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長小武》史傑鵬

《二○一○年十月十六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經年為亭吏 奉券入縣廷

一

小武是豫章縣青雲里的亭長，自小拜同里的退休老吏李順為師，學習法律條文。三年過去，水平很高了。李順也很賞識他，想以自己的老面子，推薦他到縣廷當個小吏，比如獄史、令史什麼的。但是不巧，所有職位都滿員。縣令王德礙於李順的面子，也禁不住他一個勁地誇獎小武的才能，就讓小武先在青雲里擔任亭長。

亭長這個官職，在有勇力者看來，是一個好差使，職責就是監察整個青雲里的不法活動，間或迎送過往的郵吏、戍卒，不需要涉足行政上的煩瑣事物，像登記戶口，徵收賦稅之類。本朝的高皇帝就是從亭長幹起，交接群豪，逐漸壯大，最終奪得天下的。做亭長需要日日在閭閻巡行，如果發現有健壯男子到處遊逛，不事生產，就要嚴加盤問，甚至可以馬上收捕。小武還有兩個職位分別稱為「求盜」和「亭父」的副手。顧名思義，「求盜」就是協助小武捕人的；至於「亭父」，一般用來使喚打雜。捕人這種活可不是好幹的，得自身孔武有力才行，否則對方根本不會把你放在眼裡，理所當然要拔劍反擊。

小武是個懦弱的人，他本身又生得秀氣，閭里的不良少年們都公然藐視他，所以青雲里的治安一向不大好。縣令對小武非常不滿意，李順也很憂慮，當然他並不認為自己看錯了人，他知道小武的特長不在於逐捕盜賊。但王德不會管這些，總有一天他會派人把李順叫去，宣告褫奪小武職位的。一旦真的被免，就意味著小武喪失了那份微薄的俸祿，不得不同其他人一樣下地耕作了。小武對此也有清醒認識，他很著急，只是無計可施。好在天無絕人之路，有一個考察他的機會來了。

原來這時豫章縣發生了一起兇殺案。受害者為女性，地位很低，是城中衛氏府中的婢妾。而且她自身不過是受了傷，並沒有丟掉性命。怎奈這案件發生在縣廷附近，縣令十分震怒，倘使這明目張膽的縣廷旁殺人案不能盡快破獲，傳到郡太守那裡，他今年的考績就得「負殿」，必定會受嚴譴。他當即下令，組織了一個破案小組，總共四個老練獄吏，晝夜考索。但是案犯十分狡猾，現場除了一枚契券，沒有留下任何證據。老吏們冒著酷暑，勤奮工作了幾十天，一無所獲。而衛氏卻是當地的一個大族，屢次派人來縣廷催問結果，聲言再無消息，將以文書上訟郡府，甚至長安廷尉府。縣令嚇得滿頭是汗，他想起了當年縣廷的辦案幹吏李順，急招他來商量對策。兩人客套一番之後，王德懇請李順出山，幫他一把。李順為難地說，在明公面前，臣也不說假話，臣壯年時也比不上一般人，何況現在垂垂已老，體力不支，恐怕無能為力了。如果明公不棄，臣倒可以推薦一個人，相信他不會辜負明公的期望。縣令急道，誰？如果能幫我破獲這起案件，本縣的考績不落後，我還有什麼不可以報答呢？李順道，青雲亭亭長沈武。他？縣令拉下臉來，先生是在耍我嗎？他連亭長這樣的粗活都幹不好，破案這樣縝密的事，怎麼可能勝任？

李順歎了口氣，明公怎麼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人各有其長，亦有所短。明公不知麼？我大漢開國功臣陳平名節不修，而為高祖皇帝出奇計，定天下。即如當年淮陰侯韓信，手無縛雞之力，如果任以亭長，一樣的會疲弱不勝任。然而封壇拜將，號令三軍，卻能馳騁疆場，斬將搴旗，建不世之功勳。臣這個學生沈武心思縝密，文法嫻熟，未可輕視啊！縣令驚道，先生休提反賊韓信——如果沈武真如先生所說，我倒可以試試。不過時間緊迫，我只能給他半月時間，如果成功，定當請求郡府嘉獎。倘或不能，他的亭長之職，我也不能替他保住了。青雲里現在盜賊公行，實在很令我難堪啊。

二

小武接到縣廷傳達的文書，暫時調用他任賊曹令史，主查衛府剽劫案，不禁大喜。他匆匆趕至縣廷上任，立即下令傳喚受害人，也就是那個名叫衛綴的婢妾。這女子身材中等，面龐白皙，一看就知道是大族畜養的上等奴僕，不參加繁重體力勞動的。如果是幹粗活的奴婢，則遠沒有這樣光滑的臉蛋了。也難怪她的主人對她的被刺表現得那麼憤怒而急切，乃至敢於對縣令說那樣威脅的話。當然，這也因為朝廷為政稍微寬緩，如果上溯一百年前的秦朝，官吏權力熏天，一個縣令的威力足以讓人破家，誰還敢如此囂張。

這真是上天給我的機會！小武坐在堂上，猶自做夢一般。他回過神來，語氣凝重地詰問，你叫衛綴？案發那天，怎麼去了旗亭市場？

衛綴瞟了小武一眼，回大人，主人差遣婢子去購物，婢子哪敢不去呢？

小武道，嗯，可是我查閱過，那天市場停市。之前縣廷出了文告，因為縣郊蝗蟲為災，徵發全縣所有精壯黔首趕赴田場，捕殺蝗蟲，乃至無法開市，這你難道不知麼？

大人所言的是。衛綴胸有成竹，不過婢子當時的確不知道這事，只是到了市場，才發現旗亭大門緊閉，路上一個人也沒有。婢子只好提著一千二百錢回來了。

哦，小武點了點頭，你被襲擊的場景是怎樣的？複述一遍。

衛綴臉色慘白，好像受了很大的驚嚇，身子簌簌打抖，回大人，那天的事，婢子簡直不敢回憶，真是太可怕啦。當天下著雨，我走在縣廷左邊的小巷裡，路很難走，到處是泥濘。我左手又撐著把傘，右手提著那一千二百個銅錢，更加吃力了。才走過巷子不到一半的路程，突然背上感覺有股巨大的力量，讓我迅即往前撲倒，我一頭栽進泥濘裡，就失去了知覺。過了好一會才醒過來，發現緊緊纏在手臂上的錢索不見了。我號啕大哭，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啊。我一個做奴婢的，怎麼賠得起呢？我邊哭邊大聲尖叫，這時巷子旁邊的門開了，一個小女孩走了出來。她一眼看見我，立即雙手捂著臉，顯出很驚恐的神色，迅即也發出尖叫。起初，我想可能是因為我滿臉泥濘和血跡的樣子嚇壞了她。但是接著我看見她伸出一隻手，指著我的背，含糊不清地吐出兩個字：「插——刀——插——刀——」，我更是大為恐懼，因為這時才感覺自己背上劇痛，反手一摸，摸到一個刀柄，插在我的右肩上。我想自己這次真要死了，捏著那刀柄不敢拔，我猜我一拔，就會死掉的，血會止不住。再接著就來了人，包括一個醫師，他幫我拔出刀，用藥覆住傷口。那刀大約長九寸，幸好沒有插得很深，只進去了一半，否則我就不能在這裡回大人話了。那天的場景真是很可怕，婢子現在還心有餘悸啊。

衛綴邊說邊微微啜泣著。但她的口才顯然不錯，語句完整連貫，沒有任何窒礙的地方。小武暗暗讚歎：難怪主人如此寵愛她。換做我也會對之憐惜的。不過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道，你說背上受到很大的力量推聳，那自然是個男人了。只是當時小巷裡那麼安靜，地上又泥濘難走，一個男人尾隨你走了大半條巷子，豈會不發出聲響，為何你竟然一點沒有察覺呢？

衛綴愣了愣，那天的雨很大，我撐著油布傘，雨點打在上面，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大概是這聲音影響了我的聽覺，乃至沒有辨認出身後的腳步聲吧。再說那天雖然是清晨，可是天色晦暗，我心裡也有點慌張，只顧急匆匆趕路，沒太細心注意其它了。

那之前你在街市上沒有碰到一個人嗎？小武道。

衛綴道，有的，見到幾個老婦，但是都不認識。

哦，這樣。那麼就是說沒有熟人能證明你的行蹤了。小武沉吟了一下，你有沒有懷疑過，到底是誰可能這樣暗算你呢？

衛綴抬起頭來，兩眼淚光閃閃，迷茫地看著這個文弱清秀的小吏。

小武提醒她，你平日是否有相處不好的人，比如別的婢女跟你有過恩怨、爭吵甚或相鬥的，再比如同里的熟人給你作過財物擔保的，乃至你以前的兄弟中有沒有特別貧窮，看你現在地位特殊，想謀奪你經手的財物的。你再仔細想想，有無這樣的可能呢？

沒有。婢子平日一向小心謹慎，從不向主人爭寵，和同儕的姐妹們都相處得很好。也從未有向別人借錢、購物賒欠之事，和庸保沒有打過任何交道。我的兄弟們也都忠厚可靠，我看不出他們有任何謀劫我錢財的企圖。

小武心裡隱隱有氣，我所考慮的各個方面，都這麼輕巧地被一口盪開。而且幾乎不假思索，未免也太輕率了吧。但是，她說得毫無窒礙，我也不好加以切責，只有再想其他辦法了。

無奈之餘，小武的手指神經質地在案上敲動，發出噗噗的沉悶聲響。他的兩腿也由於急躁而有規律地上下抖動。他此刻的心情非常煎迫，如果此案不破，可真是沒臉活了。老師李順在縣令面前那樣地褒獎他，簡直為他押上了一生的聲譽。可是他作為老師最得意的學生，卻在最重要的時候辜負了老師的期望。且不說日後再也沒有辦案的機會，光是這份羞辱就足以讓他不忍偷生。

他神經質地抓起放在案上的凶器，那柄長約九寸、中脊微突的小刀，刀柄處是個鐵環，上面有個凸起，是澆鑄不勻所致。他百無聊賴地盯著刀看了半天，腦子裡亂七八糟，目光游離了出去，定在刀旁那枚竹券上。竹券長約一尺，上面刻滿了參差不齊的牙齒，有點像市場買賣貨物用的憑證。於是他心頭一亮，問道，這枚竹券是不是你的？

回大人，不是我的。我當時暈倒醒來，它就在我的身邊，可能是兇手不小心遺落的。衛綴這時淚光消失了，她的話語很堅定，沒有了一直以來的哭腔。

那好吧，今天先問到這裡。小武轉過頭，對著旁邊肅立的小吏和書胥發下命令，你們先分頭去市場，找商人詢問一下這枚竹券的用途，是哪個行業用的，值錢幾何？回來向我報告。

三

蝗災在江南的郡縣是常例。不久前這次也同樣，縣廷的胥隸早就去各鄉里巡迴宣告，命令全縣精壯黔首要全部奔赴郊田捕殺蝗蟲。如果蝗災太重，豫章縣不但無稅糧上交，還得靠朝廷運糧來救濟，而縣令今年的考績，一定會在全郡十八個縣中墊底。所以即便如衛府這樣的豪猾大族，也必須派出所有強壯的男子和奴僕，協助滅蝗。文書早就下到他的府第，他們豈能不知道？而衛綴當天卻提著一千二百多錢去市場，委實難以理解。小武看著油燈下那些漫不經心的胥吏們，煩躁地說，難道那枚竹券果真一無用處？你們詢問過市場所有的商賈了？

胥吏們本來很不把他當一回事，但是礙於縣令起先的交代，也只好貌似恭敬。我們的確問過所有的商賈。其中一個胥吏說，他們只說這枚竹券像是販運繒帛這行當的物事，竹券有十一個券齒，按照販繒帛這行當的規矩，每齒折合一百八十錢，那麼這枚竹券的價值相當於一千九百八十錢。這盜賊可真是損失大了。

損失什麼，其實大有問題。小武歎口氣，這分明就是一個幌子，想騙我們上當。試想這賊人一推之力，可以將受害人擊暈，讓其完全不及有求救的舉動，他的強壯、野蠻和膽大可想而知。而當時全縣男子都去了郊外捕蝗，整個縣如同一座空城。那賊完全可以好整以暇地動手，絕不可能慌張到將可以兌換大額錢幣的竹券丟下。再說一個身家不菲的人，又何至於去做盜賊？我大漢刑法嚴厲，比亡秦有過而無不及。搶掠一千一百錢以上，斬右趾為城旦。一輩子都廢了。如果不是走投無路，何必冒這個險？唯一的可能就是，這枚竹券是偽造的，賊盜丟在現場，是想故意引誘我們上當，讓我們枉費心力去追查那些販繒帛的商人。而且你們也的確沒有找到這枚竹券的左券。那麼很明顯，這枚竹券根本就沒有左券，也就是說，根本沒有另外一枚和它券齒相合，可以用來兌換現金的另一半憑信。我們都白忙了，只有再想想別的思路。

哪可能有什麼別的思路。那個胥吏笑了笑，除了那柄人人都可能有的，再平常不過的小刀，現場留下的唯一線索就是這枚竹券，還能怎麼辦呢？只有從這裡入手。

說說你的確切意思？小武微笑地注視面前這個狂妄的胥吏。他知道自己身分尷尬，這幫人完全沒把他放在眼裡。但是你們會知道我厲害的，小武心裡恨恨道，你當我真的那麼疲軟無用麼？

那胥吏大聲說道，立即拘捕所有可疑的游俠少年、商賈、隸臣、不事產業的大男子、他縣人逗留本縣而無暫住文書者，以及一向雄猾的大族子弟，嚴加拷掠，必能有所收穫。

大漢的律令倒是允許我們這樣做。小武想哼一聲，但是沒敢哼。為了將來，還必須隱忍一點才行。可是，他頓了一下，繼續說，可是這樣該拘捕多少人呢？本縣的牢獄都容納不下。況且為了一個並不新鮮的剽劫案，這樣大張聲勢，影響究竟不好，王公必定不答應的。我看還是不要張揚，一個個私下審問比較妥當。

四

縣令王德這些天為案件急得茶飯不思。今年是大考核之年，歲末就要將三年的治理政績上報太守府，相比以前每年的小考核來說，無疑更為重要。衛府的主人名叫衛益壽，一向不把他這個小縣令放在眼裡，往年很多剽劫案都可能和他們家族有關。衛氏並非本地世族，秦朝末年才由濮陽遷至豫章，是衛國公室的遺族。這種有著六國貴族背景的家族一向很讓地方官吏頭疼。高皇帝曾專門下過詔書，凡是諸侯國的遺族子弟，不但減免租稅，而且犯罪可以大大減免處罰，他們由此恃寵生驕，常常輕蔑官府公文。出門乘馬駕車，張弓挾矢，驚嚇百姓。還招納外郡亡命匪徒，椎埋為奸。如果不是非常必要，王德平日不願惹他們，這次也只能佈置幹吏，希望能及時將案件破獲，讓他們滿意。可是小武這樣大張聲勢地捕人，實在很出他意外。難道這個豎子不知道自己只想秘密訪出兇手，盡早了結此案麼？

明公教訓極是。小武伏地稽首，可是臣也昧死稟告明公，捕人一事乃是明公屬下的擅自舉措，臣資歷卑微，難以阻止。

豈有此理。王德憤怒地拍案，此前他就怕掾屬們輕視小武，自作主張。雖然他也並不很高看小武，可是從小武前此給他分析案件線索的情況來看，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小豎子的頭腦還是頗為清晰的，比一般的掾屬要強。他曾多次告誡掾屬們要一切遵從小武的吩咐，可是沒想到他們會膽大包天，大肆捕捉至少現在看來跟本案毫無關係的人，什麼游俠少年、商賈、隸臣、不事產業的大男子，以及奸猾的大族子弟，這哪裡叫破案，分明是胡鬧，傳到太守府中絕對會成為笑柄，而且切責文書會即刻下達到縣，徵召這些掾屬到府，詰問過失。他們也都是受過專門訓練的縣吏，診視案情是他們的基本技能，怎麼能不問青紅皂白，只懂得拷掠呢？更讓人氣憤填膺的是，沒有經過他這個縣令的同意，他們就鼓動縣尉，徵發了百張強弩，包圍數個大族府第，搜捕了大批從他鄉逃入的大族食客。這不是公然和大族相抗嗎？這怎麼行？即便是太守那樣二千石的大吏，如果沒有長安的授意，也不會這樣做的。這幫沒腦子的傢伙，只知道給他添麻煩。

馬上將所有被捕捉的人登錄在冊，記下他們的謀生方式和飲食來源，然後放了。王德歎了口氣，對小武苦笑了一下，你放心，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事情這麼被動，都是那幫飯桶的責任。

小武看著王德的怒色，有點想笑，這正是他所盼望的。本來那幫飯桶的策略他完全可以阻止，至少可以及時上報，讓縣令來阻止。但是，既然這正好是一次打擊他們的機會，為什麼不好好利用呢？於是他沉默了。他知道結果會怎樣。

不過這時，他還是裝出一幅善解人意的樣子，勸道，明公不要急躁，他們辦事雖然魯莽，卻也不是沒有好處，至少藉機爬疏了一下本縣所有的無業人員，這個名冊對將來治縣還是有用的。大族們雖然很不滿，卻也不至於敢公然反抗，背叛朝廷。我們的舉動誠然有點過分，卻也基本在大漢律令的範圍之內。明公不必擔憂，臣一定竭心盡力，盡快查出真相。

五

黃昏時分，小武回到青雲里的家中，閭里的後山有不少竹林，長得清翠挺拔。小武看見自己的弟弟去疢正揮汗砍竹子，將一根根圓竹剖成細細的竹條，非常用心。你在做什麼？小武忍不住問道。去疢屁股對著他，彎腰忙碌，好似聾了一般。小武見他這般傲岸，怒道，你也該幹點正經事，正當農忙時節，稻子也該勻去稗草，灌溉捕蟲這類活，都是我們壯者的事，總不能父母還去侍候你吧？況且我大漢有律令，不孝順父母者，黥為城旦，嚴重者甚至可以處死。即便不死，六年刑滿放出，也將被人嗤笑，有何臉面見鄉里長老？不孝人神共憤，也是宗族之恥。我沈氏雖然現在一時不順，總算是有歷史的世家，春秋以來就侍奉楚王，以上大夫的職位延續數百年，楚王封在沈丘，親自賜為族姓，有典可查。看在祖宗面上，你也該洗心革面，不要每日只知道鬥雞走狗，遊蕩鄉里了。

行了行了。去疢很不耐煩地揮揮手，少來這套，開口大漢，閉口宗族的，憑你這樣的窩囊廢，有什麼資格教訓我。難道像你這樣每日小心謹慎，做那小小的亭長，就給祖宗增了光榮？你知道大家背地裡怎麼取笑你的嗎？是的，根本不用背地裡取笑，本縣的游俠有哪個把你當一回事？就是在青雲里這塊指甲大的地盤上，又有誰來畏懼你這個小小亭長？說到門風，那真是羞死了。到底是誰將為祖宗增光，現在還不知道呢。

你他媽的，小武大怒，恨恨地罵出一句髒話來。他平日在外面很謹慎，從不說粗鄙的言語。但是面對同產胞弟的輕蔑，忍不住火冒三丈了。你以為自己是誰？小武怒道，這次縣廷佈置吏員搜捕所有不事產業的浪蕩子弟，你本來已上了搜捕券，就等縣吏持券捕人了，倘若不是我恰巧調到縣廷，主管衛府剽劫案，你現在已經關在大牢裡接受掠治。知道他們怎麼對付像你這樣的浪蕩子嗎？我太宗文皇帝擯棄了肉刑，改用鞭笞。可是你知道每年在獄中受鞭笞而死的人有多少？我們家根本拿不出贖金贖你，你只有受夠五十下鞭笞才能放出，不管你犯罪與否。這次搜捕聲勢浩大，雖然王公已經下令釋放所有疑犯，但是在命令發布前的僅僅三日內，受拷掠而死的人已經不下十個。如果這次你被繫捕，就是同樣的下場。你活到這窩囊份上，還敢說我窩囊？

去疢的臉憋得通紅，好半天才扔出一句話，大丈夫死便死了，又何必像你小心謹慎，卑賤苟活。我不在乎你的恩賜，什麼時候我救你一命也說不定。現在天下洶洶動盪，很難說誰是英雄。

小武怒極，很想衝上去給這個狂悖的弟弟一個巴掌，不過聽到他後面這句話，臉色不由得大變，似乎有點預感到了什麼了。

小武知道弟弟對自己一向不滿，自己做這個亭長，成績幾乎沒有，家財卻消耗了許多。前幾年家中還有數十畝薄田，這兩年日漸減少。長安朝廷的規定，想走仕途，從低層小吏幹起，要先計算家產，達到一定數目才能任用。而且每年近年底之時，都要上報家產數目一次。如果家產少到不符合規定，應該自動辭職，不必等到郡府發文解除。這是朝廷防止貪污的一種手段，因為家產有一定數量，做官必定不以搜刮為務，只以榮譽為第一目標。說來可憐，小武去年的計核數目已接近為吏的底線，不是靠著李順這個鄉里長老的面子，很難繼續留任。父母也已數次提出讓小武放棄亭長的職位，回家全力耕作。可是小武受了李順的流毒，執意不聽。若不是因為家裡實在拿不出更多的錢，恐怕他會北上長安，進宮為郎中侍奉皇帝。那是多麼可怕，多少殷實人家，都因為懷著接近皇帝，有朝一日能夠輝煌騰達的夢想，而最終一無所得，破帽遮顏溜回家鄉的。

父親是個忠厚的老頭子，面色黝黑，手指粗大，一幅多年勞作的痕跡，看到兩個兒子的爭執，他起初默然不語，最後在進食上，他還是忍不住了，對著小武歎道，你這孩子，不為我們兩個老人，也得為你兄弟考慮啊。現今我們還活著，你們兄弟也不好分家。如果這點田產日復一日地減下去，到時怎麼過呢？他把手中的筷子輕輕拍下，顯出一幅毫無食慾的樣子。

母親也憂心忡忡地放下筷子，沉默不語。她是這樣一種人，從不主動發表意見，興許是因為自卑罷。一個一輩子勞作，不識字的婦女，相信男人是家裡的主宰。她對兒子只有信任和愛，雖然從丈夫嘴裡，隱隱感覺兒子或許有些不妥，但也拿不準。當小吏固然沒有明顯的利益，可也不是毫無所得，每當和鄉里婦人們在一塊的時候，她還是能覺察人家對她有一絲潛藏的尊敬，畢竟當了小吏就有陞遷的可能，而一旦陞遷，就有可能主宰這個里、這個鄉、甚至這個縣所有人的命運。從心底裡，她隱約是支持兒子的，她多麼希望像某個有兒子在外地任官的婦人那樣，被全鄉尊稱為「太夫人」。這樣的稱呼原先是公卿夫人專用的，但民間早已將之降格，用來稱呼二百石官吏的父母了。那聽起來是何等的榮耀，何等的死亦無恨！

大人不要急躁，看見父母不悅，小武惶恐地離席，不過仍然辯解道，當年文皇帝的侍臣張釋之，家是南陽的富戶，父母早亡，只和哥哥在一起過活。哥哥資助他進京，侍奉文皇帝為騎郎。可是十年過去，沒一點陞遷的機會。他當時也慨歎道：「久在長安，做這不鹹不淡的官，把哥哥的家產都耗盡了。不如回家種地吧。」於是寫了辭職文書，準備棄官回鄉。可是中郎將爰盎很賞識他的才能，急忙向皇帝請求挽留他。文帝招他見面，問他國家大計，非常滿意。後來他一直做到廷尉九卿。所以，這世事的變化，又有誰說得準呢？如果張公沒有機會去長安，他的才能也會永遠埋沒的。臣自小遍讀群書，未必比那張公差，只是沒有良機施展罷了。臣的老師李公曾經帶臣見過相士，不出三年，臣就有發跡之望。大人何必如此急躁，不能安忍於一時。只怕三年後，這青雲里的里門還要改建加高，以容納臣的怒馬軒車才行呢。

聽小武這麼一說，母親的臉先展開了，這老實的婦人聽見兒子引經據典就歡喜，雖然她幾乎不懂。她只知道兒子識了很多字，是有出息的。她知道縣廷的獄史，最基本的要求就是識字。別人耕作勤勉，然而想為吏，還未必有資格呢。她開口道，武兒，你說得也是，你父親只是擔心你沒有別人的運氣，一輩子被白白耽誤了。我們家這麼貧窮，你連個妻子也娶不起，唉！

都是做兒子的不孝，小武道，讓母親這麼擔心。不過大丈夫何患無妻，說不定兒子將來娶個王侯公卿之女，震動全縣，也未可知呢。

不要異想天開了。父親不屑地說，你一個小小亭長，說什麼娶公卿之女，如果有二百石的官吏肯把女兒嫁給你，我就覺得是祖宗之福。——好了，你也別跟我爭，你弟弟這個樣子，真讓我憂心，他交接的朋友，我也看不慣，但是我又不能做得很偏心。唉！

小武不大喜歡父親，特別是不喜歡他嘲諷自己的語氣。而有時看到父親風霜露宿地耕作，又覺得感動歉疚，所有那些對自己的指責都煙消雲散了，畢竟父親也不容易，他對自己的嘲諷，大概是失望之餘的憤懣罷。算了，不去理會這些了。小武想起剛才的事，臉上又一陣潮熱，他忍住氣，嚴肅地低聲道，大人再休提這個豎子——大人可能不知道，最近廣陵一帶局勢不穩，而豫章郡當兵家要衝，恐怕麻煩不小。本縣的幾個豪族也蠢蠢欲動，太守陳不害已秘密下達長安文書，要各縣令、丞、尉密切注意當地局勢。剛才這個豎子言辭閃爍，恐怕心中藏有什麼奸事。我也知道衛府一向招納游俠大盜。但都尉就駐在本縣，估計他們也掀不起什麼大浪。只是事情倘若真和去疢有牽連，我們都逃脫不了干係。朝廷法令說的明白：「知奸不告與同罪，當棄市。」除非我們捕捉案犯自首，方能免除。哼，我現在真是心如亂麻呢。

母親急道，你一定要好好勸他，不要和壞人來往。他從小不愛學書識字，可是畢竟是你的同產弟弟。

唉，小武歎了口氣，母親放心，我會看著辦的。

六

離縣令王德限定的破案日期已經很近了，小武仍是一籌莫展。這幾天他一直就在街市私訪，沒有任何頭緒。但是，任何的案件都會留下蛛絲馬跡的，再完美的案件都會有。從情理上推測，正好挑選全縣黔首們去郊外捕蝗的日子作案，不可能是外郡縣的流賊所為，最大的可能是本縣無業男子。只是前此獄吏們捕獲了那麼多遊蕩子，卻沒探出一點消息，最後還只得放了。下一步怎麼辦？

也許我可以搜索那些平日窮困，但近來花費奢侈的人。小武想，就一般賊盜剽劫的目的來說，皆是為了不勞而獲地享受，他們怎麼可能藏錢於身而不花費呢？他面向身旁的書吏，趕快寫出公告，下行到各鄉、亭、里，要他們舉報近數旬來飲食奢靡過當的男子。用簡冊記下姓名狀貌，以及他們近來出入郡縣的情況，上報決獄曹。快。

那個書吏懶洋洋地瞟了小武一眼，嗯了一聲，顯得好生冷漠。小武的心又被刺了一下，他看出了書吏的不耐煩，可是什麼也不能說，只能強作笑容，盡可能哄著他們辦事。而且他知道自己不是很有親和力，自卑和憤懣使他始終只能在矛盾中轉圈。他討好地對那個書吏說，如果這個案件破了，本縣今年考課一定能成為全郡之最，不但王公可以高遷，我們也不會永遠當這小吏。本朝有很多三公九卿都是從小吏中超擢的呢，難保我們——

好了好了，沈大人還是留些好夢床上做罷。書吏終於從簡書裡抬起頭來，站起身往外走，冷面上稍帶著譏嘲的神色，蹦出一句話來，離王公的限期還有不到五天，沈君又可以回去做亭長了，離開亭部這麼多天，可能會很想念的罷？由亭長超遷三公的，可到底多不多呢？

小武心頭大怒，他盯著書吏的背影，一拳狠狠地擊在案上，由於憤激，身子抑止不住有點顫抖。天啊！他難過地想，有什麼其它的真正發現呢？難道讓我就這樣以亭長終老麼？難道我苦學的文律竟會如此不值一錢？他目光茫然望著門外，清晨的陽光斜射進來，照在決獄曹公房前斑駁的磚地上，依稀可見隱隱的暗色血跡，這使那陽光非但沒帶來溫暖，反而襯出些陰森。他踱出去，看到自己的影子投射在院子的草地上，頭上柱後惠文冠兩個角的影子特別清晰，他覺得自己像一頭耕牛。牛是任勞任怨的動物，他心裡說，忍住一切的憤怒，這些個小人，等以後再來報復不遲。他氣哼哼的想著，情不自禁右手握住腰間的劍柄，做了一個扣劍的動作，突然腦子裡掠過了一絲光亮。

第二章 悉心廉疑獄 微伺見真形

一

小武疾步走到西廂，聲音沙啞地呼喚另一個文書吏，快，幫我把案卷拿出來，還有現場發現的一應物品，包括凶器。他喘了口氣，自覺有點失態，因為案情的久無進展，使他在眾吏面前有些惶恐羞澀。他告誡自己應該裝得隨意一點，如此急匆匆顯得有重大發現的樣子，萬一思路斷了，惹來的又是一番嘲笑。雖然他收到的嘲笑已很不少。

文書吏斜了他一眼，也懶洋洋地走到牆邊的一排櫃子前，有個櫃門上用朱色墨跡寫著「太始四年」的字樣，他拉開櫃門，捧出一摞竹簡，放在案上，順手他把竹簡攤開，那柄九寸長地小刀滾落了出來，刀上的血跡並沒有擦拭，經過了兩個月的時間磨洗，發出暗紅的陰冷之光。

那刀沈君不是早看過了嗎？文書吏見小武一幅深沉的樣子，有些好笑，這樣的刀市場不知有幾千幾萬，怎麼可能從中找到兇手？

小武不理會他的嘮叨，雖然他很想一個嘴巴把這個傢伙打到牆角。如果他是縣令的話，他一定會的。現在他只能假裝沒聽到，臉上抑止不住地陣陣發燒。他假裝凝神盯著那刀。嚴格地說，那並不能叫做一般的刀，一般的刀有三尺長短，可是這刀只有書刀那麼長，大家都稱它為「拍髀」。尋常的黔首們大多人各一把，掛在腰間，走動時晃動會拍擊大腿，所以叫「拍髀」。刀的把手很短，不足兩寸。上面纏了一些麻布條，色澤暗淡，刀環的下部靠著把手的地方有一處小小的缺口，缺口處不大規則，有突出的裂紋。是了，這柄刀當時並沒有留下刀鞘，如果能查到刀鞘的下落，那就可能使案件有進展。小武自言自語道。

文書吏冷笑著插嘴道，如果我是盜賊，才不會保留一個只值幾文錢的刀鞘。如果他把那鞘扔了，難道永遠也破不了案？一個失去了刀的鞘有什麼用呢？賊盜寧願留下一柄價值幾十文的刀，又何必在乎這幾文錢的鞘？況且他不是掠走了衛府的一千八百錢麼？那可供他重新選購三十柄嶄新的好刀了。

你是在跟我抬槓吧？小武回過頭來，我知道你靠父蔭得為書吏，從小衣食無虞，怎麼能理解一般黔首們的想法呢？漢十三年西陵縣剽劫案，案犯乃一無爵士伍，他以一張一石半的敝弓劫掠富戶東陽氏，劫得三千錢，翻垣逃跑時弓從肩上滑下。他捨不得那張不值二十文的弓，又跳下垣牆揀拾，被東陽氏族人得到機會，將其斬傷，送官黥為城旦。文皇帝八年汝南郡洛陽縣大男子有爵不更陳無憂，掘城中大族杜氏陵墓，搶掠隨葬珠玉而逃，又持劍擊傷追捕他的官吏，被判斬左趾為刑徒。當時他本來可以逃脫，只是因為返回尋找他不值幾文的草履，被追賊吏發現蹤跡。倘若依你的見解，這兩個案犯因為掠得大量金錢就會隨意丟棄不值幾文的東西，又怎麼可能被抓住？所以你的看法貌似有理，卻未必沒有破綻。我覺得現在找到這刀的主人是未必不可能的。

那就看你的好了。文書吏嘟噥了一句。他不服氣，但是面前這個代理長吏對案例的熟悉，又讓他無話可辯。這個畏軟的豎子。他繼續嘟噥道，往文書曹的公房走去。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獄吏跑了進來，大人，我們抓了幾個疑犯，正收押在圜室，等你去審問。

哦，真的？小武奇怪地問，是不是外地的？本縣的男子大多已經梳理一遍了。

大人放心，這個名叫嬰齊的獄吏面目俊秀，溫文爾雅，一向對小武非常客氣，和其他掾吏的傲慢截然兩樣。他解下背上的竹筒，仰頭喝了口水，欣快地說，這兩人我們已經跟蹤幾天了。其中一個白天在市亭亂逛，晚上睡在郵亭的後牆下，看來是個遊惰齊民。另一個更奇怪，每天下午離家，並不去田間勞作，直奔市場。卻又不從事任何買賣，只在旗亭的牆下遊蕩，無聊之極。等到黃昏日暮，亭樓的大旗降落，罷市的鼓聲響起，又逍遙地回去。一直如此。

小武沉吟道，嗯，的確可疑。我們現在就去驗問，希望能有線索。另外，我剛才又有了一個想法，正在想如何能夠實施。他壓低了聲音道，不過我想他們又要笑了。

大人何必跟他們一般見識，嬰齊也輕聲道，雖然這些天沒什麼突破，但是看大人的思維，還是很不簡單。難道像他們那樣，亂捕良民，大肆拷掠就反而高明了？前此詔書屢下，文末總要加上一句「毋趣聚煩民」，可惜皇上近年性情大變，用法嚴苛，各縣、道多以拷得罪人為上，能嘉獎陞遷。那辦案不要驚擾百姓的敦告都成了一紙具文了。這次拷掠而死的無辜良民又有十多個，他們倒不反省自己的刻薄寡仁——

小武趕忙打斷嬰齊的話，嬰齊君休要說這些話，雖然是忠言諍語，只怕傳出去就變樣了。我們還是趕快去驗問嫌犯要緊。

二

縣廷的別院裡，慘叫聲如沸水一般。這是個寬闊的院子，有三進三出，院子四周都是迴廊。第二進的西側，是個單獨的小院。東南角還種著一畦蔬菜，西南角則是個馬廄，繫著數十匹健馬，打著響鼻。西北角則是一塊小平房，搭著懸山式的屋簷，像個亭子一般，亭子裡面，一邊的磚地上放著一堆黑糊糊的刑具，兩個男子正在接受拷掠，其中一個穿著還算整齊，帽履周全，正老老實實地跪在一旁，身上有幾個腳印。另一個男子則破衣爛衫，蓬頭垢面，似有幾個月未曾洗沐，他現在正脊背朝天地躺在磚地上，背上儘是血污，看不出膚色，身下也是一灘暗紅的血跡。幾個健壯的獄吏正凶神惡煞地圍著他們，一個獄吏正在呵斥道，你這賊刑徒，再不招認，仍舊是死路一條。另一個獄吏扔舉著一塊長約三尺半左右的竹片，作出要下擊的樣子。竹片又薄又細，鞭笞的那頭窄小，捏在那獄吏手裡，像一隻沾滿鮮血的毛筆，猶自下滴著血珠。

嬰齊叫道，沈大人來了，你們停下，不要隨便拷掠。朝廷發放的《封診文書》和《為吏之道》沒有讀過麼？隨便拷掠刑徒，是有傷皇上愛民之心的。

幾個獄卒從鼻孔裡嗤出一聲冷笑，不約而同地說，那就讓沈大人來驗問罷。不過期限緊張，會簿之日眼看到了。沈大人還能幹幾天呢。哈哈。當亭長的人，竟這麼手軟，恐怕難成大事。

小武臉上又有點發燒，不過他不想跟這幾個傢伙磨嘴皮子。他早發誓不跟他們生氣，但是他做不到，他現在能做的就是深吸一口氣，把胸中的惡氣壓下。他徑直走到那兩個疑犯跟前，指著躺著的男子，低沉地命令道，扶起他，請醫師用創藥。然後跨過他，走到那個跪著的健碩男子跟前，轉了兩圈，不發一言，他的目光突然轉到這個男子的腰帶上，心中狂跳。

這男子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絲帶，左腰處掛著一個銅扣。小武差點抑止不住自己的激動，暗道，是了，那是掛刀的地方。依這銅扣的大小來看，是掛一柄小刀的。他轉首面對嬰齊道，這就是每日在旗亭下遊蕩的那個男子麼？

嬰齊應道，正是。我已經粗略問過，他的爵位是公士，三十二歲，本縣洪崖里人，其他還未招認。從他的爵位之低來看，家中定還有長兄。聖上近年來多次大赦，每次都賜百姓長子爵級。如果他為家中長子，少說也該是大夫了。

嗯，小武讚許地對嬰齊笑笑，百姓家的少子多有心理失衡而為非作歹者。他轉向那個男子，厲聲道，你以何為常業？難道不知漢家法令，黔首不事勞作者皆當有罪論處嗎？你每日去市場幹什麼？可有市藉？如果沒有市藉，又怎麼天天在旗亭下遊蕩，必有奸宄不法之事，倘不老實招供，就要吃皮肉之苦了？他說著，目光瞥了一眼那個血染脊背的嫌犯，他已經沒有力氣爬起來，兩個獄吏七手八腳的，一人扯著他一條胳膊，像拖著一具屍體，到門外去了。只留下一條血跡追隨他的腳跟。

那男子抬起頭，他雖面目粗野，見到官吏，仍是相當畏懼。他飛速地掃了小武一眼，又低下頭，叫道，求大人寬貸，小人一定老實回答。小人家住城南洪崖里，家裡確有長兄。不過小人幾世清白為良民，剛才眾多大人說小人剽劫殺人，小人怎敢幹這樣奸宄不法的事。

好了，小武煩躁地打斷他，賊盜新抓來時，很少有主動認罪的。你說說，你以什麼為常業罷？難道果真名隸市藉？姓名為何？我將調閱縣廷戶曹的黔首市藉冊，確定你的身分。

那男子喘了口氣，道，小人名為韓孔，家貧為人幫傭過活。前月因一場小小的過失，被主人辭退。父母早亡，家有長兄，慳吝無情，不容我倚靠，無田地可以耕種。只好每日去市場遊蕩，希望揀些殘菜剩飯充飢，哪裡敢剽劫殺人啊——

那麼你的佩刀呢？小武突然大聲打斷他。

韓孔一臉茫然之態，什麼佩刀？小人從不耍刀弄棒。不知大人是什麼意思？

小武怒道，果然狡詐，你既然沒有市藉，難道連每年秋天的例行操練也敢不參加麼？如果真的沒參加，已經是廢格朝廷法令，罪行不淺，起碼要髡鉗為司寇刑徒。事到如今，還敢詭辯？不知道既然進了縣廷的決獄曹，就萬沒有原樣放出去的道理。

韓孔囁嚅道，大人所說的是。但是小人除了公事徵調，平日並不舞刀弄棒。

小武冷笑道，我提醒你一句，你腰帶上的銅扣，那不分明是掛刀的嗎？銅扣處的腰帶還有小塊地方顏色較深，分明是長久掛刀的痕跡。還敢抵賴？

韓孔臉上肌肉抖動，叫道，冤枉，這條革帶是小人在旗亭邊揀到的。小人窮困，一直用麻繩繫腰。倘若小人知道揀條革帶就惹下殺人官司，那是寧願光著身子也不會的。

旁邊的獄吏早耐不住了，其中一個拎起竹杖往韓孔身上鞭了一下，另一個衝上前死死揪住他的髮髻就要往亭柱上撞。小武叫道，諸君請住手，作為好的獄吏，是不該刑法逼供的，這不符合皇上的愛民之心。諸君且去休息，我有辦法叫他招認，且死無怨言。

三

回到決獄曹，小武吩咐，招文書掾吏，立即發佈命令，衛府剽劫案不日可破。嬰齊喜道，大人真的這麼有把握？小武笑了笑，道，你沒注意到這韓孔謊話連篇麼？他肌肉發達，孔武有力，偏要裝出一幅飢寒交迫的樣子？試問衣食不周的人可有這般肥健的？我看他手掌上起繭的部位，又分明握慣刀劍。問他秋季鄉里例行操練的事，偏又裝得愚昧無知。凡是喜歡撒謊的人，心中無不有隱情。他目光凶悍，卻裝得害怕之極，腰帶上分明有長期佩戴短刀的痕跡，卻死不承認。傳令下去，立即移書各鄉、亭、市、里，傳告亭長、三老、鄉正等各主事官吏：

豫章郡豫章縣洪崖里有爵公士韓孔，出入居處不節，無耕作產業，縣吏以遊惰不力田將之逮捕，經決獄曹驗問，得其居處出入不節狀，且頗廉得他隱情：衣帶故有佩刀處，而今無佩刀。瞻視應對甚奇，不與他人等。今韓孔應對曰：家貧，無耕作產業，僱傭人家，未嘗配髀刀，亦未嘗盜且殺傷人，無所坐罪。然諸獄曹掾雜問，以為衛府剽劫案，韓孔最具嫌疑。書下，各鄉、里即傳訊所治下黔首：凡所接受韓孔衣服、器具、錢財者，即向縣吏自首所得狀，毋敢有所隱。知狀而弗詣縣吏者，與同罪。太初四年六月癸卯。決獄曹令史武。

大人相信定會有人將那刀鞘送交縣廷來嗎？嬰齊低聲問小武，還是肯定韓孔會將劫掠到的錢財送人？

從這人的出身和生活習慣來看，他不是習慣揮霍的人，劫得的錢財一定不會大方地分給別人。也正因為此，他不會捨得丟棄那刀鞘，就像貧苦的黔首們會下意識地把街市地上散落的每一塊爛布片掖在懷裡一樣。我相信這幾日一定有新的線索。嬰齊君，小武頓了一頓，聽說令叔在太守府中做事，可有什麼重要消息沒有。我前幾日聽王公說，最近東南諸郡流民增多，局勢不穩呢。

嬰齊輕笑了一下，家叔為人一向謹慎，我問他太守府的院子裡有幾棵松樹，他都緘口不言，還常警告我為吏一定要廉潔敦愨。大人如果破獲此案，一定會以善於決疑查微而聞名全郡，甚至能獲得「無害」的榮譽稱號。雖然這算不上巨案，但因為涉及的是豪強大族，據說驚動了長安的御史，御史府的切責文書二次下到新淦。大人以後不但不用當那亭長，甚至可以調進太守府補百石卒史。我知道大人一向志向遠大，由卒史而登進縣令、太守，甚至京兆尹都是毫不稀奇的呢。

小武笑了，他輕拍嬰齊的肩膀，仰首縣廷東北角高大的闕樓，歎道，烏雀飛兮長安漫，登闕樓兮安能見！知我者嬰齊也。

縣廷的樓鐘響了數下，忙碌了一天的縣吏們紛紛走出了院子，留下的是一片懾人的死寂。此時，遠處也傳來了旗亭罷市的桴鼓之聲。

四

第二天一早，小武剛走進縣廷大門，嬰齊就迎上來，喜笑顏開地說，大人真是料事如神，那丟失的刀鞘果然有了下落。今天一早有人自首。

真的？小武大喜，立即帶上來驗問。

他心情激動，匆匆趕到堂上，嬰齊和幾個獄吏已經將一個中年男子帶了上來。

自述姓名、爵位、居處、年齡以及過去的重要經歷。小武看著他，那是一張忠厚的臉，他放心了。

小人姓名韓僕，爵位為第二等上造。家住豫章縣洪崖里，與韓孔為鄰，從輩份上講，是他的族叔。今年四十三歲。一向為良民，更役、徭役從來沒有逃避過。元朔三年，曾在隴西郡服役一年，元朔四年曾服役未央宮，為金馬門衛卒，第二年回鄉。從無作奸犯科的經歷。

哦，小武皺皺眉頭，你的經歷如此豐富，可為何這麼多年來，一直是這麼低的爵位呢？皇上歷年大赦，賜百姓爵級，你都沒趕上麼？還是有別的隱情？

韓僕道，大人的確英明，小人原本爵位不低，本來應該是第七級公乘了，前幾年收成不好，家中父母又雙亡，為準備喪事，四處借貸，共欠公家私人錢一萬二，就賣給城裡富戶大族衛氏五級爵位，共得錢一萬五千。靠那剩下的三千錢，才苟延活到了今天。

又是衛府，小武的心簡直要怦怦而跳了。他深吸了口氣，強笑道，這就是了。如果你不賣掉爵級，我今天就要向你行禮呢。雖然我在縣廷任職，可是爵位卻還不如你——據說，韓孔送了你一匹絹和一個革製刀鞘？快快呈上來，並把具體情況述說一遍。

韓僕道，的確不假，證物已經交給縣吏了。

一個獄吏雙手托著個木質漆盤，放在小武面前的案上。那是一匹白色的細絹，色澤暗淡，纏裹在一個黑色的牛皮刀鞘上。小武抓起那刀鞘，仔細琢磨，良久，他清了清嗓子，詰問道，韓僕，你的侄子韓孔為什麼給你這些物品，他是不是經常給你送東西。

回大人，我這個侄子不務正業，愛好賭博。父母留下的家產被他敗掉不少，他哥哥倒是個本分人。前兩年在鄉里長老的干涉下，乾脆給他們兄弟兩個分了家。可是不到一年，他就把自己的份內所得賭光了。只好去給人做雇工，不過他生性懶惰，做了沒幾天，就和主人吵起來。主人家申徒氏是個大族，哪裡會容他，立即叫家奴將他捆綁，傳話給鄉正，說要斬下他一條腿。幸得我和幾個長老去為他求情，並聲言漢家法律嚴禁私刑，人家才放過他。接著他就失蹤了好一陣。上個月才回來，給了我這個刀鞘和那束絹。其實我留著也沒什麼用，不過他以前從不理會我這個族叔，這次我覺得很意外，怕拒絕了他，他會惱怒。後來我也差不多忘了這事。昨天聽到鄉正挨家挨戶宣告，如果得了韓孔的饋贈，一定要趕快報官，才知道情況不妙。雖然這也不值幾文錢，但是官府既然如此鄭重其事，我怎麼敢藏匿。而且我不知道韓孔到底犯了什麼大罪，昨天跟老婆一商量，她嚇得臉色煞白，要我一早來自首。我年輕時衛戍過長安，在軍中也習得不少法律條文，如果韓孔犯了死罪，我不是也稀里糊塗地要為他陪葬嗎？我一夜沒睡，就是被這個嚇的。

小武點了點頭，對嬰齊說，把韓孔押上來和他叔叔對質。並將凶刀案卷一併拿來。

韓孔上來看見他叔叔，臉色變了一下，又恢復了滿不在乎的神情。小武冷冷地瞧著這個身坯粗蠻的大漢，被獄吏們按倒，跪在自己面前，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滿足。他自小就不喜歡這種粗鄙目不識丁的無賴少年，偏生當亭長多年，一直要跟這幫人打交道。雖然看不慣，卻又不能不忍氣吞聲。這幫無賴大都身體壯大，而且佩戴武器，不到萬不得已，自己也不敢去逐捕他們。他當亭長幾年來，除了辦過幾個蟊賊，對這些粗壯的傢伙還真只是敢怒不敢言。所以三年考核，只落得個「畏軟不力」的評語。倘若自己不管抓人，只管拷掠，那該多麼愜意。

他腦子裡浮想聯翩，耳旁傳來韓孔的一聲大叫，叔叔你怎麼能冤枉我？雖然我一向對你冷淡，可畢竟你也不是我親生父母，我不算是犯了「不孝」之罪罷？我什麼時候給了你刀鞘了？這種事怎麼能亂編？關係到人命大事，你可不能公報私仇啊。

小武大怒，把刀鞘往案上一拍，在縣廷喧嘩，你知道要受什麼懲罰嗎？還敢狡辯？這刀鞘的鼻紐掛鉤和你衣帶的銅扣十分吻合。當然，你還可以說這些在街市上都是成套出售的，可是我審視鼻紐，上面的磨損部位和你銅扣的磨損部位也相當一致，這又怎麼解釋？除此之外，你似乎還可以狡辯這刀鞘和衛府剽劫案中的凶刀無關。但是我剛才也查過了那柄凶刀，你這刀鞘不是那種只包裹刃部的鞘，而是連刀柄全部裹住的類型。哼，真是蒼天有眼，那凶刀的刀環有不規則的缺口裂紋，致使刀環下部有類似澆注鐵器時突出的贅瘤，而與這突起的贅瘤相應的刀鞘部位皮革也正好有青白色的磨損。如果不是正好相配的刀鞘，怎麼會這樣。現今證據確鑿，你再不招認，就要讓你手指吃點苦頭了。

兩個獄吏走過來，將韓孔按倒，等待小武的命令。小武咳嗽了一聲，道，韓孔，你別指望硬挺著便想逃過罪責。漢家的法律是寧可抓錯，不可放過。你受了刑還想手腳利索著出去麼？告訴你罷，就算那些的確冤枉的人，一旦受刑，肢體虧損，就不可能再和常人一樣生活。即便將來平反昭雪，也只能成為隱官刑徒，何況你現在人贓俱獲，早點招供比受刑爽快。

韓孔眼中閃過畏懼的光，他沉思了一會，囁嚅道，那刀鞘的確是小人送給族叔的，但是小人是在洪崖里賭場門前揀來的。大人說小人殺人剽劫，實在冤枉。

那就用刑罷。小武扔下一枝竹券。接著便是韓孔殺豬般的嚎叫響徹了院子。他的手指鮮血淋漓。你還是不肯招供麼？小武冷笑道，按照大漢律令，有這些證據，可以立刻結案具審，上報廷尉。只是案有謀主，奉令施行者可以輕判。你如想活命，就趕快招供罷。還有，前日御史府文書移送到太守府，這案件可能和廣陵王的謀反案有關連。倘若查實，那是要全族連坐的。

大人，小人已經自首告罪，不應當受這無賴的連坐罷。韓僕臉色煞白，插了一句。

你放心，小武笑了笑，大漢《賊律》上明文記載，知道賊人而一意包庇，方和賊人同罪。朝廷制定連坐罪，本意正在於少殺，將謀反消匿於無形。如果是賊人親屬，主動捕斬賊人反而有功。你雖然沒有捕斬，但既已首告，也可以除罪了。這個韓孔有沒有老婆孩子？他們倒是逃脫不了干係。

這個無賴倒是有老婆，兩個孩子，韓孔哀求道，但是他們並不知情啊，大人能否寬容呢？他老婆是本縣山陽里人。他父親臨死時希望我能經常照顧這無賴的妻兒。他妻子可真是個本分人啊，孩子也很聽話懂事。

小武歎道，這些都得依照朝廷的法令行事。我哪能作主？現在我只能發券，立即將他們拘捕。這韓孔既然還如此嘴硬，那麼只好動用笞刑了。來人，把他四肢拉開，扯掉衣服，按在地下，笞背四十。

我招，韓孔終於嚎叫了起來，大人我招。

小武道，這樣最好，我又何嘗想用刑。只是知道你定有奸詐，萬不得已。

五

韓孔喝了大瓢涼水，喘息了一下，道，小人自被申徒氏斥退以來，窮途末路，欠了很多賭債。債主揚言，再不還錢，就要將我綁到城北的梅嶺去活埋。我當時就想劫點錢遠走他鄉。那天下著大雨，旗亭的大門緊閉，我看見一個女子，提著一個麻布的袋子，從袋子的形狀來看，應該裝著一吊吊的銅錢。這女子很奇怪，她看見旗亭閉市了，卻並不離開，只在門口東張西望。好一會兒，顯得很失望的樣子，慢慢地走開了。當時街上幾乎沒人，只有幾個老嫗坐在屋簷下傻愣愣地呆望，但那麼老的人，也幾乎算不得人了。我心裡暗喜，就跟隨那個女子，不多時，她拐進一條小巷。小巷裡更是寂靜無聲，兩邊人家的門窗都緊閉著。我心裡怦怦直跳。大人，我雖然不事產業，但殺人越貨的事卻到底沒做過啊。

少廢話，繼續。旁邊有獄吏喝道，只回答大人問的內容。

我真的不敢殺人啊。韓孔兩手據地，淒慘地叫道。

看來你還是不肯招了。小武道，那就只好用笞刑了。你自以為很健壯是嗎？說不定馬上要往外抬你的屍體。

韓孔號哭道，小人交代就是。我就馬上跟進她，迅疾地跳上去，在她背後刺了一刀。她撲倒在泥地上，傘扔在一邊。我解下她腕上的錢袋，馬上逃走了。

你馬上就逃了？還是另外做了什麼？小武道。

沒有，小人沒有。當時小人很慌張，什麼也不敢做啊。

哦，那枚竹券呢？小武道，你這賊刑徒，還是挺有心計的，竟然知道偽造一枚竹券，扔在現場，引我們上當。其實你賊殺人，受害人沒有死，本來也判不了死刑，不過是髡鉗為城旦，做六年的苦役罷了。但是偽造商賈竹券，破壞了大司農新頒布的《錢布律》，可是大罪，我立即上奏廷尉府，是死是活，你只能聽天由命了。

啊。韓孔尖叫起來，小人根本不知道有什麼竹券。剛才說的不全是實情，請大人開恩，讓我重新招供。

哦，還有什麼冤情？小武斜睨著這個健碩的賊盜大呼饒命，心裡好不歡喜。但是臉上還是不露聲色，有話快說，等公文遞到廷尉府可就晚了。

韓孔道，望大人容許小人把前因後果慢慢講明白，否則小人一停頓，大人就喊用刑，小人有一千張嘴都說不明白了。就算含冤莫辨，大人抓獲我一個小小的剽劫犯，也不算立了大功。剛才大人所說，這件案子和朝廷謀發案有關，這倒讓小人想起了一件事。小人沒有殺那女子，雖然當初的確想劫她錢財，可是並沒有得逞。

韓孔說著，面目有點死灰，他那兩隻鮮血淋漓的手抱著肩膀，好像想起了什麼不快的事，似乎渾身發冷。這讓小武也有點詫異，寒意隱隱從心底升了起來。不過他馬上又驚疑了，天，難道我果真冤枉了這個賊刑徒麼？

他憶起了前兩天和縣令王德在密室的談話，王德當時憂心忡忡地對他說，沈君，長安懷疑廣陵王劉胥要謀反，衛氏恐怕和劉胥有牽連。

哦，小武道，衛益壽到底什麼來頭，如此大膽？

王德道，衛益壽侍奉當今皇帝，一度有寵，為左中郎將。後來因為細事不謹被免官，詔書命令即日乘郵車離開京城，返回封邑。他祖先曾在擊破南越國時有功，被封為下沙侯，食豫章縣下沙鄉五百戶。衛益壽帶罪回國，本來應該老老實實灌園治產。可沒想到行事倒越發囂張，竟跟諸侯王勾結，企圖威脅朝廷。我現在憂懼的是，謀反案發生在我的縣治，怕脫不了干係。這可如何是好。

真的？小武心裡也一震，同時又喜悅盈胸，這回該著我大大立功了。我做亭長這麼多年來，從沒有揚眉吐氣過，豫章雖然不是小縣，還是都尉府治所，可是相比三輔、三河等名郡來說，畢竟地位低一些。謀反大案發生在這裡，該是多麼難得的機會，如果這個小小的剽劫案果然牽連了如此深的背景，而又被我給挖了出來，我完全可以對小小的百石卒史一職不感興趣，就算馬上擢拔為縣丞，也是應該的。縣丞，那可是三百石的長吏啊。他語調都有些顫抖了，安慰道，明公不必擔心，按《賊律》，凡發覺謀反先有所捕斬的，非但不會牽涉，還有大功。

王德拍拍他的肩膀，歎道，全仰仗先生了。案件破獲之後，一定保舉先生為縣丞。

小武腦子裡浮想聯翩，呆了半晌，險些忘記繼續問案了。

嬰齊提醒道，大人，這小小的案件竟如此複雜，當初陳不害府君的緊張實在不算多餘啊！

小武回過神來，兩手互相按著關節，這是他興奮時慣有的動作。韓孔，快把你當天的所見一一講來。他嚷道。

韓孔低頭想了想，道，那就容小人細稟。希望大人安排一個方便的地方。

小武點了點頭，招手把嬰齊叫到身邊，低聲道，讓這些獄吏都出去。

獄吏們都蜂擁出去了。嬰齊關上門，回到韓孔跟前，這回你該說了罷。

六

韓孔的臉色仍有些憂懼，要求喝口水，然後緩緩地說，要說起那天的事，實在是不可思議呢。我根本沒有來得及剽劫那女子，我只見她走到巷子中央，旁邊一個門開了，這個女子側身蹩了進去。一個男子探出頭來，四周望了望，臉色詭異，又縮了回去。那天不知道是鬼使神差還是怎麼，我對那女子非常的好奇。旁邊正好有棵高大的樟樹，我爬上去，落到那個屋頂上，跳下屋頂，旁邊是個堆草料的房子，黑咕隆咚的，但是那土牆正好有個縫隙，我湊上去，眼睛正好能看到屋裡的情形。

哦，你看見什麼了？小武屏住氣，語調都有一絲顫動。

我見那女子收起傘，突然回過臉來，似笑非笑。她的臉色很白，長得頗有姿色。這是我剛才沒有覺察的。我很奇怪為什麼這樣美麗的一個女子，怎麼會提著個錢袋跑出來呢。我看著她也傻笑了一下，把傘換到右手。這時，那個二十歲左右的男子和另外身著一個杏黃衫子的女子走了過來。那女子長得尤其美貌，持傘女子見了她，躬身施禮，很恭謹地說，翁主，今天外面一個人都沒有，真是掃興。看來只有採用別種方案了。

小武突然打斷韓孔，你說什麼？翁主？怎麼會有諸侯王的女兒來到這裡？你不會聽錯罷。

小人絕對沒有聽錯。當時屋裡很安靜，我離他們並不遠，當時也感到恐懼，怪不得，一般的人家哪會有這樣白皙的女子，原來竟是個翁主。我聽那黃衫女子道，算了，不管怎麼樣，這個計劃也要完成。如果能劫得豫章縣強弩三萬五千張，那我們的力量就足夠。對了，衛益壽那邊怎麼樣？

那持傘女子道，衛益壽那傖父，膽小如鼠，仍有點猶豫，不敢動作，大概還想等到皇上的赦令呢。

那翁主道，衛益壽的確是個傖父，他的族弟衛子方在長安做長樂衛尉，官是做得不小，可是近來也很倒霉。皇上這些年可真是越來越糊塗了，身體不好，竟相信什麼鬼巫蠱，懷疑有人祝詛他。而江充這個奸賊投其所好，最近衛子方已經牽連此事下獄，結果不知會如何呢。

那持傘的女子道，是啊，我得到翁主的文書，就告訴衛益壽，他還不信。皇上不住在未央宮，跑到三百里外的甘泉宮養病，並且下了一道密詔，命令按道侯韓說全權處理巫蠱案件。我看這回連皇太子也凶多吉少。

翁主哼道，幸好按道侯最親信的奴婢是我們大王寵婢的同產弟，急忙把這件事情通過秘密郵傳報告大王。大王這幾日真是又喜又憂啊。

那持傘的女子說，其實大王何必憂慮，皇太子倒台了，我們也就可以改變計劃，說不定大王會被立為皇太子。

那男子笑道，果然這樣的話，我們也就省了很多事。其實大王何嘗想謀反，不過因為皇上近年來過於喜怒無常所致。去年因為宗廟祭祀典禮，一天之內下詔褫奪了一百多個諸侯的爵位，理由是助祭的黃金色相不純，侍事不恭敬。自從皇上御體有恙，總懷疑大臣盼望他死，連他一向喜愛的酷吏義縱，也被關進監獄，最後自殺謝罪。大王很怕哪一天會突然掉腦袋啊。

嗯。那翁主低首沉思了一會，這些事暫且不管它。大家想想，怎樣能找個借口，攻擊縣廷，進而劫持都尉，奪得武庫強弩和兵車。這是我們的要務。我倒想了個主意。不知你們怎麼看？

那男子喜道，翁主快說。現在皇上御體不適，長安形勢不定，動手越早，越可以佔到先機。

那翁主笑了笑，突然回過臉來，目光散亂，好像在思考什麼。她的長髮披散在腦後，隨便地用絲綢挽了個結。一縷烏髮掛在額前，半張雪白的臉蛋，襯著那迷茫的眼神，望上去真如天人一般。我簡直看得呆了。那美貌女子突然抓過那男子腰間的短劍，向後一揚手，那短劍發出破空聲向我飛來。但我當時竟然沒有察覺，直到那短劍釘在我身邊的房柱上，發出嗡嗡的聲響。

圍在她身邊的人都不知所措，她開口了，聲音極其嬌嫩，像未成年的孩子。她冷笑道，沒想到竟然有人在這偷聽我們的談話。她身邊的男子立刻驚慌起來，在哪裡？這事傳出去一定會滅族的。他身邊的兩個隨從馬上拔出長劍，朝我隱藏的方向撲來。

我馬上跳起，撒腿往外跑。那兩個人差不多已趕到了我身後，其中一個揚劍就劈，我聽得腦後風聲，趕忙向前一撲，他的劍尖劈中了我的腳踵。我也怒了，知道這次不管怎樣也逃不出去，乾脆拚個魚死網破。於是我拔出腰間短刀，回身便刺。那兩個人的劍法說不上太好，而且有點畏軟，讓我有機會靠近他們，這使他們的長劍威力大打折扣。不一會兒，其中一個被我刺中了小腹，另外一個發出驚恐的低呼，退後了好幾步。我也不想跟他糾纏，只想著逃命。那時候我也驚恐極了。天漢元年，我也曾按律令服過兵役，在長安駐守，有兩年一直當建章宮衛卒，曾親眼見過謀反案處決的殘酷，那次是濟南太守王卿和邳離侯路博得的兒子勾結，販賣關中鐵具出關，想牟取暴利。事情發覺，被定為謀發大逆不道，當時牽連而死的有一千多人，都在渭水的岸邊處決。行刑那天，我執戟站在建章宮的神明台上值班。那檯子很高，可以俯視渭水的河岸，我親眼看見一個個的人頭落地，五個劊子手一起行刑，從日西中時一直砍到夜昏時才結束，我親眼看見渭河的水都被染成了紅色。那是我此生最深刻的記憶。我知道這翁主的謀反陰謀被我聽到，是絕對不會放過我的。果不其然，因為我腳踵受傷，還沒出門，只聽得後面颼颼聲，我小腿和肩胛骨一疼，各被釘上了一支短箭，當即撲倒在地，那翁主走到我面前，我順著她的腳往上看去，她的身體輕盈美好，臉上更是燦若梨花，這時手上卻掣著一張色澤黯淡的小弓，弓背上畫著菱形的花紋，腰上繫著紺色的帶子，飄飄似仙。那個男子罩衣後面露出一角重甲，滿臉的慌張，他手裡掣著一柄暗綠花紋的長劍。好了，大人，再給我一碗水喝。

小武笑道，嗯，你的形容詞不少，看來沒有白在長安當兩年衛卒。嬰齊，給他水喝。

小武看著韓孔咕嘟咕嘟喝水，暗暗思忖，剛才我一直納悶，像他這樣椎魯的文盲，怎麼會口才如此便給，原來戍衛過建章宮。長安真是龍騰虎躍之地，住過幾年，便能這麼大開眼界，心下不由得好生嚮往。

韓孔又用衣袖擦了擦嘴，道，那男子提劍就想向我刺來。黃衫女子阻止他道，且慢。這人我認識，好像和縣廷沒有關係。她目光對著我，你是叫韓孔罷？我見過你，你不是經常來衛府賭博的嗎？

我這時心裡好生歡喜，大人，那女子生得非常美貌，我那時想，即便她殺了我，我都不覺得冤枉——只要是她親自動的手。我那時都忘了回答她的問話，我只顧低頭看那插在我肩頭的羽箭，那箭桿削治得很好，我當建章宮衛卒的時候，經常隨宮廄尹搬運武庫的兵器出來晾曬。知道箭桿的高下品質。可是我見了那麼多，卻沒有一枝削得這般精巧，可能是用我們豫章的琅玕竹削治的。後來我才知道，非但那箭桿，那箭頭是用赤銅鑄成的，看上去金光閃閃，沒有一絲鑄造不勻的瑕疵裂痕，看來還經過精心磨製——哦，我是扯得太遠了。對，我根本沒有見過那女子，不知道她為什麼認識我，還認出我的身分來了。

她再問了一遍，我才回過神來，我說，我沒見過你這樣美貌的女子。我的確經常去衛府賭博，因為衛府的食客去疢是我的結拜兄弟。他在衛府向來受到上等招待。他經常勸我來衛府效力。可是我生性散漫，不願為人奴僕。況且衛府是帶罪歸國的，我知道這樣的家族很複雜，最好別捲進去，當初在長安時，這類罪臣很多都被族誅，我可還想保條命呢——你，你怎麼會這麼美，神仙也沒你這麼漂亮！

那女子哼了一聲，笑道，少胡言亂語——現今可不同往日。本翁主看你技擊是把好手，否則也不能選進建章宮做衛卒。剛才你刺傷我一個屬下，我也不見怪，並且決定留用你。你現在面前有兩條路好走，一就是我給你喉頭再釘上一箭。她晃晃手中那張精緻的小弓，我還有淬毒的箭頭，射入身體不會馬上死掉，你可以慢慢享用；第二就是你跟我們一起幹。你在建章宮中做過，也算見過世面的人，應該會知道好歹。長安很美罷！倘若他日我父王當上皇帝，你就可以重遊建章宮啊，甚至拜你為建章衛尉，你也可以坐在奇華殿享受皇家的美食了。那可是中二千石的大官。你稍微考慮一下，我們還有事情要辦，要不只有把你的屍體留在這了。

我那時完全沒有感到身上的創痛，只是直直地看著那個女子嬌美的容顏，完全呆了。好好，我不說這些，大人不要怪小人胡言亂語，不過倘若大人見到她，也定會被她迷住。我那時嘴裡只是不假思索地蹦出幾個字：好的，我願意做你的奴僕。那女子，不，那個廣陵王國的翁主笑了，她轉首對那男子道，現在我們急需韓孔這樣的游俠為助。父王遲遲不敢動作，就是憂慮廣陵王國疆域太小，總共才五個縣，人口還不到二十萬。雖然近年我們大王禮賢下士，招募了不少外郡的亡命之徒，但還遠遠不夠。所以我們才要就近爭取豫章的發弩都尉支持。整個東南區域，朝廷只在豫章設置了發弩官，掌管著近四萬張弩，其中六石以上的大黃三連射弩就有二萬多張，陷堅羊頭形的銅鏃箭有上千萬枝，全部藏在本縣青雲里的沖靈庫。而且發弩都尉高辟兵這人一向糊塗，並非幹吏。朝廷派他來掌管這威震東南的巨大武庫，簡直是天助我大王成功。如果奪得這個武庫，再控制整個豫章郡的三十多萬人口，北擊南郡、穎川郡、南陽郡，離天下糧倉敖倉簡直近在咫尺。佔領敖倉，西叩函谷關，進可以攻，退可以守，還怕天下不震動嗎？

哦，青雲里竟然有個如此大的武庫？小武很驚奇地插嘴道，我當了幾年的亭長，竟然一點不知，都尉的府邸在南浦里啊。

小人也不知虛實，這件事不過發生在幾十天前。我也僅聽那翁主說過一次，以後我只是天天在練習擊劍。衛府和廣陵王國的確常有秘密郵傳往來，我稍微知道一點。

嗯，小武哼了一聲，當年吳楚七國那麼大的聲勢，淮南國也比廣陵大許多，都尚且沒有成功。憑這小小的廣陵國，難道就能了？真是愚蠢。再說皇上的兒子中，燕王、昌邑王，哪個又比廣陵國的聲勢小了？這幫反賊真是不知算計。很好，韓孔，雖然你參與謀反，罪狀明白，但是能交代反狀，不但可以除罪，反而有大功呢。你繼續說下去，還有什麼可補充的？

是的大人，韓孔道，翁主說完那些話之後，突然招手叫那個一直持傘的侍女。我這時看清，這女子嘴角邊長著一個小小的黑痣，橢圓形的面龐，身材中等，看到她的面容，我才發覺好像在哪裡見過。我還沒想出來，只聽得翁主對她笑道，麗戎，這次需要你使一下苦肉計了。那個叫麗戎的女子皺皺眉頭，翁主放心，婢子一定不辜負翁主的期望。

哦，我明白了。小武叫道，那個女子是不是喜歡皺眉頭的。她就是衛綴，怎麼叫麗戎了？

大人認識她？韓孔奇怪地說，我也覺得面熟，就是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我聽見翁主叫她麗戎，難道她另外的名字叫衛綴？是了，可能我以前在衛府見過她。

嗯，你的確只能在衛府見過她。繼續說下去。小武用指頭敲了敲几案。

那翁主走到我跟前，俯下身來，伸出兩根手指，捏住我短刀的刀刃，她的意思是要我放手。我又只是呆呆地看著她美貌的臉蛋，手指不由自主地鬆了。是的大人，我又囉嗦了。不過她真的相當好看。只見她開口笑道，像你這樣的游俠，就用這樣破爛的刀，真是太委屈了。這樣也好，我還真沒想到呢。衛府的兵器都質量精良，碰上幹吏，恐怕很容易看出破綻。你這刀市場上到處都是，倒給了我一個提醒。她轉過身，一甩手，將那柄短刀輕輕插在麗戎的左肩上，七寸的刀身沒入了一半。麗戎的肩頭流下一條細細的紅線，不過她只輕哼了一聲，苦笑道，翁主刀法精妙，再深得一尺，奴婢的苦肉計就扮不成了，只有魂歸泰山，在地下幫翁主造反了。

翁主的臉色變了一下，又笑道，你錯了，我們怎麼是造反？我父王本來就是當今皇上的親兒子，血統純正，怎麼叫造反呢？再說，如果我沒把握，哪敢在你身上奏刀，你弟弟該心疼死了。誰不知道他現在是我姑姑鄂邑蓋公主床上的紅人啊。姑姑的性情我知道，丟了江山沒什麼，但是沒有你弟弟，她便活不下去。唉，要不是他，姑姑又怎肯這麼賣力幫我父王。畢竟，父王即便當了皇帝，她也不能分享多少。現在的榮華富貴，她難道還嫌少了。

翁主一邊說，一邊從身上掏出一個精巧的漆盒，打開，說，麗戎，這粒藥你服下，很快可以止血。這是秦朝皇宮的神藥，藥方已經失傳，當年高皇帝入關的時候，蕭相國只在少府的官邸找到了那麼幾十盒，十分珍貴，除了皇族和一些有名的功臣，一般不輕易下賜的。吳楚之戰時，穎陰侯灌夫衝鋒陷陣，身上有幾十處傷口，快要死了，景皇帝憐惜他的勇猛，才破例給了他幾顆，你現在所受的待遇不低罷。

麗戎也笑道，跟著你這樣的主子，自然是萬死不辭的。翁主笑道，我姑姑將來一定會讓你弟弟當她的丈夫，你弟弟尚了公主，照例會封侯。除了原來的蓋邑之外，我讓父王把肥成和梁父兩縣都封給你們。你們家族就不再是我廣陵王府的奴僕了，將是新皇帝的功臣。現在我們該走了。以下的事就看你的。

哦，原來麗戎姓丁氏。衛綴乃是她的化名。小武喃喃地說，這事原來還牽連到了鄂邑蓋公主，真是越來越複雜了。

大人怎麼知道她姓丁。韓孔驚奇道。

這個不用管了，你繼續講下去。小武道。

接下去那翁主就說，出發。我被他們帶到了衛府。麗戎留下了，接下來她要幹什麼我不知道。其實另外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大人講，我想大人會很意外的。

小武道，你說罷。韓孔斜了嬰齊一眼，道，大人的弟弟去疢不就在衛府做門客嗎？並且很得衛益壽的器重，他武藝也很卓絕，是衛益壽的貼身護衛了，進出都不相離的。我不知道大人怎麼處理這事。按照漢家的法律，恐怕大人會有麻煩。

小武腦袋轟的一聲，身體搖了搖，險些倒在蓆子上，一下子心亂如麻，彷彿看見自己整個家族已被綁在刑場上，等待人頭落地。不過他馬上坐直了身軀，凝視著韓孔，威嚴道，如果實在如此，我也只好大義滅親。這種時候，還講究什麼同產親情，那不是大逆不道嗎？作為大漢的官吏，既然背棄親友出仕，為的就是守職奉公，留名青史。嬰齊，先把他帶下去，下面我要好好想想，怎麼將這伙反賊一網打盡。另外，剛才我們的審問暫且不要公開。

第三章 傖夫任都尉 群盜集江汀

一

高辟兵自從京城下放到豫章郡做都尉以來，一直就很懊惱，他沒想到會發放到江南來當這個鳥官。他這輩子從沒有帶過兵，也沒有實際的基層吏治經驗，只不過由於家族的蔭庇才得以封侯。雖然他從小也受到了良好的教育，《論語》、《孝經》都背得爛熟，可那都是被動的，他自身並沒有興趣。長大以後，他對官宦子弟爭著當侍郎、郎中這樣的官職也照樣毫無興趣。可是大漢的規矩，有多少大吏不是出身於郎官這種宮廷侍從之臣的？當然，也有另外一條路，那是從最基層的小吏幹起，經過多年的辛苦，累積功勞陞遷，多次考核為優等，就可以被朝廷任命試守「劇郡」。如果仍是合格，就有可能當上京兆尹，一直升到九卿，再升到御史大夫，最後封侯拜相。可是高辟兵從出生起就沒有這興致。他現在還不到三十歲，可是體態肥碩臃腫，平生唯一的愛好就是下廚房。他對一些高尚的事物，比如當官發財完全漫不經心，可是對吃喝這套卻興致盎然，有時他還會引用《論語》的「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來為自己辯護。既然大漢的詔書都喜歡引經據典，來證明自己的正確，他為什麼不可以呢？他可以一整天在廚房裡鼓搗吃的喝的，家裡的廚子都被他趕跑了，就這樣，他把自己養得豐滿白嫩。但同時，也引起了他同母異父的姐姐史次倩的無比蔑視。

史次倩在十六歲那年嫁給皇太子劉據，被封為「良娣」。本來也不是太子的正妃，可是因為她第二年就生了兒子，皇帝十分高興，特意御臨太子居住的明光宮探視初生的孫兒，並親自賜名為劉進。那自然是希望這個孩子能日漸進步，明擺著，將來皇位終究會傳給他。母因子貴，這史次倩立刻就被扶正，當上了太子正妃。她的家族也立刻興旺發達起來了。一下子有四、五個兄弟得到蔭庇，當上了郎官侍從。他們的名字一古腦登錄在郎中令掌管的皇族名冊上，可以自由出入未央宮和長樂宮。

這高辟兵是史次倩母親和前夫的兒子。他們的母親名叫細兒，年輕時很漂亮明麗，家住長陵，早早就被長陵的高氏看上了。高氏是以前從齊國遷來的大族，家資巨萬。他們派人來求親，細兒家是絕對不會拒絕的。雖然細兒家本身也算是富室，可是相比高氏，究竟是小巫見大巫。就這樣，高氏娶得了美女，細兒傍得了巨室，皆大歡喜，雙方都算得心滿意足了。

細兒出嫁後也時常回家，她和母親相處特別融洽。有一天她又在娘家，母女兩個商量一起去逛長安城。在長安的廚城門外，看到一個乞丐，正百無聊賴地坐在城牆腳下曬太陽。時值春日，韶光駘蕩，空氣裡都帶著芬芳的氣息。那個乞丐的頭頂上，青色的細柳如線，不時地拂著他蓬亂而髒的頭髮，他也一直埋頭專心致志地捉著虱子。細兒經過他面前，丟過幾枚五銖的銅錢，聲調沉悶地落在他的木碗裡。那乞丐好像被吵醒了好夢，猛的抬起頭，一瞥之下，眼睛突然發直了。這個滿面皺紋的老翁，嘴巴張得老大，良久都沒有閉攏。細兒心裡暗暗好笑，難道自己是這般的美貌，連這麼個乞丐都魂不守舍，乃至生起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良好心情麼？一般的乞丐由於生活的折磨，關注女人的那根神經幾乎都麻木不仁了。細兒這時忍不住笑出聲來，對母親說，阿母，你看這個乞丐好生奇怪，竟然對我目不轉睛呢？該不是也被女兒給迷住了罷。她母親看了看那乞丐，也得意地笑了，我們田家的細兒，自小就名揚三輔，五陵的富家少年哪個不神魂顛倒，何況一個乞丐呢！

那乞丐聽見這母女倆在車上的對答，也嘎嘎地笑了，他張開缺了齒的大嘴道，這位姑娘雖然美艷動人，可是也未必能讓老夫驚艷罷。老夫雖然潦倒，年輕時倒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就算我近年天天坐在這門前，來來往往的婦人好女也不知見過多少。長安是天子的行在所，大漢的巨都，天下郡國的美女都往這裡雲集，老夫看了都很漠然。你這位姑娘之所以讓我失態，自然不是這個原因了。

哦，細兒驚訝這老乞丐用詞竟然很文雅，不覺莞爾道，想不到這位老丈竟然有別的原因，那麼快說說看，到底怎麼回事？

嗯，那老乞丐撣了撣前襟，目光向著遠處那如緞帶一般的渭水，似乎流露出一縷哀傷，道，金庭玉砌，老夫當年也不是沒踏過的。只可惜世間的事就是這樣，只算得了別人的成敗，卻算不了自己的命運。

細兒轉首向母親道，這位老丈好大的口氣，開口閉口就是老夫，倒好像是卿大夫出身一般。看他這邋遢猥瑣的樣子，可有半點像富貴過的。

母親倒嚴肅了起來，你這孩子可知道什麼？富貴榮華隨運而化，一向沒有萬世享用的道理。她指著那城門說，即便這廚城門內的西市，有多少王侯將相在那裡引頸受戮的？你且聽他講些什麼。說著，她已經下了車，對那乞丐說，我的小女無知，請先生不要見怪，明示端的。

老乞丐微微露出喜色，你這位老媼倒是個明白人。實不相瞞，老夫乃河南郡人，自小拜滎陽留長卿為師，學習相術。後來遊學梁國，得到梁孝王的寵幸，留我在宮中，贈給我高爵。再後來梁孝王因為謀發端倪事發，憂慮而死，我們這幫王宮的人也牽連得罪，我被判輸入中都官為鬼薪刑徒，三年刑滿以後，因為腿在服刑期間受傷，無處可去，想依附豪門，做點小職事混碗飯吃，卻因為在王國任過職務，按照朝廷的《左官律》，在京城倍受歧視。後來腿傷加重，成了個瘸子，只好在這廚城門外乞討為生了。剛才見到你女兒，的確讓我眼睛一亮。不過我不是驚呆於她的美麗，而是指她的相貌，豐頤寬額，實在有大貴之徵，貴不可言。我年少的時候，遍閱相書，悉心鑽研，如果這次我看錯了，那就不是我的錯，而是這世間的相書都是垃圾，應該全部燒掉了。

細兒的母親疑惑道，先生所言實在讓人驚異，既然令師留長卿以相人有奇驗而名滿天下，我也不得不信。只是她所嫁的長陵高氏，固然早先是齊地的豪族。然近幾十年來，也沒有做官至二千石以上的，所謂貴不可言，恐怕難以指盼罷。

老乞丐笑了笑，我還指望田媼當上皇親，到時能依附以度殘生，怎麼可能只滿足於那區區二千石。我敢擔保，不到二十年，你女兒一定會當上皇帝的岳母，她生的女兒一定是貴不可言。

細兒的母親滿心歡喜，給了那乞丐一千錢，這次母女倆的長安之遊非常舒心。過了一年，細兒生了一個兒子，取名叫高辟兵。她滿心指望下次再生個女兒，以應上那乞丐的預測，卻沒料到，再過得一年，她丈夫卻因病一命嗚呼了。細兒回家時怨恨道，母親你貪圖富貴，將我嫁給高氏，沒想到是個病鬼。你還相信那乞丐的昏話，說我將來生個女兒，一定會當皇后。這簡直太莫名其妙了。現在不但沒有富貴，卻落得做了寡婦的悲慘下場，都怪你們沒有眼光。

看到女兒的悲傷痛苦，細兒的母親也有點悔恨，恰巧灞陵的大族子弟史步昌有一天浪遊長陵，偶然碰見了細兒，垂涎她的美貌，再打聽到她新近死了丈夫，心裡好不歡喜，立即下聘禮，將細兒娶去做了小妾。細兒過去不兩年，果然生了兩個女兒，大女兒叫史曼倩，小女兒叫史次倩，都長得很標緻，特別是那次倩，十五歲的時候已經美貌異常，比她母親細兒當年尤其風光，艷名甚至傳到皇太子的東宮去了。皇太子派人來史家納聘，娶了回宮，封為良娣，地位僅次於皇帝給他立的正妃。細兒這才想起那乞丐的話，十分感激，派人去廚城門找他，想帶回家終生奉養，卻聽說早已在一個冬天凍死了，心裡嗟歎不已。

次倩嫁給皇太子後，肚子倒也爭氣，次年就生下了皇太孫劉進，這時皇太子劉據把史氏的很多族人都招進太子宮，封為郎官。可惜次倩只有姐姐，同產中沒有男性，未免感到遺憾。細兒這時突然想起當年和前夫生的兒子高辟兵，於是請求太子把高辟兵招進宮，拜為郎官或者侍郎。可是高辟兵卻很不成器。細兒一怒之下，請女兒次倩遊說皇太子，將高辟兵發到下面的郡縣去做個實際管事的官職，以便積勞陞遷。這時鄂邑蓋公主比較討皇帝喜歡，她暗暗諷勸丞相和御史大夫，薦舉高辟兵為豫章郡都尉，掌管豫章郡四萬張強弩。

次倩聽到這個任命，有點迷惑不解，這個同母異父的飯桶哥哥怎麼有能力任那麼重要的官職，甚至連皇太子也非常奇怪，因為他和鄂邑蓋公主不是同產親姐弟，一直是面和心不和，她為什麼會這麼賣力地安排自己的親戚呢？

二

高辟兵來了豫章郡，還是老樣子，幾乎沒辦過公事。每日仍是下廚做飯，吃飽喝足了，就躺在庭院的大樟樹下睡覺。丞屬掾吏們很著急，集體去拜見他，希望他能經常去官署坐曹處理政務。高辟兵光著個膀子，樂呵呵地說，諸君不知道，我這是「無為而治」啊。他臉上和胸脯上的肥肉不時地上下顫動，晶亮的汗水在肉的褶皺間閃爍遊走，哎，你們豫章怎麼會這麼熱的？他岔開話題了。

掾吏們陪笑道，的確如此，豫章郡地處江南，城裡又有贛水流過，又濕又熱。我們這些下級官員都是本地人，習慣了炎熱。真羨慕大人從長安帝都來的。長安是非常的爽塏罷？

那是，高辟兵笑笑，你們不知道，每次皇上下詔書，要列侯們歸國。那些封地在江南的列侯，無不悲傷歎氣的。還是長安好啊！他的綠豆眼望著都尉丞，公孫大人，你在長安的陽陵長大，應該很清楚的了。

那個叫公孫都的都尉丞笑道，的確，下吏剛來的時候，也適應不了這裡的燠熱，過了幾年也就習慣了。都尉大人是皇太子的大舅子，住在長安的直城門邊面向北闕的甲第，下吏曾經求家叔帶下吏去見識見識，可是家叔不肯，說下吏讀書太少，性格粗鄙，禮節不修，怕惹得皇族笑話。對了，大人來此，可見深受皇上重視，雖然辛苦點，可是皇上的信任，比什麼都強。剛才大人說無為而治，非常精闢。不過下吏側聞，皇上很早以來就愛好儒術，況且大人是皇親，自小也熟讀《論語》、《孝經》，儒學深厚，皇上喜歡以經義治國，以《春秋》斷獄，大人正好施展才華，將來躋升公卿的行列。黃老那一套，恐怕已經不合時宜了罷。

高辟兵的笑容收斂了，他摸摸自己肥碩的胸脯，隨手一把汗甩了出去，險些甩到掾吏們的臉上。他不耐煩地說，《論語》、《孝經》是天下無人不讀的識字課本，哪裡是什麼專門的儒學了。我若喜歡儒學，難道不早早地去學那《詩經》、《儀禮》，當那清閒的博士，還跑到這蠻荒的地方來受罪？諸位不必再說了。無為而治未必就不能治好一郡，當年文皇帝不就是無為而治，令天下衣食滋殖、蒸蒸日上的嗎？即便是本朝的汲黯，任東海、淮陽兩郡的太守之時，也是天天躲在屋子裡睡覺，公事全部委任丞屬，年終考核卻也總在天下郡國前列。況且都尉的職任不比太守，本就不需要掌管行政事宜。當今天下太平，正是放馬於南山之陽的時候。我們只需要清靜無為就行了。

丞屬們見到高辟兵這樣懶洋洋的，又清楚他的背景，任職這個地方不過是做個樣子，撈取點陞遷資本，於是怏怏地一哄而散，懶得理會他了。任由他關上門，在樹蔭下喜滋滋地晾那一身肥肉。公孫都有些不快，他壓低聲音對其他掾吏說，沒想到都尉府這樣嚴密的軍事機構，現在每日只看見裊裊炊煙，實在是丟臉之極。讓黔首們知道，真要笑掉大牙。再說，這事也實在奇怪，皇上怎麼會派這麼個人來掌管沖靈庫的。

掾吏們憤憤說，他是皇太子妃的哥哥，有什麼奇怪。公孫都拈了拈頜下稀疏的鬍鬚，憂慮重重地說，諸君有所不知，近年來皇上寵愛鉤弋夫人，衛皇后家族早就沒什麼勢力了。皇太子也汲汲自危，日日憂懼。皇上怎麼又可能提拔一個懦夫擔任發弩都尉呢？況且，沖靈庫的安全與否，和我們每個人的職責有關，萬一發生意外，按照《置吏律》，他這個長官固然有罪當斬，我們這些下屬也一個都跑不掉，都得為他陪葬了。

掾吏們全都呆在那裡，臉色煞白，歎道，那只有大人多費點心了。皇上近年來律令更換頻繁，的確讓人無所適從，而且用法太峭刻了，當年暴勝之公子被皇上任命為繡衣使者，持節來到我們豫章郡，發郡車騎甲士，監臨兩府，將太守、都尉及丞屬十多人當場斬首，至今回想起來都後怕。真怕皇上又派一個繡衣使者來，到時候，我們不知道還能否有幸保住這顆吃飯的傢伙。現在梅嶺那邊盜賊聚集有數百人，我們也只能封鎖消息，不敢讓長安知道。唉，大人何妨向令族叔公孫君侯打聽一下消息，探詢皇上派高辟兵來掌管沖靈庫的用意。

公孫都皺起眉頭，疑問就在這裡，我堂兄公孫敬聲去年因為細事不謹，已經下廷尉獄了。家叔惶恐不安，曾向皇上請求，希望能以捕獲陽陵大俠朱安世，為堂兄贖罪。皇上念在家叔是皇后的姐夫面上，答應了家叔的請求。現在家叔佈置家吏，並以丞相府的名義發牒給全國郡縣，逐捕朱安世。皇上有個期限，如果不能在十月年終考核之前捕獲，我堂兄恐怕性命不保。說起來這新任都尉也跟我有點七彎八拐的姻親關係。家叔曾提起，皇上對家叔的政績不大滿意，對皇后和太子也很冷淡，本來應該下詔書褫奪他的印綬才對，可為什麼不但沒有那樣做，反而提拔和家叔有關的人任重要職位呢。你們想，如果在天下大亂的時候，無論什麼人，能握有沖靈庫的強弩利兵，都將是十分可怕的。

掾吏們又七嘴八舌地交談了一會，好奇地問，這朱安世到底犯了什麼案子，竟讓皇上也這麼不安心，甚至要不惜委曲律令去答應令叔的要求。

公孫都歎了口氣，這朱安世乃是名震長安甚至整個三輔的大俠，我很小的時候，就屢聞他的大名了。據說這人武功非常高強，而且熱心幫助困窘的黔首，因此有一幫五陵惡少對他非常仰慕，爭相為他賣命。如果有人得罪了他，根本不用吩咐，那些惡少年會及時斬了那個人的首級，而且也不向他表白。惡少年們這樣做，倒是挺有意思的。似乎他們並不想顯示幫忙殺人是在討好朱安世，相反，他們認為這樣不留姓名是應該的。如果幫了對方又去向對方邀寵倒顯得品德有虧，十分可鄙了。他的聲名達到極至的時候，連朝廷公卿都互相吹噓自己是朱安世的朋友，雖然他只是個布衣，爵位還不到公乘，可是王侯們反爭相來巴結他。

這也太沒有王法了。掾吏中有人怒道，人命至貴，誰能代天子致刑罰？怪不得皇上如此震怒，竟至於下詔書逐捕他這樣一個平民布衣。只是我有一點不明白，如果皇上的詔書都對逐捕朱安世沒有效果，令叔難道會有什麼更好的辦法？以皇上那麼至尊無上的位置，何必要跟令叔討價還價？

公孫都皺了皺眉頭，喃喃地說，這事確是越想越古怪，家叔怎麼會向皇上提出那樣的請求呢？他掃了掾吏們一眼，低聲道，這其中的關節我想不通，也許並沒那麼複雜——也許皇上並不想懲罰我堂兄，因此給家叔一個機會，好堵塞諫臣們的嘴巴罷。雖然皇上近年來對家叔不如以前那麼寵信，可是畢竟家叔跟了他那麼多年。皇上還是太子的時候，家叔就一直侍奉他，到今天都快五十年了。不管怎樣，這次一定要抓住朱安世，我堂兄的命才能保住。況且我們捕獲了皇上詔書名捕的大盜，今年的考核無論如何能排在天下郡國前列，即便皇上又派出繡衣使者，我們有這樣的大功在前，這顆腦袋一定可以暫時保下來。

掾吏們相視點頭，齊聲道，現在高府君既然不願意管事，我們一切都聽大人吩咐。公孫都也笑著點點頭，抬腳邁出里門。

三

一個五十多歲的里長從里門旁邊的小屋裡走出來，跟在公孫都後面，低聲下氣地打招呼，大人慢走，大人走好。公孫都好像忽然憶起了什麼，轉過身來，對里長說，前幾日丞相府的牒文下達，命令豫章縣逐捕京師大盜朱安世，豫章縣令有沒有給你們轉發下達文書。

里長恭敬地說，丞相府的牒文，臣等怎敢怠慢。前日鄉正已經將它傳達給本鄉各亭、里了，大人請看里門上的匾書大字。那里長說著，抬手指著里門的門楣。只見上面果然釘了一塊木版，長三尺，寬二尺，削治得很平整，上書幾行墨筆的大字：

太始四年八月丁亥朔丁未，豫章縣令德、決獄曹令史武行丞事，告豫章縣各鄉、亭、市、里：今詔書名捕三輔大盜朱安世，督盜賊史寫移詔書，書下移至各部吏，各部吏即逐捕所轄各部界中，並明白大匾書寫此牒文，懸於各鄉、亭、市、里高顯處，使吏民盡知之。

下面是另一塊同樣長短的大匾，上面也是墨筆的大字：

太始四年七月辛丑朔戊辰，丞相臣賀承製詔侍御史曰：今逐驗捕治京師大盜賊朱安世，年四十五歲，為人：中狀、黃色、大頭、黑髮有虯鬚、圓面。書到，二千石遣無害都吏逐捕。御史大夫下丞相、中二千石、二千石、郡太守、諸侯相，承書從事下當用者。

公孫都滿意地點了點頭，問道，王德的手腳倒不慢。不過這個決獄曹掾吏名叫武的是什麼人？姓氏是什麼？怎麼他竟然「行丞事」？原來的縣丞呢？

里長討好地說，大人有所不知，這個決獄曹掾吏武是縣令王公親自提拔的，他原來是本縣青雲里的亭長，因為剛剛破獲一起疑難兇殺案，王公上書廷尉，請求嘉獎，廷尉報文，將他破格提拔為守縣丞的職位的。

哦，公孫都驚訝地說，是不是那件衛府剽劫案，難道是他破獲的，我前兩天還聽說那案件極其複雜，恐怕沒這麼快結案的。

里長恭敬地說，那案件的確很複雜，當初縣廷幾個資深老吏費盡辛苦，一無所得。而衛府催逼又緊，縣令王公好不煩惱。虧得這個決獄曹掾吏沈武明智冷靜，才捕獲了一個叫韓孔的盜賊，查出那柄凶刀是韓孔的。不過據說這個韓孔雖然承認刀屬於自己，卻聲言那刀此前被竊，堅決否認自己殺過人。

公孫都有點興致盎然了，他笑著吩咐里長，你去拿幾張竹蓆來，今天是休沐的日子，都尉府並不坐曹治事，我們閒著也是閒著，索性就在這裡幫你糾察來往的奸人算了。

那里長沒想到一個八百石的長吏肯這麼親切地和他這個小小的里長聊天，臉上綻開了一朵菊花。他受寵若驚地應道，大人請稍候，小人這就去準備竹蓆瓜果。他說完退了兩步，急忙轉身跑進里門，驚喜地大聲嚷道，老婆兒子，快，快好好準備一下，今天都尉丞公孫大人肯蒞臨我們的寒舍做客。這可是祖輩幾世積德修來的光榮啊。快點把那陳年的米酒拿來招待公孫大人。

公孫都看著那里長的背影，笑了笑，對掾吏們說，黔首們沒見過世面，見了我這麼個小官就歡喜成這樣。要是在長安，我會覺得自己跟一個乞丐差不多。不過，你們可以看到，當官實在是有何等的榮耀啊！他仰首歎了口氣，希望家叔在丞相的任上不會出什麼差錯才好。

掾吏們面面相覷，都不約而同露出了為難之色，他們低聲道，大人可是八百石的長吏，這樣——似乎不大好罷。朝廷早就規定，二百石以上的長吏，進入里門，官服都應該穿戴整齊。今天大人要和一個里長坐在一起喝酒，如果被奸人看見，向上面告上一狀，說大人不顧及朝廷體面，公然混跡在一群普通的黔首中間，有損朝廷的威望，那恐怕會有麻煩的。

公孫都笑了，諸君不要太過慮了。其實剛才我們一起去拜見的高府君雖然疏懶無聊，他那句話卻不是沒道理的，皇上任命你做地方官，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只要你能保證地方上平靜無事，官職就能步步高陞，何必一定要拘泥小節呢？的確，在黔首們面前注重官儀是必要的，但是有時候做出一幅親民的樣子，收買民心，也未必對治事沒有好處啊。況且我現在想知道那個行丞事的小吏到底有什麼能耐。如果他果然擅長斷案，那麼對我們會很有用處。我聽說朱安世現在有可能在九江郡和廣陵國一帶活動。而廣陵王和下沙侯衛益壽一向關係密切，要抓捕這個朱安世，我們需要結交幾個能幹的獄吏才行。

他們正說著話，這時里巷一陣喧動，只見剛才還空蕩蕩的里門，已經擠滿了人頭。不管是居住在里門左邊的窮人，還是居住在右邊的富人，都一個個呆傻而艷羨地看著公孫都和里長一家。里長滿臉洋溢著欣喜，虛張聲勢地呵斥道，都回去，有什麼熱鬧好看，都尉丞大人今天特意來到我們南浦里視察治安，我們南浦里都應該感到無上光榮，但不要妨礙了都尉丞大人的公事。他又指了指高懸在里門上方的木匾，看見沒有，都尉丞大人奉皇上的詔書，來逐捕京輔大盜朱安世。你們擠在這裡，搞得這麼混亂，如果有奸人混跡在中間，就難以發覺。抓不到奸人，就是廢格詔書，要殺頭的。你們數數，有幾個頭可以殺。

伸出里門的腦袋們漸漸縮回去了，不一會兒，只剩下滿臉喜氣的里長一家五口，手腳利索地把竹蓆子鋪在里門口一棵冠如車蓋的大柚子樹下，客氣地謙讓道，請大人東向坐。公孫都點點頭，也不客氣，爽快地坐下，隨行的幾個掾吏也都南向坐好。公孫都問里長道，我要繼續問先生剛才的問題。剛才你說的衛府剽劫案，我覺得不解，這樣一個小小案件，怎麼竟然鬧得滿城風雨呢？難道真要變天了。

里長諾諾連聲，我也不清楚。只是據說太守陳府君屢次為此案發文，切責縣廷。大家都相互傳聞，衛府被貶官來此，估計想借這事發洩鬱悶呢。

公孫都點點頭，環視了一下掾吏們，我總覺得衛府離倒霉的日子不遠。一個罷了官的侯，回到地方上不老實一點，夾著尾巴做人，倒日日笙歌，地方官哪敢不及時向長安報告的。倘若皇上聽到他如此逍遙快活，一怒之下下詔全部收捕，那不是什麼都沒了麼？嘿嘿，也好，像他那麼大的家族，真要全家收捕，區區縣廷的人手顯然不夠，我正好發節徵調都尉府車騎幫忙。據說衛府財寶很不少，當年就因為貪墨而革職的。皇上一時心軟，不忍誅殺，才給他一條活路。不過，對我們來說，卻是一個發財的機會。說完，他乾笑了兩聲，看著里長，你剛才說到那個決獄曹掾吏小武，他姓什麼？以前可有什麼政績？

里長說，他姓沈。原來只是一個亭長，做得也不是很合格。至少在逐捕盜賊上沒看出有什麼過人的地方。相反，自從他治理青雲亭以來，青雲里的治安一向很壞。就連過往的官吏，路過青雲亭停宿，都抱怨亭舍骯髒陰暗，主管的亭長不大能夠勝任吏職。縣令王公也一度很惱火，不過因為他在任時畢竟沒出過什麼大的紕漏，本縣的退職獄吏李順又一直舉薦他吏材明敏，並願以首級擔保，所以王公才勉強將他留用。大人怎麼對他如此感興趣。

哦，我對有才幹的人一向欽佩。公孫都笑道，治獄是天下的重事，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夠勝任的。相反，灑掃庭除、送往迎來之類亭長做的工作倒不需要任何技能。如果這個代理縣丞沈武果然吏事明敏，那當初讓他當一個亭長實在是可惜了。我一定會勸說高府君移書郡守，保舉他陞遷的。

里長恭維道，大人的見解實在太有道理了。所以這次縣令王公特意提拔他來辦案，可是縣廷的獄吏們都很看他不起。他的家境又很一般，去年的家產核查只有四萬錢不到。按正常的規矩，是不允許為吏的，仍然是老獄吏李順死活要保舉他。再加上當今天子放寬了計資為吏的政策，他才勉強待了下來。他現在還小，當初為亭長時才十五歲多一點，現在快有二十了罷。

公孫都又驚訝道，啊，這麼年輕。他沉吟了一下，怪不得老獄吏們會看他不起。不過有才能又何必年高。

掾吏們連連稱是，悄悄勸道，大人，我們該走了。今天是休沐的日子，卻也並非節日，雖然我們穿的不是公服，可是無故聚集飲酒，畢竟是有干律法的。

公孫都點點頭，正要起身，只看見遠處突然煙塵騰起，大道的盡處，突然出現幾輛馬車，朝他們坐的方向疾馳而來，看過去每輛車都是駟馬駕。他們坐著飲酒的地方就是郡尉治所附近的南浦里，閭里的門和贛江平行。右側靠江的地帶是條筆直的馳道，寬大約六丈有餘，可以並排馳行數輛馬車。馳道兩旁樹木參天，遮蔽不見白日，這是方便長安文書傳達到都尉府的唯一幹道。那些車奔馳得十分快，平常只有送軍書和傳達天子駕崩詔令時，所發的郵傳車能有這樣的速度。只聽得那幾輛馬車的車轂聲，伴著高大的楊樹葉子相碰的嘩啦嘩啦的響聲，眨眼間就到了面前。

