斯提和奎灵那斯提精灵将旗帜插在山谷中心的一个小山丘上。阿尔瀚娜本想亲自领军攻城，但她是西瓦那斯提王国的名义统治者，因而勉强接受萨马的意见，在后方指挥进攻。

“我要亲自解救我的儿子，”她对萨马说。“我要亲手把他从牢房里放出来。”

“王后－－”萨马表情沉重。

“不要说，萨马，”阿尔瀚娜命令道。“我们会找到活蹦乱跳的西瓦诺谢，我们会的。”

“是的，陛下。”

萨马上前去了，破烂的旗帜在阿尔瀚娜上方飘舞，像是褪色的彩虹。

吉尔萨斯站在阿尔瀚娜旁边，他也想亲自战斗，但他知道，不熟练的剑手对自己和周围的倒霉鬼都是危险。吉尔萨斯看着妻子冲向战场。他在上千人中认出妻子的长卷发，雌狮总是与卡冈那斯提战士一起冲在最前，一边挥舞武器一边高喊他们的古老战呼，叫敌人别再缩在墙后，出来决斗。

吉尔萨斯担心妻子。他总是担忧，但是他知道，宁可表示担忧也不能为了安全将妻子留在身边。雌狮会认为那是侮辱。她是个战士，有战士的精神、才能和勇气，不会那么容易被杀死。吉尔萨斯的心飞了出去，雌狮似乎感觉到了，她转头，举剑致礼。

吉尔萨斯挥手，但雌狮没有看见，她已经转头留意前方的战斗。现在吉尔萨斯无事可做，只能等待结果。

塔思佳爵士骑着一只银龙指挥索兰尼亚骑士。他仍然为索兰萨斯之败痛心。想起米娜耀武扬威地站在城墙上嘲弄索兰尼亚骑士，他希望能再在城墙上看见米娜，不过是米娜的头被长矛刺穿，竖在墙头。

一些敌人克服了龙威，组织防御。弓箭手回到城垛，朝塔思佳爵士骑着的银龙射出一片箭雨。一只金龙发现箭雨，吐出火焰，将它们烧成灰烬。塔思佳爵士指引银龙飞入圣克仙腹地。

联军从山谷前进至保护城市的熔岩护城河。银龙吐出寒霜，熔岩冷却凝固成黑色岩石。少数顽固的守军从塔楼向他们放箭，升起的阵阵蒸汽提供了掩护。

精灵弓箭手射出一波波箭雨，尤利西爵士在掩护下带领骑士冲往城墙。几台投石机抛出几块巨石，不过发射仓促，没有准头。巨石滚开，没有造成伤害。战士们向墙头抛出钩索，开始攀爬。

一些胆大的精灵从低空盘旋的龙身上跳下，落在圣克仙城内的屋顶上。他们占据了有利地形，从守军背后攻击，发泄怒火。

他们没能带来攻城槌破门，但事实证明没有必要。一只金龙落在西门前，毫不理会城垛上射来的箭，朝西门吐出一团火焰。城门四分五裂，燃成灰烬。人类和精灵欢呼一声，冲入圣克仙。

城内的战斗更加激烈，因为现在守军必死无疑，他们不再害怕群龙，拼死战斗。龙担心误伤自己人，帮不上什么忙。

不过杰拉德想用不了多久就会胜利。他正想让龙落地，以参加战斗，这时他听见奥蒂拉在叫自己。

失明的银龙明镜无法战斗，于是他和奥蒂拉志愿充当侦察队，指引前进方向。奥蒂拉指着北方，大喊杰拉德。一大群黑甲奈拉卡骑士和步兵逃出城市，正撤往毁灭之主山脉。他们不是仓惶逃散，而是排着不太整齐的队列。

杰拉德不愿让他们逃走，他知道敌人一旦逃进山里，就不可能被搜寻出来，他催促龙飞去截住他们。这时某个山口的金属反光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另一支军队从山里出现，朝东边前进。那支队伍秩序井然，迅速沿山腰而下，像一条闪亮致命的毒蛇。

虽然距离很远，杰拉德还是认出了那是一支龙人军队。他能看见他们背上的翅膀，那对翅膀能让他们飞起，轻松越过任何障碍。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盔甲和鳞甲都在闪光。

龙人来救援圣克仙了，大概有上千人。逃跑的黑暗骑士看见龙人朝他们而来，大声欢呼，杰拉德在空中都能听见。黑暗骑士掉转方向，准备重组后同新盟友一起进攻。

龙人行动迅速，沿山侧而下，很快就会越过圣克仙城墙，一旦进入城市，担心误伤自己人的群龙就无法阻止他们。

银龙正准备俯冲进攻，但惊讶的杰拉德大声命令停下。

龙人冲散了黑暗骑士的队列，片刻之前他们还在欢迎龙人朋友，现在则惊讶不已。

龙人迅速了结被包围的黑暗骑士，杰拉德看见整支队伍被粉碎。然后，龙人重新排成队列，向圣克仙前进。

杰拉德不知道怎么回事。龙人怎么可能是索兰尼亚骑士和精灵的盟友？他不知道自己是该阻止龙人前进，还是允许他们进入城市。常识让他选择前者，而他心里却选择后者。

但选择权不在他手中，因为下一瞬间，圣克仙城、龙人的蛇形队伍和座骑的银色双翼、头部、鬃毛都从眼里消失了。

他再次体验到时空旅行的头晕眼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然后杰拉德发现自己坐在坚硬的石椅上，头顶天空漆黑一片，下方是个被白色冷光照亮的竞技场。起初他没看见光源，然后他颤抖着发现那是无数挤满竞技场的灵魂，就像自己、竞技场和所有人都漂浮在一片动荡的死亡之海上。

杰拉德扫视周围，发现奥蒂拉张大嘴瞪着下面。他看见塔思佳爵士和尤利西爵士坐在一起，西格弗瑞德爵士稍远些。阿尔瀚娜·星光坐在这里，萨马也一样，两人愤怒而疑惑地看着周围。吉尔萨斯也在这里，还有雌狮和普兰切特。