公孫都霍的一聲站起來，倚著大柚子樹，高聲喝道，哪來的車馬，竟敢妄行官道，趕快停下！有出入津關的符節沒有？趕快交出來查驗。

掾吏們也站起來，笑道，估計又是哪個富商大賈不顧朝廷禁令，在官道上馳行遊獵了。不過奇怪，他們馳來的方向不是可供射獵的城西的散原山，而是北面的江都官道。

管他什麼方向，公孫都說，這回一定要讓他們大出血。看這車馬的豪華架式，車主肯定家資巨萬啊！他回頭笑了笑，我們要發點小財了。這種違背律令的商賈是絕對不敢上告我們貪墨的，他們的錢不要白不要。他說著，轉過頭去，眼光又向前掃視，突然，他的臉色變了。

只見那五六輛車緩緩停在那裡，突然車蓋同時從後面掀翻了。每輛車上站著三個黑布蒙頭的壯漢，腰間都掛著長劍，但是每人手中都握著一張巨大的大黃肩射弩。弩的機括就扣在他們的手指裡，羽箭的箭括頂在肩膀上，弓弦繃得筆直，箭鏃指著前方，閃爍著陰冷嗜血的光芒。

公孫都頓時面如土色，他知道這種大黃肩射連發弩的威力，如此近距離的擊發，就算他身穿重甲，也足以將他穿透，釘在身後的柚子樹上。即便是在戰場，擅長騎射的匈奴人，遠遠看見漢軍的大黃弩部隊也要退避三舍。公孫都嘶聲道，你們是什麼人？敢於攻殺長吏麼？他的手抖抖索索地從衣袖裡掣出一個一寸見方的銅印，上面繫著墨色的綬帶。我可不是一般的閭里黔首，而是豫章郡的都尉丞公孫都，八百石長吏，這是我的印綬，絕對沒有欺騙，你們這伙刑徒識相點，趕快下車束手就擒，還可能免去死罪。否則的話，你們應當知道，擊殺長吏是要族誅的。

掾吏們也都面色慘白，凝立在那裡，對對對，他們齊齊張口結舌道，我們是豫章郡——郡都尉府的屬——吏，今天休沐，沒——沒有穿著公服。都尉丞大人叫——你們下車。你們就聽從了罷。這最後一句簡直變成了哀求。

里長早已伏在地上不敢動，有公孫都在這裡，也沒他說話的份。漢家的法律極嚴，官吏有至高無上的權威。一個小小的亭長，就可以隨便扣壓黔首們的車馬財物。所以一般平民見了官員都敬畏如神，哪怕能得到二百石官吏多看一眼就足以興奮一個月了。公孫都深知這點，他想亮明自己身分，或許這幫蟊賊就放了他們一馬也未可知。所以雖是這樣千鈞一髮的關頭，他仍然要強振官威，企圖嚇住對方。

那第一輛車的御者這時跳了下來。他拔出腰間的長劍，哈哈笑了一聲，道，一個八百石的都尉丞就這樣趾高氣揚，真是讓人駭異。他中等身材，聲音沙啞，臉上也蒙著黑布，頭上沒有頭巾，只斜斜地挽了個髻子。不過今天我還真不是來找你的，既然不巧碰上，正好一起收取了。他用劍指了指那幾個強打精神的掾吏，這幾個帶著不方便，射殺了罷。他的話音剛落，只聽得颼颼幾聲，那幾個掾吏身上各中一箭，由於弩的力量太大，他們的身子都向後飛了出去，釘在了土地上。隨著箭頭插入土地的沉悶聲音，一縷縷輕煙冉冉地揚了起來。他們身上的箭孔也不失時機地噴射出鮮紅色的柱狀血液，遠遠望去，如霧如霰。

公孫都看到這景況，兩腿如篩糠一般，哪裡還敢出聲。他的手已經握不住那讓他自豪的印信了。啪的一聲，印信掉在了地下。那中等身材的蒙面客迅疾走過來，用劍尖挑起印上的綬帶，嘿嘿，印都不要了，你這個都尉丞還能當嗎？先捆了。另兩個蒙面的漢子奔過來，將公孫都反綁了。公孫都這時已經完全說不出話，樹葉縫裡透過的斑駁日光照在他�魚般的眼睛上，使他的臉看上去像張死人的臉，沒有一絲的生氣。

那提劍的漢子沉著聲音吩咐道，快點下車，盡快結束一切事宜。五、六輛車上的漢子們全都跳下。這時，那趴在地下的里長突然竄起來，連連嘶聲狂呼道，有賊盜——有賊盜。伴著聲音，他轉身往里門的方向狂奔。這下變故當真很猝然，提劍的漢子竟忘了命令射箭，只是本能地抬腳追了上去。但是已經晚了，里長一踏進去，馬上把里門一關，光噹一聲，上了閂。

提劍的漢子大怒，他知道整個里起碼有三十戶人家，按每戶人家五口人計算，有一百五十人左右。這其中有抵抗能力的起碼有三分之一強。而且他們也不是完全的烏合之眾，每年農閒季節都無一例外地會接受軍事訓練。大部分人家都藏有弓弩和刀劍。雖然他們的武器比較粗笨，然而以多敵寡，還是會讓這伙不速之客們很麻煩的。

那漢子怒而回轉身，一把揪起里長的老婆。這個老媼和她三個弱子也已經癱成了一團。他把劍橫在老媼的脖子上，叫道，趕快開門，否則我把這四個人全部殺了。話音剛落，只聽得里門內傳來鼓聲，然後是一片喧嘩聲，里門右邊的角樓上出現了人頭。看來里長絲毫不理會他，已經擊鼓宣告有盜賊侵入了。提劍的漢子煩惱異常，他有點後悔，當初怎麼沒下令先射殺了那里長。他這一跑進去，實在是太壞事了。警賊鼓一響，立即會驚動周圍的鄉、亭，等官吏們一趕來，他們的行動無疑就會完蛋。這個里長真是太他媽的敬業了，為了本職工作，連老婆孩子的性命都可以不要。當然他也知道，里長的做法也是迫不得已。按照律令，如果里長投降，日後他本人不但會判腰斬，而且牽連到老婆、孩子、父母、同產兄弟全部要流放。憤懣之餘，他都有點呆了。這時另外一個漢子走過來，左手一把揪住里長老婆的頭髮，右手長劍一揮，只聽得卡嚓一聲，就將那老媼的首級硬生生割下，一腳將屍體蹬到一旁。老媼頸部的血管縮了進去，血液像噴泉一樣，發出嘶嘶的聲響，濺滿了他的衣服。那三個兒子目睹母親的慘狀，全都發出驚恐的嚎叫。那漢子殺得性起，奔上去一劍一個，三個稚弱的首級全部滾落在灰撲撲的黃土上。剛才還歡天喜地的里長一家，現在四個已變成了無頭屍體。

提劍的漢子歎了口氣，彎腰拾起那首級，將它們一個一個從里門上方扔了進去。就聽里門內一陣雜亂的喧嘩聲，光噹一聲，門又開了。里長出現在門口，他握著一枝長戈，哭號道，該死的賊盜，老子跟你們拼了，大家一起上啊，漢家律法，捕斬賊盜一人，賜爵一級，賞錢一萬。他身後跟著一群百姓，每個人手裡都拿著刀劍，衝了出來。

提劍的漢子歎道，我就知道你們沉不住氣。不過要想要拿我們的命去換取爵位金錢，可真是異想天開。他大喝一聲，放箭。霎時箭如飛蝗，迎頭的十多個人立刻撲倒在地。提劍的漢子大踏步奔向里門。他的那些隨從們皆左手握弩，右手執劍，蜂擁著跟了上去。

四

高辟兵正懶洋洋地躺在樹底下打瞌睡。太陽似火球一樣懸在樹的上空，他的竹榻邊到處都是鮮紅的榖樹果實。金龜子也在他頭上的樹葉叢裡嚶嚶亂飛。可是這一點都不影響他的睡意。他肥白的身軀幾乎把竹榻的每個縫隙都填滿了，嘴邊還汪著一道晶亮的涎水，掛在亂蓬蓬的鬍子上。他正在做著回了長安的美夢。長安的日子是何等快活啊，這樣的夏天，如果皇上去甘泉宮或者五柞宮避暑，他可以有幸跑到未央宮的漸台上去睡午覺。漸台那麼高峻，山峰似的矗立在滄池的中央，陰涼的水氣將其氤氳環抱，一覺醒來，俯視著清泠的滄池之波，看那池魚空游在澄碧的水中，覺得遍身都是涼意，胃口頓時大開。不像在這悶熱的豫章縣，熱得人簡直沒有胃口。另外，跟著妹妹去長楊宮也很愜意，那裡的楊樹真大真高，實在難以想像，幾百株楊樹站在一起，彷彿漫天都是綠色。金黃的屋簷在綠色中點綴著，讓人覺得所到的並非人間。雖然這樣的遊玩不能常有，必須皇上恩准。可是，總比在這燠熱的榖樹底下永無出頭之日的好。想著想著，高辟兵在夢中竟然哭了起來。等他哭得睜不開眼睛，想抹抹眼淚時，發覺身邊已經圍了很多人。

你們怎麼又來了。高辟兵瞇縫著眼大聲呵斥道，不是說了，公事你們看著辦就行了嗎？

話還沒說完，突然臉上一熱，一個巴掌印在了臉頰上。他仔細睜大眼睛一看，一個四十歲左右的黃臉漢子，提著一柄劍站在他跟前，劍尖上血滴跳躍，像荷葉上的水珠。他喝道，你看看我們是誰，高辟兵高府君，你已經被劫持了，如果懂事就給我老實點。門外有車騎圍住了整個南浦里，那都是你的部下，在豫章縣，你是唯一的二千石級別的長官，沒有人敢不聽從你的命令，你現在跟我們合作，我可以保證你不死。

高辟兵嘴角和鼻子裡，鮮血像蚯蚓一樣蜿蜒爬出，但速度極快。他用手一抹，登時殺豬般嚎叫起來，你們是什麼人。你可知道漢家法律，毆打長吏是要腰斬的。他說完這句，又感覺有點不對，因為面前的人他一個也不認識，他們的臉色都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好像有點譏嘲。這種神情他只在同母異父的妹妹史次倩的臉上見過。從小到大，身邊的其他人對他都是畢恭畢敬的。他雖然椎魯，也知道這次遇到了不小的麻煩。

那搧他一巴掌的少年歪著嘴巴笑了，好像他嘴巴天生就是歪的，看上去讓人有種難以言傳的厭惡和恐懼，這樣的面孔他在都官獄裡見過，是張刑徒的臉孔，是那種熱衷於好勇鬥狠的惡少年，鎮日腰上佩著刀劍，甚至走路都持著弓，一幅隨時想向人挑釁的神態，當年公孫敬聲帶他去監獄鞭笞犯人取樂時，曾多次見到。他知道落在這樣的人手裡沒有好果子吃了。

高辟兵沉默著，那個少年並不饒過他，怪笑道，你這死肥豬，他媽的還是皇親國戚呢，老子小時候還真見過你，就住在北闕外的戚里——嘿嘿，快叫我阿翁。高辟兵的胖臉漲得通紅，囁嚅道，家父早就歿了。那少年變了臉，啪的又抽了他一個耳光。媽的，敢不叫？他怒道，現在我就是你父親，快叫阿翁。高辟兵低著頭，囁嚅道，阿翁。少年得意地踢他一腳，拜見阿翁哪能站著，跪下。旁邊的幾個漢子也哈哈笑了起來。這時那中年漢子過來了，呵斥道，王干將，你做什麼，不要壞了大事，你們都趕快隱蔽到牆垛下面，裝好弩箭。外面全是縣吏，雖然他們的兵器和素質都很泛泛，不難對付。可是一旦驚動都尉府的郡兵，我們就真的插翅難飛了。

那少年有點不大情願地住了手，吸了一下鼻子，道，都尉都在我們手上，他們發什麼鳥郡兵？按照律令，沒有都尉本人的印綬，和太守、都尉兩府的節信，郡兵是萬萬發不動的。就憑這縣廷的幾個小吏，能把我們怎麼樣？他們絕不敢冒這個險。郡尉如果有個三長兩短，下屬們都要連坐。他們不會都不想要腦袋罷？

那中年人道，雖然你也懂點律令，算是得了家傳，可是你別忘了，即便沒有郡都尉的印綬和節信，也不是沒有其他辦法——當然他們未必有膽量。不過，我們到這裡不是為了劫持都尉的。光是劫持了這麼一個肥豬，有什麼屁用。

那少年道，事情也是被你搞成這樣的，倘若我們當場擊殺了那里長一家。神不知鬼不覺進了里門，抓住了這個白胖子，奪了他的符節，這時沖靈庫的幾萬張強弩已經在我們手裡。還怕他不屈服。他丟了武庫，皇帝一定會陵遲處死他，就連他家的太子妃恐怕也保不住。那個皇帝這回倒真算找到一個借口，可以一咕腦殺掉他一直想殺的人了。枉大王這麼信任你，原來你這個京輔大俠也是徒有——啊——

那少年還沒說完，一柄劍已經貫穿了他的胸膛，他最後一句話並沒說完，只有幾個支離破碎的字伴著血液仰天吐了出來，化為一叢紅霧。那中年漢子冷笑道，連你阿翁王溫舒當年也要對我客氣三分，何況你這個該死的刑徒。他拔出劍，一腳蹬開那少年的屍體。大聲道，不聽命令者，就是榜樣。現在首要任務就是以高辟兵的性命來威脅王德，他正在里門外，包圍我們的大約有三百餘縣吏，革車二十乘。我們盡量拖延時間，跟我們約好的梅嶺群盜們也快到了罷，等到他們來裡應外合，翦滅這些縣吏，下一步就好辦了。

院子裡登時腳步雜沓，那中年漢子攀上闕樓，向外喊道，請縣令王公進來談話，否則我將割下豫章郡都尉高辟兵、都尉丞公孫都的首級。你們都知道天子頒布的《賊律》，凡是丟失長吏的，全部連坐處死。如果你們不想死，就趕快進來談判。我們只是為求錢財而來，並不想胡亂殺人。

外面正當里門是一排兵車，王德憑著車軾，滿臉烏黑和焦慮，他沒想到小小的豫章縣一下子發生這麼多亂七八糟的事。他帶著哭腔問身旁的那個還似乎一臉稚嫩的少年。那少年就是當了數年焦頭爛額的亭長，現在代理行使縣丞權力的二百石長吏小武。

五

本來今天是休沐的日子，縣廷也不上班。王德正光著身子，和妻子在家做那男女之事，平時他是沒多少閒情逸致玩這個的。他在這個縣令的職位上幹了五年，按規定可以調遷職位了。他也不是江南人，不習慣這裡燠熱的氣候。但是一個家無背景的小吏，在什麼地方任職，那都是丞相、御史兩大府決定的，由不得他討價還價。除非他不幹了。可是不幹只是隨便說說的話，從縣小吏陞遷到六百石的長吏，他也花了十多年時間，就為了當官可以享受那份讓百姓敬畏的虛榮，實際上卻要時刻小心翼翼。特別是近幾年皇上性情乖戾，地方官時不時會因小過錯砍掉腦袋，他也生怕自己一時的不謹慎，就把命丟了，是以平時辦公一絲不敢懈怠，真是把和妻子親熱的時間都花在工作上。今天天氣很熱，但是躺在南窗的榻下，倒也有一陣陣的涼風吹來，好不愜意，他妻子就纏著他要做那事。王德想想，也的確，看這個官當的，都差點讓妻子守活寡了。於是興致盎然地把妻子抱住，沒想到還沒弄幾下，突然聽到遠處桴鼓不絕，嚇得他哆嗦一下，一洩如注。他立刻爬起來喊家僕，快，去查看一下到底怎麼回事？妻子很不滿意地抱怨道，郎君真是太累了，好不容易盼到休沐的日子，又是這樣慌亂不樂？王德滿是歉意地說，這官真當不得了，天天膽戰心驚的，還不如回家種地。衛府那案子的文書太守府還沒報批，已經讓我焦頭爛額。這平白無故又哪來的鼓聲，真他媽的讓人心驚肉跳。難道梅嶺群盜真的敢來攻擊縣廷。他話音剛落，鼓聲突然停了，妻子很歡喜地拉住他，郎君不用憂慮，可能是哪家的小孩不懂事，敲鼓玩耍罷。王德拍拍妻子的背，歎了口氣，像這樣大的鼓聲，只有里門內的警賊鼓才敲得出來。尋常人家的鼓，哪有這樣大的聲音。況且無故敲鼓是犯法的，要罰金四兩，黔首們哪敢這般隨便。

他這樣說著，家僕已經跑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說，大人趕快，大事不好，剛才縣廷值班掾吏來報，有不知何處來的群盜，大約二三十人，劫持了豫章都尉高府君和都尉丞公孫大人，請大人趕快行動。

王德腦袋嗡的一聲，險些沒暈倒。他強打精神，駕車急趨縣廷官署，立即發下符節，徵調所有縣吏和兵車，馳圍南浦里，趕到那裡，已經是滿地屍首橫集了。他站在兵車上，手足發顫，知道自己性命已經去了三分之二。除非將這伙群盜全殲，否則不但別想升職，就連除罪也難。都尉如果被劫去或者性命不保，那意味著他的腦袋也將不保。金黃的旗幟在他頭上嘩嘩地晃蕩，細細的流蘇在他面前閃爍，他忽然大叫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明公不要驚慌。小武趕快扶住他，安慰道，現在關鍵是要保持鎮定。依下吏看，這伙群盜不是那麼簡單，下吏剛才察看屍體，發現他們所中的箭都不是本地所制。他說著，揚了揚手中的一枝羽箭，明公請看，此箭的箭頭，尺度這麼長，達到了一尺六寸，其中箭鏃是銅鑄的，箭鋌卻是鐵鑄，十分沉重，分明是弩機發射的飛虻矢，力道十分強勁，所以都尉的幾個掾吏，竟連身子都被釘在了地上。除了邊疆諸郡為了抵禦外寇，一般郡縣是沒有也不允許儲藏這種箭矢的。可見這次群盜的身分十分可疑，如此強大的群盜，即便是守吏防禦有失，按律令也可以減免罪責。明公不用太擔心了。

王德聽到了這話，心下稍安。他感激地握住小武的手道，李順先生果然沒有看錯人，如今這事我交你全權負責。即便最後失利我也不怪你，我是一縣長吏，難以推脫罪責。你看現在該怎麼辦才好。

多謝明公厚愛，小武說，現在關鍵是命令群吏，將弓弩持滿，射住里門，不讓群盜出來。然後發下號令，每捕斬賊盜一名，賜爵位一級。不願要爵位的，按照《賊律》，可以賞錢二萬。我們乾脆將今年縣廷的歲入贏餘拿出，號令每斬首一人，賞錢五萬。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不惜任何代價也不能讓他們走了一個。捕盜吏每五人一組，若組中有人員損失，而不能斬獲相當的群盜首級來補償的，按照律令，全部應當罰戍邊二年，加罰金四兩。如此賞罰分明，必能讓他們齊心協力，全殲盜賊。

王德眼睛明亮了起來，好，你如此深通律令，而且熟悉捕斬方略，當初我讓你當亭長，真是有眼無珠。你趕快宣佈罷。不過這賊盜首領要我進去談判，我怎麼應付，萬一他們擊殺了高府君，按照律令，我們還是罪責難脫啊。

小武歎道，非常時期就只能用非常之法了。如果高府君被劫走，群盜又一無損失，全身而退，我們不但自己的腦袋保不住，家人都要連坐。如今也只有賭一次，我猜想他們未必敢輕易擊殺人質。這次的劫持也似乎並非求財那麼簡單。我們先做好準備再說。

王德點點頭，從腰間解下縣令印綬，好，我相信你的能力。現在我就委任你行縣令事，全權代表我處理這裡的一切事物。

小武說，既然明公有令，下吏就不客氣了。他接過印綬，解開墨綠色的綬帶，將它認真繫在自己左手的肘上，然後整整衣襟，右手嚓啦一聲拔出佩劍，揚起，劍尖指著左手肘下晃蕩的印信，大聲喊道，諸君聽令，王明公身體有恙，命令我代行縣令事，印綬在此，有不聽令者，立刻斬首。

六

南浦里的院子裡，領頭的中年漢子有點煩躁了。他急促地踱來踱去，嘴裡罵道，沒想到這王德軟硬不吃，難道我真的就宰了這頭肥豬不成。宰了他，沖靈庫的強弩還是得不到。看來王德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了，來人，把這兩個人推到闕樓上，我量他們也不敢強攻，拖延到梅嶺群雄一來，事情就好辦了。外面好像也沒多大動靜，難道王德這麼鎮靜？真是活見鬼了。

這時外面突然一陣喧嘩，幾個漢子跳下牆頭，說，王德的乘車後退了，好像換了一個少年男子在指揮縣吏。他肘上繫上了王德的印信，正在發號施令呢。中年漢子驚訝地叫了一聲，轉身就往牆頭跑去，只聽得颼颼的聲音，弓弦聲大作，幾枝羽箭已經射了進來，釘在院子裡榖樹的樹幹上，樹冠一陣晃動，落下幾個鮮紅的果子，摔在地下，汁水四濺。

中年漢子又驚訝又煩躁，王德這田舍奴叫了什麼人來指揮，竟然命令縣吏射箭，簡直是瘋了，難道真的不怕我殺害人質。我在長安曾幹過無數起劫持列侯和關內侯的買賣。三輔的二千石最後沒有不乖乖聽從我的要求，交錢贖人的——難道那下令的人完全不懂律令，只知一味蠻幹嗎？如果他們的上司死了，他們還想保住腦袋不成。

他馬上提過一塊盾牌，爬上闕樓，往里門外望。只見整個里四周煙塵滾滾，數十輛兵車環圍著，里門正中的兵車上一個少年，左手握著一柄高三尺的盾牌，右手握劍。他身旁圍著三層軍吏，遠處還有一大群百姓，持著各式各樣的武器觀望。最前面的軍吏們引弓待發，中間的握盾牌持刀劍，後面的持戈戟。這小子還挺懂佈陣的，中年漢子心想，不過也許是擺來嚇我，真敢玉石俱焚才怪。他大叫道，停止射箭，我找縣令說話。

那少年仰起頭，望著他叫道，我知道你是誰了，朱安世，你竟果真跑到豫章郡來劫掠。你聽著，我是豫章縣治獄曹令史沈武，現在行縣令事。我暫時不想和你們這幫群盜多囉嗦，現在你請高府君上樓，我有話和府君大人說。

朱安世心裡暗暗高興，不管你是什麼人，只要你心裡還想著上司，就不敢隨便動手。這是我多年得來的血的經驗。天漢三年，我在雲陽縣甘泉里綁架成安侯韓延年，要求贖金三百萬，左馮翊殷周率領幾十輛兵車將我包圍在一個院子裡，他幾次想下令強攻，都在我的威脅下和韓延年家人的懇求下改變了主意。元封三年，我還曾劫持過水衡都尉閻奉，要求贖金千金，那時王溫舒當京兆尹，他是個有名的惡棍，當時他站在衝車上威脅我，要將我族滅。但是懾於皇帝一定不能傷害閻奉的詔令，這個聞名天下的酷吏竟然向我屈服了。我他媽的當時還真是嚇得滿頭大汗呢。看來老子天生就是幹這行的命，運氣好，連王酷吏都奈何我不得，何況門外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他馬上笑道，快把高府君押到城闕上來。

高辟兵站在城闕上，俯視著他的吏民，兩腿不停地哆嗦，他的褲子都尿濕了，朱安世站在他身後，一直捏著鼻子。他看著下面的軍吏和旗幟，有氣無力地叫道，快找王德說話，千萬不要射箭。射傷了本府，你們擔當不起，全部要坐法斬首。

小武仰頭凝視著高辟兵的窩囊樣子，心裡有點好笑。不過他腦子裡也在做思想鬥爭。這些群盜顯然不是一般的人，從他們弩機中發射的飛虻箭來看，可能有很大的後台。如果放走了他們，鬧不好自己全家性命不保；但如果下令強攻，人質沒了，自己個人的腦袋也不保。真是兩難，長安那幫沒腦子的傢伙，他媽的怎麼定律令的，這不是讓人拘手拘腳麼。劫持人質這種事，不管是劫持的什麼人，都不應該和他們討價還價的，哪怕他劫持的是皇帝。他心裡突然打定了主意。

你們這些凶逆的狂徒，竟敢劫持朝廷二千石的官吏，大逆不道，難道還想活著出去嗎。小武大聲道，而且，我現在代理縣令事，奉國家律令討賊，怎麼可能因為一個都尉的緣故，違背律令縱容你們，上負天子，下負黎民。這次放了你們，以後豫章縣將不得安寧。他猛地揚起手中長劍，卡嚓一聲砍下車廂的一個角，用袖子掩起臉，號啕大哭，淚飛如雨。他邊哭邊目視著高辟兵，悲傷地說，高府君，下吏無能為力了。即便是想救府君，其奈國法何？府君任國家重職，受天子洪恩，一門卿相，朱輪華轂，又是皇親國戚，居甲第，出省禁，享盡榮華，這回也該是報答天子的時候了——他閉起眼睛，仰天長歎了一聲，然後舉起劍，厲聲下令道，給我擊鼓前進，強衝里門，急擊賊盜，一個都不能放過。

朱安世簡直信不過自己的耳朵，一時呆在那裡，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只聽得下面鼓聲轟鳴，吶喊聲此起彼伏，箭矢大作，闕樓的楹柱上已經中了數枝。他急忙拉住高辟兵，倉皇跳下，對屬下道，那豎子是個瘋子，快給我集中目標，將他射死。群盜們也慌亂了，爬到牆頭，往外狂放箭。但是他們的箭矢數量有限，雖然弩機的力量強大，有的甚至穿透了縣吏們的盾牌，射死不少人，卻禁不起縣吏們的人多。而且還有很多黔首百姓，希望能斬首升爵，也來幫助縣吏攻擊。只見空中各種型號的箭矢如雨，射進院子裡來，牆頭上頓時倒斃了不少屍體。有的賊盜充滿了恐懼，趴在地上怪叫道，朱大俠，那少年早已經躲到隊伍後面，前面一排都是盾牌，我們的箭矢也射光了。沒有長兵，光憑刀劍怎麼跟他們打啊。

朱安世大怒，他感到從沒這麼失敗過，他一把扯過高辟兵，將其推到牆頭上，大聲吼道，你們射罷，射死你們的長吏罷。他的話音未落，只感覺到高辟兵的身子在他手掌中抖了幾下，頓時像個裝滿了肉的布袋，沒有了重心，仰面栽倒了下來，滑在他臂彎裡，那重量差點將他的手臂壓折。朱安世大驚，原來一瞬間的功夫，高辟兵臉上和前胸已經中了七、八支羽箭。他連抽搐的時間都沒有，就一命嗚呼了。血從上半身的各個部位汩汩湧出，饒是朱安世平生見多識廣，見這情景也恐懼萬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有點呆了，忽然跳起來，提起劍奔到公孫都面前，兜頭就是一陣猛砍，他覺得這時只有這樣才能平息他的恐懼。他的意識似乎已經變得空白，只能聽見他的劍在骨頭和血肉間衝擊的聲音。剁了幾百刀，似乎他變成了一個廚子，在聚精會神地剁肉餡。他就這樣細緻地操作，然後忽然覺得腿上一疼，跪了下去。一大群縣吏衝了進來，將他踢倒，反剪了他的雙手。他被俘了。

朱安世這才回過神來，呆呆地望著院內已經湧進的大批縣吏，沒有一絲表情。那在兵車上指揮的少年赫然列在其中，他面色凝重地走近，看見高辟兵的屍體，疾步跑上去，撫屍大哭，府君，他哭道，都怪下吏無能，沒有盡到保護你的責任，但是元兇已經捕獲，你也可告慰於九泉了。過了好一陣子，他回過頭來，淚眼朦朧地盯著朱安世。

沒想到名震三輔的大俠朱安世就是這幅模樣。小武冷冷地說，真是好不令人失望。他站起身來，圍著朱安世踱了兩圈，我曾經很景仰俠客的，小時候聽說了不少關於俠客的故事，他們留在我心中的印象可跟你毫無聯繫。無論是朱家、劇孟，還是田仲、郭解，都有他們的行事準則，不妄殺無辜，不恃強凌弱，慷慨肯為人死，毀家紓難，而唯恐人知。像你這樣的雞鳴狗盜，真是玷污俠客的聲名了。

朱安世不怒反笑，哼，乳臭未乾的小子，你懂個屁，倘若我當時心狠一點，早早射殺了那里長一家，哪裡會讓他有機會擊鼓，我們又怎會讓人發覺。事已至此，要殺便殺。只可惜你畢竟稚嫩，你的上司既然死了，你也不會活得太長。我們大概可以趕在今年冬天一起斬首罷。

小武哼了一聲，你說的也不是沒有一點道理，但如果我放了你，只會死得更慘，全家還得連坐。況且，我敢說，你也並非普通賊盜。倘若我從中查出了一個謀反的案件，那麼即便沒有保住上司的性命，也是功大於過。說不定皇上開恩，不但不砍我的腦袋，反倒升我的職也未可知。

朱安世笑道，真是異想天開，當今皇帝一向以刻薄寡恩聞名，殺起三公九卿來也跟兒戲一般，你這個小小縣吏，倒指望他開恩。好，既然如此，那你就繼續做夢罷。

小武看著他滿是血污的臉，沉默了半晌，只是煩躁地捏著劍莖。突然外面又鼓聲大作。一個小吏跑進來，大人不好，散原山方向奔來數十輛革車，並朝這邊吶喊鼓噪，可能是梅嶺群盜趁機來攻。縣尉已經擊鼓，招集縣吏守候。不過剛才這場攻擊，我們這邊已經死傷五六十人，箭矢也幾乎耗盡，銳氣大減。而看那些車輛周圍煙塵的情況，他們恐怕不會少於五百人，我們只有暫且退入里門守衛。

朱安世憤怒地罵了一聲，這幫小子，現在才來接應。早來數刻，我們裡外夾攻，這幫官府的狗奴才哪裡還能活下來。他吐了一口夾雜血的濃痰，恨恨道，數月之功毀於一旦。

小武正蹲在那裡嘲弄朱安世，聽到這消息，馬上身子繃直，站了起來，他告誡自己不要慌，在這樣的時刻，慌亂也沒有用。他只是覺得造化弄人。一向平和無事的豫章郡，幾個月來突然事情這麼多，而且群盜主動向官府進攻的事簡直聞所未聞。但也許，這正是自己需要格外掌握的一個機會罷。既然這件事開始就不得不以賭博的形式進行，現在也只能繼續賭下去。於是他再次拔出劍，吩咐道，傳話出去，將吏卒招集起來，先退入里門，用衝車護住兩側，弓箭手持滿弓待發。他頷首對旁邊的小吏說，嬰齊，你跟我來一下。

第四章 矯詔徵郡卒 贛水血氣腥

一

高辟兵的家人和奴僕們開始也嚇癱了，等到見了縣吏衝進，才稍微鎮定。高辟兵的妻子名叫靳莫如，出自三輔高門，是江都侯靳石的女兒，年齡不大，看上去才二十歲左右，一幅婉靜賢淑之態。她似乎和高辟兵的感情並不融洽。因為她剛才看見丈夫的屍體，臉色固然有些哀戚，蒼白而無一絲血色，卻連一滴眼淚也沒有，眼光中倒隱隱露出一絲輕鬆。小武走近她，語氣沉重地說，高夫人，請節哀。下吏沒有盡到職責，致使高府君壯烈殉職。等下吏料理完這幫賊盜，再寫爰書自劾，向太守請罪。他日廷尉報文，下吏當解衣伏誅於西市，以慰高府君在天之靈。

靳莫如低首歎道，府君能為國效忠，戰死城闕，也算沒有辜負皇上的恩典了。大人年少果斷，我們都看在眼裡。我想，就算任何人來，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如果被他們劫走府君，丟失了沖靈武庫，恐怕東南一帶皆會生靈塗炭呢。

這是第二次聽到沖靈武庫了。小武心裡一震，脫口道，沖靈武庫——在什麼地方？

大人當然不知，這是朝廷的秘密，豫章郡除了太守陳不害和妾身的丈夫高府君等少數幾個長吏，本來是誰都不知的。但是這幫賊盜竟然曉得，可見他們來歷絕不簡單。這件事妾身的丈夫並沒有向妾身提到過，不過妾身的父親當年曾經官拜將作大匠，知道一些朝廷在全國的建築規劃。妾身也是沒出嫁前，偶然聽父親在閒談中提到的。

那麼我是不該知道這秘密的。小武歎道，高夫人實在不該告訴我。

靳莫如盯著小武看了一會，我看出你是個果斷的人，關鍵時候不會拘泥小節而誤了大事。我之所以告訴你，就是想讓你更下定決心，去應付這件事。無論如何，你沒有了退路。

小武點點頭，多謝信任。不過這回的事的確麻煩，他們是有備而來。現在外面賊盜有五六百之多，而縣廷的縣吏能勝任武器的不到二百，加之我們沒有料到這後來的事，剛才急躁進攻，箭矢都快射光了。我們想借高府君的符節和印綬一用。我想夫人應該知道他收藏在哪裡。

我知道了，靳莫如一點也不驚訝，你想借他的兵符發郡兵？的確，現在只有徵發駐紮在洪崖里篁竹營的郡兵才能成事。不過，大人不知道麼，光有都尉府的符節和印綬是不行的。這個，妾身也曾聽父親閒談時說過。

小武踱了兩個圈子，歎道，的確如此，如果沒有太守的符節和印綬合用，即便我們這裡被賊盜殺得乾乾淨淨，也不會有一個郡兵敢出來協助。軍律的規定也真有些掣肘，擅發郡兵者，本人腰斬，父母妻子同產全部棄市。牽連到郡兵的伍長以上也要髡鉗為奴。唉，看來我們真的是毫無希望了。

是啊。太守的治所新淦縣離這兒至少有二百里，即便是用朝廷規定速度最快，級別最高的「置傳」，沒有兩天時間也不能來回。更何況江都官道如今已被賊兵堵截，附近郵亭只怕也遭到了攻擊，哪有駟馬的輕車可以駕駛呢？

小武很驚異地看著靳莫如，覺得這女人頭腦很不簡單，考慮問題頗為周到，畢竟是世家公侯出身的子弟，見多識廣。但那個高辟兵怎麼就跟傻瓜似的呢？真是太不相稱了。自己剛才還要假裝去哭這頭肥豬，若不是他沒用，哪會這麼輕易就讓賊盜闖進官署了。他以為他是當年的淮陽太守汲黯，人家汲黯從小行俠敢任，四方豪傑都很敬佩他，他的正直、剛強、果敢連皇帝都有些忌憚，名聞天下，號稱「直黯」，當然可以「臥治」。憑人家的威望，哪個賊盜敢去惹他？而這頭肥豬除了每天在廚房打轉，就是躺在床上蓄肉，絲毫不曾幹過正經事。就他也想學人家「臥治」，簡直是他媽的異想天開。

高夫人真是文思縝密。小武回過神來，低聲道，我看現在只有一個辦法，就是先找到高府君的印綬和符節，然後——可以考慮詐刻太守府的印綬和符節，這——恐怕是最後的辦法了。

什麼，靳莫如吃了一驚，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偽造六百石以上的官印，是要斬首的。

小武無奈地歎道，我代理縣令事，下令擊斬群盜，致使二千石長官被害，按律已經夠斬首了。乾脆拼著多斬首一次，也要殺了這幫群盜，為高府君報仇。

靳莫如復低下頭，輕聲說，其實你何必自責，我並不怪你。他本身不勝任職位，已經有目共睹，等我回到長安，會勸家兄上書皇上，力陳你的功勞，准許向少府納錢贖罪。家兄現任御史中丞，能夠經常出入宮禁，親近皇上，說不定皇上會採納他的意見。

小武的心怦怦直跳，心裡好不歡喜，果真能這樣，我又何必這麼冒險。他掩飾不住臉上的喜色，屈膝跪下，急急說道，夫人的同產哥哥睢陵侯靳不疑以忠直敢諫名聞天下，如果他肯為下吏上書皇上，陳明下吏現在的兩難處境，下吏即便這番戰死，也不枉了。

靳莫如很不好意思地說，大人何必多禮，先想辦法解決目前的處境才是。

小武漲紅了臉，他的語調有點激動，私刻六百石以上的官印的確是要棄市。但是現在也委實沒有更好的辦法。我剛才考慮了一下。如果我要偽造太守府的印綬和符節，那個印綬倒好辦，只是符節沒有辦法。我們不可能知道篁竹營的另外一半符節的齒紋形狀，齒紋對不上，立刻就暴露了。我想，乾脆一不作二不休，偽造御史大夫寺下傳的文書，以天子的詔命徵發郡兵，再加蓋都尉印和符節就可以了，那樣就根本不需要太守符節。

啊，靳莫如輕叫了一聲，偽造皇帝信璽，那會腰斬的。

小武低聲道，棄市和腰斬，有什麼不同，不過是死得更痛苦些。還有一點，偽造御史文書，不一定要皇帝信璽，有御史的封印就可以。縣廷的文書我看過不少，並非每封都有皇帝信璽。況且大漢的《賊律》有明文：「矯制，害者，棄市；不害，罰金四兩。」即便是假借皇帝詔書，沒有造成壞的後果，也只是罰金四兩。這些看似矛盾的律令今天倒是救命良方了，當初制定法律的蕭相國等也算是考慮周到。懇請夫人趕快找出府君的印綬和符節，下吏馬上偽造詔書和御史府的印信，大概半個時辰之後，就可以派人馳奔篁竹營，徵調郡兵擊賊了。

靳莫如沉吟了半晌，歎道，也只有如此了，請大人稍候。說著轉身走進內寢。

小武拉過嬰齊，道，我知道嬰齊君擅長制印，請立即刻制一枚御史大夫印。我來起草詔令。

嬰齊的臉色煞白，大人真的不要命了？

誰不想要命。小武按了按劍，可是現在你有好辦法嗎？相信我，這件事我一定全部攬下，絕不讓你負責。刻制印信，很難發現是你的手筆，而書寫文書的筆跡卻很容易辨認——要不是時間來不及，我自己都包了。

嬰齊好像受了侮辱，怒道，你當我是膽小鬼嗎？我也是為大人考慮，大人一身才幹，我實是不忍心看見大人坐法棄市啊。

小武笑了，他拍拍嬰齊的肩膀，感激地說，我這次的舉動，早夠死幾次了。可是一旦破賊，即便斬首西市，也算無愧於心。至少沒讓群盜跑了一個，對得起黎民百姓。他故作輕鬆道，再說我未必死得那麼輕易。這是有先例的，景皇帝前元五年，穎川太守趙孺卿和都尉擅發郡兵，捕捉豪強大族，本當腰斬，事下朝廷雜議，廷臣多以為穎川乃是天下有名的劇郡，一向是各路豪傑游俠伏竄的淵藪，換了幾任太守都不勝任，甚至有太守深夜被賊盜割了首級。趙孺卿發郡兵逐賊，殊屬無奈之舉。皇帝乃制詔御史，准趙孺卿罰金免罪。元朔四年，謁者汲黯持天子節信，巡視河南郡，見河南郡百姓因為水災，飢寒交迫，乃矯制發河南郡倉粟振救貧民，當今皇上也赦免他無罪。所以，你放心罷，說不定我也能得到赦免，不一定死得了的。

嬰齊也只好唉了一聲，我以前還真沒看出，你是一個膽子比天還大的人。你剛來縣廷的時候，大家都私下笑話你軟弱不勝任。當個亭長，竟然搞得亭部治安亂七八糟。後來看你問案，印象大變，頗為佩服。現在你可更讓我高看一眼了，在這種情況下，還能不慌張，估計拜你做個將軍，也未必幹不了。他邊用書刀刻著木印，邊調侃道。

小武歎道，也許這就是古書上說的「人各有能，有不能」罷。那些賊盜，讓我單獨提劍逐捕，還真有點發怵。但是看見群盜攻劫，我心中卻反而很寧靜，真是件怪事。他這樣說著，手並沒有停，握筆在竹簡上快速地寫著。他面前的几案上，是一枚閃亮的銀印，鼻紐上繫著青色的綬帶，鮮翠欲滴。那就是高辟兵的二千石豫章郡都尉印。

二

篁竹營在贛江的西面，離豫章縣廷大約二十里，郡兵的首領名叫魏無知，實際官職名稱為豫章郡都尉長史，這是一種本來在邊境郡縣才會設置的六百石官職，可是因為豫章郡的軍事地位，才破格設置。篁竹營的郡兵來自天下各郡。每三年換一次。他們也只在所處的地方屯田耕作，沒有軍事徵調的命令一般不能亂走。小武的兩馬革車在路上狂奔，他們不敢走平坦的官道，而且他也換了一般黔首的服裝。他的車右為了掩護他突圍，已經中了兩箭，奄奄一息。御者穿著重甲，倒沒有受傷，但是恐懼得要命。小武自己也險些受了重傷。幸好臨走時嬰齊一定要他穿上兩層重甲，才陪他出去。豫章郡的甲冑也一向精良，它是東南地區甲冑器械的最大製造場地，附近九江郡、武陵郡、南郡的兵器甲冑都是由豫章郡負責供給的。所以豫章郡黔首的日子相對好過一點，朝廷因此免去了他們的許多徭役和賦稅。那些賊盜的箭有兩枝射中了小武的肩膀，但是沒有射入。看來他們的武器卻遠沒有朱安世一夥的精良。如果是那箭頭沉重的飛虻矢，估計小武這下也一命嗚呼了。

前面是一大片竹林，蔥翠連綿，在微風中發出悅耳的聲響，真是鳳尾森森，龍吟細細。幾個兵士坐在竹林下打鬧，看見小武乘坐的革車，呼啦一聲全部站起來。喝道，什麼人？營門的衛士也急促地躍起，橫著戈，閃亮的戈援對著他們的方向，臉色有些緊張。小武喝令停車，舉起竹簡，高喊道，豫章郡高府君傳下長安天子制書到，請都尉長史魏大人恭迎。幾個兵慌忙跑進去，大叫稍候。

不一會兒，有人把小武引進門去。進了正廷，魏無知睡眼惺忪地走了出來，一個年輕的女子跟在他後面，嗲聲嗲氣地叫，大人別急嘛。魏無知回頭呵斥了她一句，邊繫腰帶，邊奇怪地看了看小武。小武有些緊張，深吸了口氣，叫道，魏大人，我奉高都尉命傳達天子制詔，有緊急公務，趕快接詔。魏無知雖然神情落寞，聽到下達制詔，還是疾走了幾步，躬身接過詔書，很仔細端詳了一番封印，再小心地掰下，解開竹簡的絲繩，低聲唸道：

制詔豫章郡都尉：朕聞邇來東南一帶，群盜出沒，二千石不能盡職逐捕。朕初欲遣使者合虎符，發郡兵擊滅，重趣聚煩民，故未能也。詩不云乎：爰整其旅。若賊盜不深懼其罪，伏藏藪澤；乃群出劫掠，剝割元元，君可以都尉印綬符節，發本郡營兵，便宜行事。毋令賊盜久流竄，百姓失職。

魏無知抬起頭，急忙說，這是發給高府君的詔書。他有什麼命令嗎？

小武心裡鬆了口氣，他就怕魏無知懷疑他矯詔。他趕忙掏出銀印和符節，大聲道，這是高府君的印綬和符節。現在梅嶺群盜五六百人包圍了都尉府，劫掠百姓。高大人派兵將我送出重圍，交給我天子詔書和都尉印綬符節，令魏大人趕快盡發郡兵，擊斬群盜。

魏無知雙手接過符節，仔細看了看，狐疑地說，剛才詔書封泥上只加蓋御史大夫印信，怎麼沒有皇帝信璽？

小武的心陡然一沉，假裝憤怒道，大人官高位顯，對文書這類的小事自然一向不大在意。下吏是縣廷治書掾史，平常專門經手長安下達的文書，有很多詔命並不都有皇帝信璽。現在高府君正處於危難之中，大人還拘泥這些細事，如果被賊盜擊破縣廷和都尉府，恐怕大人也會很麻煩的。

魏無知哦了一聲，是嗎？不過他知道這小吏說得不錯，因為他自己也是從小吏晉陞上來的，文案律令也算得上嫻熟。他的疑問基本上打消了，不過對小武的語氣有點不滿，嘟噥道，就算擊破了縣廷和都尉府，那也不是我的責任，沒有兩府的文書或者天子詔令，就算都死光了，也跟我沒有絲毫關係。

小武從身後的箭壺裡抽出一枝羽箭，大人請看，這次的群盜非比尋常，這樣的箭矢，一般的民間是鍛造不出來的。我們繳獲的賊盜刀劍上竟然有洛陽武庫的刻字。可見群盜的背後一定有官高爵顯的人在撐腰。大人有沒有聽說過廣陵王劉胥最近有不尋常的舉動？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大人火速行動，一定會立大功，何況有制詔。時間晚了可就追悔莫及了。

魏無知本來還臉色和悅，側著頭想了想，不對，這小吏傳達天子詔書，應該是趾高氣揚才對，怎麼反而這麼著急，好像在巴結我。於是他突然變了臉，大聲道，這詔書有疑問，等我查清楚再奉詔不遲。

小武大怒，他嚓啦一聲拔出劍，喝道，魏無知廢格詔書，給我拿下。他剛說完，嬰齊閃電般衝過去，一劍斬在魏無知的脖子上。這是他們途中商量好的，一定要行動果斷，才能讓人覺得他們有恃無恐，像個真正傳達制詔的使者。雖然嬰齊以前從沒這樣殺過人，但這次也只有鼓起勇氣，顧不得許多了。他的劍一下切斷了魏無知脖子上的血管，殷紅的血漿像瑰麗的噴泉，成扇面形飛濺。魏無知大叫一聲，撲通一聲栽倒，身子在地上不停地抽搐，手顫抖著在土裡亂抓，顯是十分痛苦，他還想說什麼，但是只聽見他喉嚨中發出艱澀的喝喝聲。他身後的那個女子嚇得花容失色，驚聲尖叫。寧靜的篁竹營鳥雀亂飛，不知道突然發生了什麼變故。

周圍的兵士一陣嘩然，有數人持戈就想衝上去，叫道，這賊人殺了魏長史，我們將他們碎屍萬段。小武不理會猶自在地上垂死掙扎的魏無知，轉頭縱身跳上革車，揚起劍來，大聲喝道，大膽。都給我站住。魏無知廢格天子詔令，我奉詔斬殺，和諸位無關。現在高都尉印信和符節全部在此，怎麼能有假，諸位難道也想造反不成？趕快隨我出發，奔赴豫章縣討賊。倘若延誤時機，全部要坐法斬首。

眾兵士見他這慷慨激昂的陣勢，倒還真有點鎮住了，登時全部凝立，沒敢撲上來。但是手中還緊緊捏住刀劍。小武從這些人的嘩然中，已經看出魏無知並不得軍士心，而且他們本來都是蒙昧的百姓，遠離家鄉來這當士卒，不過想立功受賞，搏個前程。他們也基本上都是家境貧苦。小武想起自己在縣廷的時候，時常能接到他們家鄉縣廷傳來的文書，有催逼他們交納賦稅的，有催逼他們歸還官府債務的。他們有的甚至已經成了家裡的唯一希望，他現在還記得有封來自河南郡平陰縣的文書，說一個叫郭破胡的男子，家裡因為使用官家的耕牛，欠官府錢八百文，官府屢次催逼他家交納，可是他家完全是赤貧，還不起這筆債。平陰縣縣廷於是竟然把文書傳給豫章郡，說郭破胡家交納不起官府債務，而他本人又在豫章郡某縣當戍卒，請豫章郡察訪此人在何縣，並將此文書傳達，要他想辦法交納欠債，否則他妹妹將沒入官家為奴三年以作補償。小武想到這件事，於是大聲補充道，諸位都是國家戍卒，國家徵調你們，律令有規定，每斬首賊盜一名，賜爵一級，不願要爵級者賜錢五萬。這是天子的恩典，還不趕快奉詔出發。

眾軍士果然沉默了一下，突然歡呼了起來，紛紛大叫道，願意聽從大人號令，立即出發，擊捕盜賊。

登時整個營寨沸騰了起來。馬嘶聲，兵器碰撞聲，人吵嚷聲交雜在一起。兵士們跺腳大呼：「授兵！快授兵！」小武跳上戰車，大叫道，治兵嗇夫，趕快發放武器、甲冑、箭矢，救兵如救火，快。一個精瘦的漢子立即走出隊列，大叫道，聽從大人吩咐，下吏立即去開武庫授兵。人群嘩啦一聲全部朝山坡上跑去，山坡上有一座碩大的歇山頂的房子，全是用巨石砌成，小武知道，那就是篁竹營的武庫了。那個精瘦的漢子走在最前面，他解下腰帶上的鑰匙，打開武庫的大門。回頭叫道，請大人來親自授兵。

小武跳下車，和嬰齊跑過去，走進武庫，只見裡面左邊是排立著無數的戈戟，右邊的一些石頭池子裡，箭矢也堆積如山。他走出庫門，大聲吩咐道，時間來不及了，請諸君自己入庫揀選兵器，立即出發。

數刻後，一大堆兵馬行進在通往豫章縣的馳道上，這支隊伍行動迅速，但是十分安靜，沒有任何的喧嘩聲，他們的脖子上都繫著一枚竹簡，每張嘴巴都牢牢地咬著它。他們出發前已經被小武警告，為了不至於驚動賊盜，致使他們逃逸，在到達豫章縣之前，每個士兵絕對不准說話。甚至連馬嘴都被用絲帶給捆綁了起來。這是一支兩千多人的沉默的軍隊，他們奔跑在馳道上，只有戰車和馬蹄帶出來的灰塵在他們周圍蕩漾，每個人心裡都懷著即刻斬首立功的渴望。他們都是赤貧的黔首。本來當完三年戍卒之後，還得兩手空空地回到家鄉去種地，但是現在，有可能他們不少人立刻將有數萬的身家。因為律令有言在先，每斬首一級，都可以獲得五萬錢的賞賜。

三

圍攻都尉府的賊眾並沒有跑掉，他們還在加緊進攻。守衛的縣吏已經死傷過半。幸好，縣令王德還活著，他在小武去突圍求救之後，重新履行縣令職責，帶著少數兵卒躲在高台和闕樓裡，他的屁股上中了飛矢，生命也僅懸於一線。但是這時候他卻表現得非常硬朗，一個本來怕死的人，到了非常關頭，反而煥發出非常的勇氣。不過他仍會時不時踮起腳，眺望西北方向，心裡隱隱懷著一絲希望，希望小武終於在城闕被攻破前趕回來。這實在是近幾十年來絕無僅有的可笑景象，在承平的大漢豫章郡，竟然有一股群盜膽大包天，不畏懼當今皇帝的熏天武威，堅持不懈地進攻縣令和都尉府。時間有三個多時辰之久。這對通常打一仗換一個地方的群盜來講，是種很不尋常的舉動。

王德，放了朱安世，我願意退兵。一個群盜首領騎馬來回馳走，用本地話大聲叫道。

給我射死他。王德命令道。

他身旁的縣吏可憐巴巴地說，明公，箭矢不多了，而且我們沒有強弩，根本射不中那麼遠的目標，只是白白浪費箭矢。

王德怒氣沖沖地搶過他手上的弓，搭上箭，大罵道，叫老子放人，做夢，朱安世可是皇上詔書名捕的重犯。我還指望靠他封侯呢。說著，他颼的放了一箭，但是他的力量實在弱得可笑，那箭像風飄一樣飛了出去，剛飛出都尉府門，就打了個旋，傻傻地墜落在地。惹得群盜一陣哄笑。然後是弓弦數響，颼颼連聲，他們也發了幾箭，作為報復。王德趕快蹲下身去，箭從他頭上飛過，他有點想哭。

忽然間，只聽見群盜喧嘩起來。大叫，快退，有人攻擊我們。還有人驚呼，這麼多人，我們怎麼聽不到？一點響聲都沒有。然後只聽得空中弓弦聲響徹，好像在進行一場什麼樂曲的合奏。只不過這樂曲似乎不是那麼雍容祥和的，因為伴著它，不斷有慘呼聲、馬嘶聲遊蕩在四合的暮色中。天已經快黑了，而贛江東岸的馳道旁，正在進行又一場的交戰。好像又不是交戰，而是一場屠殺。因為這戰鬥結束得似乎太快，半個時辰之後，小武已經在清點戰利品了，除了十多個群盜逃脫，當場留下了四、五百具屍體。屍體們的外圍是一個很大的不規則的圓圈，那是由郡兵們的兵車組成的。

果然不愧為郡兵，擊殺群盜的效率竟然如此可怕。小武欣慰之中也不禁打個冷戰。

郭破胡，你發財了。一個河南腔調的聲音傳來。小武循聲望去，見一個身材粗壯的大漢，左手提著五六個首級，右手提著長劍，滿臉都是血跡，看上去很是猙獰。他憨厚地對身邊的同伴說，這下俺家可以還得起縣廷的債務了。俺還要給俺父母買兩頭耕牛。

你現在是百頭耕牛也買得起了。最近耕牛降價，一頭才要三千錢。你斬首五級，可得二十五萬，一下子成中產之家了。那夥伴說。

那個叫郭破胡的看看這個同伴，見他手上空空如也，想了一下，把手上的首級們放在地上。那五個首級的頭髮全部纏在一起，郭破胡解了半天，拿出一個，遞給那同伴，喏，這個給你，給你父母也買兩頭耕牛吧。那同伴趕忙推辭，不要不要，我怎麼能白要你的錢呢？那是你拚命賺的。郭破胡說，俺還有四個呢，準備去領十萬賞錢。另外十萬換兩級爵位。俺現在還是個「上造」呢，才第二級。俺想加兩級，到第四級「不更」，這樣就不用經常被徵發去服什麼徭役了，而且以後還可以提早退職，就算是不小心犯了過錯，縣廷抓俺去打屁股也會少打幾下，有爵位撐著呢。那同伴推辭得並不是很堅決，只聽他囁嚅道，那我就不客氣，謝謝郭兄了。喜氣洋洋地接過首級。

聽到他們的談話，小武心裡暗笑，這個郭破胡，倒是個鯁直的漢子。當初我幫他私下交了八百錢給平陰縣廷，也算是沒看錯人，這人以後倒可以為我所用。他想到這裡，苦笑了一下，唉，還不知道這次能否保住性命。雖然我斬獲這麼多的賊盜。但是的確，當今皇帝太老了，做事稀里糊塗，如果他一點不顧及我的功勞，命令將我處死，也是無可奈何。他歎了口氣，望著不遠處暮色中的贛江，命令道，好了，敲鐘。

眾兵士呼啦一聲圍攏來。小武大叫道，現在大家立即馳歸篁竹營。長史丞和佐史回去清點人口，將傷亡和斬捕情況記錄，明日一早來都尉府上交。由都尉府掾吏發文，遞交長安御史大夫寺和丞相府。等詔書下，即可按功行賞。

兵士一陣歡呼。然後整理車駕，這行兵馬在盡情的殺戮之後，心滿意足地踏上了回程之路。夕陽照射在他們閃亮的甲冑上，和贛江粼粼的波光交相輝映，辨不出是鮮血，是流螢。

四

都尉府的闕樓上，王德癱成一團，斜躺在欄杆上。剛才他完全靠著一口氣強自支撐，現在精神也陡然鬆懈了下來，像鼻涕蟲一樣軟軟躺著，渾身的力氣煙消雲散。小武命令道，將明公先扶進都尉府休息，叫醫師來。沒有受傷的縣吏，今晚就在這裡宿營，不要回家了，明天一早起來，挖個大坑，把屍體掩埋起來。立個碑，宣揚一下王明公擊斬群盜的功勞。

眾縣吏也幾乎沒有站立的力氣了，他們搖搖晃晃地打起火把，剩下一小股沒有回去的篁竹營郡兵在教他們搭帳篷，縣廷的小吏們在這些方面不大內行。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剛才殺戮的戰場，現在只能看見一枝枝的火炬，照著屍橫遍地的風景。那些屍體大多沒有頭顱。因為擊斬他們的兵士將頭顱全部割下帶走了，要等到明天各人把自己的斬首級數登上了功勞簿後，才會把那些頭顱還回來。這些無頭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那裡，給現場平添了許多的猙獰恐怖。殘疾可怕，不完整的屍體也照樣可怕。雖然這殘缺對屍體本身來說毫無意義。

小武也基本上快要虛脫了，他隨便找個地方，攤開四肢，昏死過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他醒來，天色還沒有大亮，雖然他很累，但也許意識裡仍保留著莫名的興奮，所以睡得並不特別沉。他配上劍，走出里門，外面的帳篷也很安靜，兵士們一個也沒醒。無頭的屍體們在熹微的晨光中，顯得異常慘白。他吸了口氣，似乎空氣中還蕩漾著濃厚的血腥氣息。但是他的心情還好，因為那些屍體似乎在給他憑空增加著信心，你不會死的，有了我們，你的皇帝一定會赦免你所有的罪。他的眼前似乎有點幻覺，好像那些屍體們脖子上血肉模糊的斷裂處正在一張一合，代替著嘴巴的功用，在對他進行勸慰。小武爬上闕樓，坐了下來，闕樓的地上全是血跡和箭矢。小武瞇著眼睛眺望近處的贛江，清冷的涼風從江上吹來，帶著氤氳的水汽，鑽進人的脖子裡，讓人有說不出的愜意。快要到秋天了。小武自言自語地說，太陽漸漸地升了上來，清冷的江水有一半染上了紅色，小武舒心地伸了個懶腰。轉過身，爬下闕樓，往王德的住處走去。

明公，你還好吧。我們下一步該好好拷掠一下朱安世了。小武說，我相信他的背後一定有指使者。如果能拷問出來，我們就可能免罪。

王德靠在枕頭上，有氣無力地說，如果避過這劫，我寧願封還官印。這個縣令我不當了，等到長安報文下來，我這條命還在，就馬上告病。現在的事，你乾脆一起處理吧。你是天生的吏材，但願皇上能領會你一番苦心。

那好，明公你好好養病，我就不打擾了。小武拱手告辭。

他回過身子，走到院子裡，嬰齊正在那裡等著他，悄悄地說，剛才都尉丞公孫都的妻子來了，要找你說話。我說你出去辦事了，讓她在縣廷等候。你是不是去看看。公孫大人死得真慘，整個人都被朱安世這瘋子砍成了肉醬，我還不敢告訴她呢。只說屍體被暫時封存，等明日縣廷主持，一起發喪。

小武哦了一聲，煩躁地說，她來幹什麼，我聽說公孫都的叔叔是當朝丞相公孫賀。逐捕朱安世的文書就是丞相府下發的。本來這類文書都經過御史大夫寺，因為公孫賀向皇上請求，以抓獲朱安世來換取他兒子的赦免。公孫敬聲原來官拜太僕，秩級中二千石，因貪污下廷尉獄，他等著抓獲朱安世來救命呢。

嬰齊喜道，這是好事啊，現在大人捕獲了朱安世，正好獻給公孫賀，公孫賀一定很感激大人，他位高權重，一定可以向皇上美言，請求赦免本縣丟失二千石長官和矯詔之罪。

小武皺著眉頭，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恐怕沒那麼簡單啊？我總覺得其中有不可解之處，公孫賀怎麼有資格跟皇上談條件？我死活也想不明白原因。

他們邊說邊走到縣廷，一女一男正等在那裡。那女子三十多歲，滿臉憂傷，看見小武，悲切地說，朱安世那狗賊在哪裡？我要手刃了他，為我夫君報仇。那男子也上前一步，氣憤填膺地說，我是公孫都的同產弟弟公孫昌。請縣丞大人帶我去見朱安世。我哥哥死得好慘。

小武臉色凝重地說，二位請節哀。公孫大人為國捐軀，我們都很難過。但是也不可意氣從事。朱安世可能牽涉很大的謀反案件，又是皇上下詔名捕的重犯，我們現在非但不能傷害他，反而要好好保護。等詔書下達，檻車徵往長安，讓皇上親自發落。大漢律令，檻車徵召的犯人，如果路上有差錯，斬主管的官員。不過，過兩天我們可以做適當的審問，你們二位可以旁聽，只是不能帶刀劍進縣廷。

公孫昌突然怒道，家叔乃當今丞相葛繹侯公孫賀，你知道不知道？他要一發怒，你這個小小的縣丞就會家破人亡。我勸你還是放聰明點。況且皇上下令逐捕朱安世這個狗賊，本來就是全權委託家叔辦理的，如果檻車徵召，肯定也是丞相府發文，你看著辦吧。

小武臉上的肌肉抖了一下，他吸口氣，強笑道，那好，丞相府報文一到，我就請求王明公讓你跟隨檻車，一起進京。反正二位也不會再待在豫章郡了，要護送公孫大人的靈柩回長安的。不過——，他停頓了一下，欲言又止，終於憋出一句，明日縣廷給高府君和公孫大人發喪，你們也先去準備一下吧。

四人魚貫走出縣廷，還沒出院子，迎面又來了一個年輕女子，幾個僕從跟在她後面。公孫昌和公孫都的妻子望見她，不約而同地叫道，邑君，你也來了。那女子應道，是的，我特意來看望沈大人。多虧了他的果敢，才捕獲了朱安世，而且全殲了他的徒黨和梅嶺群盜。

那女子是靳莫如，小武趕忙施禮道，高夫人也來了。下吏辦事不力，死罪死罪。靳莫如道，大人過謙了，我剛才收到家兄的書信，他還不知道豫章郡的變故。我準備回信告訴他，過段日子回長安。如果押解朱安世的任務大人肯親自擔任，我們倒是可以同路啊。到了長安，我帶你去見家父和家兄，或許他們能幫你。你知道你現在麻煩不少。

小武感激地說道，有邑君幫忙，加上令尊靳君侯，令兄靳中丞關照，即便是不成功，下吏魂歸於九原，也要結草啣環，報答大恩。

公孫昌二人冷眼看著小武，奇怪地對靳莫如說，邑君，你怎麼還如此感激他？若不是他守職不力，哪裡會引來這麼多群盜。現在都尉和丞屬都慘遭殺害，豫章郡治理不力的臭名將流播天下，他們這幫小吏，實在是死有餘辜了。

靳莫如臉上毫無表情，冷冷道，都尉本來就主管一郡的盜賊和甲兵，怎麼能推到一個小小縣吏身上？昨日賊勢那樣強大，即便調撥所有縣吏，也只是孤羊入群狼。如果當初都尉治郡嚴謹，哪裡會有如此多的盜賊。也不知道每年考核，他們是怎麼矇混過關的。

公孫昌詫異地說，邑君怎麼這樣說？高府君可是令夫君，又是鄂邑蓋公主舉薦來的，恐怕不好說他不盡責吧——邑君是不是太累了。

我現在很清醒，靳莫如說，我靳家一門五侯，世受皇上隆恩，絕對不會做朋黨為奸的事。即便是我的丈夫，只要的確失職了，我也只有告訴家父和家兄，如實奏明皇上。沈大人年輕有為，吏材明敏，行事果斷，如果不是他，又哪裡能捕獲朱安世？恐怕整個縣都會被群盜殘滅。況且豫章縣是軍事重地，不採取權宜之策，擊滅群賊，那損失更是無可彌補。

公孫昌還想說話，他大嫂扯了扯他的衣襟，哀著聲音對靳莫如說，邑君的話也有道理，也許是我們見識淺陋罷。我們暫且告退了。

兩個人走出去，轉過彎，公孫昌低聲埋怨道，靳氏怎麼這般古怪？自己丈夫死了，看不出她半點悲傷，反而汲汲為一個小吏辯解。

他大嫂歎口氣，那有什麼辦法，她父親和哥哥現在正得皇上寵幸，咱們惹不起。況且，我聽說她對高府君並不喜歡，只是懾於皇太子的威勢，才勉強出嫁的。

公孫昌不悅地說，家叔官拜丞相，號稱萬石君侯。他們一門五侯，也就僅僅抵得家叔一個，何況我堂兄下獄前還是中二千石的大吏呢。

再別提你叔叔了，在他前頭，皇上已經殺了好幾個丞相。你叔叔當時聽說拜他為相，不是嚇得痛哭流涕，要皇上收回成命麼。唉，現在皇上對你叔叔又不滿意，真是讓人輾轉反側。我嫁到你們公孫家，想來想去，恨不能放棄勞作，乾脆日日美衣甘食，把錢財全花個乾淨，免得將來上刑場時後悔。

公孫昌看看四周，捏住嫂子的手，安慰道，大嫂不必憂傷，哪裡就至於到那地步。現在大哥死了，對你我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啊。他色迷迷地笑笑，嘿嘿，大嫂剛才說起高辟兵那頭肥豬，的確是可笑得很，據說他一向就不能人道，否則不會這麼久也沒有一個子嗣。他又比靳氏大了近二十歲。也難怪靳氏看到他死了，反而有如釋重負的表情了。剛才那個姓沈的小吏眉清目秀，你說說看，那靳氏是不是對他有什麼意思啊。

大嫂掙脫他的手，你瘋了，在這外面。如果被人看見告上去，我們都完蛋了。叔嫂和姦，是要腰斬的。你別笑人家高辟兵了，你哥哥在床上難道就行了？如果他行，我怎麼會被你姦騙。說來好笑，豫章郡都尉和丞，兩個都不是真正的男人，也難怪整個郡盜賊橫行了。人家靳氏年輕貌美，嫁了那麼頭肥豬，也的確冤枉。她心中的悲慼，我是能切身領會的。就算看上了那小吏，也沒什麼不對。郎才女貌，挺般配的。不過那小吏出身貧苦，家世低微，想娶到侯門千金做妻子，恐怕也不那麼容易。況且，他的腦袋這回保不保得住，還是個未知數呢。

管他娘的。公孫昌道，總之我們剛才的表現是必要的。總不能讓人說哥哥死了，我這個做弟弟的沒有一點悲傷義憤的神色罷。等到長安報文，我們就可以回老家享福了。

五

朱安世被繩索反剪，像個肉粽子似的箕坐在那裡，臉上表情很是漠然。看見小武提著一匣酒菜進來，笑道，小豎子還跑來幹什麼？有種就將我一刀殺了。

小武笑道，想和大俠聊聊天下趣事和三輔舊聞。

哈哈，朱安世大笑，要說趣事和舊聞，老子胸中還真有不少。不過你這小豎子前倨後恭，定然不是想聽趣事來的。酒菜我笑納了，趣事可以講兩樁，其他的你就死了心罷。

小武道，好，爽快。他跪坐在席上，給朱安世斟酒。兩人觥籌交錯，一時醉醺醺的。小武假裝不經意地問道，朱大俠真是爽快，我乃職責所在，不得不捕你啊。你知不知道，這天下誰最迫切想捕獲你？

不就是劉徹嗎，朱安世歎口氣，媽的，沒想到老子縱橫江湖三十來年，失手栽在你這小豎子手裡。不過說實話，老子還真沒見過你這麼不顧一切的擊斬法，當時真有點犯暈了。

小武笑道，朱大俠，這可是沒辦法的事，如果我顧了一切，仍舊是個死。諺語說得好：「畏首畏尾，身其餘幾？」總之一切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啊。

朱安世點點頭，如果我早二十年碰上你，腦袋也不能留到今天。雖然你是個小豎子，我覺得還是很有膽量，有我們豪俠的風格。

小武又勸了他一杯，道，我從小也是以朱家、郭解等人為榜樣的，可惜體素羸弱，家又貧困，不足以成為游俠，——唉，我有一點死活不明白，你怎麼得罪了當朝丞相公孫賀，他難道和你的指使人有關嗎？

你倒是很聰明，如果要問我指使人，我自然死了也不會說，朱安世頓了一頓，不過你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我怎麼會得罪公孫賀，那個老豎子，他兒子當初跟我交情還不淺呢。在長陵的時候，我和他是鄰居。他原來是北地郡義渠人，一個戎狄胡人而已，後來歸順漢家，在軍隊裡混，隨著軍功積累，慢慢升了官。他兒子是個混蛋兼財迷，小時候我們常常一起結伴去挖三輔的富家墳墓，找貴重的陪葬品。哼，他有很多陰事都足以腰斬。不過，我們的交情一直還不錯。這次我逃出三輔，投奔東南，就是他的主意，他還給了我不少金銀，算是很講義氣了。嘿嘿，你提到他，是不是想用反間計啊，難道我會那麼容易上當嗎？

小武笑道，可是你剛才說的已經不少了。

朱安世哈哈大笑，那又怎麼樣，我又沒寫下來，你當不了證據的。你知道我們這類人的性格，死可以，但是義氣不能不要。否則還怎麼出去混？

嗯，的確，這也是我佩服你們的地方。不過你講義氣，未必公孫敬聲一家會講義氣罷。他們不是大俠，他們是漢家大吏，不懂你們這些規矩。即便懂，也不會遵循。只怕你的血可以使他的車藩染得更紅了。你的確很慷慨，肯把頸血獻給好友當染料，這是一個大大的人情。小武夾了一塊狗肉，塞在嘴裡。

朱安世怔住了，奇怪地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小武笑道，沒什麼意思。只是覺得有趣。

朱安世說，有什麼趣？你還有什麼招數可以使出來。

小武長歎了一聲，語帶嫉妒地道，沒什麼招數。只是羨慕你，你的頭顱挺值錢的。雖然你被我捕獲了，成了我的囚犯。我卻沒你這麼高貴，這顆腦袋不會留到長安去斬。在豫章縣西市，隨便像狗一樣就斬掉了。

朱安世恢復了笑容，驕傲地說，那是自然。好歹老子在外面混了這麼多年，當年長安多少名公巨卿都以和我交朋友為榮呢！公孫敬聲那時跟在我屁股後面，追著我大哥長大哥短的叫，後來他靠著他父親的蔭庇，官做得很大，在我面前卻也不敢擺架子，從來都是讓我東向坐，他自己南向坐，給我斟酒侍候的。

嗯，很好。小武說，你當了人家這麼多年大哥，這回也該有所報答了。用腦袋救兄弟一命，也沒什麼不應該罷。

你說什麼？朱安世道，我是聽說他下獄了。可那是皇帝要找他們家的麻煩，跟我有什麼關係。

小武也假裝詫異道，咦，你真的不知道？我這麼賣力，不惜一切也不能放了你，原因就在於此啊。公孫君侯得到皇上同意，用你的命去換他兒子公孫敬聲的命。雖然公孫敬聲位列九卿，但是比起你這名震天下的大俠來說，卻也沒什麼了不起。長安的公卿將相都說公孫君侯有眼光，懂得做交易。當然皇上也高興，他要案治一個公孫敬聲的罪，的確沒多大意思。但是如果能讓公孫君侯賣力，捕獲你這個心頭大患，皇上覺得還是很值的。所以公孫君侯破例通過丞相府發下緝捕令，在天下各郡縣逐捕你。公孫君侯也不惜動用了自己的上千家臣舍人，奔走天下，探聽你的行蹤。此外，他們還私下裡傳告，如果有誰能捕獲朱安世，除了朝廷例行賞賜，願從家產中再拿出千金作為饋贈；如果捕獲的人願意做官，還可以保舉進宮為郎中，侍候皇帝。千金，那可是一千萬錢，哪個豪傑會不動心啊？

朱安世臉色發青，那看來你這豎子要發財了。他媽的，原來如此，老子在廣陵的時候也奇怪，為什麼平常通過御史大夫寺發的緝捕令，這次由丞相府下發，原來是公孫賀那老豎子在搞鬼。幸好我為了完成一件大事的緣故，早早傳告公孫敬聲，騙他說自己去了西域。否則就憑我以前對他的信任，一定時時和他書信往來，早就死於非命了。公孫賀這老豎子當真可惡。

小武笑道，我倒不是為了發財，僅僅是為了保命。因為如果放了你，我就真的死定了；但是捕獲了你，活著的希望卻要大得多。公孫君侯把你獻給皇上，肯定會為我說好話。即便我納金贖罪，有了公孫君侯那千金的賞錢，也自可以交納得起。況且，皇上一向喜愛敢於捕斬的官吏，說不定過幾年又重新起用我去治理劇郡呢。這可不是沒有先例的。當年張湯、杜周、減宣、義縱等名酷吏不都是起家至二千石，後來封侯拜相了嗎？

朱安世將酒杯重重一頓，胸脯一起一伏，突然仰天哈哈大笑起來，這個算盤打得真妙，實在想得太美了。公孫賀那老豎子想用我的頸血去染紅他的車藩，簡直做他媽的黃粱美夢。他收住了笑容，陰沉沉地說，嗯，我會讓他失望的。

小武也不悅地說，你已經成了階下囚，還恬不知恥地擺什麼大俠的威風？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處境？按照漢家的老例，不管什麼王侯將相，曾經高車駟馬，從騎如雲，可是進了監獄，那就什麼威風都擺不成了，獄吏就是你們的爺爺。當年功高如蕭何、周勃，意氣如韓安國，在獄裡也受到百般折辱，出去之後也只有慨歎，今日方知獄吏之貴也！漢家以律令治天下，獄事是天下之本，你現在討好我，還來得及。看在你是大俠的份上，我會讓他們好好待你，不毆辱你。

哼，朱安世不屑一顧地說，等我到了長安，我會有辦法讓公孫賀那老豎子好看。總之，他想用我的腦袋來換他兒子的腦袋，那是絕對的做黃粱美夢。

哈哈，小武大笑了，你才是做美夢呢！你以為你真能活著去長安？剛才我不過是戲弄你罷了，你以為你大俠的腦袋就了不起？真能比我一個小吏的腦袋值錢了？公孫君侯發送文書的時候有個副本，凡是捕獲朱安世的人，立即割下他的腦袋領賞。活的不要，只要死的。

朱安世大怒，發出尖利淒惻的笑聲，這狗賊心腸好不狠毒。枉我一直把他當丈人行，尊為長輩。既然他不仁，也別怪我不義。我做人一向是恩怨分明。他突然剎住了笑聲，轉過頭來，冷冷道，你何不現在就斬下我的腦袋，去向公孫賀那狗賊領賞。

小武道，你問得好，其實我有點不忍心。我說了，我從幼年開始，聽說了很多俠客的故事，很佩服他們的為人。不過生在僻壤，一直不能親見。現在見到朱大俠，方解心中遺憾，尤其佩服朱大俠剛強鯁直，重然諾，講義氣，輕生死。所以很躊躇啊。

朱安世臉色平和了，雖然你說得很虛偽，我還是有些高興。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罷，你到底想知道些什麼？

小武又斟上一杯酒，遞給朱安世，道，朱大俠果然爽快。你知道愛好這個東西是很要命的事。有的人愛錢，有的人愛做官，有的人愛女人，還有的人就愛耕作。這個我都不管，我就愛做官。我喜歡體驗當百姓仰視我時，我胸中油然生出的那份榮譽，那是萬金也換不來的。而且我也有理想，想像自己能像蕭何、曹參那樣治理好一個國家，哪怕是一個郡，使百姓豐衣足食。所以，公孫君侯那千金的賞錢，能給我什麼呢？即便我自己補貼，我也更願做好一個縣令。我想朱大俠知道很多東西，一定能讓我足以放棄那筆賞錢，達成我繼續做官的渴望。

朱安世低下頭沉默了一番，好，你給我一點時間，我再想想。他陰沉著嗓子，憋出一句。

小武兩眼盯著朱安世，良久，歎道，好吧。不過你得盡快。被你斬殺的公孫都，他弟弟對你恨之入骨，恨不能馬上將你給磔了。我嚇唬他說，你是皇上名捕的重犯，絕對要押往長安受審，他們才暫時隱忍。不過，既然公孫賀這麼想要死的朱安世，他總是有辦法的。對了，他為什麼一定要死的朱安世呢？

一定是他想殺人滅口罷。朱安世哼了一聲，因為我知道他們太多的奸事，每一條都足以讓他族誅。

哦，小武道，那你還猶豫什麼。你馬上告訴我他們的陰事，如果級別足夠的話，我可以請求徵召郡兵保護檻車，押送你進長安。至少你一路上不會有危險了。

朱安世歎道，好吧。我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公孫賀家的罪狀，就是伐盡終南山的竹子，也寫不完；砍盡褒斜谷的木頭，也不夠做刑具來械繫他一家人的。唉，沒想到，我和他兒子也算從小的交情，這回要看到他被誅連九族了。

小武喜道，好，這裡沒有旁人，你快說，我來記錄。

第五章 豈意丞相怒 逃死正屏營

一

廣陵國廣陵縣，廣陵王宮的日華殿，燈光黯淡，殿外雨聲淅淅瀝瀝，劉胥煩躁地在殿中走來走去。他的女兒劉麗都有點不高興地說，父王不要走來走去了，轉得我心都煩了。

劉胥陰沉著臉，你還說，都是你請來的什麼俠客，還吹噓是什麼京輔大俠，曾傾倒京城的名公巨卿。他帶去我的幾十個精銳侍衛，都一去不返。如果落到漢家官吏手裡，他們經不起拷掠，我們都死無葬身之地。

劉麗都道，剛才不是接到衛益壽的書信了嗎？我們派去的人除了朱安世，全部被射殺。朱安世既然號稱大俠，一定不會洩漏我們的秘密。大俠一向是輕生死、重然諾的，不然他活著豈非恥辱？當年河南郡的大族褚氏，一向以任俠聞名天下，郡國豪俠都慕名去拜訪。後來因為他配合太守減宣，出賣投奔他的亡命盜賊，天下游俠都為之不齒，整個河南郡的游俠也自覺臉上無光。他們曾歃血相約，要手刃他，以湔洗全郡羞恥。他最後只有上書司馬門，請求遷徙到隴西郡躲避。一失足成千古恨，朱安世不會不引以為戒，我相信他不會不惜自身聲名。

行了行了，劉胥惱怒地說，就算你請的那個大俠嘴巴嚴，又有什麼用？養條狗嘴巴還嚴呢。我不惜重金，想聘請的是能幹之人，可是朱安世連高辟兵那個飯桶都對付不了。枉了你的姑姑鄂邑公主在長安花那麼一番力氣，故意把那頭肥豬送到豫章縣。唉，現在一事無成。可憐我苦心經營培養出來的侍衛，一下子全部魂散他鄉。

劉麗都也有點煩躁，她不停地捻著垂下來的秀髮，道，父王你現在抱怨也沒有用，長安未必知道這事和我們有關。再說朱安世哪至於那麼沒用，據說他當時很順利地擒獲了高辟兵和公孫都，那個懦弱的縣令王德更是嚇得半死，不過誰知道半地裡殺出一個叫什麼沈武的獄吏，居然行縣令事，不顧一切下令射殺了高辟兵。後來朱安世聯繫的五六百梅嶺群盜來救他，那個死獄吏沈武竟然矯天子詔書，徵召郡兵將他們全部殲滅。誰能料想，平淡無奇的獄吏中竟然有這麼一個不要命的，這我也死活想不到。

劉胥目中射出陰沉的光，打聽一下這個沈武是什麼來歷。我苦心孤詣的計劃，就被這豎子給壞了。可以考慮派出刺客去將他解決掉。

劉麗都笑道，父王你是不是嚇糊塗了，這時候派人去刺殺他，不是明擺著我們把自己供出來了嗎？她頓了頓，要查他也容易，大不了我再去一趟，我倒還真想看看這個人長什麼樣子，難道有三頭六臂不成？

劉胥看著他美貌的女兒，點點頭，歎道，任何男子見到我的女兒，都不會不動心的。

劉麗都笑道，父王休要取笑——不過這世上還沒有哪個男子值得我去勾引。那幫所謂俠客，自以為見多識廣，見了我還不是一幅神魂顛倒的醜態。至如那個朱安世，還名震三輔呢，一樣過不了關——這個叫沈武的，據說乃是亭長出身，每日裡幹的是送往迎來的僕役雜務，想來也只是個鄉下小子。難道見到了女兒，還能比朱安世更沉穩嗎？

劉胥有點心不在焉，好好，你去吧去吧。

劉麗都帶點撒嬌的腔調，抱怨道，父王真是沒出息，碰到這點小挫折就垂頭喪氣的。這可不像我心中偉大的父王。我記得小時候，看見父王在獸圈裡，和猛虎搏鬥，只持一柄拍髀的短刀，就將猛虎刺倒，真是威猛之極。父王還招來國中力士，比賽舉鼎，那些個力士大多徒有虛名，一個個在父王面前敗下陣來。那時候的父王，簡直就是我心目中的天神。沒想到時間才過去十多年，現在父王還不到四十歲，怎麼就豪氣盡失了呢。

別說這些了。劉胥有點微怒起來，力士有什麼用，如果不是我愛好田獵和舉鼎，招致力士，皇上怎會對我不滿，只封給我一個小小的廣陵，總共才五六個縣。再說要不是你的慫恿，我哪裡會幹這些犯上作亂的事，鬧得天天提心吊膽的。

劉麗都掃了她父親一眼，目光中有些輕蔑，語氣卻緩和了下來，父王不要憂慮啦。天下的事就是這樣，求而不得者有之，未有不求而自得者也。我也是為父王著想，一輩子屈居在狹小的廣陵，該是何等的鬱悶！父王不是老說長安怎麼好嗎，女兒也想從廣陵國翁主晉陞為大漢朝公主，去三輔見見世面。唉，自從母親不在了，我就不知道什麼叫做歡樂。

她抑鬱地站起身來，往外面走去，她的背影修長窈窕，走動時滿是婀娜的風姿。外面的雨已經小了很多，日華殿的台階下，是一個無垠的湖，湖面上荷花已經頗為凋殘，十分蕭瑟。大殿的西邊立著高大的闕樓，凌空架著條長長的複道，橫穿過假山和湖泊，延伸到北面的永信宮。劉麗都凝立在那裡，好一會兒，歎了口氣，提起裙子，回頭對劉胥說，父王，我上複道，到永信宮去看看。

永信宮是她母親生前居住的地方，一提起這，劉胥心裡也很鬱鬱，那畢竟曾是他深愛的王后。他還沒回答，聽得大殿下面有人匆匆走入，叫道，啟稟大王，有使者來拜見大王，說是來自彭城楚王宮。劉麗都停住了腳步，暗想，楚王派人來幹什麼？她折回大殿，看見劉胥很興奮地吩咐，快，趕快吩咐宮門令，安排使者在顯陽殿等候，寡人馬上過去。

劉麗都奇怪地說，父王聽到楚王派使者來，怎麼如此高興？楚王和我們並沒有很親近的血緣關係。上次燕王的使者來，父王也只是淡淡的。

劉胥滿面春風，我的寶貝女兒，這你就不知道了。前年正月我在長安的時候，和楚王一起去終南山打獵，他的箭法很差，當時一頭野豬向他撲去，他連射了兩箭都落空。眼看野豬就跳到他車上，他嚇得嚎叫。幸好我在旁邊，一矛刺中野豬的眼睛，將牠刺落車下。從那以後，他就跟我情同手足。他壓低了聲音，楚王還私下告訴我，說他已經覺察皇上不喜歡太子。如果另立太子，按照歲數排，應該是我同產哥哥，也就是你的親伯父燕王劉旦。但是朝野上下都知道，皇上一向不喜歡你伯父，嫌他權力慾太重，前年還大發脾氣，斬了他的使者，削了他好幾個縣的封地，並敕令他連續三年不得朝請。那麼按順序，下人選應當是我了。他還說，如果天下有變，可以立即發全楚甲士，幫我奪取皇位。現在他派使者來，我怎麼能不高興呢？

劉麗都哦了一聲，這樣的話，我倒也要見見這個使者了，看到底是什麼人，楚王不會派一般的人來罷？

劉胥道，這個我也不知道，我們現在就去顯陽殿看看。

父女兩個歡快地走出日華殿，邁上西邊的闕樓，沿著複道，向顯陽殿走去。

那使者正坐在几案後面，一邊飲茶，一邊若有所思，好像在思考著什麼。他年齡大概二十多歲，眉目倒也端正，臉色微黑，線條和緩，身上穿著很精緻華麗，眉目之間卻有一種掩飾不了的市儈氣息。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滿臉堆笑，突然嘴巴張開了，臉上的肌肉凝固在那裡，顯得有一種無法言傳的愚蠢。

劉胥一見到他，笑逐顏開，聽說楚王兄弟派來了使者，寡人匆匆趕過來，沒想到是趙先生親自來了。寡人實在感到榮幸，楚王兄弟還好罷。

那個男子呆了半晌，這才驚醒過來，趕忙跪立，拱手匍匐施禮，臣趙何齊叩見大王，祝大王玉體安康。也祝王后玉體安康。

劉胥笑著說，趙先生何必多禮。麗都，這位是楚王王后的同產弟弟趙何齊先生，趙先生的家族原先是定陶縣的商賈，富可敵國。我兄弟雖然貴為楚王，可是要論家產財物，只怕還不及他家的一半呢。他俯身扶起趙何齊，這是我的女兒麗都，哪裡是什麼王后。趙先生是否太過恭謹，問也不問就脫口而出了。

趙何齊臉上顯出驚喜的神色，原來是翁主，大王赦罪，臣罪該萬死，竟然張嘴就胡說。臣看見翁主如此花容月貌，驚為天人，心想，只有大王的英睿神武，才有資格獲得這樣天仙般的女子作王后，沒想是翁主，真是罪該萬死。不過我想既然翁主如此丰姿超逸，那麼王后也自然不會差的。

劉麗都雖然知道自己的美貌足以顛倒眾生，各種諛詞也聽得耳朵起繭，不過尋常情況下，倒從沒感到厭倦。這會聽到趙何齊誇他，心裡也甜滋滋的，她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父王，你說這位趙先生是商賈人家，怎麼還這麼擅長咬文嚼字，華麗的詞句一套一套的。

劉胥笑道，難得的就是，趙先生雖然出身商賈，可是卻從齊國聘請了好幾個碩學通儒，恭敬奉養，以請教《詩》、《禮》和《論語》，要論學問，恐怕你也只能望他項背呢。

趙何齊謙虛道，大王過獎了，我也就是認得幾個字而已，不至於算錯帳，哪裡敢說懂得高深的儒家經典啊。翁主自小有德高辭贍的保傅相伴，大王宮中又盡多滿腹經綸的大儒，翁主耳熏目染所得到的學問，我一輩子不吃飯不睡覺，懸樑刺股，也是學不來的。他說著，一雙眼睛呆呆的，不住地在劉麗都光滑潔膩的臉蛋和脖子周圍打轉。

劉胥笑道，趙先生別寵壞了他，請堂上坐。他轉頭對劉麗都說，你去招集一下宗族長老，和你弟弟，並且吩咐食官、樂工，晡時上晚膳，鼓瑟吹笙，迎接楚王的客使。

劉麗都答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出去，心裡暗暗好笑，這個呆子真好玩。不知楚王派他來幹什麼。

二

宴會設在顯陽殿的前殿。顯陽殿面積不大，但是結構精緻，殿的四圍都是鏤花的瑣窗，乃是名貴的檀木雕製而成，尋常時候，用竹簾和帳幔遮蔽著。掀起那些竹簾和白縠的帳幔，左邊可以眺望清澈澄碧的菱鑒湖，湖水蕩漾，嬉逐在腳邊，讓人覺得清涼沁骨，是個避暑的妙地。右邊是花園，起伏的假山上豎立著稠密的棗樹，大殿前面的院子裡則是數不清的桂樹。這時細雨已經全停了，桂樹上滿是細密的黃色和白色，它們重又發出一陣陣襲人的香氣，挾著湖上的清風，繚繞在大殿的周圍。

趙何齊推開瑣窗，極目浩淼的煙波，誇讚道，大王真會享受。正值中秋，如此美景，真是讓我恍然覺得自己在月宮之中呢。棗樹和桂樹，又是何等符合大王的經歷。二十四年前，大王才十多歲，就被皇上封為廣陵王，弱年貴顯，下臣希望大王託桂樹的吉祥，再貴一級。那就完美無缺了。

劉胥大悅道，先生請飲酒。寡人以眇眇之身，託先人蔭庇，得王此土，享受這良辰美景，於願已足。先生的家族素稱定陶首富，這樣的園子和樓閣，早就不稀奇了。

哪裡哪裡。趙何齊換了顏色，長聲歎道，漢家規矩，商賈的地位非常卑賤。高皇帝曾下詔，商賈再富也不許乘駟馬高車，穿絲帛之衣。當今皇上討伐匈奴，也屢屢徵發商賈從軍。若不是納錢少府，我恐怕也早死在大漠了。唉！沒有地位，便有金山銀山，又有什麼樂趣呢！

劉胥安慰道，先生不要懊惱，總有機會改善的。再說商賈雖然表面地位地下，而實際享受，一般諸侯遠遠不能望其項背。寡人好在是當今皇上的親子，處境才稍微過得去。至於隔得遠一點的宗室，有些窮的只能坐牛車呢。我聽說定陶附近的諸侯就經常向你們家族借貸的，他們每年所能收到的微薄租稅恐怕永遠也還不清債務罷。

趙何齊道，大王真是詞鋒機敏。不過，這也說明大王明白了一個道理，如果不能成為天下的大宗，就總是頗有缺憾的，富貴終不能長久，大王真是聰明。

成為天下的大宗，也就是做皇帝的隱晦語。劉胥左右看看，咳嗽了一聲，宴樂之日，不談這些沉重的話題。寡人見到先生，非常高興，今日不醉無歸。傳令奏樂，為楚王使者侑酒。

趙何齊道，不用了。下臣酒量甚淺，不敢奉命，恐怕酒醉失禮，有違法典。

劉胥哈哈笑道，今天寡人高興，就不用拘什麼禮節了。馬上吩咐家令退下，你我盡興就是。還有，小女麗都擅長歌舞，寡人的愛姬左修又擅長鼓瑟，就讓她們兩個歌舞奏樂為宗族長老們和先生侑酒罷。來人，撤了燕樂。

堂上堂下的樂工恭謹地退了出去。劉麗都站起身來，笑道，父王總是喜歡在客人面前讓女兒出醜。不過有左姬鼓瑟伴舞，我是橫豎不能錯過的，誰不知道左姬難得一動纖指，除了父王，誰有福分經常能聽到呢！

左姬笑道，翁主不要取笑我了。能為翁主伴舞，是妾身的榮幸，請翁主起舞罷。

劉麗都放下酒尊，踱到大殿中央，她修長曼妙的身軀在悠揚深沉的瑟聲中，緩緩旋轉起來。她梳著墮馬髻，烏黑的頭髮披散至腰際，快至髮梢的部位鬆鬆地挽了個結，用一條雅淡的絲帶束著，一抹尖細的髮梢斜斜地散在一邊。身上穿著裁減合體的深衣，衣襟的曲裾長長地在身上纏裹了數層，斜掩在身後，也同時勾勒出她曲線絕美的身軀。由於深衣曲裾的數層纏裹，在大腿以下形成數道斜的花邊。那深色衣裾邊側的花紋，在她婀娜的身軀上跳躍。伴著那淒美的瑟聲，宛如姮娥。對，就是姮娥，她不就是飛揚在天香雲外飄之中的麼？

趙何齊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美女的舞步，心裡暗暗驚歎，如果能和這翁主纏綿一夜，真是死亦不恨。對了，我應該向她父親求婚，一定要娶了她回國。現在我姐姐是楚王的寵妃，楚王也要借助我家的財力，才能過得奢華。我唯一的遺憾是，家世雖然豪富，卻沒人做上大官，沒有高爵。姐姐固然嫁了楚王，但現今一般的諸侯王並沒什麼權勢，想幫我獲得高爵，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所以楚王這次派我來廣陵國，就是為了結交這個當今皇上的親兒子，希望說動他有所準備，有朝一日能入居長安，成為大漢的天子。那麼我這個出了力氣的人，無論如何也應該可以封個列侯，光耀趙氏的門楣。人生而不富貴，固然了無樂趣；然而，如果富而不能貴，時常被小吏輕蔑，豈非更是痛苦？

他看著劉麗都的倩影，嚥了下口水，諂媚地對劉胥說，翁主舞姿如此動人，請原諒下走詞拙，實在找不到誇獎的詞彙來了。

劉胥這時似乎已經喝得半酣，沒有理會趙何齊的話，他站起大笑道，女兒你且歇下，今日寡人實在太高興了，左愛姬，你給寡人鼓起你們家鄉的巫山雲舞曲，寡人要舞劍高歌和之。

說著，他已經離了席位，劍光如虹，這個王的身姿也著實矯健，無怪乎從小就能格鬥熊羆，他舞到興起，慷慨高歌起來：

欲久生兮安有終？思長樂兮詎無窮？奉天期兮靡不通。乘天馬兮遨雲中。下視蒿里兮何朦朧。取酒為樂兮長融融。富貴皆可踵，獨死不得取代庸！

他這樣唱著，突然激昂不可抑止，淚流滿面。趙何齊看著他的樣子，心裡有點不快，看不出這個粗莽的王，骨子裡竟如此多愁善感。好好的一場宴會，竟發此悲聲，感慨起人生來了，這未免有點不合時宜啊。於是他站起來，舉杯勸道，大王可能累了，先休息一會，再請大王賜個方便的場合，何齊有要事跟大王商量。

劉麗都也嘟起嘴，不滿地說，父王好不讓人掃興。大吉的日子，怎麼流起眼淚來了。劉胥呵呵笑道，這是我前幾天作的歌詞。今日一時高興，就唱來助興。其實哪有悲傷，不都是勸人及時行樂的意思嗎？他接過酒杯，仰首一口飲盡，把劍遞給侍者，道，趙先生不必擔心，憑這點酒還醉不倒寡人，寡人非常清醒。趙先生有什麼事，可以直說。在座的其實都是姬妾宮人，和心腹家臣，沒有什麼不便的。

趙何齊哦了一聲，好，大王雄姿英發，身為長安貴胄，卻也雅好楚聲，看來王妃也是楚國人了。這次楚王讓我帶來了一個人，恐怕大王會感興趣的。

劉胥好奇地說，什麼人啊？趙何齊指指身邊的一個面目僵硬的人，這位是我們楚國有名的神巫，名叫李女嬃，故籍南郡秭歸人，我們大王重金聘請到彭城的。

劉胥本來很納悶，趙何齊帶來的這個僕從，面目看上去古里古怪。但是，趙何齊不介紹，他作為一國之君，也不好開口問一個僕役的名字。現在，這個叫李女嬃的女子開口了，大王剛才唱的「獨死不得取代庸」，實在是悲涼愴惻。是啊，貴為王侯，這人世間，做什麼事都可以僱人來代替自己，獨有死亡，是絕對找不到人代替的，否則，那就不是自己的死，而是別人的死了。不過，大王又何必如此悲涼，臣學過相術，剛才細看大王的容貌，實在是貴不可言，有位登至尊之望啊。

她的聲音尖細，原來是個女的，卻挽著男人的髮髻。劉胥聽著這刺耳的聲音，心裡不是特別愉快，不過她講的內容還是讓他陡然一振。

女嬃不但會看相，而且擅長巫蠱，只要找到所憎恨之人的生辰八字，由她來祭禱，就可置那人於死地。她產於當年楚國三閭大夫屈原的鄉里，當地的神巫一向極其有名的。趙何齊插嘴介紹道。

劉胥啊了一聲，心裡暗暗思慮，果真有這麼厲害的話，倒不妨試試。不過，當今皇上畢竟是自己的親生父親，如果要詛咒他死，似乎是大大的不孝，不孝的人，上蒼也不會保佑的。不如讓她祭禱皇上改立自己為皇太子，這樣的話，就完全沒有心理負擔了。於是笑道，寡人倒沒什麼仇人，不過有個小小的心願，如果神巫果然願意幫助寡人，寡人就是空舉國之財帛，也絲毫不會吝惜的。

李女嬃道，大王如果信得過臣，臣自然願竭盡全力，效犬馬之勞。臣家在南楚，當地的巫山神女最為靈驗，臣每次祭禱，未嘗不達成所願。臣願意擇吉日為大王祭禱巫山，使皇上立大王為皇太子。

劉胥呵呵笑了一下，掩飾自己的慌亂。這女人果然有些本事，我剛才想皇上立自己為太子，她馬上就說了出來。不過他還是虛偽地說，寡人豈敢妄想這樣的洪福。只不過希望神巫祈禱我廣陵國能夠與大漢同衰榮罷了。況且皇上二十多年前就立了皇太子，皇太子也一向溫良恭儉，深得皇上喜愛。寡人與之相比，無論是德行還是才能，都不逮遠甚。神巫取笑了。

李女嬃發出桀桀的怪笑，萬事皆有天定，大王即便想推辭，只怕也不能夠。不瞞大王說，前年冬天，丞相葛繹侯公孫賀曾經慕臣的微名，請臣去為他看相。有一天是冬至日，京師各都官府寺休沐三天，慶祝節日。那晚，皇太子全家都來到公孫賀的宅邸，臣在晚宴上曾近距離見過皇太子一面，他眉上有一道縱紋，延入眼角，命相微薄，恐怕幾年之內就有大禍及身，不但當不了太子，只怕還有殺身之禍呢。

劉胥心裡撲通地跳了起來，他喘了口氣，身體往前傾了過去，果真如此？不過他馬上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解嘲地說，即便神巫所見不差，按年齡長幼，也該輪到寡人的同產兄燕王入承大寶，安有寡人的份？

劉麗都輕輕地在劉胥耳朵邊道，父王不要再婆婆媽媽了，這個神巫既然說得如此確定，不如擇個吉日，讓她祠禱巫山，看是否真有效驗。

劉胥臉色蒼白，呆若木雞。他本來是個敢作敢為的人，身體壯健，性格粗野。但長期目睹了他父親凜冽的治國手段，膽子日漸縮小。他父親任用了無數酷吏，以殘破宗室為功績，凡是關於宗室不法的案件，只要敢於殺戮，無不得到父親的嘉獎。在過去的二十年，起碼有十多家宗室，三十多家列侯，總共十幾萬人被大小的酷吏殘滅。而這些酷吏最後沒有不被皇上認為是能吏而擢拔為三公九卿的。他的確很害怕。他之所以敢於和同產姐姐鄂邑蓋公主勾結，覬覦皇位，一方面是因為誘惑太大，一方面是聽說皇上身體日漸不佳。一個體弱多病的皇帝，殺戮的心態總是要緩和一些的罷。他自我安慰地想，於是他對著李女嬃點點頭，默然不語。

三

九月就要結束了，天氣逐漸有些涼意。在當今皇帝的元封六年以前，也就是不到二十年前的這時候，天下各官府都要準備封印，回家休沐過新年了。那時是以十月為新年的，時常還會大赦天下，賜百姓長子爵級，女子牛酒。現在卻不一樣，豫章縣縣廷正著急等候長安的報文，今年非常奇怪，關於捕獲衛府剽劫案案犯韓孔，供詞連逮廣陵王的爰書，早送達長安的廷尉府，爰書中請求遣派大吏，窮治此案。可是將近三個多月，竟然沒一點消息。以郵車送信給長安豫章郡邸的官員打聽，卻得知皇上將此案文書留中不發，只讓廷尉府給豫章縣下令，將案犯韓孔就地斬首，牽連到的衛府一些亡命賊盜也都棄市。至於廣陵王劉胥，則「有詔勿論」，也就是皇上這次裝聾作啞，放過了他。也許皇上念在畢竟是自己親兒子的緣故罷。此外，嘉獎文書也遞到，命沈武由行縣丞事改任為真。

現在關於逮捕朱安世，請求廷尉以檻車徵往長安的爰書也已經送去了一月，仍然沒有報文。小武在縣廷裡真是如坐針氈，他屢屢在晚上做惡夢，夢見自己的弟弟去疢，滿面血污地斥責自己，眼光還是那麼蠻橫粗暴。再就是時常恍聞外面鼓聲響起，有長安詔書到，宣佈以矯詔及丟失二千石長官罪，逮捕王德和沈武，立即梟首豫章市，所以這一個月來，對他真是度日如年，半夜驚醒總是汗出沾背。他的父母也因為他把同產弟弟送上了刑場，而對他不理不睬。他有時想，在這樣冷漠的家庭氛圍中，如果這次大難不死，應該立即娶個妻子，以遣寂寞。他的年齡也血氣方剛，半夜醒來，常被情慾折磨得輾轉反側，這時他眼前會浮現出靳莫如的倩影。他想，靳莫如該是對自己有好感的罷。近來她幾乎每天要來縣廷，有時是閒談，偶爾向他透露她哥哥的書信內容。她哥哥本來催促她束裝，先回長安，她自己卻決定等詔書下，隨朱安世的檻車回去。而且她已經央求哥哥，希望廷尉府讓豫章縣派縣丞押送。她甚至暗示他，她原先的丈夫高辟兵根本就不能人道，她完全是守了兩年的活寡。她在言語之中也經常不掩飾對他的欽佩。天！小武在黑暗中喘了口氣，媽的，有這麼個玉人，偏偏那個肥豬不懂得享用，簡直是暴殄天物。也許他這次死在亂箭下，是冥冥之中上天的安排。而那個美貌的女人應當屬於自己。他這樣想著，手指不由自主地伸到了身體下部。年輕的肉體，一下子完全沉浸在虛幻的快樂之中了。

朦朧中他突然聽得外面有敲門聲，登時驚醒了，接著父親在堂上和什麼人說話，然後自己的房門突然啪啪震響，迅即吱呀一聲乾脆推開了，他父親和嬰齊都闖了進來，兩個人的臉色都非常驚駭和哀苦。小武心裡一沉，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聲音都有點哆嗦了，父親，你怎麼了？嬰齊，你——

嬰齊眼中突然沁出淚來，大人，不好了。剛才得到消息，家叔從新淦縣派人加急送來的，說昨天傍晚，太守府來了長安的使者，丞相府派出的，帶著公孫賀的封印文書，要將大人以矯詔和丟失二千石長吏罪收繫，下豫章郡獄，使者監臨雜問罪狀。這樣的話，一定會判腰斬。我得到消息趕快跑來，大人還是棄了官印，亡命去吧？

小武的父親也大發悲聲，老淚滂沱而下，我快四十歲才有了你們兄弟兩個，現在弄成這個樣子，上次少子沒有了，這次長子難道也保不住——嗚嗚，上天為什麼這樣懲罰我，難道真要讓我絕嗣嗎？他滿是皺紋的臉上，淚水縱橫。這時，母親披著衣服，踉蹌地奔入，看見丈夫哀泣，也不禁發出悲聲。

霎時間小武心情下沉到了極點，他無力地凝視著父母，悲憤、傷心、歉疚、絕望、憤懣之情，全都不絕地湧上心頭。接著，心胸裡更多的是歉疚。唉，我把弟弟送上刑場，父母雖然怪我，卻並不曾喪失對我的愛護。其實他們又何必不知道我的苦衷，如果我不這樣做，全家都得連坐。人的親情有時真會蒙蔽眼睛，而看不到什麼是必然。父母都快六十歲了，臉上已經隱隱有暗黑的壽斑，手腳也多呈老態，這就是一般閭里貧窮黔首的生活狀況，如果他是一個貴族，又怎會衰老得這般快？而倘若我有出息，又怎麼能讓父母過這樣貧苦的日子。我曾經多麼希望，能從一個小吏，超等陞遷為二千石的大吏，甚至去長安，位為列卿。為此我晝夜勤勞，苦習律法，知道當今皇上愛好儒術，又找來《論語》、《禮》、《易》等書汲汲苦讀，指望憑著自己的才能懷金紆紫，子欲養而親不待，我多想早點報答他們啊！如今大願未達，卻要命喪黃泉，這大概就是命罷。他難過地穿上衣服，拿起布帛，遞給父親，阿翁阿母，兒子不孝，恐怕不能侍奉於尊前了。蒼天何辜，必欲殲我沈武——他哽咽了。

嬰齊抓住他胳膊，勸道，大人還是聽我一句，趕快逃亡罷。逃到一個偏僻的地方，過幾年碰上大赦，又可以回來繼續做官，何樂而不可呢？大人熟悉律令，遠勝於我，知道這樣的事有很多先例，當年京師中尉寧成也是這樣逃亡過的——現在走還來得及，等到天明丞相使者趕到，後悔就晚了。

小武重重拍了拍床欄，怒吼道，不，我做錯了什麼？公孫賀要這樣對我。是的，豫章縣是丟失了二千石長官，但我一個小小的獄吏，能負什麼責任？我的確矯詔徵發郡兵了，可那也是急迫無奈，倘若群盜攻陷了都尉府和豫章縣廷，不但沖靈武庫要被洗劫一空，朱安世也會逃之夭夭，皇上不是會首先斬了他的兒子嗎？他怒氣沖沖地在屋裡打轉，丞相府的使者，為什麼不是天子的詔書？我知道公孫賀這狗賊一定想治我於死地，因為我沒有立即斬下朱安世的頭獻給他。可是，我何嘗不想，我只是懷疑，即便獻給他，他又難道一定會放過我了？我下令進擊群盜，不顧人質，致使他侄子公孫都陣亡，他姻親高辟兵也完蛋，他又怎麼可能放過我。不，他一定沒有將這件事上報天子，天子明察秋毫，不拘小節，一定不會將我處死的。

嬰齊跺腳道，大人，現在不是述說冤枉的時候，還是趕快收拾一下，逃亡要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一旦丟了性命，可就什麼都沒有了啊。

母親也扶著他，哭道，我知道你一向不屑於聽我和你阿翁的話。但是嬰齊大人說得有理，既然丞相要害你，你哪有機會申述？不如先逃命，藏起來，時時探聽消息，等候皇上大赦，再回來不遲啊。

唉，也只有如此了。小武拔出橫擱在床頭蘭錡上的劍，一劍斬了下去，將蘭錡斬成了兩半。他揚起劍，又狂斬了幾下，然後恨恨地收劍入鞘。好的，我現在就走。不過，嬰齊，這樣會不會連累你。如果因為我讓你受牽連，我是死也不能的。

嬰齊急道，大人放心。你忘了，家叔在太守府做書佐，他從我這裡聽說你的為人，也很敬佩。所以特意命心腹駕駛自己的私人軺車給我送來口頭信息，絕對沒人知道。你就放心好了，快走罷。再拖就真的來不及了。

小武說，好。他急急忙忙收拾衣物，突然想起了什麼，我自少交遊很少，即便要逃亡，又該逃往何處呢？

嬰齊道，我有個堂兄在南陽郡任縣廷倉嗇夫，為人豪爽，喜好任俠。你帶上我的口信去投奔他，他就是自己丟了性命，也一定會先保護你。

小武歎口氣，不，這這麼行。一旦他被發覺窩藏亡命罪犯，會連坐的。

嬰齊急了，這種時候，還這樣婆婆媽媽？先躲避一時要緊，說不定明年皇上就大赦天下呢。

兩個人還在推托著，突然聽見窗口傳來清脆的聲音，沈大人何必慌張，不如暫往我們廣陵國躲避。我們大王一向求賢若渴，一定會將你奉為上賓的。以大人之年輕有為，何處不可幹出一番事業？

四

幾個人都嚇得打了個冷戰，心裡狂跳不已。他們朝窗口望去，幾個人影一晃而過，轉眼就到了門前，進了院子。他們奔出去，看見三五個人已經邁上了台階，每個人身上都穿著華美的衣服，腰間都掛著刀劍。

小武強作鎮靜，喝道，你們是什麼人？怎麼進入里門的，難道里長瞎了眼嗎，竟敢放陌生人進來？倉促之間，他又恢復了縣廷二百石長吏的威嚴口氣。

領頭的一個青年，穿著墨綠色雲雷紋狀的衣服，帶著劉氏冠，面如霜雪，眉黑若畫，看上去像個富家公子，不過小武從她走路的樣子和聲音，已經覺察她是個女子，而且是個極其有姿色的女子。小武下意識的，眼光就掃到這女子的胸脯上去了，這是他看到年輕有姿色的女子時，最本能的反應。這女子的胸前果真墳起一大塊，隨著腳步上下顫動，想來很是豐滿。他馬上不好意思地把眼光掠開了，注視著她的臉蛋。只見她停住了，丹唇微啟，露出淡紅的牙齦和潔白的牙齒，笑靨如花，里長怎麼會不讓我們進里門，我們有廣陵國相府發的符傳，是正兒八經的良民，沒有特別理由，他怎麼敢於阻止呢。

小武心裡咯登一下，這簡直是禍不單行。上次自己向長安要求派大吏來窮治衛府剽劫案，就是因為牽扯到廣陵王劉胥。他那時想，當今皇上最喜歡廉察宗室大案，凡有官吏不畏宗室，總是受到嘉獎，而且秩級提升極快。自己滿心希望通過這次案件窮治，立個大功，沒想得到的卻是一個「有詔勿論」，輕輕地放過了，實在好生失望。也許長安早有人為廣陵王說好話，那他們該知道是一個叫沈武的掾吏請求窮治的，日後免不了要來報復，沒想到來得這麼快。不過，難道就因為事到如今就露怯嗎？反正已經是個死了，不如表現得硬朗點。

於是小武微微冷笑道，我一個小小的縣丞，怎麼敢勞廣陵王的使者親自登門拜訪？請回罷。

那女子是劉麗都，上個月她本來就要出發，來豫章縣會會這個壞了她全盤好事的小武，不過由於趙何齊的突然來訪，打斷了她的計劃。後來他們在一起密議，準備讓李女嬃祭禱巫山，趙何齊先回去。繼而，長安的使者也來到了廣陵縣，天子制詔廣陵王，切責他行事不謹，勾結群盜，公卿廷議，皆請求皇帝窮治，誅殺廣陵王。幸得皇帝念在親子之恩，「有詔勿治」，要他們從此改過。驚懼之餘，他們對李女嬃的巫術有了七成的相信。李女嬃還告訴他們，這次化險為夷只是大福將要到來的前兆，真正的好事還在明年，那時將有更大的喜訊降臨，只要劉胥對祭禱巫山保持一如既往的恭謹，那麼北上長安、入承大寶將觸手可及。說得劉胥心花怒放，什麼都不想做了，就等著神巫預言的結果成真。

劉麗都則重新開始了她的計劃，她帶著幾個心腹，又潛來豫章，從衛益壽府中得到小武的住址，立即趕來青雲里，沒想到剛才在窗口，聽到小武竟然在做逃亡的打算，心中的欣喜當真難以形容，於是忍不住叫了出來。

別人不知道大人，難道我還不知嗎？依照大人近幾個月來的表現，不要說一個小小的縣丞，就是做丞相長史、廷尉監或者御史中丞都足夠了。可惜生不逢時，大功未報，卻狼狽到要亡命草澤，豈不可惜。劉麗都不疾不徐地說。

小武哼了一聲，那又怎麼樣，遇與不遇，命也。又誰可怨？只恨不能上報朝廷，下撫蒼生。

劉麗都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對了，這才是有志氣的人說的話。蒼天是不會辜負有心人的。大人現在隨我去廣陵國，我們大王思賢若渴，一定會重用大人，豈不比伏處草澤強得多？

小武心裡一動，她的話也有道理，如果我逃亡到一個小縣，以公孫賀現在的勢力，說不定沒幾天就被捕獲了，如果逃去廣陵國，則要安全得多。想到這，他語氣放鬆了，歎道，只怕廣陵王也沒那麼大的膽子，敢明目張膽地收留郡國的死刑犯人。

劉麗都走上前來，突然抓住小武的手道，有什麼不敢？像大人這樣的才幹之吏，我們廣陵國多多益善。快隨我走罷，時間晚了就後悔莫及了。兩個人由於靠得相當近，她身上的薌澤在他鼻子邊悠然迴盪。他又下意識地掃了她的胸脯一眼，那豐滿的墳起就在眼前，他能想見到它的柔軟，一種慾望霎時奔騰了起來，讓他恨不能馬上雙手抓過去。他的手微微顫抖了。

他急忙回頭，望了望嬰齊，微微頷首。嬰齊急道，大人不要輕信她，上次你治理的案件牽扯到廣陵國，誰知道他們是不是把你騙去殺害呢。

劉麗都正色道，這你就錯了。為大事者不記小怨。我以廣陵國翁主的名義發誓，絕不會傷害沈大人，天上的明神可為鑒證，如果我劉麗都違背誓言，將來一定全家族滅，無有孑遺。

小武咬了咬牙道，好，我隨你們去。嬰齊君，保重。幾個人大踏步邁出院庭。正在這時，外面咚咚咚響起一陣鼓聲。

五

小武登時嗒然如喪，完了，我們遲了。使者已經率領車騎封鎖了里門。漢代的規矩，以詔書或節信捕人，首先要在外面擊鼓。倘若是有身分的公侯列卿，聽到鼓聲，立即會仰藥自盡，因為對他們來說，逮捕只是個姿態，「不生詣廷尉」則是規矩。為了名節，是絕對不能活著去廷尉府接受鞫問的。當然對小武這樣的下層官吏來說，這鼓聲卻僅是個逮捕的信號，小武拔出劍來，大怒道，是公孫賀那狗賊的使者，我敢肯定不是皇上的本意。

劉麗都道，現在說什麼本意不本意都沒有用。不要驚慌，使者這麼早來捕人，不會發太多車騎的。也許只是封鎖了里門，我們從里門的北面攀牆出去，贛江口的鯉魚亭前，有我停在那裡的駟馬革車，我們跑幾百尺就到了。

小武道，好，我們走。他一把撈住劉麗都的手，往外急奔，她那才十七、八歲的纖手滑膩粉嫩，要不是在這緊急關頭，他會感到幸福死了。當然，如果不緊急，他怎又有膽子敢抓她的手呢？這不僅在於她的地位，還在於，她的美麗讓他心慌。

幾個人旋風般衝了出去，剛跑到閭里的主幹道，一隊身穿淺灰色衣服的獄吏，大約十多個人，腰間都挎著刀劍，在一個穿青衣的中年漢子的帶領下，剛剛進了里門。那漢子看見小武等人，大聲喝道，我等持丞相符節，來青雲里搜捕要犯，眾百姓不要驚慌。咦，他隨即驚訝地叫了一聲，你們帶著刀劍幹什麼？大概又是不事產業的遊蕩惡少年。他轉過身對里長說，有這麼多不事產業的浪蕩子，你們鄉亭的主事官吏全部該受劾免職。

小武知道這領頭的丞相府使者並不知道自己的狀貌，於是假裝鎮靜地閃避到一旁，想等這些人拐過去，再趁機往後門跑。里長和其中幾個獄吏是認識他的，但是他們都假裝沒看到小武，大概對小武也有點同情罷。

那使者手裡緊緊攥著一枝一尺長的節信，大概急於搜捕公孫賀囑咐的要犯，對小武他們倒沒怎麼管。何況按照慣例，搜捕犯人的時候，朝廷一向禁絕官吏藉機擾民，否則會重重責罰。因此，當他看見小武幾個恭謹地站在道旁，也就不再說什麼，匆匆走過。他們剛一拐進另一條巷子，小武等人馬上發足狂奔，跑向閭里深處。因為里門外肯定還有人把守，而整個里只有一個門，他們只能攀牆而出。一行人腳步雜沓，跑到院子盡頭僻靜處，剛攀上牆頭，就聽那使者在遠處大叫，站住，他媽的，就是剛才一夥，被他們騙了，快追。

小武面色慘白，心中狂跳。環繞整個里的後牆非常高，而且特別滑溜。他心裡暗暗叫苦，這圍牆是最近才加高的，而且就是他的主意。這和最近南浦里的一個失竊案件有關，因為南浦里的里牆太矮，前段時間竟被賊盜將耕牛也從牆頭偷運了出去，主管案件的官吏們開始絕沒料到耕牛能從里牆盜出，胡亂捕人，險些造成了眾多冤案，後經小武親自接手，反覆案驗，才揭示出真相。事過之後，小武專門以縣丞的名義發下文書，要求各閭里一律將里牆加高五尺。青雲里又是小武居住的閭里，所以鄉正、里長更不敢怠慢，這個閭里的圍牆之高大堅固在整個縣可以排上第一。這時，小武只有心裡歎道，俗云作法自斃，果然。大概商鞅當年東逃函谷關，被旅館主人盤查身分時，心裡也是這樣絕望的罷。

於是他們只好一個人在下，肩負著另一個往上爬。才爬了一半，那使者的腦袋已經轉了過來，出現在後巷的另一端。大概看到小武等都佩著刀劍，有點忌憚，他收住腳步，厲聲呵斥到，大膽刑徒沈武，還不快快下來，竟敢逃避追捕，可知道要罪加一等嗎？

事到如今，小武也橫下一條心了，他背依高牆，緩緩拔劍，道，即便不逃，還不是一個死。我知道公孫賀想要我的腦袋。可是我真不明白，以他的身分，何必跟我一個小小縣丞計較。朱安世你們不是抓了麼？為什麼不肯放過我。

那使者道，丞相也是奉皇上的詔書，你丟失二千石長官，並矯詔發郡兵，即便立了微末功勞，也功不抵過，按律令就當斬首。難道丞相以萬石君侯的身分，會對你這個二百石的小吏公報私仇嗎？你乖乖跟我們回去，接受案驗，說不定到時皇上准許你納錢贖罪呢？或者碰上大赦，這顆腦袋就保下來了。現在拒捕，我們只有奉令將你當場格殺。

小武道，哼，少來這套，現在落到你們手裡，哪能等到赦令？如果我沒猜錯，朱安世的頭顱已被你們割下了。你們口口聲聲按律令治罪，如果真按律令，當有廷尉府的文書，哪裡需要丞相代勞。而且捕捉一個二百石的小吏，從沒聽說皇上親自下詔的，這不過是個郡守辦的事。

那使者獰笑道，都說你這小子聰明，果然不假，一下子就知道丞相要你的人頭。不錯，朱安世的人頭已經被我們割下。你為了給自己邀功，而使得公孫都大人和高辟兵府君齊齊喪命，還想活下去，真是沒天理了。左右，快給我拿下。話音剛落，他身邊五六個親信馬上提刀衝了上來。另外幾個縣廷的獄吏是被他用節信臨時徵召的，平常就在小武手下做事，和小武關係都很好，哪裡會很認真，都是提著刀劍，遠遠乾吆喝著，沒有一個急於上前。

小武正要上前格鬥，只聽得劉麗都嬌聲呵斥道，你們哪個敢上前，誰上前我就射死誰。不知什麼時候，她已經從背上的皮囊裡掣出一張小弓，安裝好機括，絞絲的弓弦繃得緊緊的，她右手的纖指就勾在發射用的懸刀上，睜大一雙清澈的眼睛，望著瞄準的懸山。數支小箭貫穿在弩關上，蓄勢待發。

那使者大怒，好一個刑徒，竟勾結群盜，意欲造反。這次就不是矯詔罪那麼簡單了，當以大逆無道罪判處腰斬。你們識相點，現在束手就擒還來得及。

劉麗都哼了一聲，少囉嗦，把你的人帶走，我們兩不傷害。

那使者對左右怒道，你們還不快上，養兵千日，用在一時，丞相平日好吃好喝，金錢美女供著你們，現在正是報效的時候了。

幾個人不再猶疑，揚起刀，呼的一聲衝了上來。從他們的身材來看，皆是武功不弱的舍人。但是這樣也沒什麼用，只聽得噗噗噗三聲輕響，劉麗都弩槽上的箭已經一支支飛了出去，總共三支，齊齊射中了目標。弩是小型的擘張弩，力量並不大，箭也並不長，但是速度極快，只看見三點銀光閃過，三個人已經後退了一步，用手摀住傷口。有一個喉頭發出沉悶的聲音，仰天栽倒，他被射中了咽喉，當場斃命。另外一個被射中胸脯，一個被射中肩膀。細細的血液從他們各自的傷口射出，帶著紫紅的顏色。

那使者心裡怒不可遏，同時暗暗後悔，本來為了保險，捕人要帶上弓弩。可是他想抓捕的是個小小獄吏，哪用得著費事專門用節信去徵發弓弩手。所以帶著十多個人，持刀劍就趕了過來。當然，這也是因為時間緊迫。弓弩要去庫房取，他嫌麻煩。沒想到賊盜已經有準備，不但多出四、五人，而且還有人手中持有弩箭。這時他跺腳道，要是早禁止黔首攜帶弓箭，就沒這種事了，那幫鳥腐儒就是誤國。

原來前數十年關於百姓是否能家藏弓弩的事，長安曾經召開過一個御前會議，廷臣分為兩派，一派以丞相公孫弘為代表，他認為，如果民眾擁有弓弩，不但容易殺人犯法，而且在官吏捕捉他們的時候，只要一人張弓，十個獄吏都不敢上前。另一派以侍中諫大夫吾丘壽王為代表，認為儒家的傳統就是鼓勵百姓習武，這樣萬一遭到侵略，老百姓馬上就可以編成軍隊抵禦，因為他們平時習慣了射箭，上陣時就不會感到生疏。他們還引孔子的話說：「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而皇帝正好喜歡儒術，就制可了吾丘壽王的意見。面對此情此景，使者自然忍不住要大罵起儒生來。

大家再給我上，他就一張弓。那使者叫道，你肩膀上受點傷，不要緊，快——啊，你怎麼了？你你——，他轉過頭來看著劉麗都，臉色十分驚懼，你竟敢私人挾藏毒箭，這可是自高皇帝頒布《二年律令》以來，就要棄市的罪名啊。當今皇上更是一再強調，敢有私藏毒箭和烏頭毒者，全部腰斬。

這時剛才那兩個並沒有傷到要害的壯漢，傷口已經一片紫黑，他們的嗓子都「荷荷」地發不出聲來，繼而都扶著巷子右側的牆，刀劍丟在一旁，身子好像被抽去了骨頭，慢慢滑了下去，在地上不停地抽搐，痛苦地死去了。

劉麗都面若冰霜，食指仍是勾著那張小弩的懸刀，冷笑著對使者喝道，別廢話，快滾，否則馬上給你也來一箭。

那使者面如死灰，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有點猶豫不決。他知道讓小武跑了，丞相一定會責備他，但是他也不是找不到借口。當年楚平王派使者去捕伍子胥，伍子胥張弓貫矢，對著使者說，誰上先射死誰，結果沒一個人敢上，最終讓伍子胥逃了。現在就算放了小武，他也可以去騙公孫賀，說沒奈何碰到群盜，將他纂取營救走了。而且他也看出他在縣廷徵召的獄吏都不是真心想幫他捕人，而身邊五個心腹倏忽間已死了三個。他望了一眼那三具屍體，咬牙道，哼，算你們厲害，就算跑得出這個里門，這一路上有多少的鄉亭——我已經下了命令，見到你們一定攔截。他甩了甩袖子，怒道，還不把屍體抬走。然後轉過身，就要離開。

劉麗都笑道，還算是識相的奴才。她轉而擔心這使者出去後，馬上叫人在外面堵截，於是叫道，站住，你先待在這裡，叫你的人都不許動，等我們出去後，你再給我滾。沈大人，你們快攀牆。她手上的弩箭正對著那使者的前胸，做出瞄準的姿態。

那使者又怒又懼，但是想到還是保命要緊，什麼都顧不得了，遂僵立在那裡，臉上肌肉不住地顫動，顯得心情複雜。

這時從牆那邊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小武臉上一陣緊張，那使者臉上則有欣喜的顏色，他猜想可能是自己在外面守護的救兵到了。這時幾個人果然從牆角閃了出來，領頭的是個身穿粉青織錦的女子，額上滿是晶瑩的汗珠，看得出是急匆匆趕來的，竟然是靳莫如。後面跟著的一個青年男子帶著幾個獄吏，卻是都尉府佐史公孫昌。他臉上滿是怒色，大概剛才想阻止靳莫如入內，但又阻止不了，是以心中很是不平。

小武心裡一動。靳莫如已經開口了，管材智，你今晨剛到豫章縣，就大肆誅殺。沒經過任何覆鞫程序，擅自斬下了朱安世的頭顱。你可知朱安世是皇上詔書名捕的，不押送到長安就任意處置，是不是太膽大了。而且不分青紅皂白擅捕縣廷長吏，這也是違背律令的。她仰頭對小武說，沈大人，何必逃亡，你這一走，可就真遂了他們的願了。以後你有百張嘴也說不清，勾結群盜，可是連赦令都不庇護的啊。

那叫管材智的使者大概在長安時就認識靳莫如，陪笑道，邑君，下吏也是奉命辦事。公孫君侯怕路上有變，讓賊盜逃了，是以讓我持節，就地將朱安世正法，函封了頭顱帶回長安。至於這個縣丞沈武，不過是因矯詔和丟失二千石罪收捕罷了。

靳莫如粉面通紅，怒道，什麼收捕，那縣令的頭怎麼也被你們斬下了。難道王德這樣的恭謹長吏，會拒捕嗎？分明是你們無法無天，擅自格殺長吏，踐踏律令。我前天才收到家兄的書信，皇上正準備制詔御史，命令五位中二千石官員共同雜治沈武矯詔之案，從未讓丞相府擅自處理。矯詔雖然不法，但如果是危急來不及請示，而又有益國家，向來都可以從輕發落的，縣廷長吏們都深知律令，哪裡會拒捕，豈非狂易不智？

管材智訥訥地說，下吏只知道執行命令，別的一概不知。令尊靳君侯和令兄靳中丞既然都知道皇上的意圖，怎麼丞相反會不知呢？就算靳中丞常常在皇上跟前侍候，能微察聖意，但既然皇上沒有專門下旨說如何處置，那也不能說明什麼罷。

靳莫如惱怒異常，這管材智當真狡猾。剛才自己失言，把哥哥給自己的書信內容說了出來，這本來是不應該的。因為皇帝和臣下閒談時表露的意圖，一般是不喜歡臣下告訴外人的，即使是自己的家人也不例外，除非有特別理由。天漢四年，皇上下詔切責堵陽侯陳恢，陳恢惶恐服藥自殺，就因為陳恢言語不謹，將皇帝和他的閒談之言到處宣揚，冀圖給別人一個自己很受皇帝寵幸的印象，這罪名叫「漏洩禁中語」。她有點自悔失言了，不過她對這使者來捕捉小武實在是太過擔心。當家臣一早將消息告訴她，說丞相府使者今晨趕到縣廷，持節擊鼓徵召縣吏，當場奔赴監獄斬殺了朱安世，又在王德內寢斬殺了王德。她大驚失色，知道小武也凶多吉少，趕忙帶人趕到青雲里，她不知道，如果不是嬰齊和劉麗都等人，只怕小武的頭顱也已經在管材智的皮囊中了。

及至看見小武還活著，她的心情陡然一鬆，但還是不露聲色，先行責備管材智。她知道以自己家族的地位，管材智縱然不服，也不敢對她怎麼樣。當然她也明白，管材智如果硬幹，她也無力阻止。近一個多月來，她感覺自己已對這個小吏有了很特殊的感情。雖然漢家的風俗，女子不必太忌諱主動向男子表達愛慕，但像她這樣世家大族的女子，卻不能完全拋棄矜持。況且她本就是一個性格內向的女子，當初聽了父兄的話，又懾於衛太子的權勢，違心嫁給了高辟兵，可是連夫妻的歡愛是怎麼回事都不知道。何況看見高辟兵肥碩的身軀，心裡就厭惡得要命。所以三年來，只是這麼平靜地過了，沒想到高辟兵突然死了，真是有如釋重負之感。

她遇到了小武，雖然在旁人看來，小武是間接殺害她丈夫的兇手，而在她心裡毋寧是恩人。她的確愛上他了，她想趁和他一起去長安之後，跟父親說，一定要嫁給小武。這本來也沒什麼丟人的，長安的貴族女子如果在燕飲場合，發現了自己中意的貴族男子，都是這樣跟自己的父親說的。開明的父親立刻就會派人去試探。如果對方不富裕，父親還會反送錢財去資助，讓他當成聘禮。她相信小武拒絕不了她，她頗有姿色，比小武也只大一歲，雖然嫁過人，卻還是個處女。再說漢家本也不講究女子的所謂貞操，有個女子一連嫁了五次，五個丈夫皆夭折了，大家都不認為這女子有什麼錯，反而覺得她是大富大貴之命，尋常的男子無福氣能夠消受，最後嫁了皇帝，富貴終老。她想，說不定自己有旺夫的命相罷。但是此刻她能怎麼辦呢？她沒有辦法，她不能勸小武留下來。看這管材智的架式，留下肯定是死路一條。她只能企盼他能逃脫，在安全地方躲避一些時日。回到長安後，她再求父兄設法營救。她傷感地望著小武，哀聲道，沈大人保重了。我想皇上一定會下赦書給你，你暫且亡命去罷。

小武點了點頭，也是感慨萬千，這個自己一直心慕，想娶來做妻子的女子，不知會鮮花落到誰家院庭了。他淒然道，多謝邑君關心，下吏先走了。他縱身攀住牆頭，劉麗都的兩個屬下撐起他，他敏捷地躍上，一沒不見。

其餘的人也相繼攀上，劉麗都最後一個被拉上去，她站在牆頭，冷笑道，管材智，這名字真難聽。你給我趴在地下，命令你的人全趴下，蒙著頭。等我走了再起來。不許偷看，否則我馬上將你射殺。

管材智看著瞄準他的毒箭，無可奈何地下令，都趴下，不要往上看。劉麗都一躍下牆，跳到牆外的小徑上。快，往那邊跑。她叫道。遠處的湖邊是一片雪白的蘆花，在清晨的秋風中瑟瑟作響。透過蘆花的間隙，隱隱可以看見江邊的幾間土房，那是贛江分岔處鯉魚亭的亭舍。亭舍邊停著兩輛駟馬的衣車，有著精巧的窗欞。兩個御者正焦急地往青雲里方向張看，他們捏著鞭策，已經做好了隨時衝上馳道，向廣陵方向狂奔的準備。小武心臟怦怦狂跳，撒開大步，瘋狂地往那車跑去。

六

奔跑的過程中，小武時不時湧起一陣陣的悲傷。他不知道前途將會如何，他在這個地方生長了近二十年，一草一木都很關情。這個名叫青雲的閭里，閭里後面的山坡，以及和贛江相通的碧綠的湖，都是他少時的樂園。夏天，他曾在這湖裡和弟弟以及一幫同齡的孩子一起嬉鬧。有兩次他差點淹死在這個池塘，一次是一個搗衣的老媼救了他，在他滑下時一把抓住了他的腳踝；一次是他的幾個夥伴，一左一右，將他從深水處拉到了淺水。誰說這不是命運？湖邊高岸上的蘆花和一簇簇的蒼耳子對於他，也有著特別的意義。只要人還活著，這種記憶將永不消亡，伴隨終老。他曾歡快地奔跑在這高岸上，用蒼耳子和他弟弟去疢互相拋擲，每當他們擲中了一顆在對方頭上，對雙方來說都是無可言喻的快樂。昔日的笑聲還迴盪於耳邊，而弟弟卻永遠夭亡，到了另一世界，而且是間接地死在了他的手下，這世間該有何等的殘酷。他在奔跑中聽見大雁的鳴唳了，然而他再也沒有力氣，像以前的時節一樣，仰天欣賞它們時變時幻的隊列，粗重的呼吸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鯉魚亭看起來很近，跑起來卻很遠。他在秋天的湖邊奔跑，在蘆花叢中奔跑，秋天是位於江南的豫章縣最美的季節，然而他要在這最美的季節逃亡，逃亡到一個從來不知道的地方。那個地方不知凶吉，他不知道還能否回來。

好了，出發。劉麗都長吸了口氣，命令道。終於，他們都喘著粗氣，鑽進了蔥欞車，只感覺車廂猛然一震，繼而向前一陣疾衝，上了馳道。但是駟馬還未發足，只聽得背後鼓聲大作，遠遠有人在大喊，攔住那兩輛蔥欞車，有賊盜。捕獲了有重賞。正是使者管材智的聲音。劉麗都冷笑道，這個懦夫，剛才怕死，現在喊破嗓子又有什麼用。哼，乾脆趕快回去覆命，等著公孫賀斬下自己的腦袋罷。

馬車直直衝上馳道，御者一拉韁繩，車子向左轉了個彎，馬頭對準江都官道方向，他揚起鞭子，就要擊下去。這時只聽得啪啦一聲，突然從左邊亭舍裡衝出三四個漢子，手裡提著刀劍，嚷道，哪裡來的賊盜？莫不是剛才停駐在這裡的幾個人，他們不是有官府封印的符傳麼？怎麼是賊盜？另外一個喝道，管不了這麼多，攔下再說。那領頭的漢子跳到馬車前，駟馬仰天一陣嘶鳴，止步不發。

小武聽那領頭漢子的聲音，知道是自己認識的鯉魚亭亭長。他低聲對劉麗都道，為什麼把馬車停在亭舍附近呢，這不是自找麻煩麼。他掀開車的帷幔，在窗口露出臉孔，叫道，八狗君，我是小武。有人假傳丞相命令要殺我，我有冤無處訴說，只好暫時逃亡，等有機會再去長安伏闕理訟。看在我們舊識十多年的份上，你先讓開，放我一條生路罷。

那亭長先是一驚，露出古怪的神色，然後迅即喜不可抑，哦，原來是高昇不久的縣丞大人。不過，丞相以萬石之尊，怎麼可能冤枉你一個縣丞。你先下車，馬上自己去理訟罷。你不是常常自稱斷無冤獄的麼？我想為自己辯護也一定行。

小武壓住心頭緩緩升起的怒火，溫言相求，丞相可能聽信讒言，今晨他們不經審問就斬了王縣令，我現在回去是必死無疑，你先放過我，以後有機會一定厚報。

那亭長剛才還笑嘻嘻的，突然變了臉色，誰希罕你的厚報，我不能因私廢公。你連同產弟弟都可以親手送上刑場，還有什麼壞事幹不出來？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個好東西。識相點，趕快下車，不然我就不客氣了。他吆喝道，求盜，準備動手。

小武大怒，暗道，人心真是不可究詰。有的人天生良善，胸無城府，和他們傾蓋便可成故交。比如嬰齊，才認識不過數月，竟可以死生相託。有的人自小在一起玩耍，卻直到白頭尚如新識，不但永不可能成為心腹死友，而且心裡一直對你橫加嫉妒，關鍵時候就落井下石，栽贓陷害，無所不為。眼前的八狗就是這樣，當初自己和他同居閭里，又同一年選拔為吏，當了相鄰兩個亭的亭長，平常見了自己也客客氣氣的。自從自己調任縣丞後，更是變客氣為恭敬，沒想到他這時竟然諷刺辱罵，恨不能自己馬上人頭落地，他好立功升爵。哼，有的人生下來就是惡棍，這是毫無疑問的了。他全身的熱血填充了頭腦，抑制不住心頭的激憤，長跪著一抬腿，準備站起身來。

你想幹什麼？劉麗都抬起袖子，擋在他前面。

小武怒道，我下車和他拼了。

劉麗都不滿地一撅嘴，什麼？和這樣的狗奴才拚命？她呼的一聲從車廂後部竄到前部，推開御者，拔下頭上的簪子，在驂馬的屁股上猛刺一下，那馬負痛，哀鳴一聲，發足狂奔。攔路的八狗猝不及防，被馬蹄當胸踏下，仰面栽倒，接著大車一陣劇烈顛簸，就從他身上輾了過去，向著廣陵方向疾馳。

小武掀開車廂後部的帷幔，漫天的灰塵模糊了後面那個躺著的人影，他歎了口氣，放下帷幔。

為什麼要救我？你也知道，我曾經斷過一個案件，那案件差點讓你們除國的。小武坐回原地，沮喪地說。

劉麗都仰著頭，哼，我怎麼會不知道。不過大丈夫各為其主，這道理我還是明白的。你是豫章郡的一個縣吏，為皇上盡職那是你的本分。不過，既然他們不用你，我就高興收留，等你成了廣陵國的人，你一定也會同樣為廣陵國盡職效力的。

呵呵，小武苦笑道，我一個逃亡的死刑徒，即便去了廣陵，也只能躲藏宮中。否則被公孫賀發現，下文書來切責，你們又怎敢不把我的首級乖乖獻上。既然只能躲藏苟活，和隱官刑徒無異，又能為大王效什麼力呢。

劉麗都低下頭，斜視了小武一眼，岔開了話題，嗯，好像你很得女人歡心啊。剛才那個一心要救你的女子，我不認識，但你們都叫她邑君，想來地位不低。她對你很是曖昧，是不是想嫁你啊。

小武臉上有點發燒，囁嚅道，那是豫章都尉高辟兵的妻子，高辟兵被皇上封為列侯，妻以夫貴，她自然可以稱邑君了。你說什麼？她對我有意思，這可是絕無可能的事。我們的地位天遙地遠，怎麼可能般配。

劉麗都輕笑道，哼，什麼地位不地位的，漢家可不講究這套。當年平陽公主嫁了她自己的奴僕衛青，不是反而傳為佳話韻事麼。她突然伸出一隻手來，放在小武左手的手背上，沒想到一個年紀輕輕的酷吏，談到女人竟然這般害羞。是不是有點不大正常啊？

那怎麼可能一樣，衛青大將軍英武伉健，雖古之名將，不過之也。我一個小小獄吏，給他提鞋也不配呢。小武訥訥地說，他眼光定在那隻纖手上，心中直跳。那手涼絲絲的，光潔柔膩，好像塗了一層油，上面青色的血管隱隱可見。小武呼吸急促，他真的有點不可解，這隻剛才還扳弦發箭的手，竟然是如此好看。他陡然大著膽子反掌一把攥住了它，輕聲道，真美的手，天啊！不行，這會讓我獸性大發的。

劉麗都輕笑道，你言辭真不文雅，剛剛才脫離危險，你就變了一個人。男人是不是都這樣的——，她的聲音越發的低了，像蚊子振翅一樣，吻我。她說。

一剎那間，小武全身熱血沸騰，他再不猶豫，一把扳過她的身子在懷裡。她仰面躺在他膝上，她的唇紅艷欲滴，像剛成熟的含桃，任何人看了都會想親一口。她身上的體味因為剛才的奔跑，而氤氳在狹小的車廂裡，那是一種少女獨有的無法言傳的體香。她的眼睛現在瞇著，臉上似笑非笑，白皙的臉上沒有一點瑕疵，像晶瑩的玉石一樣。小武此刻想起當日審問韓孔時的情景了。韓孔屢次提到那位廣陵國翁主，每次都不厭其煩地擺出一種傻乎乎的姿態，說即便是被那位翁主親手殺了，也甘心情願。小武彼時只暗笑他的粗鄙暗陋，如今看來並不如此，眼前的這位女子正是美若天仙，只要能和她歡愉一夜，的確就是給她殺了也毫不後悔。對，這個女子，她一定就是廣陵王的女兒劉麗都。

他再也不想多考慮什麼了，左臂一用力，攬住了劉麗都溫軟的身軀，迫不及待地向她的雙唇吻去。她的唇極其柔軟飽滿，他銜住她的唇，盡力的吮吸著，像嬰兒吮吸母親的乳頭。那自然，這個比喻是不足的，小武這刻覺得自己比天下任何人都幸福，他就那樣不停的親吻她的香唇。車廂外，路邊的楊樹一根根向後閃去，只留下漫天的葉片相撞之聲。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那是不錯的，可是現在的情況不同，不管馳道上的風聲是多麼肅殺淒涼，車廂裡卻春意盎然，哪有一絲的憂愁和煩惱。

在秋日黃彤彤的陽光下，兩輛馬車一前一後，箭似的飛馳在官道上。

第六章 亭舍風物麗 絕壁強鏑驚

一

翁主，跑到下一個亭舍，一定得換馬了。御者回過頭來，喊道，我們的馬累得要倒斃了。

劉麗都和小武在車廂裡枕藉而臥。馬車跑了半天，顛簸了這麼久，大家都感到疲憊不堪，這時已經將近傍晚，還沒走出豫章郡，但是他們並不怕，因為他們的馬車從來沒有停過。前面就是余汗縣境內的第一個亭舍肥牛亭。馬車停了下來，劉麗都跳下，大踏步走進亭舍門口。亭長，御者跟在她身後，大叫道。一個漢子搖搖晃晃走了出來，他腰間挎著劍。幹什麼的？他喝道。

劉麗都掏出一個綠色的小絲囊，抽出一枚竹符節，唸道：

太始四年九月壬午朔甲辰，豫章太守不害、丞欣謂過所：遣守屬趙稱出丹陽郡，市銅。當舍傳舍，從者如律令。

那漢子接過符節看了看，馬上恭敬地一彎腰，笑道，哦，是本郡太守派去丹陽郡買銅的。下吏肥牛亭亭長王長卿，見過太守府使者。今天真巧，有剛從縣廷送來的雞蛋和米酒，請使者歇息，待下吏去叫人準備飯食。

小武臉上不自禁地微笑了，幾滴清淚卻從眼眶滾落了下來，這樣送往迎來的亭長工作，是他以前再熟悉不過的程序。現在看到這亭長的慇勤，想起自己以前的辛苦，不禁又是親切，又是悲傷。肥牛亭建在一個高坡上，一共有五、六間房子，一個院落。院落的一角堆滿了枯草、蘆葦和乾柴等雜物。一個小小的廚房，頂上矗立著黑乎乎的煙囪，一切看起來都很溫馨。這時那個亭長走到他跟前，呵呵笑道，這位兄弟，怎麼突然流眼淚了？

劉麗都笑道，我這位同僚，以前也是亭長。大概他看到你的亭舍，勾起舊情，心情激動罷。

那亭長王長卿高興地說，原來曾經是同行啊。現在高昇到太守府了，年紀輕輕的，真是能幹。只怕連豫章縣的沈武也比不上呢。沈武當年和我一樣，是個小小的亭長，雖然後來立功授了縣丞，可是還沒能到太守府供職。而且，好景不長，據說這回他又要倒霉了。

小武心裡又驚又喜，沒想到自己的名氣還挺大的。他假裝漫不經心地問道，哦，沈君比我能幹多了。況且太守府掾屬秩級最高的才百石，沈君已經是三百石了，比我可強得太多，不過他最近要倒霉我也聽說了，只是具體情況不清楚。

王長卿不好意思地笑道，話雖然這麼說，可是太守府陞遷的機會多啊，而且消息靈通，長安的文書發到太守府，再要轉到我們余汗縣，可不知道要費多少周折呢。對了，我有個同鄉也在太守府作佐史，叫王彭祖，足下應該認識罷。

小武趕忙道，消息雖然靈通，我們這些小吏又哪敢隨便打聽。府中的規矩，不該知道的，就絕對不能好奇。你說的那位王兄，我倒聽過，只是不熟。你先忙，我把馬牽過來餵一餵。

一會兒，亭長的兩個助手已經將晚飯煮好，端了上來。一共有幾個菜，水煮青葵都吃膩了，雞蛋煮竹筍卻很讓人開胃。晚飯吃罷，幾個人看過客房，小武暗讚這個亭長的稱職。房間打掃得很乾淨，被褥看上去也頗潔淨，但他們還是從馬車上拿下了自己的臥具。晚秋的風不住地從窗後吹來，亭舍的後面是大片的竹林，幽篁趁著月色，在風中發出鳳吟之聲。小武睜大了眼睛，在黑暗裡。他對面的床上躺著劉麗都，幾個侍從則睡在隔壁的屋裡。小武覺得這樣的安排真是有說不出的奇怪。可是王長卿顯然把他和劉麗都當成幾個人裡領頭的了。這間房比起另外兩間的確好一些。小武盯著窗戶，心裡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眼前的場面使他又激動，又煩躁。他很想撲到對面去，像上午在車廂裡一樣攬住劉麗都。可是既然離了那個場景，這樣的動作卻是再也不敢做出來。他現在對前途倒沒有絲毫的害怕，也不擔心有什麼追兵，他有點欣賞這位翁主的能幹，有她在，自己不會那麼容易死——

你在想什麼？黑暗中聽到劉麗都輕輕地說，她吐字含糊，好像剛剛睡醒。

沒什麼。只是一時睡不著，也許這竹子的聲音太吵了罷。

我卻覺得挺好。我在廣陵的房舍周圍也種滿了竹子。我喜歡聽這幽冷的聲音。

是麼？你說我們待一晚，管材智那狗賊會不會追上來。或者他派人馳告余汗縣縣廷堵截？

要不要一起睡？劉麗都根本不理會他，還是含糊不清地嬌聲說道。

小武的熱血一下子衝上頭頂。他頓了一下，還有點怕自己聽錯了，遂也假裝漫不經心地笑道，好啊，不過我可是會比上午在車中更不老實的。

劉麗都輕哼了一聲，不老實又能怎樣？能把我吃了麼？她依舊是那樣懶洋洋的腔調，可是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靡麗味道，似乎是挑釁，又似乎是天真，還有可能是不耐煩。

小武騰的一聲跳下床，撲到劉麗都的榻上，一把掀開織錦的臥具，頓時，一陣女性的體味又撲鼻而來，讓他興奮到有點暈眩。他手臂一伸，環住了劉麗都的肩膀，接著俯身下去，吻住了她的嘴唇，她的嘴唇還是那麼溫軟濕潤，小武騰出另一隻手，抓住了她的右胸。劉麗都呻吟了一聲，她比早上的時候更有激情，那個時候她還只是被動地讓小武親吻，閉著眼微笑，一動不動。現在她把頭仰起來，反過來也吮吸小武的嘴唇，她的舌頭像蛇一樣，伸進了小武的嘴巴裡，兩個人的舌頭相互膠合在一起，交換著唾液。小武的右手已經不滿足在她的身體外撫摸，他用手指輕輕掰開她身後的鈕扣，將伸展成三角形的裙幅拉了開來，他從劉麗都的腹部找到了空隙，然後慢慢向上移動，握住了她的左乳房，然後愛不釋手地從她的左乳房捏到右乳房。劉麗都發出低微的呻吟聲，但是頻率越來越密，這聲音更加刺激了小武，他全身俯下去，壓向她的身體。漢代的衣服是沒有什麼內褲的，男女概莫能外。他很輕易就把手移到了劉麗都的下腹，然後是那片濃密的森林地帶，然後是大腿——他呼吸急促，又暫時鬆開了對劉麗都身體的撫摸，急急地將自己的衣服扯開，然後抬起她的雙腿，身子往前一推，很笨拙地進入了她的身體——

好一會，他們的熱情才漸漸消退。小武看著懷中的玉人，有點信不過自己的眼睛，呆呆地盯著她的臉龐看，月光射入了窗戶，照在她半邊臉上，更讓小武覺得懷中這人粉雕玉琢一般。劉麗都嗤的笑了一下，把臉背過去，輕嗔道，你剛才搞得人家好疼啊，還看，看什麼看，不讓你看。小武笑道，怎麼可能不讓我看，人都在我懷裡。劉麗都轉臉扯過被服，笑道，我蓋住。說著腦袋又倏忽背過去，小武扯開被服，嘴伸到她耳邊，輕聲道，我就要看。月光斜照在半邊床上，清冷色的輝光中，可以模糊地看見劉麗都潔白如玉的身軀，渾圓光滑的大腿，小武輕笑道，真美！劉麗都哼了一聲，還用你說。小武道，不過白璧有微瑕哦。你的左乳頭上怎麼有一小塊黑的。劉麗都羞澀地笑道，你，你怎麼看那麼仔細啊，這麼黑的天——那是胎痣。小武歎道，唉，沒想到我沈武因禍得福，能在荒郊野外的亭舍，有幸看到美麗翁主的乳房。劉麗都又頑皮地轉過頭來，笑著抱緊了他，把整個身軀貼了上來，嗔罵道，討厭，你就說不出什麼好的來。小武道，有什麼好討厭的，剛才我們都在月光之下交媾了。劉麗都笑道，什麼交媾，真難聽。小武道，好吧，不是交媾，是交尾，行了罷。劉麗都輕輕呸了一聲，去去去，越發難聽了，告訴我，酷吏都這麼無賴的麼？以後我要請皇上下一道詔書，凡是長吏言辭不謹，語帶色情的，都算褻辱朝廷體面，要褫職罷免。小武又吻住了她，好吧，別說罷免，能和廣陵國翁主交媾，死亦不恨，罷免算得了什麼？劉麗都被小武吻住嘴唇，說不出話，只嗚嗚地哼道，你這個無賴，你還說——

正在這時，突然門外一陣馬嘶聲，接著蹄聲雜沓，有馬車車輪停住時吱呀的聲音。再接著就聽見外面一個聲音在喊叫，亭長！誰是亭長？快出來。

二

隔壁的房間一陣騷動，大概是王長卿披衣起床的聲音。還有他的呼叫聲，二牛、大狗，快起來，有人在外面喊叫。然後是另外兩人迷迷糊糊的回答，怎麼回事，半夜還有過往的官吏，在我們這個偏僻的亭舍，倒是很少碰到。王長卿道，別囉嗦了，快起來，否則我打你們屁股。

小武心情一陣緊張，雖然他自己也很清楚，幹亭長這樣的職務，半夜碰到過往官吏需要歇息，起來迎接的情況所在多有。但是再平常的事，對一個逃亡的人來說，總有點心驚肉跳。他屏住呼吸，不敢動彈。劉麗都也很驚訝，奇怪，難道管材智的人這麼快就追來了？小武安慰她道，不會的，我們的馬車一刻也沒停，跑得相當快，尋常的車馬絕不會這般迅疾，況且我們一直往後看的，早就不見追騎的影子。他也根本不知道我們往什麼方向跑了，除非他知道你來自廣陵國，要逃回廣陵。

這怎麼可能。剛才我們用的符節都是假名字，我要出來，怎會讓人知道身分？劉麗都道。

這就是了。小武道，官路上有不少岔道，他怎麼知道我們走哪條？即便命令士卒分頭去追，我們也未必碰得上。況且縣廷的掾吏雖然被他用節信徵召，但都不會太出力，而他自己帶的人已經被你射死了三個——噓，你聽。

這時只聽得院子裡有人道，本府是長安派來的使者公孫勇，你聽著：

制詔御史：遣使者公孫勇、胡倩巡行豫章、丹陽、會稽、九江、廬陵五郡，查吏民得失，當舍傳舍，承迎者毋敢不敬。享使者酒食，從者如律令。

只聽得撲通一聲，似乎王長卿跪在了地下，顫抖著聲音叫道，原來是皇上派遣的使者大人。臣肥牛亭亭長王長卿叩頭死罪死罪。因為天色太黑，剛才沒看清大人身上的繡衣，死罪死罪。

小武在屋裡聽到，臉色不自禁嚇得慘白，雖然並非公孫賀那狗賊的追兵，卻竟然是皇上親派的繡衣使者。劉麗都這回也有點緊張，皇上又遣出繡衣使者幹什麼？已經好多年沒有了。而且行動這般詭秘，難道有什麼重要事情不成。她頓了頓，還好，似乎詔書上沒有廣陵國的名字，這使者大概是去丹陽郡或者會稽郡的。

接著聽見外面腳步雜沓，從窗口隱隱透出火把的燈光，還有車馬拉進院子的聲音。大人還沒有用過晚飯罷，待小臣去給大人準備。大人的福氣真好，今天有縣廷送來的臘肉和雞蛋，請大人待會品嚐。

小武心想，這個亭長也著實乖巧，剛才給我們準備飯食時，他倒沒提到有什麼臘肉。現在碰到高級別的使者，又多出一樣了。

很好，只聽得那個公孫勇淡淡地答道。咦，他忽然驚訝起來，今天很熱鬧，這裡竟然有兩駕車馬——好精緻的車廂！看來也是亭長的貴客啊。

那亭長的副職求盜趕忙回答，回使君大人，那是本郡太守府派出的掾屬，去丹陽郡的宛陵縣買銅的。有太守府的符傳，所以今晚在本亭歇宿。

公孫勇哦了一聲，陰陽怪氣地說，不錯，兩輛車都是精緻的蔥欞車，而且都是駟馬駕，豫章郡近來很闊氣啊。他們已經睡了麼？何不請出來見見。

那叫二牛的求盜說，已經睡了大概一個時辰了。使君大人如果想見，小臣就去喊醒他們，讓他們起來參見。

公孫勇淡淡地說，哼，罷了，既然我們進來時這麼大的聲音都吵他們不醒，可見是真的累了。那就由他們罷。

二牛說，大人說的是，據他們自己說，從早上到傍晚，就一直沒停了趕路。到了肥牛亭，馬累得快不行了，這才停下來的。不過小臣等不知道使君這麼晚會舍宿敝亭，好一點的房間都給他們了，這是一定要叫他們起來讓給大人的。

公孫勇還是陰陽怪氣地說，看來倒真是些勤快的小吏。我也是不喜歡麻煩別人的，為天子辦事，總不能貪圖安逸。他們可以不起來，但是明天早上你們不許急著給他們簽發符傳，我要見見，究竟是何等樣的人物。

下吏參見使君大人，大人來了，下吏哪裡還敢安睡。一個聲音傳了過來，調子很急，顯得拘謹和慌張。公孫勇循聲望去，一夥人穿戴整齊，急促地走出了房間。

當先的就是小武，他看見院子裡多了三駕馬車，大概有七、八個人舉著火把，中間一個是身材偉岸的中年男子，帶著三梁的冠，身著青色的襌衣，肩上有猩紅色的龍紋繡，周圍一圈淺色的乘雲繡，呈渦旋狀紋樣，間或雜有螭頭狀圖形。龍紋繡的四周密集點綴著細米狀的小顆粒，染上了梔子色，非常精緻。小武想，大概這就是讓郡國守尉震恐的繡衣了，穿上這樣繡衣的人，都手持皇帝的節信，在規定巡行的郡國內，皆可用節信徵召郡國兵，二千石以下的官員可先斬後奏。當年暴勝之身著繡衣，手執金斧，令天下喪膽，小武只是在傳說中聽過。後來好多年皇上都沒派繡衣使者出巡，沒想到今天在這荒郊野外的小小亭舍，竟有如此眼福，真是感慨係之。他們本來想佯裝酣睡的，但外面這麼大的聲音，再裝下去終究有點勉強，於是立刻一起穿好衣服，走了出來。

公孫勇上下打量了一下小武，你是豫章太守府的掾吏，嗯，年輕有為，現在是什麼秩級？

小武躬身道，下吏職位卑微，不過是個卒史。讓使君大人見笑了。

一個小小的百石卒史，架子倒不小，公孫勇冷笑道，竟然乘坐駟馬駕的蔥欞車，陳不害那老豎子倒是挺捨得花錢的。當今天下凋敝，百姓貧苦，黔首失職者甚多。皇上在宮中，每日也食不重味，為天下百姓節食。他一個大郡的太守，享受國家二千石的俸祿，不想著儉樸為吏民表率，卻如此奢華，連手下一個小小卒史都駟馬高車，我看他的腦袋是不想在脖子上待了。這樣的享受，我想單單郡少府是供應不起的，肯定是挪用了公家銀錢了。公孫勇好像變了一個人，顯得很不高興，似乎不這樣就不足顯示一個繡衣使者的威風。

小武下意識地跪了下來，惶恐道，請使君大人息怒，下吏一定將使君大人的教誨轉告給陳府君，其實陳府君一向清廉愛民。這兩輛蔥欞車是臨時向新淦城裡的富戶大族徵用的，因為急需購買銅石鑄造箭鏃。本郡作室令在前幾天期會時，報稱本郡武庫的箭鏃多已銹蝕，亟需修治，而本郡一向缺少銅礦，現在將近年底，怕上計時考核不合格受譴，所以府君派遣下吏緊急馳往丹陽郡購買。府君本人並沒有這麼好的車乘坐。望使君大人明察。小武熟知官府的行政程序和法律，急切之中，編的謊言也入情入理。

公孫勇臉色並沒有稍霽，哼，任你這小吏巧舌如簧，能說得許多人相信。無奈本府見多識廣，怎麼能被你蒙蔽？你明天一早就趕回新淦縣，讓你的副使去丹陽採購銅石。告訴陳不害我在這裡等他，叫他親自來向本府解釋。

此話一出，旁邊的王長卿一夥都有點傻眼，繡衣使者的架子果然好大。小武心裡也很駭然，讓太守到這麼一個小亭舍來拜見他，簡直是匪夷所思，也許這就是繡衣使者的威風所在罷。好在明天早上的事，慢慢再想辦法，現在答應他也無所謂。於是答道，謹遵使君大人命令，明早我就馳回新淦。不過，我等下吏既然受太守派遣，擅離職守可是有干律令的。如果有使君大人的節信，那下吏就算刀山火海也是萬死不辭的。

哼，公孫勇更加不悅，他從懷中摸出一枚兩寸見方的銀印，印紐是個烏龜，腹下空隙處繫著紫色的綬帶，看本府的銀印，你就知道本府不是跟你開玩笑了。難道本府會騙你不成？

小武叩頭道，下吏一向依照律令行事，如果沒有節信，下吏實在沒法向太守交待，那是死也不敢擅離職守的。

公孫勇沉吟了一會，小小卒史，膽子倒不小。他收回銀印，吩咐道，拿符節來。一個隨從捧過一個精緻的盒子。公孫勇打開，從裡面掏出一枚竹符，也罷，就把副節信給你看看。他身邊另一個隨從接過符節，遞給小武，小武雙手接過，只見上面寫著：

制詔御史：遣使者公孫勇、胡倩巡行豫章、丹陽、會稽、九江、廬陵五郡，查吏民得失，得以節信徵召二千石以上，二千石以上毋敢不從。丞相少史仁，御史少史充。

差不多就是剛才在房間裡聽到公孫勇唸的幾行字，後面還有一行小字：太始四年七月丙辰朔壬申，封以天子信璽。

小武心裡突然一動，奇怪地抬起頭來，看著公孫勇。

公孫勇不悅地說，你看著我幹什麼？難道還有什麼條件要提不成？

小武沉吟道，沒有，下吏一定遵照使君大人的吩咐去辦。

這時王長卿趨過來，低聲下氣地說，請使君大人稍移玉趾，飯菜臣等已經辦好了。他竟然還有點文縐縐的。

公孫勇慢條斯理地說，好吧，我們也的確太餓了，走了一天呢。早上從鄡陽縣過來。那個縣邑也實在危險，地勢那麼低，幾乎三面都被鄱陽湖包圍，唯一靠陸地的一面還有個不小的湖泊，到了長安我要請求皇上，將縣邑移駐一個地方，否則總有一天會被湖水吞滅——不過，風景的確不錯。

王長卿謙恭地說，使君大人說的是，這都是去年余汗水和龍窟水改道的緣故，湖水沒有任何緩衝就直接注入鄱陽湖。另外一邊的湖叫大王潭，面積倒不算大，就是不知道有多深，潭水碧綠，深不見底。大王潭的另一側是白芒洲，洲上自古就生著無數鬱金香草，所以鄉人也叫它薌澤洲，風景的確很好，碰上好日子，整個洲香氣繚繞，難怪讓使君大人感歎了。他這番話流利熟練，看來的確精於吏職，勇於上進。

哦，公孫勇道，豫章郡也有鬱金香，莫不是從桂林郡引種來的。桂林郡在亡秦的時候叫郁林郡，鄉下人鬱金和郁林分不清的。今天又叫桂林，那是又變音了。

王長卿諂媚道，使君大人當真博學，小臣崇拜得五體投地。

公孫勇驕傲地嗯了一聲，我也是從老戍卒處聽來的——他頓了頓，頷首笑道，很好，你這亭長非常能幹，好好幹罷，積勞陞遷，很快就可以當上縣令。胡倩，我們先去用餐吧。他招呼身邊一個穿著也比較華麗的隨從。一行人向廚房走去。

王長卿滿臉喜悅，顯得很激動，他漲紅了臉，躬身諂笑道，多謝使君大人誇獎，小臣一定不辜負使君大人期望。小臣這就去給你安排床榻。

小武和劉麗都等人已經收拾好了自己的臥具，按照王長卿的安排，換了另外兩間房間。這兩間房看上去也還乾淨。他們鋪好床褥。王長卿陪笑道，實在過意不去，碰上這麼巧的事。希望下吏以後能有機會賠罪。小武也客氣了兩句，王長卿才放心地離開了。

他們關上門。劉麗都道，這繡衣使者也太猖狂了點罷？看他那幅嘴臉，實在令人不快。小武若有所失地說，管他，我們先睡覺罷。明天一早要趕路呢？劉麗都道，難道你真聽這狗賊的話，明天去什麼新淦？

小武歎口氣，又哼了一聲，去新淦？可笑。若是往日，我早一刀將他的鳥頭斬下了。

劉麗都驚訝道，斬殺使者？你別開玩笑了。

小武噓了一聲，輕聲道，小聲點。他摟住劉麗都的身子，把嘴湊到她耳邊，一字一頓地說，你別驚慌，這繡衣使者是假扮的。

什麼？劉麗都睜圓了那雙妙目，小牛犢似的盯著小武。

小武依舊在她耳邊說，這個公孫勇渾身都是破綻。不過我起初也沒懷疑，只是拿到他那枚符節，才有點奇怪了。你聽我說，首先，一個皇上派下的繡衣使者，是不會言辭那麼粗鄙的。我雖沒到過長安，但朝廷的規矩多少懂一些，三公九卿都是選拔有修養的世家子弟，或者是賢良文學，或者是射策甲科的郎中，或者是吏事明敏、穩重沉著的幹材。倘若平常言辭粗鄙，馬上會被侍御史劾奏免職。不管陳不害有多麼令他不滿，他也不能罵他為「老豎子」。當年暴勝之巡行天下，斬了好幾個郡國守尉，可是即便那些官吏解衣伏質之時，暴勝之對他們的稱呼依然尊重。第二，我請他出示符節，他起初卻不肯，掏出銀印來威嚇我。而銀印卻是綠色的綬帶，前幾個月我曾看到新下發縣廷的秘密文書，只有三百石以上的長吏才可觀閱。文書上說，今後朝廷派使者或者刺史出巡，皆改用黃色綬帶。他的符節上，是今年七月由御史和丞相兩府下發的詔書，卻沒有按照新規定，用黃色綬帶。第三，他的符節由兩大府簽發，的確顯得很鄭重，但是簽發名單中的御史少史充全名叫戴充，數月前升了長史。他原和御史中丞靳不疑是好友。這符節是七月簽發，怎可能仍為少史充？第四，符節的印信應該蓋皇帝信璽，天子信璽是皇帝本人佩戴的，冊封諸侯王、公卿時才用，一般不用來簽封類似的文書。第五，印泥也不像專用的武都紫泥。我遍閱各地封泥，能辨出真假，所以敢肯定他不是真的繡衣使者，不過這人又懂一點公文程式，所以很可能是某地的小吏假扮的。

劉麗都在小武臉上親了一下，笑道，分析得很有道理。你沒怎麼和他說話，就看出這麼多破綻了，要是拷掠一番，他豈非馬上就原形畢露。呵呵，可惜了，要是往日，說不定你憑捕獲這個假使者就足以立功封侯呢。可是現在你自己也成了逃亡的刑徒。嘖嘖，真是可惜了。

小武反過來吻住她嘴唇，現在封侯不封侯，對我來說，已經毫無所謂。能死在你身上，作鬼也不枉了，「雖南面王不易也」。總之，明天我們一早出發，如果那賊盜膽敢阻止我，我就要他的好看。

嗯，劉麗都微笑道，我喜歡現在的沈武，很有男人味。像先前畏首畏尾，有什麼意思。呵呵，她捏了捏小武的鼻子，想不到酷吏也會讀道家書啊。

小武環著她的腰，讀道家書的人，才陰險呢。你怕不怕。他們親暱地摟成一團。

三

他們是被一陣急促的車聲和馬蹄聲吵醒的。迷糊中起初他們還以為是公孫勇的車馬準備出發，但是馬上就否定了。像公孫勇那般傲慢的人，怎有這般勤勉。何況他還說了在這亭舍等陳不害來拜見。果然，他們立刻聽到了有車馬停在門前的馳道上，接著傳來一個熟悉的叫聲，肥牛亭，亭長出來。快出來，我有話要問。

依稀聽見王長卿的回答，來了。小武睜開眼，窗外已經晨光熹微，他一下坐起來，隱隱感覺有點不妙。這時果然聽到王長卿嘟嘟囔囔地小聲抱怨，他媽的今天怎麼了，來了一撥又一撥，連個覺也睡不成。真是奇怪了——哎，下吏是肥牛亭亭長王長卿，敢問大人來自何地，有符傳嗎？

那個熟悉的聲音道，我不是來住宿的。只聽得沉悶的一聲，似乎他跳下了馬車，我是奉丞相公孫君侯的命令，來逐捕逃犯的。你聽著：

太始四年十月巳丑朔甲辰，丞相以請詔逮捕大逆無道故豫章縣丞沈武，移郡太守，郡太守遣吏逐捕。沈武年可二十，長七尺五寸，黃色，黑髮，左上額有黑痣。逐捕吏出，各縣、鄉、亭、里皆協助之，毋敢苛留。

小武騰地跳起來，他拍拍劉麗都，急道，這個人是公孫昌，他們果然追來了。

劉麗都也跳了起來，急速穿好衣服，她的另外幾個侍衛皆聽到動靜，等小武兩個跑過去，他們也已經收拾停當了。所有人都握著劍柄，伏在窗下傾聽。只聽得外面王長卿驚訝地說，左上額有黑痣？——難道是他們。

公孫昌興奮中而又夾帶一絲緊張，你見過他們嗎？他們現在在哪？接著是一片金鐵交鳴的聲音，似乎他們已經懷疑小武等人躲在亭舍裡，齊齊拔出刀劍，做好格鬥的準備。

接著是王長卿走路的聲音，他低聲說著什麼，小武沒法聽清。然後是公孫昌驚訝地叫了一聲，又立即沉下嗓子吩咐，都小心點，不可輕舉妄動。小武心頭一亮，低聲對劉麗都等說，我們趕快去隔壁，劫持公孫勇作為人質。

劉麗都重重點了點頭，一夥人呼啦全部奔向公孫勇的房間。公孫勇大概也被吵醒了，正罵罵咧咧的，外面什麼人，敢如此大膽，在亭舍喧鬧。看見小武衝進，面如土色。劉麗都已端著她的小弩，瞄準了公孫勇。小武躍到他身旁，一手揪住他的衣領，一手將劍刃反架在他頸上。哼，好好跟我們配合，我不會殺你。另幾個侍從也跳過去，按住了另一張床上的胡倩，用短劍頂著他的後心。公孫勇其他的隨從聽到聲音跑過來，看到這場景，一下都呆住了。

公孫勇抖抖索索地說，你們——你們敢劫持——繡衣使者，當真是——膽大包天，不怕——不怕夷滅九族嗎？

劉麗都剛要回答，小武止住了她，冷笑道，現在我管不了那麼多了。公孫賀那奸賊假傳詔令要斬我的人頭，我為了活命，盼到有朝一日能伏闕向皇上辯誣，只好委屈使者大人一下了。

公孫勇怒道，又是公孫賀那老豎子，我也早就看他不慣。他借助太子的勢力，到處安插親信在各郡國要害處，皇上這次派我出來，就是為了查找他罪證的。

小武哼了一聲，難得使君大人也如此明理，不過遠水解不了近渴，現在還是要麻煩你斥退他們，放我們一條生路，否則我也豁出去了，乾脆來個玉石俱焚。

公孫勇道，好，你把劍刃移開點，要是一旦失手傷了我，那我可怎麼也保你們不住。

小武道，如果我把劍刃移開，又怎麼能讓使君大人盡力呢。

這時只聽得公孫昌在外面大叫，反賊沈武，趕快出來，我們知道你躲在裡面了。

小武揪住公孫勇，幫他披上繡衣，一腳踢開門，早晨的陽光傾瀉了進來，非常耀眼。小武躲在公孫勇身後，瞇著眼睛向前看去，果然是公孫昌站在兵車上，面前豎著一塊齊人高的大盾，後面跟著四輛革車，車上的二十多個士卒，有人左手執盾，右手執劍；有人兩手持著弩弓；有人持著卜字形的鐵戟；還有人持著長鎩。個個都披著鐵甲，立在革車上，顯得威風凜凜。

媽的，我真有面子，這狗賊竟也徵發了篁竹營的郡兵來逐捕我。小武吐了一口唾沫，握緊了劍，叫道，公孫昌，你聽著，現在皇上派遣的繡衣使者公孫勇在我們手裡，你要敢動一下，我就先斬下他的首級。我丟失二千石長官當斬，你丟失了繡衣直指使者又將怎樣？哼，恐怕皇上會連公孫賀的腦袋也砍下來的。

公孫昌冷笑了一聲，哼，少跟我耍花招，繡衣使者怎可能突然出現在這偏僻小縣。你趕快出來受縛，我們押送你去長安，好生看待，不讓你受苦。到了長安，就沒我們的事了，你自己到廷尉府辨訟去。否則，我就要下令當場格殺，帶你的人頭回去交差了。

小武也冷笑一聲，使君大人的繡衣，可是一般郡縣能織造的麼？乘輿的服御，向來都是由齊郡臨淄縣的「三服官」所供應，天下其他任何郡國皆沒有這工藝，豈能有假？倘若不信，你指揮人盡快上來，大家都別活了罷。

公孫昌定睛看了看公孫勇，很是猶豫。小武用手輕輕捅了捅公孫勇。公孫勇叫道，本府確是繡衣直指使者公孫勇，奉詔令和副使胡倩一起出巡東南五郡，有皇上特頒印信在此。你們趕快退後，不要輕舉妄動。他舉起一個繡囊，從裡面掏出銀色印信，托在掌上。

公孫昌傻了，他愣了一下，突然跳下車，惶恐拜倒，叫道，下吏敢問使君大人無恙，死罪死罪。

罷了，公孫勇又來了威風，慢條斯理地說，問什麼無恙，叫他們都退下，本府就無恙了。快讓出一條道來，放沈武走。我回去稟告皇上，或許他真有冤情也未可知。

公孫昌遲疑道，可是下吏奉令辦事，豈敢臨陣退縮？否則會以「逗橈不進」罪，判處腰斬的，最輕也會刑為城旦啊。

公孫勇怒道，你敢不聽本府的命令？你去告訴郡太守，一切有我兜著。倘若不然，你全家都會腰斬。

公孫昌歎了口氣，那——好吧。大家都退開，讓他們走。不過，沈武，你什麼時候放了公孫使君？

小武道，等我上車，馳過了余汗縣，我就放了他。你到大王潭邊上接人罷。

公孫昌遲疑了一下，好，我相信你。

劉麗都命令侍從，快，駕上我們的馬車。

公孫昌的五輛革車全部退後，把院門的馳道空出來。小武一步步押著公孫勇上了車，御者套上駟馬，吆喝一聲，車子衝上馳道，經過一晚的休息，這八匹馬又精神抖擻，大概連續跑一上午沒問題。

車剛上馳道，劉麗都喊道，先停一停。她命令另一輛車的侍從，快，你們把床弩駕好，以防萬一。她掀開車廂的底板，原來下面還有一個暗廂，似乎裝有什麼機關。她握住什麼往上一扳，原來是一架黃色的大弩，安裝在車廂後部，旁邊是個轆轤。劉麗都道，快，幫我一下。小武換了一柄短劍，左手仍橫在公孫勇脖子上，右手幫助劉麗都，兩人腳踏住車廂後部，合力使勁扳動轆轤，絞絲的弦艱難地張了開來，扣在後部的弩牙上，一共有七條弩槽，可裝七枝長箭，中間那支箭最長最大，直徑有幾寸粗，光是箭鏃就有五寸之長，加上箭桿，起碼有三尺，箭羽竟然不是用羽毛，而是鐵葉。小武訝道，原來你這車還真不簡單。劉麗都笑道，上了車，咱們就不怕了，我一扳下弩牙，七枝箭一起飛出去，非將他的革車射穿不可，這樣的床弩，可是有射倒小城牆的先例呢！

小武道，這車可是價值萬金。不過不到萬不得已，我們絕對不要用這種弩。現在快走罷。

御者馬鞭甩下，馬車頓時狂奔了起來。遠遠看見公孫昌的車隊在後面緊隨著。但是他們的馬足沒有這邊的快，不一會就只看見塵土，不見他們的蹤影了。

四

車子馳行了好一會，過了余汗縣，馳道越來越窄。一邊是高山，一邊是懸崖峭壁。公孫勇又擺起架子說，現在該放本府下車了罷？本府還有公務在身，不能久陪。你們的冤情，到了長安一定向皇上請求復按。

小武看了一眼劉麗都，你說呢，留著他也沒什麼用。劉麗都瞧了公孫勇一眼，哼了一聲，我車廂的秘密都被你看到了，哪裡能讓你走？

小武恍然道，這倒也是。皇上早就有詔書，十石以上的大黃強弩是不能出函谷關的。現在這三十石的床弩都被你看到了，哪裡還能放你走。況且，你也別跟我們裝蒜了，你以為自己真是什麼繡衣直指使者了不成？

公孫勇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你，你，你什麼意思？他的手有點發顫，臉上顯出一幅很尷尬的神情。

小武笑道，任你巧舌如簧，能說得許多人相信，無奈我見多識廣，怎麼能被你蒙蔽？你的符節、印綬還有你的做派，都有破綻。老實說罷，你到底是幹什麼的？何苦冒充繡衣使者，要讓整個家族為你陪葬，真是好不狠心。

公孫勇傻傻地笑了笑，下意識地搓著手掌，怎麼可能呢，我當然是貨真價實的繡衣使者。剛才你也看到了，如果不是我發話喝退逐捕吏，你們可就死路一條了。

小武沉吟道，哦，可能我多疑了。我只是奇怪，看上去你不像是精通吏事的人。算了，我現在這個處境，對你是不是繡衣使者也不感興趣。誰也幫不了我，我自己只是活過一天算一天。

公孫勇得意了起來，鼻孔裡哼了一聲，那也不一定，要看你請得動誰為你幫忙了。如果有本府這個繡衣御史為你說話，就算你一心求死，也是很不容易的。

小武假裝感激地說，那先謝謝使君大人了。剛才下吏誤會大人，死罪死罪。唉，其實我只是擔心，如果有人指使你的話，那人一定是巴不得你早早露餡，然後被殺。——公孫勇大概也不是你的本名罷？

公孫勇立刻面如土色，什麼？巴不得我死？這話怎麼講？

小武心裡暗笑，他知道自己剛才的試探達到了目的，這是他從審案中總結出來的「鉤距之法」。想問一件案子，如果一直糾纏著主題不放，反而會引起對方的牴觸情緒，從而達不到目的。或者對方乾脆會用謊話搪塞。但是如果假裝漫不經心地東拉西扯，使對方注意力轉移，再突然行詐，對方多半會上鉤。剛才的情況就是如此，他見公孫勇不肯承認，擔心問急了，得來的只是謊言，所以乾脆岔開話題。接著對方果然上鉤了。於是他歎了口氣，我也是瞎擔心，使君大人既然貨真價實，自然就無所謂了。

公孫勇的額上沁出汗珠，你真是嚇了我一跳。不過，你為什麼會這樣瞎懷疑的？他似乎並不放心，緊緊追問不輟。

小武笑道，我也是胡亂猜測。因為大人的符節印信應該是皇帝信璽，卻蓋成了多用於冊封的天子信璽。中二千石的官員最近改了黃綬，你卻還是青綬。御史府少史前個月就換人了，你上面寫的卻還是戴充。所以我免不了有些懷疑了。

公孫勇冷汗涔涔而下，喃喃地說，我說怎麼會有這樣的好事，果然是耍我。

小武冷眼瞧著他，不說話，他知道公孫勇必定已在做心理鬥爭。他支持不了多久，一定會主動向自己詢問。馬車還在小心翼翼地奔馳，這裡地勢很險，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墜下懸崖。車上的人默然無語，只聽見馬車車輪的轔轔之聲。

果然，不一會，公孫勇忽然張口道，沈君知道我是哪裡人嗎？

小武漫不經心說，聽口音，使君大人應該產自齊魯一帶。這點小武的確有把握，他做亭長的時候，曾送迎過許多齊郡、濟陰郡、山陽郡一帶籍貫的戍卒，聽過他們的口音，感覺和這個公孫勇非常相像。

公孫勇嘴巴合不攏了，他似乎下了決心，自入豫章郡以來，就聽說你是斷案能吏，果然不假。實不相瞞，我是巨野縣人，你既然聽出我口音，我也只好承認了。

小武驚訝地叫了出來，你是昌邑國人。他心內的驚訝更甚，難道這個公孫勇和昌邑王劉髆有什麼關係不成。如果是，自己這幾個月的經歷就太豐富了。從一個默默無聞的亭長，涉及縣廷重案，又矯詔擊殺群盜，丟失二長吏，得罪丞相，牽連縣令丟了人頭，和廣陵王翁主逃亡，現在又碰到昌邑王的使者。簡直是琳琅滿目，應接不暇，難道天下真要大變了不成。

是的，公孫勇點點頭，我是昌邑王國巨野縣人。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張崇，曾是巨野縣縣廷的有秩嗇夫，因為坐贓為盜，按法當斬，同時行刑的十個人全部人頭落地了。最後一個輪到我，我脫掉衣服，伏到斧質上。縣令逢千秋在台上望見，突然派人過來，下令停止行刑。接著我被帶到他面前，他望著我，點點頭，說了一句什麼：「堂堂乎張也。」

小武道，嗯，《論語》裡的話。

張崇盯了小武一眼，對，後來聽說是孔子誇獎子張的話。他說我正好姓張氏，又相貌堂堂，真是很巧。所以不準備斬我，而是另外找了一個死刑徒冒充我斬了。接著他讓我改名公孫勇。

嗯。小武道，正好跟公孫賀一個姓氏。難道有什麼目的嗎？

他也沒告訴我目的。張崇繼續道，不過既然他救了我，我這條性命就是他的，無話可說。他說我狀貌威武，有霸者之姿。還說當今皇上一向喜歡狀貌雄偉的大臣，當年的繡衣使者暴勝之和現在的寵臣江充，都是以美男子而著稱的。他讓我假扮繡衣使者，說憑我這威風的形貌，絕對不會引起郡守尉的懷疑，我就只好冒充了。

可是假冒天子使者，要族誅的。劉麗都插嘴說，你自己這條命是他救的，丟了自然無所謂，可是害得一家人連坐，總歸太過分了。

張崇道，所謂張崇早已死了，即便查出來，也是公孫勇的事。何況他說這次行動和皇上的寵妃李夫人有關。我只要假扮使者，誘斬掉幾個郡的太守，鬧得東南豫章、九江、廬江、丹陽、會稽五郡大亂，然後亡命回昌邑，就會重重有賞。說不定還有封侯的希望呢。

劉麗都道，嗯，就是那個讓皇上魂牽夢縈的李夫人罷？她到底有多美貌，我一直很好奇，人都死了，皇上竟然為她作賦，還叫畫工繪了她的像在甘泉宮的牆壁上。

張崇道，就是那個李夫人了。至於為什麼要我冒充繡衣使者，和她有何關係，我就不知道了。

小武突然應聲道，嗯，我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劉麗都搖搖他的胳膊，道，武哥哥，你快說。

小武道，我是這樣猜想的，不知道對不對。幾年前死去的李夫人是昌邑王劉髆的生母，劉髆沒能得到多少寵幸，是因為李夫人死得太早了。不過李夫人的哥哥李廣利現在還是大將軍，並且幾次率軍北擊匈奴，深得皇上信任。此外，李廣利和宗正劉屈氂又是姻親。和皇上的其他幾個兒子一樣，昌邑王又何嘗不想被立為太子。加上現在的衛太子不受寵信，其他皇子自然更是躍躍欲試。燕王劉旦和廣陵王劉胥有鄂邑蓋公主相助；昌邑王劉髆有李廣利和劉屈氂撐腰；衛太子和公孫賀卻是一夥。這三方鬥爭得很激烈，現在表面上還是衛太子處在上風，但看皇上對此爭鬥不聞不問的情況來看，衛太子處境的確危險。

劉麗都臉上有些歡喜，你也覺得衛太子要完蛋，和那個巫婆的說法真是一樣。

張崇道，哦，難道派我冒充繡衣使者的幕後主謀就是昌邑王？

小武道，我想是的。如果你被識破——自然是很容易識破的，皇上即使秘密派遣使者，郡守這樣級別的官員總不會不知道，肯定會當場識破，將你格殺。你符節上的名字是公孫勇，自然會被侍御史劾奏，懷疑是公孫賀的族人。幸虧剛才公孫昌沒有識破你是假的，否則他抓了你去拷掠，也算是奇功一件了。

張崇道，再怎麼拷掠我也沒用，別說我不知道是昌邑王指使的，就是知道，我也不能說，否則我在昌邑的族人都會斷頭。實在不行，只有捨命一拼了。我會自殺報答逢千秋大人。

劉麗都冷笑道，可你不是告訴我們了嗎？你可知道我們是誰？

張崇愣愣地看著劉麗都說，不知道。

劉麗都道，哼，你還是跟我回廣陵去吧，你給我提供了這麼多的消息，足以讓我父王向皇上獻功了。

張崇臉色一陣青白，原來你是廣陵國翁主，怪不得能裝備如此好的車。他低下頭，不過，我跟你說的這些，又沒立下口供，皇上怎麼能信你。何況我根本沒承認自己是昌邑王派遣的。

劉麗都頭側向一邊，好像沒有興趣和他爭論這樣無聊的事。她眼光迷離，心不在焉地說，到了廣陵國，我會有辦法讓你寫下口供的。

五

車子行走得還是很慢，隱隱聽到前面傳來比較大的水聲。御者回過頭來，興奮地說，翁主，這條驛道的風景真是不錯，前面有掛瀑布，天啊！真是太好看了。

小武和劉麗都一起把頭探出窗外，耳邊頓時是轟隆轟隆的水聲，只見前面高山之峰杪，劍也似的直刺蒼穹，半山腰突然拋出一匹素練，飛旋而下，落到半空中，受到岩石的阻擋，剖而為二，繼續飛墜，直掛入底。那半空中水石交撞，浪沫激濺，隔著幾十丈遠的空中，都被浪沫散發的濕霧所籠罩，當真是絕美無倫。劉麗都感歎道，這驛道雖然危險，能看到如許風光，也值得了。馬車更走近一點，車的蓬蓋上又發出砰砰的水聲，好像雨點擊打在上面。小武喘了口氣，興奮地叫道，晴山煙雨。早就聽說鄡陽斷腸崖的瀑布天下奇崛，果然名不虛傳。他也似乎暫時忘卻逃亡的煩惱了。

劉麗都也睜大了眼睛，顯出驚呆的神情，大聲說，這就到了鄡陽麼，我們上次來，可不敢走這山路。

小武道，鄡陽縣邑，似乎就在山的前面，轉過那個彎便到了。這瀑布下的水池大概就是大王潭了。我想公孫昌一定會追來。我剛才答應了他，讓他在大王潭邊接人。

馬車行得愈加小心翼翼，路兩旁都是雜草。看來這條驛道已經廢棄很久，前面拐彎處，迎面是一塊大石，上面是篆書的三個大字：斷腸崖。小武仰望著它，呆呆出神，這名字當真取得好。這樣偏僻的鳥道，這樣空靈的水霰，當年驛騎星夜馳奔在這裡的時候，一路上杳無人煙，只有天邊一彎新月做伴，該是何等的淒愴，何等的碎斷人腸！倘若馬蹄在這裡一時失足，墜了下去，那腸子更要斷之又斷了。小武木然地看著車廂後的古驛道漸漸遠去，霎那間只覺得人在天地間的渺小，所有的功名、逃亡、生死都覺得沒有任何的了不起了。

兩輛車子走過拐角，停了下來。御者一揚馬鞭，叫道，看，下面就是鄡陽。幾個人又透過車窗外看。腳底的懸崖下，遠處是一片白茫茫的水面，極目縱覽，渺不見盡頭。靠近大山的一邊鱗次櫛比，是個大約有數千戶的城邑，屋頂被一片薄薄的水汽隔著，就像在他們的腳下。他們好像成了腳踏雲霧，俯視人間的仙人。那無垠的水面幾乎將這個城邑給包圍了起來，逼退在山隅。山隅的另一頭，是個澄碧不見底的深潭，瀑流從山的那側奔湧而下，無休止地傾瀉在這深潭裡。

小武不禁打了個冷戰，道，真是太壯觀了。這城邑里的人每天枕著瀑流聲睡覺，豈不是夜夜涼意沁骨，心情跌宕。那就是鄱陽湖罷。他低頭往下凝視，好深的潭子，不知每天要吞下多少流水。

劉麗都笑說，武哥哥，你就不要像騷人一樣感慨了。我想那公孫昌還會跟來，這驛道窄狹，地勢險峻，革車根本無法轉身。乾脆我們就等在這裡，架起床弩，等他們一來，就將他們射下懸崖算了。

小武沉默了一會，歎道，他不來便罷。如果真的來了，也只有如此。

張崇仍被反綁在車裡，他叫道，你們果真不肯放我回去？小武站在崖邊大聲回答道，也不是不可以，等公孫昌一來，我便告訴他，你是假冒的繡衣使者。你就跟他走吧。

車廂裡頓時沉默了。劉麗都笑道，你何必嚇他。不管怎樣，我們都要帶他回廣陵的。這個人很有用。

他們卸下兩匹驂馬，派出兩個侍從騎著去後面打探，看公孫昌是否追上來了。然後大家吃了點乾糧，給馬也餵了點草料。就坐在草叢裡等候。大約有一個時辰左右，兩個侍從回來了，說後面果然看見公孫昌的車隊。嗯，劉麗都道，他的確是不想活了，我們套好車，準備發射弩箭。

他們把車推到轉角處稍微寬敞一點的位置，兩輛車的尾部都向著那個有著「斷腸崖」石刻的方向。那地方是古驛道中最狹窄的一段，而且旁邊的懸崖也最陡峭，真像巨靈天神用利斧劈成的一般。周圍的峭壁上還有一些雜草和小樹。獨獨這道崖壁，寸草不生。雖然對岸的瀑布已然不近，但濺起的煙霧水珠偶爾也會射在崖壁上，沖洗得它更為滑溜，就連壁虎也休想站穩腳跟。下面的大王潭水更是深不可測，像無數個鬼眼在裡面，閃著藍黑的光。小武不敢多看，一股涼氣從尾椎升騰起來。他怕自己的腿會打戰。

你知道嗎？這個潭據說是匡俗的洗澡池。小武拉著劉麗都的手道。

匡俗是誰啊？劉麗都問。

小武道，豫章縣的北面有座高山，因在鄱陽湖之南，所以都稱之為南山。據說匡俗原來是鄡陽縣人，後來得道成仙，從這裡騎鶴飛到南山，在山頂結廬而居，後來大家就把那座山改名匡廬。不過他成仙後，每隔十天還要騎鶴飛回大王潭沐浴。

哦，這樣的深潭，自然不是普通人所能消受的。劉麗都也好像受了感染，悠然道，不知道如何才有機會在這裡看到仙人。

我等凡夫俗子，沉湎利祿，這輩子是別想有機會了。小武笑道，你看，公孫昌來了。

山那邊旌旗飄揚，公孫昌的車隊果然到了。他立在車前，憑軾眺望，似乎也發現了小武等人，遠遠地大聲叫道，現在該放下使君大人了罷。大王潭就在下面。我保證，放了使君，你們可以走。

劉麗都命令隨從，好了，按我開頭的吩咐，大聲叫罵，嘲笑他們。隨從們笑道，謹遵命。他們扯開嗓子大聲喊叫起來：

笨蛋公孫昌。倉倉皇皇來大王。冀盼獲爵夢黃粱。不知自己將命喪。大王潭底就是葬身場。

公孫都聽到嘲罵聲，怒不可遏地大聲嚎叫，早知道你們這幫賊刑徒靠不住。這回不斬下你們的首級，我就不叫公孫昌了。諸位兄弟，給我奮勇擊賊，斬首一級，錢二萬，爵一級。快。

他幾乎顧不得驛道難走，縱馬直奔。他們的革車一輛接著一輛，剛走到石刻處。劉麗都長劍一揮，下令道，發弩！

只見一輛蔥欞車尾部急速射出七枝弩箭。最長的一枝，長度有人身高的二分之一，兩邊側面的幾枝，長度也有人身高的三分之一強。鐵片製的飛羽在山谷中發出嗚嗚的淒厲聲響，幾枝箭像高速飛翔的禿鷲，激射了過去，箭矢很粗，穿透了前面駕馬的胸腹和脖子，使得馬胸腹兩邊的孔洞噴出泉水般的血柱。箭矢的力量未減，其中一枝又射入御者的身體，仍然將其穿透，順勢釘在革車前車廂的壁上，那衝擊力度幾乎將車廂震塌。另外一枝穿透公孫昌的大盾，將他射得從車上跳了起來，像隻逆風的大雁，張開兩臂，向後退飛，伴著一聲寥唳的慘叫，仰面墜入了懸崖。他乘坐的革車也在這強大的衝擊力下和後面的車重重相撞，車輪在驛道的最險處，一歪，兩輛車全部翻到，向懸崖飛了下去。馬飛翔在空中的嘶鳴聲和車上甲士的慘叫聲，像一曲悲壯的音樂，壓住了瀑布的水聲，直到潭水由於他們下墜的高速衝擊，而濺起巨大的浪花。一共八匹健馬，兩輛重型革車，數十名甲士，在浪花中頓時不見了蹤影。

天。小武感到有點恐懼，這潭水到底有多深，連一塊木片都沒有浮上來？這箭矢的力量怎的如此強大？

我說了，這樣的床弩有射倒小城牆的先例。劉麗都說，一般的衝車，沒有不被它射塌的。

這時，後面三輛革車的前兩輛也都撞上了左側的山崖，幸好它們不在驛道的最窄處，還沒有在撞擊的反作用力下墜下懸崖。但是第三輛車的半隻輪子已經懸空，車上的甲士們臉色煞白，一動也不敢動。

劉麗都說，另外一輛車的弩箭還沒有發射，乾脆將他們全結果了罷。

侍從們立即跑過來，搖動另外那輛蔥欞車上的機關，床弩那巨大的弩臂緩緩抬起，對準那幾輛革車的方向。他們的眼睛盯著弩上瞄準的望山，就等劉麗都長劍一揮，箭矢射出，將那些革車推下懸崖。那革車上幾個甲士面對這情況，臉上都瀰漫著悲哀和絕望的神色，他們握著武器的手全部凝固了似的，由於剛才的撞擊，他們的姿勢還是前仰後合的，非常狼狽。但是他們不敢有絲毫動作，生怕輕微的搖晃，就會讓整個車失衡，墜下崖去。他們只能齊齊睜大死亡之眼，看著床弩的箭矢向他們瞄準。小武有點不忍，對劉麗都說，算了。他們也只是被徵發的士兵，都是貧苦黔首出身。就放他們一條生路罷。

怎麼能留下活口？劉麗都輕聲道，他們看到了我們的武器，就會很容易猜到我們的身分。這對我們的將來很危險。

小武道，未必有那麼容易。現在巨盜橫行，難保沒有其他盜賊偷獲床弩啊——我只是不忍心而已。你看著辦罷。

劉麗都低垂粉頸，似乎思考了一會，歎口氣說，好吧。武哥哥，你的話我總歸要聽。我們走罷。

她剛說完這句話，只聽得革車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山石崩塌之聲。原來在剛才革車的撞擊之下，山腰處一塊巨大的岩石站立不穩，幾次搖晃，這回終於滾落下來。它龐大的身軀，挾著重力，高速衝向那半隻輪子還懸著空的革車。將到目標之際，在另一塊岩石的撞擊之下，突然躍起，在半空中劃了條弧線，直直地向革車的頭頂砸下。小武簡直信不過自己的眼睛，他的呼吸都要停止了。緊接著又是一陣慘呼加嚎叫，兩輛糾纏在一起的革車，在巨石的撞擊下，也相繼墜入懸崖，它們在空中翱翔了幾十秒，掉進那深不可測的潭水。由於這次帶下的石頭非常龐大，在和潭水接觸的那一刻，潭水激射，沖天而起，差不多有幾十丈高，幾乎濺到小武他們的臉上。尤為可怕的是，那滿滿的一潭水經了這麼一撞，巨浪湧起，向潭外漫溢，一眼望過去，有種將要淹沒整個鄡陽城邑的感覺。這壯麗的場景加上那濺落的聲音，天崩地裂，崖側的眾人聽來無不膽寒。有個隨從嚇得撲通一聲趴在地下，掩住雙耳，大概以為整座山都會崩塌，末日將要來臨了。

劉麗都尖叫了一聲，死死捏著小武的胳膊。她大概也嚇得暈了。小武摟她在懷裡，感到目眩神迷，膽寒不已。

巨大的聲音漸漸銷歇。小武看了看對面，說，五輛革車，還剩一輛。我們過去看看，索性擒回廣陵國，也算是不枉了跑這一趟。這些士卒可都是經過訓練的人才。

那些甲士這時也從驚呆中回過神來，畢竟是訓練有素的士兵。但他們的意志好像仍被摧毀了。看見小武他們，皆目光呆滯。突然，其中一個叫了起來，這不是沈大人麼？難道我們要逐捕的就是你。

小武定睛一看，有點面熟。接著他想起來了，郭破胡，我認識你。接著苦笑道，可不是嗎，你們以為是逐捕誰？

郭破胡道，開始在肥牛亭，沈大人你躲在繡衣使者身後，他身子肥胖，你的面孔都被他遮住了，沒有認出是沈大人。真是該死。

小武笑道，不要再叫我沈大人了，我現在已經是流寇，還連累你們死了這麼多兄弟。上次在都尉府擊斬群盜，我記得你獲首五級，還分了一個給同伴。真是心地仁善，不枉我當初幫你交納債款了。

郭破胡愣了一下，恍然道，原來家裡拖欠的債款是大人幫我還的。上次老家平陰縣家信到達，母親誇我有出息，能有錢還清官府欠債。我很詫異，因為不知道怎麼回事，那催債文書根本沒送達我手中，怎麼就還了呢。原來是大人在暗地裡幫我。大人心地這麼好，怎麼會被當作群盜了，其中定有冤情罷。

小武淡淡地說，經歷了這麼多事，我也看得開了。冤情不冤情，也許都是命中注定的罷。我感到對不起你們的是，上次明白宣佈，每斬群盜首一級，錢五萬，爵一級。本來長安朝廷的規定只有二萬，另外三萬，是我向縣令建議，準備節省縣少府的錢來頒發。這事原來由縣令王公主持，現在王公含冤被殺，恐怕這賞錢也難以兌現了。

是誰殺了王公？這些戍卒齊聲問道。可能他們每個人在那次都有捕斬功勞，雖然驚魂剛定。可是一旦涉及到現實中的生計，都不由得有些著急。

呵呵，小武無奈地笑道，就是徵發你們逐捕我的公孫昌家族。他叔叔公孫賀，也就是當朝丞相葛繹侯公孫賀了。——現在我大概全明白了，他為何這麼急切地想斬下我的首級。其實這件事王明公知道得並不多，他一直抱病，由我代他處理公務。沒想到竟因此成了我的犧牲品。

戍卒們臉上無不露出失望、憤慨的神色。他們很難有這種斬首立功的機會，在太平年代，想要快速地受賞升爵，除了擊捕群盜外，幾乎沒有別的可能。他們滿心歡喜可以在上次的捕斬中得到收益，改善家庭景況。可是這希望隨著小武的幾句話破滅了。

小武道，好了，現在談這些沒有意義。說說眼前的事罷。你們現在才五個人了。我們卻有六、七個。你們還幾乎都在剛才的撞擊中受了傷，有兩個看樣子傷得不輕，沒有戰鬥力了。而我們一切完好。你看我們還要不要打？如果要打，你們先下車罷。站在車裡很危險，這驛道太窄了。如果不想打，你們就回去，我也不想跟你們為難。

大家都不說話，沉默了一會。

沈大人，郭破胡突然拍拍胸脯，我不想跟你打。沈大人這麼善良，肯為一個從來不認識的貧苦戍卒交納稅錢債務，怎麼可能做那群盜。有恩不報非君子。既然那筆賞金也化為烏有，卻是公孫家負了我們。乾脆我跟著沈大人走，他轉頭對其他甲士說，大家兄弟一場，你們就當我在這次行動中陣亡了。不要讓老家的官吏找我母親和妹妹的麻煩。

其他甲士對看了一眼，也紛紛道，這次逐捕，丟失長官，回去也要治罪，乾脆我們一起跟沈大人去算了。官府以為我們死了，還會給我們家發一筆喪葬費呢。一般都有三萬錢的。有那三萬錢，又不必辦實際的喪事，也算為家裡做了點事。

劉麗都高興地說，很好，那麼大家化敵為友，一起回廣陵國罷。

第七章 長安多疑氛 廣陵多紛爭

一

長安，未央宮昭陽殿。

博山爐裡香煙裊裊，殿內四壁掛著刺繡的絲帛，香桂木的殿柱髹著通紅的漆，翠羽織成的帷幔低垂，雲母屏風將大殿隔成了幾個小而溫馨的間室。丞相葛繹侯公孫賀侷促地跪坐在席上，他對面就坐著號稱母儀天下的衛皇后，然而早已不是當年明眸皓齒的衛子夫了。幾十年前的渭河兩岸，不，天下所有的郡縣都傳唱過那首歌：

生男無喜，生女無怒。獨不見衛子夫霸天下。

然而現在，這歌已經和她毫無關係。至少沒人會相信和眼前這婦人有什麼關係。她的青春早已攜著歲月一起逝去，那頭曾讓皇帝迷醉不已的烏髮，早無復昔日風采。雖然有心腹侍女曾勸她，讓中黃門令去剪下掖庭年輕宮女的青絲，編成精緻的假髮，戴在頭上，以彌補這衰老之態。可她堅不採納，她知道自己的輝煌已如覆盆之水，又何必掩耳盜鈴，去和後宮層出不窮的佳麗們爭寵呢？在這萬民所仰的未央宮，年輕貌美的女子，就像韭菜，割完一茬又是一茬，可以隨時端在盤子裡奉上。比起她們，自己已經夠幸運了。本來從未想過，作為一個平陽公主家的丫鬟，能被皇帝偶然看中，竟還成了尊貴無比的皇后。現在她只想老老實實深居宮中，以免招惹任何麻煩。皇帝快七十歲了，身體時時不適，大概沒幾年好活。只要他一死，自己就可移駕長樂宮，尊為皇太后，腰桿馬上可以挺起來。當然，她也時時有一股隱憂，雖然兒子立為太子已有三十多年，可不到皇帝嚥氣的那刻，位置終不敢說可靠。只要皇帝願意，廢了他也不是不可能。況且皇帝對他並不喜愛，常說，皇太子，你太仁慈了，不像我的作風，大漢的天下像你這麼治理，一定會衰落。接著照例是歎息幾聲。我呸，這都是什麼鳥借口？如果我還像三十年前那樣貌美如花，你好意思說出如此拙劣的理由嗎？因為我的肉體再也引不起你的興趣，我的兒子也就順理成章成了垃圾。那麼幾十年前立他為太子的時候，你為何又將他誇到了天上。唉，在我眼裡，你不過是頭永不疲倦的獵艷動物。不管你有多大的功績，什麼擊退匈奴，開拓疆土，修訂律法，興辦太學，改易正朔，封禪百神，跟我一個婦人有什麼關係。在女人眼裡，男人們都只有動物的特徵。

也不是罷，妹妹，我喜歡陳掌，不只是因為他長得英俊，更因為他的博學，那麼精通經典。我最喜歡他旁若無人吟詩的樣子，那種男性的風采，真讓人迷醉，那時我整個身心都崩潰了，恨不能馬上被他攬在懷裡，讓他恣意輕薄。我之所以那麼早就失身於他這個有婦之夫，就是因為這個呢！衛少兒反駁衛皇后道。這姐妹倆當時正在明光宮太子甲觀的畫堂裡談心，如此抱怨皇帝的言辭，一旦傳了出去，整個家族都會斷頭。雖然在平民夫婦看來，這樣對丈夫的抱怨簡直不值一哂。可在她們，卻要讓太子家令派人執戟重重防守，才敢互相吐露苦水。

衛皇后苦笑道，也許是罷，可是我嘗不到你那樣的歡喜。陳掌只是一個列侯，並不能左右你什麼，反而要聽我的話。可是他不一樣，他是皇帝，普天下至高無上的一人，縱使他有怎樣的男人魅力，都被頭頂上的冠冕給遮蔽。說到這裡，她也回溯起了當年的光陰。是的，皇帝那時還不到三十歲，仍舊青春勃發，他第一次和自己交歡之時，又何嘗穿戴了什麼冠冕呢？自己雖然戰戰兢兢，可是那時候，難道沒有一點被他的英俊瀟灑所征服嗎？也許，正是當時沒有那麼多功利的想法，和他的交歡才會那般的快樂迷醉。等到正式進了宮，知道自己的目標是要盡力討好這個人，反而有點侷促了。也許，是他現在的冷漠誘發了自己心底潛藏的怨懟。可是，自己本來又何嘗有霸佔他一人的想法。他對自己還沒這麼冷落時，那貌美絕俗的李夫人已同時得到他千般寵幸了，自己也並沒有任何嫉妒。