朋友在这里，敌人也一样。萨缪瓦尔队长站在看台上，表情沮丧又困惑。两个龙人坐在那边，其中一个是脖子上戴着金链子的大个子波札克龙人，另一个是穿着全套战甲的西瓦克龙人。波札克龙人表情严肃，而西瓦克龙人心神不安。不止一个人受了伤。他们脸色通红，沾有鲜血，都惊讶地环顾四周。法师达拉玛的尸体也坐在石椅上，茫然注视前方。

灵魂没有发出声响，活人也没有。杰拉德张嘴想喊奥蒂拉，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一只无形的手阻止了他，将他压在座位上，无法移动。他只能看见别人想让他看的东西，仅此而已。

杰拉德以为自己死了，也许是背后中箭，所以被带到这个灵魂聚集的地方。他不再害怕。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在耳中鼓动。他可以握拳，感觉到指甲挖肉的痛楚。他可以挪动脚，也能感到害怕，他知道自己没死。他是个囚犯，因为某个理由被带到这里，他只能认为那是个可怕的理由。

生者与死者同样沉静，不得不看着下方诡异的竞技场。

一只龙的身影出现。五颗虚无而可怕的头从同一颈部伸出。无边的巨翼形成遮盖竞技场的天蓬，也遮蔽了希望。巨大的尾巴围绕着所有坐在龙翼可怕阴影中的人。十只眼注视四面八方，看进每个人心里，寻找内心的黑暗，然后五张饥饿的大嘴将其吞噬。

那五张嘴发出无声的呼喊，撕裂了所有听者的鼓膜，他们咬牙忍住眼泪，忍住痛苦。

米娜听到召唤，走进竞技场。

她穿着奈拉卡骑士团的黑色盔甲。在怪异光芒照射下，盔甲没有闪光，而是像龙翼一般漆黑。她没戴头盔，脸闪着幽灵般的白光，手里握着一支屠龙枪。忠诚的护卫牛头人站在她身后的阴影里，几乎看不见。

米娜面对看台上无声的众人，目光包围了生者与死者。

“我是米娜，”她喊道，“唯一神的选民。”

她停下，似乎在等待已经习惯的欢呼。生者没有欢呼，死者也没有。他们的声音已被窃走，只能默默看着。

“你们记住，”米娜继续说，她的声音冰冷而威严。“唯一神就是永远唯一的神，不会有其他神。无论生死，你们将会永远崇拜唯一神，永远侍奉唯一神。那些忠诚侍奉的会得到回报，反叛的会遭受惩罚。今天，唯一神会展示她的力量。今天，唯一神会以实体形态进入这个世界，连接不朽与凡人位面。唯一神可以随意来往，同时统治两个世界。”

米娜举起屠龙枪。原本闪着银光的屠龙枪发出微弱冷光，枪尖沾有黑色污血。

“这是唯一神力量的证明。我手里拿着传说中的屠龙枪，它曾是唯一神敌人的武器，但现在已成了她的武器。龙王玛烈赤斯死在屠龙枪下，死于唯一神的意志。唯一神无所畏惧。我将粉碎屠龙枪作为象征。”

米娜双手抓住屠龙枪，向膝盖磕去。屠龙枪像干枯的木棍一般断成两截。米娜轻蔑地往身后一抛，两截屠龙枪落在竞技场的沙地上。银光顽强地闪烁，五个头吐出唾沫，将银光熄灭，慢慢消失。

生者和死者默默看着。

加尔达也默默看着。

他站在米娜身后，保护她后方，那个奇怪精灵就藏在黑暗中某处，还有那个可怜虫西瓦诺谢。加尔达并不害怕西瓦诺谢，但下决心不让任何人过去。没人可以在米娜的胜利时刻与她谈话。

这会是她的时刻，加尔达告诉自己。她会得到荣誉。塔克西丝不会对她怎么样，加尔达反复告诉自己，但恐惧将他吞噬。

加尔达头一次见证塔克西丝王后的真正力量。他敬畏地看见竞技场里全是人，活生生被带到这里见证塔克西丝胜利进入凡人世界。他敬畏地看着塔克西丝的龙形态，巨大的双翼遮挡了希望之光，带给世界永恒黑暗。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塔克西丝，他的灵魂在女神面前跪下。他是个反叛的奴隶，愚蠢地试图摆脱奴隶身份。他已经得到了教训，他永远是个奴隶，甚至死后也是。他可以接受自己的命运，因为在这里，在黑暗之后的绝对权威面前，他知道那是应得的。

但米娜不是，她并非生来就是奴隶。米娜生来就是统治者。她已经证明了自己，证明了忠诚。她走过血与火，从未退缩，从未动摇信仰。随便塔克西丝怎么对付自己，让她吞噬自己的灵魂。只要米娜得到荣誉和回报，加尔达就满足了。

“唯一神的敌人已被击败，”米娜喊道。“他们的武器已被摧毁。没人可以阻止她胜利进入这个世界。”

米娜举起手，琥珀之眼直视五首龙。“陛下，我永远崇拜您，尊敬您。我以生命发誓为您服务，我已经准备好献身。因为我的错，您失去了本将占据的金月的躯体。我献出我的躯体。拿走我的生命，让我做您的化身，那样我就证明了我的信念！”

加尔达张大嘴，惊呆了。他想阻止这疯狂行为，想阻止米娜，但是他的怒吼却成了无声的尖叫，没人能听见。

五颗头凝视米娜。

“我接受你的献身，”塔克西丝王后说。

加尔达想冲上前，却还站在原地。他想举起手，手却没有动。他被黑暗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深爱和尊敬的一切被毁灭。

不时放出闪电的漆黑云层从毁灭之主滚滚而下。云层在龙后周围翻腾，遮住了她。云层旋转着，卷起一阵狂风鞭打加尔达，迫使他跪下。

米娜的祈祷和信念打开了大门。

暴风云变成一架由五首龙拉动的战车。塔克西丝王后化为女身站在车上，手执缰绳，她很美丽，但看起来非常可怕。她的脸冷得就像南方的冻土荒地，那里人的呼吸会冻在肺里，立刻死亡。她的眼睛是火葬堆的火焰，指甲是魔爪，头发像尸体般长而参差不齐。她的盔甲是黑色火焰，身侧佩着一把总是沾血的宝剑，通常用来切断灵魂和身体。

她的战车悬在空中，五首龙扇动双翼，保持高度。塔克西丝走下战车，落在竞技场上。她脚踏闪电，暴风云就是她的斗篷，跟在身后。

塔克西丝走向米娜。五首龙抬起头，唱出胜利的赞歌。

加尔达无法动弹，不能救米娜。狂风压得他甚至抬不起头。他大喊米娜，但声音被风带走，没人听见。

米娜颤抖着笑了。“吾后，”她低声说。

塔克西丝伸出长着魔爪的手。

米娜站在原地，毫不畏缩。

塔克西丝伸向米娜的心，想要据为己有。塔克西丝伸向米娜的灵魂，想要抓出灵魂，将其毁灭。塔克西丝想用自己不朽的本尊占据米娜的身体。

塔克西丝伸出手，但却碰不到米娜。

米娜惊恐而困惑，身体开始发抖。她向王后伸手，但也无法碰到。

塔克西丝怒目而视，火焰之眼令竞技场充满可怕的愤怒之光。

“不听话的孩子！”她大喊。“你怎么敢反抗我？”

“我没有！”米娜喘着气，颤抖着。“我向您发誓－－”

“她没有反抗你，是我，”一个声音说。

奇怪精灵从加尔达身边走过。

黑暗之后的狂风呼号着吹向精灵。闪电迸发，想烧死他；雷声隆隆，想碾碎他。精灵被风吹弯了腰，但他继续前进；闪电将他击倒在地，但他爬起来，继续前进。他勇敢地站到黑暗之后面前。

“帕拉丁！我亲爱的哥哥！”塔克西丝语带轻蔑。“那么你终于找到错位的世界了。”她耸耸肩。“你太迟了，无法阻止我。”

她开心地朝看台挥挥手。“找个座位。欢迎你，很高兴你能来。现在你可以见证我的胜利。”

“你错了，妹妹，”精灵的声音清脆响亮。“我们可以阻止你。你知道我们会怎么办。那写在书上，我们都同意了。”

黑暗之后眼里的火焰摇曳，魔爪抽动。一时间，她水晶般的美丽被疑惑和忧虑破坏。片刻之后，她不再困惑，美丽如初。

她笑了。

“你不会那么对我，哥哥，”塔克西丝轻蔑地盯着他。“伟大的帕拉丁永远不会作出牺牲。”

“你错了，妹妹。我已经作出了牺牲。”

精灵伸进腰侧的袋子，拿出一把匕首，那把匕首曾属于他的坎德人朋友。

帕拉丁用匕首在手上划过。

血从伤口渗出，滴在竞技场的地上。

“平衡必须维持，”他说。“我是凡人了，你也是。”

暴风云、龙、闪电、战车都消失了。蓝天上阳光闪耀。看台上的座位突然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诸神。

他们坐下审判，光明一侧有五位：温和的医疗女神米莎凯、索兰尼亚骑士喜爱的奇力·乔里斯、来自远方的帕拉丁之友马哲理、海神哈巴库克以及音乐之神布兰查拉。

黑暗一侧也有五位：面无表情看着妻子溃败的复仇之神沙苟纳、疾病之神魔吉安、因塔克西丝侵犯自己领域而愤恨不已的不死生物之神奇魔须、因爱子艾瑞阿肯之死而责怪塔克西丝的赛波音以及只关心平衡是否维持的西都凯。

六位神站在中间：掌管智慧之书的吉力安、自然之神西里安、西里安的妻子贸易之神西那瑞、世界锻造者李奥克斯、林地之神奇思洛夫以及再次看见过去、现在和将来的亦为林。

魔法三子索林那瑞、努塔瑞和努林塔瑞如往常一样并肩而立。

光明一侧空出了一个座位。

黑暗一侧也空出了一个座位。

塔克西丝咒骂他们。她尖声怒吼，但发出的声音不再是五个，而是一个，并且是凡人的声音。她眼里可以烧焦太阳的火焰缩成了跳动的烛光，似乎会被一口气吹灭。肉与骨的重量将她从空中拉下。心脏的搏动在耳中异常响亮，每一声都告诉她，总有一天搏动会停止，死亡将会到来。她必须呼吸，否则就会窒息。她必须一次接一次呼吸，感觉到从未有过的饥饿，还有这个脆弱身体的其他痛苦。她曾穿越天空，在群星间漫步，而现在，她厌恶地低头看着必须行走的双脚。

塔克西丝抬起头，目光坚定而愤怒。她看见面前的米娜年轻、强壮而美丽。

“是你干的，”塔克西丝吼道。“你跟他们密谋让我溃败。你想让他们歌颂你的名字，而不是我的！”

塔克西丝拔出剑，冲向米娜。“也许我是凡人，但我仍然可以带来死亡！”

加尔达怒吼一声，跳到米娜面前，拔剑用身体保护她。

黑暗之后的剑划出弧线，加尔达的右臂被齐肩砍下。

手臂和他的武器落下，掉在血泊中。加尔达倒下，努力克制痛苦，维持意识。

黑暗之后举起剑，悬在米娜头上。

米娜轻声说，“原谅我，”她站在那里等着剑落下。

加尔达的生命力逐渐消散，正想拼死冲去，有人从后面撞上他。加尔达抬头一看，发现西瓦诺谢站在旁边。

精灵国王手握断掉的屠龙枪，用力一投，满含痛苦与悔恨、恐惧与热爱。

屠龙枪击中塔克西丝，穿胸而过。

她低头惊讶地看着刺入自己身体的屠龙枪，用手摸了摸从那可怕伤口流出的亮黑鲜血，摇摇晃晃，快要倒下。

米娜哭喊一声冲上前，将垂死的王后紧紧抱在怀中。

“别丢下我，妈妈，”米娜哭着说。“别丢下我一个人！”