衛少兒道，妹妹說得也是。你現在的位置，的確是高處不勝寒。沒有你，我們衛家又怎能由徒隸之間，一躍而為煌煌貴族呢？皇上現在寵幸鉤弋夫人，就由他去罷。等到他駕崩，也許妹妹的心情會好很多。

衛皇后臉色大變，雖然衛少兒的話正好切中她的心，她也的確不止一次在心裡盼望，皇上盡早駕崩了才好。這不是出於她生性的惡毒，她本是個恂恂小心的人，善良賢惠這些品德都離她不遠，可是日復一日的壓抑讓她自覺有崩潰的前兆。她愛丈夫，也希望他能長生。可是，丈夫這個詞難道適用於一個皇帝？這樣的想法簡直讓人羞愧。那麼，為了兒子和整個家族，讓那個她本當愛慕卻不能叫作丈夫的男人死掉，當然是無可奈何的最佳選擇了。只不過，她沒想到衛少兒敢於當面說出來。她情不自禁地按住衛少兒的嘴巴，失聲道，姐姐，這種話可絕對不能亂說，萬一傳出去，我們一家包括皇太子，都會死無葬身之地。其實這時外面的守衛和執戟郎全是太子的親信，即便是他們，隔著重簷復帳，也絕對聽不到她們的片言隻語。

衛少兒也自知失言，她跪近一步，抱住皇后，撫拍著她的背脊，安慰道，妹妹，不要害怕，這是在畫堂密室，絕對不會有人聽見的。

是的，這是小心過了頭，可是多年來，她就是這麼戰戰兢兢過來的。現在，面對眼前的丞相，自己的姐夫葛繹侯，她心裡很是煩惱，她曾經一直告誡他，一定要謹慎，寧可不做官，也比擔責任強。特別是丞相這職位，簡直就等於死亡。在這之前，皇帝已經斬了三個丞相。很久以來，朝中重臣就不以拜相為榮。當時，她找準了一個見到皇帝的機會，假裝不經意地說，公孫賀是個粗莽的武夫，有什麼能力當百僚之長啊？據臣妾看，還是換個公認多才而穩重的大臣罷。可是皇帝卻奇怪地說，我這是為你們好呢。大將軍和驃騎將軍已經物故多年了，你們衛家外朝無人，難道你不擔心嗎？

這句話直讓皇后打個冷戰，從頭頂一直涼到腳心。你們，皇帝跟她說你們，那是把自己跟她劃清界限了。更可怕的是，她看不出皇帝說這話時的表情。好像是沒有絲毫表情的。伴君如伴虎，真是一點不假，如果皇帝當時流露了一絲譏諷或者不滿，她還可以再三央求。可是沒有。當年武安侯田蚡，也因為外戚封侯，那畢竟還不一樣。田蚡仰仗的是皇帝母親王太后的勢力，皇帝即便對他有什麼不滿，也不敢太發怒。曾經有一次，田蚡向皇帝奏告公事，談了一下午，都是列舉自己任命的官吏。捱到日西，皇帝終於忍不住，怒道，你任命的官吏到底說完了沒有？能不能我也任命幾個？嚇得田蚡只好免冠叩頭請罪。而皇帝發過怒後，也無可奈何。現在完全不一樣了，皇帝已經不需要顯示怒色來讓朝臣害怕，幾十年御宇的積威，使他內心像深壑一樣難測。這才是最可怕的情況。她不敢再說什麼，只好派人緊急召見公孫賀，她要好好告誡他。

可是敬聲說沒什麼問題。公孫賀遲疑道，也許皇上真的只想提拔我，以鞏固太子的力量呢。皇上知道太子仁慈，需要腹心之臣來輔佐罷。

皇后忽然將面前一卷簡冊砸了過去。公孫賀不及躲閃，臉上被砸出一道血痕，簡冊的絲線被摔斷，竹簡嘩啦嘩啦散了一地。他這才驚惶失措了。他知道這位姨妹心地良善，雖然貴為皇后，卻從不輕易假人辭色。除了朝廷必要的禮儀外，也從不在親友面前擺架子。而這回僅僅聽了自己一句辯解，就勃然大怒，用書簡擲擊自己，必定是知道這其中的凶險所在。

你那兒子公孫敬聲就知道耍小聰明，皇后低聲道，她對自己剛才的暴怒似乎也覺有些不可思議，緩和了口氣，他以為現在還是元狩以前那輝煌時光嗎？他再這樣妄為，我們都將因此滅門。接著她又悲不自勝，歎道，好日子總是不知不覺地過去，走得最急的都是最美的時光。還是當年的李夫人聰穎，她曾經感歎：「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唉！她的話真得我心，也許，這就是她一直椒房專寵，而我從來沒有妒忌過的原因罷。

公孫賀脫下帽子，叩頭道，皇后不要悲傷，保重玉體，臣賀一定謹遵指示推辭相位。

衛皇后收住眼淚，這樣我還稍微放心一點。回去警告你那不肖的兒子，太子家令曾多次向我奏報他的陰事，我們家現在難道還缺錢花麼？等到太子繼了皇位，整個天下都是我們的。何必要局局貪污那點錢。還有，以公卿之尊而交接游俠，這是皇上一直切齒憎恨的。可我聽說，他一向喜歡和京輔游俠朱安世等交往，攻劫三輔巨室大族。讓皇上知道，免不了都要腰斬。以前大將軍和驃騎將軍健在的時候，皇上多少還會給點面子，現在，哼——

皇后放心，臣一定嚴厲管教那個不肖的東西。公孫賀又惶恐叩頭。他確被拜相的事搞得一頭霧水。他只是武夫出身，從小不喜讀書，只愛騎馬試劍，跟著堂兄公孫敖一起鬥雞走狗，攻剽劫盜。幾次都被長安令逐捕，又總是躲進平陽公主家，逐捕吏也只能望洋興歎。要說不肖，他自己也算是地道的一個。他祖父公孫昆邪，也擅長弓馬，曾在吳楚之亂的時候，單獨引兵擊破吳軍前鋒，封為平曲侯。可是祖父卻是文武雙全的人，後來官拜隴西太守，公餘著書十多篇，在西北六郡廣為傳誦。到他自己，就只懂得打打殺殺了。還好，在游俠浪蕩的生活中，他結識了平陽侯曹壽、平陽公主騎侍衛青、惡少年張次公和後來成為酷吏的義縱。相約從軍擊匈奴，以軍功先後拜為輕車將軍、浮沮將軍，封南窌侯。元狩四年，因侍祭太廟所獻的黃金成色不好被奪爵免侯。蹉跎了十餘年，八年前本來想藉著出征匈奴的機會再次立功封侯，可惜戰鬥不利，寸功未得，怏怏而返。唉，漢家的法律太過苛刻，他有時私下感歎，很多世家費盡力氣得到封侯，為了點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憑血汗拼來的爵位，一下子就被褫奪。還有很多人擊破匈奴，升為將軍，因了下一次的偶然失利，就得坐法斬首。堂兄公孫敖就是例子，他一生征戰，斬獲無數，四次為將軍，只是在最後一次征戰中打了敗仗，丟失士兵多，就下吏當斬。幸好，仗著熟人是廷尉的關係，另外找了個替死鬼，他則躲匿民間六七年，過著暗無天日的日子。去年卻還是被長安令發現，重新繫捕，等候判決。這次皇帝想拜自己為相，他自然害怕會像前幾任一樣結局悲慘，只是內心實在禁不起那封侯的誘惑。不過既然皇后竟如此憂懼。那自己也只好遵從她的意思了。

二

那次談話過後沒幾天，皇帝果然在未央宮宣室召見公孫賀，拜他為丞相。公孫賀聽從皇后的囑咐，只是拚命叩頭，哭泣請辭。他說，臣是個胡人，又生長在邊鄙，不識朝廷禮儀。只知道鞍馬弓箭，為陛下效命。丞相這種統率百僚的文職工作，需要文法精敏的重臣，臣一介武夫，實在沒能力擔當。請陛下可憐臣，臣害怕日後因為不稱職而受譴。

皇帝俯視他的頭頂，緩緩地說，卿是因為看見趙周等人被誅，所以害怕了是罷。趙周實在可惡，明明知道列侯所獻的助祭黃金份量不足，成色不好，卻假裝不知。這欺君的大罪，即便朕想寬恕他，奈朝廷律法何？漢家以法治天下，法令無故變更，就不能取信於臣民。——只要卿奉公盡職，心憂社稷，又有什麼好擔憂的？

公孫賀仍是不停地叩頭，不厭其煩地說，請陛下開恩，臣賀實在沒有當丞相的能力啊。他的額頭都磕破了，老淚縱橫，血和眼淚混雜著流在他皺紋密佈的臉上，有點哀感頑艷。左右的侍從看著這個年過六十的老翁跪在地下的可憐樣，都被感動得淚光瑩瑩。皇帝也有些不忍心了，他心裡重重歎了口氣。畢竟，面前這個老人跟了他四十多年。從他作太子的時候，就一直在跟前侍侯，那時他們還是少年，經常在一起嬉鬧。現在都已經是黑髮少白髮多了。可是，做皇帝是不能太重感情的，一時的仁慈，會帶來不可彌補的錯誤。於是他暗歎了一聲，道，扶丞相起來。然後果斷地站起身，朕今天很累，進內寢休息了，你們幫丞相結好印綬罷。

公孫賀叩頭不起，可是皇帝已經不在面前，他知道哭泣也沒有用了。心裡的不安更是隱隱萌起。看來皇后的擔憂是有道理的，皇帝這樣強迫拜我為相，到底為了什麼呢？

侍者扶起公孫賀，抬起他的胳膊，幫他將丞相之印和葛繹侯印兩枚銀印結在腰間。然後拱手施禮，祝賀道，恭喜丞相，新得兩顆銀印，現在是萬石君侯了。

公孫賀木然地站著，許久，噓了口氣，不發一言，蜷著腰，退出了宣室。

衛皇后聽到皇上強拜公孫賀為相，筷子掉在案上，發了半天的呆。她現在能做的只有再次告誡公孫賀，把「謹慎」兩個字時刻掛在心頭。不要向皇上提出任何異見，任何事不要自作主張。公孫賀不但嚴格遵從指示，而且還馬上下令將丞相府的賓客館改建成馬廄。那客館是元朔三年公孫弘初為丞相時下令建造的，為的是招徠四方賢士。當時無數豪傑智慧之士奔赴長安，住在這客館裡，高論天下大事。但是公孫弘一死，繼任的丞相個個小心謹慎，沒有一個有這胸襟，客館逐漸寥落。公孫賀知道皇帝日漸不喜朝臣私自招徠賓客，乾脆讓馬住進客館，以投合皇帝喜歡，皇帝聽了了果然喜悅。接下來太平了幾年，沒出任何問題。皇后的一顆心也就慢慢放下了。但是沒想到太始四年，終於成了一個很麻煩的年份。往常很少主動來未央宮公孫賀，這次竟然如此著急，沒有一聲預告就跑來了。

有什麼事情，不可以叫人傳達嗎？衛皇后不滿地說，朝內有多少人看著我們，有多少人覬覦我們的位置。上次連太子也被人誣陷，要不是皇帝相信太子本性仁厚，斬了那個散發謠言的宦官，我們早就破家了。看來我有必要取消你入宮的名籍，待會我就吩咐未央衛尉，叫司馬門令劃掉你的名字，收回你的入宮符節。

公孫賀叩頭道，皇后赦罪，不是碰到了麻煩事，臣賀怎麼敢隨便進宮，給人口實。朱安世已經被臣派人殺了，豫章縣令王德也死了，可惜跑了一個名叫沈武的縣丞。

衛皇后不屑地說，這算什麼麻煩事。朱安世都死了，一個小小的縣丞跑了有什麼關係。

可是上次豫章縣傳達的文書說有朱安世的拷掠記錄。我這次派人去，找遍了整個縣廷，也沒找到那份記錄。公孫賀道。

什麼？衛皇后驚訝道，你的意思就是，那個沈武可能帶走了那份審訊記錄？

公孫賀話音顫抖了，是啊，那記錄裡很可能有朱安世的親筆供狀。

衛皇后低聲怒道，你位居丞相，連這麼點小事都辦不好。現在找我，我能有什麼辦法。你到底幹了多少奸事，被朱安世知道了。她站起身來，來回急促走了幾步，——我早就告訴你，要你管教好自己的兒子，不要去交結朱安世這種匪類。她頓了頓，嗯，那沈武也果真狡猾。你現在只有封鎖一切馳道，不要讓他有機會乘郵傳來長安伏闕上書。司馬門四面的門闕也安排心腹日夜守候，碰到有可疑人上書，立即矯裝成游俠將他斬殺。這法子已經非常危險，最好是斬殺之後，割下首級去。如果被人認出是豫章縣丞沈武，恐怕會有麻煩。江充那個奸賊只恨找不出事來呢。還有，你趕快盡可能找到一切朱安世留下的筆跡燒燬，這樣即使沈武拿著朱安世的親筆供狀，我們也可以誣陷他是偽造的。唉，這可是最下下策了。一旦讓皇上有懷疑，我們都要滅族了。

公孫賀咚咚咚連叩幾個頭，喜道，皇后聖明，這三個法子我馬上去辦。一定不能讓沈武有機會來到長安。

三

離新年的時間不遠了，皇帝終於作別了他喜愛的甘泉宮，帶著寵妃鉤弋夫人回到長安，不過他沒有回未央宮就住，長安城外西邊的建章宮才是他的樂園。建章宮有複道天橋，橫跨長安西城牆，和未央宮滄池的漸台相連，非常壯觀。以前皇帝經常就從這複道進入長安城，回到未央宮前殿接見群臣。不過這次他好像沒什麼興致，也許他御體還沒有完全康復，也許他的回來，只是在等待冬至，因為那時照例要大規模祭祀太廟，皇帝是不能不主持的。

丞相府位於未央宮司馬門外，是個四面敞著門的院子，裡面屋宇甚多，四面的門上也都掛著一塊梓木的牌子，素色的底子，邊緣沒有裝飾花紋，上面勾勒著五個隸書的小字：大漢丞相府。木牌看上去樸素寒酸，可是誰敢不敬畏呢，這可是領管天下官員的中樞機構，普天下所有的文書都從這裡發出，每天有上千名掾吏在裡面忙碌地工作。它的斜對面不遠處，司馬門內未央宮裡，就是同樣名震天下的御史大夫寺，雖然郡國的文書都由丞相府發出，可是之前還要送達皇帝，而御史大夫才是皇帝的傳統親近侍從之臣，文書都要經過御史大夫寺轉達，它的地位自然也不可小覷。

公孫賀還在睡午覺，聽見外面的侍從在敲閣門，皇帝召見丞相。他以最快的速度爬起，洗沐完畢，馬上馳奔宣城門，渡過渭河，穿過鳳闕，止車在複道下等待傳見。宮門令將他帶到駘蕩殿，皇帝遠遠望見他，立刻站了起來，旁邊的黃門侍者高呼，皇帝為丞相起立，問丞相無恙！漢代的規矩，即便貴為天子，見到三公級別的高官，也要起立，以示對重臣的尊崇。公孫賀趕忙疾走上前，伏地，臣賀叩見皇帝陛下無恙。皇帝坐下來，笑道，丞相免禮。

臣賀已經將朱安世的首級帶回長安了。寒暄了一陣，公孫賀說起正事。

皇帝直起身來，奇怪地問，上次看到豫章郡轉達文書，是活捉了這個人，怎麼現在只獻上首級。

公孫賀道，臣賀擔心一路有失，派人將他就地正法了。朱安世是天下有名的滑賊大俠，從豫章到長安，沿途要經過數十個郡縣，很多不法惡少年都久聞其名。尤其是河南郡的游俠，放出風聲，要劫掠檻車。臣怕萬一有失，將給陛下添憂，故斗膽便宜行事，乾脆將他首級帶來。

那豫章縣令王德又是為何被殺？皇帝有點不高興了。

公孫賀心裡的恐懼像火苗一樣竄了起來，身上卻又發冷，聲音打顫，王德和縣丞沈武兩人，偽造陛下詔書，擅發郡兵，按律令當腰斬。臣派人去逮捕，王德自恃有功，非但武力拒捕，並口出怨言，辱罵朝廷，主事者不得已，將他格殺。沈武聽到消息，意欲逃亡。臣派去的使者將他截住，沈武竟然夥同群盜拒捕，射殺圍捕吏三人，且用烏頭毒箭。按照高皇帝《二年律令》，當論棄市之刑。因為當時群盜眾多，圍捕吏又害怕他的毒箭，讓他得以逃脫。臣賀奉職不謹，死罪死罪。公孫賀摘下帽子，稽首於地。

皇帝哦了一聲，沒說話。內心隱隱不快，對公孫賀擅自擊殺朱安世，他自然很不滿，而且公孫賀的理由並不充分。路上不太平，這是什麼話？難道不可徵發郡兵護送嗎？盜賊這麼多，你這個丞相怎麼當的？但是說到王德、沈武偽造詔書，雖然斬捕群盜有功，卻畢竟違反了律令。而且這個沈武最後竟用毒箭射殺圍捕吏，的確罪不容誅。不過皇帝也自覺奇怪，本來還想切責公孫賀派出的士卒「逗橈不進」，但聽到沈武逃亡，竟然隱約有一絲歡喜：我難道這麼不喜歡眼前這個老頭子嗎？他當丞相已經九年了，的確夠小心謹慎的。如果不是他那個兒子，還真找不到機會譴責他。我早知道朱安世和公孫敬聲勾結不法了，而且大概他們一直在盼望我死罷。不過要把這一切事搞明白，只有引得他們互相撕咬才行。公孫敬聲貪污北軍軍餉一千九百萬，我立即派人窮治，果然得到了不少證據。我一生最討厭的就是受臣下的蒙騙。當我下詔逮捕公孫敬聲時，就暗示公孫賀，只要他能抓到朱安世，我就會赦免他兒子。這也不會讓他懷疑，漢家律令本就可以納粟、納錢贖罪。捕獲一個大盜，免去了很多逐捕費用，也不是不可以的。這個老頭果然向我申申發誓，一定抓住朱安世。其實朱安世哪裡又是這老頭抓住的——不過，現在責備他也沒用處，反而打草驚蛇，不如再作計慮，等待時機。

於是皇帝沉默了一會，道，卿無罪，下去罷。然後吩咐郎中，持朕的節信，去水衡都尉獄，赦免公孫敬聲。

公孫賀大喜叩頭，謝陛下隆恩，臣賀告退。他往後趨走，轉身，漸漸消失在冬日下午的陽光下。皇帝凝視著他的背影，微微歎了一口氣，轉過頭問道，沒想到一個小小的縣丞，竟然有如此的膽魄。你的妹夫高辟兵都尉就死在他手裡。

他所問的人是御史中丞靳不疑，這人近年來是皇帝的寵臣，一直隨侍在皇帝左右，從甘泉宮到建章宮，幾乎寸步不離。靳不疑見皇帝開口，忙稽首道，臣有一言，昧死敢陳。

皇帝奇怪地說，卿不必拘禮。言者無罪，聞者足戒。朕不會怪你的。

靳不疑道，臣少學律令，曾見高皇帝《二年律令》記載：「矯制，害者，棄市；不害，罰金四兩。」陛下即位以來，雖律令變更，重治矯制之罪。然臣以為非常年歲，宜有非常之刑。以前陛下派遣直指繡衣使者出境，發各郡縣兵擊斬群盜，也屬非常之舉，不見於前朝故事。現今天下群盜眾多，豫章縣一時之間竟達五六百之眾，這是丞相和郡太守的過失。一個小縣縣令能有什麼作為？如果想憑借區區二百縣吏，平息群盜，未免過於苛責。豫章縣令王德、縣丞沈武矯制發郡兵翦滅群盜，也屬非常之功，不可以常法計慮。臣妹夫高都尉被盜賊挾為人質，固然可痛，但國家律法，不可因他一人的安危而讓群盜逃脫。否則，天下各郡縣的群盜都將劫持他們的二千石長官為人質，圍捕吏不敢擊，賊勢將愈加猖狂。因此，臣愚以為當赦免王德和沈武，雖然臣的妹夫高辟兵為國殉職，而陛下卻從此得到了良縣令和良縣丞，臣不敢因私廢公。臣以為丞相不經上奏，擅自擊捕王德和沈武，雖然並未違反律令，卻實在有點見事不明，不可為後世法。臣以為，當今之計，陛下應該派使者隨新縣令一起去豫章縣，撫恤王德家屬，並即下詔赦免沈武。臣不知所言當否，願領死罪。

皇帝臉上掠過一陣喜色，難得靳中丞如此公私分明。朕也覺得此法甚好。不過公孫賀自小侍奉朕，也算盡心盡責，他妻子又是皇后的姐姐，所以朕時常容忍，不願譴責。還有一個多月就到新年了，朕決定明年改元徵和，並下詔大赦。如果那沈武命相不薄，應該能活到大赦的日子罷。王德的撫恤和沈武家裡的事，你就發文書，用駟馬郵傳送往豫章，便宜辦理就是了。

四

直城門北闕附近的戚里，都是跟皇室有親戚關係的達官貴族們住的地方。這個里的房子都高大精緻。雖然有戚里的名稱，但實際上並不像普通的里那樣有里門，有里長監管。尋常的里，里門邊所有房子的門都朝內開，必須經過里長和監門的盤查，才能回到自己的家。這個里的很多房子卻都直接把門朝向北闕的大街，不需要里長和監門管制。這是它優於東面「尚冠里」的地方。尚冠里也是高官大族的房宅，這從「尚冠」這名字就可以看得出來。戚里的西邊是桂宮，東邊是北宮，都是皇帝妃嬪或者太后的離宮所在，和長安東北角嘈雜擁擠的民宅形成鮮明的對比。公孫賀宅第的南門離未央宮的北闕不遠。北闕巍巍高聳，下面是吏民上書的司馬門。這座豪宅很早的時候曾是梁孝王的郡邸，梁孝王謀反，又賜給淮南王，淮南王後來又因謀反自殺，皇帝命令將作大匠鳩工修治，煥然一新後，賜給公孫賀，號稱是戚里第一豪宅。

現在，公孫賀一家就在院子裡的飛雲閣上慶祝，因為公孫敬聲剛從水衡獄赦回，並重新任命為太僕。他的身邊，坐著衛皇后的女兒，公孫敬聲的妻子陽石公主。公孫賀飲了一杯酒，道，今天皇上起初還算隨和，聽說我只帶去朱安世的首級，立刻就有點不悅，我嚇得差點跪不穩，幸好，在我說明理由後，他也就沒說什麼，我卻好像在魂門亭長處過了一次堂。唉，伴君如伴虎。皇帝一向剛毅峻健，信賞必罰，沒有過於悖理的地方。所以我年輕時謹慎，倒也一直無過。只是近幾年皇帝行事開始不易捉摸，我真怕哪天腦袋就會莫名其妙搬家。希望能有幸熬到老死，免去斧鉞之誅。他凝神盯著窗外的北闕，北闕建在一個高大的夯土地基上。比這個樓還高，在這樓上仰視北闕，可看見未央宮前殿的台階好像浮在北闕闕頂之上。公孫賀長歎了一口氣，天威真不可測，從這地勢就看出來。記得我第一次進北闕到前殿，還很年輕，意氣風發。進了北闕，地勢一級級增高，前殿高峻雄偉，好像浮在天上。那時，我胸中的蓬勃之氣一下子就消逝了，腿都有點發軟。那之前我征戰匈奴，無論何等凶險，都沒有這樣害怕過。唉，蕭丞相真會選地方。

公孫敬聲看上去英俊威武，雖然四十多了，可是臉色光潔，微有短髭。他滿不在乎地說，哼，現在的皇帝更會選地方，坐在建章宮的前殿上，可以俯視未央宮的屋頂。只不過坐得再高，總會有栽下的一天。看皇帝這樣的身體，大概熬不了多久了。他突然湊過去低聲說，大人不必擔心，看來上次我夥同朱安世在甘泉宮馳道上埋藏的木偶人已經起了作用。皇帝就是那次去甘泉祠祭上天時，開始有恙的。

公孫賀看了陽石公主一眼，神色有點不悅。公孫敬聲笑道，大人放心，公主不會去告發的。皇上對皇后這樣的態度，如果一旦廢了皇太子，公主的命運也可想而知了。現在誰不是保命要緊呢。

公孫賀哼了一聲，我就怕保命不能，赤族有份。

陽石公主道，丞相不必擔憂。其實為人臣人子，但凡有一點辦法好想，誰又願意這樣做？皇帝迷戀鉤弋夫人，這倒也罷了，可竟然私下授意江充那奸賊編出那般離奇的故事，說什麼鉤弋夫人天生麗質，生下來手就一直拳縮，沒人能掰開。只有皇帝見了她，一下就掰開了。這倒也可不論。這鉤弋夫人前年生了個兒子，竟取名叫弗陵，那也就是沒有人能凌駕在他之上的意思。你想，這世間除了皇帝，還有什麼人有這地位？皇帝還授意江充等奸賊到處宣揚，說鉤弋夫人懷孕十四個月才生下這兒子，真是胡言亂語，誰個真正見過十四個月才生下的？還不是想諷勸一幫毫無廉恥的朝臣趁機附會那些荒誕不羈的傳說，稱述什麼堯十四個月出生的故事。皇帝甚至為此把甘泉宮的前殿都改名鉤弋殿，殿門也改名堯母門。既然皇帝昏了頭，認為他這個幼子是堯，那我哥哥的皇太子之位是難以保住了。我們除了主動一點，別無他法，難道要坐以待斃嗎。

公孫賀又重重歎了口氣，事已至此，我也無話可說。大丈夫生能不五鼎食，死則五鼎烹，就傚法伍子胥、主父偃罷。

衛君孺插話道，大人的確也不要太過擔憂。現在我們不是好好的嗎？敬聲不但出獄了，還官復原職，這都是好的徵兆啊。現在我妹妹仍是皇后，太子的地位仍在。皇帝的那個小兒子才不過兩歲，而皇帝本人春秋已高，難道還有壽命等到他的幼子長大嗎？大漢的天子沒有一個是童豎時就即位的，皇帝難道就不擔心皇帝太小，外戚專權嗎？我看事情沒那麼嚴重。

公孫賀道，唉，你哪裡知道，這次在豫章縣折損很慘，那高辟兵是個笨蛋，死了倒也罷了。連累得都兒也丟了性命。本來讓他牢牢控制住沖靈武庫的四萬張強弩，一旦有變，心裡也算有點底。管材智又派昌兒去追捕那個沈武，居然也一去不返，據搜尋的人說，派出的五輛兵車和二十個戍卒都沒了蹤影，真是奇怪。當時救走沈武的不過五六個人，難道會敵得過那麼多訓練有素的戍卒嗎？果真是天不佑我公孫氏？

公孫敬聲道，我當初送朱安世逃亡，本來是怕他被捕，會供出我們的事。是以給了他很多金錢，讓他跑遠點。現在想來，真有點婦人之仁，早該殺了他的。唉，不過我當時也對他有點忌憚，畢竟他名氣這麼大，萬一失手，我也就完了。只是沒想到皇帝一時那麼急，屢次下詔逐捕，一個位於九五之尊的皇帝，何必跟一個布衣過不去呢？公孫敬聲說到這裡，手不由的抖了一下，酒水撒了一身。難道皇帝早就懷疑我們的事，這一切都是他計算好的？

公孫賀也緊張起來，你的意思是說，讓我們逐捕朱安世，是在皇帝的計劃之中？想逼我們互相出賣？還好，幸虧我當機立斷，將朱安世斬了，死無對證。就算皇帝懷疑，也無可奈何。不過他何必要這麼費事呢，他本來可以派出繡衣使者去逐捕的啊。

主要目的還是太子。公孫敬聲臉色慘白，皇帝可能早就有廢太子的想法了。但是一個立了三十多年的太子，說廢就廢，終究是不現實的。雖然他是皇帝，也奈何不了廷臣的死諫，僵持下去將使天下擾動，這不是他所想看到的。那麼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太子的過錯，這樣廢他，就義正詞嚴了。所以，作為皇帝，也要處心積慮想點計策。唉！真是恐怖。

陽石公主道，那現在就是不能讓他找到太子的過錯。

公孫賀道，皇后也說了，也許沈武私下帶走了朱安世的自首文書。我們一定要找到這個人，殺死他。可是這賊豎子到底跑哪去了，我們真是小覷了他。唉！他怒對公孫敬聲，你這不肖的畜生。平時亂交匪人，害得老翁現在如此被動。

大人且息怒。公孫敬聲俯首行禮道，雞鳴狗盜之徒，有時也很有用的。臣這就找幾個心腹，日夜換班守在司馬門旁，發現面目像沈武的人伏闕上書就斬殺。對了，朱安世曾經給我來信，說去了西域，可是最後卻在豫章郡出現，非常奇怪。他當時劫持都尉府，目的恐怕就是沖靈武庫。否則一個游俠，去劫持武庫幹什麼？這不是他做事的風格。還有，他帶去的隨從，據文書上說，皆使用飛虻矢，也不是一般人有財力置辦的，明顯違背了朝廷法令。現在江南一帶，唯有廣陵王是當今皇帝的兒子，難道朱安世和他有勾結，意欲奪取皇位？當初鄂邑蓋長公主勸皇帝任命高辟兵為豫章郡都尉，而長公主又正好是廣陵王的親同產姐姐。也許她知道高辟兵窩囊，才特意派去，給廣陵王以可乘之機不成？

有道理。公孫賀道，他拍了拍案，真後悔當初沒拷掠朱安世，如果他供出廣陵王作亂，皇太子既少了一個敵人，我們又可以取悅皇帝。不過，只是你這畜生又曾和朱安世勾結，做下了滅族的奸事，真是矛盾。

公孫敬聲道，大人開口閉口要取悅皇帝，難道還對皇帝抱有幻想？不愧是自小侍候，培養出了很濃厚的感情。可是，未必人家肯這麼念舊情啊。當初陪伴皇帝長大的，有幾個現在還活著？朝為寵臣，夕為殤鬼的還少嗎？前任丞相莊青翟、會稽太守朱買臣、侍中嚴助、光祿大夫主父偃，哪個不是對皇帝忠心耿耿的。最後又有哪個得到了善終呢？

公孫賀道，君要臣死，古今之通義，有什麼好抱怨的。我公孫家自歸順漢室以來，世代忠信，從來沒有背棄君父的行為。

公孫敬聲道，大人說皇帝敬重儒臣，是以從小就讓臣從博士學習《詩》、《禮》、《論語》，可是孔子怎麼說的，他說「君君臣臣」，如果君不像個君的樣子，臣也就可以不臣。《春秋》裡面講趙盾弒君，固然含有譴責的意思。可是整部《春秋》，最終還是稱讚趙盾是國之宗臣，連晉靈公派去的刺客都不忍殺他。最近博士們非毀的《左氏春秋》，裡面當頭一句就是「晉靈公不君」，我想儒家的意思，並不以當今皇帝這樣的做法為然罷。

陽石公主道，敬聲說得真是太好了。如果皇帝不這麼刻薄寡恩，我們何必冒著危險這樣做呢？

公孫賀咳嗽了一聲，公主切莫口無遮攔。這事可要萬萬慎重啊。敬聲，你還是這麼巧言善辯，皇帝最憎恨的就是你這樣的人。說點正事，你分析一下，沈武會被什麼人救走，難道真是群盜麼？看他擊斬群盜那麼賣力，群盜應該是喝他的血才解恨，我懷疑另有其人。

大人說的是。公孫敬聲道，這個沈武看來的確是有才能的，有點異志的諸侯王大概都想網羅。我懷疑是廣陵王劉胥搞的鬼。當時他往東面逃跑，東面只有廣陵國最近。別的都是大漢直轄的郡縣，遠沒有廣陵國安全的。

嗯，公孫賀道，有道理。你馬上派人去廣陵打探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下落。

五

劉胥見了小武和五個篁竹營戍卒，也很高興，當即吩咐擺排宴慶祝。筵席設在精緻但狹小的日華殿。日華殿像一個高台，四面環水，從岸上陡然伸入菱鑒湖中，只有凌空的複道和顯陽殿相連。殿中四面都有精緻的迴廊，可以倚著欄杆縱目遊觀澄碧的湖水。酒過三巡，劉胥滿臉喜色地說，麗都，最近宮裡出了一件怪事，顯陽殿前的一塊巨石上，有很多螞蟻組成三個字：吳更始。看來是好徵兆啊。廣陵當年就是吳國的地域，所謂更始，這不是說我將取得帝位麼？

劉麗都笑道，父王說得對，可能真是吉兆。對了，我這次回來，路過丹陽郡宛陵縣的時候，聽到那裡傳唱一首童謠，唱的什麼：

徵和之中。長安洶洶。老龍一怒大龍紅。渭水赤色無西東。小龍飛出天下同。

劉胥低頭沉吟道，童謠一向是世事將變的預兆，不可小覷，不過這歌是什麼意思？

劉麗都道，當初神巫李女嬃不是說皇太子近年內將有災禍嗎？我看這童謠就像預言。老龍可能指當今皇帝，大龍可能指皇太子。他們將會有衝突，而且事情鬧得很大，既然長安都為之洶洶擾動，那麼很可能皇太子會性命不保。至於小龍，大概就指新皇帝了。父王在皇上的諸子裡面最為年少，很有繼承帝位的希望啊。

王太子劉霸說，姐姐說得不對。皇上還有一個小兒子，你忘了，叫劉弗陵的。前年他剛產下的時候，那聲勢是何等之大：增封各諸侯國邑戶，賜天下百姓長子爵一級，女子五十戶牛酒，許天下百姓大餔三日。就是當年冊封皇太子也沒有這般轟動。子以母寵，皇帝寵愛鉤弋夫人，那麼自然對她生的兒子也珍若拱璧了。我看即使這童謠很靈，也當應在劉弗陵身上。

劉寶不滿地說，太子你太多慮了。劉弗陵才兩歲，哪裡能當得了皇帝。我看這皇帝一定是父王當的。到時我要父王封我為廣陵王。現在的皇帝太刻薄了，我不過殺了個賤民，就奪了我爵位。父王將來一定要彌補給我才是。劉寶是劉胥最大的兒子，但因為是庶出，不能當太子。前此皇帝曾封他為南利侯，一直住在南利縣。前年因為殺了一個無辜平民，被南利縣令劾捕，皇帝下詔減死奪爵免為庶人，只好灰溜溜回到廣陵。

劉胥一向不喜歡劉霸，因為劉霸性情溫和，身體孱弱。而劉寶孔武有力，粗蠻任性，和自己很相像，他曾想立劉寶為太子，特為此上書皇帝，可是被駁回。這事不能由他說了算，朝廷有宗正官專門管理宗室事宜。劉霸是嫡長子，他一出生，就被宗正順理成章地記載在將來世襲廣陵王的簡冊上。但皇帝為了安撫劉胥的心情，破例將劉寶封為南利侯，沒想到他一下子就犯罪失侯了，這簡直像打了劉胥一記耳光：這樣的兒子還想承續一國之宗廟？劉胥見他回國，發了一通火，可畢竟是自己的愛子，也無可奈何。只是對他的期望減了很多，今天看到他贊同自己，不由得高興起來，慷慨道，如果寡人當了皇帝，今天在座的個個封侯有份。他舉起酒爵對小武道，沈先生，和寡人乾了此杯。寡人聽說沈先生擅長斷獄，將來就拜先生為廷尉，記得高皇帝說過：「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無歎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訟理也。與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天下正需要沈先生這樣的人擔任二千石啊。

小武一直沉默著，他本就不是很愛說話的人，何況這場景很生疏。從遙遠的故鄉來到廣陵，好像只是一夜的夢，夢醒之後不知身在何處。雖然這裡氣候風物和故鄉並沒有太多的不同，可心情是永遠不會一樣了。他現在是一個只能隱姓埋名的人。他能說什麼呢？也許今天劉胥待他是客，明天詔書來了，劉胥就要逼他自殺滅口。他拘謹地拱手謝道，小臣蒙大王收留，以延犬馬之命，於願已足。豈敢奢望當上廷尉，位列九卿。大王這樣說，小臣實在慚愧無地。

劉麗都笑道，有什麼不可？沈先生一路上可教了我不少東西，哪裡僅僅是當個刀筆吏的志向。《詩》、《書》、《論語》樣樣精通，處理具體事務也不慌不忙。我看當廷尉是委屈了，便是當御史大夫、丞相，也一定能勝任愉快的。

哦，這位沈先生原來如此了得？失敬失敬。這時，坐在一旁受了冷落的趙何齊臉色很難看，他陰陽怪氣地說，在下以前也曾拜師讀了幾頁詩書，到時還要請教一二。

小武正要謙虛兩句，劉胥呵呵笑道，兩位先生都是高才，都是寡人的左膀右臂，不要爭了。對了，麗都，趙先生這第二次來到廣陵，還帶來了楚王給我的一封書信。以他的名義為趙先生向你求婚，這可真是親上加親啊。從此我們廣陵國和楚國可以同舟共濟，加上趙家富甲一國的財力，將來很多事情就更好辦了。

小武心裡一沉，好像霎時掉進了冰窖。他手指顫抖，感到都握不住酒杯了。他側過頭，想看看劉麗都的臉色。

劉麗都也似乎有點尷尬，強笑道，女兒還小嘛，暫時不想嫁人，再說遠嫁楚國，離開父王，將情何以堪？女兒捨不得啊。

也不算小了。劉胥道，我在你這麼大的時候，你母親都已懷了你在肚裡，何況你是女子，這個年齡嫁人並不早啊。楚國離廣陵也並不算遠，幾天功夫就可以馳到，想回來就可以回來的。

劉麗都嘟囔道，過段時間再說罷。我們還是先解決昌邑王使者張崇的事再說。昌邑王派遣使者，想搞亂江南五郡，然後嫁禍公孫賀，真是好不陰險。我們現在無意中得知了他的奸事，可惜沒法上告長安。

劉霸說，的確，如果皇帝問我們怎麼抓到的張崇，我們怎敢如實匯報。頂多我們心裡有個底，知道昌邑王也一直在覬覦帝位就是了。

趙何齊氣鼓鼓地說，這個人抓來有什麼用？他嫁禍公孫賀，本來是再好不過了。就算嫁禍沒成功，皇帝自然會處理掉昌邑王。你們真是多事，現在這個人放在手裡，殺了又沒意思，放了又不行，看你們怎麼辦？

劉胥迎合道，趙先生說得對，這件事的確不該管，他們互相撕咬，我們作壁上觀，正好漁翁得利的。

小武感覺到耳根發燙，他覺得他們的話都是衝著自己來的。好像是自己做了件極大的蠢事，給他們增了極大的麻煩。他忍不住插嘴道，大王，請恕下臣無禮，這件事哪有這麼簡單？下臣雖然僻居豫章小縣，卻也知道皇帝以前最喜歡李夫人，也就是昌邑王的母親。現在昌邑王的舅舅李廣利因此還一直受皇帝重用。宗正劉屈氂又和李廣利為親戚。劉屈氂是中山王劉勝的兒子，曾任涿郡太守，一直深得皇帝寵信。這兩個人為羽翼，勢力絕對非同一般。如果皇帝真的廢太子，我看最可能立昌邑王為儲副。我們抓獲的張崇根本沒見過昌邑王，自己奉誰指使也說不清楚。沒有證據，想要搞掉昌邑王，是萬萬不可能的。而且難免招到李廣利和劉屈氂的報復。而假扮的繡衣直指使者如果在江南五郡殺了太守，除了能嫁禍公孫賀外，也可以嫁禍廣陵國，畢竟廣陵國最靠近這五郡，而昌邑國卻隔得很遠。何況，幾個月前，廣陵國——他看了一眼劉麗都，欲言又止。

劉麗都笑道，武哥哥不必諱言，上次我和衛府勾結施苦肉計，意圖搞亂豫章縣的治安，趁機除去豫章太守，可是沒有成功。案情正是被你這位獄吏查出來的。皇帝為這事派使者警告過父王。如果這次豫章太守在余汗縣肥牛亭被一個神出鬼沒的繡衣使者所殺，自然最容易懷疑到我廣陵國頭上。那時張崇可能已被格殺，死無對證，這樣的嫁禍我們就很難推得掉，沈大人，你說是吧？她的兩泓秋水含笑看著小武，讓小武身上頓時如添新纊。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只有這個女子是他唯一親近的人了，何況他們已經在一起消魂過，他覺得愛這個女子愛得無以復加。是的，愛上一個反賊的女兒，暗示著他以後和謀反再也無法割捨。他本是大漢直屬郡縣下的一個忠誠小吏，原想憑著勤懇踏實，積功累勞，逐漸陞遷。如今落入了這個彀中，將再無可能實現那個夢想。他對廣陵國的未來完全不看好，早就聽說皇帝並不喜歡他這個粗魯的兒子，今天真正見到劉胥，發現他比自己想像的還差，根本毫無主見。他那個愛子劉寶，也跟他一個貨色。真不知道他怎麼會有劉麗都和劉霸這樣的兒女。可能是他那逝去的王后過分聰明，彌補了他的智力缺陷所致罷。這樣的一個王，怎麼可能繼承帝位呢？除非皇帝其他的兒子全死絕了。自己是注定要給他陪葬的了。唉，其實真正想起來，死生又算得了什麼？天幸還不算孤苦一人，有眼前這女子，也殊為不算遺憾。他感激地和劉麗都對視著。

趙何齊盯著他們倆，酸溜溜地說，沈亭長的話我看是杞人憂天。這個假使者怎麼可能瞞得過太守，自然會被太守捕捉，拷掠出真相的。

小武心裡頗為惱怒，他稱自己為沈亭長，不過是譏諷自己的出身。只是這豎子乃劉胥的貴賓，自己也不好正面反擊，於是淡淡一笑，那麼請趙先生現在去拷掠張崇罷，看他是否會供出昌邑王？據下走的經驗，這些人雖是小吏出身，卻和商人大不一樣，不會那麼錙銖必較自己的性命價值幾何的。士為知己者死，你出多少錢，他也未必肯出賣朋友。小武故意把那個賣字咬得很重。

趙何齊果然怒道，大膽，你這賊小吏敢如此放肆，譏刺趙某，可知趙某的姐姐是楚王王后，殺你這樣一個人就當殺隻狗罷了。

小武血往上湧，一時間氣憤、屈辱、悲傷，各種情緒在胸中激盪。他真想拔出劍來，當場斬下這個猥瑣小人的鳥頭。可是在這殿上，是無人准許佩戴刀劍進來的。他只好壓住氣，淡淡地說，可惜我不是楚國境內的一條狗，你那個高貴的姐姐恐怕鞭長莫及啊，真是遺憾。

趙何齊怒甚，騰的一聲站了起來。劉麗都卻也耐不住了，她將酒杯一頓，俏臉通紅，宛若桃花，怒道，沈先生好歹是我從豫章請來的客人，你這樣威脅他，未免太不把我放在眼裡。今天看在父王的面上，我不跟你計較，沈先生，我們先走。說著屈腿直腰，從蓆子上站起來。

趙何齊有點傻眼，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看著劉麗都，氣得說不出話。劉胥見狀，尷尬道，趙先生不要見怪，小女自小被寡人寵壞了。你就大人不計小人過罷。

劉霸插嘴道，父王，我說句公道話，沈先生剛才的分析，我覺得是很有道理的。趙先生的火氣未免太大了。算了，兒臣也先告退了。這時劉麗都已經拉著沈武離開了席位，往外走去。劉霸站起來道，我去安慰安慰姐姐。

劉寶斜了他一眼，縱聲笑道，太子、姐姐，你們倆真是太迂腐了。趙先生是定陶大族，見多識廣。沈武不過是個窮酸的獄吏，能有多少見識，值得你們這樣護短嗎？父王、趙先生都請息怒。他們既然無知，就由他們去吧，我們樂我們的。

劉胥陰沉著臉，不再說什麼。趙何齊眼睜睜看著那個愛慕得要死的絕色女子，和另一個他討厭得要死的男子一塊離去，氣得發昏，顫聲說，令嬡和那小子很親密啊，看來我是沒指望了。他壓低了聲音，說不定他們早有姦情了呢？

啪的一聲，劉胥也重重的將酒杯按下，趙先生罷了。我們換個話題罷。

趙何齊臉色大變，悻悻地說，令嬡既然看不上下臣，下臣再待在這裡也是礙眼，自取其辱。明日下臣就治裝回楚國好了。對了，敝國寡君很想念李女嬃，希望能帶她一塊回去。大王前途遠大，好自為之罷。

劉胥愕然道，趙先生何必如此不快，跟沈武那個鄉鄙的獄吏一般見識。至於婚姻之事，雖然麗都被我嬌慣壞了，最終還是要聽我的，哪裡能讓她自己想怎樣便怎樣。寡人和楚王共謀大業，千萬不要為了這點細事傷了和氣。

劉寶也勸道，父王說得對，趙先生何必跟這種牧豎一般見識。喝酒喝酒。

那希望大王答應我一個要求。趙何齊臉色鐵青。

什麼要求我都可答應。劉胥道，先生請講。

斬下這個獄吏的首級，我要用來當尿壺。趙何齊重重地說。

劉胥呆了一下，這——這個——，趙先生，我看還是從長計議罷。如趙先生所言，殺他誠然像殺死一條狗，可是一旦傳出去，說寡人斬了投奔的客人，天下豪俠還有誰敢來投奔寡人？方今大業未成，正是用人之際，不如等我們成功之後，再處置他不遲。反正他也飛不上天去。何況他這次招降的五、六個郡兵，我也不能一起都殺了罷。

趙何齊沉默了半晌，好吧，我就暫且忍一段時間。

第八章 無計聊伏竄 寂寞感深情

一

時間就這樣慢慢地過去，一個多月後，便到了新年。劉胥和劉霸在冬至日之前就去了長安，參加朝廷的祭祀大典，至今還沒回來。小武還只能躲在廣陵王宮裡，不敢出去，生怕被廣陵國相和內史屬吏發現繫捕。他和郭破胡幾個天天在院子裡練武習劍，劉麗都也時常來，和他們一起戲耍玩鬧。沒有劉胥在，大家都覺得很自由。小武所住的客舍，靠近廣陵國的少府官署，對面的院子住著一個花白頭髮的老頭，隔著圍牆看去，那老頭天天坐在一株車蓋般的大樟樹下看書。有一天，小武很奇怪地問劉麗都，這個人是誰啊？劉麗都說，這是我小時候的老師呢，到底叫什麼名字我都不知道，父王稱他為蓋公，大概姓蓋罷，說是從齊魯請來的大儒，教過我《論語》、《孝經》。這個院子是太史官署，父王一直讓他做主管令長，他也樂此不疲，每天只是讀書，頗為自得。

小武道，麗都，你介紹我進去拜訪一下罷，這老丈看上去神清骨秀，應該很有些本事的。

劉麗都道，大家都這麼說，他好像真是懂很多呢，特別是醫術精良。父王曾想請他當太醫長，只是他不肯。父王如果身體有恙，都會請他療治。他來廣陵國有十多年了，既然你感興趣，那我們就拜見拜見罷。說著，劉麗都推開門。

一個僕役看見了，趕快跑過來匍匐施禮，翁主光臨，實在有幸。另外幾個僕役馬上搬來幾張精緻的枰席，鋪放在院子裡。但是蓋公仍然沒抬頭，他坐在那株大樟樹下，面前的几案上堆著一堆竹簡，手中也把著一編，口中唸唸有詞：「長民者衣服不貳，從容有常，以齊其民，則民德壹。《詩》云，彼都人士，狐裘黃黃。其容不改，從容有章——」

劉麗都過去施禮，蓋師父，不會這麼認真罷？連徒兒來了也不停一下。

蓋公的眼睛這才離開了竹簡，哼道，除了一年八個節日，什麼時候能見著你的影子。這會倒把老師二字叫得如此親熱了。

劉麗都恭恭敬敬地伏在地上，行了個禮，抬起頭來，笑道，老師還是那麼小心眼。聖人說，男女授受不親，我都長這麼大了，當然要避嫌啦。老師在唸什麼啊，這次我帶了個朋友來，跟你切磋一下怎麼樣？

小武趕忙跪下稽首，山野鄙人沈武，參見蓋公，希望能不吝賜教。

蓋公放下竹簡，也謙遜地還了個禮，沈君不必客氣。聽近侍說，廣陵王府來了一位客人，擅長斷案，莫非就是你麼。

劉麗都道，就是啊，武哥哥是我專程從豫章請來的，不過，你不可以到處亂說的。武哥哥受了冤屈，得罪了公孫賀，現在只好躲藏在宮裡一陣。若是被相國和內史知道了，我們不但保不住他，恐怕還要受牽連呢。

蓋公哦了一聲，得罪了丞相？一個小小的孩子，怎麼可能得罪丞相的。看來沈君的確才能不凡，方能讓丞相如此鄭重其事。

小武道，豈敢。唉，對於丞相來講，晚輩只不過知道了一些不該知道的事，哪裡會有什麼真正的才能，達到得罪他的地步——剛才聽蓋公誦讀《緇衣》，真是三生有幸，晚輩對儒術也很有興趣，只是鄙縣狹小，簡書難得。剛才翁主說蓋公家在齊魯，這篇《緇衣》，晚輩的老師李順先生也曾教過晚輩，字句卻有部分和蓋公剛才所頌的有差異，可能晚輩接觸的是斷章殘片，多有闕誤的緣故罷。

蓋公眼裡射出一縷光芒，他直起了身子，興奮地說，先生果不簡單，能知道我讀的是《緇衣》篇。說來慚愧，這篇《緇衣》我一共搜集到三種寫本，每種都有些字句不一樣，有些字誰對誰錯，我還真是難以判斷。先生既然聽出我唸誦的和你所讀的不同，敢問是哪些句子？

小武道，豈敢，蓋公客氣了。晚輩當年所讀大多是律令，偶爾讀一些儒書，都是師父業餘傳授，晚輩也不知他老人家是從哪裡搜羅來的斷章殘片，很多並不懂，只是胡亂記在肚裡。剛才聽蓋公唸「子曰：苟有車，必見其軾；苟有衣，必見其敝」這句，這個「軾」字，晚輩記得當年師父傳授的本子是個「歇」字。晚生不知所以，敢問是什麼緣故呢？

蓋公一愣，隨即拍了拍大腿，喜道，這句話我一直有疑問，也想到可能我收集的本子有誤字，只是一直不知誤在哪裡。因為我的三種本子，都是齊地的經師傳本。先生是豫章人，自然是讀的楚本。這句話後面的句子是「人苟或言之，必聞其聲；苟或行之，必見其成。《葛覃》曰，服之無懌」，都是說一件事情有了開頭，必能看到它的結果。「苟有衣，必見其敝」也是這個意思，只有「苟有車，必見其軾」實在莫名其妙，有車能看見車軾，這算什麼心得？孔子斷斷不會說出這樣沒水平的話，更不可能鄭重其事將其書之於竹帛了。如果是「歇」，就完全可以理解，有車也一定可以看見它的銷歇衰敗。妙啊，真妙！一個字解了我多年的疑惑。先生一定還知道不少異文，我們要好好談談。老夫這就叫人備下酒菜，趁這新年閒暇痛飲幾杯。先生你看如何。

劉麗都拍掌道，好啊好啊。沒想到蓋公平時一本正經，這會卻笑逐顏開了，當真難得。今日武哥哥在這，我們不醉無歸。

小武看著劉麗都，笑道，怎麼翁主今天像個小孩了，當時在青雲里射殺丞相府三掾吏，又在斷腸崖將公孫昌及其部下射入大王潭，那一幕，使我至今想起來都心悸。哎，這會真像是換了個人。

劉麗都嗔道，那要看和什麼人在一起了。換了那個趙何齊，我就變得老成多了。她做了個鬼臉，笑道，也凶狠多了。

她一提到趙何齊，小武心裡就難受了一下，暗想，那個奸人如此嫉恨我，總有一天會報復的。唉，看來這天下到處都是陰險小人，廣陵也不例外。幸好有美貌的翁主做伴，否則來此真會懊悔欲死。他殊沒料到趙何齊恨得想割下他的首級當尿壺，否則他更要憂懼得輾轉不寐了。這時他強笑道，趙何齊家世顯赫，也很配你的嘛。他的語調中充滿了醋意，而且話音有些顫抖，他很想把這句話用從容的語氣說出來，可是一出口，怎麼聽都透著一股緊張，而且酸氣撲鼻。不過，以前他連這樣的說笑都不敢，他很怕，好像這樣的話一出口，那趙何齊就真的會將眼前這麗人奪了去似的。

劉麗都撇撇嘴，你想我嫁給他麼？你想的話，我就嫁——武哥哥的話我句句聽。

蓋公笑道，你這小妮子，現在竟然有你肯聽從的人了。沈先生果然不凡，能讓翁主這麼心服口服，你不知道她在這裡有多霸道。

聽了這話，小武胸中一陣欣喜，兼著心神蕩漾。他暗歎道，這個麗人畢竟還是喜歡自己的。當然，如果不喜歡，又何必跟自己那樣纏綿呢？而且那纏綿看來也是她此生的第一次，竟發生在肥牛亭那樣簡陋的地方，真是感慨。只恨自己身分卑微，又是個逃犯，真要娶她為妻那是千難萬難了。何況這王族一家時時想著謀反大業，憑他們的實力，謀反不能，滅族有份。他日終究逃不過陪他們同死。唉，真希望這世間有神仙之術，能被我學了來，偷偷帶了她乘風而去。但這也只能是幻想罷了。他腦中想起了大王潭的幽深，到底有沒有個匡俗仙人會乘鶴飛來飛去呢——他鎮鎮心神，掩飾自己的喜歡，對蓋公說，丈人謬獎，臣不過和翁主共患難了一回，可能翁主覺得特別可靠罷。好了，不說這些，飲酒。

三個人舉杯痛飲，這時門口傳過一個嬌弱的聲音，什麼喜事啊，竟然喝酒慶祝？幸好是在王宮裡，要在外面，這樣無故群居飲酒，還不馬上被官吏捕了去。

二

大家一起往門口望去，一個三十來歲的美麗女子正裊裊婷婷地走來，另有兩個十五六歲的小侍從，一個抱著一架瑟，一個抱著一架箏，跟在她後面。這個美麗女子就是劉胥的寵妃左修。本來劉胥是一刻離不開她的，可是這次去長安，她正巧生病，時間等不及，劉胥只好帶著另外兩個侍妾先走了。

原來是左姬啊？劉麗都笑著說，看來今天有耳福了。小武也趕忙稽首，大聲道，下臣沈武，參見廣陵王妃。

左修道，別叫我王妃了，叫我左姬罷。我覺得「姬」這個詞很美，每當聽別人這樣叫我，我就會想，自己並不老，還依舊年輕呢。

蓋公呵呵笑了，道，那是自然，古人有云：雖有姬姜，無棄憔悴。可見「姬」是美妙的代名詞。況且，和老夫比，左姬還年輕得很呢。怎麼了，最近貴體如何？上次我給你開的那方子，可是每天煎來吃了？

左姬道，當然好多了，蓋公醫術神奇，誰人不知？只是堅決不肯出任太醫令，實在太可惜了。要是在長安未央宮任職，恐怕要當八百石的官呢。

蓋公虎起臉，一本正經地道，左姬這句話就錯了，以老夫的儒學修養，只消到金馬門一上書，立刻至少會拜為太中大夫那樣二千石的高官，八百石算什麼？

呵呵，師父還是這麼自信，不肯伏輸。劉麗都忍俊不禁。

小武心裡也暗笑，這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子，看上去氣定神閒，利祿不侵，骨子裡卻這麼好勝，真是有性情之人。左姬也笑道，好啦好啦，都是我小看了蓋公。我認錯，成了吧？當初我有諾言，一旦疾愈，就要為蓋公奏上幾曲以為答謝的。今天我踐諾來啦。來人，焚香。

侍者彎著腰，在左姬身邊擺上一個博山爐，爐蓋聳起，上面雕鏤著山水雲石圖案，侍者提起爐蓋，放入茅香、龍腦和蘇合等香料，點燃，院內逐漸飄著裊裊的香氣。左修端坐於箏前，纖指輕撥，一縷悅耳的箏聲立即從指底飄了出來。箏聲起初激越，如一隻黃鵠在雲中飛揚，充滿了自得和歡樂，突然順著雲層下滑，在一泓無際的清波上空留戀徘徊。接著仿佛波上刮起了大風，這黃鵠再也無從優雅。風迎面掃來，似乎要將牠搧進水裡，牠鼓翅勁飛，然而似乎總也不能飛出這狂風的包圍。這箏聲一會激烈，一會哀絕，一會高昂，一會低沉，伴著這箏聲，左姬臉頰上好像有了淚痕，忽的低聲吟唱了起來：

隰有萇楚，猗儺其枝。夭之沃沃，樂子之無知。隰有萇楚，猗儺其華。夭之沃沃。樂子之無家。隰有萇楚，猗儺其實。夭之沃沃。樂子之無室。

小武越來越奇怪，如果光聽箏聲，自己還不敢肯定這位左姬心裡所想，但是這首《詩經．檜風》裡的詩，卻的的確確表明了她內心的悲傷。這個廣陵王最為寵愛的妃子，到底心中會有什麼樣的哀愁呢？

他正在狐疑，箏聲慢慢銷歇了。蓋公慨歎了一聲，撫掌讚道，都說左姬彈箏鼓瑟乃是廣陵國的雙絕，今日一聽，果然名下不虛。此曲大概只有天上才有，人間哪裡能時時聽到啊。左姬今天肯再為老臣鼓瑟一曲，以後有什麼病恙，老臣一定隨叫隨到。呵呵，當然，這是假設了，老臣自然不希望左姬玉體有恙。對了，剛才左姬頰下似有淚痕，難道真的自己也會被自己的箏聲感動麼？

左姬抬起袖子，拭拭面頰，蓋公取笑了。時值新年，可能我太高興了罷。正好碰上諸位都在，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不過，我突然想到盛會終不可能長久，忍不住就有點悲傷起來。

小武道，王妃，不，左姬真是有心之人。不過這樣的箏聲，配那樣的詩，似乎有點不大協調。下臣不懂得音樂，聽到耳中，只感到聲調激越，後來似乎又夾雜哀楚。不過《隰有萇楚》這首詩，據下臣看來，意境並不激越，只是羨慕草木的無知無識，悵惘無奈罷了。說到這裡，小武頓了一下，他覺得再說下去似乎有點不好，自己和左姬是尊卑上下的關係。古人還說交淺言深是取禍之道呢，自己有何必要去管人家的私事。

沈先生這樣理解此詩，倒是有趣。蓋公道，當年我老師告訴我，這詩是檜國人諷刺他們國君聲色嗜欲太重，不能做到以禮文節制自己的。不過像先生這樣的解釋，照儒家看來，雖然駁雜不純，但用來探究左姬的心理，倒似乎頗為適合。只是老臣奇怪，左姬在廣陵國如此得大王寵幸，又會有什麼不快呢。

左姬笑道，我只是胡亂唱來，哪有那許多的微言大義了。好了，既然蓋公要我鼓瑟一曲，我也就恭敬不如從命。我彈首自己最喜歡的曲子《飛鳳孤桐引》罷。

劉麗都道，好啊，左姬快彈來，別和他們嚼舌根子。

一個侍從過來移走那架箏，換上瑟，那瑟長一米多，寬度相當於長度的三分之一，兩端髹有黑漆，繪有精緻的渦狀花紋，上繃著二十五根雪白細絲絞成的弦。左姬跪在瑟前，輕輕調了調弦柱，撫摸著那素弦，吟道，瑟兮僩兮，恂慄也。然後雙手一揚，左手勾曲，右手作撥挑狀，就要按下。卻聽得外面有人哈哈大笑，這麼熱鬧，也不叫我。

今天真熱鬧，連你也來了。劉麗都對那人道。小武一看，原來是劉寶，心裡頓時不快，他知道劉寶和趙何齊關係密切，說不定一直在暗地裡商量著要自己的命呢。幸好劉胥去長安後，趙何齊也回楚國了，說過了新年再來委禽，正式向劉胥提親。雖然劉麗都幾次安慰小武，說自己絕不會嫁給趙何齊，可這終究是小武心中的一個隱患。有時候，他竟然尋思，是否要想點什麼計策，將趙何齊除去，才算了結自己一樁心事。

劉寶踱到小武身旁，陰陽怪氣地說，沈亭長，恭喜啊。剛才國相送來郵車傳遞的詔書，皇帝改年號為徵和了。並且大赦天下，凡是在詔書下達日期前犯下的罪，除了大逆不道之外，全部赦免。嘿嘿，這幾天不知將有多少逃犯刑徒跑回家正正當當地過新年了。沈亭長，是不是也想回豫章啊？

沈武心裡一陣大喜，沒想到這個討厭的人竟帶來了這麼不討厭的消息，更沒想到皇上竟然這麼快就大赦天下，這下公孫賀父子該失望了。不過，現在回家也是個幻想。難道皇上下詔赦免了我，公孫賀就會赦免我嗎？他們一定在到處找那份招供文書，也一定猜想那份文書被我帶走了，幸好我當時聰明，一看到朱安世的供狀，馬上意識到自己做為第二知情人，一定會凶多吉少。於是暗暗將那份文書藏匿於家，一旦有變，能順勢攜帶，偷偷跑去長安告發。現在公孫賀不敢以丞相的名義通緝我，但一定派出了不少舍人心腹到處暗中尋找我。我跑回家鄉，不是自投羅網嗎？於是小武淡淡地說，何必回豫章，青山處處皆可以埋葬忠骨，大王待我不薄，我這輩子一定要報效大王。現在有了赦書，我可以不躲藏在王宮，能明目張膽地出來為大王效命了。

劉寶哦了一聲，顯得有些失意，沈亭長自我期許很高啊，難道你真有什麼本事，能為父王效力嗎。他把「亭長」二字咬得很重。

小武心裡頗為惱怒，這小子也太看不起我了，但礙於自己的身分，又不敢當面頂撞，只好淡淡地說，的確沒什麼本事，只是稍微懂得一些斷案。高皇帝曾說過：獄者，天下之重事也。恐怕也不能太把它不當一回事罷？

劉麗都插嘴道，劉寶，你言辭怎麼如此刻薄。知道沈先生是老實人，就光欺負他。

劉寶哈哈了兩聲，豈敢豈敢，姐姐請來的客人，我怎麼敢欺負。

劉麗都道，不跟你拌嘴。你剛才說皇帝改元徵和，難道真應了那段童謠：「徵和之中。長安洶洶。老龍一怒大龍紅。渭水赤色無西東。小龍飛出天下同。」她不由得低聲吟誦起來。

劉寶恍然道，不是姐姐提醒，我還真沒想到。的確，徵和之中，就是說的這個年號啊。

劉麗都看了蓋公一眼，道，嗯，好了，別提這些了。父王什麼時候回來，有消息沒有？

劉寶道，的確隨詔書送來了父王的書信。父王已經動身回廣陵了，並說皇帝御體好了許多，心情也不錯，沒有像往年那樣譴斥列侯。而且加封我們廣陵國一萬五千戶的大縣呢。看來皇帝真的很喜歡父王啊。好了，剛才聽到左姬要鼓瑟，怎麼不鼓了。他轉身走到左修跟前，伸出手，放在瑟弦上，求王妃也賜我一曲罷。

左姬臉上變了顏色，侷促地說，我今天累了，先回去休息。大王大概很快就會回來罷。

劉寶凝視著左姬的俏臉，意味深長地說，我看起碼還得一個月，長安路途遙遠，不是想趕回就能回的。父王畢竟不是像大雁那樣，長著一對翅膀嘛。

左姬跪直身子，道，我先告退了。王子、翁主、蓋公、沈先生，你們繼續罷。說著，侍從裝好箏、瑟和博山爐，她們幾個一徑出門去了。

劉寶盯著她離去的背影，看來我是個多餘人，把王妃嚇跑了。對了，姐姐，趙先生也來了書信，說半個月後會來廣陵，他可要一直住在我們宮裡，等父王回來正式下聘呢。恭喜姐姐將嫁入巨萬富室。若是嫁個尋常列侯，未必有這麼風光。我看趙先生真的是太喜歡姐姐了，姐姐對他那麼冷淡，他也百折不回，真是可敬可佩——

行了，劉麗都煩躁道，你說完沒有。他是不是送了你什麼重禮，讓你如此替他說話？

劉寶笑道，姐姐真是太瞭解我了，若是一個什麼獄吏亭長能給我送得起重禮，我自然也會幫他說話。不過，這些都不重要，父王說了，為了共同的利益，你是非嫁他不可的。

劉麗都拍案而起，怒道，劉寶，你現在就給我滾蛋，你去告訴那趙何齊，再敢來騷擾，我斬下他的狗頭。

劉寶愣住了，悻悻地說，姐姐怎麼如此凶狠，那趙何齊也真是死心眼，喜歡上一個悍婦。難道他天生的樂於受虐不成。好吧，我走，你有脾氣，好好留著對父王去發罷，那才算你能耐。

他說完，一甩袖子揚長而去。劉麗都心煩意亂地說，討厭！本來高高興興的事，都讓這個小豎子給攪了。

小武沉吟不語，他不知道是否應該安慰她，他本也不慣說安慰人的話。何況，這事涉及到王室的婚姻，他有什麼資格發言呢？他只有在心裡想，用什麼法子，可以避免劉麗都被那個姓趙的給搶去？

蓋公安慰道，翁主不必憂慮，你實在不願嫁給那個什麼趙何齊，待大王回來，我勸諫勸諫他就是。我在廣陵國已有近二十年，大王對我還算不怠慢，我也從沒求過他，或許能聽我一次也未可知。

劉麗都歎了口氣，眼中淚珠瑩瑩欲落，蓋公你有什麼好辦法呢？別的事或許父王會答應你，但是這件事絕對不會的。父王想憑借這場婚姻來交結楚王，恐怕是無可奈何的了。

蓋公詫異道，有什麼值得嫁女去交結的？難道大王和楚王有什麼圖謀不成？如果是這樣，老臣更要勸告大王，不要幹這蠢事。以廣陵國和楚國的土地，加起來還不到大漢的百分之一。如果真的意圖不軌，我看只有滅族一途。

劉麗都低聲道，蓋師父，這些事本來不該告訴你。你還是不要去勸諫了，我們另外想法子罷。

蓋公正色道，老臣不是貪生怕死的人，再說，如果我想出廣陵，區區幾個王宮侍衛也擋我不住。廣陵縣並不大，真要告密再方便不過，出東門不遠就是廣陵國相府和內史府，不過我和大王相處這麼久，還算有感情，我不想看到你們結局悲慘。特別是你和劉霸兩個，我都很喜歡。你雖然頑皮一點，可是本性很善良——我送給你的那張小弩，你沒有用來亂射殺人罷。

小武暗暗驚訝，這個老頭子除了嗜好儒術，難道還擅長擊刺不成？原來劉麗都那從不離身的小弩是他送的。那弩製得的確精緻，雖然小，而結構特異，射速驚人。這老頭子真是心靈手巧，也許就是漆雕開那派傳下來的所謂儒俠罷？

劉麗都道，沒有啦，蓋師父。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射人家的。至今也只用它射死了三個人，那是公孫賀的舍人走狗，如果我當時不射殺他們，你老人家早就見不到我了。

蓋公頷首道，那就好，夫佳兵者，不祥之器，越是鋒利越是不祥。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要用它。我當年若不是一時年輕氣盛，射傷了同門的一個師弟，哪至於躲藏在廣陵國數十載。倒不是我不敢出去，而是沒有臉面出去啊。自己犯下的錯誤，只能自己一生去品嚐。好吧，趙何齊的事，我們大家都來想想辦法。

劉麗都道，好啊，我們打個賭，如果你想不出來，就得讓我射死他。

蓋公道，胡說八道，那得看他是什麼人了。他臉色端凝，唉，如果他真依仗勢力，強迫你不已，那麼射死他也無妨。老臣平生最恨仗勢欺人的東西。

聽他們這樣談話，小武心裡很是溫暖，雖然他並未把希望寄託在他們身上。但是一件自己很關注的事，能得到別人支持，心裡陡然也就覺得自己強大了許多。一定要阻止那個趙何齊，自己本是因為劉麗都才來到廣陵，她要真的嫁走，自己孤身待在這裡還有什麼意思？未免太過淒涼。好在趙何齊是個商人，商人就有商人的弱點。他腦中似乎已經有對付他的辦法了。

三

趙何齊沒有想像的那麼早來廣陵，他幾乎是和劉胥同時到達的。劉胥果真是滿面春風，他一坐下，就滔滔不絕地發表言論，皇帝果然對太子很冷淡，朝會大典那天，太子的車馬受驚，在建章宮馳道上飛奔。竟然被水衡都尉兼侍中江充下令射殺，理由是沒有天子詔令，絕對不許在宮裡馳馬。

啊？劉麗都也驚奇地問，難道他不怕誤傷了太子，這，這個趙虜膽子也太大了？況且太子也只是因為馬受驚，並非故意在宮裡奔馳的。——衛卒射士還真敢發箭麼？

劉胥笑道，我開始也很驚訝，江充下令時，建章監任廣國也表示異議，不肯奉令。可是江充發怒道，如果違抗他的命令，將立即奏稟皇帝，將任廣國治以大逆無道罪。任廣國知道江充的能耐通天，近幾年當繡衣直指使者，已經處決了十幾位列侯。自己的爵位還不到列侯，豈敢不聽。他猶豫了一下，只好下令給建章宮衛卒，將太子的駟馬射成一個刺蝟。可惜，射士們武藝精良，竟然沒有一箭射中車廂。雖然那車也只是一輛前導車，太子真正乘坐的車還跟在後面。不過，那車裡的太子也是嚇出一頭冷汗了。

趙何齊道，這個任廣國也算聰明，很會計籌利弊的。如果經商，倒是一把好手。我想皇帝一定大大誇獎他了。

劉胥道，趙先生猜測得對。太子非但不敢發怒，反而立即下車，躬身給江充賠罪，說射死自己的馬沒關係，只是希望江充別上奏天子。那馬也實在是因為受驚才會狂奔，雅不願因為這事讓皇帝不悅，皇后擔憂。

劉麗都睜大了眼睛，豈有此理，一個皇太子，跟那個下賤刑徒道歉？

劉胥不滿地說，麗都什麼時候同情起皇太子來了。我只覺得，如果真的射死了他，那才叫熱鬧呢。江充不但沒有回謝皇太子，反而盛氣凌人地說，臣忠心事職，不敢不奏上皇帝。而且還要依照律令，沒收太子的隨從車馬，以為懲戒。

這下連劉寶都張大了嘴巴，天啊，這個江充是不是瘋了。

劉胥道，誰知道呢。皇太子仍然低聲下氣地向他求情，說，並不是愛惜這幾輛車馬。主要因為車馬是皇后所賜，這樣會讓皇后憂愁。如果皇后有恙，皇帝將會怪他不孝了。但是江充瞧也不瞧皇太子一眼，假裝客氣但是聲調冷漠地說，下臣只懂得奉國家律令，不知道徇私，請皇太子自己去向皇上解釋，萬勿為意。此刻皇上正駕臨建章宮前殿，等候太子和諸侯王、列侯及郡國使者朝賀，皇太子不要再耽擱了。說著他抬腳先走了，皇太子孤立在那裡無趣，最後也只好灰溜溜地離開。

皇帝聽到江充稟報怎麼說？大家聽到這裡，都有些喘息了。

劉胥道，皇帝竟然當場嘉獎了江充，讚道「此真人臣之所當為也」，並當即賞賜江充大量財物，一殿群臣都為之愕然。太子只好向皇帝伏地請罪，並當眾向江充道歉。

天，劉麗都歎道，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趙何齊得意地說，看來李女嬃的祭禱巫山頗有效果，皇帝腦袋發了昏，才會對皇太子如此憎厭。想想看，一個儲君，被一個從趙國逃亡來的刑徒羞辱，而且不是一般的當眾羞辱，甚至在皇帝眼皮底下將太子的駕馬都射成刺蝟，這除了用喪心病狂能夠解釋之外，那就隱隱有皇帝縱容的因素了。皇帝居然還誇獎這種可怕的舉動，那意思不是很明顯嗎？

劉寶插嘴道，這個江充是什麼來頭？

趙何齊道，王子不知道麼？江充原名叫江齊，是趙王劉彭祖的舍人，他有個很漂亮的妹妹，嫁給了趙王太子劉丹，所以很得趙王的寵幸。劉旦對他也信任有加。後來劉丹懷疑他向外人抖露了自己隱私，非常生氣，派人捕捉他。他聽到消息，一溜煙就逃了，劉丹沒抓到他，只好將他父親和幾個同產兄弟殺了解氣。他於是改名江充，蒙騙鄉里嗇夫，偽造符傳向西逃入函谷關，到長安伏闕上書告發劉丹和自己幾個親妹妹通姦亂倫。皇帝大怒，立刻下詔邯鄲縣令發車騎甲士馳圍趙王宮，將劉丹下獄，檻車徵往長安。劉彭祖攜重金到長安四處活動，也沒能將兒子救出。

劉胥道，這個趙王彭祖也是個可笑的人，只有他們父子倆能做出這樣有悖常理的事來。

劉寶道，怎麼可笑了？

劉胥道，此人陰險狡詐，頗有心計，尤其擅長栽贓陷害，每當朝廷派遣二千石的官員到趙國，他表面上都裝得非常恭敬有禮，暗地裡卻派人調查他們的隱私，一旦和律令扯得上邊，他就指使人去長安告發。所以趙國雖然是個小國，所害死的二千石卻在天下郡國中排行第一。後來長安官員都把出任趙國相、內史、都尉一職視為畏途。即便是勉強不得已去就任，也都戰戰兢兢，不敢管事。這彭祖就代替朝廷官員治理政事，他喜歡做些小吏幹的勾當，比如時常帶著幾個隨從，深夜巡行亭里，逐捕盜賊，敲詐過往客商。後來商人們聽說彭祖為人陰險，行為有悖常格，都嚇得避開邯鄲，繞道而行了。

劉麗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這個趙王還真有點性格。難以想像他脫下黑色莊重的諸侯王禮服，穿上小吏的紅色服裝，在深夜裡帶著幾個隨從到處亂跑是什麼樣子，肯定滑稽的要命。太有趣了。

劉胥也笑了，雖然有點性格，可難道不是太無聊了嗎？一個諸侯王，幹這種瑣事。他還寫信給他弟弟中山王劉勝，指責他就懂得淫樂，不知道盡藩王之職，助皇帝分憂，管理國家。

劉麗都道，據說那個中山王娶了無數個妻妾，生了一百二十六個子女，是不是真的啊？

劉胥道，你就知道獵奇，關心這些。——趙先生，你認為江充一定得到了皇帝的授意？

趙何齊道，當然，要不怎麼敢這樣跟皇太子過不去。看來江充還有下一步的舉動。否則，一旦皇帝駕崩，太子即位，他九族豈不是都要誅滅。皇帝廢黜太子我估計是指日可待的事了。大王就準備束裝，等著長安徵大王入東宮為內侍的制詔罷！哈哈。

劉胥喜道，太好了，若事情果然如此，寡人要重重賞賜李女嬃，也要好好謝謝楚王延壽兄和趙先生。他日寡人當了皇帝，大家一起共享富貴。

趙何齊突然又長歎道，富嘛，我趙氏從不缺乏。至於貴，那卻是魂牽夢繞，相信大王一定不會忘記下臣。為今之務，還要請求大王能早日將翁主許配給下臣，下臣就心滿意足了。這次楚王讓下臣轉告大王，他很希望盡快看到我們三家聯姻，共襄盛舉。

劉麗都心裡一驚，這該死的趙何齊怎麼又提起這個了。她急道，你趙家既然那麼有錢，何必偏要娶我。父王，我絕對不答應，我根本不喜歡他。

劉胥不悅道，麗都，你怎麼還是這般任性，趙先生如此百折不回地向你求婚，足見他一片赤誠。況且趙氏富可敵國，寡人整個王國的稅收也及不得他的十分之一，人家哪點配不上你了。

他富他的，可我就是不喜歡。劉麗都反駁道。

嘿嘿，我知道的，姐姐的心被那個豫章來的窮小子給勾走了。劉寶突然陰陽怪氣地拖著腔說。

劉麗都怒甚，抓起一個漆盒，朝他擲了過去，劉寶，你少管我的事，你做的那些事，別以為我不知道。真正是有其母必有其子，你跟你那個臭阿母一個德性。

劉寶躲閃不及，額頭被漆盒擊中。他臉色青白，但是不敢發脾氣。漢代嫡庶規矩謹嚴，像他這樣庶出的，一般不敢和正嫡出身的抗衡。不過劉胥這下可氣壞了，他呼的一聲站起來，怒道，我知道你喜歡那個豫章縣的窮小子，你花了那麼大功夫將他救來，也沒看他有多少能耐。會斷案管什麼用，我現在最需要的是金錢和實力。我告訴你，這次你一定要聽我的，否則，我不會顧及父女之情的。

趙何齊坐在一邊，慢悠悠地喝著茶水，一言不發，好像這事和他無關。劉麗都瞥了他一眼，氣不打一處來，一抬腿踢翻了几案。我就是不嫁這個人，看看他多猥瑣。她尖叫道，就是他搞得雞飛狗跳，他自己卻像沒事的人一般，就衝他這份自私的嘴臉，我也絕不能嫁他。

劉胥怒髮衝冠，扯起嗓子喊，真是反了，來人，將翁主帶到暴室去，好生看管。哼，事情搞成這個樣子，都是那窮豎子在搗亂，也好，劉寶、趙先生，你們兩個馬上帶上十幾名衛卒，去捉拿沈武。如果他敢拒捕，立即格殺。

劉寶擦擦額頭上的血痕，欣喜地說，父王息怒，臣謹遵命。趙先生，咱們走。

趙何齊也慢悠悠站了起來，大王既然這麼看得起外臣，外臣倍感榮幸，敢不從命。劉寶扯了扯他的袖子，快走，我們去武庫發兵甲，夜長夢多，別讓他聽到消息跑了。

劉麗都驚呆了，突然她一躍而起，就想往外跑。但是幾個宮門衛卒持著長戟，攔著了她。兩個挎刀的衛卒竄上去，抓住她的雙臂，恭謹地說，臣等奉大王命令，不敢不從，請翁主不要讓臣等為難。

劉胥道，傳暴室令，帶兩個復作女徒，將翁主軟禁起來。哼，都怪我平時對她過於寵愛，否則也不會弄成這個樣子。

劉麗都怒不可遏，掙扎道，放開我，放開我。這是人們受到拘束時常喊的一句話，一種本能的反應，其實沒任何實際意義。因為抓住你的人絕對不會因為這句話就放開你。劉麗都怒斥尖叫，然而被兩個粗壯的衛卒死死抓住，不能掙脫。她從小到大沒受過這委屈，不管在廣陵國，還是在其他地方，只要她出去，總是表現很優雅。她從小跟著蓋公，除了讀書，還練劍和弓馬，她知道一個貴族少女該幹什麼，不該幹什麼。在什麼場合下，應該有什麼樣的禮節。可是，在這時候，所有的禮樂說教，都變得那般無力。最後，她只有哭泣一途了。她嚶嚶地哭泣了起來。

劉寶轉過臉，得意洋洋地對劉麗都說，姐姐，你待在暴室好好修養幾天。等我割下沈武的腦袋，給你當尿壺用。如果你不要，我就送給趙先生當尿壺。唉，其實都一樣，你們將來新婚，也要有尿壺的，就算是我送你們的新婚禮物罷。他額頭上的血跡還沒擦乾淨，一條細紅的線正順著額頭流到眼角，所以他帶著冷笑的表情說這番話，不可避免地顯得有點猙獰。

劉胥不悅地說，還不快去，只管在這裡囉嗦什麼。

四

小武和蓋公正在院子裡的樟樹下聊天，郭破胡在旁邊很認真地傾聽。一個月來，他們每天的日子幾乎都是這樣度過的。冬日的太陽照耀著這一片向南的院子，有時他們也呵著白汽在院子裡練劍。這時候，郭破胡的興致就更高了，畢竟蓋公和小武所聊的內容他半懂不懂。他也很想念家鄉，可是現在有家不能歸。他對朝廷的政策很失望，憑什麼上次說好了斬獲一個首級就賜五萬錢的規定，僅僅因為丞相的一己之私，就完全不算數。看來朝中有奸相，就一定會逼良為盜。否則像自己這樣規矩的戍卒，哪至於逃亡到這來呢，但願不要永世不見天日。不過，比起那些刑徒來說，自己又算好多了。看看廣陵宮司空管理下的那些城旦和隸臣妾罷，每日吃著粗礫的飯食，幹著繁重的勞動，為他人建築新的宮殿，自己一不小心就累死病死，而死了也只是挖個坑，將屍體丟在裡面，像埋葬一頭畜生。這場景真讓人無比難受。他想起前幾天和小武在新宮殿旁經歷的場景，監工的小吏在粗暴呵斥那些刑徒。他們都穿著赭紅色的囚衣，有的頭髮鬢角被剃光，有的臉上刺著「鬼薪」的字樣，有的頸上帶著鐵圈，還有的走路一瘸一拐，那是被斬去了腳趾的。當時有個叫王奉世的刑徒，因為身體不適，動作緩慢，當即被監工按倒在地上鞭笞。王奉世只是辯解了一句，立即跑過來幾個獄卒，將他拖到一邊，用鐵鉗夾住他的頭。他痛苦地哀嚎饒命，可那些獄吏臉上漠無表情。郭破胡真想跳出去，亂刀將那幾個獄吏砍翻。但是他不敢，因為工地四周的角樓上站滿了士卒，一旦有刑徒集體反抗，亂箭就會射下，所有人將變成屍體。他只好轉過臉去，不忍再睹。而這時小武卻衝了上去，大叫道，住手。

你是什麼人？敢在這裡喧嘩。那幾個獄吏停下，睥睨著小武，目光裡滿是不屑。

領頭的監工卻認識小武，他還算客氣，哦，沈先生怎麼也來了這裡。是這樣的，這個該死的刑徒幹活不賣力。大王有令，這宮殿三月之前一定要完工，因為楚王要來廣陵做客，如果那時交付不了新的大殿，我們大王會很沒面子的。

小武道，大漢《刑徒律》，有疾病者可修養，待身體康復後再勞作。損失的時日，可加長相當的刑期以為彌補。「有不從令者坐之」，你們難道不怕反坐其罪嗎？

監工和他的屬下笑著對視了一眼，從鼻子裡噴出一股冷氣，話雖然這麼說，可這是在廣陵國啊，沈先生還以為在豫章縣不成。

小武道，廣陵國有天子所置的相、內史。也在大漢的律令管轄之下，難道有什麼例外不成。

監工道，真是紙上談兵，老實告訴你罷，沈先生，在這裡我只聽大王的，什麼大漢律令，我一概不知。沈先生請回罷。他轉首命令道，給我繼續夾。

獄吏們捏緊鐵鉗，王奉世哀嚎著，這時從另外一個門裡衝進來一個年輕女子，大約二十來歲，頭髮散亂，跌跌撞撞地邊跑邊哭，奉世，奉世，你怎麼了？大人們，求求你們了，饒了奉世罷，他真的生病啊。

小武暗歎了口氣，他知道自己沒能力管，只有空自憤怒。他憤怒這種完全違背律令的行為，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無可奈何。唉！今上的眼光還真是不錯的，如果把帝位傳給這個劉胥，像這樣的倒行逆施，很快會踏上亡秦的覆轍。他正要無奈地走開，只聽得王奉世呻吟而含糊地叫了一聲，沈先生，救——救我。

小武再也挪不開腳步，他回過頭，對監工說，你看他妻子也是宮裡的弛刑復作，不會撒謊的，大人何妨放了他，也算是積了陰德，他日一定有報答的。

那女子伏地大哭，大人饒了奉世罷。求求你了，他真的有疾在身啊。饒了他罷——

監工沉默了片刻，從那女子的懷中抽回自己的腳，喝道，滾開，你在作室勞動，怎麼跑這裡來了。難道也想受刑嗎？誤了工期，大王會要我的腦袋，我不懲一儆百，以後這伙該死的刑徒誰還會聽話，給我夾，夾到他不敢再懶惰為止。

獄吏們吆喝一聲，收緊鐵鉗，繼續用力，只聽到王奉世的頭骨咯咯作響，他用希冀的眼光看了一眼小武，接著絕望地掃了一眼妻子，大叫一聲，細君，你——你自己保重，然後一口血噴出來，身子軟在地上，劇烈地痙攣了幾下，頭一歪，死了。

那女子一下子撲倒王奉世身上，發出呼天搶地的嚎叫。她的聲音像絕望的母獸，哀毀斷腸，讓小武鼻子有點發酸，眼淚險些流了下來。他也是貧苦出身，自然有著兔死狐悲之感，他實在無法再看下去了，掩面就要離開。

哼，這賊刑徒就這樣死了？那監工道，也不能便宜了他，他的屍體不能發回老家安葬，挖個坑，讓他帶著刑具埋了。他欠大王的債務還沒還清呢，死了就想賴帳，沒那麼便宜。

那女子聽到這話，哭得更是傷心。漢代的風俗，百姓最怕死了以後還帶著刑具入葬，他們擔心地府的官員也會像按刑徒的身分接收他們，從而在陰世也要繼續做苦役。所以即便是死了的刑徒，但凡家裡有點辦法，都會告貸贖回屍體，並請求主管官員寫張文書，免去死者的刑徒身分，以便死者在地下能重新做人，不受現世影響。小武回轉身，對監工說，大人，王奉世欠大王的少府多少錢，我幫他贖了。

那監工奇怪地看著小武，想了想，道，好吧，沈先生是個仁慈的人，我也不是天生的惡棍，只是為大王辦事，身不由己。來人，給王奉世算帳。

一個獄吏抱著本帳冊走了出來，大聲道，前年王奉世欠大王三千五百錢，過期未還，故輸入宮司空為司寇，勞作二年。他妻子願意同時在作室勞動，以便盡快償清債務。現在除去他們在勞作期間償付的，還欠大王府庫一千二百錢。

小武估算了一下自己的橐囊，他從豫章縣逃亡出來時，帶了數千錢，在廣陵王宮吃喝都不需自己花錢，這錢留著也沒什麼用，不如做點好事，於是說，好，我替他還這一千二百錢。你們找一副棺材，寫好文書，還他個自由身，讓他清清白白在地下重新做人。

監工道，久聞沈先生擅長刀筆，不如這文書就請沈先生幫他寫好，我們蓋上官印就是。來人，找副棺材來，盛了這屍體。棺材價錢為一百一十，沈先生也替他一併付了罷。

小武道，沒問題，拿刀筆來。你們宮司空大人的姓名呢？

司空長名字叫辟疆，丞叫前。

小武道，好，我馬上寫完。這時那女子跪倒小武腳下，號啕哭泣著道謝，小武一邊心酸地安慰她，並詢問她丈夫的籍貫，一邊執筆疾書：

廣陵王廿五年一月丙子朔辛卯廣陵宮司空長辟疆、丞前敢告宮土主、地下二千石、魂門亭長：廣陵石裡男子王奉世有獄事，事已，復故郡鄉里，遣自執此文書移詣穴。廿五年獄計，承書從事，如律令。

一會兒，棺材抬來了，監工吩咐兩個刑徒過來，抓起王奉世的屍體往棺材裡一扔。這時，那女子突然站起身來，淒厲地大叫一聲，沈先生，多謝你幫我們出錢還清債務，現在我也是個自由身，沒什麼遺憾了。你的恩德只有地下再報。——奉世，我來陪你了。然後疾速地往房柱上一撞，只聽得沉悶的一聲響，那女子身體軟軟地滑倒在房柱下，額頭上鮮紅的血水淅淅瀝瀝地流了下來。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好一會，監工才清醒了過來，他走過去，圍著屍體轉了兩圈，蹲下，用手在她的鼻孔上試了試，歎了口氣道，唉，你這女子，這又是何苦。我也是奉令監工，希望你在九原之下，不要怪我才好。來人，把她也抬進棺材，和她丈夫裝在一起罷。

小武歎道，算了，我出錢，再買一付棺材罷。自古夫婦合葬，也只有同穴同槨，沒有同棺的。生得悲苦，死又何必住得狹隘，連個翻身的地方都沒有。

監工看了小武一眼，沈先生一直做好人，我如果還是無動於衷，那也顯得太沒人性了。她的這副棺材錢我出了，你們再去買一副來。

郭破胡看著這場景，既為這對夫婦悲傷，又感慨小武的仁厚，都說他刻薄寡恩，連親兄弟也出賣，怎麼不像那種人呢？看來一切都是謠傳，他說幫自己交納過逋債，這個自己沒親眼看到，但是剛才這一幕是絕對假不了的。看他臉上的淒惻，出於赤誠，也是絕對裝不出來的。他暗讚道，有這樣好的主人，跟著他實在不冤。後來又時常看到小武和蓋公在談些自己不懂的東西，對他更加敬佩。正因為自己不懂，才敬佩他的高深，欣喜這場景的和諧。

五

但是劉寶等人的到來立即打破了這和諧。只聽得院門吱呀一聲被重重推開，劉寶和趙何齊領先走進，後面跟著十幾個甲卒，都持著戈戟。劉寶額頭上還包裹著絲帛，血跡隱隱洇了出來。他手提長劍，冷笑道，沈武聽著，大王命令我來收捕你這賊刑徒，識相一點，就快快束手就擒罷。這是大王的節信，我可不是開玩笑的。說著，他左手舉起一塊巴掌長的竹符。

幾個人詫異地望著這突然湧進的大幫人眾。什麼意思？小武額頭上血管綻了出來，我犯了什麼法，連皇上都新近大赦，大王又有什麼理由捕我？

趙何齊還穿著及地的絲製深衣，藍色的底子上繡著五顏六色的信期繡，白色絲帛裹邊，顯得好不優雅。他背著雙手對劉寶說，寶王子看來太仁厚了，只怕這賊刑徒不會那麼聽話呢。

蓋公也怒道，竟敢到我太史官署來捕人？我在廣陵近二十年，大王從沒這樣對我？是你們假託大王的命令罷。

劉寶冷哼道，你這老不死的，當年我和劉霸他們一起聽你講《詩》，你就一直對我疾言厲色。哼，還不是看到劉霸是太子，才事事向著他，趨炎附勢，老而無恥，沒有比你更厲害的了。今天我可要出口怨氣。你再不閉嘴，我就說你廢格王命，將你當場格殺。——沈武，我不妨明白地告訴你，沒什麼大不了的原因，只不過因為你得罪了趙先生，就一定該死，如果你不服氣，進了牢房再跟獄吏哭訴去，我沒那麼多時間和精力理會你。來人，給我將他捕了。

他身後的甲卒揚起武器，就要蜂擁而上。小武心裡發涼，暗道，看劉寶這架式，自己入了獄，哪裡還想活著出去？罷了，自己雖然一向有拜為二千石，治理一郡，打擊豪強造福百姓的理想，也一直為此辛勤努力，然而人能弘道，無如命何？一切都是天意。大丈夫即便要死，也死個痛快，何必在牢房裡受那無盡的荼毒和羞辱。於是嚓啦一聲拔出長劍。

蓋公一拍書案，也站了起來。真的在老夫的官署撒野，老夫這個太史也不想當了。今天大家玉石俱焚。劉寶你這小豎子，老夫早就覺得你頑劣，不想這麼多年，沒有絲毫悔改，反而變本加厲。今天老夫斬下你的耳朵，去向大王請罪。說著從身後的蘭錡上抽出長劍。郭破胡一看這情況，也迅疾退後幾步，從架子上抽出一枝長戟，橫在當胸，大吼道，誰敢過來，我先斬下他的首級。甲卒們一看他的威猛，都有點害怕，只是大聲吆喝，並不上前。

劉寶氣得要瘋了，大叫，真是要造反了。趙先生，你拿上節信，去徵發幾十張強弩來，這幫刑徒如敢拒捕，全部射殺。

郭破胡心想，若被他真的帶來弓弩手，可就完蛋了，得先發制人才行。他突然往前一躍，長戟揮舞，像疾馳的銀色車輪一般。他生性膂力驚人，面前幾個甲卒聽到長戟的風聲，知道厲害，不敢攖其鋒芒，紛紛閃避。郭破胡倏忽之間，跳到劉寶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脖頸，往後一甩，將他整個身軀扔到自己身後，然後反身跳回，長戟一指，卜字形長戟的援部鋒刃環住了劉寶的喉頭，喝道，再敢動一下，我就將你的脖子勾斷。

劉寶就躺在地上，恍如做夢一般，他張目垂視，看到長戟閃亮的鋒刃就在眼前，嚇得魂飛天外，大叫道，都——都不要動。郭將軍，有——有話好說。

郭破胡笑道，現在我成將軍了，剛才還被你稱為賊刑徒呢。

劉寶說，都是誤會。郭將軍大人不計小人過，饒我一條狗命。

趙何齊也嚇得退後幾步，靠在門邊，以防郭破胡突然縱上，他能來得及摔上門逃跑。他驚惶失措地說，給我上去，你們這麼多人，竟然怕區區幾個賊刑徒。我回去報告大王，判你們「逗橈不進」罪，全部腰斬。

甲卒們有點害怕，慢慢又湧上前去。小武冷笑道，王子，原來你的趙先生也不顧你的性命嘛。這些兵卒再上來，我就馬上割下你的首級。

劉寶驚恐地說，別——別聽趙——趙何齊的，我是廣陵國王子，你們膽敢上來，傷——傷了我——我，大王一樣要你們的腦袋。

趙何齊喝道，節信在我手上，你們敢不聽，見節信如見大王，你們趕快上前斬了這幾個刑徒，諒他們也不敢傷害王子。

劉寶大怒，後悔剛才把節信給了趙何齊。他氣得破口大罵起來，該死的趙何齊，你敢這樣對我，你們別——別上來。他聲嘶力竭地叫了起來，別別上來啊——

趙何齊舉起節信，大喝道，給我上。

小武不動聲色地笑道，趙何齊，你這麼恨我，不就是想娶到翁主，盼望有朝一日能封侯嗎？我有一個封侯捷徑，告訴你便是，你何苦這樣鬧得眾叛親離。你以為倘若劉寶有個三長兩短，大王就不難過嗎？就算礙著眼前要仰仗你的財力，不和你計較，總歸是有芥蒂的。到時說不定你們會赤族呢。

趙何齊一愣，呆在那裡，本能地答道，你說什麼？你有什麼捷徑，難道自己不要，反而告訴我？

小武道，告訴你當然有條件，就是你放了我。否則我就是死了也不說的。你想想，你欲娶到翁主，這前提還要翁主願意。即便翁主最後願意嫁了你，你還得盼到大王當了皇帝，翁主升級，做了公主，才能按照大漢公主的丈夫一律封侯的老例，配上那枚綠綬銀印，光大你們商人的門楣。這其中不知要等多少年，你不嫌太晚了嗎？

趙何齊點了點頭道，說下去。

小武道，而且大王能否當上皇帝，實在還很難講。雖然我們都希望大王能夠達成所願。但是，事情總有意外。比如衛太子並沒有廢掉。即使真的廢掉，還有昌邑王，他可是李夫人唯一的兒子，皇帝一向很寵愛的。還有鉤弋夫人的兒子，皇帝也很喜歡。好事能否輪到大王，完全是個未知數，你覺得能百分之百的應願嗎？

趙何齊沉默了一會，囁嚅道，不能——那——那你說怎麼辦？

小武道，朱安世這個人，你大概也知道罷？

趙何齊道，當然，三輔有名的大俠，誰個不知。

他後來遭三輔官吏追捕，逃亡到廣陵國，你大概也知道罷？

趙何齊想，這個我似乎也聽楚王講過，不過語焉不詳。於是他遲疑地點點頭。

小武道，看來你不是很清楚，那時你還沒來過廣陵國。這些我也不跟你囉嗦了。總之後來他突然來到豫章縣，勾結群盜，圍攻豫章都尉府，被我矯制發郡兵全部擊滅。因為矯制這個原因，再加上豫章都尉高辟兵、都尉丞公孫都全部死在這次變亂中，被公孫賀找到借口，要將我就地正法，我只好逃亡來到了廣陵。

趙何齊不耐煩道，你說這些，跟我有什麼關係。你這個賊刑徒的來歷難道我會不清楚。

當然有關係，小武絲毫沒有動氣，那次捕斬行動過後，我有點害怕，知道矯制等兩項罪名足以將我判為死罪。但是我當時分析，朱安世身上也許能挖到一些東西，可以讓我化危為安。於是我秘密審訊了他，想盡辦法，得到了他親筆書寫的供狀，其中包括公孫賀的一個大大的秘密。我那時才明白公孫賀為什麼一定要盡快斬下朱安世的首級，而且我也同時意識到，公孫賀一定會立即派人來追殺我。於是我早早做了準備。

什麼準備？趙何齊有點感興趣了。周圍的人也都屏住了呼吸，等著小武揭開謎底。

小武道，這樣的秘密，我能當眾說嗎？萬一出點什麼差錯，我這顆腦袋是無所謂的，你們趙氏可是一族上千口人，都得身首異處。

趙何齊疑惑地說，你別耍什麼花樣，想拖延時間，那是萬萬沒希望的。要知道，這可是在王宮裡，時間拖得越長，越對你們不利。

小武道，難道我比你愚蠢嗎，要騙你何濟於事？只是事關重大，絕對不能讓太多的人知道。你把甲卒們斥退，我再說不遲。

趙何齊怒道，果然是耍我，等我斥退甲卒，你身邊那個蠻子又跳上來將我捉去，真是打得好算計。

小武道，好吧，既然你這麼膽小，那就不必喝退甲卒了。你走近些，我小聲告訴你罷。說著，小武把劍往地下一扔，趙何齊，大丈夫既想封侯，總不能畏首畏尾。這個樣子我能跑得脫麼？

蓋公和郭破胡都驚疑地看著小武，不過他們都知道小武並非庸妄之人，是以見他扔下武器，並不來勸告阻攔。

趙何齊將信將疑地說，好，我們都向前十步，在院子當中說話。你叫你那個凶狠的蠻子也退後十步。我讓我的甲卒也退後十步。這樣大家公平。

小武道，就照你說的辦。破胡，你退後。

嘩啦一聲，甲葉撞擊之聲，甲卒們全部退到門外。趙何齊遲遲疑疑地走近，他的確一直被封侯的慾望之火所煎熬焚燒。他趙氏在戰國時代，就是公室的旁支。後來趙國被秦國攻滅，他們家族從邯鄲遷到定陶，經商致富，傳到他，已經是第六代。家道雖富，卻一直以沒有地位為遺憾。因為他們有市籍，是大漢帝國明文規定的賤民，通常情況下沒有擔任吏職的資格。他們何嘗不一直渴望改變這處境，在他的父親趙長年這代，聽說朝廷尊崇黃老，於是日日研習《黃帝四經》、《力牧》、《老子》、《莊子》等典籍，準備以黃老之術去遊說皇帝，做個郎官，他日或可積勞當個郡太守、諸侯相。卻不料自從太皇太后竇氏駕崩之後，當今皇帝馬上變了嘴臉，改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自己學的那套價錢大跌，幸好自己還生得一個漂亮女兒，納進楚王宮裡去，當上了王后。自己的小妾又生了趙何齊這麼個獨子，自小改習儒家經典。但要靠儒術成名也不是那麼容易的。雖然朝廷屢次下詔要郡國推薦明習儒術的賢良，可是三番五次的本國預選中，趙何齊都表現不佳，沒有博到被地方官吏推舉去長安獻策的機會。看來要封侯只有走別的路了，而巴結廣陵王劉胥就是他們認為最好的一條捷徑。