塔克西丝没有理会。她盯着帕拉丁，目光中饱含永恒的憎恨。

“如果我失去了一切，那么你也是。你这么高兴夺去的世界永远无法回归原位。至少我做到了那些。”

血沫从王后嘴里冒出。她咳嗽着，奋力吸下最后一口气。“总有一天你会了解死亡的痛苦。比那更糟的是，哥哥，”塔克西丝冷酷而嘲弄地笑着，眼神变得暗淡，“你会了解生命的痛苦。”

她呼出血泡，身体发抖，手无力地垂下，头靠在米娜手臂上。那双眼睛凝视着她统治良久的黑暗，现在再也无法继续了。

米娜紧抱死去的王后，流泪摇晃着。加尔达、奇怪精灵和诸神都惊讶地看着，默不出声。唯一的声音是米娜刺耳的呜咽。西瓦诺谢嘴唇发白，脸色灰暗，他按住米娜的肩膀。

“米娜，她想杀死你。我不能让她……”

米娜抬起满是眼泪的脸，琥珀之眼清澈而灼热。

“我想死。我本该快乐死去，因为我死后会侍奉她。现在，我还活着，而她走了，我没有任何亲人，一个都没有！”

她用沾满王后鲜血的手抓住剑。

帕拉丁想冲上去阻止米娜，但一只无形的手将他推倒在地。一个雷鸣般的声音从天空传来。

“我们会自己复仇，凡人，”沙苟纳说。

米娜将剑刺入西瓦诺谢的腹部。

年轻精灵张大嘴，惊讶地看着米娜。

“米娜……”词就在嘴边，但他说不出口。他的脸因痛苦而扭曲。

米娜脸色铁青，愤怒地将剑推入更深。她让西瓦诺谢钉在剑上，用自己的琥珀之眼将他包围。看到对方就快死去，她满意地猛拔出剑。

西瓦诺谢滑出沾满鲜血的剑，倒在地上。

米娜握着血剑，走向正慢慢爬起的帕拉丁。

米娜盯着他，将他吸入琥珀，然后把塔克西丝的剑抛在帕拉丁脚下。

“你会了解死亡的痛苦，但不是现在。既然吾后那么希望，我会遵从她的遗愿。但是记住，可怜虫。在遇到的每一个精灵脸上，我都会看见你。我夺走的每一个精灵的性命都是你的。我会夺走很多……以偿还一条命。”

她朝帕拉丁脸上吐口唾沫，转身挑衅地盯着诸神，然后跪在王后尸体旁，亲吻冰冷的前额。米娜抱起尸体，离开了德尔盖斯神庙。

竞技场内一片寂静，只有米娜离开的脚步声。加尔达躺在阳光下温暖的沙地上。他很疲倦，不过现在可以休息了，因为米娜已经安全了，她终于安全了。

加尔达闭上眼，开始漫长的黑暗旅程。他没走多远，就发现路被堵住了。

加尔达抬头看见一个巨大的牛头人，像红龙王死去的那座山一般高大。他的长角触及星辰，皮毛乌黑，身着皮甲，上面装饰着纯净的白银。

“沙加斯！”加尔达低声说。他捂住流血的肩部，摇摇晃晃地低头下跪，长角触及地面。

“起来，加尔达，”神的声音在空中隆隆作响。“我对你感到满意。危急之中你想到了我。”

“谢谢您，伟大的沙加斯，”加尔达不敢站起来，只是微微抬头。

“作为你信仰的回报，我让你复活，”沙加斯说。“我赐予你生命和你的右臂。”

“我不要右臂，伟大的沙加斯，”加尔达恳求道，他的胸部疼得发烫。“我接受生命，我将活下去以尊敬您，但手臂离我而去，我不再想要了。”

沙加斯不高兴。“牛头人民族最终打破了许多世纪的束缚。我们冲出了长久被困的岛屿，到这片大陆上夺取属于我们的地方。我需要像你这样勇敢的战士，加尔达。我需要完整无缺的战士，而不是残废。”

“谢谢您，伟大的沙加斯，”加尔达谦恭地说，“但是这样对您完全一样，我会学习用左手战斗。”

加尔达紧张地等着神之怒火。他什么都没听见，于是冒险一瞥。

沙加斯笑了，虽然很勉强，但毕竟笑了。“随你便，加尔达。你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

加尔达深深叹气。“伟大的沙加斯，”他说，“为此我真心感谢您。”

加尔达眨眨眼，从沙地里抬起头。他记不起自己在哪，也无法想象自己躺在这里午睡。米娜需要他，发现他偷懒，米娜会生气的。他跳起来，本能地伸手去拿系在腰间的剑。

他没有剑，也没有手可以握剑。他的手臂就在脚下沙地上。他看着空空的右肩，又看看地上的血，想起了一切。

加尔达安然无恙，只是没了右臂。肩部的伤已经痊愈了。他转身感谢神，但神已经离去，诸神都走了。竞技场内只剩下精灵王的尸体，还有那个有着年轻面容和苍老目光的奇怪精灵。

加尔达用左手慢慢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剑。他将剑鞘挪到右边，试了许多次后，最后终于把剑收回剑鞘。武器系在那里感觉不自然，不过他也习惯过。这一次，他会习惯的。

空气不再像记忆中般温暖。太阳落山，投下阴影，黑夜即将来临。如果要找米娜，他得赶快。趁还有夕阳余晖，他得立刻出发。

“你是个忠诚的朋友，加尔达，”牛头人经过时帕拉丁说。

加尔达嘟哝几句，沿着米娜的足迹，沿着王后的血迹走开。

为了对米娜的爱。

第三十二章 凡人之纪元

圣克仙之战没有持续多久，黄昏时全城都已投降。本来投降应该更快，但没人愿意作出决定。

黑暗骑士和士兵徒然呼喊米娜，但米娜没有回答，没有赶来，最终他们意识到她不会来。有人痛苦，有人愤怒，所有人都觉得遭到背叛。他们知道，就算在战斗中幸存也会被监禁或者处死，因此一些人顽强抵抗，作困兽之斗。

有些人按加尔达的建议试图逃进毁灭之主山脉，不巧撞上了龙人军队。黑暗骑士以为援军到了，于是准备停止撤退，回头再夺取城市。但龙人冲入他们的队列，震惊之下片刻间就被消灭干净。

这些奇怪的龙人是谁，他们为什么帮助精灵和索兰尼亚骑士永远是谜。龙人军队没有进入圣克仙，只是呆在城外，直到看见黑暗骑士的旗帜被扯下，奎灵那斯提、西瓦那斯提和索兰尼亚骑士的旗帜高高升起。

一个颈间戴着金链的大个子波札克龙人和一个穿着指挥官服饰的西瓦克龙人走上前。西瓦克龙人命令全体立正，然后和波札克龙人一起向旗帜敬礼。龙人士兵以剑撞盾敬礼。然后西瓦克龙人下令行进，龙人军队掉转方向，退入山中。

有人想起据说一群龙人控制了泰亚城（Teyr），那些龙人不喜欢黑暗骑士。如果真是如此，泰亚城离圣克仙也很远，没人知道龙人是如何及时到达的。从此以后，没人再见过那些龙人，这个谜也就一直没有解开。

圣克仙之战完全胜利后，大部分金龙和银龙离开了，他们飞向巨龙列岛（Dragon Isles）或是已选好的筑巢地点。在离开之前，每只龙都带走了一些龙骨柱的灰烬，带去巨龙列岛安葬。金龙和银龙带走了所有灰烬，包括红龙、蓝龙、白龙、绿龙和黑龙的在内，因为他们都是克莱恩的龙。

“您怎么办，先生？”杰拉德问明镜。“您要回光明城堡吗？”

杰拉德、奥蒂拉和明镜站在圣克仙西门外，观看战后第一天的日出。这一刻灿烂辉煌，红色、橙色、紫色、黑色的光带依次相接，正如白日与离开的黑夜相连。银龙面朝太阳，仿佛能看见，也许他心里的确可以看见。他转头朝着杰拉德声音的大致方向。

“城堡不再需要我保护，米莎凯会亲自照看。至于我，我的向导和我决定参军。”

杰拉德茫然看着奥蒂拉，她点点头。

“我离开了骑士团，”她说。“塔思佳爵士已经批准我辞职。这样最好，杰拉德。有我在骑士们会觉得不舒服。”

“那么你干什么去？”杰拉德问。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杰拉德不希望这么快跟她分开。

“也许塔克西丝王后的确死了，”奥蒂拉黯然说，“但黑暗仍在。牛头人占领了西瓦那斯提。他们不会满足于那片土地，可能会威胁其他人。明镜和我决定参军。”她拍拍银龙的颈部。“一只失明的龙和一个曾经盲目的人真是绝妙的一对，你不觉得吗？”

杰拉德笑了。“如果你们要去西瓦那斯提，也许我们会碰面。我想在骑士团和精灵之间建立联盟。”

“你真的相信骑士评议会同意帮助精灵夺回土地？”奥蒂拉很是怀疑。

“我不知道，”杰拉德耸耸肩，“但我肯定要让他们好好考虑。不过首先我得完成一个任务。索拉斯某个坟墓上有把锁坏了，我保证会去修好。”

接下来是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此刻还有太多话要说。明镜拍动双翼，明显想要离去，奥蒂拉明白他的意思。

“再见，玉米面包，”她咧嘴笑着说。“总算走了，”杰拉德也咧嘴笑了。奥蒂拉亲吻杰拉德的脸颊。“如果你再去小溪裸浴，一定要告诉我。”她骑上银龙。明镜低头敬礼，然后展开双翼，优雅地飞入空中。奥蒂拉挥挥手。

杰拉德也挥手。他看着他们逐渐变小，从视线里消失后还注视良久。

那一天还有另一场离别，或者说是永别。

竞技场内，帕拉丁跪在西瓦诺谢尸体旁，抹上那双不瞑的眼睛。他清洗了年轻精灵脸上的血，将四肢放好。帕拉丁感到疲倦，他还不适应凡人的身体，不习惯痛苦和需求，不习惯强烈的情感：同情、悲伤、愤怒与恐惧。看着死去的精灵国王的脸，帕拉丁看见年轻与希望，一切都失去了，一切都浪费了。他停下，擦去前额的汗。他心里如此悲伤沉痛，如何才能继续前行，如何才能独自活下去。

帕拉丁感觉到有人轻触自己肩膀，抬头看见一位魅力四射的女神。她低头笑看着帕拉丁，但面带悲伤，目光含泪。

“我会把这个年轻人的尸体带给他母亲，”米莎凯说。

“她没有看见儿子死去，是吗？”帕拉丁问。

“至少她不用眼睁睁看着。我们释放了所有被塔克西丝强行召来见证她胜利的灵魂。阿尔瀚娜没有看见儿子死去。”

“告诉她，”帕拉丁平静地说，“她儿子死得英勇。”

“我会的，亲爱的。”

米莎凯轻吻精灵，像是羽毛拂过。

“你并不孤独，”米莎凯说。“我永远跟你在一起，我的丈夫，我的爱。”