趙何齊這時腦中閃過無數個念頭，他的確很害怕，但又何其希望小武沒有騙他，那麼他馬上可以馳書回家，告慰老父。那是何等榮耀的事啊！他還記得有一次諸侯相田萬年巡查閭里，他父親趙長年和同里的另一個富人去車前拜見，那個二千石官員見到這兩位閭里的首富，略微交談勉勵了幾句，就拱手告辭了。當他抬腿踏上他的馬車時，另一個富人得意洋洋地對趙長年說，看看罷，剛才田明府幾乎沒有瞟你，他一直在跟我說話呢，我勸你以後還是不要跟我攀比了。趙長年氣得差點吐血，回來之後幾天沒吃好飯、睡好覺，之後招集全族的人，宣佈道，這輩子不管想什麼辦法，也要讓趙何齊謀得關內侯以上的爵位，花多少錢也在所不惜。當時自己在一族長老跟前，心潮起伏，激動不已，覺得人生的意義盡在於此。如果能有封侯捷徑，暫時不跟這個小子爭翁主又有何妨呢？劉麗都的確美艷驚人，可是憑著自己的錢財，想要什麼樣的美女會得不到？之所以執意想娶劉麗都，除了她的美貌之外，也不過想跟王族多攀點親戚罷了，而攀親戚也不過為了最終的目標——封侯。再說，看劉麗都那架式，的確也不肯嫁給自己，強扭的瓜不甜，自己即便娶到她，又有什麼趣味。這美女還喜歡舞刀弄劍，說不定哪天給自己胸前來那麼一下，又悔之何及？封侯不得，性命先丟，當真是天大的賠本買賣。還是封侯要緊，只要能封侯，官府就再不能因為趙氏有市籍而不許乘坐駟馬高車了。自己一定要高車載著美女，在那個富人甚至諸侯相府門前去好好遛遛，以出心頭這口鳥氣。

這樣想著，趙何齊橫下心走近小武，小聲道，你現在該說了罷。

小武道，趙先生別這麼緊張。其實我們兩人的所求大不一樣，我喜歡的第一是翁主，你喜歡的首先是爵位。我們有什麼矛盾不可化解呢？好了，我繼續說罷。當初我審問完朱安世之後，就懷疑公孫賀一定會來追殺我，於是早早做了準備。我把朱安世的供狀錄了一份副本，而把他親筆寫的供狀藏在了家裡。準備公孫賀一逼急我，發下逮捕我的文書，我就立即馳奔長安告發他的奸事。沒想到他動作那麼快，還沒等到他捕我的文書，他派的使者已經先斬了朱安世和豫章縣令王德。我只能倉皇出逃，臨走時我帶上了朱安世的親筆供狀。只不過我一直沒法找到機會去長安伏闕上書。現在天子下了赦令，本來我可以離開廣陵去告發他了。然而這也有兩點疑難：首先，我不知道公孫賀是否會在各地郵傳亭舍安排刺客等候我。第二，我愛上了翁主，如果一走，恐怕就得放棄她，因為不知何年何月再能見面。何況大王的志向我也略知一二，雖然我可以保證不會向任何人說起廣陵國的事，可是大王又怎麼會放心我呢。所以，我願意和你做個交換，我可以把朱安世的供狀送給你，你去長安伏闕上書，告發公孫賀的陰事，這件功勞足以讓你封侯萬戶，光宗耀祖。你看如何？

趙何齊激動道，你的話當真？難道封侯的機會你看得這麼澹然？

小武淡淡地說，我說了，我喜歡翁主，其他的什麼都不在意——我們完全不是一樣類型的人。

趙何齊急切地說，既然如此，那快把朱安世的供狀給我。

小武哼了一聲，道，你是不是有狂易之症？我現在給你，門外都是你的人，你拿到手了，我這條命還會在嗎？

好，趙何齊想了一會，跺腳輕聲道，那我去向大王求情赦免你。不過你可要說話算話，否則我不會饒過你。他退後幾步，對甲卒們，放大了聲音道，咱們走，大王對沈先生可能有點誤會。我去向大王求情，希望能赦免沈先生。

甲卒們看到劉寶在郭破胡手裡，投鼠忌器，本來也不願上前，聽到命令，巴不得能退卻，個個歡喜。劉寶跪在地下，扯著脖子喊，還——還有我呢，快放了我。他的眼睛驚恐地盯著環在脖子上的戟的鋒刃，但是不敢擅自把脖子移開。

小武走到劉寶跟前，俯下身，在劉寶耳邊輕輕地說，當然會放了你。誰叫你這麼命好，是個王子。不過你別跟我耍花樣，剛才趙何齊已經聽從我了，你也不是沒有把柄在我手裡。唉，真是不巧，你對左姬做的事，不小心曾讓我看到。本來這是你的家事，我管不著，可是你要來惹我，那我只好鋌而走險，被迫也管管了。你認為這件事，大王知道了，會對你怎麼樣呢？你自己看著辦罷。然後，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直起腰，說，破胡，放了王子，剛才的一切都是誤會。

劉寶聽到小武的一番話，登時面如土色，比剛才戟刃橫在頸邊更甚。剛才雖然害怕，可他畢竟還知道，小武並不敢輕易下令殺他，但是他強姦左姬的事，如果傳了出去，即便大王肯饒他性命，長安也是絕不會放過他的。從名分上說，左姬相當於他的母親。強姦母親，是不折不扣的亂倫，按照長安廷尉府那幫官吏的說法就是「禽獸行，大逆不道」，會判處腰斬的。唉，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看見漂亮女子就神不守舍。左姬實在太過迷人了，雖然已經三十歲，可是肌膚還是那麼光滑，臉蛋還是那麼潔膩，更難得的是那雙纖纖玉手，彈琴鼓瑟，宛若仙音。父王真他媽的有艷福，這樣美妙的女子竟被他一人霸佔。還有，他那死去的王后也是那麼丰姿不凡，要不然也不能產出劉麗都這樣讓人看了喘不過氣來的絕色佳人，每當看到她窈窕的身材，胯下就不由得要硬梆梆的。唉，這個女子，偏偏又是自己的姐姐。其實，就算是姐姐，又打什麼緊？反正強姦庶母也是亂倫，強姦姐姐也是亂倫。大漢立國以來，諸侯王的亂倫都快差不多成了慣例，濟北王劉寬、梁王劉立、江都王劉建、廣川王劉齊，哪個沒有這樣幹過。只是劉麗都好使刀劍，性情剛烈，自己沒有機會。只好把手伸向文弱的左姬了，她的性情一向溫順，搞了她，她也不敢聲張出去。難道她敢讓大王知道自己被我姦污了嗎？難道她不想當王后嗎？自從王后去世之後，一直就沒有冊封新王后，多少人在覬覦這個位置，而只有左姬最得大王寵愛，最有希望。如果大王知道她被我搞過，怎麼會讓她當王后。天幸碰上這次大王去長安沒帶上她，給了我機會。不過怎麼會讓這個姓沈的小子知道的？是在顯陽殿，還是在清越殿不小心被他看到了。這小子真是好不奸詐，竟用這事來脅迫我。也罷，這次不是鬧著玩的，只有先穩住他，以後有機會再找他算帳了。

郭破胡手一揚，將戟移開。劉寶狼狽地爬起來，對小武拱手施禮，既然是誤會，那麼沈先生就不要見怪，我也回去勸諫大王，一定不讓先生再受冤枉，告退了。他急匆匆說完，跌跌撞撞往門外跑去。大概嚇破了膽，一邊跑一邊淒厲地叫著，等等我——你們——

看著他們離去，蓋公奇怪地問，沈先生，這趙何齊怎麼一下子改變態度了？還有劉寶，怎麼也突然凶焰全無？

小武笑道，因為趙何齊是商人，商人總有辦法對付。至於劉寶，我只不過使了個詐，果然把他嚇著了。小武說著，心裡也暗暗好笑，看來那天左姬的悲慼就是這個緣故。她看見劉寶出現，馬上驚恐地避開。我那時疑惑，可能他們之間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剛才情急之下故意使詐，果然劉寶就懾服了。唉，王室是何等的糜爛，竟生出這樣不知廉恥的後代。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怪不得古人以宴安為鴆毒，無德而富貴，謂之不幸。像劉寶這樣的人，日後只會變本加厲，還能有什麼好下場？

看到小武唇上漾出微微的笑容，蓋公和郭破胡面面相覷，不知所以。

小武道，準備去見大王罷。估計他們回去報告，大王肯定要召見我了。

果然，一會兒就有使者匆匆進門，說大王在日華殿，要召見沈武。剛才劉胥看見趙何齊和劉寶頹喪而回，的確覺得奇怪，而且他們還態度大變，搶著為小武求情。怎麼回事？劉胥驚奇地說，趙先生你不是最恨他的麼？怎麼反倒為他說話了？

趙何齊道，臣固然恨他，但是剛才左思右想，不敢因私廢公。

劉胥道，此話怎講？

趙何齊道，我和寶王子率甲士去捉拿他，侍從說他在太史官署。我們馬上趕去，卻在牆外聽到他和蓋公兩個在講經書的經義。

劉胥道，哦，蓋公德高望重，寡人一向敬慕，沒想到沈武那豎子倒有兩下子，能跟他老人家投緣。他們講得什麼？

趙何齊道，他們互相討論經義，覺得按照古代聖賢的標準，應該從諸子中選有德者為太子。而在他們看來，大王就是最有德之人。他們說要想盡一切辦法為大王奪得帝位，並盡心輔佐大王，以良臣自律，為大王分憂。臣在門外聽到這些，大為感動，覺得沈武確是國之棟樑，雖然臣私下裡怨恨他，但不能因私廢公，棄大義而報小怨。臣因此和王子帶兵回來，請求大王赦免沈武，並慶賀大王得一良臣。

劉寶也附和道，趙先生所言句句是實，的確出於一片赤誠。兒臣敢賀大王，非但得一良臣，而且得一直臣。沈武憂心國家，不忘社稷，這就是良臣；趙先生不以小怨而廢大義，這就是直臣。臣觀春秋時晉國的祁黃羊內舉不避仇，也不過如此啊。

劉胥喜道，好好，不過，趙先生和麗都的婚事——

趙何齊道，臣雖然對翁主愛慕刺骨，但剛才也想通了。大丈夫當以國家大業為重，怎能斤斤計較於兒女私情。既然翁主和沈武相愛，本來也可由了他們。不過沈武乃一介布衣，不如等他將來立功升爵之後，才許他得尚翁主，他也一定會更加感恩圖報。如果輕易讓他得到翁主，恐怕反而不能激發他上進之心。寶王子，你說是不是？他側過頭來徵求劉寶的意見，雖然嘴上不得已為小武說好話，但想到因此把劉麗都讓給小武，終究不甘心，想盡量拖延時日，再找機會除掉小武，讓他人爵兩空。

劉寶趕緊表態，趙先生高風亮節，令人仰視。臣非常贊同，願大王聽從趙先生的直諫。他邊說邊心裡冒火，媽的，這個王八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剛才差點死在他的手裡，不知沈武那小子跟他說了什麼，讓他突然變得這麼假仁假義，好像喝了一碗孟婆湯，一下子把齷齪的腸子全洗乾淨了。是了，難道這個姓趙的豎子也曾對左姬有所不軌？媽的，此仇不報，誓不為人，等著瞧罷。

劉胥喜道，趙先生胸懷如此寬廣，真是可喜可賀。本來寡人也並不想繫捕沈武，使天下士人寒心。現在趙先生不計小怨，寡人求之不得。當年趙國的廉頗、藺相如左右輔翼，也不過如此啊。快去招沈先生，將麗都放出來。寡人要大排筵席，以為慶賀。

六

還沒到日華殿，小武就在曲廊複道上看到了劉麗都。她急匆匆走著，身後緊跟著兩個灰衣的女刑徒。看見小武，她急忙趨上去，驚喜而又緊張地說，武哥哥，你怎麼來了，父王放了你？她看看四周，沒發現有押捕的士卒，只有一個帶紗冠的使者跟在身後，大是放心。奇怪，劉麗都拉過小武，走到一邊，輕聲說，剛才父王派人去捕你，又把我關押到暴室。我真是又急又懼，你沒事就好！謝天謝地。怎麼父王改變主意了，那個使者是召喚你去見父王的？

小武微笑地看著劉麗都。我沒事，他輕描淡寫地說，心中卻暗暗湧過一片波瀾。劉麗都焦急的樣子讓他很感動，回想前幾個月的日子，直如夢幻一般。初見她時還覺得她很老練，後來接觸久了，發現她其實仍是個孩子，並無多少心計。她孜孜以求，看似有極大的野心，想幫助她父親奪得帝位。可是透視她的內心，這些從來沒有成為一個非常明確的目標。也許她只是覺得在廣陵這狹小的地方，生活實在沒有樂趣罷。她把所有的事都看成一場遊戲了。她喜歡舞刀弄劍，未始不是內心的一種焦躁反應，一種本能的自衛功能。看得出來，自從她母親死後，她就一直感到孤苦無依，也許她誇大了自己身分的不確立感。但事實上也不是毫無原因，她父親只喜歡那個庶子。而她遲早是要嫁出去的。生活是那樣的不安全，不確定。她非得找一個假想的目標能讓自己感覺強大，而實際上她並不強大。

你放心罷，小武突然摟住了劉麗都，他也不顧及身後的使者站在迴廊上向這邊張望。麗都，你喜不喜歡我？我很喜歡你。

劉麗都臉色通紅，自從回到了廣陵國，她還沒嘗試讓小武抱過。只有在外面，離開了廣陵，她才覺得自己是自由的，所以那天在馬車上，在肥牛亭舍，她突然和這個男子那樣的恣肆親熱，而對他的好感也完全是突如其來的。她被這個男子牽著手向鯉魚亭奔跑時有一種難言的暈眩，很興奮的暈眩。在狹小的蔥欞車中，她聞著這個男子身上奇特的汗液體味，愈加有一種朦朧的衝動。這個男子並不美，當然也不醜，只不過他的言辭和行止讓她莫名動心。而且，他還有著難得的惻隱之心。這樣的一個人，既果斷又憂鬱，依附在他身邊，讓她有安全和充實之感。之前在廣陵接觸的男子都不是這樣。父親是時而粗鄙，時而風雅，骨子裡卻平庸而無主見。親同產弟弟劉霸一點也不霸氣，柔弱畏軟。異母弟弟劉寶貪婪好色，性格粗鄙。朱安世好為大言，名不副實；趙何齊一臉市儈，裝腔作勢。只有眼前這個人，雖然出身低下，卻行事踏實，聰明好學。她的確非常愛他，這愛慕亦是與日俱增。有時候還因此讓自己後悔，為什麼要把他帶來廣陵國？要是皇帝真的能改立父親為太子，倒也罷了。如果不能，豈非連累他也要送命。只是每次和他提起這些事，他都默然不言，他必定覺得萬無成功的希望，卻也並不反駁。有時自己跟他玩笑，慫恿他去告發，以除罪封侯。他那時就極其生氣地說，我絕不會。他只會這四個字，但是很明顯，他的生氣和著急都是認真的。

你放開啊。今天怎麼這般膽大了？使者還在後面看著呢。劉麗都輕輕掙扎著，看著小武的眼睛，又迅即目光低垂，咬著嘴唇說，不喜歡你能被你這麼摟著嗎？你這個無賴。

小武血液沸騰了，「無賴」兩個字是她當日在肥牛亭亭舍裡對自己的稱呼，這樣的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充滿了撒嬌和薄嗔的搖曳之態，讓人為之心蕩神馳，可以赴死。可是自從那夜，她再也沒說過了。當然，自己再也沒勇氣摟過她。而今天為什麼這麼膽大？為什麼？

你又叫我無賴了。小武心裡好不歡喜，看著她，眼中也滿是笑意。

你這樣輕薄地摟著人家，難道不是無賴。劉麗都的聲音更加低了。快說，父王怎麼改變主意的。如果那個姓趙的傢伙強行要娶我，怎麼辦呀？他現在可恨死你了，你還這麼若無其事，真是全無心肝。

小武道，你放心，他不會再跟我搶了。我估計過幾天他就要找借口離開廣陵國，未來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現在唯一麻煩的是你那個弟弟劉寶。

你怎麼知道？劉麗都驚訝地說，你用什麼方法，怎麼如此自信？

不告訴你，否則你會感動死的。小武笑道。

劉麗都低垂粉頸，目光飄散，撒嬌地說，告訴我，我就親你一下。

小武凝視懷中的麗人，想得寸進尺地說，親一下怎麼夠？可是看到她艷美絕倫的樣子，竟然說不出口。他暗歎道，人說佳人傾城，果然不假。倘若我是有土之君，就算把國土全捨棄去換她，都千願萬願。他癡癡地看著她，心胸漫溢著溫暖，笑道，唉，惹不起你，不過我說了的話，你一定要親，不許耍賴的。

劉麗都眼波流轉，笑靨如花，道，快說快說。她的纖手也緊抓著小武的脊背，身子緊貼著他的胸，嘴裡的熱氣呼在他的脖子裡，讓他意亂神迷。

嗯，小武柔聲道，我跟趙何齊做了個交易，如果他願意放棄你，我就把朱安世的供狀交給他，讓他去長安告發公孫賀的奸事。按照律令，告發謀反者皆得封侯。他見有這麼大的利誘，迫不及待就答應了，現在他不但不敢動我，肯定還在大王面前拚命為我美言呢。

劉麗都的眼光中閃過熱烈的光芒，她伸過腦袋，迅即在小武唇上親了一下，武哥哥，你果真對我好。不過，你覺得值得嗎？難道你不想封侯嗎？

是有點可惜。哎！要不——我找他退貨。小武假裝後悔。

你敢，劉麗都急了。我討厭死他了。

小武道，那再親我一下，剛才這麼快，我都沒嘗到味道。

劉麗都歪著腦袋，頑皮地打量著眼前的心上人，猛然抱緊他的腦袋，兩個人緊緊地吻著。好一會方才鬆開。就是便宜趙何齊那豎子了。劉麗都笑道，看他那幅裝腔作勢的樣子我就想吐。

小武笑道，但願他胃口好，有福氣享受到列侯的爵位。

這時使者在後面叫道，大王正在日華殿等待，請翁主和沈先生快去罷。晚了的話，大王怪罪臣，臣可擔當不起啊。

兩個人相視一笑，走上迴廊，一會來到日華殿。劉胥吩咐小武坐下，抱歉地說，剛才寡人聽信讒言，說沈先生圖謀不軌。幸得趙先生在門外探知沈先生忠心耿耿，才消弭了這場誤會。請沈先生萬勿見怪。今天寡人特地設下宴會，給沈先生壓驚。

趙何齊看著小武，意味深長地說，沈先生乃國之棟樑，剛才我已經極力向大王舉薦了。希望沈先生要對得起我的舉薦哦。

劉寶也急忙道，我也極力擔保沈先生忠直不二，沈先生儘管放心。只要沈先生放心，我也就放心了。

小武頷首笑道，謝謝大王，謝謝趙先生和王子的擔保。臣武一定不敢辜負大王和二位的厚望，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劉麗都卻也覺得好笑，這個姓趙的果真市儈。一下子能前倨後恭如此，也真是難為他了。不過劉寶怎麼也巴結起小武來了？真是莫名其妙。

趙何齊側身對劉胥行禮，道，再次恭喜大王得一良臣。有沈先生輔佐大王，臣也就放心了。臣過幾天就回楚國，向楚王報告這一喜訊。

小武向劉麗都一笑。

劉胥愕然道，趙先生不是說，這次來，起碼要待上半年麼？怎麼突然急著要走啊？

趙何齊稽首道，大王恕罪，臣突然想起家裡還有一樁生意要處理。這可是樁大買賣，可以賺很多錢。大王，我們日後辦事還需要大量錢財，絕不能隨便放棄時機的。

劉胥喜道，這倒也是，那麼寡人過幾日為先生餞行，今日也不醉無歸。

第九章 商賈啖爵祿 奸臣戮冠纓

一

長安，渭水西岸，建章宮駘蕩殿。

六十五歲的大漢皇帝劉徹和他的寵妃鉤弋夫人趙婕妤，正和他們的幼子劉弗陵在一起嬉戲。劉弗陵才三歲，但是身體壯大，看上去超過實際年齡。他聰穎活潑，一點也不安分，在殿中跑來跑去，還時不時爬到劉徹的膝蓋上，呼喚他陛下。劉徹慈愛地注視著自己的幼子，滿心歡喜。為什麼不叫我阿翁呢？劉徹逗他說。

劉弗陵眼睛閃了閃，脆生生地說，你不是一般的阿翁，是皇帝。要不——我叫你皇帝阿翁罷。劉徹哈哈大笑，真乖，那麼，你想不想當皇帝啊？劉弗陵道，當皇帝快樂嗎？劉徹道，當然快樂。劉弗陵不相信地說，那皇帝阿翁，我為什麼很少看見你笑啊。

劉徹心好像被撞擊了一下，抬起頭來，長長地歎了口氣。他的確應該歎氣，這個雄才偉略的君王，執掌天下已經近五十個春秋，這其中經歷了多少事啊！過去的時間在他心裡一幕幕回溯：深夜帶著十幾個侍從微服出獵，在未央宮前殿親自測試天下郡國舉薦的儒生，發令徵召天下士卒出征匈奴，駕臨泰山封禪百神，巡行天下離宮別館，以及數不清的寵幸過的美女——，不知不覺，他本人已經兩鬢微霜。多少有才華的儒臣武將，在他身前比比凋逝。公孫弘、卜式、主父偃、嚴助、朱買臣、倪寬、董仲舒、東方朔、衛青、霍去病、張騫、蘇武——，這些昔日陪伴他治理天下的重臣，如今皆已化為一抔抔黃土。原來長生也是一件可怕的事。故人都不在世間了，偶爾想起，惹來的是不盡的悲涼和慨歎。所以，早在幾年前，他已經沒有勇氣再待在未央宮了。未央宮，那是高皇帝以來，歷代皇帝居住和執政的場所。如果這世上真有陰魂的話，那麼，每晚不知該有多少陰魂會在那裡出沒。這還不包括一大群為自己出過力又被自己處死的大臣。不知什麼時候，當他坐在未央宮前殿接見群臣時，就開始感到恐慌，感覺大殿裡有陣陣陰氣。後來他乾脆在長安城的西南邊，隔著渭水建築了更加輝煌的建章宮。建章宮是宏偉的，比氣勢雄渾的未央宮還要宏偉得多。當年蕭何建築未央宮之時，看到龍首山地勢高敞，就將未央宮的前殿建築在龍首山上，而龍首山正背臨寬闊的渭水，除了建築城牆，已經沒有多大的空間可供驅馳了。他竟然一反常態，拋棄面南背北的建築定勢，將整個宮殿建成面北背南。也就是，將宮殿正門建造在未央宮的北面。

你這像什麼樣子？面南背北是天下的固定格局。高皇帝劉邦曾經這樣氣咻咻地質問他，你想詛咒老子嗎？平民出身的皇帝，滿嘴依舊是改不掉的髒話。

蕭何笑道，陛下息怒。一般的平民黔首，自然要面南背北，他們的地位決定了他們的心理，他們覺得，非要自己的房子能照到陽光，才覺得吉利。可是帝王之家哪裡需要這麼多拘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陛下是上天的兒子，天上的太陽就是陛下的守護神，這世間每一寸陽光都是陛下所有的。陛下賜給小民，小民就可以享用。陛下不想給，小民也就萬劫不復，馬上就要去那泰山底下的幽冥報到了，哪裡還能得到什麼陽光。只有天子，是無須那麼多顧忌的。

咦，你他媽的什麼都能說得頭頭是道，滿有道理的，劉邦點頭道，老子服了，當年亡秦的使者舉薦你去咸陽任職，倒也並非沒有眼光。

蕭何笑道，臣微末之能，豈敢望陛下項背，陛下請站在前殿上望北看。

劉邦看了蕭何一眼，疑惑地站在未央宮前殿上，朝北眺望，只見遠處渭河像一條緞帶蜿蜒流過北城牆。前殿地勢極高，下視宮闕，有一種站在高山之上，俯臨眾生的感覺。黃土高原上獵獵的風吹得北闕金馬門闕上的旗幟嘩嘩作響，在他面前，碧落間白雲飛馳，映照在渭水之上，陰晴不定，讓人炫目，有種說不出來的壯麗蕭索。我明白了，劉邦待在那裡，喃喃地說，老蕭你真會選地方。坐在這裡接見群臣，他們還沒走到殿門，就已經被這雄偉的氣勢嚇住了。從北闕進來，地勢是越來越高，到我坐的前殿，可是達到了頂點啊。這裡大概比渭河岸邊要高十幾丈罷。

陛下聖明，蕭何笑道，天子以四海為家，非壯無以重威啊！不讓吏民產生心理上的畏懼，那麼誰都敢犯上作亂了。陛下的江山還能坐得安穩嗎？

劉邦親暱地罵道，老蕭，你對老子還真是忠心耿耿。

幾十年過去，未央宮前面又新建築了北宮和桂宮，坐在未央宮前殿上，極目渭水的壯觀景象已經一去不返。再加上對過往歲月的恐懼，劉徹終於考慮到搬家。他徵集天下能工巧匠，出動少府全部庫存，花了九個月時間，在渭河西側建築了這座至為美輪美奐的建章宮。為了讓建章宮顯得比未央宮更加巍峨，為了重新真正體會先帝們俯視萬民的快樂，光是增高建章宮的地基，就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幾萬名刑徒和長安周圍縣邑的百姓，參加了這一過程。在如雷般夯土的呼聲中，這片地基終於變得比龍首山還高兩倍。為了可以坐著俯視未央宮，劉徹下令，所採用的建築格局既不坐北朝南，也不坐南朝北，而是將宮門開到東面，這樣，坐在建章宮的前殿上，就可以俯視未央宮的屋頂，城牆上「未央衛尉」的瓦當清晰可見。東門的鳳闕，高二十多丈，右邊的虎圈，關滿了各地獻上的奇禽異獸，左邊開鑿了大池，挖出來的泥土就填在前殿的下面。池面碧水一望無垠，號稱太液池，中央是漸台，比未央宮的漸台還高數倍，號稱神明台。他是準備在這台上迎接神仙到來的。唉，如果真的有神仙該多好。做皇帝的日子雖然風光，可是年華終要老去，富貴復能享受幾時？「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他喃喃地吟起十幾年前自己寫的詩，一時百感交集。

已經是春天了，駘蕩殿飄來了朵朵楊花。真應了這殿名，春光駘蕩。趙婕妤輕輕地說，陛下，剛才怎麼問弗陵那樣的話了？

什麼話。劉徹回過神來，問道。

鉤弋夫人道，就是問他想不想當皇帝啊？

哦，這個孩子很像我。我很喜歡他。劉徹道。

鉤弋夫人道，那麼陛下就乾脆下決心，立他為太子罷。

劉徹怔住了，這豈是你該管的事，你忘了自己的身分嗎？他的語氣中隱隱有一絲不快。繼而怒氣突然升騰，猛地一拍床榻，來人。郎中令急忙趨過來，恭敬地說，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鉤弋夫人嚇得臉色煞白，只要劉徹一聲令下，宮門邊肅立的執戟郎就會奔入，將她拖出去治罪。她趕忙跪伏，顫聲道，臣妾知罪，臣妾再也不敢了，望陛下看在弗陵份上，饒了臣妾這一回吧，她渾身顫抖，邊說邊把頭上的金簪玉珥摘下。她是何等懼怕面前這個老男人。在這世上，又有誰個不怕？太陽底下，他擁有無上的權威，他的特性就是冷酷凶殘。這樣的一個人，是不是完全不懂得什麼叫做溫情？是的，雖然他偶爾也顯露一點溫情，比如對奉車都尉金日磾的頑童兒子那樣愛撫親暱，對逝去的李夫人那樣無休止地眷戀並賦詩追悼。不過，這僅僅是一種幻象，真正的溫情和他到底是絕緣的。她陪伴了他這麼久，非常清楚這老男人的自私。不管什麼時候，他只為自己考慮，世間所有的人都是他的陪襯，都應該毫無討價還價地為他服務。一旦失去他的歡心，屠戮起來就決不手軟。幸好自己現在姿色未衰，他暫時還不忍下手。是不是帝王都這樣？也未必，他的老祖宗劉邦就不是如此，看他臨死前那樣眷戀著戚夫人就知道了。他能為戚夫人起舞高歌，涕淚闌干。但是自己，卻永遠沒有這樣的福分。

劉徹看了趙婕妤一眼，算了，起來罷。朕這回不跟你計較。趙婕妤戴好首飾，屈身爬起來。劉弗陵在旁邊也嚇呆了，依在她懷裡，窺視著劉徹，顯得很迷茫。劉徹還要說什麼，這時外面傳來一個聲音：水衡都尉江充求見。黃門令跑進來，雙膝跪下奏稟，他說有重要事情要稟告陛下。

哦，重要事情，劉徹自言自語道，——好罷，宣進來。

趙婕妤帶著劉弗陵退回到內廷。不一會兒，江充急匆匆走進來。啟奏陛下，他小聲道，東闕下有人跪伏上書，說是知道一個重大的謀反案件，要向陛下親稟。

劉徹本來還慵懶地臥著，他見任何官員都是這樣，除了丞相、御史大夫等高官，他必須按照禮節起立之外，對於親信內臣他是完全不講究的。現在他突然彈了起來，道，什麼？又是誰敢如此大膽，快宣進來。

江充答應一聲，爬起來，疾走了出去。年老的皇帝這時被喚起了精神，還有熱血。隨著年齡的增長，他變得越來越恐懼。他多麼希望能永為這人世的帝王，但是每當看到那四十歲的太子，就不由得自憐自歎，你確是老了，你看看，你的繼承人都到不惑之年了。你的嫡長孫也有二十歲，甚至連他也有了兒子。接著他又憤懣，他覺得那四十歲的太子一定在暗怨他：你為什麼還不死，我等待即位真是度日如年。他覺得，按照人之常理，太子的確是會這樣抱怨的。所以當前幾年他偶染小恙，一個宦官告訴他，太子不但不悲傷，還暗暗高興呢。他立刻就勃然大怒，想招使者去繫捕太子。幸好在下令之前，又猶豫了一下，覺得還是先派人去伺察一下比較好。而伺察結果是太子並沒有高興，而是滿面淚痕。他一怒之下就處死了那個宦官。但是事後他發現自己竟然解不開那個心結。太子到底是真悲傷還是假悲傷？也許他心裡的確是暗暗開心呢，哭只是表面上的。他明知道這樣想似乎太對不起自己的兒子，然而，偏偏擺脫不了。緊接著，他的判斷就是：太子一定是個表面仁義內心虛偽的小人，大漢的江山傳到他手裡一定會完蛋。

二

陛下，上書人到了。江充打斷他的思緒。

劉徹回過神來，他看見面前伏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穿著絲織的深衣，腦袋伏在地下，只能看見他的背在微微顫抖，大概有些緊張。

抬起頭來，讓朕看看。劉徹心裡有些不喜，他並不喜歡太卑躬屈膝的人，雖然他自己是皇帝。

那個人抬起頭來，面目倒還端正。但眼光游離，隱隱透出一絲狡獪。

你是不是有市籍。劉徹道。

陛下聖明，那男子驚訝道，大漢糞土臣趙何齊，楚國定陶人，家裡的確經商數世，但是從未拖欠過租稅。每次陛下征伐匈奴，下詔要天下豪富納粟輸邊，臣家都是積極響應的。大司農處一定留有檔案。望陛下明察。

既有市籍，何以敢穿絲織的衣服。劉徹不悅道，豈不知高皇帝以來，一直有令，商人不得穿絲衣乘高車麼？是郡國二千石沒有將法令嚴格下達實施的過錯，還是你自己公然違抗律令？

趙何齊一下子面色變了，心裡暗暗叫苦，怎麼一切都考慮了，卻沒有想到換掉這身衣服，他趕忙連叩了幾個響頭，陛下聖明。臣豈敢違抗律令。請容臣解釋幾句，之後臣一定伏誅。

哦，劉徹道，好罷，有說則可，無說則死。

陛下，高皇帝時，國家草創，民生凋敝，連高皇帝自己都難以備齊四匹純色的馬來駕車。至於將相，大多只能乘坐牛車。但經過文皇帝、景皇帝的苦心經營，國家逐漸富庶，太倉的糧食都成堆的腐爛，大司農和少府錢多得用不完。到了陛下經營治理幾十年來，國勢更是蒸蒸日上，天下繁榮。又東征西討，開拓了遼闊的疆土，萬夷賓服。市面上絲綢充斥，粗糙的麻布幾乎絕跡。臣縱使想遵從高皇帝律令，不穿絲衣，奈國家富庶，買不到麻布何？況且，臣雖然是山東鄙人，卻也側聞陛下即位以來，修訂律令，改易正朔，封禪泰山，乘輿服御用度顏色都有所變更，這都不是先帝們做過的。如果陛下因循守舊，又怎麼能有我大漢威騰萬里的新氣象呢？因此臣雖然有違朝廷律令，卻也事出有因，望陛下憐惜臣一日狗馬之命，讓臣能苟延殘喘，為陛下效忠。

劉徹微微露出笑容，點頭道，嗯，你也算是善辯了。也好，既然你如此稱揚我大漢之美，朕今天就赦你無罪。你所告謀反究竟是何事？

趙何齊擦擦額頭上的汗水，心裡連呼僥倖，繼而欣喜萬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看來我此番真的封侯有望。他從胸前掏出一卷竹簡來，高舉到頭頂，朗聲道，大漢山東糞土臣趙何齊，狀告當朝丞相、葛繹侯公孫賀和其子太僕公孫敬聲大逆不道謀反罪。證據在此，請陛下御覽。

劉徹聽在耳裡，心裡頓時湧起一陣莫名的興奮，快，把證據呈上來。他叫道。

江充喜滋滋接過趙何齊頭頂上撐著的簡冊，攤在劉徹身前的几案上。

劉徹掃視了兩行，那是一份拷掠文書：

鞫之：太始四年七月辛丑朔戊辰，豫章郡豫章縣令德、守丞武敢言之，三輔大俠朱安世自服，知丞相公孫賀、其子公孫敬聲等奸事，亟附此文書移詣郡太守。

哦，是那個死去的豫章縣令王德、縣丞沈武的拷掠文書。他都幾乎忘記這些事了，一個大漢的皇帝，哪裡會記得治下一個小縣長吏的名字。年初改元時，他倒是希望這逃亡的沈武來自首的，可是終究沒有來，心裡頗為失望。現在竟突然又出現了。他的眼光急劇往下面掃去，那是另一個人的筆跡，粗豪大氣，應當是朱安世的手書自供文書了。劉徹只看了兩行，勃然大怒。來人。他大喝道。

臣在。江充道，他看見皇帝發怒，心裡不懼反喜，看來公孫賀要倒霉了，哈哈，少了這個釘子，下一步我更好辦了。

劉徹一拍几案，持朕的節信，急調執金吾車騎，馳圍丞相府第，立即將他家人全部逮捕。如有走脫一個，以重論之。

江充欣喜地從符節令手中接過節信。臣領旨。他興高采烈地出去了。

劉徹繼續看下去，越看越怒，來人。旁邊的侍中、郎中、中郎等內廷官員站在旁邊，無不瑟瑟發抖，臣等在。

持朕的節信，立即發衛尉車騎，逮捕陽石公主、諸邑公主。召百官到駘蕩殿來見朕。

一個近侍結結巴巴地說，陛——陛下是讓——讓臣去逮捕陽石公主和諸邑公主？他似乎有點信不過自己的耳朵。

難道朕說得不夠清楚麼？劉徹將簡冊往桌上一拍。

臣該死，臣奉旨。他哆哆嗦嗦爬起來，兩手捧著節信出去了，整個駘蕩殿裡，立即變得殺氣騰騰，一點春風駘蕩的意思都沒有了。連飄進大殿的輕柔的楊花，也似乎變成了冬日的雪花，顯得那麼凜冽生畏。

接著劉徹看了幾行就怒喝一聲，在這卷竹簡看完之前，他接連下了五道命令。

逮捕長樂侯衛伉一家，一個都不許漏掉。

逮捕平陽侯曹宗一家，全部下廷尉獄。

逮捕岸頭侯張次公一家，全部下廷尉獄，一個不許跑掉。

接著，建章宮闕下車馬雜沓，中都官各府官員都紛紛趕來，御史大夫、太常、大司農、宗正、少府、廷尉、執金吾、大鴻臚、長信少府、京兆尹、京輔都尉、典屬國、左馮翊、右扶風、司隸校尉、太中大夫、諸隸文學光祿大夫等全部聚集東闕下。一會兒，郎中來傳達劉徹的命令，領他們到建章宮前殿覲見。而在駘蕩殿裡，劉徹還在詢問趙何齊，這份文書怎麼會落到了你的手裡？

趙何齊差不多已經嚇癱了，他哪裡見過這樣的陣勢，雖然他知道這案情重大，但是實際的處理手段還是遠遠超出了他的想像。皇帝看完這簡冊，幾乎是不假思索，就命令徵發中都官車騎去大批捕人，甚至他自己的親生女兒，衛皇后生的陽石公主、諸邑公主都沒有絲毫寬貸。這次的繫捕起碼得有上萬人罷，因了自己的告發，整個長安城都在雞飛狗跳，西市將要血流成河。他大口喘著氣，有點呆癡，恐懼一時間掩蓋了他本該有的興奮，聽到皇帝問他，恍如夢裡，一下子竟完全說不出話來。

陛下問你話，還不回答。兩個侍中斥責他。

不要緊張，你慢慢回答罷。劉徹也知道這個沒見過世面的商人肯定是嚇住了。

啊，好好，啟稟陛下，這份簡冊臣得之於原豫章縣丞沈武手中，趙何齊吸了口氣，看見皇帝臉上怒氣已經隱去，心裡稍微安定了下來，沈武當時逃亡，身上帶傷，在路上遇見臣的商隊。臣不知他是逃犯，就收留了他，為他治傷。他傷癒後，向臣辭別，並交給我這份簡冊，說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以此相贈。臣極力挽留，他卻堅決不肯，臣無奈，就送他一些金銀，設宴餞別。等臣後來打開簡冊一看，發現是份拷掠文書，才懷疑他的身分。但是案情重大，臣當時猜想沈武也許別有冤情。既然他遭到丞相府文書逐捕，而陛下未加反對，則到底誰是誰非，還難斷定，所以臣一直猶豫不決。幸好碰到今年陛下改元徵和，大赦天下，臣惶恐不安，覺得不來長安告發陛下近臣的奸事，萬一奸事果真發生，驚動聖駕，則臣內心一定不安，有愧君父。臣所以斗膽來長安伏闕上書。

哦，好，你們兩個都是忠誠可嘉。劉徹道，可惜沈武不知所終。等事情查清，朕一定封你為侯，將你市籍脫去。來人，車駕移行前殿。

三

建章宮前殿上，大臣們都不知所措，輕聲議論著，不知皇帝突然將他們全部招集是為了什麼？這樣盛大的上朝儀式已經有好多年不發生了。自從皇帝改制通過尚書傳達詔令給外廷後，在外廷親自召見公卿議事就成了一種奢望。連丞相也不能經常見到皇帝。特別是近年來御體不佳，皇帝更是經常躲匿在離宮別館，有具體政事都是叫侍中持節徵召主管大臣去覲見。這次一定是有什麼大事了。大臣們都從中覺察到了一股不祥的氣氛。

丞相，丞相怎麼還沒來？突然有一個人發表了疑惑。是啊，的確沒見到丞相。丞相是百官之長啊。一個官員附和道。即使是大將軍、車騎將軍等內廷官員受到寵幸，在朝廷位次排名大大提升之後，丞相的位置至少表面上從未動過，始終就是百官之長。起碼在名義上是這樣。

還有太僕公孫敬聲，他也沒來。另一個官員像是發現了什麼，他可是丞相的兒子。百官們這下更驚慌了，他們現在已經確信，當前這任丞相馬上要走前幾任丞相的老路了，不是下獄就是腰斬。宏偉高大的建章宮前殿頓時迷漫著張皇失措，還有，很濃重的血腥氣息。

丞相沒機會來了。突然一個威嚴的聲音出現在殿上，群臣馬上閉住了嘴巴，齊齊伏在地上。

公孫賀竟敢和兩公主勾結，設巫蠱詛咒朕，盼朕早死，實在大逆無道。今天朕招諸卿來，就是要和諸卿討論，怎麼處置公孫賀等一干逆賊。

群臣一時間都呆了，雖然他們早有預料，但這時聽到皇帝親口宣佈，仍舊變得有些癡呆。還能說什麼話？與其說這是徵求廷臣們的意見，不如說是要廷臣們表態：到底站在誰一邊。那還用得著思索麼？

於是，在沉默了片刻之後，大殿裡轟然雜沓，響起一片憤激之聲：

陛下，全部腰斬，主犯梟首長安市。

臣以為，全部陵遲處死，妻子官賣為奴，或者流徙邊郡。

陛下，臣以為當誅夷三族。

三族怎麼夠，臣以為應當誅夷九族。

劉徹緩緩發話道，大漢以法令治天下，朕只想按律令從事。嚴延年，你說怎麼處置？

眾臣一下子默然，這嚴延年是有名的酷吏，當年任河南太守的時候，誅戮郡中豪強大族，殺人如麻，曾一次判決死刑千人，號稱「屠伯」。一時整個河南郡人都嚇得要死，鄉里父老皆叮囑各自的家族子弟，千萬不能幹一點違法之事，否則很可能被治成死罪。因為嚴延年擅長羅織罪名，哪怕是細小的案件，到他手裡，經過他巧寫公文、妙筆如花的渲染，奏報到長安的廷尉府，整個廷尉府的官員，包括廷尉、廷尉監、廷尉平都覺得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他的治郡方法果然收有奇效，從此河南郡盜賊銳減，接連幾年的考核都是天下第一。嚴延年長得短小精悍，不怒自威，無賴子弟也不敢襲擊他以為報復，一則他的隨從眾多，難以下手；再則嚴延年本人也擅長騎射，每年鄉射禮，嚴延年都會出席，而且幾乎次次拔得頭籌。劉徹看見他的考核文書，十分欣賞，下詔徵他入長安擔任廷尉。他也的確不辜負皇帝的厚愛，每個案件都治理得井井有條。水衡都尉江充雖是皇帝身邊的紅人，卻也想結交他。而嚴延年除了皇帝，誰也不買帳，一口回絕江充。畢竟他和江充不是同類人，江充喜歡弄權，巧言令色；而嚴延年卻一直以為自己執法公正，他很鄙視江充，認為他是小人。可惜他長得不如江充威武。而皇帝又雅愛相貌堂堂的官吏。所以雖然信任他，卻並不特別親近。

根據高皇帝《二年律令》，不能根據莫名其妙的告狀來治理案件，否則反坐之。臣以為先該查清這事是否屬實，再做決定。嚴延年道。

他的話讓群臣一驚，本以為皇帝之所以徵詢他的意見，就是因為他斷案殘酷無比，希望他廣引律令，提出盡量可怕的的處罰意見，哪知道他竟然如此和聖意相悖。

劉徹不悅道，告狀的並非匿名飛書，不符合《二年律令》。朕所看到的是豫章縣原縣丞沈武所藏的拷掠文書，作書者乃當年朕親自下詔書名捕的反賊、京輔大俠朱安世。朱安世曾經和公孫敬聲在甘泉宮馳道埋藏偶人，祝詛朕躬。朕剛才也已遣人馳往雲陽甘泉宮，掘甘泉馳道，尋找證據，過不了幾天，真相將會揭曉。哼，現在朕想明白了很多事，公孫賀得知朱安世被豫章縣廷繫捕，急忙派人去格殺豫章縣令和縣丞，此文書由縣丞沈武攜帶逃出，因為偶然機緣，落入定陶商人趙何齊手中。現在是趙何齊親自伏闕上書，並非匿名投書，難道趙何齊不要腦袋，敢胡說八道嗎？

嚴延年道，按照律令，上書者必須是熟悉案情，和案情本身直接相關者。如果是豫章縣丞沈武親自上書，臣以為的確符合律令。如果是由別人代為呈稟，應當先拷掠代為上書者。因為代人上書，或者是為了金錢，或者是為了爵位。和上匿名飛書有挾私誣告的可能性質一樣。臣謹遵律令，不敢奉詔。

他的話音一落，群臣都嚇得大氣不敢出。這個嚴延年怎麼了？是不是吃錯藥了？這種關鍵時候，竟然大談什麼律令，當酷吏哪有這麼當的？怎麼不像前輩酷吏杜周學習呢？人家當年是何等乖巧，別人問他，君身為廷尉，主管天下獄吏，為何不嚴守律令，一味看皇帝的眼色行事。他竟然冷笑道，律令是怎麼來的，你懂不懂？前朝皇帝所說的話現在變成律了，當今皇帝說的話叫做令，但是一旦施行，就相當於律。而且在下任皇帝手中，一定是律——你是不是太食古不化了？

劉徹果然怒道，難道是朕錯了不成？你的腦袋是不是想搬家。

嚴延年道，臣頭可斷，律令不敢違。如果臣的一腔血能維護三尺法的權威，挽救大漢朝廷的聲名，又有什麼不值得的？

劉徹哼了一聲，很好，來人，將嚴延年拖下去，解去廷尉印綬，下司空獄。

兩個執戟郎官應了一聲，跑上大殿，來拖嚴延年。嚴延年面無表情，喝道，滾一邊去。然後面朝皇帝，臉色凝重地說，臣自己解印綬，不勞獄吏動手。臣雖然死罪當誅，但廷尉是中二千石的高官，臣不敢讓獄吏們下賤的手觸及大漢廷尉印綬，有傷朝廷體面。臣願陛下賜臣素劍，臣即刻在東闕下自裁，以謝陛下。

劉徹心裡動了一下，心裡暗讚，這人雖然其貌不揚，卻鯁直不阿，真是國之宗臣。他想收回剛才的命令，可是覆水難收，一時有點尷尬。心裡歎道，王言如絲，其出如綸。慎爾出話，敬爾威儀。天子說話的確不可以不謹慎啊。

他環顧四周，心裡急躁，這時果然適時響起一個聲音。陛下，臣以為嚴廷尉忠直可嘉，不可誅戮，臣叩請陛下收回成命。

劉徹一看，是御史中丞靳不疑，心裡鬆了口氣，正愁沒台階下呢。這個靳不疑果然善於察言觀色，知道朕心裡所想。但他面上依舊冷若冰霜，道，卿以為當如何處置？

臣以為嚴廷尉的話句句在理，按照律令，代人上書重者當斬首。天漢元年，膠東王劉建以五萬錢買通一個人，上告其父謀反。當時五位二千石的官員雜治此案，一致認為，上告者貪圖錢財，離間他人骨肉親情，不可為後世法，判決上書者無道，斬首棄市。元封三年，廣漢郡男子王無憂許諾將爵位廉價賣給同里人陳良，讓陳良為他狀告同里富戶謀反。事情發覺，王無憂貪圖爵位，為不相關的人告狀，被判棄市。臣以為，可將公孫賀下廷尉獄治辦，但上書者當准當年案例，處以重刑。

劉徹道，這未免太過了。

靳不疑道，雖然上告謀反算有大功，但是由此引起變告成風，敗壞我大漢純厚風俗，將是得不償失之舉。一個謀反者可以誅戮，倘天下人都為了錢財爵位而如此不擇手段，則朝廷之傾危將可望見時日。臣故以為應當判處上書者以重刑。

劉徹歎了一聲，卿所言也有道理，一個兩個人謀反不足懼，而追慕金錢爵位至於不擇手段，的確於我大漢風俗有損。不過，要處上書者以死刑，朕實在不忍。乾脆，將其減死一等論，處以宮刑罷。卿既然為嚴廷尉求免，朕准奏，赦其無罪。你們都起來罷。朕也不急著處理此事，等雲陽甘泉宮的證據到了，再議不遲。

趙何齊聽到處其以宮刑，嚇得臉色蒼白，霎時褲子就濕了大片。他想叫，突然叫不出來，只從喉嚨裡憋出淒厲的一個字：不——。便暈了過去。旁邊的郎吏聽見了淅淅瀝瀝的聲音，再一看他身下濕漉漉的一片，還有陣陣臊氣氤氳飄出，馬上劾奏道，陛下，趙何齊污穢朝廷大殿，大不敬，當下廷尉獄拷掠。

劉徹有氣無力地說，你們看著辦罷，兩罪並罰，取其重者。仍處以宮刑罷。

四

丞相葛繹侯公孫賀沒有機會下廷尉獄。他聽到自己門外的鼓聲，就知道大限來臨。接著江充推開了府門，大批甲士湧進來，環衛在他兩側。他慢條斯理的拿出詔書，大聲唸道：

制詔丞相：朕以舊故拜君為丞相，而乘高勢為邪，興美田以利子弟賓客，不顧元元，無益邊谷，貨賂上流，朕忍之久矣。終不自革，乃以邊為援，使內郡自省作車，又令耕者自轉，以困農煩擾畜者，重馬傷耗，武備衰減，下吏妄賦，百姓流亡；又詐為詔書，以奸傳朱安世。獄已正於理。又蒙蔽主上，妄斬郡國長吏，阻隔視聽。朕念君追隨五十餘年，功甚於過，終不責罰，冀君自新。乃勾結公主，埋偶人於甘泉馳道，祝詛主上。書不云乎：竄三苗於三危，殛鯀於羽山。言有罪正於理也，君其上丞相葛繹侯印綬，詣廷尉對狀。

江充把詔書一合，喊道，公孫賀，快出來受縛罷。

公孫賀在樓上聽得真切，臉色慘白，看著公孫敬聲，歎道，出了你這樣的逆子，公孫家從此絕滅了。快和藥來，老夫先死，你們就捱到秋後處決罷。他接過侍從遞上的鴆酒，走上飛雲樓，最後望了一眼未央宮的屋頂和巍峨的北闕，五十年前他還是個慘綠少年，就蒙皇帝寵信，經常出入其中，有多少輝煌歲月灰飛煙滅。沒想到白髮蒼蒼，竟用這種方式和它訣別。他內心對皇帝其實還是很有感情的，但一切鬥不過天意。他長歎了一聲，仰首將藥酒飲下，不多時藥力發作，他嘴角迸出一股鮮血。他捂著肚子，跪倒在地上，痙攣了幾下，就痛苦地死去了，花白的鬍子和衣襟前全是藥渣和血污。接著他妻子衛君孺也用這方式結束了自己的性命。她知道自己逃不過，雖然她妹妹是皇后，又能起什麼作用呢？江充說了，同時繫捕的還有皇帝的親女兒陽石公主和諸邑公主，皇后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救不了，還有什麼能力顧及她這個姐姐？再說既然丈夫都死了，她也只想陪著去。一輩子相伴過來的，眼睜睜地看著他在自己面前服毒，也霎時覺得萬念俱灰，人生的確毫無留戀了。

第二天，甘泉宮的使者也帶回了證據，公孫敬聲的確在馳道上埋藏了木偶人，木偶人胸腹之間用血色硃砂寫著皇帝的出生年月時辰。劉徹大怒，當即又招集了群臣，在大殿上下令道，將一干人犯全部轉移到水衡獄，交水衡都尉江充和廷尉嚴延年雜治。一定要窮治到底，不能放過一個。涉及到任何宗室外戚，都不能稍有姑息。

江充喜氣洋洋地說，臣一定不負陛下的期望。昨日臣拷掠趙何齊，得知原豫章縣丞沈武並沒有逃亡，他實際藏在廣陵王劉胥的府第。臣請詔書徵召來長安，會治此案。

劉徹道，哦，這個趙何齊起先說沈武逃亡，不知所終，果真是想獨佔功勞，以博封侯。如此不擇手段，欺騙朕躬，處他宮刑，也不是太冤了。

江充道，趙何齊現正關押在蠶室，臣已經吩咐給他行刑了。他昨日嚎叫希望出錢贖刑，求臣轉告陛下，不要將他閹割，臣沒有理他。

劉徹道，好，如此利祿熏心的人，不適合贖刑律令。不過畢竟這件奸事是他揭發出來的。等他傷癒，封他為掖庭令罷。他雖不得封侯，總算也當上了八百石的長吏。你們盡快拷掠此案，要趕在今年冬天具結，絕不可寬貸一個。

江充道，臣一定盡力，絕不讓一個奸人留下，給陛下遺憂。

五

廣陵王劉胥正在奇怪，為什麼趙何齊自上次離開廣陵後，就音信皆無了。派了幾個使者去見楚王，順便問起這事，楚王卻說趙何齊出外經商，許久未回。真是莫名其妙，劉胥自言自語地說，難道他不想共謀大事，以博封侯了？難道他還嫌自己家裡錢賺得不夠嗎？正在念叨的時候，有侍從報告，長安來了大漢使者，要見廣陵王宣讀詔書。

劉胥趕忙去迎接使者，使者見了他，冷冷地說，據說原豫章縣丞沈武逃亡後，就躲藏在大王的宮裡，皇上派臣來向大王索取。

劉胥一驚，立刻滿頭大汗，不敢說話。

使者道，大王還是把人交出來罷，定陶商人趙何齊前段時間去長安揭發了公孫賀的奸事，他身上攜有朱安世的親筆供狀，經過拷掠，他承認是沈武給他的。皇上已經逮捕了公孫賀一家，牽連到的有陽石公主、諸邑公主，以及長樂侯衛伉、平陽侯曹宗、岸頭侯張次公，這些奸人互相勾結，祝詛皇上，估計全部要判斬首。現在皇上徵召沈武進京，以為佐證，希望大王不要廢格明詔。況且大王也不必擔心，正是大王收留了沈武，才使這件大案最終被揭發出來，說不定皇上還會賞賜大王呢。

劉胥轉憂為喜，真的？沈武的確在寡人宮中，不過寡人當時就猜到他受了冤枉。真是天祐我大漢，如果他當時被公孫賀殺了，這奸事就永遠難見天日。他轉身吩咐侍從，趕快去請沈君。

此刻，小武和劉麗都正在蓋公院內。自從趙何齊走後，劉胥對小武態度也好了。劉寶雖然嫉恨，卻無可奈何。小武也屢次暗示劉寶，如果不惹自己，大家都相安無事，否則只好玉石俱焚。劉寶每日見了他，還得忍氣吞身地裝作恭敬，而且也不敢去惹左姬了。和小武在一起，劉麗都也更加肆無忌憚，兩人經常在宮裡隱秘處親熱擁抱。不過她想讓劉胥答應自己嫁給小武，卻遭到了拒絕，理由就是不可能讓一個窮小吏來承翁主。小武反倒安慰她道，放心罷，說不定我很快就可以封侯呢。劉麗都笑道，你做夢吧。你的文書都送給那個討厭的趙何齊了。小武道，那還不是為了你，看我對你多好，還不主動讓我親一下。劉麗都笑道，想得美。嗯，不過你這事做得的確不錯。可惜這樣我仍是沒法嫁給你。——不過不用難過，嫁不了你也總比嫁給趙何齊強。小武道，如果你要嫁給別人，我也一樣得不償失啊，下次我可沒這麼好運氣，能阻止你父親的決定了。劉麗都眼睛一下子暗淡了，喪氣地說，是啊，怎麼辦呢？小武道，別著急，雖然我把朱安世的供狀讓給了趙何齊，可說不定他沒有福氣享受呢。劉麗都驚奇道，這話怎麼講？小武笑道，暫時不告訴你。劉麗都嗔道，敢不說——。他們正在嬉戲打鬧，突然一個侍從跑來，叫道，皇上使者到了廣陵，要徵召沈先生進京。

什麼事？劉麗都有點驚慌。

據說趙何齊先生伏闕上書告發公孫賀奸事，皇上極為震怒，下詔窮治此案。趙先生供出證據來源於沈先生，故皇上立即派使者徵召沈先生。

沈武對著劉麗都一笑，看，我封侯的機會來了。

劉麗都放下心來，道，你怎麼知道是封侯，我說了封侯也是趙何齊的事。

那侍從插嘴道，據說趙先生被皇上免死一等，處為宮刑。哪裡有什麼侯可封啊。他怯怯地看了看小武，沈先生，你可也要小心啊。

劉麗都大驚，怎麼會這樣。武哥哥，你——你不會也被處那——那個宮刑罷？

放心好了，小武笑道，我還想娶你呢，宮刑一定不會落在我身上。

劉麗都語氣緩和了，那——你一早就知道他會被處宮刑？

小武冷笑道，宮刑我倒沒想到，按照案例，本來處死刑的可能性更大。也好，處了宮刑，他再沒法和我搶你了。

劉麗都有點信不過自己的耳朵，你怎麼會這麼陰毒？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嗎？就是因為覺得你挺善良的。就像上次在大王潭，你都不忍心殺那些甲士，那時我心裡對你不知又多愛了幾分，因此決心要嫁給你為妻。我希望我的夫君是個善良的男子。除了這些，你還有什麼呢？

小武見劉麗都生了氣，急道，那要看對誰了，我平生最討厭的就是自以為是，盛氣凌人的豎子。像趙何齊這樣有了幾個臭錢，就得意忘形，為富不仁的人，我自然也無比憎惡。我一生的願望就是能將他們誅殺乾淨，還我大漢淳樸之風俗。

劉麗都心裡感到一陣涼意，那麼你說的捨棄侯爵，根本不是愛我？你明知道趙何齊拿了那供狀去也沒有用的。

小武默然了半晌，歎道，你誤解我了，絕不是你所想的那樣。誠然，我知道他拿了那供狀去也許沒有用，但並非一定沒有用。我固然知道代人告狀有受到懲處的案例，但相反的例子也不少。所以絕不說明我不愛你。關鍵是，這個結果很可能是他自找的。按理說告發這樣的大案，一次封賞五個侯爵都不過分，一定是趙何齊想將大功獨攬，不欲讓我分絲毫功勞，欺騙皇上，才會讓皇上發怒。如果他仁慈點，不過於貪婪，又何至於此呢？再說他一向必欲置我於死地而後快，上次他和劉寶帶人來繫捕我，恨不能馬上斬下我的首級，你當時又被大王拘繫暴室，形勢何等危急？如果不是我見機得快，加上破胡的幫忙，現在早成一堆白骨，埋葬在黃土之中了。你想想，我和他無怨無仇，他竟這樣對我，就算我做得有點過分，難道不在情理之中嗎？

劉麗都呆了，她沉默了一會，點點頭，柔聲道，對，武哥哥，你的確也不過分，當時我帶你來廣陵，天天讓你受他們的冷眼，你也的確不好過，而且差點為我丟了性命。你能有郭破胡幫你，也是你當初積下的恩德。唉，但願皇帝召你去，不會有什麼不測。

一定不會的，你放心好了。小武一把攬她入懷，在她耳邊呢喃地安慰道，我一定能平安地回來娶你。

劉麗都道，我等著，別耍賴啊。對了，我還真的不放心，那個美人靳莫如不就在長安等著你嗎？我提醒你，可不許見異思遷。

小武笑道，我當然要先考慮翁主你了，尚承翁主，是何等有面子的事。此後，我一個豫章縣的窮牧豎，也算是皇親了。

劉麗都嗔道，少來這套，你也會油嘴滑舌了。不是立志當酷吏的麼？翁主有什麼了不起的，現在朝廷的異姓公卿，哪個不比諸侯王得意。特別是靳莫如一門五侯，她父親和兄長都受皇帝寵幸，你巴結上他們，仕途一定比順風的大雁還要輕疾，哪裡會想到我了。

剛剛還擔心我有去無回呢，現在倒又擔心我升得太快了，真是拿你沒辦法。女人一吃起醋來，是不是將夫君的生死都置之度外的啊？小武笑嘻嘻地說。

哼，我說不過你，你個死獄吏，反正你給我小心點。劉麗都嗔道，否則我寧可將你射死，也不落到別人手中。

小武歎道，果真是蠻不講理。你得搞清楚，現在可是大王看不上我啊。他將她攬得更緊了，在她耳邊低低地說，放心好了，像我的麗都妹妹這般絕色，哪個男人會捨得放棄，除非趙何齊那個庸奴，所以他當然只配去受宮刑。唉，天與不取，反受其咎。這句話竟是這麼有道理的，我今天才算真正明白。

劉麗都心裡一熱，你可是第一次叫我麗都妹妹啊。好肉麻！其實，我很溫柔的，別人都覺我蠻橫，唉，其實生活在這個家族裡，有很多說不清的煩惱。自從母親去世，就從來沒有人真正關心過我。

嗯，這個我信。小武道，我一直想，諸侯王室裡為什麼那麼多變態的人，可能都是自覺受了忽視的緣故罷。像趙王彭祖那樣喜歡做小吏的已經很奇特了；至於膠西王劉端，竟然撤去宮衛，封死大門，自己也天天翻院牆進入自己的王宮，簡直就不可理喻——

啊，該死，劉麗都叫道，你在罵我變態麼——

小武笑道，豈敢。這時侍從坐在院子的門檻上，遙呼道，沈先生快隨我去罷。使者等急了該發怒了。

好吧，咱們一塊過去。劉麗都道。

第十章 渭水西風冷 椒房淚暗零

一

徵和元年的秋末，在一系列短暫而果斷的訊問、拷掠之後，水衡都尉江充向皇帝交上了一份涉及巫蠱案件的主要謀反者名單，包括原丞相公孫賀、太僕公孫敬聲、平陽侯曹宗、岸頭侯張次公、長樂侯衛伉，以及陽石公主、諸邑公主一家，首犯要求判處腰斬，從犯無論年老年少，全部判處棄市。輔佐雜問此事的是新任丞相劉屈氂、廷尉嚴延年、按道侯韓說、以及剛剛被任命為丞相長史的原豫章縣縣丞沈武。

劉徹看完名單，題了三個字：制曰：可。

然後江充喜氣洋洋地率領甲士奔赴水衡監獄，將牽連此案的各級官吏和他們的家人，總共二萬三千人，全部拉到長安城北面，西安門的渭水岸邊，下令行刑。公孫敬聲、張次公、曹宗、陽石公主、諸邑公主首先被牽到巨大的行刑台上，在甲士們威嚴的吆喝之下，公孫敬聲等幾個戰戰兢兢、老老實實地脫掉了衣服，他們光溜溜的身子在長安秋天的微風下瑟瑟發抖，天上時時飛過人字形的大雁，寥唳的聲音蕩漾在渭河兩岸，牠們怎麼會知道，這裡將有一場血腥的屠殺？江充悠閒地踱了過來，笑道，公孫太僕，謀反就是這樣的下場，本府來送你魂歸泰山了。哼，我早知道你們父子倆不是什麼好東西，如果這次沒有發覺，說不定連皇太子都要被你們教唆得弒父弒君呢。

公孫敬聲兩眼無光，短短的幾個月，他已經從俊秀的中年人一下子跨入了老年。他的鬍子長得老長，也全然沒有了當年冠履鮮潔的世家公子模樣。但是聽到江充的嘲諷，他死魚般的眼睛突然射出一絲光芒，怒道，趙虜，不是你在皇上面前巧言令色，皇上根本不會這樣胡亂殺人。我等又何必去做這種大逆不道之事，大漢的朝政就是被你這種佞人敗壞的。你這瘋狗，不要得意得太早，我死也要變成厲鬼，將你捉去——你忘了田蚡是怎麼死的麼？

江充冷笑了一聲，死到臨頭還敢罵人。來人，給我將他的嘴巴打爛，再行刑不遲。不過他心下頗有些惴惴，當年武安侯田蚡害死了魏其侯竇嬰和灌夫，第二年春天自己就一病不起，只要一閉上眼睛，就看見竇嬰和灌夫守在床邊，提著繩索向他索命，他常常從夢中驚醒，對著空氣嚎叫，是我害了你們，我服罪，我服罪。家裡人都莫名其妙。請了很多術士來驅鬼，終無效驗。術士們也只好歎息，君侯殺害無辜太多，我等無能為力。沒多久田蚡就一命嗚呼了。想起這些，江充恐懼起來，這豎子竟敢這樣威脅我，我得提前作好準備，他大聲怒斥道，你這反賊，倒提醒了我，死了也要將你刨骨揚灰，看你還能不能作祟。來人，給我將他拖上去，提前腰斬，給那些誹謗的反賊開開眼。

兩個甲士上前去，扯光公孫敬聲身上最後一件衣服，將一絲不掛的他按倒在斧質上。公孫敬聲淒厲地叫道，江充，你這趙國的野狗，別看你現在能蒙蔽主上，將來太子即位，看是否饒得了你——，他還沒說完，執斧的劊子手雙臂一揚，巨大的斧刃將他的身子從腰上斬為兩段，他嘴裡噴出一股水柱般的鮮血，腸子等內臟嘩啦啦流淌了一地，上半身吧嗒一聲掉下斧質，下半身猶且趴在上面，一股熏人的內臟熱氣伴著血腥，迷漫了開來。他的上半截身子猶自痙攣了幾下，最後翻開眼皮望了一下江充，露出慘厲的微笑。江充抬袖掩住了鼻子，罵了一聲，死了還敢威脅我，給我架起大鍋，將他的屍體扔進去，和桃枝混在一起，煮到分不清肉和骨頭為止，使他的魂魄無處憑依，還能做什麼祟。——其他的也可以開始行刑了。

甲士們上前去，將十多個首犯，平陽侯曹參的後代曹宗、早年為非作歹的惡少年張次宗、襁褓中就封侯讓天下人艷羨的衛伉等衣服全部扒光，按到斧質上，行刑台上響起了絕望的哭聲，大概他們也在想，如果能做一個平民百姓，每日裡享受粗茶淡飯該是多麼幸福。十多個劊子手手起斧落，這夥人全部從腰身中間分成了兩半。整個行刑台上頓時被血液和內臟鋪滿了，滿眼是紅的和綠的，熱騰騰的腥氣沖天而起，浸潤了整個渭河的天空。幾個甲士掩著鼻子，將公孫敬聲等的屍體拋進大鍋，用水沖刷了行刑台，然後在江充的命令下，抬來了上百個木質的砧板，甲士們將黑壓壓的罪犯分批牽引到砧板前，將他們的衣服全部扒光，腦袋按在砧板上，每個砧板邊都排了長長的隊伍，那是依次受死的隊伍，每個人臉上都充滿呆滯或者絕望的神色。劊子手們這回換了大刀，砍頭這活不比斬腰那麼費勁，用不著那麼厚重的斧頭。只聽得江充一聲吆喝，百十柄大刀全部落下，登時每個砧板的前面骨碌碌滾落了一個人頭，然後過來個甲士，將屍體拉到一邊，換上一個活著的囚犯，周而復始。

這場屠殺從早晨一直持續到黃昏時分，渭河的水再度被染紅了。劊子手已經換了幾輪，刀也換了幾輪，只見每個砧板的右邊都是高高的一大疊衣服，那是被處決的刑犯受戮前脫下來的。每個砧板的左邊是一堆堆的屍體，而砧板的前面是一個個圓圓的沾滿鮮血的人頭，或老或少，或鬚髮蒼白，或面部稚嫩；或男或女，或怒目圓睜，或悲慼凝頰。每個頭顱都顯露出對生存的無比渴望。然而，以文人的目光描述起來，這裡好像這是在進行一場屠狗比賽。不，屠狗也沒有這麼大型，這麼壯觀。渭河邊已經被血腥籠罩住了。坐在西安門邊高高的觀看台上的五個官吏，各有各的表情：江充歡欣鼓舞，趾高氣揚；劉屈氂兩頰舒展，神色和悅；嚴延年臉色凝重，雙眉緊鎖；韓說坐立不安，寡然無趣；小武則內心深深歎息，他覺得這事由自己而發，心裡著實有點忐忑不安。他似乎感覺到，有一群憤怒的眼睛正在看不見的地方盯著他的脊背，讓他心裡陣陣發緊。

二

而同時，在未央宮昭陽殿裡，衛皇后正跪坐一旁，憑著案几嚶嚶哭泣。皇太子劉據坐在她面前，呆看著頭髮斑白的母親，淒惶地勸慰道，母親不要再哭了，如果讓父皇知道，還以為你同情那些反賊，連帶我們都要遭殃啊。

可是衛皇后止不住悲傷，她怎麼止得住？行刑的地點就在長安城的南牆下，而未央宮正鄰近南牆的西安門。即便是隔著厚實的城牆和重重宮牆，他們也能聽到斷斷續續的擊鼓聲，那是驚魂攝魄的鼓聲，每一輪鼓罷，都有上百個人頭落下，每一輪鼓聲都讓未央宮裡這些高貴而虛弱的人心驚肉跳。也許是皇帝故意叫江充將刑場設置在這個地點的罷？他真的意圖給這對可憐的母子以如此的驚嚇？

鼓聲是時斷時續的，前一批首級落下後，另一批人被拉上斬首台時，就要擊鼓以壯聲勢。是以每次鼓聲響過，他們的心頭都似乎被貓爪給搔抓了一般。知道這一瞬間，立刻又有數百顆頭顱將滾落於地。然後是一陣短暫的沉默。接著鼓聲又驟然響起，還能聽見劊子手們互相壯膽的吆喝聲雜廁其間。在這些宮牆裡的人聽來，鼓聲並非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兩陣鼓聲的間歇，那種雖然在等待，但明知一定會發生的痛苦，讓人難以為情。天啊，衛皇后突然低嚎了一聲，我受不了了。她也的確受不了了，因為今天被腰斬的有她兩個親生的女兒，她這輩子一共生了三個女兒，第一個女兒衛長公主被她的丈夫強行嫁給了山東的術士——騙子欒大，為的是籠絡他，希望他能為自己求得長生不死之藥。那是個何等自私的男人，他聽見欒大胡吹一番，就拍著大腿感歎：「唉！要是我能夠像上古的黃帝那樣求得仙藥飛昇，那麼拋棄妻子就像是拋棄破鞋子一樣。」可是後來知道欒大是騙子，又毫不留情地將他處死，也不顧自己的女兒將因此成了寡婦，女兒只好很年輕就鬱鬱而終了。剩下的兩個女兒又要這樣被他屠戮，連著自己的侄子衛伉。想當年衛氏一門多麼風光，而今落得如此下場。她無法想像親生女兒被粗暴地剝去衣服，按倒在斧質上的瑟縮模樣。女兒雖然都將近四十了，可是在她眼裡仍然幼稚，她還能憶起幼時逗她們玩樂的樣子，她們生下來就有封地，曾經以為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出自滿門公侯的衛氏家族，是大漢帝國高貴的公主，有著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使喚不過來的奴僕。普天之下，沒有人敢不尊敬她們，那時候，她們可萬萬想不到會被卑賤的甲士們這樣光著身子虐待，皇帝難道不要面子嗎？即便是死，也應當讓自己的親生女兒死得有點體面，為什麼非要將她們從腰上斬為兩截。當她們淒慘地喪生於斧下之時，她們的父親還在建章宮裡，擁著年輕的寵妃尋歡作樂。一想到這個，她就肝腸寸斷。她怎麼能抑制住悲聲？

是那個亭長沈武幹的好事，衛皇后嗚咽著說，那個人，真是天上降下的惡魔，專門來對付我衛家的。

母親也別這麼說，劉據恨聲道，如果不是公孫賀和妹妹她們謀反，怎又會這樣。普天之下貪圖富貴的人多得很，秉心公正的官吏也不勝其數。他們做下這樣的事，沒有這個沈武，也會有其他的小吏來揭發的。可恨的是公孫敬聲罪有應得，卻把妹妹們害慘了。她們自小秉心塞淵，謀反的事哪裡是她們能夠想得到的？

衛皇后哭得更悲了，有點歇斯底里，雖然如此，事情總是因他而起，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劉據蹙眉道，母親不要這樣，我看更要提防的是江充那個畜生。這幾年來，他假公濟私，不知害了多少無辜的大臣。上次差點將我也射死，父皇竟然一點也沒責怪他。這次謀反案，也都是他一手操辦，像他這樣舞文弄法，一次處死兩萬三千多人，只有禽獸才幹得出來，難道平陽侯曹宗的三族也有必要誅滅麼。倘若我有了機會，一定要將他碎屍萬段。

衛皇后咳嗽了兩聲，一口血噴了出來，她低聲喘氣道，江充這個畜生，我簡直不能聽到這個名字。這個骯髒的名字，實在讓我作嘔。

劉據大驚，他直起身子，上前扶起衛皇后，母親，你怎麼了，不要太傷心了。千萬要保重，我們一定能等到殺死江充的那天，母親你一定能看到。

這時旁邊的太子少傅石德也勸道，皇后節哀。皇上年紀大了，聽信奸人讒言，才有此禍。不過在甘泉宮發現詛咒皇上的偶人，也的確實有其事。現在我們切切不可過於悲哀，致使皇上疑心我們和公孫賀等有勾結。等太子即位，要處置江充這樣的奸人還不是像屠隻狗一樣麼。如果我們沉不住氣，讓江充抓到把柄加以諂毀，那就真的完了。皇后一定要記住，以後見到皇上，不但不能悲傷，還要強作笑顏。

石德是天下有名的恭厚仁孝的石氏家族的成員，也是大漢建國以來一直榮顯不衰的世家，家族中從來沒有犯法下獄的。當年劉徹任命他為太子少傅，就因為他的德行為天下士大夫的典範。衛皇后和太子也對他極為尊敬。聽了他的話，衛皇后勉強地止住了悲聲，氣息懨懨地說，我是絕對沒有可能做到了。她又咳出一口血來，他殺了我的親生女兒，我怎麼還能笑臉相迎。難道我也像他那樣毫無人性嗎？我的女兒從小就很溫順，怎麼會幹詛咒親父的事，即便是有，那也是他逼的，他殺起自己的親人來是那樣的冷酷凶殘，誰能不因此恐懼絕望。

劉據無奈地歎了口氣，他仰視昭陽殿的殿頂，神色淒愴地說，這個地方曾經居住過多少苦悶的冤魂。我現在才算體會到了。江充，他叫了一句這個名字，臉色慘白。他的手指神經質地在几案上抓動。我——

三

屠殺之後，最為得意的是新任丞相劉屈氂，在移住丞相府之前，他首先向執金吾劉敢建議，希望徵發他的北軍士卒，將丞相府整個修繕一遍，以免沾上公孫賀的晦氣。劉敢見丞相開口，自然是一口答應。緊接著，按照丞相封侯的慣例，劉屈氂還被封為南澎侯，食邑五千戶。皇上又專門下詔，令群臣齊聚丞相府，大擺筵席，為丞相慶賀。未央宮司馬門左側的大漢丞相府四個大門敞開，門口排滿了衛卒，停滿了高車駟馬。相比這些，隔它不遠的，同樣名震天下的御史大夫寺顯得特別冷清。門口的衛卒也是無精打采的，他們伸長脖子艷羨地向丞相府張望，並目送他們的長官暴勝之去奉詔赴宴。

在青瑣交重的丞相府東閣正堂，帷幔高卷，煞是熱鬧。大堂的正面，東向坐著大漢新任丞相南澎侯劉屈氂，南向坐著水衡都尉江充，兩邊則是九卿和中都官署的一系列主事官吏。大家都眼紅江充，按照秩級，他沒有資格坐到丞相身邊，但因為他現在的威勢，丞相硬要巴結他，大家也沒有辦法。只見江充興高采烈地舉杯道，君侯新拜丞相封侯，將來定是洪福無量。

劉屈氂知道江充氣焰熏天，雖然秩級不高，但皇帝對他言聽計從，朝中大臣無不畏懼。見他這般恭維自己，心裡滿是歡喜，也舉杯笑道，江都尉如此客氣，臣何敢當？多年來皇上一直對都尉君言聽計從，臣等無不艷羨。希望都尉君日後多多在皇上面前為臣美言，臣能力淺陋，德行微薄，忽居高位，真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啊。

江充心裡像喝了蜜糖一樣甜滋滋的，這老頭子倒是識相，知道現在惹不起我。雖然我只是個二千石，離丞相萬石的位置還差著老遠，可是仗著皇帝的信任，他也只能反過來巴結我了。那個公孫賀就不識相，老跟我作對，不過也難怪，他仗著和皇太子是親戚，免不了自以為是。是的，我是得罪過皇太子，可這難道怪我嗎？我只懂得忠於皇上一人，就會有享不盡的富貴。至於皇太子哪年即位，那還太遙遠。況且皇上不喜歡皇太子，我不是看不出來。倘若兩邊討好，那我還有什麼迥異於人的特點，不就和一般朝臣無別了嗎？皇上又怎麼可能發現我，信任我。再說，我九死一生逃出趙國，父母同產兄弟幾個都丟了命，這血淋淋的事實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活著真是太不容易了，是一種幸運。在有幸活著之時，能讓自己快意的就是盡情幹自己想幹的事。難道循規蹈矩的人就一定能長命百歲嗎？當年我在趙國的時候，也未嘗沒有循規蹈矩，可是好人偏偏多難，那愚蠢的王太子竟然說我到處宣揚他的隱私。的確，他那些隱私我實在很作嘔，什麼和自己父親的妾侍亂搞，命令自己的妾侍和公狗性交，姦污自己的親同產妹妹，等等，都是常人萬萬想不到的無恥惡行。這算什麼皇族，簡直是禽獸不如。但是我的確並沒有對別人透露過，試問一件讓你想起就作嘔的事，你有無興趣把它說出來？只恨那個愚蠢的太子一定要殺我，幸虧我逃得快，可是父母就這樣沒命了。對，還是主父偃說得好，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則五鼎烹耳。我看開了，與其像從前那樣活得謹小慎微，不如快意恩仇，即便他日死了，也沒任何遺憾。我不信死後有天堂，死了就是死了，不管留下惡名或者英名，對身後之我都沒有意義。公孫賀既然跟我作對，我就找人告發他兒子貪污，本來只想處死他兒子就算了。沒想到這事引發朱安世的逃亡，竟牽出了這樣一樁驚天大案，真是上天可憐我江充，可以趁這機會大肆報復一把。甚至——甚至可以牽連到皇太子，那公孫敬聲臨死前說的話真煩，皇上一旦駕崩，我將死無葬身之地。雖然我死了也並不賠本，但是如果能不死，豈非更好？又何必不拼一把呢，也總比坐以待斃要強。嗯，這個劉屈氂如此巴結我，大概是想讓我和他結成一團，來輔佐昌邑王上台了。這倒也是個好主意。想到這裡，他心裡好不開心，仰脖將酒一口吞了乾淨，笑道，君侯如此客氣，江某哪裡敢當，大家都是朝廷長吏，當戮力同心，為君上分憂啊。

哈哈，江都尉真是個爽快人，相貌和脾氣都如此豪爽，真是名實相符。來，我也敬都尉大人一杯。說這話的是大將軍李廣利，他和劉屈氂是親家，這樣的喜慶日子，即便沒有詔書，也不會不來的。

那當然，皇上當年在犬台宮召見江都尉的時候就感歎：燕趙固多奇士。江都尉更是趙國人傑中的人傑啊。這是大鴻臚商丘成蒼老的聲音，他和劉屈氂也一向關係密切，這會見他們都巴結江充，趕快上來幫腔。

兩旁的官員也雜然附和，唯恐落後，只有御史大夫暴勝之、廷尉嚴延年端坐不動。江充斜眼瞟了他們一眼，暗暗不快。不過御史大夫地位僅次於丞相，官高位尊，廷尉在九卿中位置也很高顯，他不敢怎樣。反而，他端起酒杯走到暴勝之跟前，長跪笑道，暴大夫今天為什麼如此沉默，江某敢以一杯為大夫壽。

暴勝之沒有正眼瞧他，大概因為是嫉妒罷。本來皇帝寵信的是他暴勝之，多次任命他為繡衣使者，巡行天下，生殺予奪，那是何等威風。可自從年紀一大，寵信就消失了。皇上喜歡年輕有魄力的大臣。當然他可以心裡罵，什麼魄力，還不就是殘忍嘛。自己也曾經很有魄力，殺起人來也是不眨眼。可不知為何，自從年歲一長就老做惡夢，夢見自己殺的那些冤魂。既然執法嚴厲，就免不了有冤魂。那麼唯一補救的辦法就是今後多少收斂點。但既然不想殺人，失去皇帝的寵幸又很順理成章。他不明白的就是，皇帝也未必不知道自己殺錯了多少人，他為什麼能不做惡夢？唉，也許亂殺人而不會作惡夢就是得以為皇帝的先天條件罷。

江充見暴勝之沒有動，有些尷尬。看來暴大夫架子太大了，他酸溜溜地說，我一個小小的水衡都尉，連九卿之末都爬不上，自然是不配博取大夫的賞臉啦。

滿座的大臣也被這氣氛搞得有些尷尬，一起打圓場道，暴大夫一向不擅長飲酒，江都尉不要多心啊。

江充站了起來，強笑道，原來如此，那麼就不打擾暴大夫了。他端起酒杯欲回到自己座位上。

且慢，還有我呢。一個生硬的聲音蹦了出來，江充，你難道看不起我麼？江充心裡一驚，知道是嚴延年。他本來想敬完暴勝之，再敬嚴延年的，可是暴勝之弄得他很尷尬，他覺得沒趣，就不想再理會了。這時聽到嚴延年直呼其名，一時間火往上湧，不假思索地怒道，嚴廷尉，你還不配我敬你。

哼，嚴延年直起身來，冷笑了一聲，你要敬我，我還未必接受呢。他厲聲對著劉屈氂說，丞相大人官尊爵厚，象徵著朝廷百官的典範和體面。今天竟然屈尊對一個二千石的官員諂媚溜鬚，自呼「臣」和名，朝廷體面何在？暴大人執掌御史府，應當召門下吏劾奏丞相褻辱朝廷官爵，大不敬，下廷尉獄雜問。

坐在暴勝之身後的御史中丞靳不疑馬上接口道，嚴大人所言極是，下吏官為御史中丞，劾奏有違朝廷法度的事，是義不容辭的，今天就先告辭了。他直腰站起來，拿起笏板，就要離開。

暴勝之和嚴延年立刻也站了起來，道，靳中丞果然忠直，我等也先告退了。在座的大臣都滿臉震恐，不知道這演的是哪齣戲。怎麼好好的一個宴會，突然劍拔弩張了起來。現在對壘的雙方，一方是丞相和水衡中尉，一方是御史大夫、廷尉和御史中丞。可以說是勢均力敵，雖然江充一向更為受寵，靳不疑卻也深得皇上信任。劉屈氂心裡惱怒，但不想把事情弄僵，只好尷尬地陪笑道，暴大人、嚴廷尉、靳中丞何必如此生氣，今天是喜慶日子，皇帝特意下詔讓諸君來此筵宴，為的就是圖個高興，何必如此認真呢？老夫給諸位賠禮了。他拱一拱手，臉上滿是笑容。漢朝的規矩，既然有詔書聚會，那麼主人腰桿就會憑空硬許多，所以劉屈氂雖然客氣，心裡也是不大在乎的。

暴勝之有些遲疑，畢竟丞相以萬石之尊，給他賠禮，他也該還點面子。況且這事鬧僵了，自己也沒什麼勝算，不如看見梯子就順著下算了。於是止住腳步，看著嚴延年，徵求他的意見。

嚴延年還是那幅冷峻的表情，君侯此言甚謬，此事並非意氣之爭。皇上特下詔書讓眾吏來丞相府筵宴，為的正是尊崇丞相這一職位，顯現丞相為百官之長的氣派，給朝廷增榮。禮書有云，饗宴之禮，以爵位排列次序。今天丞相官爵最高，卻不自尊身分，奈朝廷禮法何？臣既然為廷尉，見到不法之事，萬無裝聾作啞之理。君侯可以褻辱朝廷官爵，臣則只知守官守職，丞相雖然有吩咐，臣也不敢奉命。

劉屈氂心下大怒，當即就想下令衛卒攔住他們，阻止他們出去，但又沒這膽量。嚴延年的話句句在理，在場的大臣雖然畏懼自己的權勢，但有多少人誠心支持自己也很難說。他一時語塞，不知怎麼辦才好。這遲疑的功夫，嚴延年等數人和他們的隨從，已經魚貫出了丞相西門，大概是往建章宮東闕而去了。

劉屈氂啪的將一個酒杯摔在地上，頹然坐下，這可怎麼辦。他罵了一句，這幾個不識抬舉的東西，氣死我了。

在座的官吏們一個個傻了眼，知道如果皇上准奏，詔書馬上就會下達，自己坐在這裡不是找罪受嗎？乾脆盡快回家，躲開這事是正經。於是突然有人站起來道，君侯和諸位慢飲，下吏賤體突然不適，可能是昨晚吃壞了什麼東西，只有先走一步。說著離席帶著侍從就走了。

劉屈氂心下更是惱怒，知道這小子是膽小怕事，找借口躲避。果然，好像感染了一般，一時在座的紛紛以上廁所、家裡有事等理由先行告退，剛才還很熱鬧的一個大廳，倏忽冷冷清清，走得不剩幾個人了。

劉屈氂兩眼失神，手足無措。李廣利這時跳了起來，罵道，這幫小人，才多麼屁大的事，就紛紛往後躲，等以後有了機會，將他們全部殺光。

江充強笑道，丞相和大將軍不必憂心忡忡，事情也好辦，他們要去建章宮還有一段時間，在他們寫好劾奏文書之前，我們趕在前頭，主動去見皇上請罪便了。

劉屈氂心裡暗暗悔恨，的確自己不該失態，大庭廣眾下幹嘛這麼巴結江充啊，將身分地位什麼的全拋到九霄雲外了。現在解鈴還須繫鈴人，隱隱盼望江充能想辦法消弭，剛才看他那麼滿不在乎，好像真有信心讓皇上赦免。可是等得他開口，竟然說什麼要我主動進宮去謝罪。既然歸根結蒂還是要謝罪，那好好一頓酒宴搞成這樣子算怎麼回事？更重要的是，今天第一次在丞相府招待客人就不順，說明運氣很差，以後難保會有好結局。他腦中想起了竇嬰、田蚡、李蔡、莊青翟、趙周、公孫賀等一系列不得好死的前任，手都有點發抖，於是不滿地說，請罪是容易，萬一皇帝不赦免，我還是要倒霉啊。江都尉有什麼更好的辦法沒有？

江充道，君侯不必擔心，我也陪你一同去。就憑在下這三寸不爛之舌，皇上一定會赦免君侯的。這幾個不識抬舉的東西，早晚要叫他們好看。

好吧！劉屈氂長歎了口氣，直起身來，那咱們趕快出發罷。

慢，突然一個聲音傳過來，下吏以為，君侯不必請罪，下吏有一個理由，也許能讓皇上不降罪君侯。

劉屈氂好像聽到了天綸玉音，循聲將目光掃過去，一個年輕的官吏坐在大殿邊上，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原來是他的直接下屬，丞相府的長史沈武，他身邊杯盤狼藉，人都走光了，那個角上只剩下他一個。

哦，沈長史有什麼好計策，快快講來。劉屈氂本來渾身無力，這時聽到有辦法，緊張得汗珠涔涔而下，他抬起袖子擦擦汗水。

小武道，皇上一向尊崇儒術，能以《春秋》經義斷獄的大臣，總是重加褒獎。君侯這次何妨也用儒家經義為自己辯解，也許皇上就聽從了呢。

此話怎講？劉屈氂追問道。

儒家的經義，雖然在嚴肅場合是要講究尊崇爵位，不可亂了秩序的。但碰上某些歡慶的日子，三爵之後，則可以破例，盡可尊卑無別，極歡而罷。按照經義，是為了體現朝臣的雍容和氣，以親親的氣氛代替尊尊的規矩，這樣才能以和氣化於天下，讓天下百姓知道我大漢風俗之醇美。要不然，鄉閭每年舉行鄉飲酒禮的儀式是為了什麼呢？不就是使天下像個大家族，彼此能和睦相待麼。剛才君侯敬江都尉酒時，已經是三爵之後的事了。那時即便有些失禮，按照經義，也是可以理解的。況且丞相的職能本來就是胥附百官，和協萬民，以調理天地陰陽之氣，不是以嚴厲殺伐立威的。生殺之事，自會讓有司承擔。皇上有君侯這樣的能臣，自然是選人得法，也可以證明皇上的聰明聖睿啊。

李廣利和江充齊聲叫道，沈長史所言有理。君侯照長史這樣承答，皇上一定大悅，我們還可以反咬一口，說嚴延年誣告，哈哈，讓他們反坐，後悔不及。

劉屈氂大喜道，對，我幼時在王宮中讀書，記得禮書上的確有這樣的講法。多虧沈長史的提醒，我們可以讓他們反坐。

小武搖頭道，君侯此言差矣。皇上一向喜歡恭謹有讓的大臣。臣以為，君侯不但不能反責嚴延年，而且還要誇獎他指責得對。在我們自己有理的基礎上誇對方的剛直，則皇上一定覺得君侯心胸開闊，不計小怨，從而更加信任君侯，以君侯為長者。反會認為嚴廷尉太褊狹，只是個刀筆吏的素質，永遠不能躋升三公。當年公孫弘為相的事，君侯難道忘了嗎？

劉屈氂恍然大悟，的確，將近四十年前的元朔三年，公孫弘拜御史大夫，一夕之間由布衣而差不多登人臣之極，當時的搜粟都尉汲黯很早以來就侍奉皇帝，卻一直位在九卿，沒能爬上三公的高位，非常嫉妒公孫弘。有一次他和皇帝商談政事的時候，忍不住發了一句牢騷：「陛下用人就像農家堆柴禾，最先砍來的柴禾堆放在最下面，後來者反居上。」劉徹有點不悅，歎道：「人最怕的就是不學無術，汲君要能像公孫弘那樣精通儒術，朕也會照樣提拔你的。難道朕是那麼褊狹的人嗎？」汲黯一向剛直，見皇帝如此護著公孫弘，難忍怨懟，回了一句：「臣覺得公孫弘這個人很矯情虛偽，他現在官居御史大夫，每個月那麼高的俸祿，竟然蓋麻布的被子，吃粗糙的米飯，和刑徒無異，這似乎不符合人情罷，臣猜他一定有什麼奸詐，才這樣沽名釣譽。」這麼一說，年輕的皇帝也有點猶疑，馬上派使者叫來公孫弘，當面詢問，公孫弘免冠謝罪道：「的確是這樣。在九卿中，汲黯和臣的關係是最好的了，然而今天肯這樣當面責備臣，真是切中肯綮。像臣這樣位列三公，卻蓋麻布的被子，的確是想沽名釣譽。當年管仲相齊，生活豪華，可以媲美國君；齊桓公成就霸業，奢侈也並列於周王。可是晏嬰相齊景公之時，卻很節儉，吃飯不許有兩種肉食，小妾不穿絲衣，齊國也同樣治理得很好。可見治理國家的能力好壞，和生活的奢侈與否沒有多大關係，看個人的性格而已。臣的性格類似晏嬰，不過比他更矯情罷了。臣願意伏虛偽之罪，同時也恭賀陛下身邊有汲黯這樣的直臣，不是他敢於直諫，陛下怎麼能知道臣是如此矯情呢？」劉徹看到這個雪白頭髮的老翁在自己面前老實巴交承認錯誤的樣子，心下大悅，覺得他謙恭有讓，是個當丞相的料，自己看準了人。而汲黯心胸狹窄，永遠不能當大任。過了兩年，又乾脆把公孫弘直接拜為丞相，封為平津侯。汲黯氣得發昏，卻也無可奈何，他絕想不到告狀會把人家越告越風光。

想到這裡，劉屈氂連聲道，對，我們現在就繼續痛飲，等詔書來了，再去應答罷。

第十一章 詎料君王幸 贈爵賜榮名

一

他們輕鬆地繼續飲酒，果然，使者一會兒就趕到丞相府了，徵召劉屈氂、江充等立即奔赴建章宮和嚴延年等對質。劉屈氂惶恐謝罪，又把小武教他的一番話說了出來，劉徹馬上威容全霽，他甚至傾低了身體，笑著問道，丞相一向是敏於行、訥於言的人，怎麼今天如此有辯才，莫非背後有什麼高人嗎？

劉屈氂暗驚，皇帝雖然年老，卻並不昏聵，他不敢隱瞞，叩頭道，臣哪有這樣的才能，都是臣的長史沈武教臣回答的，臣不敢掠美。

劉徹點了點頭，嗯，果然，掠人之美者不祥。丞相以後應當謹慎一點。他轉頭向暴勝之、靳不疑、嚴延年等道，三位愛卿，丞相只是酒酣過分歡喜而失言，不違背禮典，朕赦其無罪。況且是朕有詔叫卿等盡興痛飲，這件事就這樣罷了。

嚴延年見皇帝這樣輕易地赦免了劉屈氂，心裡很不服氣。但皇帝既然提到詔書，他也不敢再說什麼。漢代法令極嚴，對詔書提出異議，除非有特別的理由，否則那叫「廢格明詔」，按律令會判棄市。嚴延年身為廷尉，自然知曉厲害。所以只好說臣遵詔，然而氣鼓鼓地站在一邊，默然無語。

靳不疑雖然也覺臉上無光，但他是個乖巧的人，而且善於察言觀色，雖然在重大事情上，有時也堅持自己的看法，但無關緊要的事，他一向是順著皇帝的意思來。所以他馬上摘下冠冕，叩頭道，臣疏於禮制，譭謗大臣，當反坐，臣罪該萬死。

劉徹笑道，罷了。江充和靳不疑都是他的寵臣，他很樂意看到他們這樣明爭暗鬥，能換取兩派平衡，如果他們都很團結，那倒反而讓自己不放心。他四處張望了一下，沈武在東闕候旨麼？上次揭發公孫賀重大陰謀，還多虧了他呢。朕也沒有親自封賞，看來此人的確是個人才。他命令身邊一位侍者，趙何齊，你去宣他進殿，朕要見見他。

那位黑衣的侍者答應一聲，恭敬地趨出殿門。他就是幾個月前被處了宮刑的趙何齊，當初一聽到自己被判宮刑，他簡直萬念俱灰，不但享樂的器具被割去，他這輩子也再不會有兒子了。他可是定陶趙氏的獨子啊，以後他們的家產只有被旁系繼承。事情真是荒謬，本來一心盼著封侯，以光大趙氏的門楣，沒想到竟變成閹人，反成為宗族無上的恥辱，死後連進趙氏祖墳的規格都沒有。那夜，他號哭地向江充哀告，希望用萬貫家產贖回自己的胯下之物，可那個該死的江充竟然大笑道，我平生最討厭的就是你這樣的淫徒。有錢就可以肆無忌憚地淫亂啊？老子偏不吃這套，很好，你今天求我求得好，我乾脆馬上給你行刑，早點割掉早安心，免得你日夜擔驚受怕，虧損了身體。說著立即傳召長安世代掌管閹割的祁氏，當晚迫不及待地割下了他的生殖器。他在蠶室裡躺了一個月才慢慢養好傷，他的從人早就跑回楚國，向他父親報告了這一變故。他父親羞憤交加，差一點就一命嗚呼。他在蠶室裡也羞憤填膺，都是沈武那狗賊將我害成這樣，不報此仇誓不為人。還有江充這狗賊，仗著皇帝的寵信，舞文弄法，不經獄吏的鞠核，不顧奏當論報的程序，就擅自行刑。況且按照律令，連死罪都可以納錢贖罪，宮刑怎麼會不行。這江充好生變態，難道他自己的性能力有問題，因此嫉妒天下的一切男子麼？你別怪我狠毒，他竟然還慈祥地補上一句，死刑自然是可以納錢贖罪的，但是宮刑，我偏偏不讓。你不知道宮裡最近多麼缺你這樣的閹人。皇上屢次下詔募求死刑犯處以宮刑，並賜錢數萬。可是那干犯人竟然都寧願斬首，也不肯割勢。哼，現今好不容易有一個，我若放了，皇上一定會怪我辦事不力的。他的聲音在狹小的監獄牆壁上撞來撞去，造成空洞的迴響，好像鬼魅一般。在暗淡的燈光下，趙何齊感到下體一涼，繼而一陣劇痛，暈了過去。

等他傷癒，被任命為掖庭令。掖庭令是少府的屬官，職權不小。少府掌管天下的山海池澤的稅收，供養皇帝，是九卿中官署最多的，極其富裕。掖庭令則主管後宮，經常親近皇帝，雖然秩級不算太高，但上下都對之忌憚。而且自從當今皇帝寵信內廷以來，掖庭令的地位更是見漲，經常在皇帝身邊擔任顧問。所以，趙何齊也算是不小的官了。他聽皇帝說到小武的名字，心裡的憤怒立即像火一樣升騰起來，沒想到這小子真是命好，當上丞相長史不說，現在皇帝也對他青眼有加，竟讓自己親自宣召他，這是何等羞辱的事。我要報仇。他心裡憤怒地吼叫，目光掃了一眼江充，只見江充一臉得色。就是這個畜生，毫不心軟地割下了自己的器具，現在他還和沈武勾結在一塊狼狽為奸。他們都得意了，自己怎麼嚥下這口氣？

二

他走出殿門，早有奉車侍者套上馬車，建章宮面積非常廣大，宮殿樓台號稱千門萬戶，從前殿馳行到東闕，要費不少時間，好一會兒，他掀開帷幔，從車窗望出去，果然遠遠望見小武在東闕下和執戟的衛卒談笑，看見他那麼高興，趙何齊心中更是一陣刀絞，突然他腦中閃過一個奇異的念頭，他為這個念頭激動不已，嘴唇都有點哆嗦。快——快點，他催促御者道。御者本來就是他的家僕，見主子受難，自願入宮為奴的，私下裡對他還是從前的稱呼。王孫，御者恭謹地說，皇宮馳道上不許快跑，臣可以不要腦袋，王孫可不能大意啊。不過他還是在馬背上抽了一鞭。馬車加快了速度，向東闕司馬門衝去。

看見一輛車馬疾馳而來，超過了應有的速度，司馬們的衛卒們立刻緊張了，他們發出一陣驚呼，把長戟一交，大聲喝道，何人出宮，出示符節。更有其他的衛卒按住宮門的機關，一旦馬車不停，懸門就會從上落下，封死出路。

馬車停下了，趙何齊掀開簾子，揚起符節，怒道，皇上遣我來宣召沈武，這是節信，你們難道不認識麼？

衛卒們認出是新任掖庭令、八百石的長吏趙何齊，也都鬆了口氣，不敢說什麼了。只有司馬門令恭謹地一揖，臣不知是掖庭令大人，失禮了。律令規定不得在禁中馳馬，臣等也是奉詔行事。

趙何齊冷笑了一聲，不愧為天子的良吏，果然奉公守法，但是剛才我遠遠看見你們東倒西歪地談笑，這難道也是奉公守法的方式嗎？

司馬門令默然無語，暗罵這個新任掖庭令狂易，這點小事，哪裡值得如此裝腔作勢。東闕的外面有衛尉的營軍駐紮，裡面有光祿勳的衛卒拱衛，一般情況下，是沒有人敢闖進來的，衛卒站勞累了談笑也是正常不過的事，他卻誇張為東倒西歪。嗯，據說新處宮刑的官員都有點不正常，可能還不大適應自己的閹人身分，容易發怒。這是可以理解的。況且，據說這位還是山東有名的富商，本來可以擁妻抱妾，盡情享樂。突然進入這陰沉的皇宮，只能看人淫樂，自然更是屈辱難忍。按說他這樣不敬，自己本不需買他的帳，自己的頂頭上司是建章衛尉，內廷的官員管不了他。但是算了，何必跟他計較，他天天在皇帝身邊，咱也惹不起。就多少讓著他點罷。

趙何齊看司馬門令默然謙卑，心頭才稍微好過了一點。他冷著臉面對小武，尖聲道，沈長史別來無恙，沒想到事隔數月，瘋狂陞遷，由一個小小的只有斗食俸祿的亭長變成了丞相府千石的長史了，真是難得。

小武看見趙何齊那張庸俗但還不失為端正的臉，心裡也有些歉然。雖然這個人曾經幾次三番要謀害自己，但現在也算受到了過分的懲罰。難道我的理想不是希望自己能成為秉公執法的良吏麼？我本來沒有很大的奢求，不過想勤勉職事，靠積勞陞遷為郡太守，沒想到一開始就捲入一場莫名其妙的政治鬥爭中，又莫名其妙地當上了丞相長史。按照我的本性，更欽佩廷尉嚴延年那樣執法不阿，廉潔正直的人。可是命運偏偏要和自己作對，既然任職丞相府，就一定要為丞相辦事，否則一損俱損。作為丞相的高級輔佐，如果丞相有罪，自己也不能平安逃脫。上了虎背，想退下就無望了。於是他也笑道，趙大人，臣武有禮了。他本來想說兩句道歉的話，但在這大庭廣眾之下，不知如何出口。