帕拉丁非常希望会是这样，但他们之间有一道鸿沟，而且时刻都在扩宽。米莎凯站在岸上，而他却在波浪中挣扎，每一波都将他推得更远。

“死者的灵魂怎样了？”他问。

“他们自由了，”米莎凯的声音似乎很遥远，几乎听不见。“可以继续旅程。”

“总有一天我会加入他们，亲爱的。”

“到那一天，我会等着你，”她允诺道。

伴随着一阵银光，西瓦诺谢的尸体消失了。

帕拉丁独自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独自走出竞技场，独自走进世界。

众神之子努塔瑞、努林塔瑞和索林那瑞进入心之神庙。法师达拉玛的尸体还坐在长椅上，茫然看着前方。

魔法三神在废弃的黑暗祭坛前坐下。

“让法师雷斯林?马哲理上前。”

雷斯林从神庙废墟的黑暗中现身，黑天鹅绒长袍的摺边擦过散落一地的琥珀碎片，没人敢碰这些曾禁锢金月躯体的邪恶碎片。他一路踏过，碾碎了琥珀。

雷斯林手中抱着一具白布包裹的尸体。

“你的灵魂自由了，”索林那瑞厉声说。“你的双胞胎哥哥等着你。你承诺过会离开这个世界，必须履行。”

“我无意逗留于此，”雷斯林回答。“哥哥等着我，以前的伙伴也等着我。”

“他们原谅你了？”

“或者说我原谅他们了，”雷斯林柔声说。“那是朋友之间的事，与你们无关。”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尸体。“但这跟你们有关。”

雷斯林把侄子的尸体放在魔法三神脚下，然后拉起兜帽，面对他们。

“我有一个最后的请求，”雷斯林说。“复活帕林，把他还给他的家庭。”

“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努林塔瑞问。

“他踏上了我曾走过的路，”雷斯林说。“最后他发现自己错了，却不能活下去补救。如果你们让他复活，他就能撤回错误的脚步，找到回家的路。”

“然而你不能，”努林塔瑞温和地说。

“我不能，”雷斯林说。

“兄弟们？”努林塔瑞转向索林那瑞和努塔瑞。“你们怎么说？”

“我认为还有一件事要解决，”努塔瑞说。“让法师达拉玛上前。”

精灵的身体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但他的灵魂站了起来。达拉玛紧张地走近魔法三神。

“你背叛了我们，”努塔瑞责难道。

“你站在塔克西丝一边，”努林塔瑞说，“我们几乎失去了回到世界的唯一机会。”

“你背叛了我们的信徒帕林，”索林那瑞厉声说。“你听从她的命令，杀了帕林。”

达拉玛的目光依次扫过三神，声音混浊而痛苦。“你们怎么可能了解？你们怎么知道失去一切的感觉？”

“也许，”努林塔瑞说，“我们比你以为的更加了解。”

达拉玛保持沉默，没有回答。

“该怎么处置他？”努林塔瑞问。“也要复活他吗？”

“除非你们赐还我魔法，”达拉玛插嘴说，“否则就别麻烦了。”

“我认为不行，”索林那瑞说。“他利用灵魂研究黑暗魔法。他不值得我们同情。”

“我认为可以，”努塔瑞语气平静。“如果你赐还帕林生命和魔法，就必须同样对待达拉玛。平衡必须维持。”

“你觉得呢，兄弟？”索林那瑞问努林塔瑞。

“你们会同意我的判决吗？”她问。

索林那瑞和努塔瑞彼此对视，然后同时点头。

“我的判决如下：达拉玛会被赐还生命和魔法，但必须离开曾经占有的大法师之塔，从今以后不允许进入那里。他必须回到社会，与其他人一起生活下去。帕林?马哲理也会被赐还生命。如果他愿意，我们也会赐予他魔法。这样的判决你们都满意吗，兄弟们？”

“我满意，”努塔瑞说。

“我也是，”索林那瑞说。

“那么你满意吗，达拉玛？”努林塔瑞问。

达拉玛得到了想要的，他只关心这些。至于其他的，他会回到社会。也许有一天，他会统治世界。

“我满意，女士，”他说。

“你满意吗，雷斯林?马哲理？”努林塔瑞问。

雷斯林低头表示同意。

“那么所有人都同意了。我们赐予你生命和魔法。”

“谢谢各位大人，”达拉玛再次鞠躬。他的目光在努塔瑞身上停留片刻，努塔瑞明白他的意思。

雷斯林跪在侄子的尸体旁，拉掉白色裹尸布。帕林睁开眼，疑惑而惊讶地观察周围，然后盯着叔叔，更加惊讶。

“叔叔！”他张大嘴，坐起来想和叔叔握手。有血有肉的手指穿过雷斯林虚无的灵魂之手。

帕林看着自己的手，意识到他活着。他的手那么像叔叔的，手指修长细腻。他可以随意移动手指，它们听自己使唤。

“谢谢你们，”帕林抬头看着三位光芒四射的神。“谢谢您，叔叔，”他停顿片刻，然后说，“您曾预言我会成为克莱恩最伟大的法师，我想不会是那样。”

“我们需要学习很多，侄子，”雷斯林回答，“学习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再见。我哥哥和朋友们在等着，”他微笑着。“坦尼斯像往常一样不耐烦地要出发。”

帕林看见眼前是一条灵魂之河，从生者旁缓缓流过。阳光照在河上，深不可测。死者的灵魂准备流入一片大海，波涛拍打着永恒的海岸，大海会带他们踏上新的旅程。雷斯林的双胞胎哥哥，卡拉蒙?马哲理站在岸上等待着。

雷斯林与哥哥一起挥手道别，然后踏入灵魂之河，乘着银色的河水，流入无尽之海。

达拉玛的灵魂流入身体，魔法流入他的灵魂。血液在血管里沸腾，魔法在血液里沸腾。他万分激动，抬头仰望天空。

苍白的月亮已经消失，两个月亮照亮天空，一个闪着银光，另一个闪着红光。他敬畏地看着，满怀感激，两个月亮合成一只发光的眼睛，黑月在中心注视着。

“那么他们赐予你生命了，”帕林从阴影中现身。

“还有魔法，”达拉玛回答。

帕林微笑着。“你去哪里？”

“我不知道，”达拉玛并不在意。“广阔的世界向我敞开大门。我打算搬出大法师之塔。我被关在那里够久了。你去哪里？”他微微撇嘴。“回到你亲爱的妻子身边？”

“那要看邬霞是否接受我，”帕林语气忧郁，表情暗淡。“我欠她太多。”

“别去太久。我们必须尽快碰面，讨论重建秩序，”达拉玛活跃起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会有其他人来做，”帕林说。

达拉玛注视着帕林，突然知道了事实。“索林那瑞给你魔法，而你却拒绝了！”

“为了魔法，我已经失去了太多重要的东西，”帕林，“我的婚姻，我的生命。我意识到这不值得。”

你这个傻瓜！这句话挂在达拉玛嘴边，但他并没有大声说出来，而是藏在心底。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没人会欢迎他。

达拉玛抬头看着三个月亮。“也许我会找时间拜访你和邬霞，”话虽如此，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去。

“我们非常欢迎你来，”帕林回答，他也知道自己再也不会见到黯精灵。

“我得走了，”达拉玛说。

“我也该走了，”帕林说。“步行回索拉斯还有很长的路。”

“我可以让你走魔法通道，这样快点，”达拉玛提议道。

“不，谢谢你，”帕林苦笑着说。“我最好习惯步行。再见，黑袍达拉玛。”

“再见，帕林?马哲理。”

达拉玛念出咒语，感觉魔法像美酒一般在唇边起泡，他咽下魔法，片刻之间就消失了。

帕林独自站着，默默思考。然后他抬头看着明月，现在那些只是月亮而已，一个银色的，一个红色的。

他笑着，思绪转到家上，朝家的方向走去。

索兰尼亚骑士在圣克仙城墙上布置人手，开始迅速修复西门和城墙上的洞。骑士和精灵都派出侦察兵搜寻米娜，银龙也在天上搜寻，但没有发现。龙带来消息，从捷列克和帕兰萨斯来的敌人正向圣克仙前进。他们迟早都会听到圣克仙陷落的消息，问题是他们会如何反应？是转身逃回家，还是继续前进，试图再夺回城市？还有，被夺去神力的米娜会回去领导他们，或者藏在某处，舔拭伤口？

如果塔克西丝王后的尸体得到了安葬，也没人知道葬在何处。年复一年，黑暗信徒寻找着她的坟墓，因为传说她不安的灵魂会赐予那些找到她最后归宿的人礼物。

最持久的谜就是德尔盖斯神庙的奇迹。圣克仙各处、安塞隆各处和世界各处的人被黑暗之后活生生带到德尔盖斯神庙的竞技场，见证她胜利进入世界。然而，他们见证了一个新纪元。

那些目睹塔克西丝王后死去的人终身记得所见所闻，那影像烙在灵魂上，就像肉上的烙印。起初震惊和痛苦令人麻木，但最后痛苦慢慢消失，身体和灵魂自我恢复。

有些人怀念痛苦，没有痛苦，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一切都是真的？为了证明此事，为了证明那的确发生过，一些人喋喋不休地谈论所见所闻。

其他人则藏在心底，永远不再提起。

过去新纪元总是伴随着奇迹，灰宝石随机移动、伊斯塔的陷落，还有大灾变。正如其他见证新纪元的人一样，对克莱恩的新一代而言，第五纪元是以混沌战败时世界被窃取那一刻为起点。但第五纪元被广泛称为凡人之纪元，是在审判之书夺走一位神的神格和接受另一位神的牺牲那天。

西瓦诺谢将会躺在索拉斯的最后英雄之墓，这不会是他最终的埋葬之地。悲痛欲绝的母亲阿尔瀚娜?星光希望有一天能将他带回西瓦那斯提，不过那天还很遥远。牛头人源源不断地送去军队和补给，牢牢占据着那片曾经美丽的土地。

萨缪瓦尔队长和他的佣兵继续在奎灵那斯提四处掠夺。黑暗骑士赶走或者杀死那些留下宣称土地属于他们的精灵。现在精灵成了流亡者。两个民族的幸存者争论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精灵流亡者在圣克仙城外山谷里扎营，但这里不是他们的家，圣克仙的统治者索兰尼亚骑士也礼貌地催促他们去别的地方。骑士评议会讨论是否同精灵结盟赶走西瓦那斯提的牛头人，但有些关于骑士规章的疑问，要交给专家来解决，他们相信大概需要一二十年。

西瓦那斯提精灵想让阿尔瀚娜?星光统治，不过心碎的阿尔瀚娜拒绝了，她建议由吉尔萨斯代替。大部分奎灵那斯提精灵想要如此，虽然西瓦那斯提精灵也没有别的人选，但他们不愿意。两个争吵不休的民族再次聚集起来，派出代表参加西瓦诺谢的葬礼。

一只金龙将西瓦诺谢的尸体送到最后英雄之墓。索兰尼亚骑士骑着银龙，组成一个护卫队，队长是杰拉德?钨斯?蒙达。阿尔瀚娜陪着儿子，吉尔萨斯也在。

抛开争吵和阴谋他并不感到难过，只是怀疑自己是否有勇气回去。他不想统治精灵王国。他感觉自己不适和，不想承担领导无家可归的民族的重任。

吉尔萨斯站在坟墓外，看着一队精灵抬着西瓦诺谢的尸体，走进他临时的安眠之地。西瓦诺谢躺在大理石棺材中，盖着金布，上面铺满鲜花。断掉的屠龙枪放在他手边。

这里是金月的最终归宿，她的骨灰与河风的混在一起，他们最终相聚了。

一个身着褐绿衣服、风尘仆仆的精灵走到吉尔萨斯身边。他没有开口，只是庄重地看着金月和河风的骨灰被送进坟墓。

“再见，亲爱的好朋友，”他柔声说。

吉尔萨斯转向他。

“很高兴能有机会跟您谈谈，爱力－－”他说。

精灵打断他。“那不再是我的名字。”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称呼您，先生？”吉尔萨斯问。