趙何齊呆立了一會，也不知說什麼好，半晌才道，上車，跟我去見皇上罷。

馬車緩緩馳動，進了車廂，並坐在一起，小武覺得更加尷尬。不過道歉卻方便，於是沒話找話，趙大人，事情弄成這個樣子，實在也不是臣所逆料的。還請大人不要誤會才好。

趙何其冷冰冰地說，馬上要見到皇上了，還囉嗦什麼，上了前殿，我就要向皇上奏稟你的奸事。

小武差點跳了起來，心下大駭，但語氣還強行保持鎮靜，什麼奸事？

哼，自然是你和廣陵王勾結的奸事。趙何齊不耐煩地說，你就等著掉腦袋罷，身為丞相府的長史，知奸不報，可以滅族了。

汗從小武的額上流了下來，他顫聲道，這件事你早知道，你不也沒告發麼？你拖延到今天告發，皇上也未必饒得了你。

趙何齊淒厲地笑了一聲，哈哈哈哈，我一個刑餘的廢人，有什麼可怕的。我的父親都不認我了，趙氏的財產終將落入旁支之手，我現在活著只為了報仇。前兩個月，我一直躺在蠶室裡，想告發也沒有機會，趙何齊的聲音愈發淒厲了起來，眼睛怪異地盯著小武，你知道在蠶室過得是什麼日子——況且，首告者可以除罪，即使不除罪，我也願意和你同歸於盡。

小武強忍住內心的驚慌，突然岔開話題，趙大人想報仇，只怕找錯了對象。以臣的深通律令，本來大人封侯萬無一失，而且臣聽說皇帝當初的確是要給大人封侯的，不是嗎？他知道封侯兩個字是趙何齊的隱痛，也是容易讓他注意力轉移的話題，於是急中生智往上面扯。

趙何齊眼光有點迷茫，恨聲道，這倒也是的，都是那個該死的廷尉嚴矬子，否則我哪裡會落得如此下場。還有那個畜生江充，老子恨不能生飲其血。

小武道，趙大人自己也明白是嚴延年壞了你的事，怎麼能怪臣呢？臣怎知會突然竄出這麼一個異數。大人的仇人是嚴延年，千萬不要作親痛仇快的事——臣有一個辦法，可以幫大人除掉嚴延年和江充。

三

什麼辦法？趙何齊脫口道。

小武心裡暗暗鬆了口氣，他知道趙何齊已經被自己說動心了。不過剛才只是自己一時急迫的亂語，想除掉官高位尊的嚴延年，再加上炙手可熱的江充，這他媽的怎麼可能。連丞相都對江充那麼恭謹，自己一個小小長史，拿到外郡去好像還滿像那麼回事，可是在這長安城，隨便抓一個人都比自己官大。不過事到如今，也只有繼續瞎編，騙住他要緊。

於是小武裝作很誠懇的樣子說，趙大人，好歹我們也都是為廣陵王做過事的。大人的遭遇我也很憤慨，不過真的沒料到會有突然變故。其實就臣掌握的案例來講，像大人這樣代人上書得到封賞的例子非常多，而因此反而得罪的才不過兩三例。臣怎麼知道嚴延年會用那兩三例來廷爭，給大人造成不利呢？如果大人因此遷怒於臣，在皇上面前揭發廣陵國的隱私，要處死的不但有臣，廣陵王、令尊以及楚王延壽、令姊都會被牽連腰斬，除了大人自己可能因首告除罪。大人覺得自己單獨活在世上，會很有意思麼？雖然大人對臣有點誤會，臣死亦不足惜，只是大人對自己的父親和姊姊難道沒有一點恩情嗎？如果大人忍心看到白髮蒼蒼的老父屍首分離，那麼臣也的確無話可說了。

趙何齊默然了，眼睛有點濕潤。是的，為了自己，父親傷心欲絕，一病不起，曾經數次派人來長安探望。他對父親一向很有感情，當初不是為了迫切想給父親一個驚喜，他也不會那麼爽快答應小武的條件。現在雖然自己成了廢人，心情壓抑，可是如果父親遭受牽連，究竟也是不忍的。還有姊姊，自從嫁給楚王，楚王也對他不薄，他覺得自己怎麼也沒必要做得太絕。

小武知道他心裡正在進行鬥爭，趁熱打鐵地說，其實大人現在還有一個封侯良機。

什麼？趙何齊好像夢中驚醒一般。接著又恨聲道，我現在這個樣子，封侯還有什麼意義？

大人此言差矣！小武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至少大人開了宦者第一個封侯的先例，會名垂青史的啊！趙氏家族也可因此得到大人的蔭庇，將會有不少族子拜在大人膝下，請求為後。大人在趙氏，雖然不能有真正的親生兒子，但誰人敢剝奪大人在族中的地位呢。

趙何齊臉上微微露出喜色，他喃喃地說，如果能保持我在趙氏的地位，那可就太好了，至少不會死了也做無姓之鬼。——你說說，什麼辦法可以封侯，希望沈君你考慮成熟點，這次可絕不能再出什麼差錯了。

小武聽見他稱呼自己為「沈君」，大鬆了口氣，絕對不會。有件事，大人可能沒有忘罷，我第一次逃往廣陵國的途中，曾捕獲了兩個人，公孫勇和胡倩，他們是昌邑王派到豫章郡的假繡衣使者。

趙何齊道，嗯，我記得有這麼回事。不過我覺得抓了這兩個人沒什麼用。

不然，小武道，現在新任丞相劉屈氂和大將軍李廣利暗暗冀盼皇上廢掉太子，改立昌邑王。江充最近和這兩個人打得火熱。如果我們將昌邑王的事一告發，皇帝會立即將昌邑王處死，就可能牽連到江充，這樣大人的仇就報了。而且告發謀反，證據確鑿，這次一定能博得封侯。

趙何齊跳了起來，人又不是我抓的，我憑什麼告發。難道又要我再受一道宮刑不成。

小武道，大人勿驚，這情況和上次不一樣。上次是我審問的拷掠報告，他們可以找理由，說你完全不知情，只是因為貪圖爵位，代人上書。這次在廣陵國，你也是親眼見過那兩個假使者的，訊鞠驗問時你也曾在場，整個情況你都知道。告發上去他們沒有任何理由駁回的。

趙何齊道，可人究竟是你抓的，只有我們兩個一起告發了。

小武道，也好，不過這事先別急。現在公孫賀一夥雖然死了，皇太子的勢力還在，如果急著先對付他們，皇太子地位將更加穩固。這是我們所不願看到的。我們畢竟和廣陵王有私交，扶持廣陵王立為太子是我們最好的選擇。否則，大人即使封侯，又有什麼意思。況且大漢的《左官律》規定，王國人不能擔任重職，也不能升任九卿三公，宿衛內廷。大人就是楚國人，正好符合《左官律》的禁令啊。如果不能宿衛內廷，參與樞機，封侯又有多大意思呢？

趙何齊陰騭的臉也露出了笑容，嗯，沈長史的確很有謀略。我就暫且再信你一次。那你看我們何時告發合適？拖延久了，萬一皇上責問為何不早告發，除奸邪於未萌，我們又當如何？

我們可以說沒有確切證據，別忘了，張崇一直也沒有承認自己是昌邑王所派。一旦時機合適，我們可以假裝剛剛憶起此事，請求詔書將那兩人檻車徵往長安。到了長安，有中二千石官員五人雜問，張崇的心理恐怕立即就崩潰了，不怕他不招認。他一個山東的鄙夫，哪裡見過朝廷拷掠的場面。如果他真有那麼鎮定，當初在肥牛亭，就不可能被我識破身分了。

趙何齊歎道，沈長史果真狡猾，趙某自愧不如啊。他心裡暗想，就算廣陵王當了皇帝，這仇我還是非報不可，你說你冤枉，但此事總是因你而起，到底是否陷害我也說不準。況且我日後眼睜睜地看見你娶了如花似玉的劉麗都，在床笫之間，享受那魚水和諧的無盡的快樂，這口氣怎麼忍得下。是可忍，孰不可忍？否則，我她媽的還算個男——麼？他想起男人這個詞，一下子黯然，心中又是羞愧又惱恨，眼光透出一股仇恨，我要殺死所有陷害我的人，他在心裡吶喊。

小武一瞥，看見趙何齊眼中的寒光，心中也凜然打了個冷戰。他知道這個人並沒有因為自己的花言巧語就放棄對自己的仇恨，將來終究要被他算計。凜然之餘，一股傲氣也不禁從心底升了上來，哼，想報復我，沒那麼容易。既然你不放過我，那也別怪我不仁了。我終究會想出一個辦法，讓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想到這裡，起初的那一點歉疚也拋到了九霄雲外。

四

這時馬車已經到了殿外，兩個人下了車，沿著一眼望不到邊的階梯，走上殿去。奇華殿真是名實相符，搜羅了全國各地的珍奇異獸，他們在高高的複道上，縱目四望，遠處是一個個被鐵絲網隔開的圈，養著獅子、猛虎、熊等各種凶狠的野獸。讓小武看得眼花繚亂。他是第一次來到建章宮的闕台上，闕台有幾十丈高，遠望西面，一片茫茫的碧波，如果不站在這裡，眼中怎會有如此的開闊壯麗；前面的未央宮屋頂竟好似在空中鳥瞰一般。這風景簡直讓他暈眩，他情不自禁扶住白玉欄杆，暗暗慨歎皇家的無上威風和氣派。唉，當今的皇上，的確是罕有的偉大君王，如果沒有相同的氣魄胸襟，又怎麼能規劃出這樣雄渾的偉大樓闕來呢？

一會兒，殿門令將他們帶進去。劉徹饒有興趣地問這個跪在眼前的年輕人，朕早就聽說了你的膽大，竟敢矯詔徵發郡兵，當時不怕殺頭嗎？

小武低首道，臣怎會不怕，只是當時情勢危急，若不那樣做，沖靈武庫已落群盜之手，東南數郡將臨兵燹之災，臣食漢祿數十年，怎敢貪戀微命，坐視群盜作惡，給聖天子遺憂呢？

劉徹心裡暗暗歡喜，姑且不論這個小吏心裡怎麼想，但這番頌揚自己的話，的確讓人聽來十分受用。嗯，他滿意地說，朕不怪你，都是豫章太守不稱職，現今的豫章太守是誰？

旁邊一個隨侍的郎中趕忙躬身回答，回陛下，豫章太守陳不害，廬陵人，元封元年出仕，由佐史積勞陞遷縣丞、縣令、郡長史至郡守，守豫章郡為首任。已任職七年。

劉徹道，哼，積勞的官吏，竟也這般沒用，丞相府是怎麼選拔人才的，主事者早當劾奏丞相府東曹主二千石掾吏，以選舉授任不實下獄。若不是沈長史便宜行事，朕的東南數郡皆已淪落賊手。公孫賀這個丞相早就當得不稱職，即便不謀反，也該收回印綬，免歸田里了。朕立即制詔御史，收回陳不害的郡太守印綬。

尚書郎中連忙應答，臣立即去草擬詔書。

劉徹目視小武，朕當初過聽公孫賀的胡言亂語，任他下文書逐捕長史。長史當日逃亡，真是大為辛苦了。朕欲給長史君一點補償，不知長史君有何意願？

小武心裡十分驚喜，沒想到皇上對他如此親切，他惶急地答道，臣當時矯詔，罪該萬死。陛下垂憐，竟然赦免臣，臣已經感激不盡。臣來長安也已數月，家中又有父母，當日臣逃亡之時，老父老母倚門垂泣。臣返首回顧，心如刀絞。臣望陛下賜臣數月之暇，俾臣能回家看望，以盡孝心。

劉徹環視群臣，喜悅地說，朕果然得一良臣，非但廣有才具，且頗有孝心，甚合我大漢以孝治天下的準則。來人，快快取酒來祝賀朕。

江充、劉屈氂等心裡好生不服氣，但皇帝如此喜悅，他們也立即裝出歡天喜地的樣子，齊齊跪下，大聲賀道，恭喜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劉徹對小武道，好，治書侍御史，來聽朕詔令，一個郎官急匆匆出來，臣在。

劉徹道，制詔御史：昔高皇帝有言：「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歎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訟理也。與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朕即位四十餘年來，亦何曾一日忘於是？戰戰兢兢，夙興夜寐，不敢怠荒，恐一旦不慎，負高皇帝之天下也。書不云乎：「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其賜丞相長史沈武爵關內侯，黃金百斤，授豫章太守印綬，出為豫章太守。

的確是個很有才華的皇帝，出口成章，轉眼一封賜爵詔書口占而就，而江充、劉屈氂、趙何齊等人聽到耳中，無不又驚又妒。

還沒等到小武反應過來，江充就奏道，陛下，沈武是豫章本郡人，出任豫章郡太守一職，恐怕不合朝廷慣例。自文皇帝十三年以來，各任職地方官吏，縣令六百石以上，都不可讓本郡人擔任。況且他剛才說離家日久，思念父母，未嘗不是想倚銀印青綬誇耀鄉里呢。

劉徹道，雖然以往慣例如此，但當日沈武捕斬群盜，極有功勞，而反受公孫賀等反賊的迫害。朕每思之，愧疚於心，今日拜他為豫章郡太守，不過是為了補償。江都尉不必多言了。

江充不服地說：可是——

嚴延年說話了，啟稟陛下，當年朱買臣、嚴助都是會稽郡人，而陛下皆曾授予他們會稽郡太守一職，也未見任何營私舞弊的情況，臣以為授予沈武豫章郡太守一職亦無不可。

劉徹笑道，還是嚴愛卿知朕心意。

沈武心裡暗道，這個江充，真像一條瘋狗，好歹我剛才還是丞相府的長史，出計幫了你們，竟然這樣待我。媽的，真要一直待在丞相府，這條命恐怕終會因你們而丟掉。假使太子不廢，你們全族的性命可憂，絕無倖免。想到這裡，對皇帝這項新任命更加歡喜了，他叩頭謝恩，臣遵旨，陛下仁恩，知凡人皆有不能錦衣夜行之憾，授臣豫章郡太守一職，臣肝腦塗地，也不能報陛下萬一。然陛下賜臣黃金百金，臣愧不敢受。臣有一事敢請陛下，當年臣徵召郡兵擊賊時，曾曉告士卒，倘捕斬群盜首級一級，可得賞錢五萬。後公孫賀以臣矯詔之罪為借口，沒有施行這項承諾。臣竊以為朝廷之法，不可以輕忽不行，否則將失信於天下，將來再有兵事，士卒難免不肯盡力。臣願意將陛下所賜黃金百金，分給當年捕斬有功的士卒，並請求陛下制詔大司農，補足餘數。

劉徹哦了一聲，這件事公孫賀並沒有向朕稟報。長史君憂心國家，誠可欽佩。既然長史君肯對朕的賜金分文不取，朕又何敢吝惜私家財物。此事不必麻煩大司農了，朕立即制詔少府，出少府錢一千萬，賞賜捕斬士卒，不足之數由豫章郡少府補充。

皇帝在接見小武的一個時辰之內，接連下三道詔書，讓在場群臣無不驚訝。他們看著眼前這個一年以前還是豫章郡豫章縣青雲里一個小小的、而且談不上稱職的亭長，眨眼之間就封為關內侯，腰間將要掛著二千石的郡太守印信，當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時靳不疑突然趨進，臣有一事敢請陛下做主。

五

劉徹奇怪地說，靳中丞有何事？

靳不疑道，臣的少妹靳莫如原嫁給豫章都尉高辟兵，後高辟兵在豫章物故。舍妹曾在豫章縣親眼目睹沈長史指揮郡兵擊捕群盜的風采，後來回長安，曾對臣極力稱頌沈長史的才幹。除此之外，舍妹還告訴臣，她非常喜歡沈長史，希望能嫁給沈長史為妻。靳氏一家蒙陛下厚恩，朱輪華轂者一共五人，和沈長史結親，也不算高攀。望陛下俯允。

劉徹笑道，靳中丞的意見很好，令妹頗有豪氣，我大漢女子就當如此敢愛敢恨。沈長史，江都侯靳石的女兒願意嫁你，這是你的艷福了。以朕的能力，也只能給你爵位，不能賜你艷福，沒想到福無雙至，卻被長史君一時兼得。朕這個媒人，也不好不做了。來人，再出少府金百斤，為長史君賀喜。

沈武一下子凝固在那裡，如果這樣的好事發生在半年前，他自然是求之不得，喜之不禁，一個小小亭長，能上攀萬石的侯門，簡直是祖宗的墳穴葬對了地方。更何況靳莫如端莊秀麗，風姿綽約，也是個美人。可是如今和當時大不相同。他心裡已有了劉麗都，他從不曾想過自己骨子裡會是一個重情的人。他以為自己除了熱愛做官，女人並不重要。可是，和麗都在一起的日子使他完全改變了，那時候他開始希望，只要能和麗都在一起，平平靜靜地做個農夫，就心滿意足。雖然他也知道，這樣的理想並不現實，如果他是個農夫，以劉麗都的身分，有什麼理由嫁給他呢？再說，貧賤夫妻百事哀，縱使麗都願意跟他，卻只能過那貧苦的日子，他又於心何忍。唯一的辦法就是自己能有一定的地位。剛剛正在驚喜，能以一個年輕郡太守的身分，去迎娶廣陵國的翁主，沒想到突然橫生枝節。天，自己到底有什麼優點，竟讓那個侯門的貴族女子念念不忘？這也簡直沒一點心理準備嘛。

不過事到如今，他又怎敢不答應？他猶豫了一下，叩頭道，臣不敢奉詔。

一時群臣個個驚異失色，這豎子是不是瘋了，這樣的美事，連皇上都如此熱心，他竟一口拒絕。他以為自己是誰啊，掃了皇上的興致，皇上一怒之下，不但新授的太守當不了，馬上下獄也是有可能的。反正皇上身邊有那麼一幫酷吏，專會察言觀色，逢迎希旨，被他們抓到機會，給你一個「廢格明詔」的罪名，也並不難解釋得理由十足。

靳不疑臉色大變，他萬沒想到小武會拒絕，實際上他妹妹早求他幫忙找到小武，不過他心裡不樂意，他覺得以小武的出身，根本沒資格和靳氏聯姻。現在皇上拜小武為太守，他才覺得堪堪可以接受，沒想到在大殿上竟然遭到這豎子的拒絕，真是臉面丟盡。

劉徹果然有些不悅，怎麼回事？朕從未做過媒人，今天想做一回，長史君竟然教朕不得如願。哼，望長史君能說出讓朕信服的理由。君年紀輕輕，總不會早有妻子了罷。

小武叩頭道，臣武自知忤旨，死罪死罪。只因臣逃亡時，流落到廣陵國，得逢廣陵王翁主，翁主不因為臣只是一個逃亡的刑徒而加鄙視，反而厚遇臣，和臣有嚙臂之盟。臣來長安時，翁主私自相送，囑咐臣不可作負心之人。臣武以豫章縣一微賤黔首，能得廣陵翁主如此厚愛，殺身不足以相報，怎麼可以有負於她呢？

趙何齊在旁邊，聽得心裡陣陣發緊，他媽的，這對狗男女，果然早就有了好事。倒霉的是自己，封侯無望，還丟了生殖器。他真想站出來揭露他們當初和廣陵王祝詛太子的陰事。但是到底有些不敢。一則不知道皇帝會不會一怒之下將自己也判腰斬，這個年老的皇帝，性情是頗不穩定的。自己雖成了閹宦，但一意求死的決心到底卻還沒有；二則小武告誡他的那番話他也的確動心。閹宦就閹宦罷，這個事實是再也無法改變的。但是如果因此得到封侯，還算有點補償。所以雖然嫉怒交並，卻也只好極力忍住。且看皇上怎麼反應了。

劉徹突然沉默了起來，嚙臂之盟，這個老皇帝喃喃地重複了數聲，嚙臂之盟，當年我的愛姬李夫人也曾經在我的手臂上咬了這麼塊瘢痕。那是在未央宮的合歡殿，也是如今天這樣的春日，楊花飛散，我和她在錦衾裡那樣恣意地交歡，整個的一天，我們不知纏綿了多少次，那時我還不算太老，足有那樣充沛的精力。身下那個女子的美麗，也足以讓我毫不吝惜自己的溫情。雖然我是一個讓人看來那樣威嚴的皇帝，任何姬妾，不管我如何的寵愛她們，她們都很少敢在我面前行為恣肆。只有這個玉人，竟然在我最快樂的時候，朝我臂上咬了一口。看著她那樣嬌美的面容，我又怎麼忍心責怪呢？我只是笑問，為什麼敢於咬我。她的眼珠靈動如水，竟然笑著說，臣妾突然想起了傳記上的故事，當年魯桓公在黨氏台遊玩，碰到黨氏家的女子孟任。桓公驚異於孟任的美麗，向她求歡，孟任見桓公一表人才，要求咬他手臂一口作為盟誓，永不相負。桓公答應了，後來果然將孟任娶了進宮，倍加寵愛。今天臣妾正是效仿於她啊！我聽了她的解釋非常高興，我喜歡這樣既美麗又有才情的女子，當即我也對她說，那麼朕今天也學學魯桓公，桓公當年許諾立孟任為君夫人，朕許諾以後也立你為皇后如何？她笑著說，豈敢望皇后？孟任為夫人，今天臣妾亦為夫人，已經足夠了。唉！她真是一個善良的女子，如此美麗而又如此善良，那個驕矜的陳阿嬌怎麼能及她萬一。何況大漢的夫人，怎麼能和春秋時夫人的地位相比，桓公的夫人相當於現在的皇后啊。那時我心中已經決定，一旦有機會，我將立她為皇后，然而沒想到，她竟然那樣早就棄我而去，瘢痕和盟約皆在，而紅粉已成飛灰。劉徹想到這，眼眶有些濕潤了，他強笑了一聲，將手在案上一拍，道，沒想到沈長史竟然是如此的性情中人。好事做到底，朕拜你為豫章太守，加繡衣直指使，杖金斧，巡行東南五郡國，順路去廣陵國迎娶翁主。

殿上諸臣又一次大為驚愕，皇帝今天是怎麼了？這麼順著一個長史的意思來。他們哪裡知道，小武的那番陳述正好觸動了這個雄才大略而內心豐富的帝王的心。妻子豈應關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最顢頇的皇帝可能也是最無情的皇帝。真正有才智的人，他在各方面都是優秀的，他的內心也是無比豐富，遠超於常人。這幫朝臣又哪裡知道。真正懂得皇帝心理的只有一個，就是奉車都尉霍光，幾年後，當眼前的皇帝駕崩時，霍光選定和皇帝合葬的不是早就幽死的陳阿嬌皇后，也不是風光幾十載的衛子夫皇后，甚至也不是兒子最終成為皇帝、風華絕代的鉤弋夫人趙婕妤，而是那個早死的讓皇帝魂牽夢繞的、傾城傾國的李夫人。

小武驚喜地叩頭謝恩，繡衣直指使，天啊，自己沒聽錯罷。真的會有這樣的好事層疊而至麼？

第十二章 繡衣杖金斧 春風馳廣陵

一

在離開奇華殿後的第二天，未央宮作室令親自登門，來到小武的住處宣讀詔書，然後親自將兩枚新鑄的銀印結在他腰帶之上，綠油油的綬帶曼垂，顯得華貴無比。結完印綬，作室令臉色莊嚴地說，恭喜府君大人，新得兩顆銀印，此乃我大漢得賢之美，望明府萬勿辜負。嗚呼，敬哉！

他按禮儀祝賀完，又恭敬地解釋道，繡衣直指使雖然不是常置的官職，可是尊貴尤過於郡守，以往都是由中二千石級別的官員攝任。明府此去巡視，實在是榮光無匹啊。

小武心中一陣說不出來的開心，第一次被正式稱為明府，真是做夢都不曾想到。一年前他還在豫章縣一個小小的亭部幹著那樣卑賤的吏職，提起陳不害太守，無時不心生凜懼。即便陳不害下縣巡行，早有六百石的長吏一堆堆圍著他，自己想遠遠地望見一面也難。而這次皇帝卻派遣自己去接任他的官職，並且自己如果願意的話，足以有權力將陳不害下獄，以任二千石不稱職罪斬首，以立威風。不過自己在豫章時，感覺陳不害雖不能算能吏，守職也沒有大過，這回將他革職也就是了。想到這，他全身每一個毛孔都彷彿要喜氣洋洋地舒張開來，激動的心也怦怦直跳。他恭謹地回禮道，臣蒙皇上厚恩，一定會盡職的。

作室令笑道，明府的才幹，臣等都非常敬佩，否則皇上也不會對明府這麼倚重了。他雙手恭敬地遞上一個精緻的革囊，道，這是皇上所賜的金斧，見此金斧，如見皇上，可憑它徵調郡兵擊賊，徵召東南五郡二千石以上，皆毋敢不從。

小武低首地接過革囊，小心打開，抽出一柄頭柄鑄在一起的金斧，光彩粲然。斧背上依稀鑄著幾行細潤而勻稱的扁體篆書：徵和元年五月甲寅朔庚申，皇帝制詔少府作室制，以此斧為節信，見之如見皇帝。

作室令道，獻上繡衣。一個隨從趕忙將一件華麗的深衣，披在小武的肩上。小武見衣上淡綠色的梔子花紋好生眼熟，是了，張崇就穿過類似的繡衣，假冒御史。從這真品的做工來看，那件繡衣也的確能以假亂真，也許本就是真品，從專門製造乘輿器物的齊郡三服官那裡弄來的。昌邑國就靠近齊郡，要搞這麼件繡衣有地勢之便。想到這裡，小武心裡又有些煩惱起來，皇帝如此重用自己，江充明顯有些嫉妒，說不定哪天一不小心就會遭到他們的暗算。那個李廣利不過仗著外戚的關係，看來也沒什麼才能，一介武夫而已。劉屈氂和他狼狽為奸，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倒是暴勝之、嚴延年和丞相司直田仁、建章監任廣國、北軍衛尉任安等人還比較正直。按照自己的理想來看，他們得勢自然是比較好的。對，這次下去，我就想辦法揭發昌邑王的奸事，以剷除李廣利和劉屈氂，不過這樣的話，太子就會安然無恙，我剛揭發了公孫賀大案，他們或許正恨我入骨呢？怎樣才能想出個兩全其美的方法來呢？

二

在向豫章郡出發的路上，小武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只有碰上郡縣官吏的鄭重迎接，才會使他暫忘。因為那些自己曾高不可攀的二千石的郡守和都尉，甚至諸侯王，在他面前都一副奴僕般的恭謹。他還特地路過了楚國，見到了楚王延壽和他的諸侯相、內史、都尉等一干大吏。

這就是趙何齊所屢屢誇耀的楚王麼？在清歌麗舞的楚王宮，小武望著楚王清瘦的身軀，心裡斷定，這其實是個畏懦的王，也許他本來只想安靜地享受世襲爵位帶來的舒適，但因為和今上的血緣關係遠不如廣陵王，他怕這享受的中斷，所以去巴結廣陵王，冀望廣陵王當皇帝。可是，這未免太愚蠢了。廣陵王怎麼可能當皇帝呢。皇上御宇幾十年，你們還不了解他的性格麼？他是個聰明果敢的人，雖然有時也情緒化，但大事一向沉穩，既然他早就看不上廣陵王，就永不可能立其為宗子。這楚王真是病急亂投醫了，或者乾脆就是受了趙何齊的營惑。這事萬一敗漏，將掉入萬劫不復的深淵，那時想當一個庶人又安可得？有一句古老的諺語說「厲人憐王」，是的，只要我願意，這個王立刻就會落到比厲人還悲慘的下場。

燕飲中間，楚王讓歌妓們侑酒。其中一個歌妓走到小武几案邊，呆呆地對他注目著，那是個頗有幾分姿色的年輕女子，身材修長。看見小武反過來注視她，臉上一紅，垂下腦袋走過去了。這讓小武心底立即騰起一種很莫名的興奮，他假藉著酒意對楚王說，大王，剛才這女子叫什麼名字？

楚王巴結地說，哦，明府問那個女子啊，那是兩個月前河南郡平陰富商東陽無忌賣給寡人的，據說他也是從貧窮黔首家買的。買後養在自己府裡，訓練了幾個月的歌舞，馴熟了，再賣給王侯貴族，這是商人慣用的一種牟利方式了。當時一同送來的還有五個當地的女子。

哦，平陰富商，小武覺得這個縣名好生耳熟，對了，就是郭破胡的家鄉。他感到有一絲親切，臉上油然露出笑容，讚道，好漂亮的女子啊！

楚王連忙說，明府如果喜歡，寡人就將她送給明府了。

小武急忙下意識地擺手道，大王言重了，臣豈敢奪大王所愛啊，萬萬不可。

楚王把酒爵往案上重重一放，顯得很誠懇地說，明府還沒娶妻罷，真是一心以國家為重，頗有當年驃騎將軍之風啊。然而，公務之暇，豈能沒有幾個可心的女子灑掃陪侍呢。明府若是看得起寡人，就一定不要推辭。像明府這樣秉心正直的大臣，寡人一向是衷心敬佩的。

小武心裡感慨萬千，唉！比起往日，真有雲泥之別。僅僅兩個月前，不要說讓楚王這麼巴結自己，就是自己想來這裡蹭頓飯，還沒到門口，一定就被轟走了。現在自己只是對他的奴婢多看了兩眼，他就察言觀色，馬上要將她送給我。這女子既然是平陰縣的，那麼無妨就接受了罷，說不定帶著去廣陵，見了郭破胡，他會覺得更親切呢。或者我就將她送給郭破胡做妻子。呵呵，大概他會喜歡娶家鄉的女子罷，這是一個好主意。

於是小武恭敬地說，既然大王如此厚愛臣，臣敢不接受？只是無功不受祿，心裡慚愧得很。

楚王正色道，寡人只是送個女子給明府做侍妾，完全是因為仰慕明府的為人，出自公心，沒有夾雜微毫的私利。明府不要再謙遜了。

旁邊一個老者哼了一聲，突然插嘴道，做官不就為了名利二字麼，何必假意推卻。

小武心裡一驚，這老者是什麼人，怎敢如此無禮？他循聲望去，是個花白鬍子的老者，比楚王還要大幾歲的樣子，身上衣著也甚是華麗。他吐出這句話，似乎也自覺失言，過於冒犯，立刻端起酒爵喝酒，遮掩面目以為掩飾。小武正不知道如何回應，楚王趕忙解釋道，這位趙先生乃寡人的親家，定陶大族趙長年先生。他可能有點醉了，萬望明府恕罪。

小武手一抖，差點沒把酒杯掉了。那趙長年見楚王過分謙恭，又把酒爵放下，帶著些微的情緒插嘴道，大王不必介紹了，犬子何齊與沈使君很熟的。承蒙沈使君推薦，如今正任職建章宮，官拜掖庭令，八百石，賜爵左庶長，這是趙氏從來沒有獲得的高爵官位呢。

小武才恍然明白，怪不得他這麼大脾氣，當然是怨自己害了他兒子。不過既然自己官拜二千石，那就得有二千石的樣子，何必跟他一般見識。於是離席謝道，原來是趙大人的阿翁，本府失敬了。說起趙大人的事，實在出乎本府意外。本府在長安時，也向趙大人當面賠罪了，本府也沒料到會如此。趙先生是長者，萬望不要計較，請趙先生飲了此杯。

趙長年顯然肚裡餘氣未歇，端坐不動。楚王急忙勸道，趙先生，既然沈府君如此恭請，就不妨飲了這杯罷。一邊說一邊不停使眼色，那涵義無非是：你這老頭子也太不識利害太倨傲了，你兒子成了閹宦，固然跟他有些關係，可是如今他是皇帝委派的繡衣直指使，雖然這次巡行的只是東南五郡，可是在其他郡國發生意外時，情急之下以金斧徵調郡兵，繫捕二千石官員也不是辦不到。寡人身為一國之君，身配金印紫綬，爵位在丞相之上，尚且要巴結他。你一個有市籍的商人，和他作對，豈非以卵擊石。幸好他剛剛新任重職，還不大懂得作威作福，倘若換了當年的暴勝之，或者是現在的江充，只怕你當場就要人頭落地了。

趙長年無疑聽懂了楚王的暗示，無奈地舉起酒爵，也離席謝道，明府謙恭下人，小民豈敢怨恨。唉，也許犬子命當如此，又怎麼怪得了明府呢。說著一口將酒飲盡。心裡仍覺悵然，剛才當真昏了頭，竟然譏刺二千石大吏。這也實在是愛子心切，倘若換了從前，有二千石向自己敬酒，那是三天三夜也睡不著覺的，回去向同儕怎麼誇耀都不過分。可是現在——

三爵過後，大家盡情暢飲，又互相說了些親熱的話，於是小武回到使者館驛就寢。

三

剛回館驛坐下，楚王的使者就到了，府君大人，這兩位婢子，大王吩咐送來侍侯府君。說著，遞過來一個函封的木盒，這是兩位婢子的券契，贈送文書都封好了，府君大人早些安歇罷。臣等告退。

使者走了，剩下那兩個女子，垂目站在一邊。燈光照著她們的俏臉，顯得分外妖嬈，小武禁不住心猿意馬了起來。這王當真乖巧，剛才說是一個，竟然一下送來兩個。

你們先下去休息罷。我要沐浴，等會還要看文牘，跑了一天，真是邋遢死了。小武道。

兩個女子都怯生生地說，婢子當服侍使君大人沐浴。她們腳步輕盈地走近，帶著年輕女子身上特有的醉人氣息。小武忙道，這個我自己來。從小他就不喜歡別人幫自己洗澡，到了現在，這古怪的脾氣一點也沒改變。

兩個女子見他執意推卻，也就不敢再堅持了。小武沐浴完畢，換好衣服，頭上濕漉漉的，感覺甚為爽快。這是一間華麗的驛舍，他的隨從甲士幾十個全部住在隔壁，門口還有親信的甲士輪流換崗，雖說作為朝廷使者，地方官吏都十分緊張，應該是絕對安全，可是執戟士整夜輪班守衛的排場還是必要的。小武大開窗戶，看著水洗般的夜空，聆聽著驛舍附近篁竹的龍吟聲，腦中油然又憶起了當日在肥牛亭夜宿的一幕。唉，真是天壤相隔，當日是一個逃亡的囚犯，現在是拖金紆紫的太守。不過當日有美女隨侍，今天那美女卻杳在天邊，好不令人感慨。他心中升起熱烈的嚮往，希望能插翅飛到廣陵，去見自己那朝思暮想的玉人。

他從囊中又拿出劉麗都上個月託付廣陵國使者給他帶來的書信，和隨信付送的一面銅鏡，這是一面鑄造精美的連弧紋昭明鏡，背面中間是一圈連弧紋，接著是八個字的銘文，成弧形環繞著中間的花紋：

君行卒，予志悲。久不見，侍前稀。

接著又是一圈連弧紋，外圈又是一列環形銘文：

慎靡美之窮皚，外承歡之可悅。慕窈窕於靈泉，願永思而毋絕。

小武捧著那銅鏡，呆坐半晌，又伸手拿過那書信，雖然已看了不計遍數，可是每次想起她，總也忍不住。那書信寫在一塊削治得非常光滑的梓木版上，文字秀麗：

妾麗都伏地再拜請仲卿足下，善無恙！一路苦道，妾身不得奉侍隨行，死罪死罪。伏地願君無憂。自君一去長安，杳如黃鶴，為王室靡盬，不得稍許空閒耶；將棄置舊人於九霄雲外也？妾身在廣陵，萬事無聊，日日思君，冀得及時反也。君當毋忘凌波台上嚙臂之盟，則妾身幸甚。苟君消息不逮，妾身唯死而已。書隨驛人寄達，得書，幸有金玉之音付來者。

小武看著那書信，沉吟了半晌，不禁失笑，起初怎麼會感覺她是任性刁蠻的人呢？從這書信看，完全像個嬌弱不勝單衣的女子所為，口氣這般的纏綿宛轉，叫人真的好不愛憐。他正在胡思亂想的當中，聽到那個侍婢的聲音在耳邊道，大人籍貫可是豫章郡豫章縣的？

小武一呆，抬起頭，那個楚王送來的女子正站在目前。她面目清麗，膚色微白，一頭長髮披散在肩，身上裹著淡色信期繡花紋的深衣，真是娟婉可愛。小武張大了嘴巴，下意識地命令道，把衣服脫下來。

那女子臉紅了一霎，突然抬手將衣襟的曲裾一掀，整個身子就幾乎暴露在小武的眼光之下。她的身軀非常玲瓏曼妙，肌膚相當光滑潔膩。小武好像癡了一般，兩眼迷茫，在她全身掃視，不知有多少個來回。他手上還捏著那枚書信木牘。那女子將衣服脫下，呻吟一聲，突然上前抱著小武的身體，一股濃烈的年輕女子的氣息猝然襲來，將他裹住了。他急忙將木牘放下，張開左臂，將這女子的腰身攬住，俯下頭，嘴巴就向這女子的唇上吻去。

吻了好一會，那女子在他懷裡輕聲呢喃著。小武喘了口氣，你剛才問我什麼？好像是問我的籍貫是不是？

是的，這女子歎道，聽同儕的姐妹們說，大王這次隆重接待的使君大人乃是豫章郡豫章縣人，妾身突然想起同產哥哥曾在豫章縣當過戍卒，好奇之餘又有些悲傷。

小武撫摸著她光滑的雙肩，笑道，哦，你哥哥即便在豫章縣當過戍卒，又怎麼惹起你的悲傷來了呢？

那女子蹙眉歎道，唉，使君大人有所不知，我哥哥去年在一次逐捕亡命官吏的行動中陣亡了，陣亡地點就在豫章郡一個叫余汗的縣境之中。不過那次陣亡戍卒的屍體一具也沒找到，因為這個還牽連到一個亭長斬首了呢。據說那個逃亡官吏曾在那個亭舍住宿過一夜。

小武驚訝道，你哥哥叫什麼名字？當時他奉命逐捕的亡命官吏又是誰？

那女子搖頭道，我哥哥名叫郭破胡，他所逐捕的官吏叫什麼我不知道，只聽說是個犯了死罪的縣丞。

小武長歎了一聲，唉，天下真小。他對懷裡幾乎裸體的女子道，你今天碰到本府，實在是命好。他左臂使力，將她身子攬起來。穿上衣服罷。他命令道。

那女子兩頰羞紅，繼而突然眼睫凝淚，跪下俯首，兩手據著細紋的桃枝席，顫聲道，大王已經將妾身送給使君大人了，使君大人想做任何事，妾身都是萬般歡喜的，剛才妾身想起兄長，一時悲傷，並非刻意想來影響使君大人的情致，萬望使君大人饒恕妾身死罪。

漢代地位謹嚴，一個附庸於人的奴婢，看見太守真像看見天神般敬畏。更何況她尚知道，這個太守地位還非同一般，懷裡揣著皇帝的詔書，腰上繫著兩組印綬，對普通二千石有生殺予奪的大權。這些利害關係楚王都曾囑咐她的，現在看到小武突然不要她親近，嚇得衣服也沒來得及穿上，趕忙伏地請罪。她知道，如果這太守對楚王表達對自己不滿意，自己就死定了。

小武見她這個樣子，心裡又一次感歎官爵的威力。他看著這女子背上光滑的曲線，強忍住內心的慾火，拿過她的深衣，披在她身上，你誤會了。本府並非嫌棄你，你且穿上衣服，本府有喜事要告訴你。

那女子半信半疑地坐起來，將衣服穿好，深衣的曲襟環繞在她小小的腰身上，有種說不出來的婀娜多姿。她的身材真有點像劉麗都呢，只是面容尚不及劉麗都嬌美而已。小武呆看了數刻，笑道，你知道嗎？我就是你哥哥當年逐捕的亡命官吏，原豫章縣縣丞沈武。

那女子驚愕得睜大了眼睛，突然又伏地泣道，啊，是使君大人？當年妾身的哥哥也是奉命逐捕，萬請大人切莫見怪。況且妾身的哥哥已經物故，使君大人就饒過妾身罷。她嚶嚶地哭泣起來，不知道這個當年的亡命官吏怎麼一下子爬到如此高的位置，真是白雲蒼狗，世事莫測。她擔心這個人一定會好好報復自己。

小武道，你別急嘛，我還沒講完呢。我不但不會怪你哥哥，還很感激他。你哥哥可是本府的救命恩人，我怎麼會怪他呢？而且我要告訴你一個天大的喜訊。你哥哥並沒有陣亡，而是協助我逃亡到了廣陵國。後來在廣陵國又救了我一命。這次，我奉皇上詔令，將要巡行廣陵國，正好帶你去，讓你們兄妹團聚——小武一刻不停地說下去，生怕停頓了一下，眼前這個女子沒領會明白，又會戰慄發抖。他手掌輕拍她的背脊，你放心，我講的全是實話，而且會立即讓你哥哥當本府的卒史，將來能積勞升任縣尉或者都尉呢。現在你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那女子抬起面龐，破涕為笑，真如一枝帶雨的梨花，她的聲音顯得特別驚喜，使君大人，這是真的嗎？簡直是在做夢。對了，妾身的名字叫郭棄奴。大人以後就叫我棄奴罷。

小武道，好，棄奴，這不是做夢，當年我之所以倉皇逃亡，也是被奸相公孫賀陷害，幸虧你哥哥深明大義，救我一命。你放心罷，以後你們兄妹的前程就包在我身上了。小武說著，想起在斷腸崖見到郭破胡的一幕，不禁感歎，其實郭破胡當時處境危險，哪裡是什麼救他了。他即使逃回去，也會因縱賊之罪判處斬首。不過小武樂意把別人對自己的好處誇大。他知道，這世上以怨報德的人固然不少，但是只要不巧碰上一個肯以德報德的人，就可能會有意外收穫。既然如此，何不趁著有能力收買人心的時候盡情收買一下呢？

郭棄奴低聲道，謝謝使君大人——使君大人對我哥哥這麼好，今天怎麼不肯要了妾身呢？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一樣，莫非嫌妾身長得不夠好看麼？

小武笑道，棄奴花容月貌，怎麼如此妄自菲薄，開始我在筵席上看見你，就很是心動，否則楚王也不會察言觀色，將你送給我了。不過今天我有些累，想睡覺了，你也先休息罷。他心裡暗暗慚愧，想，既然她是郭破胡的同產妹妹，如果現在這樣要了她，總覺得有些輕薄似的。這也是沒有料到，今天本該把另外那個女子招來用用，解了慾火再說，不過如果這樣做，棄奴又要更加自怨問題出在她自己身上了。算了，今天先睡覺，先想清楚到底該怎麼辦？

於是棄奴應了一聲，幫小武鋪好臥具。然而小武卻沒什麼睡意，他坐在几案旁，看著那書信木牘，又想起了劉麗都。有一絲慚愧湧上心頭，剛才差點幹了錯事，如果和棄奴歡好了，將來在郭破胡和麗都兩個人面前，都會不好意思的。他又從書囊裡摸出那枚盈尺青銅鏡，喃喃念叨，是啊，慕窈窕於靈泉，願永思而毋絕。我怎麼能忘記得了你呢？為什麼兩情相悅，竟有這樣偉大的力量？他沉浸在冥想當中，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聽得外面響起了嘈雜聲。

四

小武一驚，驀地長跪了起來，喝道，來人，外面發生什麼事？

一個執戟的甲士走了進來，躬身道，回府君大人，已經派人出去查看了，我們幾十個兄弟都在這裡保護大人，大人放心罷，一定萬無一失的。

小武重新坐下來，心想，這楚國的治安未免也差了，使者驛舍靠近王宮，竟然深夜如此喧嘩，在豫章縣也不可能發生類似情況。漢代將一天分為十六個時段，一般在日入時分，街道就要實行宵禁，不許任何人行走，有官爵者也不例外，一般百姓更只能在里門內活動。到第二天平旦，才解除宵禁。小武出身亭長，對這些規矩是再熟悉不過了。當時豫章縣，沒有縣令的符節，任何豪俠大族都不敢在夜間公然出沒。而現在的楚國都彭城，竟然人定時分猶如此喧鬧，實在大違常理。彭城令是怎麼治政的？小武心裡有些不悅。他掀開帷幔，遠遠看見王宮方向有百十個火把晃動，似乎正在徵召士卒的樣子。難道楚王想對我不利？小武腦中閃過一個念頭，然而馬上否決了。這怎麼可能，雖然他那個親家趙長年對自己很不滿，但是剛才自己以朝廷使者、二千石大吏的身分向他敬酒，他還是接受了，看樣子心裡還有些感動。再說即便他對自己的怨恨不釋，也絕沒有能力徵發士卒，楚王根本不可能聽他的。這明擺著，借給楚王一千個膽子，他也不敢攻殺大漢使者。除非他得了狂易之症。即便他狂易，國相和內史也會阻止他。那麼到底是什麼原因呢？

這時他的隨從主管檀充國匆匆走了進來，府君大人，出了件很奇怪的事。

什麼事？小武道。

剛才得到彭城令通告，楚王的太子劉廣明被賊人劫持了，發生在半個時辰前。現在彭城令正馳告楚王，楚王很驚慌，急發宮甲，準備去營救太子。所以宮內喧囂擾動，正在開武庫授兵。

小武惱怒之中又暗暗有點好笑，怎麼搞的？又碰上劫持了。當初自己就是因為劫持事件，弄得經歷如此奇崛，雖然不乏險情，終究還是化險為夷。當然，也因為幹了兩件劫持的事，自己才活到現在，一件就是在肥牛亭劫持假繡衣直指使，逃脫了公孫昌的追捕；一件就是在廣陵王宮，郭破胡劫持劉寶，讓自己有充分時間和趙何齊討價還價。但劫持假使者並非犯法；劫持劉寶，也不是自己親為。作為大漢官吏，自己一向最討厭劫質，卻又總跟劫質結下不解之緣，真乃天意。他的好奇心勾起來了，馬上站起身來，吩咐道，充國，叫上十幾個甲士，我們也去看看。這次被劫的人地位非同一般，我不能坐視不管。

檀充國躬身道，府君放心，我這就去安排。

他們剛套上馬車，突然隨從又來報告，府君大人，彭城令蕭彭祖在外面求見。

原來是驛舍主事官吏聽見驚動了朝廷使者，急去縣廷報告。縣令蕭彭祖一聽，趕忙駕車來亭舍拜見了。

請他進來，小武道。

蕭彭祖低著頭急匆匆走來，身後跟著幾個縣吏。他走到小武跟前老遠的地方，立即伏地叩頭，下吏彭城令彭祖，拜見使君大人。

不必拘禮，小武一擺手，明公請起，到底怎麼回事？

使君大人垂詢，臣敢不承命。蕭彭祖抬起頭，他四十來歲年紀，清白色面皮，體形清臞，全身披著甲冑，腰間掛著黃燦燦的銅印，一縷黑色的綬帶從鞶囊裡垂了下來，滿臉是慌亂緊張。小武感到一陣惻然，他想起了死去的王德，公孫賀當真狠毒，像王德這樣謹慎勤勞的官吏竟被他無辜斬殺，就憑這點，他也死有餘辜。眼前的這縣令也如王德當年那種淒苦的樣子。唉，當官雖然威風，可是職責重大，時時有受譴之憂，特別是像縣令這種不大不小的秩級，簡直像塊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幹好了固然可以陞遷，幹不好就要奉上頭顱謝罪。像今天劫持王太子這麼大的事，如果沒有成功解救，蕭彭祖這顆腦袋是一定保不住了。按照律令，將以不稱職丟失諸侯太子罪判處棄市。遙想當年他出生時，父母是否為他前途卜問過呢？他們給他取名彭祖，自然是希望他像傳說中活了八百歲的彭祖一般高壽，但是現在很可能要打破這個美好預期了。

蕭彭祖擦了一把汗，道，回使君大人，下吏在夜暮時接到消息，說王太子被數賊劫持在本縣燕子里一棟破舊的闕樓上，賊眾要求下吏報告楚王，付贖金千金方可放人。下吏趕忙馳告楚王，楚王大恐，立發宮甲百人趕赴闕樓。不想喧嘩聲驚動使君，死罪死罪。

哦，小武道，劫盜為何人？可曾查清？深更半夜，未得楚王符傳或者楚王相、都尉節信，即便是王太子，也不能隨便出宮在街市上馳走。如果王太子不出宮，賊眾怎有機會劫持他呢？

蕭彭祖道，這正是下臣不明白的地方。按常理，王太子沒有機會深夜在外面行走，被劫持是莫名其妙的?

小武沉吟了一下，好，你現在就帶本府去燕子里的闕樓，本府要親眼看看，是什麼賊如此大膽敢劫持諸侯王太子，難道不怕斧鉞之誅嗎？

蕭彭祖叩頭道，下臣這就為使君大人帶路。他情緒稍稍有點放鬆，剛才馳往王宮報信的時候，心裡極為憂懼，時時就想折回和老母、妻子先行訣別。不過如果這回能得到繡衣直指使的幫助，就又有了幾分生存的希望。這人憑著天子的金斧，可以徵召郡兵，國相和內史都要受他節制，憑這威勢，說不定盜賊的膽子就嚇破了呢。而且他看上去秉心仁厚，事情解決之後也不大可能會斥責自己，看來此番有救了。他欣喜之下，趕快爬起來，一陣風似的跑到外面，大聲吩咐道：快快駕馬，使君大人有公事要出門。

五

一行車隊風馳電掣般向彭城的東北角奔馳而去，老遠就看見一堆士卒舉著火把，由於已經有前鋒傳命，所以小武的車隊一到，士卒們馬上讓開一條道。馬車剛停下，楚王已經急急跑過來了，他哭喪著臉說，犬子被劫持，驚動使君大人，寡人真是過意不去。使君一路勞頓，還沒有稍事休息，就要為賤事操心，真是慚愧得緊。小武道，大王不必客氣，臣等都是為聖天子辦事，豈能汲汲於安逸，忘了職責。他仰起頭向眾人注目的地方看去。

那是一座三層的樓闕，歇山式的屋頂。原來燕子里是彭城最邊緣的一個里，里門不遠處就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山，所謂的樓闕並不在里門之內，而是依山而建，坐落在半山之上，有一條小徑蜿蜒而上，山的另一側，一條大江蜿蜒流過，那就是有名的泗水，春秋時有一系列諸侯沿著這條泗水建國，都是有名的衣冠禮儀之邦。當年孔子曾站在這裡感歎道：「甚矣魯道之衰也，洙、泗之間憖憖如也。」那是慨歎這裡風俗原來的醇美，到了他那時代已經開始澆薄了。彭城春秋時屬於宋國，至今這山的一側仍有宋國著名權臣司馬桓魋的墓，當年孔子路過彭城，看見司馬桓魋徵發民眾為他修築巨大的石槨，氣憤地說，如此不惜民力，修築這樣奢侈的裝屍體的東西，屍體還是趕快腐爛的好罷。而這座樓闕，卻稱為彭祖樓。相傳彭城是當年堯給陸終氏第三子錢鏗的封地，錢鏗號為大彭氏，據說最終得道，活了八百歲之久，大家都稱他為彭祖。後來這個城邑乾脆改名彭城。

小武暗笑，蕭彭祖來做彭城令，真是再有趣不過了。但是今天，如果不能從彭祖樓上救下楚王太子，很快蕭彭祖就將受戮在彭祖樓下了。他轉念一想，唉，當真是何居心？他人受戮，自己又高興什麼。他收攝了一下心神，問道，怎麼這座樓會建在半山？

回使君大人。蕭彭祖道，因為山腳的封土堆據說是當年堯時候彭祖的墓塚。自周秦以來，當地百姓就不斷地重建修繕，畢竟彭祖是這座城邑千百年來的始祖，百姓常年祭祀，傳聞可以祈福的。

小武道，哦，原來如此。這樓的背側是不是有道路？

是的，有一條驛道，沿著泗水可以奔魯國等地。蕭彭祖道。

嗯，小武道，我想劫質者的意圖是得了錢財，就從驛道逃亡。他想，這山倒遠沒有當年鄡陽的斷腸崖高。不過，站在那樓上，俯視泗水，該是什麼樣的氣魄呢？能否看到山的另一側的司馬桓魋石槨，據說那石槨雕製華麗，上面儘是龜龍麟鳳之像，用銅汁和山體澆灌在一起。該是何等樣的壯觀！待天明，定要好好看看。為今之計，要先解救人質。

裡面有幾個賊盜？小武問。

蕭彭祖道，大約不到十個。但是身手頗不弱，而且裝備強弩，我們不敢強攻，已經被他們射死三個縣吏了。他們箭法極好，而闕樓地勢又陡峭，強攻實在不好措手。現在隨同楚王太子被劫持的有兩個隨身家丞，一個已經被割了耳朵，扔了出來。賊盜揚言，再不答應贖金，輒對太子處以黥劓之刑。這太可怕了，倘若太子臉上真的被他們刺了字，割掉了鼻子，將來還怎麼繼承王位，接續宗廟啊。

小武怒道，這賊盜如此囂張，竟敢代官府施刑罰？本府倒要見識見識。

而在另一邊，楚王相李遂也急得在場地上走來走去。那是自然，如果太子真的有事，蕭彭祖固然要處死，他這個楚王相命運也好不了哪裡去。畢竟朝廷派他來到楚國，是輔助楚王的，如果連王太子都死於賊手，他豈不是太不稱職了嗎？

李遂轉了幾圈，向楚王建議道，既然賊盜要求千金，大王也只有答應他的條件，還有什麼好說的。傷了太子，那可有無窮的麻煩啊。

楚王默然半晌，歎了口氣道，也只有如此了。唉。

內史在一旁應聲道，這樣恐怕有違律令啊。皇上屢次嚴令天下郡國，有劫持人質、索要錢物者，絕不能姑息養奸，必並擊之而後快。有向劫盜交納贖金者，皆當黥為城旦刑徒。

國相李遂跺腳道，唉，律令嚴酷，真是焦躁。丟失王太子會處死，交納贖金則要刑為城旦。事到如今，兩害相權，只有取其輕了，我看還是交納贖金為便。千金雖然不是一個小數目，但是靠著相府少府的藏繈，大約可以應付，頂多我們以後盡量節省府吏們的用度花費就是了。

楚王喜道，既然如此，那當然交納贖金最為方便。他聽說賊盜要求贖金千金，本來十分犯愁，實在捨不得。現在聽說國相府的少府願意出這筆錢，喜上眉梢，巴不得他們馬上將贖金交納。

內史和國相皆鄙夷地看了楚王一眼，心想，人說楚王貪婪，果然不假，一個堂堂大漢的諸侯王，當初屈尊和一個定陶的富商結親，只為著那商人有錢。現在自己的太子被劫持，卻連千金也捨不得交納。及至聽到國相府願意出這筆贖金，又一下子改換態度，喜不自禁如此，實在是令人可鄙。

內史道，既然大王和國相都同意，臣也無話可說，只是現在沈使君正在那邊和蕭縣令商量，如果他不同意交納贖金，我們卻也無可奈何。向賊盜屈服畢竟是違背律令的啊。況且還為此死了三個縣吏。

楚王訥訥地說，事關緊急，恐怕沈使君也不會有什麼異議的。

內史道，這可不一定了。我聽說沈使君就是因為消弭一起劫持事件而揚名天下郡國的。當時有群盜六百餘人劫持了豫章郡的高辟兵都尉，眾人都一籌莫展，便是這位沈使君力排眾議，矯詔徵發郡兵，將群盜全部翦滅。為此皇上對他十分欣賞，不但赦免他矯詔之罪，而且大大重用，才有今天的加封，成為人臣之貴。倘若當初他也畏軟，為了保全長吏性命，交納贖金，恐怕不但得不到賞賜，還將受譴丟命呢。

楚王一下子默然，李遂沉吟道，也罷，既然沈使君有如此才幹，我等自然先聽聽他的看法。

他們一起環到小武身旁，把剛才商討的意見一說，小武一口否決，斬釘截鐵道，大王和諸位大人怎麼如此糊塗，劫持人質是重罪，尤勝過普通的盜竊劫掠。因為普通的劫掠雖然可恨，然而是突然發生，突然結束，給人的心理恐嚇不大。而劫質卻常常摧毀人的意志，後果極為嚴重。在劫掠中，財物的損失倒是小事，而對我大漢風俗的破壞遠遠不是可用金錢來計算的。凡曾遭到劫持的百姓，都日日心驚膽戰，無心勞作，將用於耕作的錢貨用來購買兵器，杜門不出，以為防衛。如此導致田地荒蕪，公事廢棄。如果是官吏遭到劫持，而我們一旦滿足賊盜的要求，則天下郡國賊盜劫持各自長吏的事會時常發生。懦弱長吏將因此不治公事，奸猾長吏則將以此為借口，濫捕良民，以殘殺邀功，郡國將騷擾不安。高皇帝早就知道劫持人質的極大危害，所以《二年律令》的《盜律》上早就申申告誡：「恐嚇人以求錢財，皆磔之；謀劫人求錢財，雖未得或未行，皆磔之。罪其妻子，以為城旦舂。」劫持人質皆當判處磔刑，割裂肢體，比腰斬還重，而且家屬都要受牽連，輸入官府為刑徒。倘若今天這事本府不在場，倒也罷了；既然本府在場，就絕不能坐視大王和諸君違背律令，使劫質者逍遙法外。試想，賊盜這番得逞，他日又劫持大王的其他王子、翁主，大王難道都要乖乖地交納贖金不成。

楚王和國相、內史等聽小武這樣滔滔不絕地一說，個個面面相覷，心裡頗不以為然：難道大漢就沒有向劫質者束手的案例嗎？明顯的就有那個死在公孫賀手裡的朱安世，他以連續劫持數名中二千石的大吏，次次成功獲得贖金而聞名天下郡國。元封三年，朱安世劫持水衡都尉閻奉，曾經震動三輔，朝廷傳命解救的使者冠蓋相望於道，那次朱安世也是要求贖金千金，當時的京兆尹是著名的酷吏王溫舒，他率領衝車幾十輛，圍住了朱安世，本來朱安世萬無逃脫之理，可由於閻奉是皇上的寵臣，危急關頭皇上竟然給王溫舒下詔書，讓他交納贖金，因此朱安世得以順利逃脫，王溫舒氣得發昏，卻也無可奈何。連皇上自己也曾罔顧律令辦事，你這個繡衣使者就裝得這麼嚴格。但是他們都只敢在心裡想，這樣默然了片刻，李遂陪笑道，大人所說誠是，臣等遠遠不及，不過依大人的意見，現在怎麼辦才好呢？

小武道，先別忙，我們盡量捱到早上，天一亮，事情就好辦了。他突然轉頭面向楚王，大王，臣想知道太子是否認識這幫賊盜？

楚王的神色一下子變得有些忸怩，訥訥地說，使君大人明鑒，據現在情況看來，犬子的確和這幫賊盜認識。

小武暗道，果然。否則的話，就無法解釋宵禁後王太子怎麼能被賊盜劫持。必然是太子和賊盜本就認識，賊盜早有預謀，只是不巧在今天晚上，我來到彭城的第一個夜晚動手而已。

那大王應該知道這伙賊盜是什麼人罷？小武問道。

楚王尷尬地說，寡人的確也不知情。犬子一向愛好鬥雞走狗，結交游俠。寡人曾教訓申斥過幾次，他也收斂了許多，按理說不會發生這樣的事。這次可能又是那個畜生擇友不慎所致了。

小武道，王太子的太傅少傅是幹什麼的。大王別怪臣多嘴，太子擇友不慎，當髡鉗太傅少傅為城旦。——唉，這件事也不歸我管轄，一切事情等解救太子之後再說罷。

六

他們正商討著，這時樓上突然射出一枝火箭，啪的一聲釘在一輛衝車樹立的旌旗桿上，那旗桿因為是軍中所用，和一般戈戟的柲一樣，也是用細細的竹條圈在木芯外面，用絲線重重捆紮而成，外面再髹上了一層厚厚的黑漆，但是比戈戟的柲粗許多，非常柔韌堅固。這箭能從老遠準確射進旗桿，可見力量不凡，準頭也極好，射手一定非常職業。況且那箭桿上還繫著一枝竹簡，本來這也會影響準度的。小武看了，心裡也是暗暗一驚，這賊盜的武功比當年的朱安世高出遠甚，王太子到底結交了什麼人，竟然這般厲害。唉，這回倒不可掉以輕心了。

一個士卒拔下那枝箭，將那枚竹簡遞給楚王。楚王掃了一眼，趕緊遞給小武，賊盜的書信，請使君大人過目。

小武將那竹簡在火把下一看，上面寫著：

伏地再拜請，死罪死罪：胐明之前臣等若未見千金，輒立給太子施黥劓之刑。無忽，自省。敢言之。

字跡蒼勁，而且運筆熟練，尤為好笑的是，辭氣竟然如此謙恭。小武暗暗奇怪，這些賊盜看來還頗通文墨呢。尤其是書信後還來一句習慣性的「敢言之」，這分明是官府小吏上書的口吻，端的是一件奇怪荒唐的事。竟然有這樣素質高的賊盜突然出現在彭城，難道又是逃亡官吏不成，這信頗有官府文牘之風啊。

小武望了楚王一眼，有點懷疑，楚王既然早和廣陵王有勾結，自然也會瞞著國相和內史，暗中招納亡命。眼前的國相和內史看上去都沒什麼才幹，而且多謀寡斷。楚王自然可以肆無忌憚、恣所欲為了，這些賊盜說不定就是楚王招納的。只是不知為了什麼，楚王太子和這伙賊盜有了齟齬，導致賊盜反而劫持太子，索要財物。整個事件真是頭緒紛繁，自己牽扯進來，不管如何，都沒什麼好處。因為即便抓獲了賊盜，也不敢窮鞠。當初無奈之中，不小心和廣陵王有了牽連，如果揭露出楚王的陰事，廣陵王也跑不掉，那自己也就凶多吉少。況且，楚王也很乖巧，一出手就送了自己兩個美女，自己又何必跟他為難呢。他眺望那棟樓閣，蹙眉道，離胐明時間還早，我們盡可好好想出個萬全之策。

他把那枚竹簡上的字翻來覆去地吟誦了幾遍，突然心頭一亮，對楚王道，大王請將你的宮甲撤回，並和國相、內史大人回府休息，讓彭城令蕭彭祖和縣尉率領幾十個縣吏跟著我就行了。

楚王和國相都奇怪地說，我們這麼多人在這，賊盜猶且如此囂張，倘若撤走，他們豈非更加肆無忌憚了？這樣哪裡還能救得了太子？

小武道，大王有所不知，我們這麼多甲士，重重包圍彭祖樓，除了給盜賊造成心理壓力，沒有別的用處。這幫亡命之徒既然敢劫持王太子，就已經知道騎虎難下，不管有多少人包圍他們，結果都是一樣。逼急了，他們絕望之中殺了王太子，那我們就追悔莫及。如果我們將大部分人撤走，將會使他們心理頓時鬆懈下來，喪失必要的警惕，至少王太子暫時不會有生命危險。說了這裡，小武頓了一下，突然壓低了聲音，對楚王說，還有，從這封書信上的字跡和用詞來看，這個劫盜文才不低，熟悉公文格式，說不定就是以前的官吏，有罪逃亡民間的。

楚王點頭道，既然使君大人這樣說，寡人就先走了。犬子的性命都在使君大人身上。他這樣說著，心裡其實十分懷疑，這個年輕官吏十分自信，但是既然他願意承擔責任，自己也只有讓他試試。反正他不准許交納贖金，自己又能如何呢？這回倒要看看，他是否真有什麼本事，能讓皇上那樣欣賞。

於是楚王傳令，帶著國相和內史，嘩啦一聲，全部撤退了。火把的亮光漸行漸遠，剛才的熱鬧頓時削減了一大半。

第十三章 楚國逢劫盜 數語達款誠

一

那七、八劫質者從樓上眺望，看到甲士們盡皆撤走，心下也頗為奇怪，於是互相交談起來。

可能他們害怕，終於取贖金去了。到底是如將軍利害，不愧為北軍第一射士，箭法如此精妙。即便是當年的飛將軍李廣，我看在大人面前也要甘拜下風。現今又一箭驚退官兵，想來那領頭的國相和楚王也是識貨的人了。賊盜中的一個人誇讚道。

另一個人接口讚道，那是自然，如將軍箭法卓絕，當年在長安秋射大賽中，以純臂力拉動三石大黃肩射弩，二百步外一箭射穿九層重甲，箭如連珠，百發百中，剎那間威震北軍八營，名聲響徹隴西六郡，李將軍哪能和如將軍相比。就算春秋時代的神箭手養由基，也不過在百步外射穿七層甲片而已。

是啊是啊，幾十年前，隴西六郡的良家子，人人手捧一冊《李將軍射法》。自從如將軍顯露了絕技，都改捧《如氏射法》了。特別是前建章監李陵投降匈奴之後，隴西李氏一族顏面無光，都羞得抬不起頭了，有的旁支都乾脆改姓，哪裡還會學什麼《李將軍射法》呢？

開始說話的那人接道，提起這事，還真讓人感慨，李陵投降，固然是望救兵不得，萬不得已，可是李氏世受皇恩，一門數侯，甚至還有官拜丞相的，李陵本人也位在九卿。如果連他都不能為大漢死節，那還指望誰呢？倘若隴西六郡的良家子、皇上身邊的期門射士、羽林孤兒都效仿於他，大漢天下早就分崩離析，我等已經披髮左衽，混同蠻夷了。

另一人道，那個中書令司馬遷倒是奇怪，偏偏為李陵說話，他陳述的理由倒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但是從大節上來講，是不足為訓的。君子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頭可斷，志不可奪。司馬大人固然學問淵博，但在這件事上，的確有點不識大體了。皇上判他宮刑，雖然殘酷了點，倒也不算太錯。

另一個聲音突然打斷他道，這也未必，我倒贊同司馬大人，李陵乃一代名將，如果那次死了，不過是枉死，有什麼意義呢？而如果假裝投降，探聽到匈奴虛實，藉機回報朝廷，也不能說對我大漢毫無益處。可惜皇上聽信讒言，最終將他族誅。唉，還是未免有些昏聵罷。況且，倘若皇上不昏聵，我等又何至於落到如此下場呢？

那個被大家稱為如將軍的人起先坐在樓闕的角落處，並未說話，這時突然插嘴道，管大人此言差矣，皇上的昏聵是一回事，而李將軍不能死節又是另一回事。不能因為這個，就為李將軍辯護。當年我也曾在李將軍帳下當差，此人慷慨仗義，對部下也溫恭煦嫗，的確有乃祖之風，他後來投降匈奴，實在大出我意外。大概再豪放而剛毅的人，也免不了有軟弱的時候。總之，在這件事上，我是不贊同他的。

那個被稱為管大人的笑了笑，正是黑夜，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但是他的笑聲有些尷尬，如大人所言也有道理。唉，其實細想一下非常好笑，我們現在是亡命罪吏，逋逃民間，被朝廷目為群盜逆賊，生活如此困苦，能活下去就謝天謝地了，還談什麼大節不可奪。古人還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什麼國事，什麼大節，自有肉食者謀之，誰是誰非，由朝廷的那班公卿們去考慮好了。

如將軍道，不然，古人云，盜亦有盜，即便淪落至此，為人行事，仁義禮智信是一樣不能缺的。否則不如死了算了。他指了指被五花大綁在一邊的楚王太子劉廣明，倘若不是王太子暴露出他們的卑劣意圖，我們又何至於幹這種事。倘若我們就答應幫他，又未必不能繼續在楚國快活地躲下去。但是舊主不可背，尤其是皇太子寬仁慈讓，將來即位，一定是天下百姓之福。我們就更不能貪圖自身的小利，而忘卻天下之公義了。

另一個人道，如將軍說得對。管大人，當年你率甲士趕到豫章，如果及時幹掉那個沈武，公孫君侯一家就不會遭此殘酷的滅門之禍。唉，我等及時逃出，希望以後能有機會為公孫君侯守塚，以獻拳拳赤誠。

管大人的語聲充滿了慚愧和悔恨，這都是在下的過失。當時不知從哪裡突然竄來幾個人，救走了他。沈武倒也罷了，他身邊那個俊美少年，手握一張小型精巧的黑弩，連發三支毒箭，射死了我三個隨從。要知道那三個隨從都武功不弱，尋常的小弩根本射他們不中。那弩箭速度極快，像閃電一般，我至今想來還很是心悸。再加上那握弩的少年面目端凝，有股難以言傳的高貴之氣，當時我突然束手，的確也有被他的精神懾服的原因。

如將軍道，事情過去了這麼久，也就不要難過自責了。一切都是天意，往者不可追，來者還可避免，總之我們要對得起死去的公孫君侯就是。你說的那少年，他的弩箭的確古怪，按理一般小型的擘張弩，速度不會有你描述的那麼快啊——

二

他們正在說著，突然下面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我是彭城令蕭彭祖，請你們為首的上來說話。

樓上的諸人一驚，繼而一喜，覺得正是證實了自己的猜想，楚王和國相、內史都撤退了，獨留下彭城令在此地，諒他一個小小的縣令，也耍不了什麼花樣。於是有幾個人便應道，哼，算你們識相，知道太子在我等手中，一定不會輕易放掉。你們大王是不是取贖金去了？

蕭彭祖大聲嚷道，我們大王身為大漢諸侯，為天子藩輔，怎麼會做那違背律令之事。你們聽著，現今皇上新拜豫章太守、關內侯、繡衣直指使者沈武正駐駕此樓下，沈府君持天子節信，杖金斧，懷銀黃，垂雙組，可以徵調五郡車騎，你們要想得到贖金，那是萬萬不能的。

樓上諸人一聽，登時個個失色，好似做了惡夢一般。如將軍更是大吃一驚，剛才還以為一箭嚇退了楚王和國相，奪得贖金是十拿九穩，沒想到一下子出現如此變故。他們緊張地手執戈戟，面面相覷，正不知說什麼好。接著下面又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諸卿無恙！幸甚。臣乃皇帝制詔新拜守豫章郡，繡衣直指使沈武。今日剛到貴地，不想遇到諸卿，幸甚。武自小傾慕游俠，要是尋常時候，本該與諸卿痛飲，把臂言歡。怎奈如今奉天子詔命，不敢以私廢公，臣武伏地，冀幸諸卿見諒。

他的話聲不亟不徐，聲調和緩，樓上諸人聽在耳中，不禁大為驚訝，這個年輕的天子使者本當聲色俱厲，不想竟如此謙恭有禮，而且稱呼他們為「卿」，自稱為「臣武」，實在很有禮讓之意。也就是說明，即使他作為一個來追捕他們的官吏，卻尊重他們的人格，不以刑徒來看待。在漢代，只有親密朋友，才會以「卿」來稱呼對方，自己謙恭地稱「臣」或者名字。是以樓上諸人一時都呆住，更不知如何是好。

管大人驚道，真是冤家路窄，竟然是他。

這個被人稱為管大人的就是當年在青雲里逐捕小武的丞相府使者管材智。後來得知丞相滅門之禍最終還是因小武密藏的文書而起，一直非常悔恨自己的畏軟。可是細想一下，當時的確沒有辦法，只能怪自己太輕敵，如果早早地開府庫徵調弓弩手一起去捕人，小武就插翅也跑不掉了。可是誰料到突然有人來救他呢，這只能說是天意。

如將軍問道，難道就是你所說的沈武？

管大人頹然道，如果是他，我等萬無逃脫之理，即便我等威脅殺了王太子，他也不會放過我們的。當年他才不過是一個區區的縣丞，秩級三百石，就敢矯詔徵調郡兵，擊殺數百群盜。現在他手持天子節信，哪裡會對我們屈服。

如將軍道，原來就是此人告發了丞相的陰事，的確冤家路窄。不過看他謙恭禮讓，年紀輕輕，卻頗有長者風範，怪不得皇上對他如此看重，從小吏一下擢拔為二千石郡守，這高祿確也不是妄得的。

管大人道，將軍所見極是。其實臣當日奉命去殺他，心中也有些不以為然。此人還是頗有才幹的。況且丞相的職責就是為天子分憂，這樣以私事捕繫下吏，實在做得也不太妥當。

如將軍道，唉，其實丞相何曾想這樣做，公孫君侯鞍馬出身，性格爽直，對皇上還是很有感情的，所有的事情都是公孫太僕所為啊。我等既然委質為人臣僕，遭受牽連，雖然冤枉，又有什麼可說呢？

這時樓下小武突然加大了聲音，諸卿都是朝廷骨鯁之臣，或者曾經為漢家長吏，一舉一動都是朝廷的楷模，更當遵奉法紀，為黔首先，怎麼竟然做了群盜，一朝不慎，就白白玷污了家族清聲呢？臣武雖然出身鄉鄙，卻也懂得忠孝大節，甚不以諸卿所行之事為然。

樓上諸人大驚，這個繡衣使者怎會猜到他們從前的身分？的確，他們原來都是丞相的府吏和舍人，當時江充率領車騎，搜捕公孫賀的第宅時，他們正好在外面辦事，聽到風聲，趕快逃亡，知道免不了會受牽連。他們仗著熟悉官府公文，詐刻符傳逃出函谷關。一路亡命到楚國，碰上楚王招納舍人，才隱瞞身分，躲藏在楚王府邸。就算是楚王，也不知道他們當初的身分，他們自我介紹是三輔游俠，沒想到在這彭祖樓下，卻被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喝破。

他們正在心驚的時候，樓下又傳來小武的話聲，諸卿為朝廷官吏多年，自當比本府更加曉暢事理。須知人生在世，當以忠孝立身。而聖人之言，孝更在忠上。諸卿既然不願親附朝廷，本也無可厚非。大丈夫各有所志，豈可勉強。但是也不該做劫質這樣人神共憤的事情。要知道這不但背棄公義，而且有辱家聲。將立身之孝都背棄了，哪裡還能以人的稱號立於天地之間？臣武甚不以卿等所做之事為然。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頭可斷，義不可廢。無論如何，做事都該依乎道之所在的。造次必當於是，顛沛亦必當於是啊。

樓上諸人沉默一陣，這些話好像說到他們的心坎裡去了。其實他們都是立身謹嚴的官吏，謀反這樣的事是想也沒想過，不過在丞相府做事，很多事情身不由己罷了。現在亡命出逃，隱姓埋名，也是因為不想連累宗族。他們都是世代為吏的良家子，被誣謀反是很讓宗族蒙羞的。

於是他們各各面面相覷，突然如將軍打破了沉默，大聲道，好，使君大人的話甚為有理。禮尚往來，得使君大人良言，下臣也有薄禮相贈。說著他左手握住弓臂，右手搭上箭，挽滿，嗖的一聲，箭如脫韁之馬，直奔正當中那輛衝車而去，啪的一聲，釘在那衝車的旗桿上，發出咯咯斷裂的聲音。一個縣吏爬上去查看了一下，駭然道，使君大人，這賊刑徒的箭竟然射在起先那枝箭射出來的箭孔裡，貫穿了積竹的旗桿。

小武的心也是一沉，湧起一陣煩悶，看來自己的勸告並不管用，最終只有派人硬闖了，總之無論如何，也不能將贖金拱手相贈的。他慨歎了一聲，正要發令強攻，這時聽得如將軍又繼續大聲道，我大漢臣民當以孝立身，大人所言，下臣佩服之至。沒想到使君大人年紀輕輕，竟有如此見解，讓我等真如發蒙一般。下臣願意束手就擒，隨使君大人回縣廷去候罪。說著將弓和箭壺往外一扔。

三

餘下諸人見他扔下武器，愕然了一下，有一人勸道，如將軍，劫質是大罪，會處磔刑的。

如將軍緩緩地說，諸君如何決定，如某不敢相強。只是如某世代都是漢家忠臣，做劫質這樣的事的確太不應該，剛才是一時糊塗了。如某即便死了，也不願意被人罵為劫盜。

可是我們已經這樣做了，免不了被罵。現在後悔又怎麼來得及。

如將軍道，朝聞道，夕死可矣。即便如此，無愧於心，又有何憾。

諸人沉默了，顯然這個如將軍是他們的主心骨，於是突然一起紛紛道，下臣也願隨府君回去領罪。說著紛紛將手中劍、戟扔到樓下的山坡上。只聽得光當聲不絕，在黑夜中聽來尤為琤琮悅耳。

這下變故，讓樓下縣吏無不驚異，沒想到這個年輕的使者果然巧舌如簧，竟把這樣天大的難事用區區幾句言辭就化解了。其實小武自己也拊心暗呼僥倖，他之所以勸楚王等回去，就是從箭上所繫的竹簡書信，判斷這些賊盜並不普通，一定有點身分，很可能就是哪次大案中逃脫的貴族子弟。通常這樣的貴族子弟，因為從小受的儒家教育等原因，都極要面子，更有無上的家族榮耀感。倘若是一般賊盜，還可以借助繡衣使者的威風震懾他們，但是對付貴族子弟和逃亡長吏，這樣做只會適得其反，他們寧願死也不會投降受戮街市的，尤其怕被官吏拷掠出真實身分，死了還丟一份臉。而如果採用儒家大義來激將，反而會激發他們內心深處無時無刻欲湧發出來的驕傲和自豪，那是一種世家大族子弟固有的，浸透在骨子裡的驕傲和自豪。因為這種自豪，他們寧願隨時殺身成仁。小武只是這樣猜測，自己的確也沒有多大的把握，沒想一試果然成功。他擦了一把汗，腿都有點軟了。

不過他的精神還是很振奮的，立即大聲道，諸卿如此申明大義，果然不枉曾為我大漢良吏，臣武甚為敬服，此案臣武一定在皇上面前代為求情，從輕發落。

樓上傳來聲音，謝使君大人，臣等死有餘辜，不敢勞使君大人美言。說著，聽見腳步雜沓聲，魚貫下來幾個人，領頭的一個，看年齡不到四十，身材魁梧，劍眉如漆，穿著墨綠色的深衣，腰間的玉帶上，嵌著美人秀頸形狀的帶鉤，金色絢爛。小武遠遠一看他的氣勢和帶鉤的色澤，就知道自己所猜不虛，這人一定曾是很有身分的官吏。緊跟著他的一個人肩披玄色胸甲，頭上戴著平上巾幘，唇上兩抹短鬚，看上去好生面熟。小武腦子裡一閃，想起來了，這不就是當日在青雲里追捕自己的丞相使者麼？真是再巧不過了，那時他是何等囂張，現在身分和自己正好相反了。不過小武馬上暗笑自己，身為一郡太守，難道能學那些沒大志的縣廷小吏，睚眥必報嗎？古人有言，賢才共有幾品：謹敕於家事，順悌於鄉黨，這樣的人，可以為鄉里的表率；吏事明敏，文法無害，這樣的人可以揚名於縣廷；而廉平公正，寬和有固守的人，這樣的人才是公輔之士。自己到了現在，連二千石這樣的秩級都不算是什麼理想，只想他日昇到三公九卿，難道不應該表現得更像一個長者嗎？當年韓安國因小罪下獄，遭到獄吏田甲的羞辱，韓安國曾不服氣地問：「何苦相迫如此？雖然我現在身為階下囚，但是死灰也有復燃一天啊？」田甲竟然拉開褲子對著他的腦袋撒了泡尿，笑道：「倘若復燃，我就這樣澆滅它。」韓安國心中大怒，卻也只能忍氣吞聲。幸好後來皇帝聽說了他的才能，派遣使者在獄中拜他為梁王內史，從一個囚徒一下成為二千石的大吏。田甲聽見使者宣讀詔書，嚇得趕忙逃亡。韓安國派人傳告田甲的家裡：「給我乖乖回來，否則誅滅你的宗族。」田甲只好回來，光著膀子去向韓安國謝罪，韓安國笑道：「算了罷，你這樣的人，還值得我報復嗎？」最後一直善待田甲。而韓安國最後官至御史大夫，一度行丞相事，卿相的心胸，就是這樣不同於凡俗。小武這樣想著，精神更是一振。

管材智身後還跟著數人，在縣吏們火把的照耀之下，領頭的漢子跪下頓首道，罪臣如候拜見使君大人。其他幾個也一併跪下，各報姓名叩頭服罪。

小武大為驚愕，這領頭的漢子竟然叫如候，怪不得有如此箭術，這名字太如雷貫耳了。他當亭長的時候，經常有過往士卒路過，赴長安踐更，或者去隴西六郡為戍卒，有一些服役期滿回鄉的士卒，繪聲繪色地談起他們戍衛長安或者邊郡時的見聞。有的眉飛色舞，飛將軍李廣的名字不絕於口；而有的則反駁道，射聲校尉如候將軍才是天下第一神射士。並詳細列舉這位如將軍在太初三年的秋射大賽中，如何以臂力挽動三石的大黃弩，貫穿九層玄甲，匈奴聞知也為之喪膽。當時自己聽著也是熱血沸騰，恨不能馬上也去長安，親見那位將軍一面。沒想到今天竟然在此遇到，不由得喜憂交並：如此勇悍的將領，竟會落得流亡的下場。我大漢實是人才多多，開邊斥塞，功名萬里，而如此健者，竟白白閒置。於是馬上也雙膝跪下，回禮謝道，將軍不必客氣，幸全活太子的性命，此乃非常厚恩。太子乃是楚國的宗廟社稷之臣，一旦有失，臣武亦不可脫罪。

蕭彭祖見小武竟然給劫盜跪謝行禮，非常驚愕，勸道，使君大人銜天子詔命出使，當自重身分，不可虧缺朝廷體面。

小武不答，起身後笑道，賢令有所不知，我大漢乃是禮治之國，刑罰不過是輔助手段。最好的政治，不在於斷獄公正，讓生者不怨，死者不冤；而在於使天下清明，黎民安樂，無獄可斷。如果他們是不講禮節的無恥群盜，那麼本府自然也以群盜來看待他們，號令群吏趨進擊斬。現在他們心中都存有我大漢禮樂，自首就擒，我們身為大漢官吏，一舉一動都是朝廷表率，哪能不報之以禮呢？否則豈不讓百姓笑話我們還不如刑徒知禮嗎？況且這位如將軍出身三輔大族，當年長安公卿無不以和如將軍結交為榮，號稱「雖有千金幣布，難得如候一顧」。本府久聞其名，今日得見，實在是幸何如之。這位管大人也是長陵巨族，曾官丞相府左長史，平生往來也多是長者，你們皆不當有任何輕慢。

蕭彭祖心想，這位使君真是巧舌如簧，什麼都能被他講出道理來，怪不得如此武功高強的群盜，也一下被他說動了心，輕易地束手就擒。想想自己四十多歲了，數十年的積勞，才當得一個小小縣令，而他才二十歲年紀，就拖金紆紫，風光如此，這大概就是自己和他的差別了。於是也尷尬地陪笑道，使君大人明見，下吏萬萬不及。說著也跪下施禮道，下吏彭城縣令蕭彭祖，謝諸卿解脫人質。

如將軍剛才聽小武教訓蕭彭祖，並宣揚自己家族的高貴，心下甚是自豪，趕忙道，臣駑劣不才，給賢令增憂，死罪死罪。管材智知道小武肯定能認出自己，滿以為他會對自己當場羞辱，沒想到反而也誇讚自己的家族品第，臉上一紅，低首道，下臣不肖，辱沒家聲，死罪死罪。

小武道，如將軍、管大人，你們都快快請起，臣武雖然傾慕將軍威名，卻也不敢因私廢公，請將軍先造訪監獄。轉頭吩咐蕭彭祖道，拜託賢令，好好照顧如將軍等人，務必使他們衣食無憂，待本府向皇上奏明，再行發落。

四

一行人喜氣洋洋地駕車回去，楚王、國相和內史等看見小武不耗費一個縣吏的生命，竟使劫質群盜自動束手，大為驚訝。聽到蕭彭祖和在場縣吏的描述，無不由衷佩服。小武和楚王等客套了幾句，再三叮囑蕭彭祖不可怠慢如候和管材智一干人，也回驛舍休息了。

緊張一過去，小武立即感到自己渾身無力。郭棄奴早迎在門口，趕忙幫他重新燒水洗浴。她知道小武半夜囂囂嚷嚷地駕車出去，焦躁不安，哪還有心情睡覺。後來打聽到小武是去解決王太子被劫之事，確認沒有可能遇上生命危險，也就安下心來。她今天心情極好，萬沒想到有如此好運，本來能被楚王賜給一個年輕的大吏做侍妾，已經是天幸了。自古嫦娥愛少年嘛，總比胡亂賜給一個滿臉壽斑的老頭子強得多罷。待到得知這個年輕大吏竟然認識自己哥哥，而且哥哥還活著，簡直跟做夢一樣。一時間這麼多好事紛至沓來，她哪裡還能睡得著。半年前因為家裡貧窮，父母將她送給本縣富商東陽無忌家裡，那時何等難受。但是窮人對自己的命運向來沒什麼選擇，漸漸也就習慣了。東陽家頗收購了一些各地的貧家女子，在家裡教習歌舞，熟練後就賣給王侯大族，以為牟利。大家天天在一起，也挺快活的，所以思家的心日漸淡了。等到聽說東陽無忌要將自己高價賣給楚王，心裡又復悲苦，畢竟在東陽家時，父母還可以經常來看她。可是一旦轉運到他鄉，那就完全不同了。她母親聽到這消息，也曾質問東陽無忌說，老婦將女兒送給王孫家，只是為了讓她能填飽肚子，有條活路。當初並沒有收你一文錢，你怎麼能隨便賣給別人呢。東陽無忌表面上答應不賣，等她母親一回去，還是偷偷載著她們幾個馳往彭城，賣進了楚王宮。在楚王的宮裡，大多的結果不過是被楚王或者他的兒子們收為侍妾，王宮深似海，加上這幫人身邊的侍妾本就不少，互相都虎視眈眈的，唯恐得不到主人的寵幸。即便自己不想和她們爭寵，也免不了有飛來橫禍。漢家各諸侯王淫亂成風，尤甚於中央朝廷的內宮。大概因為這些王名義上是一國之君，而實際政事皆由朝廷派遣的內史管轄。他們無事可幹，精神空虛，只能在淫樂上找尋刺激。他們動輒以宮婢侍妾為發洩對象，暴捶鞭笞，無所不及。多少民間賣入王宮的女子最後都成了冤魂。這些事郭棄奴也不是沒聽說過的。現在能以這種形式逃出王宮，如何能不欣喜？

府君公事辛苦，快休息罷。郭棄奴遞過一盞熱水，先飲點熱湯。

小武重新洗過澡，坐在燈下，看著她，心情的不快消解了大半，漂亮的女子總是那麼賞心悅目的，能讓男子從暫時的煩惱中擺脫出來。他飲了口水，腦中回思剛才這件劫持案，心中大為激動。這些劫盜的舉動深深打動了他，他為此感到羞愧，換個位置想，如果自己在這樣亡命的情況下，能不能為了保持名節，而不顧斧鉞之誅呢？他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走動，暗想，那位如將軍不管是氣度還是武功，都足堪為一代名將。自己一定要想個辦法，保全他的性命。

郭棄奴呆呆地看著這位年輕的使者，一絲愛慕之情從心底悄悄湧起來。這樣的男子她在宮裡數月，從來沒有見過。那個今天被小武解救的太子，本是十足酒囊飯袋之徒。每日裡就是鬥雞走狗，花天酒地。第一次看見她就色迷迷地欲行輕薄。只是礙於楚王在場，沒有成功。後來屢次碰見，也皆因在場人多而逃了過去。而小武是她第一個見到的另類男子，簡直讓她感魂不守舍。他來回走動，嘴裡唸唸有詞的，是在思考什麼呢？

接著她見小武停下腳步，看著她，兩眼似要冒出火來，他突然走近她，一把將她的腰肢摟住。嘴裡還在呢喃什麼，右手揭開了她的衣襟，嘴唇在她的臉上粗暴地吻著，唇邊的短鬚扎得她臉上麻癢癢的。郭棄奴張開兩臂，反抱住小武的身體，她心裡不但不覺得難堪，反有莫名的欣喜。她由著小武剝光了自己全部的衣服，接著小武將她平放在木榻上，木榻很精緻，三面都有圍屏，她的腦袋緊抵在圍屏的一角，恍惚中被身上的這個年輕男子分開了雙腿，接著腿間一痛，這個男人已經侵入了她的身體。他在她身上喘息著，衝刺著，然而表情還是那麼不快樂。也不知過了多久，他低呼了幾聲，加快了速度。他的眉頭突然展開了，無力地癱在她身上，呢喃道，麗都，我突然想出一點辦法了。

郭棄奴看著這個男子年輕而頗帶風霜的臉，心裡面柔情一霎時湧了上來，不覺愛極，在他臉上吻了一下。府君，你在想什麼呢？這麼憂慮。而且你怎麼把我的名字念成麗都，是不是使君大人豫章縣的方言啊。

小武在她唇上親了一下，低低地說，沒有什麼，好了，剛才有點煩躁而已。他摟住這個女子的腰肢，頭埋在她的胸前，聞著她身上的體香，無邊的疲乏一時如海浪般湧來，他睜不開眼睛，很快墜入了夢中。

五

次日清晨，小武立即去見楚王，並把國相和內史等都招來，在大殿議事。那個昨晚遭受劫持的王太子劉廣明也在那裡。他見到小武，漫不經心地施了禮，然後大聲嚷道，沈君，昨天那幾個賊盜實在太囂張了，一定要處以磔刑方消我恨。

小武看到他那張囂張的臉，不覺心生厭惡。你也就是出身好一點罷了，否則，你給那位如將軍提鞋都不配。於是冷著臉說，太子殿下，恕下吏無禮，這些事都不是太子該管的，我大漢自有國相和內史在。

劉廣明看見小武冷冰冰的面孔，氣焰一下子消散了，忙避席頓首謝罪，使君息怒，下臣一時激憤，忘了規矩，使君大人千萬不要見怪。昨日承蒙使君大人相救，實在是銘感五內。

小武知道這幫諸侯同姓子弟都是色厲內荏的貨色。他們沒有實際權力，但是名義上爵位高貴。現在見他轉而恭謹，自己也不好意思不還禮，於是也和悅地說，太子別怪下吏的鯁直，你身為楚國儲君，身繫社稷之重，怎麼能隨便深夜和人外出呢？若一旦有事，豈不讓聖天子擔憂。他轉首對國相道，天子派遣國相大人來楚國，就是希望大人能輔佐大王，為大王分憂的。希望國相和內史大人能下令，日後王太子出宮，一定要儀仗分明，鳴鸞鈴為先導，並駕駟馬高車，官屬緊密相從。不許駕小車微服外出。

國相李遂臉上長著一把斑白的鬍子，卻被面前這個乳臭未乾的人教訓，心裡很有些不快，暗想，你這小豎子他媽的有什麼了不起？你的正式官職不過是個豫章太守，二千石，按秩級來說，比我這個楚王相要低，卻對我用這樣申斥的語氣，不過是仗著你攝任繡衣直指使的身分罷了。不過轉念一想，昨晚發生那麼大的事，自己的確是軟弱不勝任，作為天子派來楚國的監管大臣，不但管束不了王太子的過錯行徑，而且還差點弄得讓他喪命，實在罪不可逃。倘若這使者奏報上去，自己就會下郡詔獄，絕對死定了。在漢代，「軟弱不勝任」是個很差的評語，所有官吏都怕這樣的譴責落到自己身上，一旦被天子確認「軟弱不勝任」，即便不降罪，也馬上免職，永久禁錮，這輩子別想再當官。李遂越想心裡越驚，於是趕忙謙恭地膝行，離開坐席，道，使君大人所言極是，臣一定好好叩諫太子，不給聖天子遺憂。

小武看見這樣一個老頭子在自己面前如此降心，也離席謝道，國相大人免禮。真能做到這樣，我們這些做臣子的就算是盡責了。我剛才在想，這件事應當怎麼解決，可以先提審一下劫質者，他們大概原來是太子的舍人罷。說著眼光轉向太子。

王太子尷尬地說，的確，這幫賊盜都是幾個月前從三輔逃亡而來的黔首，臣看他們窮困潦倒，衣食無著，一時憐憫才加以收留，沒想到他們是如此忘恩負義的小人，竟敢劫掠臣為人質，索取王家錢物。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臣敢懇請使君大人主持公道，窮治此案，得其奸實，奏上廷尉，按照大漢《賊律》，將他們處以磔刑。

小武心道，你這豎子張口就是謊話，什麼一時憐憫，你是這樣好心的人麼？還不是看他們武功不凡，想留為日後造反的幫手。不過現在倒也沒必要揭露他，免得大家臉上尷尬。於是淡淡地說，這件事我看沒這麼簡單。逃亡的黔首，若無原籍鄉嗇夫和里長共同簽署、並由縣廷蓋印的過往符傳，是出不了函谷關的。即便出關，天下郡國皆不敢收留。太子怎麼敢公然干犯律令，好心收留呢？按照大漢《戶律》，收留逋逃的流民，輕則罰金，重者耐為鬼薪白粲，甚至還會髡鉗為城旦刑徒。如果被深文羅織的酷吏網得此案，意欲多殺以討主上歡心，則乾脆誣陷你們和賊盜是一夥，按照《賊律》來判決，那太子就不免和劫盜同罪，要判處死刑了。

王太子面色大變，把頭上的冠也摘了，頓首道，使君大人開恩，臣知罪，今後再也不敢了。

楚王也趕忙陪笑道，使君大人教訓得是，犬子這是好心辦了壞事啊，望使君大人想個萬全之策，免脫犬子的罪狀。

小武也趕忙還禮，大王不必客氣。臣也是為大王考慮，天子對諸侯王招納亡命一向切齒痛恨。臣不想看到王太子一時疏忽，而傾覆楚國的社稷。希望大王明白臣一片苦心。

楚王道，那麼使君大人的意思是？

小武揮揮手，屏退隨從，低聲道，這幾個劫盜身分非同小可，領頭的是當年北軍射聲校尉如候，後來遷太子家令，深得皇太子寵幸。另外一個名管材智，前丞相左長史。兩位都是素有名聲的大吏。跟從他們的也都是丞相府的高級掾吏。乃是因為怕受到丞相府大獄牽連，而逃出來的。一路流亡到楚國，正好碰上王太子招募舍人。這幾個人武功才能如此不凡，王太子自然一下就看上了，可是後來他們發現王太子的行事和自己不合，頗為動怒，所以劫持王太子，索要贖金，以便有盤纏逃亡別處。——我的猜測不會錯罷。

王太子暗暗驚異，這個小豎子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那幾個人的真實姓名，我也是被劫持後才知道的。我要早知道他們是如此身分，就乾脆綁了去朝廷請功了。那個如候是長安衛太子的部下，我怎麼料得到，我竟然還跟他們說什麼要想辦法去刺殺擁護衛太子的一些重臣，擁立廣陵王為太子，這不是瘋了麼。怪不得他們霎時臉色大變，當即將我劫持。不過聽說這個豎子和廣陵王有關係，天子這次就派遣他去廣陵王迎娶翁主的。大概被他知道真相也不要緊。而國相李遂也是膽小怕事，諒他也不敢怎麼樣。

於是王太子道，使君大人真是明察秋毫。這幾個賊盜的確和公孫賀那反賊有關係，但臣當時並不知道他們的身分，臣不過在他們面前痛斥過公孫賀，他們就突然惱怒，劫持臣索要巨額財物，可見這幾個賊盜死性不改，依舊眷戀故主，怨恨朝廷，判處磔刑一點不為過。

小武道，事情倘若有這麼簡單，倒也罷了，這樣的重案，朝廷一定會派丞相長史陪同御史中丞及數位二千石來雜治的。倘若拷掠出別的內情，牽引到太子，恐怕太子也逃脫不了罪責。——太子肯定事情就這麼簡單嗎？

王太子面色如死人一般，這個——使君大人認為該怎麼發落？

小武道，為今之計，只有出少府金，從厚撫恤三名死去的縣吏。至於這幾名劫質者，臣以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現今臣即將赴豫章太守任，身邊缺少幹吏，這幾個劫盜臣就收歸帳下使用如何？

楚王和王太子還未答話，國相李遂大驚道，劫質賊盜不加審問覆鞫，就解脫其罪，萬一被侍御史奏報告劾到長安朝廷，我等和使君都吃罪不起啊。

小武道，非常時期，亦有非常之法。當今天子歷年征伐匈奴，極需如將軍這樣的良將。況且他們原沒犯什麼大罪，不過因為供職丞相府，無端遭到牽連罷了。況且歷來謀反大罪，朝廷都會事先發下詔書，其中皆有「為賊首所詿誤者，皆除其罪」，像如將軍等並非謀反賊首，只是被詿誤的屬吏而已。況且皇上委派諸侯相、太守，最重要的是保持一境安寧，使朝廷惠風流化，這幾名賊盜能夠因天子使者的數句勸告就束手就擒，足以證明他們秉性良善，可作為將來招降其他賊眾的榜樣。退一萬步說，地方官吏便宜行事的例子難道少了？天漢二年，曲阿縣令周千秋鞫問本縣男子強姦後母案，得其實罪，不經上報廷尉覆鞫，馬上命令將此人四肢張開綁在大樹上，讓騎吏五人以亂箭將其射死。事後天子也未加怪罪，只是派遣使者廉察，訪得周千秋一向廉潔奉公，嫉惡如仇，反而大加歎賞。元封三年，南陽太守烏承祿發車騎甲士，親自監臨擊捕新野群盜，共捕得三百人，後經鞫問，得知這些人都是貧苦百姓，只是因為不堪新野縣令違背律令的橫徵暴斂，逼為盜賊的。烏府君聽到群盜首領述說慘狀，悲不自抑，當即於車前將新野縣令斬首。群盜首領看見太守如此廉明公正，大為感激，為首五人當場飲劍自殺，以謝烏府君。烏府君不經過拷掠鞫問，就專殺朝廷六百石長吏，自知有罪，寫下自劾文書上報長安，天子知道全部實情，竟然為之罷食，連稱他為忠臣廉吏。不但不加治罪，反而派使者賜璽書黃金以為勉勵，並赦免全部群盜，賜給田產。可見為天子分憂，不可事事拘泥，只要有助於大漢德化，那是無所不可的。

李遂聽了，這小子果然有張利嘴，他說的這些案例自己的確有些印象，怎麼關鍵時候就不記得呢？看來做官也是這樣，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只要把案例記得爛熟，再加上靈活使用，碰上運氣好，一定可以陞官。可是自己哪有這膽量，只是希望循規蹈矩地做事，能不被璽書譴責，就算萬幸了。既然你是使者，那聽你的就是。好罷，他說，既然使君大人如此說，臣也心服口服。剛才臣只是擔心他們賊性不改，收在帳下使用，萬一對大人有什麼傷害，就麻煩了。

小武道，國相大人厚誼，臣謹記在心。為聖天子辦事，只是以辦好為上，哪能畏首畏尾呢。如果日後臣果然因此遭到傷害，那也是自找的。好了，此事就這麼說定。臣在楚國再逗留一日，明日就啟程去廣陵國。臣奉天子詔命，不敢在路上耽擱太久。

楚王道，也好，既然如此，寡人也不敢強留使君大人，明日一早在彭城南門，為大人餞行罷。

第十四章 廣陵柳如線 使君劍如冰

一

廣陵國又是一片暮春氣候，楊花似雪，柳長似線。早在得到大漢繡衣使者將巡視廣陵國的郵傳文書之後，整個廣陵縣就非常緊張，廣陵相來士梁、內史向夷吾馬上命令，徵發廣陵縣的大男子、大女子，二十三歲以上，五十六歲以下，全部出動，整修驛置沿途的道路，自進入廣陵國境起，通往廣陵縣的馳道，就被官府徵發的黔首們夯修得整整齊齊。這對於瀕臨江水的廣陵國來講，實在頗不容易。正是雨水繁多的季節，道路一向泥濘。但是，一旦修整的道路被雨水沖壞，縣廷的掾吏又會徵發黔首及時重修。他們不知道即將到來的繡衣使者是什麼脾氣，如果他慣於作威作福，而因為道路不平被顛疼了屁股，那一定會大發脾氣，很多人性命就有可能不保。畢竟他是天子派下來的，手提「見之如見皇帝」的金斧，誰敢不敬。當朝皇帝前幾年就因為馳道不整，而斬了著名酷吏義縱的頭。這使者雖沒有皇帝那般威風，但試問自己這幫百石小吏，又有當年威震三輔的中二千石大吏義縱的腦袋那麼值錢麼？