“我曾有很多名字，”精灵说。“精灵叫我爱力，人类叫我帕拉丁，还有费资本，我得承认，我最喜欢那个名字。现在那些名字都不再适合我。我选择了一个新名字。”

“那么是－－”吉尔萨斯说。

“沃萨里斯（Valthonis），”精灵说。

“流亡者？”吉尔萨斯说出这个词的意思，感到困惑，然后他突然明白过来，他想要说话，但变得结巴，“那么您会分享我们的命运。”

沃萨里斯按住吉尔萨斯的肩膀。“回到你的子民中去，吉尔萨斯。西瓦那斯提精灵和奎灵那斯提精灵都是你的子民。让他们再次成为同一个民族，虽然你们是流亡者，虽然你们没有自己的土地，但你们会成为同一个民族。”

吉尔萨斯摇摇头。

“你前方的任务并不轻松，”沃萨里斯说。“为了联合那些企图分裂的人，你将会非常艰辛。你会不断失败，但永远不要放弃。如果你放弃希望，也就彻底失败了。”

“您会跟我一起吗？”吉尔萨斯问。

沃萨里斯摇摇头。“我有自己的路要走，跟你一样，跟每个人一样。但是，我们的道路偶尔会交错。”

“谢谢您，先生，”吉尔萨斯紧紧握住精灵的手。“我会按您说的做。我会回到我的子民中，所有子民，”他深深叹口气，苦笑着。“甚至包括参议员帕塞农。”

杰拉德站在坟墓入口，等着最后一个哀悼者离开。仪式结束了，黑夜已经降临。人群慢慢散开，有人会去最后归宿旅店，帕林和邬霞会同妹妹劳拉和德兹拉一起，安慰所有哀悼者，给他们欢笑以及安塞隆最好的食物和啤酒。

杰拉德站在那里，想起很久前第一次听见泰索何夫的呼喊声从坟墓里传来，想起自那天开始发生的一切。世界已经改变，但那不会变。

现在天空中已经有三个月亮，但每天早上升起的太阳还是第五纪元的太阳。人们可以再次仰望天空，给孩子指出诸神的星座，但星座已经不是原本那些了，它们由不同的星辰组成，占据着天空中不同的位置。两个星座消失，再也找不到，再也不会出现在克莱恩的天空中。

“凡人之纪元，”杰拉德对自己说。这个词有了新的意义。

他望向坟墓内，看见还有一个人－－在竞技场见过的那个奇怪精灵。杰拉德礼貌而耐心地等待着，给这位哀悼者足够时间。

精灵默默悼念，最后道别，然后走过杰拉德。

“你修好锁了吗？”他笑着问。

“修好了，先生，”杰拉德说。他关上身后的墓门，听到锁咔嗒一响。杰拉德没有立刻离开。他也不愿分别。

“先生，我在想，”杰拉德停顿片刻，然后接着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泰索何夫－－他……他完成了该做的事吗？”

“他是不是死在应该死去的时间和地点？”精灵问。“他击败了混沌之神吗？你是想问这些吗？”

“是的，先生，”杰拉德说。“我是想问这些。”

作为回答，精灵抬头仰视夜空。“天空中曾有一颗红星，你记得吗？”

“我记得，先生。”

“现在找找看，你看见了吗？”

“没有，先生，”杰拉德找了一圈后说。“那颗星怎么了？”

“锻炉已经熄灭。佛林特熄灭了炉火，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需要。”

“那么泰索何夫找到他了，”杰拉德说。

“泰索何夫找到他了。他和佛林特，还有伙伴们再次相聚，”精灵说。“佛林特、坦尼斯、泰索何夫、提卡、史东、金月和河风。他们就等着雷斯林，他很快就会加入他们，因为他的双胞胎哥哥卡拉蒙不会独自离去。”

“他们去哪里，先生？”杰拉德问。

“灵魂旅程的下一个阶段，”精灵说。

“我祝他们一路顺风，”杰拉德说。

他收好钥匙，向精灵道别，然后转身离开最后英雄之墓，朝最后归宿旅店走去。从旅店窗户流出的暖光照亮了他的前路。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第一章 失落的灵魂

第二章 侏儒的重要性

第三章 对失败的惩罚

第四章 蓝天之死

第五章 银龙与蓝龙

第六章 心灵石堡

第七章 意外的旅程

第八章 神临

第九章 尘灰平原

第十章 准备入狱

第十一章 死人的牢房

第十二章 在神的面前

第十三章 皈依者

第十四章 对唯一神的信仰

第十五章 瘸子和盲人

第十六章 意外碰面

第一章 诸神之会

第二章 沙漠之歌

第三章 谎言

第四章 漫长等待

第五章 树篱迷宫

第六章 奇怪的客人

第七章 信仰的囚徒

第八章 黑玫瑰骑士

第九章 进攻圣克仙

第十章 影城

第十一章 为了解救笼中鸟

第十二章 新眼

第十三章 不安分的灵魂

第十四章 戒指和斗篷

第十五章 营救国王

第十六章 奥蒂拉的祈祷，米娜的礼物

第十七章 志愿者

第十八章 黎明

第十九章 玛烈

第二十章 眩目之光

第二十一章 逝者和垂死之人

第二十二章 迷失

第二十三章 事实证明并非所有坎德人长得都一样

第二十四章 决定

第二十五章 进入山谷

第二十六章 审判

第二十七章 泰索何夫·柏伏特

第二十八章 火与冰之谷

第二十九章 德加斯特神庙

第三十章 为了对米娜的爱

第三十一章 圣克仙之战

第三十二章 凡人之纪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