小武等人一個驛置一個驛置地前進，不多的時日，已經離廣陵縣邑很近了。他命令在一個亭舍前停下車馬，這可能是進入廣陵城的最後一個驛置了。他只讓一個隨從跟著進院子。這是他一路的習慣，雖然離開彭城時，帶了如候、管材智等幾個人一起隨行。但朝廷發佈的大司農文書，上面傳告各地驛置，只供給離開長安時出發的數十人飯食。其他隨從各地亭舍是沒有義務提供飯食的。即便他們想巴結這位使君大人，也不敢假公濟私，因為亭舍驛置的柴米肉菜都是縣廷提供的，每筆花費都得上報。縣廷還要將上報再次核對，奏上太守府審查。除非他們用私人的錢物購買飯食，供給使者。但是多數亭長都不富裕，這項花費對於他們自己頗為艱難。這些小武當然知道，他非常自覺，每經過一個驛置亭舍，都讓隨從們遠離亭舍等候，不讓亭長因無法招待而感覺尷尬。幸好這次出來，皇帝賜金不少，加上自己的俸祿，沿途購置食物載於後車，一路倒也並無困乏。

他們走進院子，只見桓表上寫著「薺麥亭」三個墨色的隸體大字，這個亭舍比前面的要寬闊，有七、八個房間的樣子，正對院門的一面牆，用蜃灰刷得雪白，上面是醒目的一排墨筆大書，和前面經過的驛置毫無例外：

徵和二年四月丙寅朔壬辰，廣陵國相士梁、丞禹、內史夷吾告廣陵國各驛置亭舍，寫移書到，各繕治橋樑、道路，謹過軍書、郵書，吏常居亭署，毋令有譴。毋忽，如律令。

這樣嚴謹地發佈文書，告誡各驛置亭舍修治道路橋樑，自然是怕大漢使者巡視不滿意而發怒。小武在這個亭舍的院子裡踱了幾步，又是一番感慨萬千。他可是在這樣的職位上幹了好多年的，很容易觸景生情，就像那次逃亡到肥牛亭，竟潸然涕下一樣。往日當亭長的工作極其無聊，或者是抱劍坐在院裡發呆，亭父和求盜則坐在另一邊的大樹下搓麻繩和草繩，為了公家使用，其他時間還編草鞋，交給自己妻子去賣，掙些微薄的錢。他們的身分，是不能在亭舍公開賣草鞋的。這樣做也是無奈，這職務薪俸少得可憐，一年的收入還不如種幾畝薄田。他們偶爾會遭家人抱怨，可是也不後悔，畢竟幹這個還有盼頭，希望積勞由亭父而到求盜，而到亭長，而到斗食小吏，而到百石長吏。不過編織草鞋賣錢這種事，小武是做不來的，他自負將來一定是當長吏的料，怎能去幹這樣的小買賣，將來豈不貽笑鄉里。閭里的少年為此也常譏笑他假清高，他也懶得理會。這幫無賴少年，的確也沒辦法對付，除非他們犯了大罪，亭長可以請求縣廷，發節逮捕。否則你和他們爭辯，推推搡搡，打傷了他們，落下罪責的反而是自己。律令規定，在雙方都是戲鬥的情況下，小吏擊傷百姓算是犯罪，要繫捕縣廷，甚至去督郵處對簿。而百姓擊傷小吏，卻不過由鄉嗇夫申斥了事。因之小武平常也對他們不搭理，只是內心憤懣。幸好因為衛府剽劫案，自己得以榮升至此。這世上的事情就是很奇怪，有的人在低微的職位，會很軟弱；到了高位，卻變得剛毅堅韌。想起自己前些天申斥楚王相李遂的軟弱不勝任，他的嘴角簡直露出了一絲笑容。

跟隨他的隨從檀充國走到他身邊，道，府君大人，不如我們就在這裡歇息，命亭長馳告相府，讓他們來見使君。

小武道，不必了，我身為大漢使者，出來巡視是為天子分憂的，切不可招搖擾民。

檀充國道，大人所教的是，臣駑鈍不知事物，真是該死。他本是長安的一個無爵士伍，窮愁潦倒之際，無意中遇見小武，小武問他願不願離開長安，跟自己去豫章上任，他聽了好不歡喜，馬上忙不迭地叩頭，千恩萬謝，並當場寫下質書，願意終身相隨。看來天子腳下的首善之區，也並不缺乏窮人，不是個個高傲的。按照律令，關內侯可以招募三十個隨從，但小武並沒有得意忘形地馬上擺出一幅關內侯的架子，他知道自己的根基還非常淺，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被「奪爵為士伍」，變成平民了呢。大漢的官看起來容易做，但丟官丟腦袋也同時並不難。這世上終難有兩全其美的事。

小武走了兩圈，咦了一聲，這裡怎麼如此安靜，亭長呢？

檀充國道，對了，亭長跑哪裡去了？他高聲叫道，薺麥亭亭長何在，大漢使者到，還不快出來答話。

只聽得裡面啪的一聲，好像裡間的門開了，一個穿著淺紅色公服的漢子跑了出來，他滿臉橫肉，頭上的平頭赤色巾幘也斜斜地戴著，好像還沒睡醒。看見小武兩個，問道，哪裡來的使者，有符傳沒有？

檀充國剛要答話，小武止住他，對那漢子道，我是過往辦公事的小吏，自然有符傳，怎麼整個亭舍就你一個人？

那漢子道，有符傳就快拿出符傳來看，囉嗦什麼。現今農忙時節，求盜和亭父都去敦促黔首們下地耕作了。自然只好我一個人留守。

小武指了指那牆上墨書，道，內史府文書上寫著「吏常居亭署，毋令有譴」，告誡你們要時時待在亭舍，不能隨便走動，敦促耕作是鄉嗇夫幹的事，縣廷也會派出專門的勸農官，亭父和求盜怎麼會越職管這個？

那漢子不耐煩道，快亮出符傳，你管那麼多幹什麼，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規矩。再不亮出符傳，我就擊鼓了，他的手指著中庭的警賊鼓，你要知道，沒有符傳而擅自闖進亭舍，是可以當盜賊一樣對待的。

小武大怒，他還沒見過這麼強橫的亭長，道，只怕看了符傳你承受不起。

那漢子上下打量著小武二人，原來他們並未穿官服。尋常像小武這樣級別的官吏，如果不穿官服，不駕駟馬，出入亭舍閭里，會被主事吏告劾為無二千石大吏體面，羞辱朝廷印綬，遭到免職。但是小武是專門的使者，可以微服伺察郡縣。那漢子看小武臉色較黑，並不像是出身高貴養尊處優的樣子，冷笑道，我可是嚇大的，即便你是朝廷下派的繡衣直指使者，那又怎麼了？老子就怕了不成。

檀充國見他越發粗魯，忍不住道，你這牧豎算是不錯，還知道朝廷有繡衣直指使者。既然你不怕，那也無妨告訴你，我們大人正是制詔新拜豫章太守，關內侯，繡衣直指使者沈武府君。

小武見檀充國說破，也就乾脆撩開衣襟，亮出掛在腰間的綠綬，他從鞶囊裡掏出銀印，在亭長面前晃了晃，上面是陰刻的五個篆字：豫章太守章。

那漢子早得到命令，知道這次朝廷遣派的使者官豫章太守，當即面如土色，撲通跪下叩頭道，臣薺麥亭亭長謝內黃叩見使君大人，死罪死罪。

小武道，算了，起來罷。你不恭恪職守，所以我才盤問你。沒想到你竟如此囂張。我也不會公報私仇，現在我們進亭舍，你把情況好好告訴我，我恕你無罪。說著，抬腳向正廳走去。

這個名叫謝內黃的亭長見小武要進正廳，滿臉驚慌更甚，他趕忙膝行到小武腳下，道，這幾日廣陵多雨，亭舍陰暗潮濕，恐怕污染了大人的冠冕。不如臣進去搬張枰席，大人暫且坐在中庭榆樹下訊問臣就是了。

小武看見謝內黃慌張的神情，突生疑竇，這亭長到底搞什麼鬼？竟不讓我進去。

謝內黃說著躬身就想進屋，但是小武叫住了他，道，且慢，本府想看看亭舍裡的設置，是不是符合朝廷指定的標準。說著，也不待他回答，逕直往裡走去，

謝內黃臉色發白，卻也不敢再阻攔。三個人走進亭舍的正廳，正廳裡迎面是張枰席，乃是可容一人的坐具，枰前面放著一張曲腿的几案，上置一卷簡冊文書，左邊還立著一個蘭錡，上面橫架著一柄長劍，一枝短戟，都是再平常不過的亭舍設置，沒有什麼奇特。小武正在納悶，突然聽得裡面門響，光噹一聲，走出一個二十多歲左右的女子，這女子面色微黑，身上著淺色麻布的裙裳，一看就知道是農家的少婦，雖然膚色不那麼亮潔，但是眉目清秀，在鄉間也算是頗有姿色了。這女子推開門，大概正要說話，但一見有生人，嘴巴張圓了，把聲音硬生生吞回了肚裡去，滿臉都是驚愕之色。

小武奇怪地看著謝內黃，心想，這個女子難道是他的妻子？不是很像啊，大凡一般鄉里的黔首，夫婦雙方的年紀都不會相差很大，可是眼前這個亭長怎麼看也有三十五歲上下，比這個女子大十五歲，這不是很常見的。

謝內黃見小武望著他，乾笑了一聲，突然跪下叩頭道，小臣該死，她是小臣的妻子，本不該帶到公舍來，望使君大人恕罪。

那女子滿臉通紅，發不出一句話。謝內黃轉頭對她說，君俠，這是長安朝廷派下來的使者，還不趕快叩頭請罪。

那叫君俠的女子這才反應過來，趕忙跪下道，民女廣陵縣中鄉孝義里竺君俠叩見使君大人，死罪死罪。

小武道，你們都起來罷。謝亭長，你白日帶家眷在公舍燕好交歡，是違背律令的。本府告誡你，以後切切不可如此。今天你幸好是被本府撞見，如果換了當年的暴勝之大人，恐怕就要斷你的頭而去了。——前面離廣陵縣邑還有多遠？

謝大人開恩，還有二十五里。這是最後一個驛置亭舍了。大概走一個時辰就可以到達，大人可以先在亭舍歇息片刻，臣立即去吩咐郵傳御者發板檄馳報縣廷，傳達大人來臨的消息，廣陵國相一定會在城門前張旗鼓迎接使君大人的。

小武道，也好，你快去吧，我的屬車都在門外，亭舍事務我暫時幫你看管。

謝內黃道，好，臣等先告退了了。他對著那女子道，我們先走，別耽誤使君大人休息。

那女子對小武再次頓首告辭，躬身急速退了出去，謝內黃拉住她的袖子，一陣風似的消失在門外。

二

廣陵城外，旌旗飄揚，這個王國最高級別的官員都在北門外等候即將到達的朝廷使君。和風吹拂的柳枝下，是一個個幄帳，一排排華麗的步帳，以及一列列威嚴的甲士。甲士們持著長戟，將馳道兩旁看熱鬧的百姓隔開。廣陵王劉胥、太子劉霸、翁主劉麗都、國相來士梁、內史向夷吾等一干人坐在幄帳下邊談笑，邊議論紛紛。早在幾天前他們接到郵傳的文書，得知大漢使者將到，就做好了迎接的準備。剛才又得到薺麥亭傳遞的板檄，說使者離城邑不過二十里，立刻將早準備好的儀仗佈置開來。當然，這裡面最興奮的就是劉麗都了，盼望了幾個月，情郎終於衣錦來迎娶她。此時此刻，巨大的幸福充塞了她整個心胸，她所高興的還不僅僅是這個，更重要的是，她終於可以離開這個陰森的王宮，永遠跟隨自己心愛的男子。無論這男子走到那裡，她都會義無反顧地跟著她。在他面前，她可以撒嬌，任性。這樣的任性和在王宮裡的任性不同，後者大抵是一種孤寂到無奈的發洩，她沒有人可以傾訴，將來也不知被父王許配給誰，即便是許配給一個列侯，有一如既往的奢華，那又有什麼呢。她耳聞目睹了多少貴族的奢華，而這些人的品質和才能往往和他們的爵位不相稱。看看大漢開國以來，還剩多少開國功臣的爵位仍在世襲就知道了。就拿不久前處死的長樂侯衛伉來說罷，他還在襁褓中就被封侯，而在幾十年的成長過程中，屢次因為犯罪失侯，若不是皇帝看衛皇后的面子，他腰帶上縱使別著十條命也應該全花乾淨了。劉麗都想起這些就不由得厭惡和恐懼，她需要一個自己真正欣賞，又能倚靠，偶爾還可以半嗔半怒地頤指氣使的人。也許直到現在，她才恍然明白，自己往常對父親參與的一些謀反舉動莫名其妙的熱愛，並不在於自己想得到那個虛幻的公主爵位，而只不過是想籍此發洩一點潛意識的苦悶，雖然她以前並不自知。

姐姐今天真是越發漂亮了。劉霸由衷地讚歎道，馬上就可以見到自己心愛的丈夫，的確是不一樣啊。

劉麗都身著淡綠色窄袖深衣，披散著一頭油亮的黑髮，臉色欺霜賽雪，望上去真是艷麗無可比方。她看著自己的弟弟，面頰一紅，道，去去去，小孩子知道什麼，什麼丈夫不丈夫的，我並沒有嫁給他呢！她對自己的這個親弟弟很是疼愛，邊說邊凝目注視他眉目清秀的臉龐，再望望馳道，心裡不由得美滋滋的。

劉霸笑道，姐姐還會羞澀呢。據從長安來的郵傳御者傳言，姐夫在皇上面前力拒靳中丞為他妹妹的求婚，說和姐姐在宮中碧菱湖的凌波台上早就有了嚙臂之盟，皇上都為此好一陣惝恍。皇上也是個多情的人啊，他的《悼李夫人賦》傳誦天下郡國，只有這樣的皇上，才會欣賞姐夫這樣的勇氣呢。——對了姐姐，所謂嚙臂之盟，不知道是姐姐咬了姐夫，還是姐夫咬了姐姐，抑或是互相都咬了呢？那瘢痕給小弟看看如何。劉霸說著，就抬手來拉劉麗都的袖子。

劉麗都趕忙摀住自己的皓腕，嗔道，太子弟弟不要這麼頑皮了，小心我打你屁股。他們兩姐弟說話向來是如此親暱的。劉霸一點不饒她，扯著她袖子不放。

這姐弟兩人正在打鬧之際，聽得一匹驛馬的馬蹄聲快速傳來，一個驛卒大叫到，使君大人車騎到。圍觀人群一陣鼎沸，官吏們一齊站起來，伸長了脖子。遠處的黔首們也你推我擠，向馳道前方望去。

劉麗都心裡砰的一聲，心臟急速地跳動起來，弟弟別鬧了，你姐夫到啦。說完，臉上的羞紅更甚了。劉霸看見官吏們都肅然，也不敢再鬧，跟著一齊站起身來。

馳道上駟馬高車的隆隆聲越來越近，不一會就見著了輪廓，然後在離人群的老遠就停下來，御者先下了車，用一種特有的儀式叫道，皇帝制詔繡衣御史沈府君為諸君下車。接著，一個少年人掀開衣車的帷幔，憑軾站立，他帶著二梁的劉氏冠，黑色的深衣，綴著淺色的花紋，腰間左右兩邊各繫著一個鞶囊，左邊垂著綠色的綬帶，右邊垂著紫色的綬帶，玉帶的左手位置，還繫著一柄長劍。這個人自然就是廣陵國官員迎接的繡衣御史沈武了。

劉麗都老遠看著那個熟悉的人影，真是心潮起伏。她沒有上前，因為她身邊的官吏包括她的父王都紛紛湧上前去了。她只是發覺她的心上人正在憑軾游目，掃視著面前的人群，大概正在人群中尋找著自己。而且，他的目光肯定找到了自己，她看見他對自己微微一笑，然後掀開深衣的下襟，跳下了衣車。這時候他還是嚴格遵從著禮節，絕對不在車上多待一刻，因為那樣表示不莊重，即便他可能非常想站在高車上多凝視自己幾眼。

小武走下車，心情也是激動夾雜著欣喜，因為他剛才已經看見，他那美麗的心上人就在人群中凝視著她。她沒有上來擁抱我。小武心裡暗笑，這孩子竟然變得矜持了，若是按從前的性格，可不應該是這樣的。這樣想著，心裡的急流更是不可遏止，暗歎道，情人內心的熱切竟至於斯，也許我這個繡衣直指御史會當得不稱職，也許很快會被皇帝砍下腦袋去，但是今天能見到我的麗都妹妹，已經是毫無遺憾了。

他笑臉走上去，早有侍者在他們面前擺下枰席，一干官吏都走近來，跪在枰席上，發出不同的聲音：臣廣陵國相來士梁叩見使君大人。臣廣陵國內史向夷吾叩見使君大人——

小武趕忙跪下還禮。黔首們望著這幫大吏，臉上無不露出艷羨的神色。小武能感覺到他們在議論什麼，作為一個普通黔首出身的官吏，他也有過擠在人群中觀賞官員們相見揖讓之禮的時候，很久以來，他就希望那進行揖讓之禮的人是自己，到現在，竟然真的實現了。一切都恍如夢裡。

他的頭還在蓆子上行著稽首之禮的時候，忽然聽得人群中有個黔首的聲音傳來，廣陵國廣陵縣中鄉孝義里不更糞土臣程忠信，有冤獄，望使君大人明察。

三

小武大為奇怪，他循著聲音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短衣的男子一手高舉竹牘過頭，一手攀著步障，滿臉憤色。負責侍衛的兩個甲士早已跑過去揪住他的頭髮，想把他拖開，他拉住步障不放，其中一個甲士俯首去掰他手指。小武大聲道，放了他，讓他過來對本府說話。本府奉皇上制詔，巡視東南郡國，兼有朝廷行冤獄使者的職責，庶民有冤獄，可以當場稟報本府。

廣陵國相來士梁很不悅地看了身邊一個官員一眼，這官員穿著黑色公服，腰間的鞶囊裡垂下黑色的綬帶，看級別是六百石的長吏，他就是廣陵縣令令狐橫。他低下頭去，在這樣的場合，出現這樣不合適的情況，顯然國相是責備自己不稱職了，他臉上掠過一絲緊張。

甲士們鬆開了那個男子，將他帶到小武身邊。那男子雙膝跪下，叩頭道，糞土臣程忠信拜見使君大人，死罪死罪。

小武道，你有什麼冤獄，快快講來，本府為你做主。他心裡陡然升出一絲快意。不知什麼原因，一聽見有人告狀他就精神抖擻，他自小讀那些法律條文，由衷的喜歡，絲毫不覺枯燥，連他的老師李順也大為佩服。也許他真的天生就是做官吏的料，斷案於他實在是極過癮的事。

那男子道，糞土臣狀告薺麥亭亭長謝內黃，為非作歹，欺壓良善，經常勒索閭里的黔首們給他送酒食禮品。幾個月前他還闖入臣家裡，強姦了臣的妻子。被臣撞見，臣上前和他論理，反被他用劍斫斷臣的脛骨，使臣幾個月都不能痊癒。臣曾在縣廷擊鼓鳴冤，而令狐縣令命令獄吏將臣四肢張開綁在木架上鞭笞，打得臣遍體鱗傷，萬望使君大人為臣伸冤。

小武心中大怒，他知道，雖然很多亭長是由閭里長老推舉的，一般來說還家境殷實，而且被推舉人沒有作奸犯科的記錄，三世清白，也沒有市籍，但很多時候並非都有這樣公正，許多小縣的亭長可能便是縣廷掾吏的親屬。剛才在薺麥亭見到的那個謝內黃，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看來那個神情慌張的女子，也未必是他妻子了。他看了看眼前這個漢子，這才發現他的左腿似乎不甚靈便。於是轉首問道，本府不才，想知道廣陵縣縣令在不在？

令狐橫趕忙揖道，臣就是廣陵縣令令狐橫。

小武道，程忠信所說，是否實情，賢令何妨告知本府。

令狐橫道，無知黔首，妄告長吏，大人不要聽他一派胡言。使君大人，此處也不是談論公事的場所，臣懇請大人進城先行歇息，再議公事。

小武沉默半晌，緩緩從腰間革囊裡，抽出一把金黃色的精緻小斧，道，本府奉皇帝制詔，只知道析察冤獄，宣明德化，以解百姓的倒懸之苦，不知其他。諸君若有不服，可以製作文書，向朝廷劾奏本府。現在本府只想瞭解這男子說得是否實情。此金斧乃未央宮作室新近鑄造，見之如見皇帝。以此斧得徵召二千石以下，並專誅六百石以下長吏，不須請詔。

見小武杖出金斧，一干官吏趕忙跪下。來士梁呵斥縣令道，使君大人問話，豈敢虛與委蛇。再不據實稟報，將有嚴譴。

令狐橫摘帽頓首道，臣奉職不謹，死罪死罪。其實這個黔首所告，臣早就鞠按過，真實情況和他所言頗有出入。臣曾鞫問過薺麥亭所轄閭里人家數十戶，提供的證詞都說謝內黃所受閭里百姓的酒食，皆是百姓甘心情願饋贈，並無半分強迫，而且異口同聲地稱讚謝亭長奉公守職，年年考核為全縣之最。臣曾經想將他調到縣廷，升職為令史，但是閭里黔首竟然集體到縣廷懇求，希望能挽留謝亭長。謝亭長見他們一番誠意，非常感動，甘願放棄了升職機會。怎麼能說他數為不法，欺壓良善呢。臣再三勘斷，判定程忠信是誣告，姑念他左脛骨有傷，姑且不加糾治。至於他告謝亭長調戲其妻子，臣也細心調查，原來是他妻子自己私下喜歡亭長，那次亭長正巡行閭里，被他妻子糾纏。而他當時正巧回來，就誤以為亭長調戲他妻子了。

程忠信叩頭道，令狐縣令所言，完全是胡說八道。那謝亭長是他的親戚，當然他會為他說話。臣並不想有太多要求，只是現在左腿行動不便，誤了耕作，將來只有乞討一途，每次想到這些，心裡都好不悲傷。希望使君大人能為臣討些賠償，買幾畝薄田，僱人耕作，免得將來有凍餓之苦。

小武道，程忠信，你不必說了，本府已知道是怎麼回事。來人，解去令狐橫印綬，下縣廷獄，待本府勘驗。

旁邊的甲士都是廣陵本縣徵發的，聽到小武的命令，個個面面相覷，不知是不是該聽從他去繫捕自己的縣令。劉胥、劉霸、來士梁、向夷吾等也吃了一驚。這麼輕巧就要將六百石長吏下獄，太突兀了。劉胥是諸侯王，沒資格管地方吏事，所以只是驚愕，緘口不言。來士梁躲不過，只好訥訥地道，使君大人，我聽說案驗六百石大吏得先發文書請示朝廷，大人是否還是慎重一點為好？

四

而小武自來之前，心裡已經考慮了千百回，做繡衣直指御史雖然威風八面，但回去奏報如果不能達到皇帝的願望，那就會大難臨頭。而要讓皇帝滿意，千萬不能給他留下個軟弱不勝任的印象。暴勝之、江充就是因為敢於殺伐，皇上以他們為忠臣。而當年另一個繡衣直指御史王翁孺巡行魏郡，逐捕群盜的時候，因為心中不忍，將群盜首領和本郡逗橈畏懦的官吏全部法外開恩，未誅斬一人，回長安後馬上以「奉使不稱職」之罪下獄，若不是納錢贖為庶人，命就丟了。和他同時出使的暴勝之則斬殺了兩萬餘人，回去立即升為御史大夫。王翁孺還自我安慰道：「我聽說救活了千人者，子孫就會發達。我當繡衣御史，起碼救了一萬人的命，大概上天會給我的子孫以厚報罷。」真是迂腐，上天的事情怎麼知道，何況子孫的將來也還遠得很。而現在如果自己不稱職，性命卻會實實在在的沒有。哪個更重要，傻瓜都知道的。反正這次巡行，不想多殺，但該殺的絕不含糊。

想到這，他大聲對令狐橫道，也好，本府讓你死得明白，你先回答自己是怎麼當上縣令的？

令狐橫惶恐道，臣乃從縣獄史積勞升上來的，先斗食小吏，繼而百石卒史，繼而三百石縣丞，到今天六百石縣令，在任已經五年。

小武道，既然是積勞陞遷，怎麼會連起碼的律令都不熟悉？分明是有奸事想蒙騙上府。我問你，你剛才說謝內黃所受閭里百姓的酒食，都是百姓甘心情願奉送給他的。但是《置吏律》規定：「凡吏及諸有秩，受其官屬及所監、所治、所行、所將，其與飲食計償費勿論，吏遷徙免罷；受其官署所將、監、治送財物，奪爵為士伍，免之。無爵，罰金二斤」，這就是說，只要在官吏本人所管轄的範圍內，無論是百姓心甘情願送給此官吏酒食財物與否，此官吏都應當被治罪。難道黔首們錢多得用不完，非要送給你們這些人幫助花費不成？如果不是因為生活在你們所管轄的範圍內，有所顧忌，何必討好你們？當年景皇帝制定這條律令，就是預料到你們這些人慣會巧做辯解。按照《置吏律》，這亭長早該免職，而你竟然巧言包庇他，按照《捕律》：「凡黔首告吏，鞠得其實，縣廷令長匿而不捕，皆以鞠獄故縱論之。」也就是說，有百姓告狀而官吏不去捕捉的，全部按故意放走案犯罪逮捕。本府將你下獄，一點也沒有冤枉你。你剛才還說謝亭長調戲程妻，經過鞠察，原來是程妻喜歡亭長，頂多算是通姦。難道你一個六百石的長吏，不知道《雜律》嗎？《雜律》規定：「凡諸與人通姦，及其所與，皆完為城旦舂。其吏也，以強姦論之。」說得很清楚，黔首之間通姦，那是真正的通姦；如果通姦的一方是官吏，則此官吏當按強姦罪論處。難道民家女子見你們這些官吏容貌俊秀，急著委身嗎？如果不是因為對你們的權威有所忌憚，又怎可能這樣做？當年高皇帝和群臣早就預料到你們這些官吏得了便宜還要賣乖，說什麼百姓勾引你們。謝內黃早當以強姦罪，判處宮刑。你身為一邑之長，玩忽職守，本府按照「見知故縱」之罪將你下獄，你難道還敢說冤枉？如果本府願意，立即將你斬於此地。

令狐橫伏在地上，緘默不言。這時聽得一個年輕的聲音道，使君大人奉皇上制詔，雖然是巡視，但一半也是為了喜事。臣以為還是先將他解去印綬下獄，暫緩判決罷。

小武一看，原來是王太子劉霸，心裡馬上軟了，好吧，先將他下獄，待本府鞠得其實，再做判決。

然後小武注目來士梁，緩緩地說，本府欲借國相大人的印綬一用，不知國相大人意下如何？

來士梁惶恐道，使君大人奉天子制詔，臣敢不從命。當即解下印綬，雙手遞給給小武。小武將印綬結在腰間，大聲道，本府奉天子命，借用廣陵王國相印綬，得徵調廣陵國一切甲士，有不從者，立即以廢格詔令罪斬首。來人，將令狐橫印綬解去，下司空獄。

見小武結著國相印綬發令，旁邊的廣陵國甲士再不猶疑，當即上前，欲將令狐橫印綬解去，縛送司空獄。一般的士卒，不懂得那麼多制度，是只認印信不認人的。印信在誰手裡，就聽誰的。所以尋常官吏丟失印信，將背負極大的罪名，重則被處死，輕則亦會被免官。有不少列侯僅僅因為丟失印信，就將先人百倍勞苦換來的侯爵丟掉。小武指揮不動這些士卒，但是指揮得動這些官吏，這就像以臂使指的關係。

甲士們剛走到令狐橫身邊，令狐橫突然站起身來，朗聲道，且慢！他退後幾步，緩緩將印綬解下遞出，然後整整衣襟，嚓啦一聲抽出身佩長劍，朗聲吟道：「身為漢吏，奉職不謹。長鋏出鞘，以刎吾頸。忽忽別矣，一瞑不醒。」吟完，將長劍橫於頸中，反手使勁一拉，利刃霎時割破喉管，一道紅箭從傷口激射而出。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下，兩眼失神，喉管發出空氣進出的呼啦呼啦的聲音。隨即身子一歪，栽倒在地，腿腳像青蛙那樣痙攣了幾下，死了。

在場諸人見這情景，個個目瞪口呆。小武也沉默了一會，慨歎道，案件還沒有經過覆鞫，何苦自棄如此。不過心中也頗為震動，他平生最恨貪官污吏，認為他們給百姓做了極壞的榜樣，是大漢風氣敗壞之源。如果官吏貪污成風，而又別無剛暴的使者將他們誅殺，則百姓皆會對朝廷失望。既然官吏們可以輕易搜刮巨資，公正蕩然無存，力耕者也自然會棄田而遁逃山林為盜，因為他們覺得，相比官吏們的不勞而獲來說，做強盜並不在道德上更敗壞。而朝廷將日漸糜爛，離墜亡也就不遠了。他想起在豫章縣為小吏時，之所以日日自勉，勤勞職事，就是想有朝一日昇為太守，善治一郡，年年考核為天下最，朝廷將會號令天下郡國效仿。由一郡而化天下郡國，正是他的理想。所以剛才聽到這縣令巧言辯解，十分憤怒。現在見他慨然自殺，又轉而心生敬佩。看來這縣令性情剛烈，也是個鯁直的漢子。朝廷慣例，只有二千石以上的大吏犯罪，臨到使者簿責，才伏劍自殺。這是激勵朝廷大吏自惜身分，讓他們敢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如果不肯自殺，偏要去見廷尉辯解，則會被公卿們不齒。而一般長吏，並不要求他們有自殺的勇氣。小武俯身向屍體一揖，令狐君能自持禮節，不腆顏求生，武甚為欽佩。半晌，他抬起頭道，將令狐君妥善安葬，立即發吏繫捕謝內黃，無使走脫。

主事官吏應道，下吏即刻回縣廷發券契文書，逐捕謝內黃。說著，帶著幾個縣吏匆匆去了。劉胥這才開口插話道，使君大人嫉惡如仇，一下車連水都沒喝一口，即誅殺殘賊滑吏，沒有絲毫拖延，使百姓歸心。皇上如果聽到，一定會大悅的。現在請使君大人步玉趾，即刻進城，寡人已在顯陽殿設下筵席，為使君大人接風。

小武暗道，今番比起往日，果真不同，連他都對自己這般恭謹了。他看到地上令狐橫的屍體，心下又有點惻然，胃口也沒有了。不過轉念一想，既然身奉此職，許多事情就迫不得已，滿肚子的婦人之仁，又能有什麼用呢？於是答道，承蒙大王厚愛，敢不從命。

劉胥又笑道，寡人早已得到御史大夫寺傳達的文書，皇上親口將小女麗都許配給大人，寡人甚為榮幸，寡人已吩咐卜史，占問良辰吉日，就等大人安排迎娶了。

提起婚事，小武心頭又是一陣鹿撞。他脫口道，麗都在哪裡？我要見她。

來士梁、向夷吾等人心裡一陣好笑，這個少年大吏雖然吏事明敏，剛健敢斷，但畢竟是少年兒郎，一聽見娶妻，立刻就如此忘形。在朝廷奉職，哪能這樣性情的？他們看著小武急切地伸長脖子向後望，嘴角都油然露出一絲哂笑。

劉麗都在幄帳後面，心裡正老大的不高興，這個小武也太過分了，一點也不掛念我，剛下車就這樣大行殺伐，也不怕影響了喜慶氣氛。正是胡思亂想的埋怨中，一個陰影擋住了她的陽光，她抬起頭，看見自己日思夜想的情郎正站在面前，似笑非笑。見劉麗都仰起頭，他拱手施禮道，臣武參見翁主，翁主好否？

五

顯陽殿裡，歌舞昇平，觥籌交錯，大家相互侑酒。小武坐在劉胥身邊，對面的劉寶一改當日對小武的蔑視態度，頻頻舉杯頌揚道，臣早就知道沈大人是人中之傑，當日那個趙何齊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竟垂涎我姊姊的美色，前數月聽說他被皇上處了宮刑，實在是蒼天有眼。這種慣於想入非非的人，早該得到如此下場。臣敬大人一杯，一則為奸人得懲而慶賀，一則感謝大人，要不是大人，臣早就被那趙何齊害死了。

小武皺起眉頭，暗道，天下竟有這麼不要臉的人，我今天才算見了。要說處宮刑，趙何齊倒有些冤枉，你這小子不知道比趙何齊更具備多少判處宮刑的資格。也罷，看在你當日為我說好話的份上，我就饒你這回。下次再惹了我，非得叫你褲襠裡的東西也搬家不可。於是就淡淡地說，王子不必客氣，你遵守了諾言，很好，本府也會遵守諾言的。但是，王子以後還是收斂一點嬉鬧的脾氣為好，不要太讓大王擔心了。

劉寶見小武話裡有話，臉色有些尷尬，強笑道，敢不遵命。他一飲而盡，心裡暗道，媽的，看來這豎子還對我記恨在心。算你豎子運氣好，碰上皇帝這幾年老得有些傻了，本來像你這樣一個曾經的帶罪小吏，和翁主姦亂就是重罪。可那蠢皇帝竟當作一件雅事，反而賜金封賞，老子現在惹不起你，但是如果將來有機會，那也是斷斷不會放過的。

小武不去理他，只顧和身旁的劉麗都說笑。劉麗都果真比以前矜持了許多，在他面前時而露出羞澀之態，別有一種風流嫵媚態度，讓小武更加心旌搖搖。他輕聲道，麗都，剛開始你躲在幄帳後，怎麼不出來擁抱情郎我啊？劉麗都嗔道，你以為你是誰啊？你是誰的情郎了？沒羞。小武道，你才沒羞，「君行卒，予志悲。久不見，侍前稀」，如果不想念我，怎麼會心悲呢？劉麗都見他吟誦自己所寄銅鏡上的銘文，假裝驚愕道，我不過送一面銅鏡給你日日攬鏡自照一下，讓你告誡自己，長得這副德性，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啊！小武笑道，不然。我一唸銘文，你馬上就談到銅鏡，可見那銘文是你背熟了的，鏡子自然也是你精心挑選的啦。劉麗都面色緋紅，才不是，那是我隨便拿的。不相信你去宮裡翻翻，哪枚銅鏡上不是鑄著這樣不三不四的話。我又不願叫宮裡的作室令特意為你鑄一枚，否則一定吩咐鑄上這樣幾個字：「君行遲，予事理。久不見，心獨喜。」小武假裝怒道，太過分了，來日洞房，本府定要興師問罪。劉麗都眼中波光流動，輕輕嬌嗔道，怎麼個問罪，哼，我還要問你罪呢？在長安這麼久，真的這麼清白，沒有和那傾國傾城的靳邑君勾搭上麼？

小武心下有些慚愧，雖然和靳莫如並沒什麼瓜葛。但是在彭城的時候，因為思考怎麼解救如候等人，心中一時煩躁，竟然就和郭棄奴在臥榻上忘情地交歡。唉，這也無奈，不知怎的，每當他思考某個問題而不解的時候，就會有巨大的性慾衝動，那是理智控制不了的。不過這事自然要隱瞞，麗都的脾氣素來較剛。況且，自來承尚翁主者，一般都不好如其他官吏那樣三妻四妾的。郭棄奴那裡，也定要讓她保密才行。

劉麗都見小武蹙眉不語，又趕忙安慰道，武哥哥別這樣。我從驛置的官吏那裡，知道你在皇上面前堅拒了靳不疑為他妹妹的求婚，你可是怕靳家為此不快麼？我想，雖然靳氏官高爵顯，靳不疑更出入內廷，執掌樞要，但是輕易也不敢害諸侯王的女婿罷。

小武看劉麗都這樣猜想，更加慚愧，強笑道，放心，你的郎君是何等樣人，豈是輕易能被人報復的？這輩子一定要好好保護你，照顧你。劉麗都低眉道，武哥哥，我知道你心地好。你會保護我，我也要保護你，如果你有什麼事，要我拿生命去換，我也毫不遲疑的。

小武心波蕩漾，柔聲道，傻妹妹，何必杞人憂天。再說我還比較自信，就算是江充，也未必奈何得了我。他嘴上這樣豪邁，但是想起江充，心裡又確實有些焦躁，總覺得有什麼事不妥，遂轉移話題道，對了，麗都，有件趣事說給你聽，這次我離開長安，一路上行過很多郡國，在趙國的時候，正巧趙王彭祖薨了不久。

劉麗都打斷他道，呵呵，我知道啦，廣陵國也接到郵傳文書。就是那個喜歡扮作小吏，半夜裡繞城遊徼的趙王薨了，這回天下的商賈將額手稱慶，再也不用路過邯鄲時繞道而行了。

小武道，是啊，就是在邯鄲發生了這件古怪的事。據當地人傳，趙王喪禮期間的祔祭那天，發生了一件怪事。小武說著，假裝出一幅很嚴肅的樣子，好像在驚恐地回憶著什麼。

劉麗都看著他的臉，也有些害怕了，顫聲道，什麼古怪的事？

小武道，邯鄲城的西北有孝文皇帝廟，按照禮典，照例祔祭過了老趙王，新即位的趙王就帶著很多王國官吏來到孝文皇帝廟祭拜，一行人走到院門口，大為吃驚，只見廟前的院子裡，群蛇狂舞，正在互相撕咬。

劉麗都道，啊，我可是最怕蛇了，你別嚇我。

小武道，誰沒事來嚇你玩？大家看了一會，慢慢發現，這些互相撕咬的蛇分成兩派，壁壘森嚴。其中招架抵抗的蛇是從孝文廟的堂基縫裡游出來的，而凶狠進攻的蛇是從廟外游來的，起先廟裡的蛇佔了上風，入侵的蛇一條條屍體橫集。但是不知怎麼回事，大量的蛇群繼續源源不斷地從廟外游來。孝文皇帝的廟牆就靠近邯鄲城的西城牆。那些蛇通過城牆下的一個狗竇游進。由於數量龐大，漸漸的孝文廟裡的群蛇抵擋不住了，終於全部陣亡，堂基下也不再有新蛇游出相助。那些城外進來的蛇結成整齊的一隊，搖頭晃腦，嘶嘶歡呼了幾聲，就突然全部撤退，從城牆下消失。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劉麗都道，武哥哥，你別講得這麼神氣活現的，還嘶嘶地歡呼，你又不是牠們，怎麼知道牠們是歡呼，說不定是哀歎死去的同伴呢。

小武道，你也不是我，怎麼又知道我不知道牠們是歡呼。

劉麗都嗔道，別耍嘴皮子了，你說的這事是真的嗎？好神秘。

小武道，唉，我總覺得不祥。

劉麗都道，那是趙國的事，你管它幹什麼，這普天下，只要你沒事，我就放心了。

小武心裡一陣感動，不過嘴巴上還是不服，不然，當今天下一家，趙國的事很可能就是天下的事。既然是天下的事，怎麼不和我們休戚相關呢，我現在是朝廷的大吏呢。況且這蹊蹺事發生在孝文皇帝廟前，那可是漢太宗的廟，未必和天下無關的。

劉麗都道，也是，不如找建除家、叢辰家、太一家或者卜史占問一下吉凶罷。

嗯，這倒是，小武頷首道，廣陵國誰懂卜筮？

劉麗都道，蓋公就懂，他是無所不通的。我們去問他罷。

小武道，也好，那只有等明天了，我還真想念他老人家。對了，郭破胡呢，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他，他肯定驚喜。

什麼事啊？劉麗都道。

小武本不願講這敏感的事，但是又明擺著躲不過。再說，自己作為一個二千石的太守，就算曾和其他女人有過曖昧關係也無妨罷。這天下有一定爵位的男子，哪個不是三妻四妾的，就算太祖高皇帝的父親，當年在秦朝治下，爵位只是個公乘，除了正妻劉媼之外，也還蓄有兩個小妾。何況我一個堂堂的關內侯。想到這，膽氣又壯了，這次我路過彭城，竟然在楚王宮中認出了郭破胡的妹妹郭棄奴。你說巧不巧，她還以為她哥哥早就陣亡了呢。

劉麗都笑道，哦，的確是夠巧的。只是不知明公怎麼認出她來的，莫非手上有她的名籍牘，對她的年齡和狀貌色牢記在心？就算是有這麼張名籍牘，那也不可能是今年的，人的樣貌會改的，否則就不用讓百姓每年赴縣廷重新登記、覆核狀貌色了。

小武心裡一驚，感覺劉麗都不悅了，她竟稱自己為「明公」，這自然是揶揄的語氣。看來女人吃醋實在厲害，剛才鼓起的氣焰一下子打了下去，他尷尬地笑了一聲，好妹妹，你真會說笑，你夫君又沒在彭城做過戶曹的小吏，哪裡會有她的名籍牘，我也是問了她的籍貫和家世才知的。

哼，誰知道你。劉麗都捏起勺子，呷了一口湯，似乎有意無意地問，棄奴，好嬌弱的名字。嗯，她是不是很漂亮？

小武伸出手去，放在劉麗都的大腿上，他們跪坐的前面有几案擋著，外人也看不到。他陪笑道，這世上豈有比我妻子更美的女人，也永不可能有比我妻子更好聽的名字，麗都麗都，既麗且都。都，美盛也。「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將翱將翔，佩玉瓊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我想，天上的神仙也不及你一半的。

劉麗都見他出神地看著自己，滿嘴像塗了蜜一般，心裡十分喜歡，淺笑道，好吧，饒了你，不追究了。郭破胡被父王派在蓋公官署裡當衛士，明日你自己去看他便是。我們既然擇吉日要成婚，你就不好再住在宮裡，有專門的華麗驛館給你歇息呢。今天這樣的宴會，他是不能來的。而蓋公又一向不喜歡熱鬧，父王從不叫他出席任何宴會。

小武看見劉麗都笑靨如花，頓覺神魂飛越，暗道，有妻如此，夫復何求？便得罪了十個靳不疑，又有何妨？實在不行，還可以聯合江充，將他先搞垮再說。不過，江充這個豎子，橫豎日後難得有好下場的。即便是利用他，也不能和他靠得太密，否則日後也是個麻煩，被他牽連並誅，可就得不償失了。想到這裡，心裡又是一陣慨歎。

第十五章 對坐語時變 青廬飲歡酲

一

第二天一早，小武帶著幾個隨從，來到蓋公的官署裡。時值季春，蓋公還是如常坐在大樟樹下，搖頭晃腦地讀書。小武疾步走到他前面，恭敬跪拜。蓋公笑道，免禮免禮，原來是故人來了，前幾天就聽大王說你現在不同往日。車朱兩轓，腰垂兩組，是二千石大吏了，老夫怎敢再受你這番大禮啊。

小武道，先生不必過謙，不管我官有多大，但和先生有師徒的名分，這是永遠改變不了的。

蓋公有些激動，雖然他自視甚高，也不願意巴結官長，但陡然見一位二千石對他如此恭敬，心裡還是喜滋滋的。他笑道，難得明公還認得我這個師傅，其實明公學問底子一向很好，雖然以師禮事我，可我們互相啟發的地方實在很不少啊。

先生過謙了。小武道，臣只懂得一些法律條文，在這方面還算稍有些自信。至於儒術，則遠不如先生。何況先生還精通醫術卜筮乃至考工鑄造，實在是天下奇才。對了，我正有一事需要請教呢，當下就把趙國邯鄲群蛇相鬥的事說了一遍。

蓋公蹙眉沉思了一會，老夫固然習過卜筮，但年老也忘得差不多了。不過依老夫的推斷，其中實在大有凶險。請摒退人說話。

小武見他說得鄭重，知道有些話題敏感，不便外傳。漢代不允許臣下對一些災異亂加評論，特別是涉及到朝廷，可能被主事官吏劾奏為指斥乘輿、大不敬。於是一揮手，你們到門外巡視守衛，我和蓋公有話要說。

隨從們魚貫而出。蓋公低聲道，老夫也不知道猜得對不對。據說現在朝中的寵臣江充，是趙國邯鄲人。

小武道，是的。

嗯，這就對了。明公沒有讀過《左氏傳》罷？

小武道，慚愧，《左氏傳》是石渠閣密藏，臣生長窮鄉僻壤，沒有機會看到。

蓋公道，《左氏傳》裡面記載，魯莊公的時候，有內蛇與外蛇在鄭國南門中爭鬥，內蛇死。這叫蛇孽，是不祥的徵兆，說明日後鄭國有災禍。前此鄭厲公和相國祭仲勾結，驅逐兄長昭公，自己代立為國君，後來厲公也被迫出奔，昭公又復位。昭公死後，他弟弟子儀代立。厲公又和大夫傅瑕勾結，讓他殺了子儀。這就是外蛇鬥殺內蛇之象。內蛇死後六年，而厲公立。我擔心明公所說的趙國蛇鬥，也預示某種不祥啊。

你是說江充會弒君代立麼？小武猶疑地說，這不可能罷。

蓋公道，江充，趙國一閭巷氓隸耳，豈能竊高位。不過他有可能蒙蔽君上，誅戮宗子啊。

小武道，嗯，先生的分析很有道理，江充得罪了皇太子，害怕今上千秋萬歲後被誅，一定會絞盡腦汁想個保全自己的辦法。

蓋公道，明公近一月來一直在路上奔波，可能不大瞭解朝廷大事。我聽說廣陵國五天前得到郵傳文書，皇上最近又御體欠安，聽從了胡地巫師的讒言，認為有鬼神作祟，新拜江充兼治巫蠱使者，日日率領胡地巫師在長安城登高望氣，只要他指向某處，就可以立即繫捕那附近的百姓。另外據從長安來的御者說，所有被捕繫的人都用酷刑掠治，劾奏為大逆不道。長安各詔獄幾天內已經收捕了萬人之多，未得判決就拷掠而死的不計其數。

竟有此事，這個我的確不知道。小武道，雖然沿路經過許多郡國驛館，但沒有特意詢問。皇上年齡老邁，御體欠佳，所以特別敏感，總以為自己的病是有人在暗算，其實是年齡不饒人而已。至於巫蠱，我是不信的，尤其是為了這個緣故而妄捕良民，尤為可恨。一般的百姓，誰做皇帝，和他們有什麼相干，換了誰自己的日子仍是那樣過，何必祝詛主上？須知行事一有不密，便有滅族之禍，誰會如此冒險呢。

蓋公蹙眉道，不然，老夫分析，江充隨意捕繫平民，並非他的最終目標，最終目標乃是皇太子，只不過他不敢徑直將矛頭指向太子罷了。太子得立已經幾十年，根深葉茂，不是那麼容易動搖的，唯一能決定他命運的只有皇上，江充要得到皇上信任，只有妄說整個長安城都有巫蠱，讓皇上在心裡逐漸認同他這套，確信有人在陷害他，積怒之下才會不顧父子之情，痛下殺手。如果開始就沒有任何鋪墊地指向太子，過於突兀，反而會讓皇上懷疑他公報私仇。

小武道，先生的分析不錯，江充捕治平民，如果目標最終是指向太子，那麼他就可以對皇上說太子一向假仁假義，百姓都盼望他早日登極取代皇上，所以家家自造桐木人咒詛皇上。還可以造謠說百姓之所以咒詛皇上，都是皇太子暗中派人指使。皇上震怒，就會賜死太子，這樣江充的陰謀就得逞了。

對，蓋公道，據說皇上又想出征匈奴，百姓一向害怕打仗，江充完全可以添油加醋地把這作為百姓咒詛皇上的原因之一，說百姓盼今上暴崩，以便仁厚的太子即位。

小武心裡暗道，皇上對死亡有極大的恐懼，一直冀望長生不死，得道成仙。御宇四十多年，在這方面未免太暗昧，這世上難道真有仙人不成。但這話只能在肚子裡徘徊，不敢嘴上說，哪怕是對最信任的人。皇上刑罰峻利，元狩四年發行皮幣，一張薄薄的鹿皮被強令當四十萬錢。當時的大司農顏異只是嘴巴撇了一下，就被廷尉張湯羅織罪名，說顏異身為九卿，覺得法令不便於民卻不肯直言勸諫，只是在肚子裡腹誹，大逆不道，判顏異腰斬。從此之後朝廷有「腹誹之法」，朝臣更加戰戰兢兢，不敢勸諫了。想到這於是歎氣道，這件事實在太過凶險，按照蓋公的推測，江充的陰謀定然可以得逞了？

蓋公道，按照推測當是如此。明公上次在長安，應該見過江充罷，是個什麼樣的人？

小武道，江充容貌甚偉，相貌堂堂，皇上當時誇他「燕趙固多奇士」，的確不是虛言。只是沒想到他如此奸詐。我覺得他是那種看見誰就想咬一口，心境扭曲的人。這次皇上拜我為豫章太守，他就當廷表示過不滿的。

嗯，蓋公道，奸詐之人常常外貌忠厚。現在他氣焰熏天，明公為了自己身家性命起見，千萬不要得罪他。如果皇太子實在保不全，明公最好靜觀其變。很多事情大概真是天意的。

小武心下想，這江充要搞掉皇太子，不但和我無關，反頗有幫助。皇太子恐怕也恨我入骨，他不倒台，我也不會有好下場。雖然一個立了幾十年的儲君這樣被廢，天下可能動盪，但對我又有何妨害。從哪方面看，我也沒得罪江充，他之所以對我出任豫章太守表示異議，不過是一點嫉妒罷了。不過他和劉屈氂、李廣利勾結，要擁立昌邑王，到時劉屈氂和李廣利一定會把持朝政，這兩個人智力不高，而且貪婪忘義。他們治理天下，畢竟不是什麼好事。在他們下面做個好官恐怕也難。這樣想著，心裡突然湧起一個可怕的年頭，我何不乾脆告發昌邑王謀反的事，讓他們都完蛋。然後擁立廣陵王，雖然廣陵王也是個笨蛋，但自己擁立了他，以後一定能封侯拜相，那樣何愁胸中抱負不成呢。天啊，這樣可怕的念頭都會有，萬一洩漏，梟首陵遲都不過分。小武不覺背上冒出一陣陣冷汗。

蓋公見小武臉色蒼白，額頭上還有汗珠滴下，驚道，明公貴體有恙嗎？老夫頗通醫道，不妨讓我診治一下。說著，伸出手去，就要給小武搭脈。

小武回過神來，沒有，只是剛才想到江充如此囂張，天下可能洶洶擾動，黔首百姓將流離失所，不覺有些悵惘自失罷了。唉，我大漢錦繡江山，不沒於匈奴，難道一定要毀於內亂嗎？

蓋公道，明公時時不忘天下百姓的安危，實在令老夫敬佩。不過明公力量微小，有些事是沒有辦法的。皇上太信任他們了。

小武低頭沉默了一會，突然道，有一個辦法，也許可以除掉江充一夥。不知道說出來，先生會不會支持我？

什麼辦法，明公不妨直說。蓋公道，只要有益於天下蒼生，那老夫是義無反顧的。即便不能，至少能當個熊宜僚罷。

小武會心地一笑，他知道蓋公的意思。熊宜僚是春秋時期楚國人，勇力過人。當時楚國的白公勝想殺掉令尹子西，意欲找一些得力的幫手，因為楚王和令尹的衛卒一般左右各有五百人。他手下的家臣石乞推薦說：「市南有個叫熊宜僚的人，如果得到他的幫助，一個人就可以抵擋五百人。再加上我抵擋五百人，就差不多了。」白公勝大喜，帶著禮物去拜訪熊宜僚，告訴他自己想殺令尹，並劫掠楚惠王。熊宜僚推辭不願，但是聲明不會洩漏這件事。石乞也是楚國有名的力士，拔劍抵住熊宜僚的喉嚨威脅，他也紋絲不動。白公勝很佩服，對石乞說：「這個人處變不驚，絕不是那種會告發別人秘密以求取富貴的人，放了他罷。」

小武笑道，先生為人行事，果然有古之風烈。既然如此，我也不瞞先生，上次來廣陵的路上，我們捕獲了一個假繡衣御史，真名叫張崇。經過我們掠治，已斷定他是昌邑王派遣的，想矯制在豫章郡擊殺太守，嫁禍廣陵王。我們如果將他檻車送往長安，皇上得知昌邑王早有異心，一定會大怒，將他賜死。這樣，李廣利和劉屈氂都會牽連進去，江充自然也逃不脫了。

蓋公道，這個辦法不錯，除掉江充，皇太子就安然無恙。不過——，他說到這裡，欲言又止。

二

小武道，先生不要見外，有話直說好了。

蓋公道，請恕老夫多嘴，我知道明公是靠告發公孫賀發跡的，公孫賀和皇太子是親戚。我想皇太子對明公肯定恨之入骨。除掉江充自然對天下蒼生有利，卻對明公自身不利啊。明公何不暫且隱忍，作壁上觀，等他們鬥得兩敗俱傷，再來收拾殘局。

小武心裡頗有些酸楚，這個「靠告發公孫賀發跡」幾個字深深刺痛了他。誠然，我是靠告發他發跡的，但是憑我自身的才幹，難道就不夠格做一個郡太守嗎？你當我喜歡靠告發別人發跡啊，我何嘗不想靠積勞陞遷，只是我沒有選擇。不過蓋公雖然言語刺人，關心之意還是很明顯的。於是尷尬地一笑，既然先生認為這樣好，那我就暫且等待一陣，如果到時江充一夥愈加得勢，我就告發昌邑王的奸事。總之，大漢宗廟神器不能落在李廣利、劉屈氂一夥手裡。說到這裡，他本來還想說，到時我們索性擁立廣陵王，可一想到廣陵王實在欠缺人君之相，怕蓋公心裡不以為然，又將這話吞了回去。到時再說罷。他心裡想。

蓋公道，明公所言甚是，對了，明公此來，郭破胡一直念叨呢。今天正好輪到他休沐，我已經叫人去呼他了。

小武興奮道，我也確想見他，特別是要給他一個意想不到的好消息。對了，我這次在彭城收了幾個隨從，說起來有趣，都是原先公孫賀府裡的舍人賓客。其中一個叫如候的，曾經官居射聲校尉，箭法卓絕，先生一向對弩箭有研究，可以和他切磋切磋。

蓋公一聽到如候這個名字，臉色一變，呆了半晌，突然滴下淚來，明公所說的就是那名震隴西六郡的如將軍麼？蓋公道。

正是。小武奇怪地說，先生為何這樣激動，難道認識他不成。

蓋公抬袖擦了擦老淚，歎口氣道，怎麼會不認識，我和他都是東海郡單父縣人，二十年前，曾經同門學藝。他膂力過人，能拉三石的強弓。偏巧老夫那時也喜歡爭強好勝，只是沒有他那臂力，頗為遺憾。後來乾脆日夜琢磨弩弓技術，那時所想的就是要超過他，他再大的臂力，也比不過機械之力罷。

那是自然，小武道，弩臂可以承受四十石的拉力，豈是人臂所敢望的。不過弩臂雖然強勁，卻不如手臂拉弓靈活快捷。

蓋公道，的確如此，偏生老夫一向的牛脾氣，一定要使弩做到比他拉弓還有靈活。所以日夜琢磨，終於製出了連射弩，一次可以射三支弩箭。這樣截長補短，差不多就可與他匹敵了。

小武讚道，先生智力超邁，實在非同一般啊。

哪裡哪裡，明公過獎，也因我這一點好勝之心，鑄成大錯。那日鄉里秋射，我們各發十二支箭，全部射中質臬，無法分出高下。師弟見我弩箭神奇，心下不服，點名要和我對射，雖然這次拔掉了箭頭，而且身披皮甲，但是由於我弩機的力量強大，在一百步內，箭竿仍將他射倒。我慚愧驚懼之餘，遠走他鄉，躲到廣陵縣，杜門不出，後來聽說他傷勢痊癒，投軍西北，威震匈奴，心裡才稍微好過了些。

小武心裡暗笑，這對師兄弟，真是很有性格。看那如將軍雖然行事慷慨，說到好爭小勝，卻是一點不讓。當日在彭祖樓上，曾兩次發箭，顯示武功。最後一次已答應我的勸降，卻仍然要發一箭，顯示自己投降並非因為畏懼我的吏眾，乃是屈服於做人的道德，真有性情。於是笑道，怪不得，我路上一直納悶呢，皇上早就有詔書，自來邊疆騎士，都是挑選出身生長於隴西諸邊郡的，獨獨如候將軍是山東人。原來是先生的師弟。這次真是上天安排，讓先生師兄弟見面。如將軍快請，你們全都進來罷。

門外答應了一聲，接著一干人眾全部湧了進來，檀充國、管材智和如候都在裡面。小武大笑道，如將軍，沒料到廣陵國有你的故人罷。

如候換了一身袍服，朝蓋公看過去，臉色立即變了，師兄，竟然是你，他脫口叫道。蓋公早就疾走過來，伏地拜倒，慚愧，師兄當時將你射傷，就倉皇逃跑，不敢承擔罪責，實在是愧為丈夫啊。

如候也趕忙跪下，扶起蓋公，師兄，果然是你。唉，那件事怎麼怪師兄你呢。還是我少年心性，非要磨著和師兄比個高低，不自量力，師兄有什麼錯。這樣說，真是羞死我了。

小武看到他們在不停地自攬責任，雖然敬佩他們的君子之風，卻也有些不耐煩，你們也不要自責了，給我一個面子，將前事拋開，不如就在這裡擺下酒宴，大家痛飲幾杯，以慶相會。

早有侍者出去辦理筵席了。郭破胡恰在這時也跑了進來，雖然他是個粗莽的漢子，但在軍中和宮中都待了一段時間，上下的禮節是深知的。他趴在小武跟前就稽首道，破胡未能迎接使君大人，死罪死罪。願使君大人無恙。

小武喜道，起來罷，今天我也有一個人讓你見見。這時檀充國早已著人叫來了郭棄奴。郭破胡摸摸腦袋，大為意外，喜道，原來是妹妹——你怎麼碰到使君大人了。

郭棄奴將當日情形一講，獨獨略過了和小武在驛館床榻上歡好的那段。小武道，現在你妹妹在我身邊，你是願意跟著我去豫章呢？還是我將你妹妹留下，還給你這個哥哥。

郭破胡張嘴還沒說話，郭棄奴臉上一紅，搶道，妾身待在這裡幹什麼，人生地不熟的。而且妾身的屬籍已經被楚王贈給了大人，自然是終生侍奉大人了。大人為官清廉，妾身十分景仰，如果大人將妾身留在廣陵，妾身永遠也碰不上像大人這樣的好主人的。

郭破胡道，妹妹說得對，我早就盼望使君大人娶了翁主，衣錦還歸。然後我隨身侍奉，隨大人奔走天下郡國呢。

郭棄奴聽得她哥哥說起「娶了翁主」四字，似乎臉上有些失意，不過很快恢復，低聲道，哥哥說得有理，我兄妹二人都願意一輩子侍奉使君大人。

小武心裡十分暢快，郭破胡是個勇士，讓他隨時跟在身邊，自己的安全就保險多了。至於和棄奴的事，雖怕被麗都知道，不過依棄奴的身分性格，也必不會亂說，等到以後和麗都天長日久在一起，雙方沒有猜疑，即便她知道了，大概也沒什麼大問題。他笑道，好，我現在就任命你為豫章郡百石卒史，如果做得好，可以陞遷至縣尉丞。等到了豫章太守府治，再發放文書，正式委任。

郭破胡喜道，多謝大人。沒想到我家世代黔首，竟然也有幸出了百石卒史，足以光耀門楣了，哪裡還敢指望縣尉丞。

小武正色道，破胡也不要妄自菲薄，我看你是很能幹的。不過百石卒史是郡國的高級掾屬，每年都要文法考核。你在豫章郡當郡兵多年，也該識了不少字罷，家信總該是會寫的。當然，會寫家信，還遠遠不夠，律令規定，諷誦文字三千以上，乃得為吏。我這樣提拔你，也算超遷了。希望你不要辜負我的期望，到時我專門給你找個掾吏為師，可不能偷懶。

郭棄奴道，大人如此看重家兄，妾身和家兄肝腦塗地，也無以為報。

郭破胡也長揖道，小人豈能不知使君大人的好意。他雖然沒有什麼文化，但對小武這樣熟讀律令經書的人無疑是仰慕的，這樣的表態也的確是發自肺腑，出於赤誠。

三

小武道，好了，今天大家齊聚一堂，實在有幸。雖說沒有詔書群居飲酒不大合適，但今天情況特殊，蓋公和如將軍師兄弟相隔二十多年，竟有機緣在異鄉見面，已經是曠古一奇。更何況又碰上破胡親兄妹團聚，今天還是破胡休沐的日子，依本府看，就算是以破胡的名義宴請諸君罷，如此就名正言順了。五日一休沐，兄弟妻子齊齊聚集在一起，燕語為歡，更遍請諸鄰里長老，一笑為樂。這是古禮，也是我大漢奉行的規矩，正可純厚風俗，砥礪節義。當日曹相國秉政的時候，逢上日至那天全部放假，有一次府中賊曹掾吏張扶獨獨不肯休沐，仍舊坐曹治事，還曾被曹相國罵了呢。

如候插嘴道，使君大人真是博聞強志，不是一般只記律令的大吏可比，念念不忘的是如何砥礪我大漢的風俗。像大人這樣，能以經術為輔佐，緣飾律令，實在有公卿之象，前途絕不會到一個郡太守為止。對了，不知曹相國罵了那賊曹掾吏些什麼話？

如候一直寡言，小武乍一聽他正兒八經地稱讚自己，不覺有些意外，繼而又暗喜。常人哪有不愛聽恭維話的，這話出自如候之口，尤見其珍貴。小武喜形於色，笑道，如將軍過獎了，武哪裡敢當。說到儒術，那都是從令師兄蓋公那裡得益不少。當日曹相國指責那張扶道：「張君今天怎麼還坐曹治事？日至這天，眾吏都要放假，這風俗由來已久。曹裡雖有公事沒有辦完，但是君的家人也指望你的私恩，盼你回家共享天倫之樂。君且立即回家，設酒餚，和父母妻子以及鄰里長老共樂，這才順應天時人情。」話說得很溫婉，說是罵，其實只是溫和的責備。那個張扶本義是想趁機表現，卻沒想到反而被上司斥責，只好羞愧地回家。

如候道，曹侯果然是一代賢相。臣是齊地人，自幼便聽過不少曹侯的逸事，他做齊國相，是第一任，也是最好又最得人心的一任。

蓋公道，是啊，曹侯出身秦小吏，按說不會有多大見識，可是他這番話卻不是凡夫庸眾能說出的。門內之治，恩不可以掩義。為朝廷做事，那是基於義；和閤家庭，那是基於恩。然而義卻又以恩為基礎。曹侯雖然信奉黃老之術，而所講的道理卻暗合儒家。可見高皇帝能打下大漢江山，這樣的輔佐是萬萬少不了的。有些搖唇鼓舌的文人說他們是蒼蠅附驥尾而至千里，簡直是不顧事實的諂媚主上。

小武聽蓋公這樣說，心裡暗笑，這蓋公雖然有學有識，但的確也只應該躲在偏僻的郡國，盡心讀他的簡書。如果在廟堂之上也這樣狂放不羈，恐怕隨時會有被侍御史劾奏，斬下那顆花白的腦袋的危險。文人史家未必不知道蕭何、曹參以及韓信在打天下中所起的作用，但是除了把劉邦誇得神乎其神，而貶低那些功臣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呢？否則不是暗示這些臣下個個都有奪取天下的才能和資格麼？要是人人自以為才氣過人，覬覦神器，這天下還怎麼治？當年韓信雖然自詡材高，也只能諂諛高皇帝之成帝業，在於天授，非為人力。小武看見尚席侍者已經在院中擺好筵席，岔開話題，諸君且入席。今天休沐，我們就傚法曹侯，不談公事，只話平生之樂。

蓋公笑道，若說休沐歸家享天倫之樂，明公倒是該和翁主一起來才對。不過成親之前的一段日子，反倒要避嫌是吧。麗都那妮子性格的確變了不少啊，明公去長安的幾個月，據內侍說，她常常坐在凌波台上發呆。

聽他們提到麗都，小武喜悅之餘總會感覺心臟加速跳動，有點暈眩。凌波台是他們盟誓的地方，麗都坐在那裡發呆，自然是想念他所致了，他笑容滿面道，先生既然這麼急於喝喜酒，那就請先生為我擇個吉日罷。

蓋公道，擇取吉日，得找叢辰家或者建除家幫你了，這些事老夫一向是不大信的。依老夫看，只要不是癸亥這樣的窮日，都沒什麼不可以。

小武道，也是，我也要盡快辦妥這些事。皇上特地賜我迎親之假，我也不能拖得太久，還是盡早趕赴豫章上任為好。他這樣說著，想起了豫章縣的父母，不知他們正在幹什麼，或許在灌園澆菜，或許在倚閭太息，他們可知道他們的兒子已經官為二千石，爵至人君，馬上要風光地衣錦還歸麼。他能想像父母見到自己高車駟馬時的激動，可惜，唯一的弟弟已經死去，沒法由我現身說法，教導他怎麼奉公盡職，遺愛鄉里了。心裡不由得喜痛參半。

四

廣陵王二十五年的夏五月，也就是大漢徵和二年的夏五月，豫章郡太守兼繡衣直指使者沈武在廣陵縣廣陵王宮，舉行了尚承翁主的結婚大典。

時值黃昏，三乘馬車驅馳到王宮的顯陽殿。車蓋都是黑色的淄屏車，前面兩乘馬車的侍從下來，每個人都手執蠟燭。後面一輛馬車停下，小武身穿黑色深衣，下馬，王宮的侍從者迎出新婦，小武走近前去，將車綏授給新婦，新婦牽綏登車。小武坐在御者的位置上，駕起馬車在顯陽殿前的中庭來迴繞了三圈，然後馳往清越殿，那是廣陵王為小武臨時佈置的新房。由於新婚就在王宮裡舉行，女家都沒有刻意裝出一幅悲啼號哭的別離氣氛，整個王宮裡張燈結綵，充滿了喜慶氣息。眾多賓客都在顯陽殿大嚼狂歡，尋常百姓之家娶親也是三夜不熄蠟燭的，何況王侯們呢？

當賓客們在顯陽殿大呼歡飲的時候，小武已經和她的新婚妻子坐在新房裡了。房間裡，青布帷幔低垂，銀釭高立，按規矩，他們自己要進行合巹之禮。飲酒禮罷，侍從退出。

小武看著面前新婚的妻子，雖然早在肥牛亭逃亡時就嘗過一臠味，今宵見她燭光之下醉人的嬌麗，仍是心神蕩漾不能自止，覺得一輩子都貪看不厭。劉麗都似乎也早不是以前的那個人了，她長睫下眼波流動，然而並不直視。行止羞澀安徐，柔媚之態盡蘊於其中。小武笑道，雖然說新婦入門，是免不了矜持的，愈是矜持，愈是符合禮儀。不過我在這廣陵國尚承翁主，身分就是個贅婿，該當矜持的反而是我才對啊。要是逢上天子討伐匈奴，徵召百姓從軍，我可就在「七科謫」之內呢。疆場上向來九死一生，你倒是擔心不擔心呢？

劉麗都噗哧一聲笑了，你這賊逃吏，倒是會說笑，扯些這樣的昏話。你現在是堂堂的郡太守，哪裡是什麼贅婿了，天下的贅婿如果都像你這麼趾高氣揚，顧盼自雄地說笑，那我們大漢的天可真是變了。不要說什麼「七科謫」，就是「七十科謫」，也輪不到你的份。

你倒是對我有信心，小武道，我們這些人可不像你們宗室那麼幸運。漢家的律令有多殘酷啊，就是宰相的兒子也要戍邊，我豫章郡當年不知有多少百姓白白地死在了西域，真要碰上了只能怨自己命苦。

劉麗都將腦袋靠在小武胸前，武哥哥，別感慨了。如此良辰吉日，我們別辜負了才是。何況你若有事我又怎會獨活？——武哥哥，我給你彈首歌罷。說著劉麗都起身，扭腰走到床頭的寶瑟前，跪坐著調整好姿態，雙手纖指一按，發出琳琅的清響。她的唇也暫引櫻桃破，低聲唱到：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歡娛在今夕，燕婉及良時。

征夫懷往路，起視夜何其。

參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

行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

握手一長歎，淚為生別滋。

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

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一曲終了，小武本來笑嘻嘻地斜靠在床頭，聽到「征夫」一句，已不由得正色端坐起來，道，今天這是怎麼了，剛怨我亂說，你倒變本加厲了。你從哪裡學來的這詩，聽來這麼蒼涼，寥唳疏宕，大有邊塞之氣。

劉麗都道，武哥哥算你有眼光，這是我從廣陵國那些自邊塞退役的老戍卒處聽來的，據說流傳西域。當年驃騎將軍率將士橫絕漠北，士卒們都唱此歌，一時哀淒籠罩三軍，士卒們無不欲早日發現敵兵，斬首立功。

小武走到劉麗都身後，從後面環住她柔軟的腰肢，笑道，那我就學學古人，於邊塞風吟，取其數策而已。我就取那「歡娛在今夕，燕婉及良時」、「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兩句罷。

劉麗都轉過腦袋，一雙妙目凝視著自己的夫婿，道，武哥哥，今晚我很高興，你不知道我多麼討厭這個王宮。能和你在一起，即便是馬上死了也值得的。不要說什麼上承翁主的話，雖然我是翁主，你也不用來顧忌我的身分，我可以像普通的貧家女子那樣侍候你。你看我的瑟彈得怎樣，都是我向左姬學來的，雖然沒有她那麼精妙，但是家居佐食侑酒，一定能讓我的夫婿滿意、食慾大增的。

小武往她潔膩的臉蛋上親去，呢喃地說，看樣子我要享受古時候上大夫的排場了。記得《春秋》裡說過，上大夫吃頓飯，才需要奏樂來配合的。有你日日在身邊鼓瑟，食慾大增與否我不知道，但是男女之欲，我想會大大的增長。我什麼也不要吃，只想吃你。好了，我也的確不想顧忌你翁主的身分。說著兩臂一使勁，環抱起劉麗都，劉麗都躺在她懷裡，滿面暈紅，道，你現在倒真的挺囉嗦的，往常是開口閉口律令，現在換成經義了。小武含糊不清地說，這說明你夫婿有懷金紆紫的潛能呢，他邊說邊往榻邊走去，燈燭霎時滅了，殿外的瑣窗下，蹲在那裡聽房的侍從們一個個臉上顯出奇怪之色，他們不知道剛才裡面為何飄出那樣蒼涼的瑟聲。特別是小武的家丞檀充國，總覺得這是一種不祥之兆。

五

小武在廣陵國沒待太久，就準備去豫章了。這期間，他去看了看張崇。

張崇被劉胥輸入王宮的作室，成了一個隱官刑徒。小武屏退隨從，單獨召見了張崇。張崇見到小武，很覺意外，脫口道，大人陞官了，可是你要我說的秘密，我還是不會說的。小武微笑道，今天不是要你說什麼的，只是來看看故人，別來無恙罷。他知道張崇雖然不精明，卻比較有骨氣，現在反正不逼著他吐露什麼，何不就此假裝慰問慰問他呢。

張崇似乎有些感激，難得大人還記得我，真如做夢一般。他雖然倔強，但自知身分，有二千石大吏來親自看自己，感激還是免不了的。

小武道，怎麼會不記得。先生是很有骨氣的漢子，令人敬佩。我就要去豫章縣上任，先生有意隨我去嗎？

張崇一驚，簡直信不過自己的耳朵，大人說什麼？

小武道，我很敬佩你的為人，問你願不願意在本府屬下做事？

張崇道，大人若肯既往不咎，臣有何不願。只是臣乃一介刑徒，大人收留，不怕別人議論嗎？

小武知道張崇不肯告發昌邑王謀反，將來太子一倒，倉促間要拷問他恐怕又來不及。這豎子似乎是吃軟不吃硬的那種人，不如將他收為掾屬，施以恩義，再慢慢套他的話，說不定他逐漸的就對逢千秋的感激之心淡了，肯協助自己達成目的也未可知。

我就是因為看你硬朗，才希望你擔任我的掾屬。小武道，你以前的事我都不管。旁人議論又有什麼關係，我大漢比之前朝，頗有不同，施刑士不但可以做太守掾屬，做二千石甚至三公九卿的又何嘗少有。

張崇喜道，那麼臣肝腦塗地，也絕對不負明公。臣當時的隨從胡倩，是臣在巨野縣時的好友，也請明公開恩，一併收留了罷？

小武道，先生有這請求，武敢不答應。來人，去報告大王，我想要求大王赦免兩個刑徒。一應損失，我補償給大王。

檀充國趕忙出去傳話，劉胥聽見小武的要求，馬上趕來了，笑道，賢婿太見外了，這兩個刑徒，本來就是賢婿所獲，賢婿如果需要，寡人就將他們做小女的嫁妝罷了。賢婿還缺乏什麼人手，寡人只要能辦到，無不盡力。

小武笑道，大王如此厚意，臣武銘感五衷。這樣說起來也是佳話了，古時候不少陪嫁的刑徒都是賢人呢——，他停了一下，看著劉胥，話裡有話地說，大王放心，這兩個刑徒一定會幫我們大忙的。

劉胥感激地說，一切有勞賢婿了。他們這幾天密談已久，認可了小武靜候時變的計劃，等太子一倒台，再對付昌邑王。霎時間，他恍惚看見自己頭戴冠冕，正在行大漢皇帝登極之禮，臉上樂開了花。

小武厭惡地轉過臉去，這個愚蠢的東西，他暗歎道，橫看豎看都不像個人君。還好，如果他將來有幸登極，有我輔佐，倒也不會把天下治理得太差。最好他登極不幾年就死掉，讓太子劉霸繼位，劉霸是麗都的親同產弟弟，仁慈聰明。他當皇帝，倒也不枉了我這番冒著生死去幫他窺竊神器了。

第十六章 懷銀誇父母 喋血臥榻枰

一

豫章太守陳不害接到長安御史大夫寺下發的郵傳文書，早早就做好了準備，從新淦乘馳傳到了豫章。這次兩府文書上有個詔令，天子為了優寵繡衣直指使，特意下詔將豫章郡太守治所和都尉治所互換，也就是說新的太守治所改在豫章縣，都尉治所換到新淦縣。陳不害雖然自知不久就要革職，但也不敢像一般小吏那樣掛印而逃，畢竟他還有家室，他只有老老實實地留下等著新任太守的訊問。如果這次命不好，很可能被判處斬刑。在豫章縣，他每日膽戰心驚，腰下雖然還拖著綠色的印綬，但在掾屬面前，腰桿早就挺不起來了。掾屬們知道他的完蛋是指日之間的事，所以雖然還照舊每日上班，行動卻是懶懶散散的，反正新上司沒到，表現再積極也是白搭。陳不害只有暗自悲苦，當了七年太守，積威的時間也不短了，沒想到倒台前仍是這樣一幅樹倒猢猻散的下場。好在他平日最器重的書佐嬰慶忌依舊對他禮貌周全，每日都來看望他，讓他略有一絲安慰。

明公不必太擔心，接任官員既是本縣人，應該不會為難明公。況且明公開府七年，也算奉公盡職，每年丞相府考課，成績雖不是天下之最，卻也從未落到殿後。至於梅嶺多盜賊，自大漢立國以來一直如此，豈能完全怪在明公身上，到時向新太守稟明前因後果，應該會得到理解的。嬰慶忌道。

陳不害面色憔悴，感激地苦笑了一下，唉，話雖這樣說，可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你看我一有危難，那些平日得我看顧的掾屬好像從來不認識我一般，近來連個招呼都懶得打了，怕是早早準備著好臉孔去諂媚新任了，不落井下石已是萬幸。這幫趨炎附勢的東西，當初真應該全部罷免。

嬰慶忌道，是啊，不過明公乃朝廷大吏，不必跟這幫撮爾小吏一般見識。畢竟他們都有家小，身不由己。

陳不害歎了口氣，還是先生仁厚。我雖然看錯了人，有你這麼一個沒看錯的，眼光也並非毫無是處。不過，我這次必定凶多吉少。尋常小吏初登高位，莫不趾高氣揚。新太守從二百石躍升為二千石，又是以告發起家的，定會生怕別人瞧他不起，不殺幾個人立威，哪肯罷休。沒想到我為朝廷盡職三十多年，落得如此下場，將死於豎子之手。唉，尋常告發謀反，告發者只當賜爵，從來沒有因此拜為二千石治民的，這縣官做事，也未免太過英明了——

嬰慶忌猛然伸手按住了陳不害的嘴巴，低聲正色道，明公小心，這話切切不可去外面說啊。

陳不害一驚，隨即領悟。剛才憤激之下，竟然議論天子詔令，雖然字面上說的是「太過英明」，但顯然是憤激之餘的反話，倘若被有心的獄吏聽到奏上去，那必定是「指斥乘輿，謗訕詔令」的大罪，會判處腰斬的。他感激地說，多謝先生指教，我真是有些糊塗了。

明公也不要太緊張了。嬰慶忌道，下吏其實對新太守略知一二，他並不是那種不學無術，愛靠告發奸事陞遷的俗吏，而是精通律令，又飽讀儒書的人。他老師李順現在還居於本縣青雲里，不妨將他請來，好好招待，到時讓他為明公說幾句好話罷。

有道理。陳不害黯淡的眼睛突然光亮起來，我怎麼沒想到這點。我即刻就去青雲里，拜訪李順先生。

嬰慶忌道，還有一個消息，下吏的侄子嬰齊，在縣廷當獄吏，當時沈武被縣廷徵召，廉查衛府剽劫案，縣廷掾吏都瞧他不起，只有舍侄嬰齊和他關係很好。當年若不是嬰齊報信，沈武早就被公孫賀派來的使者殺了。

陳不害大喜，有這樣的關係，那我的首級無憂矣。先生何不早說，害我嚇得一個月來寢食不安。

嬰慶忌道，下吏沒想到明公會如此憂慮。況且這些方法也不敢擔保有用，怕明公看不上，反而要訕笑了。

陳不害抓住嬰慶忌的手，死馬也要當活馬醫，哪顧其他，至少可以讓我安點心，多吃點飯，多睡點覺嘛。現在就隨我去看望李順先生罷。

兩個人步出院庭，院子裡鵝在喔喔地亂叫，看見主人出來，都迎上去親熱。陳不害不耐煩踢開牠們，吩咐家人駕起私人軺車。他也確實被快要到任的新使君嚇破了膽，現在逢上出門，不但不敢招集掾屬，配齊鹵簿以增排場，甚至連公家的駟馬高車也不敢用了。嬰慶忌看見這個數年來威風凜凜的太守嚇得行事這麼謹慎低調，心裡也不由得頗為感歎。

二

而在從廣陵通往豫章的馳道上，小武的車隊正在行進。為了體驗當時逃亡的情景，小武還下令特意經過鄡陽、余汗縣的古驛道。他們再一次來到斷腸崖上，停車往下凝視大王潭，想起一年多前公孫昌和十幾個士卒以及他們的革車被床弩射下懸崖的場景，真覺得恍如一夢。耳邊依舊是嘩啦嘩啦的懸瀑激流之聲，肌膚依舊是被氤氳的清涼水汽所侵襲，沁入骨髓，可是人和當時，卻換了別一種心態。小武望著碧綠晶瑩的潭水，輕輕地說，大王潭如果真有那叫匡俗的仙人，定會惱怒我們弄髒了這潭水，讓他沐浴也不便了。

劉麗都站在他身旁，衣袂飄舉，粲然笑道，果真有那仙人麼，我倒真想看看，一個人是怎麼能騎在鶴身上的。

小武遠望鄡陽在水霧中鱗次櫛比的屋頂，歎道，這真是人間仙境，以後在太守任上，我每年下來巡視縣邑，一定要在這裡好好住上幾天。在縣廷裡建一座聽瀑樓，天天坐在上面聽瀑。再有你這樣的如花美眷作陪，就算是匡仙人將自己騎的鶴送給我，我也絕對辭謝的。

劉麗都笑道，武哥哥的話真逗，哪有太守下去行縣帶著家眷的，傻不傻？若被御史劾奏你行止有欠莊重，不堪擔任二千石，你就是想要風雅，也沒那麼便當了。

呵呵，小武笑道，這倒也是。不過我可以狡辯說，閨房之私，有甚於帶著家眷行縣聽瀑的，和莊重與否又有什麼關係呢。為官治民，豈有一定的方法規矩，皆在於二千石的靈活行事。這個地方給我刻下了極其深的印象，那樣溫馨的逃亡經歷，真是至死難忘。

劉麗都輕笑道，夫君更忘不了的是肥牛亭罷。

小武回望嬌妻那揶揄的神色，笑道，呵呵，那也是最忘不了的地方之一。這樣的逃亡，我倒願意再來多次。唉，不過累得那個亭長王長卿被判棄市，想起來真是不忍。

劉麗都也黯然道，是啊，那個亭長老實敦厚，奉公盡責，一定時時懷著升職的企盼，沒想到因了我們而頭顱落地，一生的冀盼都化為黃土。真是命運難測。不過這些事情也真有趣，夫君是亭長出身的，卻老和亭長結下不解之緣，剛來我們廣陵國，就因亭長姦污案斬了一個六百石縣令，當時在鯉魚亭，不也被一個亭長持戈擋住了。若不是我勸阻，你還要跟他拚命呢。

提起那鯉魚亭亭長八狗，小武怒氣頓生，那豎子大概還沒有死，回去一定找他算帳，嗯，我們該出發了。他大叫一聲，駕車，繼續前進。

和廣陵城一樣，接近豫章縣的馳道兩旁也佈滿了精壯百姓，也都是被縣廷徵發了來修治馳道的。當車隊行進到贛江口鯉魚亭邊的時候，小武竟然果真看見了八狗。他當即命令停車，透過窗幔遠遠望著他。這時的八狗穿的已經不是紅色的亭長公服，也沒有帶赤色的幘。他露著髻，正拿著一柄鐵鏟，將路邊不平的土塊鏟到馳道旁的樹下，拍實。他的行動看來有些不便，一條腿似乎瘸了。的確，他的腿就是上次在鯉魚亭門口，被劉麗都的蔥欞車碾過，壓斷了。這樣一來，亭長當不成，只能重新編為士伍，碰上徭役，他也自然就逃不過。他已風聞新任太守就是當年的沈武，心裡懼怕卻無可奈何，只有怨恨命運的不公。這時他已經感覺小武停下車，在遠處看著他，他似乎能看見小武唇邊輕蔑的笑，接著那個輕蔑笑著的人下車了，向自己走來。接著他能感覺小武已經站在自己的面前，再假裝不知道已經不成了，他只有趕緊撲通一聲跪下，喊道，使君大人肚裡能撐船，不要跟草民一般見識，望使君大人饒命。說著，他左右開弓，啪啪地往自己臉上猛搧耳光。

他的兩邊臉頰霎時腫了。雖然往事一回憶起就恨，但小武見他如此作賤自己，又有些不忍。忽又想起韓安國赦免田甲的例子，於是笑道，算了，你這樣的人還值得我費力氣去報復嗎？回頭吩咐道，來人，這位先生是我少時的好友，將他載上後車，我要好好置酒，與之共話平生之歡。

八狗嚎叫道，使君大人饒命啊。他拚命叩頭，在他心裡，小武要將他帶走自然沒有好意，一個太守，在深幽的府邸殺幾個人真是易如反掌，連屍骨也留不下。他的恐懼是真切的。

小武俯身拉起他，笑道，放心，我一定不會難為你。你縱然信不過我，總不該信不過朝廷印綬罷。本府銜君命出使，不會公報私仇的。在場眾百姓可以為證。他說到這裡，改掉了官腔，說起了豫章縣方言。

治道的百姓雖然有些見過小武，但在官威之下，早不敢探頭探腦，現在聽到小武說起本地的方言，倍感親切，不由得都歡呼起來。

這時，縣廷管理治道的官員們匆匆跑來，成排在小武面前跪下行禮。小武見其中領頭的掛著墨色的綬帶，道，你大概是縣丞了。這是本府曾經擔任過的職位，想起來實在很親切呢。

那個官吏趕忙回答，下吏一定傚法使君大人，奉公盡職。

小武笑道，很好。他走近前去，從這官吏腰間托起那枚黃銅印章，凝視著上面「豫章縣丞章」五個篆字，心中慨然。尋常二千石以上的官印，都由長安丞相府頒發，上任的時候，由作室新鑄，到任後收回舊印銷毀。小官印則不銷毀，而是一任接一任相傳，直到印毀壞不能用為止。像這個二百石的官印，就是他曾經佩戴過的，他似乎能看見自己當時的手印。他又下意識說了一聲，很好。放下印綬，回身指著八狗道，這位八狗君是本府從小的好友，才能卓異，可惜腿殘了。往後徵發士伍治道之類的事，希望縣廷不要再徵發他。諸君應當知道，朝廷早有詔令，殘疾者免去租稅，有徭役也是毋須徵發的。

那縣丞馬上摘下一梁的冠，屈身長揖道，這是下吏處事不當，望使君大人寬宥。下吏這就吩咐縣廷戶曹掾吏，免去本縣所有鰥、寡、孤、獨、侏儒、盲、殘疾人的租稅和徭役，歲時給予賑濟。使君既然推舉這位先生的才能，下吏敢請他為縣廷守倉令。

小武見這個縣丞熟知律令，舉一反三，大為滿意，笑道，嗯，知過能改，善莫大焉。他拍拍縣丞的肩膀，好好幹，奉公守法，一定可以積勞為二千石的。說著吩咐隨從道，我們繼續出發，馳往青雲里。

那縣吏受寵若驚地看著小武登車，半天還沒從喜悅中回過神來。看見八狗也在那裡發呆，趕忙走過去，巴結地說，原來先生和使君大人有這麼深的交情，希望以後為臣多美言幾句。豫章縣蒙使君大人恩典，從都尉治所升為太守治所，真是有幸。以後使君長期駐節在本縣，需要先生出力的地方還多得很吶——

他說了那麼多，可是八狗雖然也感到受寵若驚，更多是莫名其妙：丟了一條腿，倒換來好運氣了，守倉令，哈哈，以後不愁沒糧食下鍋了——

三

小武一在里門口下車，才發現里門內好不熱鬧。閭里的長老早就看見了小武，一個個滿臉興奮地跟他打招呼，里長也趕忙過來施禮請安，那些年輕的孩子們則蹦蹦跳跳地去小武家裡報信。小武的足下簡直要升騰起來。怪不得人家說富貴不歸故鄉，如錦衣夜行呢。腰金紆紫而沒有父母和閭里鄰居的自豪艷羨，那快樂確是大大地打了折扣。他回視了一眼劉麗都，心中更是春風激盪，我不但自己這麼風光地回來了，還帶來了如此美麗的妻子，父母見了不知會有多開心呢。

他在人群的簇擁下向自己家裡走去，轉過熟悉的巷子，眼前突然空曠了起來。原來自家的老屋已被重新建造，由原來兩進的小院，變成了起碼有三進的大院落：門內是前院，二進以北為北院，繞以迴廊，北堂三間，懸山屋頂，院落西南側還有一座高大的角樓，仰望上去，一面簇新的大鼓歷歷可見。原來漢代人一般稍富的家庭，院子裡都有角樓，角樓上一般存有弓矢刀劍等武器，一旦碰上賊盜偷竊搶劫，就爬上去一邊守衛，一邊擊鼓示警，呼喚閭里鄰居前來救助。這是律令規定必須的，倘若未得救助，而讓賊盜得逞，則伍長和里長全部有罪。而且不得以不在家，或未聞鼓聲作為推卸責任的理由。小武家裡原來景況一般，所以沒建角樓，只在院子一角置有一鼓。他幼時也很羨慕有角樓的人家，即便沒有賊盜，爬上去玩也是有趣的。現今自家房子突然修建得這樣好，大概是縣廷官員得到御史大夫寺文書後，為了諂媚自己而改建的了。心裡頗有一絲不悅，這種明目張膽的賄賂行為，自己想不懲治都行，否則一旦傳到長安，官就當不成了。大漢《雜律》早有明文，凡是在自己管轄內的任何官員之饋贈都不能接受，否則以贓罪論。他正要責備幾句，突然覺得有更奇怪的疑問在腦中浮起。

怎麼自家的大門緊閉呢？父母聽見外邊如此喧嚷，早就應該出現的啊。縣廷官吏既然這麼會巴結自己，難道不會通知父母自己要來的消息？

他趕忙大踏步奔上前，推開圍繞著身邊的小孩，啪啪舉手敲門，但是一點動靜也沒有。他心裡開始恐慌了，急忙回頭大聲命令道，將門斫開。

郭破胡就在他身後，見敲門無應，心裡也有點發慌，聽到小武發話，當即從車上抓起一柄鐵斧，上前揮起朝門縫斬去，啪的一聲，門閂斷裂。小武推門進去，院庭裡只有幾隻鵝在呀呀亂叫，看見小武，迎上去啄他的衣服下襬。小武這時隱隱覺得不祥，沒有心思和鵝嬉鬧，煩躁地踢開鵝群，登登穿過中庭，往第二重院門走去，剛走到祚階前，突然聽得弓弦聲響，小武心下大駭，知道不妙，縱身向前一撲。果然，一枝羽箭從角樓上方射了下來，從頭頂擦過，釘在前面的楹柱上，差點要了他的性命。

小武大吃一驚，猛的往前一竄，躍到了堂上，從腰間拔出長劍，隱在楹柱後面，大聲喝道，大家小心，角樓上有賊盜。

郭破胡等人也趕忙想退回院門，可是來不及了，只聽得弓弦聲不絕，箭矢紛紛飛下，郭破胡首先擋在劉麗都前面，揮舞長劍想撥開飛矢。可是飛矢的目標很集中，一不小心，噗的一聲，一枝箭射入了他的肩頭。他勃然大怒，吼道，翁主快走，我來擋住他們。劉麗都趁他擋住自己的功夫，也趕忙跑到堂上，隱到另一個楹柱後面。小武又驚又怒，怒的是竟然有賊盜敢於光天化日之下闖進里門，攻擊二千石大吏；驚的是賊盜闖進里門，而里長、伍長等人竟然絲毫不知，自己的老父老母定然已經凶多吉少，一股刀絞的傷心頓時瀰漫了整個心胸。什麼佩銀黃垂雙組，什麼誇耀鄉里，全在一霎那間成了他媽的空話，沒想到急急忙忙地回鄉，卻是趕來為父母送喪，真是痛何如之。他舞劍猛剁楹柱，怒吼道，誰給我擒下賊盜，賞錢十萬，另申請朝廷，賜爵三級。

角樓上箭射得並不太密，但是剛才猝不及防之間，還是射倒了數人，看來那上面至少藏了數名賊盜。這時郭破胡已經衝出院子，瞬間再次跳進來，左手提了一柄大盾，右手提著剛才斫門的大斧，大聲吼道，你們這幫鳥賊盜，竟敢射傷爺爺，還不快快下來受死。他的肩頭箭桿已經被自己硬生生拔出，血液浸漬了整個右肩，三菱形箭頭顯然勾出了不少肌肉，殘碎地掛在外面，顯得特別猙獰可怖。

但是這時角樓上的箭突然停了，保持了一片死疾。只剩下院子中間的幾具屍體，有兩個是起初跟著進來看熱鬧的頑童，另一個是鄰居的老者，都被羽箭射中背脊，仆地而死。其餘還有負傷的幾個，全部攙扶著躲在角樓底下的射擊死角。賊盜們顯然更想射死小武，他躲藏的楹柱上密密的釘著箭桿。小武長劍駐地，又是憤怒又是緊張，大聲道，破胡小心，不要硬來。

郭破胡大吼了數十聲，角樓上根本沒人理他。他勃然大怒，豎起大盾，登登幾聲竄到角樓底下，大吼道，再不露面，我將這樓斫倒，看你們下不下來。

那角樓底部是靠幾根大木支撐的，木頭很粗，一時半會根本斫不斷，而且站在樓下斫柱子，萬一倒塌，自身也很危險。但是郭破胡受傷之餘，心情暴躁，見樓上仍然無人應答，立即揮起大斧，狠命向那木柱上斫去。

小武喊道，破胡不要莽撞，我寧願架火燒掉這座樓和整個院庭，也不願你這樣蠻幹。

郭破胡應道，大人放心，我不會有事的。我就不信這幾個賊有多大本事，值得用火去對付。大人自己還是趕快進去，先去找老大人和太夫人，看他們是不是還安好。

小武道，好，你千萬要小心。他剛露出半邊臉，啪的一聲，幾枝箭又射了出來，釘在他身後的木壁上。他趕快縮回臉去，心中氣苦，卻是無可奈何。劉麗都站在另一邊，柔聲安慰道，武哥哥別著急，如候將軍已經取弓去了，到時賊盜一露頭就可將之射斃。

小武見愛妻臉上佈滿了擔心，定了定神，歎道，這賊盜要是不露頭，豈不是無計可施。

劉麗都道，放心，他們免不了會露頭的。

這時只聽得郭破胡斫柱子的聲音越來越響，角樓雖然高大，在大斧的斫擊下也不禁瑟瑟發抖。那幾個賊盜果然沉不住氣了，其中一個怒喝了一聲，跳起來趴在圍廊上往下看，想將手中的短戟擲向郭破胡。但是他甫一露頭，一枝羽箭已經射穿了他的脖子，他向後一翻，發出碰撞在樓板上的沉悶之聲，顯然是倒斃了。

如候張弓站在中庭，管材智手持雙盾，一柄遮住如候，一柄遮住自己。如候道，管君不必了，他們已經沒有機會發箭。

小武急道，如將軍，留下活口，問問到底是什麼人。

如候哦了一聲，沒有大人提醒，剛才真是忘了。話音剛落，他手中大弓持滿，羽箭已經閃電般飛出，只聽得角樓上傳來慘叫一聲，一個賊盜手掌中箭，由於如候的弓力威猛，他趔趄了一下，被羽箭疾衝的力量一拉，竟將手掌釘在角樓的板壁上。他又驚又怒，淒慘地叫了一聲，好強的弓力。右手伸出去想拔出那枝羽箭，但是似乎怕疼，不敢用力。這時如候已經換了個角度，引滿強弓，啪的一聲，箭矢飛上樓去，竟然將那賊盜的右手硬生生和左手重疊著釘在一起。這下賊盜此時只能慘叫連連，不知如何是好了。

好箭法。小武和樓下主人不由得都讚歎了一聲。漢代百姓都要練習射箭，對善射的人非常敬佩，現在目睹如候箭法如此卓絕，弓力如此威猛，實在是生平所未見，都由衷發出歡呼。他們哪裡知道，像如候這樣的北軍第一射士，擅長射鵰的匈奴人也對之畏懼不已，若不是機緣湊巧，哪裡會來到豫章這樣的偏僻小縣。如此箭術，並不是誰都有福氣能見識的。

如候叫道，郭卒史，不要斫樓柱了，快快斫開角樓下面的門，衝上去，上面頂多還剩一個有格鬥能力的，我守在下面，一定萬無一失。

郭破胡會意，當即停止斫樓，幾斧斫開樓門，將盾舉在頭頂，沿著梯子往上闖。樓上最後一個賊盜看來有點絕望，叫道，表哥，沒有真正報得了仇，可是殺了兩個，也算不枉了，我們兄弟去泰山府相會罷。說著一手舉盾，一手舉矛，就向那個雙手被釘在板壁上的人刺去。

如候看那個賊盜本來露出了半邊身子，但是很狡猾，持盾護得嚴嚴實實，當即大喝一聲，將弓拉成滿月，箭脫弦急飛出去，射在那賊盜的盾上，箭矢十分勁疾，只聽得沉悶的一聲，羽箭竟然破盾而入，那握盾的賊盜長矛還未及到同伴的身體，突然仰天栽倒，顯然是已被箭矢射中。原來尋常百姓人家的盾和軍中用盾不一樣，只能抵擋一般飛矢，哪經得起如候的強弓臂力，所以被勁矢一沒而入。

小武鬆了口氣，大聲道，多謝如將軍，你們先將受傷的賊盜擒下，我先去看看我的翁媼。他說最後這句話，心中已是十分絕望，深知自己的父母肯定遭了賊盜毒手，萬無倖存之理了。

四

果然，他跑進後堂，推開門，看見自己的父母躺在榻上，胸前皆短刀穿胸，血流遍榻。他撲上去痛哭失聲，感覺屍身尚溫，想是遇害不久，顯然賊盜是故意在不久前動手。他萬沒想到，對父母而言，自己竟像個勾魂使者。如果他不回來，父母就不會死。他晚回來一天，父母就能多活一天。晚回來一刻，父母就能多活一刻。晚回來一分，父母便能多活一分。

小武趴在他們的屍體上號泣了半天，劉麗都也滿臉熱淚，跪在他身邊，拍著他的背，勸慰道，武哥哥，人死不能復生，不要傷了自己的身子。小武抬起頭來，擤了一把鼻涕，泣道，賊盜分明是針對我來的，都是我害了他們啊。

劉麗都哽咽道，武哥哥，千萬別這麼說，都是翁姑自己沒福，怎麼能怨你。我聽說人物故後是有靈的，現在翁姑的魂魄猶在天上徘徊，如果他們看見自己的兒子做到二千石，這麼有出息，一定會含笑而自豪——。其實生和死本沒有什麼不一樣，人活著就像寄宿在旅館，死後才算回歸真宅。鬼者，歸也。武哥哥如此聰明，怎麼看不開呢。

唉！麗都，你怎能知道我們這些蓬門蓽戶的貧民的感慨。小武沙啞著聲音道，我的父母，他們從沒有享過一天的好日子，我還想著這次回鄉，能報答他們的劬勞。如果此前他們一直都是錦衣玉食，也許我不會這麼難過。況且人死而有靈，又何從證實？即便有，也只能在天上含笑觀望，我不能和他們訴說我心中的快樂，又有什麼意義呢？

劉麗都黯然道，當初我母親去世的時候，我也是如此痛不欲生的。慢慢的也只有想法子來安慰自己，只是道理雖然明白，卻總是敵不過情緒罷了——不過當下之計是要去審問那個賊盜，看他們是受誰指使的。他們下手如此凶殘，計算時間如此巧妙，恐怕隱藏有極大的奸事。

這句話提醒了小武，他馬上站起身，吩咐道，立即持我的節信和金斧，將陳不害和豫章縣令找來，本府要當場責問。如果不能妥善應對，我將他們一個個都斬了。

檀充國應道，下吏這就馳往縣廷和太守府。他接過裝金斧的革囊，又從侍者手裡接過裝節信的木匣，一陣風似的出去了。

小武抬袖拭了拭淚，慢慢走出堂外，隨從搬過一個枰席，請他坐下。小武道，將那賊盜帶過來。

郭破胡揪過那個兩掌被箭穿透的賊盜，往前猛力一推，踏著他的背脊，那枝箭還留在他的手掌上，他的兩手沒法張開，好像帶了桎梏似的。腦袋向前仆在地上，滿臉都是血跡和灰塵。其他兩個同夥，皆被箭貫穿了喉嚨，早就氣絕死在樓上了。

小武道，你這賊刑徒，如果識相點，就趕快老實交代，本府問一句，你答一句，否則，本府將你銼骨揚灰。

那賊盜道，大丈夫死便死了，說也是死，不說也是死。你殺了我罷。

做下如此慘案，就想一死了之。小武恨道，如果本府這次不能讓你開口，就解去印綬，再不當這個太守了。來人，趕快去架起火堆，用燒紅的鐵鉗灼熔他的眼睛，看他還說不說。

在長安當丞相長史的時候，小武也曾考察過各中都官詔獄，各種刑具瞭然於心，任何進了這些詔獄的囚犯，憑你是鋼筋鐵骨，也絕對扛不住那慘酷的刑具。用鐵鉗灼眼睛就是他見怪不怪的拷掠當中的一例。

五

等到火堆架好的時候，陳不害和縣令都匆匆趕到了。一大群縣吏和府吏充塞著青雲里，嚇得閭里的這些百姓都杜門不出。繼王德之後的縣令名為王廖，是原先縣令王德的侄子，因為皇帝下詔優恤王德，丞相府希旨，立即將王德的侄子王廖辟除為郎。王廖家貧，不願為郎官，上書自言曾跟叔叔學過律令，願意治理一縣。於是丞相府下文書，任命王廖守豫章縣一年，因為是特殊優寵任為官的，所以滿兩歲才能即真，至今還在試守縣令期間呢。在跑來的路上已經後悔不迭，真不該來當這個鳥縣令，可是誰會想到小小的豫章縣竟如此多事。豫章郡不算大郡，戶口不多，一向太平。難道自己叔叔死在這裡，自己也將步他後塵嗎？陳不害更是差點沒嚇死，前個月為了討好新任太守，命令徵召黔首，火速將小武的蓬門小宅推倒，改建為富麗的大宅，沒想卻成了自己的取死之道，如果沒有自己的巴結多事，怎麼可能讓賊盜有角樓作為攻擊的堡壘據點呢。他想到這裡，長歎一聲，從蘭錡上抽出長劍，就想自刎。

明公切莫如此，嬰慶忌勸道，這事不能怪明公，明公也是一番好意，都怪里長不奉公盡職，縣廷諸掾吏都有責任。逐捕賊盜這樣的小事原本就不是太守所宜留心的。

陳不害歎道，嬰君不必再勸我了，我還有何面目去見新使君。

檀充國見狀，也頗有些不忍，陳公不必如此，不如先去使君大人面前分辨，有罪無罪，皆有律令為據，相信使君大人是通情達理的。

陳不害只好硬著頭皮，接受小武的徵召。他和王廖以及一應百石以上的卒史、書佐齊齊下跪請罪。小武見這場景，更是感傷。想起身後的正房正躺著父母的遺體，魂魄不知是否仍在這院中遊蕩，悲不自抑，道，來人，奉上詔書。

檀充國奉上一個精緻的木匣，打開，將一卷竹簡雙手遞給小武。小武攤開竹簡，唸道：

徵和二年三月癸卯朔乙丑，御史大夫勝之承制詔侍御史曰：故豫章太守陳不害，為郡將七年，任二千石之重，未能輔弼朝廷，拯溺濟困，而坐使本郡盜賊橫行，元元失所，軟弱不勝任，殊辜天子厚望，不可再為一郡長，其免之，奪爵為士伍。遣新任豫章太守、繡衣御史武往收印綬，若廉得故太守他不稱職處，可請詔誅戮，以為後來二千石戒。制曰：可。

陳不害心裡哀歎，如果不發生今天這樣的慘事，看來這條老命還是保得住的。縣官並沒有說當即斬我，只是免官奪爵，還可回家享天倫之樂。仗著自己多年為官的積蓄，後半輩子總還不愁。可恨那該死的里長、監門，不好好防守里門，這個帳終要算到我頭上，實在太冤枉了。

小武合上詔書，面色鐵青地發令，來人，解去陳不害的印綬，下郡獄，等待本府派遣掾吏簿問。收上王廖印綬，本府欲借用幾日。將王廖下縣廷獄。縣廷主事吏，立即逮捕青雲里里長、伍長，下縣廷獄。嚴加拷掠賊盜，務必問出所從來處，如三日內拷掠不得實情，主事掾吏皆當坐之。

他發完這些令，心裡才覺好過些。他相信，賊盜的幕後指使一定可以問出，縣廷最不缺的就是殘賊的獄吏，活人到了他們手裡，縱然嘴巴是精鐵鑄成，也會撬開，自己就不勞心費力地去拷問了。反正有言在先：「如果三日內不得實情，主事掾吏皆坐之。」掾吏們怕反坐受罪，一定會盡心盡責。

檀充國解下陳不害印綬，欲交給小武，小武歎道，銷毀了罷。檀充國將印綬丟進火堆中，綬帶入火，立即燃起熊熊的火焰。陳不害側首偷偷望了一眼自己佩戴七年的印綬，陡然化為飛灰，不禁老淚縱橫。幾個獄吏悶頭不響地挽起他，反接雙手，拉出門外去。律令就是這麼殘酷，剛才還為一郡首腦，威風八面，轉眼之間卻要受小小的獄吏折辱。真是此一時彼一時。接著，王廖也被反接雙手帶了出去。檀充國則帶領幾個獄吏，出去逐捕里長伍長。

小武道，本府就在這裡等著，諸位如果早一刻撬開這賊盜的嘴，本府就不但赦免你們，還有重賞。否則，本府將你們全部下獄斬首。

但是這次小武想錯了，饒是哪些獄吏百般拷問，那賊盜也一言不發，最終竟死在鞭笞之下。小武拿到上報文書，呆了半晌，突然把簡冊一扔，罵了一聲，他媽的，來人，擇個適當的日子，清理豫章縣東市，閉市一天。本府要報仇之後，為父母發喪。

小武絕望了，他依稀記得那個賊盜在角樓上說的話，不像是本地口音。那到底是誰呢？他們為什麼對自己如此怨恨，竟處心積慮地要讓自己經受如此痛苦。他惶惑地苦苦思索，難道是在廣陵被自己處死的令狐橫的親戚，為了報仇而追蹤至此？這是有可能的，不少官吏因為秉公執法，而遭到被懲治者族人的暗算，所以有些官吏斷獄，經常搞連坐，殘滅別人全族，為自己解決後顧之憂。雖然酷暴，卻並非毫無原因。還有些官吏一旦退職，就遭仇人追殺，所以常常自願遠徙邊郡躲避。或者這事又跟謝內黃有關，甚至和早先豫章縣被自己懲治的族人衛氏有關，都是有可能的。現在既然無從究詰，那麼乾脆不要心慈手軟，把本郡的不法豪強游俠全部窮治一番罷了。他恨恨地想。

徵和二年七月初一的癸卯朔這天，豫章縣東市旗亭門大閉。旗樓上的旗幟也不見升起，大批太守府府吏圍住了旗亭的大門。新任豫章郡太守、繡衣直指使者小武坐在監斬台上，目睹著大批死刑徒被推到斬首台上，三下五除二地剝去了衣服，將頭伸在砧板上，劊子手大刀一閃，一個個人頭骨碌碌滾下砧板。一天之內，沈武下令斬了數百人，這其中按官職高低分別為：原豫章郡太守陳不害、太守丞田凌、卒史徐富、書佐李慶、賊曹掾史王萬年、縣尉張充、縣尉丞張閒、縣廷令史魏不識、獄史卜千秋、獄史陳喜——，以及一大群在數日之內捕獲的無賴遊蕩少年而曾殺人越貨者，不經廷尉府報文，全部斬首。小武本來想把青雲里的里長和監門等一併殺了，都是他們不盡心守職，才使父母遇害，但是最終放棄了，畢竟這些人還夠不上死罪。沖天怒氣並未蒙蔽他的理智，他仍知道什麼人該殺，什麼人不該殺。

這一日，豫章縣東市血流成河，全縣黔首無不閉門躲在家裡發抖。第二天，在青雲里里門，小武隆重地為父母發喪，斬決公文也同時隨郵傳馳往長安。

第十七章 有檄徵回朝 京兆治狡獰

一

長安廷尉府。廷尉嚴延年正在翻看豫章郡遞送的案卷記錄，他從几案上抬起頭來，臉上看不出陰晴。這是嚴延年的特點，他的喜怒掾屬們一向難以猜測，從當年任河南太守以來一直如此。這也是他做官幾十年來得出的經驗，讓掾屬無法捉摸，才有意想不到的威嚴，才不會受他們欺詐。他身邊坐著廷尉監邴吉。嚴延年飲了一口水，問道，豫章郡的上奏文書，邴君有什麼看法？

邴吉是個很謹慎小心的人，曾官居中二千石，列為九卿，後因細事免官，復應廷尉府的辟除，為廷尉監。但是他沒有半點心理不平衡，在嚴延年面前恭謹有禮。嚴延年內心也對他比較敬重。他聽到詢問，趕忙小心地答道，一切有廷尉大人明斷，下吏見識淺陋，不足以上污清聽。

嚴延年道，邴君何必客氣，君之才學，我一向欽佩。也許認為本府闇陋，不足以聞大道罷。

邴吉趕忙伏地謝道，明府何出此言。他心裡有點不安，嚴延年以酷吏聞名天下，有似於當年的張湯，只不過比張湯要正直廉潔。大凡酷吏，一向心胸狹窄，好陵折人，當年張湯為御史大夫，朱買臣在張湯手下做事，心內頗有不平。因為朱買臣早貴，他官拜太中大夫的時候，張湯還是郎中令屬下的一個小掾吏，經常屁顛屁顛地跟在朱買臣後面侍侯。後來朱買臣屢次因罪免職，又重新任用，從二千石跌到六百石。張湯卻時來運轉，從小吏騰踴為千石，再二千石，再為廷尉中二千石，繼而升為御史大夫，號為萬石。當時丞相空缺，張湯實際上長期行丞相事，位為人臣之極，自然趾高氣揚。而朱買臣才重新升到千石的丞相府長史，想到自己反而要侍奉當年侍奉自己的人，免不了悲憤之色溢於言表。張湯迅速捕捉到了朱買臣內心的不平，越發得意。這世上本有一些喜歡勇追窮寇的人，將對手弄得越淒慘，自己就越高興，這張湯就是一個，他故意摧辱朱買臣，一點也不給這個老上司面子。朱買臣向他行禮，他當沒看到，或者頂多哼一聲，以示答禮。這在注重禮儀的朝廷來說，侮辱實在太重了。朱買臣氣不過，最終聯合另外兩個被張湯折辱的長史告了張湯一陰狀。皇帝大怒，張湯只好自殺，臨死之前作書表白是被三長史陷害。皇帝大怒，將朱買臣等三長史也給殺掉了。邴吉吸取了類似教訓，在嚴延年面前絕對恭謹。碰到重要事，輕易也不表態。只是現在嚴延年發話，不表態也不好，只好笑道，明府如此謙遜，下吏就妄言了。下吏以為，這沈府君如此妄殺，似乎不妥。不過既然受天子嚴命，不殺也不行，總之兩種做法都可以理解。

嚴延年心裡暗怒，這豎子好不圓滑，這和沒說有什麼區別？不過自己也不想讓他難堪。嚴延年固然是個強項的人，但也知道有時稍稍服軟的好處。原則總得來說必須堅守，一味的諂佞皇上，未必大佳。人云亦云，就得不到皇帝的注意。但是也不能老和皇帝對著幹，總之有個度，這個度掌握得好，就會收到意想不到的結果。他對江充的得寵非常反感，總覺得他是靠色相取悅皇帝。不過，既然連儒家經典裡都有選拔壯大美好的男子為官這一條，你有什麼辦法呢？雖然終究得有個人治住他才行，否則大漢的天下怕真要崩潰了。那麼誰能夠，大概只有沈武。

想到這裡，嚴延年突然高興起來。只是沈武回了長安，就一定會和江充作對嗎？沈武對江充沒什麼好感，這是肯定的。他這麼有才能，如果能拉攏到他，就有可能扳倒江充。這樣對皇太子有利，只是在皇帝沒有表明態度的時候，一味迎合太子，也很危險。那明擺著對皇帝懷有二心。皇帝又是極其敏感的人，當年義縱為京輔都尉，有一次皇帝病癒出行，發現馳道坑坑窪窪，當即大怒，罵道：「你大概以為我生這場病就死了，再沒機會乘車出行是吧。」義縱只好自殺謝罪。另一次也是他病癒，起來視察馬圈，發現御馬都瘦了一圈，當即召來中廄令上官桀，怒道：「你大概認為我再也起不了床，沒機會騎馬了是罷？」虧得這次上官桀腦子轉得快，當即痛哭流涕：「臣有罪，實是因為時時掛念陛下的身體，心不在馬。」皇帝馬上就感動了，誇他忠心。總之一切涉及到皇帝身體的事，都要避開。他剛才之所以問邴吉的意見，就是想探聽一下皇太子那邊對沈武的看法。但是邴吉如此謹慎，什麼信息都得不到。他假裝沉吟道，邴君果然謹慎。不過我以為，沈武雖然有些殘賊，可是並沒濫殺無辜。況且這次他父母死於賊盜之手，按照儒家經義，乃不共戴天之仇。所以，無論公義還是私心，他做得都不算過分。我看應該奏上縣官，嘉獎沈君，增其秩級。現今京兆尹軟弱不任職，何妨召回沈君試守？

邴吉道，明府決斷，一向不錯的，下吏無不贊同。他嘴上恭維著，心裡尋思，將沈武招回拜京兆尹，豈非對皇太子更不利了嗎？等到日暮下班，他急忙趕回自己府第，派心腹送信到明光宮，報告嚴延年的打算。

二

皇太子劉據立即招來太子少傅石德，商議嚴延年的用意何在。他現在是隻驚弓之鳥，作為堂堂大漢帝國的皇太子，多少天來已經沒睡過一個安穩覺，總被惡夢驚醒。他夢見自己被騎卒縛出明光宮，載到長安東市，執行絞刑。江充英俊的臉龐在他面前泛著油光。這個看上去相貌堂堂的傢伙其實有說不出的粗鄙，他呲牙笑著，張開他那噁心的嘴巴，一絲葡萄的表皮還粘在他的牙縫裡。天，真不知父皇為什麼會寵幸這樣一個畜生。

畜生笑道，皇太子，今天臣要送你歸天了。真是慚愧！本來臣應該服侍得更周到，更慇勤的。可是好容易才找到這大好機會，萬望太子恕臣遲慢之罪。太子殿下，你，是不是等急了？臣馬上就吩咐行刑。他攤開手，好像為自己上菜慢了而內疚。這讓劉據覺得千言萬語的憤怒不知從何說起，他只想從肺裡爆出一聲：你——這——個——畜——生。可是喉頭被什麼東西勒住了，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前只有江充油亮的臉在陽光下亂晃，接著發現自己的腳已經離開了地面。他最後一口氣也呼不出了，眼前金星亂冒。是的，每次都是這樣被驚醒的，滿背都是冷汗。長安城裡惶恐成災，幾乎日日有人全家被繫捕，而且謠言沸沸揚揚，江充下一步要搜索明光宮了。一個人對一個本來比自己地位高的人敢於侮辱的程度越深，說明這個人要幹掉對方的決心越大。難道他會坐等皇帝駕崩，皇太子匆匆在太廟即位下第一道詔書的那個日子到來嗎？很顯然，那時候一切將都不重要，雖然大行皇帝的靈柩還未安葬，即使匈奴騎兵已經圍住了長安城，哪怕天下黎民都嗷嗷等著大赦、賜爵和牛酒。那第一道詔書卻只可能是一個內容：誅戮江充的三族！

少傅有什麼看法？劉據道，嚴延年想勸皇上召回沈武是何用意？

石德沉吟了半晌，道，太子殿下，這未必不是好事。

何以見得。劉據道，沈武可是靠告發公孫賀陞遷的。天下誰人不知公孫賀和我家的親密關係，沈武回來，自然又多了一個禍患。

殿下過於謹慎了。石德道，公孫賀犯謀反罪，本來死有餘辜。即使不遇到沈武，別的小吏也會告發。尋常吏民只知道為皇帝盡忠，哪會考慮公孫賀和殿下的關係。況且公孫賀派人去追殺沈武，換了任何人，都會怨憤。沈武那樣做，絕不可能是針對太子。相反，臣觀沈武其人頗有才幹，這樣的人一般不肯久居人下，他和江充未必會沆瀣一氣。說不定我們可以趁機拉攏他，共同對付江充。

劉據道，嗯，我也認為沈武和江充頗有不同。這個四十多歲的男子手指緊張地在案上敲著，彷彿在摹仿馬蹄的聲音。但是怎麼拉攏他呢。如果不小心，傳到皇上那裡，就會懷疑我們結黨營私，本來我們就頗遭猜忌，這下更是授之以柄。

對啊，皇太孫劉進也在一邊插嘴，他二十多歲了，因為母親是茂陵史氏，所以天下都稱之為史皇孫，他說，嚴延年一向殘賊，頗不符合父親的治民之道，沈武剛在豫章郡斬殺五百餘人，分明也是個酷吏。兩個人惺惺相惜是有的，但未必肯倒向我們。一著不勝，將遺大患。

石德道，話雖這麼說，也要盡可能試試。現在朝中幾乎沒有敢公開幫我們說話的大臣了。只有任安、田仁等少數幾個可以親近。暴勝之搖擺不定，不過他似乎和劉屈氂不和，也可藉機利用。總之死馬當作活馬醫罷。

最後這句話讓在座的人都傷感不已，連被稱為智囊的石德都這樣說，可見前景的悲觀了。太子舍人張光突然拔出劍來，怒道，太子殿下，不如讓臣去斬了江充的狗頭，臣寧願伏斧鉞之誅，也不忍見太子如此悲苦。

石德道，此言差矣。要讓人家認出你是太子府中的人，不是畫虎不成反類犬嗎？

張光道，臣願意效仿聶政，殺死那狗賊後，立即自殘面目，然後自殺。絕對不讓別人認出臣的身分。

劉據道，唉，張君的心意我領了。那江充扈從甚多，哪裡能容你下手。皇帝最近又專門徵調北軍徒卒一千人給他，家裡防衛得鐵桶一般。何況在這關鍵時候去刺殺江充，皇帝一定大怒，倘若發下璽書下令閉城大索，定會查出蛛絲馬跡來的。我們還是從長計議罷。

石德道，張賀君有什麼意見？能否從令弟那裡探探消息？

太子家令張賀囁嚅地說，舍弟為人一向謹慎，而且死心塌地擁護皇上，要從他那裡得到消息，絕對不能。至於臣本人，一定能做到堅貞不二。

大家都默然不言，張賀的同產弟弟張安世官拜尚書令，如果得到他幫助，自然是再好不過，可是全然沒希望。他們也暫時想不出什麼好招來了。

三

幾天後的上朝日，嚴延年上書盛讚豫章太守沈武剛健敢斷，一日誅殺不稱職吏和豪猾五百餘人。豫章郡大治，應當褒獎。

劉徹看過簡書，覺得沈武辭采華美，鞫錄翔實，不禁笑道，沈君果然沒有辜負朕的期望。依廷尉看，當怎麼褒獎為好？

嚴延年叩首道，既然陛下垂問，臣安敢藏拙。此數月臣披閱奏讞文書，三輔所奏進者最多，有許多文書顯示掾吏文法不明，極不稱職，其長吏當抵罪。京兆尹于幾衍軟弱不勝任，當免。臣敢推薦沈武試守京兆尹，加秩為中二千石。

劉徹笑道，廷尉君真是心胸寬廣，能容人。當日沈武廷議駁回君的劾奏，君竟然不記恨？

嚴延年道，臣只知道朝廷公義為最上，不敢以私掩公。

好，劉徹讚道，嚴君如此忠直，朕甚嘉焉。朕聽從嚴君建議，立即制詔拜沈武為京兆尹，詔書即下大司農，以駟馬置傳徵召沈武回京。廷尉忠直，賞功亦不可闕，朕賜君爵為大庶長。

靳不疑對嚴延年的舉薦很不以為然，散朝後，群臣出了司馬門，靳不疑特意駐車等在北闕下，邀請嚴延年同乘，趁著佳日，去郊外馳車遊樂。漢代官吏有出遊五陵的風俗，嚴延年今天得到制書褒獎，心情暢快，欣然答應。兩人在車廂內攀談，靳不疑疑惑道，明府今天為何推薦沈武任京兆尹，他當初是從丞相長史陞遷，出守豫章的，和劉屈氂、江充關係密切。明府不會坐視江充勢力更大罷？

嚴延年道，中丞此言差矣。依臣看，那沈武雖然出身丞相長史，做官的風格卻和江充等人截然兩樣。臣非常欣賞他治理郡縣的才能，大凡如臣等，是絕不相信什麼神物巫蠱的。臣認為沈武也一樣，他回了長安，不會認同江充的做法，更不可能和江充靠得太攏。

明府這麼肯定？靳不疑道。

願以頭顱擔保。嚴延年道，如果臣否定他，那就是否定臣自己。要臣阿從江充，那比登天還難啊。

靳不疑笑道，其實臣也欣賞他，不過上次他在廷上拒絕臣代舍妹的求婚，很讓臣丟臉，這消息還一下子傳遍三輔，三輔都以舍妹求嫁之事為笑話。至今舍妹還寡居在家，想起這事，當真心恨難平。

嚴延年道，中丞何必斤斤計較，沈武也有他的難處。臣覺得更重要的事在朝廷。現今江充倒行逆施。其餘眾臣都緘口不言，臣看那沈武倒有一股初生牛犢不畏虎的勁頭，皇上又很欣賞他。如果我們拉攏他勸諫皇上，即便搞不垮江充，總可以稍微遏止一點江充的鋒頭。臣現在常常憂慮，一旦江充得勢，臣等都會死無葬身之地。他頓了一頓，剛才中丞提起令妹的婚事，臣不才，敢有一個請求，臣的少子孺卿現在未央宮為郎中，也未曾娶妻，如果中丞不嫌棄，不如就將令妹嫁給犬子，中丞以為如何？

靳不疑喜道，明府願聘舍妹為兒媳，臣又什麼不肯的，臣回去就告訴舍妹。

好，那臣就擇吉日替犬子納采罷。嚴延年道。他心裡喜悅，畢竟能和靳府結親，是件很光榮的事。如果不是因為靳莫如現在這種情況，他還真不好意思提出來。雖然靳莫如是寡婦，但在漢代，寡婦完全不會因此羞慚而降低標準。她們重新擇婿向來和初嫁一樣嚴格，而且完全視為理所當然。有時覺得初嫁的丈夫不合適，還寧願要求離婚另覓良婿。只不過因為靳莫如被沈武在朝堂拒絕的事傳遍三輔，三輔的豪富大族怕為人恥笑，才不願提親，一些小家族又不敢高攀。再加上靳莫如本人屢次表示不想嫁人，所以一直耽擱下來。嚴延年本人官居廷尉，秩級比靳不疑高，但他出身細族，根基很淺，想和一門五侯的大族靳氏結親，那是要有點勇氣的。

靳不疑也很欣喜，雖然嚴延年門第不高，但是他的幼子嚴孺卿面目俊美，身材健碩，為皇帝的執戟郎中，前途也不可限量。當年的高辟兵，比之簡直相差萬里。那頭肥豬如果不是有太子家的背景，靳氏哪裡會肯將女兒嫁給他，做夢也別想的。

嚴延年突然想到一件事，道，要說中丞當年也和太子關係密切。不過就現在來看，說句不好聽的話，如果高辟兵還活著，將來太子有不諱，高氏肯定會受牽連，那麼令妹自然也保不全了。所以塞翁失馬，安知非福啊。

靳不疑道，的確如此。皇上的心簡直捉摸不透，皇太子恭儉溫和，從無過錯，不知皇上為什麼要猜忌他。對了，不知明府可相信相術？

嚴延年道，聽人說得很神奇，總在半信半疑之間。畢竟有些事情難辯真假，據說當年大將軍衛青自小被人看相，認為可以封侯，後來果然如願，位極人臣，不知道是不是。

的確。靳不疑道，文皇帝時有相士給周亞夫相面，認為他可以封侯，但是日後將會餓死。周亞夫也是完全不信，說自己父親雖然位為列侯，可是自己上有兄長，爵位世襲輪不到自己。況且如果能封侯，又怎麼會餓死呢。後來竟也一一如驗了。可見相術這東西雖然難測，但是寧可信其有，不可疑其無啊。嗯，我倒希望一切都是真的，如果真有那麼神奇，皇太子也應該是虛驚一場了。江充再厲害，也不可能動搖皇太子的根基。

此話怎講？嚴延年道。

靳不疑道，明府恐怕不知，當年皇太子的岳母田細兒還是一個未嫁的姑娘，有一天和母親出遊，在長安廚城門外碰到一個老丐。那老丐見了田細兒，眼睛發直，斷言她是大貴之像，一定會做皇帝的岳母。後來田細兒嫁給長陵史氏，生下史次倩，也就是當今皇太子妃。既然田細兒被相士斷言會做皇帝岳母，那皇太子自然是做定了皇帝，哪裡還會有什麼危險呢？

哦，竟有這等事。嚴延年道，果真有如此神奇？

是啊，田細兒起先嫁的高氏，生下高辟兵，就守了寡。後來改嫁史氏，才生了如今的太子妃。可見那相士的確有點本事。田細兒改嫁史氏之前，哪裡能料到這個結果呢？還在怪那老乞丐騙人呢。這事也真有點湊巧，當今皇帝的生母王太后，當年也是先嫁給田氏，後改嫁景皇帝的。看來漢家的事竟有驚人的重合，就衝著這巧合，皇太子也該遭上天護佑的罷。

嚴延年道，那我也不得不信了。皇太子雖然恭儉溫和，和我的施政觀念不合。但到底還算聰明睿智，他要是無恙，江充為非作歹的日子也不久了。當今皇上春秋高，還能縱容他幾年呢。

是啊，靳不疑道，滎陽留長卿相法，果然不是妄說的。那老乞丐也不是個凡人了。

你說什麼？嚴延年驚奇道，滎陽留長卿，你說那老乞丐叫留長卿麼？

靳不疑奇道，明府怎麼如此激動。我聽說那乞丐自稱師承滎陽留長卿，那自然是留長卿的弟子了。對了，明府曾做過河南太守，滎陽是河南郡屬縣，像明府這樣勤於政務，必定經常行縣視察的，可曾聽過滎陽有留長卿這個人。

嚴延年臉色灰白，這就怪了，滎陽是河南郡重要的屬縣，當年臣的確經常巡視。留長卿此人也的確如雷貫耳，可是只聽說他以相豬為名，哪裡擅長什麼相人？他家的確世傳《留氏相法》，可是本郡的人都知道那是相豬的書，絕對不是相人的。

靳不疑一聽，差點眼珠子沒從眼眶裡跳出來，他張大了嘴巴，竟——竟有此事？明府不會搞錯罷？

嚴延年道，絕對不會搞錯。留長卿富甲一方，就是靠相豬術發財的。他擅長挑選好豬飼養，凡經他選定的豬，長膘快，健壯，肉質鮮美。母豬則多產子。所以後來他的名聲極大，整個河南郡都請他幫忙相豬，單單為此就獲利巨萬。中丞世居長安，未獲外任，也難怪不知道了。

那豈不是說皇太子還是凶多吉少。靳不疑歎道，心裡暗暗吃驚，如果說皇太子只不過是留長卿的弟子相中的好豬，那就只有等著讓人宰割了，至於那屠夫，也許就是江充。他似乎看見江充趕著一群豬去刑場的情形，當然這樣的話他並不敢直接說出來。

四

馬車走了一會，已經行到了長安城的西北郊，也就是茂陵附近。他們停了下來歇息。茂陵是當今皇帝的預作陵墓，環著陵墓的是天下各郡國遷徙來的豪強大族，凡是家產超過三百萬的人，得到命令就必須遷徙。有錢人向來喜歡為非作歹，所以民風也相對剽悍，俠客成群，建漢以來就號為難治。同時又是一些喜歡交接俠客的朝廷大臣們燕飲遊樂的場所。

他們下車步行，走上了一個鄰著灞水的高坡，望見大約百丈來遠的地方，有著一個個華麗的帳幄，帳幄四周，則圍著不少武剛車，一面大旗在風中飄蕩，上面繡著一個大大的虎形紋飾。他們知道這是南軍衛尉的軍旗。靳不疑憂慮地說，衛尉的儀仗怎麼到這裡來了？外間風傳江充的同產弟弟江之推仗著乃兄的權勢，經常假借中都官儀仗，遊蕩三輔各陵，廣交賓客，輕俠為奸。而且還留駐諸陵，狂飲達旦，有時甚至累日不歸，實在是傷風敗俗。三輔百姓無不痛恨，有司竟然坐視不管，我起初還不信，這回看來完全是真的。

嚴延年也蹙眉道，看來中丞真是兩耳不聞外面事啊，我今天帶中丞走這裡，就是希望能碰上類似的事，讓中丞親眼看看。江充仗著皇帝撐腰，權勢熏天，誰人敢管？連掌管茂陵地界的右扶風也拿他沒辦法。我剛才奏免的京兆尹于幾衍更是一向對江之推畏如蛇蠍，不但不敢多事，還溜鬚拍馬，飭令轄下諸陵縣令、丞、尉，如果看見江都尉的弟弟和賓客車騎，要好生供養侍候。幸好這次皇上答應我的奏請，免去了于幾衍的官職，哼，我想好戲還在後頭呢。

靳不疑恍然道，明府奏免于幾衍，原來就是想讓沈武和江充兩虎相鬥，真是高明。不過，明府相信沈武一定敢於觸犯江充嗎？

中丞切莫小看了沈武這個人啊。嚴延年道，我絕對有這個信心。他這次在豫章郡一日論殺五百餘人，郡中股慄，鄉里怨恨。試想，一個連鄉里的怨恨都不顧的人，是不是算得上真正的酷吏了？我一向認為，真正的酷吏除了皇上是不會阿從任何人的，前中書令司馬遷說侍奉君王就像「戴盆何以望天」，無暇他顧，這個比喻用得真妙，當年趙禹不也說過嗎，既然當了朝廷的官，這條命就是皇上的，連妻子都不能再放在心上。沈武的父母新近死於賊手，必定因此對天下郡國的亡逃吏和不法豪猾極端痛恨。大漢還講究一個「孝」字，現在他父母皆無，治獄自然更無牽掛。況且這次遷補沈武守京兆尹，就是因為前任「軟弱不勝任」，皇上特意擢拔他，他還敢於再「軟弱不勝任」嗎？他是騎在老虎背上，不想酷也得酷了。

靳不疑讚道，明府真是工於心計。好，我就拭目以待，看看沈武怎麼治理京兆。

他們正說著，忽聽耳邊傳來馬蹄聲，還夾帶著鼓吹之樂。只見茂陵縣邑的方向奔來一隊人馬，為首的是輛駟馬駕的輕車。一柄大斧豎在車廂的正中。御者身後坐著一位頭戴一梁冠的黑衣長吏，那就是茂陵令于舜，這輛車乃是縣廷的斧車先導。後面跟著的幾輛則是牛拉的大車，載著瓜果食品，向武剛車環繞的幄帳方向馳去。一隊騎吏手執長戈夾在斧車兩側。這個車隊，自然是于舜想要巴結江之推，而專門送禮品來的了。

豈有此理。靳不疑怒了，作為御史中丞，我應該立即劾奏于舜，以贓罪繫捕下獄。身為六百石長吏，竟公然諂媚一個無爵的家人子，實在是羞辱印綬，有傷朝廷體面。

嚴延年道，中丞還是省省力氣罷。現今皇帝御體不安，不想見外朝大臣，中丞欲見皇上，也只能趁著五日一上朝的時候。而江充加官為給事中，本來就有未央宮和建章宮的出入符節；現在他全面治理巫蠱，可以隨時覲見皇上。他要構陷中丞君一個罪名，真是易如反掌。中丞不但奏不倒他，恐怕連自己的性命還要賠進去。我看還是等沈武來，作壁上觀，靜候其變。

靳不疑道，這樣的事情，真是讓人將肺氣炸，一刻也忍不了——唉，不過明府說得也是，現在和江充鬥，簡直像拿雞蛋碰石頭，只取其辱。

別急，嚴延年道，皇上已經命大農廄發下駟馬置傳，從豫章到長安，不到一個月也就可以來回了。再過一個月，你就看好戲罷。

他們說著，一陣歌呼醉罵的聲音從幄帳那邊傳了過來，大概是江之推的賓客們喝醉了。緊接著幾騎馬從武剛車的環繞中衝出，領頭的馬上伏著一個淡紅衣服，戴著高高竹冠的青年，他邊馳馬邊發出嗚嗚的聲音，大概是很快樂罷。緊接著的幾匹馬上都坐著短衫的賓客，有一個還披著短甲。他們沿著灞水的岸邊馳騁，然後齊齊躍馬縱上高坡，上了田埂。灞水邊到處都是開墾了的田地。他們的馬飛速衝進田地，沒入金黃的小麥叢中。幾個農民執著鍤驚呼叫罵。那領頭的青年突然馳馬衝近一個正在叫罵的農民，手中馬鞭一揚，在這個農民頭上猛抽了一鞭，農民立即倒在地上翻滾。那青年拉住韁繩，馳馬回來，繞著那個農民轉了幾圈，手上鞭子不斷飛舞，將那個農民打得在地上翻騰跳躍。最後他好像興盡，馳馬衝出麥田，張開右臂，接住一個賓客向他扔過來的一張弓和一個箭壺，抽出一枝箭，搭在弓上，遙遙向那個農民射去，箭矢到處，那農民仰天栽倒。大概射中了肩膀，他右手撫著肩膀，在地上打圈，像個剛剛變成獨眼的雞一般。那個青年引弓還想再射，這時茂陵令已經馳馬衝上前來，翻身下馬向那個青年拚命頓首，大概是乞求他饒了農民一命。那青年方才馳馬轉了兩圈，絕塵而去。

靳不疑道，那個人好生囂張，大概就是江之推了。沒想到天子腳下，竟也沒有了王法。江充這奸賊，當時趙王太子怎麼沒把他同產弟弟全部殺光，到今天竟然貽害三輔。

嚴延年道，那個茂陵令也該殺，倘若他們的案卷送到廷尉府，文法吏只判他們棄市，我會改判腰斬的。

靳不疑道，適才看縣令拚命叩頭，請求江之推饒那農民一條性命，似乎縣令本人還是不壞的，只不過懾於江充的權勢，不得不屈從罷了。

懾於權勢，那就是廢格朝廷任命，足以斬首了。嚴延年道。

靳不疑心裡說，呵呵，如果你廷尉君不畏權勢，還用得著費盡心計召回沈武對付江充嗎？但是他不想當面譏刺嚴延年，只是嗯了一聲，那麼我們就等著罷。

兩個人沉默不語，都在心裡暗想，自己為官數十年，現在卻要企盼一個二十多歲的新進少年，來幫他們處理這些棘手的難題，真是顏面丟盡。

五

就在長安民眾惶惶不安的時候，遠在千里之外的豫章縣，小武接到詔書，徵召他再入長安任京兆尹。說起來，小武的回鄉對鄉人真如一場惡夢，他到任才不過兩月，除了留下了五百具屍體之外，可以說沒有什麼政績。然而朝廷計算政績的方式，和百姓們是不一樣的。被殺豪猾們的父兄子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風光地高昇，京兆尹雖然也相當於一郡之長，可是因為治理京城，秩級比一般郡太守高，門下掾史等屬吏的秩級也高於一般郡國。像郭破胡就從通常的百石卒史升為二百石卒史，自然個個歡喜。一行人包括原縣廷獄史嬰齊，以及如候、管材智、張崇等，一起隨小武再上長安。車馬行到青雲里，將要上贛江馳道，小武下令停車，他想最後一次去拜見老師李順。當初他決定處死五百人之時，李順就苦苦勸他，不能這樣大行殺伐，但是小武堅持己見，不肯聽從，並列出一樁樁確鑿的罪證，來證明自己行事並非悖妄。他深深怨恨這些為非作歹的游俠少年，自小就受到他們的凌辱，而豪猾大族的賊害百姓尤其讓他憎惡，是風俗不純的根源。至於貪生怕死、玩忽職守、貪贓受賕之類的事則是官吏的頑疾，必須殘酷打擊，才能令行禁止，他自小在這里長大，目睹了多少不平，一一記在腦中，現在都要當事人來做報償。

這些不都是先生當日教誨我的嗎？現在我要按照先生的教誨施行，怎麼先生反而不滿呢？小武不解地問。

雖然如此，但是我認為卻不宜在本郡實行，李順道，明府想想，為漢家官吏，固然尊榮，然而風險也極大。萬一他年明公被天子免職，遣歸故郡，將何以在鄉里圖存？豪猾無賴定會推刃明府，為其父兄報仇的。大漢許多名臣治理他郡極其猛厲，回到鄉里則頗為優容，這都是為了後路打算，朝廷向來不讓本郡人任職本郡，恐怕也有類似原因。忘明公三思。

小武稍有不悅，先生之言，武不敢從命。武現在既為天子吏，佐天子治民，怎麼能畏首畏尾，老擔憂自身的安危呢？且治理本郡寬，治理他郡嚴，號令不齊，將何以服眾？小吏枉法挾私憤報仇，背公營私，尤不可縱容。武之父母，就因此被害。武不敢從先生命。

李順長歎一聲，那明公就好自為之罷。說著抬腿就走，歸家杜門不出，再也不願見他這個得意門生。小武認為老師是一時想不通，將來看到自己治郡的政績，一定會理解的。可沒想到這個太守的位置還沒有坐熱，就被徵召進京試守京兆尹，心下頗為遺憾。他知道長安情事複雜，心中殊無半點陞遷的歡喜。但是既然要走終究要向老師辭別。他步入里門，里長和伍長慌忙迎接，長揖問安，語氣裡是不盡的惶恐之意。小武客氣地說，二位免禮，本府這次進京，待罪朝廷，煩請二君照看舊宅，他日免歸，恐怕還要歸二君轄下，灌園治產，以遣餘生呢。

里長等再次免冠叩頭，連道不敢。小武看見他們眼神飄忽，緊張地迴避自己，不由得萌生一絲悲哀，心道，難道我就這麼可怕麼。的確，我是新誅了原來縣廷的一干小吏，但是倘若他們不犯法，我又豈會如此。剎那間，悲哀愈盛，蒼涼之氣盈滿胸中，轉而思忖，先生估計仍不肯見我，既然如此不理解我，見又何益。於是頹然道，也罷，二位轉告一聲，本府急著上路，不想打擾先生了。有些禮品，煩請二位轉贈。說著命令隨從送上金帛，自己轉身大踏步走出里門，斷然下令：出發。

一路上倒也順利，靠著沿途驛置的快馬，半個多月就到了長安。這時天子已經到甘泉宮養病去了，主事官吏領他到了直城門附近的京兆尹官署，奉上印綬，道，天子拜君為京兆尹，是想查看君治民的功效。漢家三公，許多都出身於京兆尹任上，望明府時刻不忘天子恩義，勉之哉！小武叩頭拜謝，心中又有熱血澎湃的感覺，想，雖然我在豫章郡一日殺五百人，做得過分了一點。但那五百人中哪裡有什麼完全無辜的，不過是罪狀輕重的問題。天子既然讚許自己，那說明自己所為基本上正確。哼，只要我自身清廉，奉公無私，將來總會有人理解我。這次天子特地徵我治理劇郡，更加不能含糊了。京兆是天下豪傑大俠和公卿世家最集中的地方，向來號為難治。我何妨再賭一把，賭得好，升為九卿、三公，賭得不好，大不了掉腦袋就是。何況我要讓後來者追思我的功效，就更加不能手軟。

六

第二天一早，小武下令招集掾屬，列隊庭中，號令道，本府不才，由下郡太守超遷為京兆尹，慚懼不已。諸君都是久習律令的人，夫三人之行，必有我師。諸君有願教誨本府的，本府無不樂聞其善。

掾屬們見這個二十來歲的青年大吏，都不敢心存輕忽。他們早知道小武的行事風格，這次出守豫章不過兩月，斬首數百人，一時群盜都不敢出入豫章郡界。天子大喜，才將他召回。且素來不畏強禦，前丞相都被他告倒，還有什麼不敢做的。所以見小武說話，一廷的人都竦息不敢出聲。不過他們聽到小武在訓話中還引經據典，未免有些奇怪。因為前任于幾衍就是儒生出身，開口閉口也喜歡這樣掉書袋，在掾屬們面前也從不擺上司的架子，治理盜賊，也汲汲於仁義不肯重治。難道新任也是這樣的人嗎？那就未免有點傳聞不實了。

小武掃視了他們一眼，道，漢家的制度，就是以霸王道為底質，而以儒術緣飾之。偏於霸道，則流於殘賊；偏於儒術，又會軟弱不勝任。本府向來嫉惡如仇，見到豪猾不法，將如鷹隼之逐燕雀。現在本府要在你們當中選拔習曉文法和武功的共二十名，諸君可以毛遂自薦，自以為曉習文法的站左邊，精通武藝的站右邊。從明天開始，曉習文法的就在曹治獄，武吏則立即分部巡視京師諸縣，所在地發現豪強不法，立即就地徵召縣吏，務必嚴加逐捕，不可放過一人。以前諸陵縣邑屬太常，天子新近下詔，諸陵全部歸京兆尹管轄，諸君接受派遣之後，一定要勤勉職事，有功勞即可超遷，否則常刑不赦。等會職事分配完畢，諸君即可回家休沐一日，與父母妻子言別，明天開始吏事將會十分勤苦，也許一月都不能歸家。

掾屬們沉默了一會，分別站到了左右邊。小武安排了他們分屬管轄巡視的地域後，道，本府也不會閒著，將日日帶人行縣，倘若發現諸君有懈怠而不勤於職事的，定要嚴譴。如有受所監臨飲食，或坐贓超過六百六十錢，必以重論之。如有故意放走不法豪猾的，將以「見知故縱」罪即刻斬首。

他佈置完畢，掾屬們一一告退，這時隨從來報，江都尉派遣使者來見府君。

小武心裡暗道，江充這豎子，好好的來找我幹什麼？而且還拿架子，不肯親自來。也罷，且出去看他到底想幹什麼。

他走出前院，江充的使者早坐在前廳等候。看見小武進來，只是不冷不熱地行了個禮。小武心裡登時不悅，該死的江充，果然好大的威風，這豎子不過是他一個隨從，爵級不過公乘，秩級不過百石，竟敢和自己分庭抗禮。他忍住氣，淡淡地說，江都尉派君來看望本府，感激無似，可有事要傳達嗎？

那使者道，都尉聽說府君新拜京兆尹，特命下吏前來賀喜。都尉一向敬佩明府才幹，有一事相託：都尉有一同產弟，喜好遊蕩諸陵，望明府他日撞見，能夠有所寬貸。

小武大怒，但面上畢竟不好發作，只是冷冷地說，多謝江都尉看得起本府。不過所託之事，本府豈敢做主。這是都尉的同產弟和律令之間的關係，和京兆尹無關。倘若都尉的同產弟不犯法，又何必怕什麼京兆尹呢。

使者驚奇地說，府君何出此言，難道不知道江都尉如今正炙手可熱嗎？

那也是職事不同罷了。小武道，他管他的事，本府管本府的事，各不相涉。本府並不奢望從都尉那裡分半點熱氣。君且回去告訴都尉，本府眼中只有律令和天子，不受私託。

使者臉上變了色，但畢竟也不敢在京兆尹府發脾氣，丟下一句：那下吏去稟告都尉罷了。他急匆匆走出，顯得意頗不平。

七

江充正在府中飲宴作樂，聽到使者回報，把酒杯一摔，臉色鐵青，大怒道，沈武這個小豎子，竟敢如此猖狂，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真他媽是小人得志！他日被本府尋著機會，一定教他死得難看。他煩躁地站起身來，在庭院裡走來走去，顯然是大大的不悅。

他這樣罵罵咧咧了半天，掾屬們也都站在旁邊，肅然不語，只是心裡暗笑，什麼小人得志，你江都尉難道就比人家好了？你一不靠積勞功次陞遷，二不是名門大族保任，三不是醇儒孝廉察舉，不過是靠告發趙王太子才發跡的，再加上相貌堂堂，得到皇帝寵幸。那沈武雖然也靠告發丞相出身，但是人家精通律令，畢竟有真本事，連嚴延年也舉薦他。嚴延年是什麼人？他為朝廷效力幾十年，一向在外郡治民，親歷政事，吏事精練，三年考績為天下最，才徵入長安為廷尉的，尋常人肚裡沒有貨，豈能得到他的推賞。當然，這些話只能在肚子裡說，他們反而要裝出很氣憤的樣子紛紛幫腔。

都尉君休要跟那豎子一般見識，一個掾吏首先說，那豎子真不識抬舉，也不想想，這是在跟誰作對。他不知道，都尉君只要伸出一個小指頭，就能將他摁死。我看那豎子是愚蠢到家了。

江充斜眼瞧了他一眼，冷笑道，哼，我看你才蠢到家了。那沈武在丞相長史任上就顯出才幹非凡，要不然皇上能這麼快提拔他。他要是真像你這麼蠢，就不用我來操心了，還需要關起門來罵？你說他蠢，難道是笑皇上糊塗，看錯了人嗎？指斥乘輿可不是玩的。

那掾吏大驚，沒想到自己的馬屁拍錯了地方，還惹得上司來上綱上線，往「指斥乘輿」上面扯，嚇得趕快免冠叩頭，乞請都尉君寬貸，臣見識不明，死罪死罪。

那你說說看，他到底是聰明還是不聰明。江充又哼了一聲。

那掾吏滿頭大汗道，聰明聰明。他瞟瞟江充的臉色，補充道，只不過比起都尉君還是差一些，相信都尉君一定能對付。他在這時候仍不忘拍馬屁，可見馬屁的作用是屢試不爽的。

江充道，嗯，雖然這豎子不如我，可也差不遠了。你們火速給我派人混進京兆尹府，一定要謀上個職位，哪怕是守門的或者打雜的都行，時時監視他和什麼人往來，說不定能偵查到什麼奸事，如果有蛛絲馬跡，趕快回來報告。相信不久我就要讓他知道我的利害。

掾屬們齊聲答應。那個剛才回來報信的使者道，都尉君，既然沈武這麼不識抬舉，那我們還是暫且避避。不如讓三公子最近不要外出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先把沈武除掉再說。

嗯，江充道，只有如此了。不過，之推已經好多天沒有回來，他大概還不知道新京兆尹上任的事，你們趕快分頭去找他，找到了就傳達我的命令讓他回來，老老實實在家裡待一陣。他說完這句話，在庭院裡轉了幾圈，不甘心地說，媽的，沒想到在老子勢頭最好的時候，竟要躲避這個豎子，呸。

掾屬們又勸慰了幾句，分頭出去。一批水衡都尉府的舍人和家奴立即分頭出發，馳奔三輔各陵縣，尋找他們的三公子江之推。

第十八章 一戰翦群丑 坐法拘圄囹

一

可是接連幾天，他們都一無所獲，那自然不是好找的，因為江之推帶著他的一干賓客去了弘農郡藍田縣的山中打獵，幾天之後，他們才回到三輔，對江充找他的事一無所知。他們滿載獵物，優哉游哉地走到灞陵附近，一行人也累了，江之推下令停車，豎起儀仗帷幄，笑道，這次獵物這麼多，我們就在這裡燒烤一些野味以為慶祝如何？

賓客們雜然叫囂，公子身手敏捷，射殺的獵物為我等之最。

說得對，一定要痛飲一番，以為慶祝。另外一個賓客說。

可是我們帶的酒都喝得差不多了，一時間去哪裡找酒呢？一個賓客提出疑問。

江之推笑道，這有何難？我們有未央衛尉的儀仗鹵簿，派幾個人扛著衛尉軍旗去灞陵縣廷要幾十石酒來就是了，量他們也不敢不給。

賓客們歡呼，好主意，江公子開口，那是給他們面子。

其中一個賓客遲疑道，雖然如此，萬一灞陵縣廷就是不肯呢？畢竟我們不是真的衛尉府的人。

江之推道，衛尉府又怎樣？家兄的水衡都尉府，難道就不夠資格到一個小小的縣廷要幾罈酒？論秩級雖然衛尉高一點，但是他見了家兄從來沒敢用過揖禮，都是伏地稽首的。

公子說得有理。另一個賓客道，在下不才，願扛衛尉軍旗，輕車驅入縣廷，不討到酒，絕不回來面見公子。

好，我也和先生一塊去。賓客中又有幾個歡呼道。

他們架起兩輛二馬拉的輕車，第一輛插著衛尉的白虎軍旗，兩個賓客持戈握劍，另一輛車上的賓客也是全副武裝，兩輛車馳上道路，向不遠處的灞陵縣邑奔去。

不一會，兩輛軺車就馳入縣邑，向著有高大闕樓的縣廷急奔，沒有稍微減緩速度。守候在縣廷門前的幾個縣吏看見它們急速奔近，趕忙拔出劍來，邊舞邊高聲吆喝停下。但是兩輛車沒有絲毫停下的意思，風馳電掣地馳上縣廷門前的斜坡，車輪碾過低低的門檻，直接馳入前院，才猛然停下。門口的縣吏們都大吃一驚，馬上跳到門前，擊起警賊鼓。只聽得鼓聲怒響，縣廷闕樓上守候的縣吏們也吃了一驚，紛紛提起弓箭，警覺地往院子下面望去。

接著，縣廷的後門湧出大批掾吏。中間的一個官員，身穿黑公服，頭戴一梁冠，腰下繫著黃色綬帶，這自然是灞陵縣令無疑了。

縣吏們看見縣令出來，鼓聲停歇，那縣令怒道，發生什麼事？怎麼突然擊鼓？他很是驚駭，因為平時除了上司行縣或者吉日都試，縣廷的鼓一般不會敲的。雖然有盜賊則擊鼓，是老規矩，但是尋常盜賊，怎麼敢公然到六百石長吏的治所來搶劫呢？

一個縣吏跑上前，長揖道，縣令大人，這兩輛軺車不聽呵止，竟然馳入縣廷，下吏等不知所措，擊鼓驚動大人，死罪死罪。

那縣令怒道，竟然有這種事，立即徵調發弩卒，長戈衛士，隨我去前院。

一夥人匆匆趕到前庭，大群縣吏手執長鎩、盾牌、弓弩圍在灞陵令身體前後。灞陵令腳一踏進前院，就大聲怒道，誰在這裡囂張？他話音甫落，仰頭看見衛尉的白虎軍旗，臉色不由得一變，怒氣剎那間全部隱去，而轉為一幅惶惶不安的神情。

江之推的幾個賓客已經下車，領頭的揚劍喊道，縣令何在？他看著灞陵令，揶揄地說，大概你就是縣令罷？

灞陵令懾於他的氣勢，聲音低了八度，訥訥地說，下吏正是。敢問諸君從哪裡來，失迎失迎。惠然光臨縣廷，有何指教？

那賓客用劍一指衛尉軍旗，縣令是什麼出身？難道連衛尉軍旗也不認識麼？實話告訴你，我們是水衡江都尉府上的人，因公事路過，一路飢渴，現大隊車騎正停駐在灞陵郊外，希望縣令趕快調集五十石美酒和時鮮瓜果酒菜，犒勞江都尉的府吏。我等都是為皇上治理巫蠱之事勤苦奔走的，犒勞府吏就是協助辦事，對皇上忠心。——廢格明詔可不是好玩的。

灞陵令遲疑道，可有大司農發下的徵調過往官府庫藏的節信？如果沒有的話，下吏實實不敢奉命。他心裡想，看這衛尉軍旗，他們的確來頭不小，不過未必真的是公事路過。何況一下子去湊齊五十石酒，本來就很困難。而憑這個賓客一句話，就徵調庫藏，將來年終上計，怎麼去向丞相、御史兩府交差，說不定就會因此坐法免官，嚴重點還會髡鉗為刑徒，這未免太得不償失了。

那賓客頓時勃然大怒，江都尉的府吏，需要持什麼大司農的節信，就連未央衛尉也肯將旌旗鹵簿假借給我們，難道一個小小的縣令，比中二千石的九卿還更有架子。說著他一個箭步躍到縣廷門側的警賊鼓邊，舉劍砍去，鼓面立即被利劍劃開了一個口子。他咆哮道，你們是不是將我等當做群盜，來訛詐你們的酒食了，真是無禮大膽之極，我回去馬上奏稟都尉，調集車騎，將你們全部逮捕治罪。

他仍要舉劍繼續砍鼓，一個守在鼓旁的年輕縣吏下意識地拔劍去格擋他的劍，另一個賓客看見，大叫一聲「反了」，引滿弓，一箭射去，那縣吏仰面栽倒，他被箭矢射中右臂，長劍落地，摀住胳膊，趴在地下呻吟。持劍的賓客想要給他補上一劍，但是兩個縣吏趕忙上去，一個舉盾牌擋住他，另一個扶起受傷縣吏，拉回了自己的陣營。

這樣一來，在場的縣吏臉上無不憤然變色，他們都將目光注視灞陵令，叫道，大人，這些狂徒太無禮了，格殺他們。他們睜著通紅的眼睛，等著縣令發話，如果獲得首肯，他們就立刻蜂擁而上，將這幾個不速之客剁成肉泥。

可是灞陵令雖然臉色大變，旋即又低聲哀求道，諸君息怒，下吏不敢，下吏不敢，只是怕年終上計，不好向兩府交代。

那賓客哼了一聲，這有什麼不好交代的，現今水衡都尉府藏錢已接近大司農府庫的一半，有我們都尉撐腰，你還怕什麼？識相的話，就快點備辦，否則我就乾脆稟告都尉親自來求你了。

他把「求」字咬得很重，灞陵令自然能聽出他話中的譏諷語氣，他呆呆沉默了一下，下決心道，好吧，請諸君少歇，下吏馬上備辦酒食，犒勞都尉府吏。他回過頭對身邊一個掾屬道，立即傳令縣廷少內和倉嗇夫，裝辦美酒五十石，瓜果百斤，肉菜若干，為水衡都尉府吏接風。

他的話一出，縣吏們的眼睛簡直要迸出血來。但是漢法至重，誰也不敢違背長吏的命令。他們只好垂下手中的刀劍和弓弩，無力地蹲在地下。

灞陵令也知道縣吏們心情不快，他對那個手臂負傷的年輕縣吏道，本縣有負於君，甚慚，望君不要怨恨本縣，以朝廷大計為重。本縣準備擢拔君為獄史，君且回去休沐一月，不用坐曹治事，如常領獄史職俸。

那年輕縣吏摀住流血的胳膊，感激道，下吏何敢怨明公。是下吏妄為，得罪了都尉府吏，死有餘罪。他聽到自己從縣小史升職為獄史，一下子增秩二級，心情十分痛快，感到真是因禍得福，一下子完全忘記疼痛了。

江之推的幾個賓客相視大笑。我說一定不會辱命的，現在諸位相信了罷？那個領頭的賓客向其他幾個誇耀道。

不是我射倒那個豎子，你就沒命了。另外一個賓客道，應該說，我們都不辱使命。

好，現在我們駕車回去覆命，別讓公子等的太急。說著他們上車，馳出縣廷，路過門邊，其中一個賓客橫戈一揮，將縣廷大門啄了一個洞，罵了一聲，鳥縣令開始還挺橫的，到底還是色厲內荏。說完，笑聲激盪。縣吏們空有滿腹憤怒，也只能枉自看見他們的車馬漸漸遠去了。

二

他們即刻馳到了灞陵郊外，報告消息。果然，不一會灞陵令親自押解縣廷的牛車，送來了酒食瓜果，並當面向江之推請罪。江之推道，罷了，你們還算懂事，來日考績，我一定稟告家兄，將你陞遷。現在你也坐下，陪本公子痛飲如何。

灞陵令陪笑道，今天並非休沐的日子，下吏不敢不坐曹守職。再說朝廷法令，官吏百姓無故不能群居飲酒。前十來日新任京兆尹特意派吏來灞陵縣廷，發下文書，重申要縣邑警備盜賊，不能隨便離開治所，下吏還是先告退了。

江之推道，什麼京兆尹，不是于幾衍那個老頭子麼？再說京兆尹怎麼管到灞陵來了，諸陵縣一向是由太常管轄的。

公子有所不知，灞陵令繼續陪笑道，天子因為諸陵縣動盪不安，特意將諸陵改歸京兆尹。于幾衍剛被詔書收回印綬，以軟弱不稱職罷黜。新任京兆尹沈武，吏事明敏，乃從豫章郡守任上陞遷，一向號稱酷暴。豫章郡是他的家鄉，他竟也毫不留情，一日報殺五百人，就是當日中尉王溫舒任河南太守的時候，也遠不如他的殘賊。我看公子還是小心點好，不如安居府第，暫且避避沈武的銳氣。

江之推不屑地說，一個小小的京兆尹，有什麼了不起，大將軍和丞相都不敢得罪家兄，他該不會長了個豹子膽，覺得自己比大將軍和丞相還尊貴罷。縣令且坐下，一切有我。如果實在不肯賞臉，那就回治所坐你的曹，治你那些鳥事罷。

他這樣一說，灞陵令哪裡還敢走，只好躬身道，既然公子看得起下吏，下吏何敢不陪公子盡歡。

江之推笑道，這才是爽快的縣令。

於是縣令率領幾個從吏坐下，一夥人繼續大嚼，伴以歡呼醉號。正是酒酣之際，只見遠處噠噠傳來急促的馬蹄聲，還伴有轔轔的車聲，似乎有隊人馬正向這邊馳來。那灞陵令好像意識到了什麼，馬上臉色煞白，驚道，不好，有大隊人馬過來了，不知道是不是京兆尹派出的行縣督郵和卒史。

江之推舉杯道，憑他什麼人，都不敢管我的事，除非天子出巡。——我們儘管喝我們的，不醉不休。

但是灞陵令顯然已經沒有興致再喝下去了，他惶恐地站起身來，跳到一輛車上，踮起腳，往車馬聲傳來的方向眺望。

等到他看清迎頭一輛車上的裝備，身上好像中了傷寒一般，禁不住抖索不止，手中的酒杯也光噹一聲掉在地上。江之推笑道，縣令身體有病麼？怎麼連酒杯也握不住。

灞陵令爬下車，說不出一句話，突然癱倒在蓆子上，呻吟道，公——子，是——是京兆尹——親——親自行縣視察，我們都要大禍臨頭了。

江之推不屑地哼了一聲，我才不管什麼京兆尹不京兆尹的，誰要攪了本公子的興致，本公子就滅了他的宗族。

賓客們也轟然叫道，公子有魄力，讓那個鳥京兆尹來得去不得。

他們繼續不管不顧，對京兆尹評說嘲弄。一會兒，車馬聲已經停止，灰塵蔽天，大隊車騎已經圍在了他們的四周。首車上豎著一柄亮閃閃的大斧，旌旗飄揚，淡藍色的底子上用黑色絲線繡著三個斗大的篆字：京兆尹。一個少年長吏站在另外一輛革車中，腰間掛著青色綬帶，雙手按劍，拄在車茵上。他身邊一個健壯的侍從身披甲冑，手握雙戟，跳下車來，大聲喊道，什麼人，敢在此群居飲酒，公然違背天子法令。

江之推瞟了他一眼，慢條斯理地說，叫你們長官來見本公子，量你一個小小的卒史，也不配和我說話。

那漢子大怒，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今天任誰碰到我，哪怕是三公九卿，也一定要讓他知道獄吏的尊貴。來人，給我全部逮捕。

大群縣吏從車上跳下來，有的持劍，有的持弓弩，蜂擁湧向江之推一夥。領頭的漢子大踏步跨到江之推身旁，將右手短戟交給左手，一把揪住江之推的前襟。江之推待要掙扎，不料這漢子的力氣太大，掙扎不脫。漢子手一甩，江之推凌空飛了起來，摔出了一丈多遠，接著漢子飛速跳過去，一腳踏住江之推的脖子，江之推臉的一側踩按在泥土地上，滿臉是血，異常狼狽。他口裡嗚嗚地嚎叫道，賊刑徒，好大的膽子，知不知道，本公子是水衡都尉江充的弟弟，趕快放了我，跪地求饒，否則將你們全部族滅。

那漢子彎腰揪住他的前襟，將他的身體在地上撞了幾下，他頭上的冠梁也撞脫了，頭髮四散。那漢子笑道，什麼江都尉，老子只知道天子法令，從來沒聽過有什麼江都尉。

其他賓客這時只能遠遠看著他們的主子被折辱，他們自己也已被群吏圍住，動手不得，只是這幫人一向驕橫慣了，嘴裡還在不乾不淨地罵道，讓江都尉知道，你們都要族誅。還不快放了我家公子，叩頭請罪。我家公子一高興，說不定開恩，給你們留個全屍。

這時那少年長吏也下車了，喝道，破胡且住，這公子說他是水衡江都尉的弟弟，不知道是真是假。江都尉乃天子的忠臣，本府一向敬仰，他弟弟豈會這樣公然干法？莫非是奸人冒充的。

江之推趕忙嚎叫道，我真的是江都尉的弟弟，這裡有這麼多證人。我向未央衛尉借的旌旗鹵簿也可以作證，不是靠江都尉的面子，怎麼借得到。你們趕快放了本公子，現在還來得及，否則——

郭破胡又踢了他一腳，他媽的，還敢威脅我們府君。我們府君是天子新拜京兆尹，按秩級比水衡都尉還高一等，按爵級已經是關內侯。量你這賊刑徒，不過是個無爵的士伍，也敢在我們府君面前托大。

小武笑道，破胡不要魯莽，如果真是江都尉的弟弟，打壞了不好向都尉交待。畢竟本府和江都尉還是交情不錯的。真的有人可以作證麼？他仰頭看了看白虎軍旗，道，這軍旗看去不像是假的。好吧，本府相信你，回去代向令兄問好。——破胡，放開江公子。他嘴上這樣說，心裡卻暗罵，該死的未央宮衛尉，身為中二千石，位列九卿，竟然如此諂諛權臣。他媽的，這朝廷真是奸人充斥，大漢簡直被他們糟蹋得不像樣子了。

郭破胡放開腳，江之推爬了起來，吐出一顆帶血的門牙，本想發作，但看到小武笑中含威，硬將怒氣壓了下去，灰溜溜地說，多謝大人寬恕，小人馬上回去向家兄轉達問候。他轉身對那些賓客說，我們走。

小武道，慢著。看在江都尉的面上，公子可以走，但是公子的賓客卻要留下兩個，不然，本府怎麼向天子交待？來人，將為首馳車闖入灞陵縣廷的兩個賊刑徒逮捕，下獄案驗窮治。

賓客們立即鼓噪起來，小武冷笑道，誰敢再囉嗦，一起收捕。江之推看見小武凜然的目光，心裡一顫，他走近那兩個賓客，無奈地說，二位先生暫時跟他去，我回去告訴家兄，一定馬上讓他親自送你們出來。

那兩個賓客點點頭，公子先回去罷，小人等公子回來相救。江之推命令道，駕車，我們趕快回家。說著，一夥人收拾旗幟和帷幄，倉皇駕車絕塵而去。

這時嬰齊走過來，不解地問，府君為何如此輕易讓他們走，我擔心他日會有人劾奏府君軟弱不勝任。當日在豫章縣，府君可不是這樣畏首畏尾的，難道官做大了，膽子反小了不成？

小武對嬰齊特別信任，上次在家鄉重見，恍如隔世一般，立即將嬰齊闢為書佐，隨入長安。他笑著說，嬰齊君不必擔心，據我推測，他們很快就會回來。現在你馬上持我的節信，發縣廷現卒，並命令強弩縣尉發弓弩手三百人，埋伏到縣邑城門的樹林裡，看我的信號行事。

嬰齊迷茫地說，下吏還是不大明白？

小武笑道，我們名義為上下屬，實如兄弟一般。我不妨告訴你，我經過廉查，江之推一夥在三輔為非作歹，計射殺無辜百姓五人，射傷幾十人，勒索都官財物數萬金，強搶姦污民女數十人。犯案的賓客有兩三百，這次出來的只有幾十個。我剛才故意摧辱他，不是沒目的的。大凡自恃有後台，驕橫不法的貴家公子，猝然被人當眾摧辱，定會認為是奇恥，何況當著的還是他自己賓客的面。我又故意扣留他兩個賓客以作拷掠，他一定憂懼我會拷掠出他的其他罪狀。羞辱不忿加上憂懼，將會促使他回去招集所有賓客，回到灞陵縣廷來篡取被我繫捕的賓客。到時我將他們全部包圍，投降的，經案驗鞫得死罪後棄市，敢格捕的全部當場射殺。哼，我怎會軟弱不勝任，我寧願腦袋不要了，也不願意被劾奏為這個罪狀，那豈非要讓嚴延年嗤笑麼？

嬰齊大驚道，府君這樣做，事情就真鬧大了，不怕江充報復嗎？況且嚴延年舉薦府君，可能就是想讓你們兩虎相鬥的。

小武道，我嚴格按照天子律令辦事，有什麼好怕。況且看見奸賊而不能誅殺，不但沒有做人的樂趣，也違背了我為吏的初衷。你快去徵調縣廷現卒罷。

嬰齊歎了口氣，好吧。他接過符節，馳馬而去。小武召來檀充國，道，馬上將這兩個賊刑徒帶去灞陵縣廷，然後出個告示，說捕獲賊人兩名，寫清楚關押在什麼地方，向百姓反覆宣讀。另外解去灞陵縣令印綬，下縣廷獄。

檀充國也不說什麼，領命而去。小武對郭破胡說，我們按轡徐行，就等著江之推來了。

三

他們在離灞陵縣邑北門不遠的樹林裡駐紮下來。大家心裡焦急，好不容易等到晡時時分，天色漸漸暗淡了。果然，遠遠看見大隊車騎向灞陵北門馳來。郭破胡道，府君妙算如神，他們真的來了。

小武微微一笑，驕橫的人總是罔顧國法的，哪知道多行不義必自斃的道理。我們且等著，等他篡取了那兩個賊刑徒，立即讓嬰齊關閉邑門，我們就配合縣廷衛卒，將他們全部翦滅。

江之推根本不知道自己掉入了小武彀中，回去的路上他越想越羞慚，在賓客面前簡直抬不起頭來。有的賓客憂慮地說，公子，這個新任京兆尹果然囂張，既然天子都很信任他，我們就避避鋒芒罷。

是啊公子，兩位兄弟還在他手裡，要是被他嚴刑掠治，招供出我們其他的事，可就麻煩了。另一個賓客說。

江之推的心如被蟲子咬嚙了一般，怒道，我回去告訴家兄，要那豎子的好看。不，我要馬上報仇，他拉了拉韁繩，大聲發令道，回去招集所有賓客，如果不救出他們，我們還有什麼臉面在三輔地面上混？

賓客們本來就是各地的無賴少年，聽主子發話，都熱血沸騰，對，要給那個鳥京兆尹一點顏色。回去把兄弟們都叫上，憑我們二三百人，攻破縣廷，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豈只是篡取我們的人回來。這次要焚燒縣廷闕樓，以報受辱之恥。

江之推看見賓客們如此忠心耿耿，大為感激。一行人馳歸水衡都尉府，江充正巧不在府中，留下的奴僕看見三公子回來，馬上傳達江充的命令，不准江之推出去。可是江之推滿心都是憤怒，哪裡聽得進去，他命令自己歷年網羅的所有奴僕賓客，攜帶武器弓矢立即馳奔灞陵，日落時分，他們正好趕到了。江之推喜道，此乃天意助我成功，剛到恰好碰到天黑。

他們或騎單馬，或駕革車，向縣廷方向飛馳。天色微黑，正是縣邑準備宵禁的時刻，路上行人稀少。江之推大喜，為首的革車衝破木柵欄，輕易地抓獲了一個縣吏，訊問到今天新到囚犯的關押場所，又很輕易地找到了那兩個賓客，衝出縣廷。有個賓客剛想點燃縣廷闕樓，卻聽得裡面人眾大嘩，好像是縣廷小吏們驚擾的聲音。江之推喪氣道，算了來不及了，我們快跑。說著縱馬飛奔，一夥人總共數百騎，跟著他呼嘯而出。剛出城門，只聽得縣邑的懸門落下。江之推驚道，這麼巧，恐怕不是什麼好兆頭。他邊馳馬邊游目四顧，忽見城門兩旁呼聲如雷，亮起了大堆火把，那火光還在快速移動，看得出來，有很多人從四面朝他們包圍而至。

江之推大驚道，我們上了那個豎子的當，趕快跑。他舉起馬策，狠刺了自己馬的屁股一下，那馬嘶叫一聲，騰越而奔，賓客們持盾圍著他，往長安方向疾馳。可是後面鼓聲如雷，弓弦的響聲不絕如縷，箭矢如暴雨般潑來，他的賓客們時不時發出慘叫的聲音，有些賓客也回頭射箭，可是弓力似乎不夠大，顯見得對方還離得很遠。對方手中的是強弩，射程遠遠超過賓客們手中的擘張弓。江之推聽見賓客們的慘叫，心疼得要命，但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只管悶聲策馬狂奔。等到跑出幾十里，才發現身邊的數百賓客只剩下了幾十個人。

公子，我們現在往哪裡跑啊？一個賓客滿身血污，沙啞著嗓子發問道。

江之推喘息了幾下，愀然大發悲聲。賓客們看到往日不可一世的公子鬼哭狼嚎，紛紛勸道，公子不要這樣，來日方長，等請示了江都尉，再報仇不遲。公子切莫損傷了身體。

江之推大嚎道，都怪我，這麼多人，一下子都讓那豎子給害了，叫我怎麼能不悲傷。

賓客們道，公子，現在悲傷也沒有用，君子報仇，九世不晚，現在先考慮去哪裡躲躲才是。那豎子還在後面追趕，要被他們追上，我們就真的全部死定了。

江之推歎道，也罷，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現在天色已黑，長安城門關閉，我們是入不了城了。還是馳奔上林苑罷，那裡有我哥哥的水衡都尉官署。

賓客們雜然道，公子好主意，上林苑地方廣大，量他們一時也找我們不著，等到天明就好辦了。

幾十騎立即像閃電一般，馳入了上林苑，消失在茫茫暮色當中。

在他們身後，小武帶著大批跡射士緊緊追逐。跡射士都是經過專門訓練的士卒，擅長捕捉逃亡賊盜留下的蛛絲馬跡，比如車轍、馬蹄、腳印之類，而且他們都是從三輔現卒中精選出來的，身體強壯，能拉開一石半以上的強弓硬弩，每年的大試考核，尋常士捽發十二枝箭，只要命中六枝就可合格。他們則規定要發二十四枝箭，命中二十枝才算合格。命中二十四枝則可賜休沐五日，不願休沐的則賜勞六十日。所以三輔射卒常常以奪得這種休沐權為榮。每當有天子明詔逐捕的豪猾大賊，久逃不獲，主事官吏就會請求徵發跡射士逐捕。小武料到黑夜圍捕，有可能讓江之推一夥逃脫，早就徵調一百跡射士以為準備。剛才他遠遠看見江之推的白虎軍旗飄揚，命令士卒集中目標齊射，只是江之推的賓客太多，將他們的主子圍得鐵桶一般，而且也齊齊將弓箭持滿，向外狂射箭矢。等到縣尉指揮的強弩卒將賓客們射死射傷大半時，才發現江之推已經渺無蹤影。小武大怒，立即親自率跡射騎卒緊緊追逐。

他們追到一處岔路口，遲疑地停了下來。府君大人，賊盜可能逃入了上林苑。跡射校尉舉著火把仔細察看了一番，稟告道。

小武道，好，傳令立即逐入上林苑。

跡射校尉有點為難地說，府君大人，上林苑地域極為廣闊，宮館樓台不計其數，有許多還是禁地，沒有天子節信，是不能隨便闌入的，否則都要處死。

小武道，我們不能闌入禁地，難道那江之推便能了？如果他敢闌入，也是死罪，反而用不著我們費心。當前之務，就是要找到那豎子的蹤跡，不能白白讓他逃了。

可是上林苑有水衡都尉的官署，倘若他逃進去，可就麻煩了。那是江都尉的老巢，有不少衛卒守候的。跡射校尉拉著韁繩，遲疑不發。

小武不悅道，天子拜本府為京兆尹，恩許一切得便宜從事。今校尉君遮遮掩掩，遲疑不發，何解？漢法，即便是丞相府藏有賊盜，長安令也可率縣卒突入逐捕，何況本府乃中二千石長吏，奉天子明詔，突入水衡官署有何不可？校尉再有猶豫，本府即劾奏你逗橈不進，腰斬。

跡射校尉趕忙在馬上揖道，明府息怒，臣等只是為了考慮周到，不讓明府為難而已。既然天子恩准，明府下令，臣等安敢不進。說著趕忙打馬前驅，箭也似的射了出去，心裡暗呼，僥倖，這新任長官如此剛斷，出了問題，我等也沒有什麼大罪。小豎子畢竟還是年輕啊。

小武道，諸君聽著，賊盜現在闌入禁苑，騷擾宮館，罪不容赦。諸君且跟隨本府逐捕，銜枚而行，不可喧嘩驚擾衛卒，違者斬首。

大群士卒跟著他，突入上林苑門。也不知道跑了多少里，跡射校尉圈馬回頭，向小武報告，府君大人，賊盜蹤跡突然消失，大概就躲在前面幾十丈遠的宮館中。

哦，小武道，前面是什麼宮館。

跡射校尉道，就是以前的昆明觀，今年剛剛改名為豫章觀。

小武喜道，真乃天意，本府是豫章人，這賊徒闌入豫章觀，那不是進了本府的老巢麼，看來這賊徒是死定了。這觀名是今年才改的，正應了今天的事。諸君，給我齊驅並進。

四

江之推一夥的確藏在豫章觀中，他們的馬實在跑不動了。豫章觀衛卒都認識他，上林令的治所就在豫章觀，而上林令本身又是水衡都尉的屬官，見了江之推自然是喜笑顏開，噓寒問暖，只是很奇怪他身上華美的衣服為什麼會那樣骯髒，臉上又是那麼狼狽，而且身邊的隨從們也一改以往鮮衣凶服的驕橫模樣。於是驚道，公子難道碰上賊盜被打劫了，怎麼會弄成這樣子？

江之推怒道，什麼賊盜吃了豹子膽，敢剽劫本公子。又有什麼賊盜能將本公子的賓客奴僕數百人射殺到只剩下幾十人？他一向作威作福慣了，這個時候，還在上林令前發怒，好像是人家讓他受了委屈。

上林令早就忍受慣了江充的作威作福，雖然被罵得莫名其妙，卻也不敢稍有不滿。他連聲安慰道，公子息怒，公子息怒，有什麼事情慢慢說。天大的事，即使下吏無能為力，難道江都尉也對付不了嗎？這天下就不可能有難倒江都尉的事。公子請暫且在此歇息，沐浴進食，再作打算。不過他嘴上雖是這樣說，心下也是大駭，敢於將眼前這個驕橫的豎子搞得這樣狼狽，這人的才具膽識一定非同小可。聽他說手下賓客竟被射殺殆盡，天啊，那是誰，除了皇上，他再也想不出任何人有這樣的膽子。

江之推餘怒未歇，心裡也暗暗後怕，天啊，那個叫沈武的小豎子果然凶殘，比我兄長有過之而無不及。他怒道，明日我就要告訴兄長，發水衡現卒和都尉府衛卒，擊滅這個小豎子——，說著他突然據地大哭道，可憐我那些賓客啊，搜羅了好幾年的人才啊，一下子就被這個小豎子幾乎殺光。不族滅了他，難消心頭之恨啊——

上林令皺起眉頭，暗想，這公子如果不是白癡，就是把朝廷的政事看得太簡單了。原來逐捕他的是京兆尹，我說呢，如果沒有相當裝備的士卒，怎麼敢攻擊數百名全副武裝的賓客。你向你哥哥哭訴，他難道就敢徵調水衡衛卒去攻擊京兆尹麼？你以為那是你們的私卒啊，想調來打誰就打誰。估計江充最大的可能也就是奏報皇帝，將京兆尹免職罷了。他這樣想，嘴巴上還是不停地安慰，公子息怒，有江都尉在，天大的事也能消弭。公子暫且好好休息，等天明再說。

他剛說完這句話，就聽得遠處馬蹄聲雜沓，好像有大隊車騎馳入的樣子。上林令臉色一變，道，來人，去闕樓上眺望，外面好像有動靜。

屬下答應了一聲，就往外跑。這時外面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江公子，快出來受縛罷，否則本府就命令士卒闖入了。

江之推臉色大變，剛才囂張的神色喪失殆盡，他一下子從地上躍起來，緊緊抓住上林令，急促地說，是沈武那豎子追來了，現在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上林令心裡暗笑，真是沒吃過苦頭的貴人，平時囂張得像老虎，碰到點挫折立刻就成了驚弓之鳥。他勉強安慰道，公子勿慌，下吏先上闕樓察看。豫章觀椒唐殿是天子曾經駕幸之地，除本觀衛卒之外，任何人不得擅入。實在不行我們就躲進椒唐殿，量他也不敢強攻。

江之推終於變得謙卑了，連聲道謝，好好，有勞賢令了。有勞賢令了。

上林令跑上闕樓，但見樓下已是火把通明，大概有數百士卒聚集，有的持戈，有的握弩，有的執盾，但都鴉雀無聲。迎面一輛革車，一個青年男子站在上面，憑軾仰面喊道，請賢令出來說話。

上林令道，下吏就是上林苑令，明府深夜闌入上林苑，可有詔書？

小武道，本府不才，天子過聽旁人推譽，以為善於治劇，詔書新拜守京兆尹，恩許一切得便宜從事，無他詔。

上林令道，無詔書不得闌入上林苑，請明府率車騎退出。豫章觀有天子駕幸殿堂，闌入者無論公卿皆斬，明府好自為之。

小武不悅地回答，天子殿堂，更不是伏藏奸宄之所，賢令若一意徇私，不肯交出賊盜江之推，廢格天子明詔，本府絕不善罷甘休。

上林令道，明府莫怪。下吏奉律令辦事，若無他詔，任何人不得闌入上林禁苑。

哼，小武不耐煩了，喝道，你一個六百石長吏，不知道廉潔奉公，為聖天子分憂，卻一意曲迎上司，招納亡命奸宄，還敢在本府面前假裝正直。來人，聽本府號令：上林令廢格天子明詔，按律令可以當場格殺，有誰先給我先射殺了這個污吏。

郭破胡應道，讓下吏來。他迅即張弓搭箭，持滿，右手指一鬆，箭矢急疾飛上闕樓。上林令大驚，趕忙低頭伏在堞下，大喊道，反了，給我閉緊觀門，死死守住。他跌跌撞撞地跑下樓，來人，誰去都尉府報告江都尉。他一邊跑一邊狂呼大叫，那豎子真是瘋了，竟敢下令進攻。

掾屬們都為難地說，夜深宵禁，長安城已經緊閉，怎麼進城去都尉第宅送信呢。

江之推更是面如死灰，帶著哭腔道，賢令快想想辦法，要不然帶我去椒唐殿罷。

上林令沉思了一會，歎道，只有如此了。他命令屬下，我帶江公子去椒唐殿，你們給我拼命守住，拖到天明，重重有賞。將來江公子奏上都尉，一定會提拔你們的。說著，他急急拉著江之推轉過西邊複道，數十個衛卒和賓客手握武器，緊緊跟隨在後。

他們爬上椒唐殿闕樓的攻亭，緊閉大門，大鬆了一口氣，個個額手稱慶，覺得終於逃脫一劫。江之推驚魂稍定，嘴裡喃喃地把沈武的幾十代祖宗全部罵了個遍。上林令見他這麼緊張，討好地說，公子且安心，借那沈武一百個膽子，也不敢闖進椒唐殿，這可是皇上駕幸過的，有詔書，非上林令長官屬，有敢闌入者全部處死。說著他用手一指殿中央的一個大鼎，公子可以自己看，那上面刻有詔書。

江之推走近那個大鼎，鼎的內側上果然有陰刻的扁形繆篆，他對篆書不熟，問上林令道，你給我唸唸。上林令看了江之推一眼，手指著那幾行字，依次唸下去：

制詔丞相、御史：昔賈生有云，投鼠猶且忌器，況天子之所御幸乎？朕甚嘉此言，其賜椒唐殿璽書，自今以來，非有詔及上林令官屬灑掃，敢闌入者，皆當以「大不敬」，棄市。

他一唸完，賓客中有人驚道，我們公子並非賢令官屬，豈不是也在「大不敬」之列嗎？江之推也跳了起來，是啊，如果沈武那豎子奏上皇帝，我等照樣死定了。

上林令歎道，現在是無可奈何了，先躲過這一劫，明天的事只有靠令兄江都尉去處理。皇上如此寵幸都尉，一定會特下詔書赦免公子的。

聽到上林令這樣吹捧，江之推的傲氣又開始恢復在臉上，他哼了一聲，的確，只要讓我哥哥知道，沈武那豎子死定了——

他這句話還沒說完，就聽得遠處腳步雜沓，弓弦頻響，慘叫聲不絕，大概兩邊發生了激鬥。接著亂七八糟的腳步聲向著椒唐殿方向行來，越行越近，終於在門外停住了。接著，那個討厭的聲音又在殿外響了起來，江公子還是出來受縛罷，如果老實出來受縛，繫於詔獄，有幸碰上逾冬的大赦，一樣可以毫髮無損。令兄是皇上寵臣，說不定皇上會專門下詔書赦免你呢。

江之推怪叫一聲，這豎子又追來了，賢令你說怎麼辦？

上林令強自鎮靜，道，公子放心，此處他絕對不敢進來，久聞這豎子精通律令，這個利害關係他不會不知道。

但願，江之推大口喘著氣，但願他不會進來。

外面的聲音繼續傳來，公子再不出來，本府就下令強攻了。公子沒有詔書，妄自進入椒唐殿，罪當棄市。不過公子並非官吏，也許不知道椒唐殿的禁令。律令：斷獄，有「故為」和「不知而為」的區別，知道律令所禁而故意犯之者棄市；不知而犯著，髡鉗為刑徒。現在我告訴了公子，椒唐殿是禁地，公子再不出來，就是「故為」；如果及時出來，頂多是髡鉗為刑徒了。孰重孰輕，公子當自有考慮。

江之推嚇得面無人色，大叫起來，你說的是真的？好好，我出來，我受不了了。他現在已經嚇破了膽，今天是個倒霉透頂的日子，從上午被凌辱以來，就一直逃亡，沒有片刻安定過。現在他只求能夠歇息一會，再也不想多考慮什麼出去與否的利弊。他披散著頭髮，邊呼邊往樓上跑去，上林令緊緊跟在其後，心裡暗暗叫苦，這該死的沈武當真狡猾，頗懂縱橫之術，一番話說得頭頭是道，可是實際上怎會那麼簡單。如果這時出去，江之推哪裡還有命在，退一步說，即便他可能真的沒事，自己這顆腦袋卻一定保不住，自己可沒這麼好命，有一個尊貴的同產哥哥護著。為今之計只有等到天亮，江充率人來救，才有希望解脫。他急忙追上江之推，拉住他的袖子，勸道，公子切莫聽他的，現在出去一定會被他當場格殺，你看這豎子氣勢洶洶，哪還肯花時間給你訊鞫論報。

小武這時正站在椒唐殿下的車中仰視，望見江之推露了個頭，一下子又不見了，接著又是長久時間的沉默，他頓時猜到了是什麼原因，江之推已被自己說動，本想出來，可是被上林令攔住了。他低聲對郭破胡道，等上林令再探出頭來，即刻給我射死他。

上林令猶自在上面色厲內荏地叫道，明府自己清楚，椒唐殿乃是禁地，敢闌入者腰斬。我勸明府還是回去，等天明江都尉來處置罷。他也實在說不出什麼更多的理由了。

小武道，既然是天子駕幸之地，那不如這樣，本府就率士卒在此坐待天明，等江都尉來罷。

上林令聽小武這樣說，心裡稍定，雖然這豎子不肯走，但只要不來攻，就謝天謝地了。他坐了一會，心裡又隱隱有些不安，聽得下面半天沒有絲毫動靜，頗為好奇，就探出小半個身子來，想窺窺虛實，突然聽得弓弦嗡的一聲，知道不妙，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一枝三稜箭鏃的羽箭射入了他的前胸，貫背而出。他睜大了失神的眼睛，吐出一口血，慘叫一聲仰面栽倒。後腦勺碰在殿柱上，發出低沉的聲音。

江之推正在他身旁，見狀大驚，突然狂呼一聲，跳了起來，他這回真有點嚇傻了。幾個賓客也只好跳起來，死死拉住他。小武立即大聲道，給我全部射殺。登時箭矢如雨，江之推身中數箭，可能射中的不是要害部位，他猶自掙扎著，往前張撲。撲通一聲，他健壯的身軀掉下闕樓，像個米袋子一樣，沉悶地摔在椒唐殿的台階下，身體內骨頭折斷的聲音清晰可聞。

看見江之推中箭摔下，樓上餘下的賓客和衛卒們都傻了。小武揮劍道，好，諸君且停止攻擊。他仰首向樓上道，諸位豫章觀衛卒，乃被長吏詿誤，自身無罪。現首犯已死，你們不要再頑抗了，趕快將餘下賊盜逮捕，本府將視你們為將功折罪。

那些衛卒們呆了一呆，馬上反應過來，立即答道，府君大人寬大，臣等遵命，請府君大人稍候。說著他們大喊道，賊盜們快快受縛，府君大人已經發令，否則我等不客氣了。

未死的賓客知道抵抗下去也無濟於事，再說主子已死，縱然表現勇猛也無人欣賞，現在投降，說不定還可得減死一等論，於是趕忙答應，將武器全部扔下，被衛卒們魚貫帶下樓來。

小武道，將賊首江之推的首級斬下，明日懸掛在京兆尹府門前的桓表上，現在諸君且隨本府暫回灞陵縣廷，等天明回長安城再議。他仰望著椒唐殿的宮門，突然想起了什麼，臉上的神情有一絲黯淡——

一行車騎隆隆駛出上林苑，朝灞陵縣廷方向馳去。

五

江充在第二天早上聽到噩耗，驚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下。你——你有沒有搞錯？他的聲音顫抖道，真的——真的是三公子被害？

那掾史吞吞吐吐地說，這個，絕對——絕對不會錯。現在三公子的首級正懸掛在尚冠里，上書：水衡都尉江充之惡弟首級在此。此事轟動了整個長安城，尚冠里的名公巨卿現在齊聚在京兆尹府第前，長安百姓也有數千人聚集觀看。他差點還想說，圍觀的百姓們都喜笑顏開，轟然叫好，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啊，江充眼一黑，差點沒有暈過去。這可是他唯一的同產弟弟，當年他從趙國逃出，父母和同產兄弟幾乎全被趙太子劉丹以妖言惑眾罪判處棄市。當時江之推正好不在家，躲過這場禍患，後來聽得江充富貴，也逃歸長安。是以江充對這個唯一倖存的弟弟疼愛有加，比自己的親生兒子還要縱容。沒想到一場富貴如泡影，現今卻落得懸首長安市的下場。先前他雖然對小武不買自己的帳感到惱怒，但料想他萬一碰上江之推，最多也就是折辱一下，卻沒想到他竟然將弟弟當場格殺，而且顯然是有預謀的屠殺，跟隨的二百多賓客被射殺殆盡，餘下的幾十個也繫在京兆獄，生還機會極微。現在京兆尹府第前掛上了近兩百個首級，其中排在最前的兩顆就是江之推和上林令。人死了還不夠，還要受他折辱。江充深吸了一口氣，他現在才發現自己犯了個極大錯誤，而且永遠無法彌補。他太高看自己的權勢，太低看小武的膽魄了。他就這樣躺在地下好半晌，都忘記了自己在下屬面前起碼的體面。腦子裡一時是弟弟的影子，一時是小武的面孔，悲恨交織，不知是什麼滋味。

都尉君，一個掾吏覺得看不下去了，現在我們該想著處理後事了。京兆尹官署的文告，宣布首級示眾三天，即可由親屬領回安葬。也就是說，後天我們可以收回三公子的遺體，現今棺槨和木炭、葦草等蒿里用物都沒有任何準備，是否先安排一下？

江充兩眼失神地看著他，突然尖叫了一聲，預備什麼？你他媽跟老子滾，我養你們這幫人，難道就是用來安排喪葬的？如果不將那豎子斬了給弟弟陪葬，老子絕不發喪。來人，招集都尉府長史、主簿，製作文書，劾奏沈武。你們趕快給我想辦法搜集他的罪狀，倘若今天晡時之前沒有給我想出適當的可以讓他死的律令，我將你們全都斬了。

掾屬們臉色慘白，只有答應一聲，出去召長史等人。過了一會，長史和主簿都匆匆趕到，這時江充的神志已經清醒了不少，他見了二人，怒道，事情你們也知道了，你們有什麼辦法，可以劾奏沈武？

其實長史一大早得到這消息時，心裡極為煩惱，他知道現在得趕快替上司想出一個報復的辦法，否則自己的日子不會好過。所以他匆匆起床，就邀集主簿等一些掾吏，奔赴上林苑豫章觀，察看情況。他們爬上椒唐殿攻亭，只見到處都是血跡。他們在椒唐殿上來回轉圈，苦苦思索，想著怎麼向皇帝報告這件事。固然，可以劾奏京兆尹殘賊不仁，深夜闌入上林苑。但這樣的劾奏幾乎沒有什麼殺傷力，事件的起因他們已經瞭解得很清楚，是因為江之推的賓客摧辱灞陵縣廷，射傷縣吏，勒索酒食財物。京兆尹按律令繫捕為首賓客二人，而江之推罔顧國法，率賓客執甲兵武裝攻擊縣廷，意欲篡取囚犯，乃被京兆尹率射士擊滅。雖然整個事件的確可以看出小武的預謀，但是按照以往酷吏的一些做法，他這樣也並不特別過分。只不過他預謀挑選江充發難，有些膽大包天罷了。如果是尋常官吏，碰上這種情況，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朝臣們巴結江充還愁沒機會，哪個還會特意和他作對呢。

他們來回走了數圈，一籌莫展，正是焦躁不安的時候，突然長史一抬頭，看見攻亭上的箭孔，心頭一亮，我有辦法了。

主簿也停住腳步，轉憂為喜道，什麼辦法？

長史道，律令：闌入天子禁地者腰斬，不身入而敢以兵擊中禁地殿門者，與同罪。

主簿茅塞頓開，是了，這椒唐殿門上血跡斑斑，箭孔密佈，自然是沈武下令射中的。椒唐殿乃天子駕幸地，射中椒唐殿殿門與射中未央、長樂、建章殿門同，都是大逆不道的罪名。當年酷吏減宣率吏卒逐捕賊盜，射中上林苑蠶室門，天子下吏簿責，減宣當即自殺謝罪。現在我們就可以劾奏他大逆不道。大逆不道罪可輕可重，輕者腰斬，重者族誅。總之，沈武這條命是絕對保不住了。

長史道，正是這樣。沒想到沈武律令精熟，號稱天下第一，今天也免不了有疏忽之處。諺語說，以什麼技能謀生，常死於彼項技能。誠哉斯言！

兩個人的眉頭都舒展了，主簿笑道，淹死的都是會水的，這也是有天命啊。我們即刻馳奔水衡都尉府，江都尉如果宣召而我們不在，會很麻煩的。

他們剛趕到都尉府，江充果然派吏宣召，長史進見，胸有成竹地將想法一說。江充道，好，趕快將文書寫好，我立刻去丞相府，叫上丞相長史和我共乘疾傳奔赴雲陽縣，大概今天下午就可趕到甘泉宮，我要親自面見皇上，劾奏逆賊沈武。

六

而在明光宮，皇太子劉據滿面春光，他對少傅石德說，我已經派人去未央宮見皇后，報告這一消息。沒想到果然不出少傅所料，沈武如此摧折江充，江充必定要想辦法報復，暫時不會急著治理巫蠱，亂捕好人了。

石德低聲道，太子所見極是，江充的奸謀拖得越遲越好，時間一長，皇上也許就看穿了他的奸謀。這最後兩句有點言不由衷，實際上石德想說，皇上在甘泉宮養病，只要拖到他駕崩，江充就死定了。不過想到自己身為太子少傅，平日職責就是以聖賢之言教導太子，責任重大。如果太子有事，自己也將被劾奏為無良言嘉謀勸導太子，任少傅不稱職，坐法腰斬。也正因為如此，在任何情況下，他絕不能對太子宣揚什麼等待天子駕崩這類話。侍君如侍虎，治天下者不計私恩，雖說皇太子秉性仁厚，這時惶急之下贊同自己的觀點，難保將來即位後想起自己這番話而不悅。為朝廷吏，任何時候都要萬分謹慎。

劉據道，我們一定要盡最大努力，不讓江充輕易除去沈武。皇后當年深怨沈武，認為都是因為他而使二位公主死難。我當時也勸慰她，這是漢家制度使然，不能怪罪沈武。——據說江充帶著丞相長史，中午已經奔赴雲陽甘泉宮，向皇上哭訴去了，少傅覺得結果會如何？

石德道，臣分析了一下，事件本身是江充不直。但是沈武的確有預謀屠殺以立威的嫌疑，如果劾奏得當，至少要被免職，性命卻是無礙。只是聽說江之推被殺是在上林苑豫章觀椒唐殿，椒唐殿是禁區。如果吏卒射中殿門，按律令，沈武會被判大逆不道，那就一定沒命了。

嗯，劉據皺了皺眉頭，長吏們都只知道以殺伐立威，真是無可如何。不過皇上在甘泉宮，無法召會群臣，會不會讓尚書直接下詔兩府，繫捕沈武呢？

石德道，臣以為沈武也不是傻瓜。他一定也早派人馳往甘泉，面奏皇上了。江之推橫行不法，吏民上書告狀者甚多，加上他假借衛尉軍旗，闌入上林苑，勒索三輔諸陵縣，射傷縣吏，折辱天子長吏，這些都不是輕微的犯法。皇上一向英明，定會覺得沈武能幹，敢於侵辱權臣。臣待罪轂下多年，體會皇上治天下，一向擅長平衡諸吏勢力，最嫉結黨營私。倘若沈武沒射中殿門，這次一定是江充白白倒霉。正因為皇上心裡會欣賞沈武，而又不好公然以私恩赦免他，所以依臣之見，天子這次一定是制詔御史：與丞相、御史、中二千石、侍中、諸吏議。

劉據道，有道理，既然皇上不肯自己表明意見，而推給群臣議，那一定是希望群臣輕判了。不過我們也幫不上什麼忙，現在和我們親密的大臣，官居中二千石的只有任安了，任安為人一向猶疑不斷，到時未必敢參與廷議，幫沈武說話。

殿下放心，石德道，這次推薦沈武任京兆尹的是嚴延年，嚴延年和御史大夫暴勝之、侍中御史中丞靳不疑關係密切，倘若沈武得罪，按照《置吏律》，舉薦人不當，將坐免職。嚴延年為了保住自己的職位，一定會堅定站在沈武這邊。暴勝之和靳不疑等御史大夫寺的人，不想看到丞相府坐大，也會站到沈武一邊。因此，臣的預測是，沈武不會有事。只要他不倒，就可以牽制江充的勢力，江充想侵害我們的奸謀將會被迫推遲。

劉據仰天長歎道，少傅分析得當，看來我等可以苟延殘喘了。——沒想到我立為太子三十多年，今天竟如此小心翼翼地指望一個小吏來幫我保住位置。就算日後得為天子，想來豈不羞愧？儒術固如是乎？早知道，不如去學老子、申、韓。

石德也歎道，太子殿下且莫傷心。這都是命中之數，想那江充也風光不了多久了，他的所作所為，已經弄得天怒人怨。

劉據道，總之我們還是要做好準備。他低下頭沉思，這時使者敲門進來，稟告道，臣剛才去未央宮報告皇后，皇后甚為喜歡，不過叮囑太子切切不可輕舉妄動，要裝出對這件事置身度外的樣子，絕對不能表現得支持哪一方，以免讓皇上生疑。

石德道，皇后見事甚明，我們且作壁上觀罷，最好他們兩敗俱傷。

七

小武此刻也正在府第裡沉默不語，心中頗為焦急，他不停地喝著酒，兩眼失神。劉麗都坐在他對面，關切地說，武哥哥，你當時也的確欠思量，何必那麼衝動。射中殿門是重罪啊。你一向律令精熟，怎麼竟然沒想到這個麼？

唉，小武歎道，我現在才明白，在有些時候，理智是絲毫不管用的。我何嘗不知道律令，只是等做過之後，後悔已經晚了。

劉麗都低首道，如果能不離開豫章縣該多好——不，在哪都一樣。像武哥哥這樣的脾氣，到哪都不行，永遠是得罪人。只不過這次格外麻煩罷了。

小武看見她蹙著眉頭，眼中隱隱似有淚痕，心中一陣難過，腸中更是車輪百轉，他安慰道，妹妹也別太擔心。當初妹妹不也是脾氣倔強的麼，怎麼現在這樣懂得瞻前顧後了。

呵呵，劉麗都苦笑了一下，當初我還真的自以為比你倔強呢。我是不願待在宮裡，不願待在廣陵，那樣我覺得窒息。自從母親走了，我就愈發這樣覺得，我希望能出去透透氣，不管外面有多危險，我也認了。我不願意活著痛苦，我父親是個無能的人，他竟然喜歡那樣無能的庶弟。我見到他們就會抑制不住地鄙視——你不瞭解，人生是多麼漫長——可是，自從認識你，我覺得人生並不漫長，相反非常短促，非常美好。更何況我現在嫁了你，那往日侵擾我的不安一下子竟都消逝了。武哥哥，你不知道你對我的影響有多麼的大？

小武抓過劉麗都的手，將她攬在懷裡，喃喃地說，妹妹，對不起，我做事沒考慮到你的感受，要是連累了你，那我可真百死莫贖。他的嘴唇吻著劉麗都耳朵下面的鬢髮，她身上的體香直透入鼻孔。他有些迷醉了，不由得愈加惶惑起來，淚水不由自主地溢滿了眼眶，這時他才恍然驚異，其實自己並非一個徹底做酷吏的料，因為他並非那麼一心奉公，他覺得自己愛極了懷抱裡的這個女子，離開了她，日子可真的無法想像。他的眼淚掉了下來，熱熱的，手臂把這女子摟得更緊了，似乎夢囈似的在她耳邊說，妹妹別擔心，事情未必有所想的那麼糟——我當時對他的囂張真是恨極，還有那上林令如此曲迎枉法——我真是恨極——，我希望再有機會——我絕對不會這樣做，為了你——我絕不能這麼輕率——

武哥哥，你哭了，別自責了，劉麗都感到背上熱熱的濕潤，勸慰道，我知道你的脾氣永遠是改不掉。你看見奸佞之人，一定要誅除之而後快。武哥哥，事情也沒有什麼，如果你有不諱，我也不想獨活。能和你在一起這麼久，我已經非常滿足。

小武環住心愛妻子的纖腰，道，有你這句話，我不知多麼欣喜。可是我要你答應我，即便我有什麼不諱，你也要好好活著，你如此年輕，如此美貌，我怎麼能耽誤你——唉，想我當初為小吏時，何曾料到有今日的榮寵。那時候想，其實人生一世，真如電光之一瞬，不能快意恩仇，與螻蟻何以異？不過，現在我不這樣想了，我不能離開你，更不想連累你，真想和你安靜地過一輩子，我們生兒育女，快樂地生活。他的聲音愈發低了，不，我不會有事的，這次射中殿門，主要還在一意捕賊，和尋常的大逆謀反不同。況且你是宗室，這樣的案件不會連坐並誅。——給我生個孩子罷，不讓我沈氏絕後，祖宗不得血食，我很感激你——

劉麗都道，武哥哥，你能這樣想真好。我以前很喜愛你的幹練敢為，就是因為這個愛上了你。我自己也沒料到自己的想法會有變化，我好怕失去你，在朝廷做事太危險了——，她的聲音有些哽咽，武哥哥，我，我想上書司馬門，為你減爵贖罪，我寧願奪爵為士伍，和尋常百姓一樣勞作，也不願你有絲毫損傷。我想，這樣做雖然未必恩准，但哪怕讓我的夫君能得減死一等論，也不枉了。唉，我心愛的夫君，我要為你生孩子，我是何等的愛你。她頓了頓，又歎道，武哥哥，當時你要忍忍就好了，你知道江充不好對付，投鼠還需忌器呀。

小武黯然道，我何嘗不想放過他，只是被一時的情緒左右了腦袋。我想到皇上會支持我的，我獨獨忘了，即便不進去搜捕他，射中殿門也是大罪，等我清醒過來，已經晚了。我單想著皇上會支持我，那該死的豎子，賊殺百姓，三輔怨恨，損害朝廷聲譽，皇上怎麼會容忍這樣的惡人？投鼠忌器，投鼠忌器，我只是這樣覺得，他連鼠都不如。他說到這裡，沉吟了一下，安慰道，妹妹你放心，皇上不會支持他這樣的惡人的，我有信心。

他抱著懷中的玉人，吻著她溫潤的嘴唇，呼吸有些急促，腦子裡昏昏沉沉的，暗想，即便是天塌下來，懷中的麗人也要先享受一番，他的聲音像蚊子那麼低了，妹妹，我派的使者已經馳奔甘泉宮，等詔書下來之前，我們先製造個孩子罷。說著，他的手已經拉開了她深衣的絲帶，將她壓倒在榻上，她也發出了含混不清的呻吟聲。

第十七章 有詔公卿議 中廷折眾蠅

一

三天後一大早，甘泉宮的使者入京兆尹府宣讀詔書：

制詔御史：水衡都尉江充劾奏京兆尹沈武率吏卒闌入上林苑豫章觀椒唐殿，射中殿門，大不敬。沈武劾奏江充縱容同產弟江之推私借衛尉軍旗，羞辱朝廷印綬，又多為不法，賊殺百姓，剽劫縣廷，斫傷縣卒，摧辱長吏。兩造異詞，朕甚惑焉，未知孰是。書下丞相，丞相其招集御史及兩府掾史、中二千石、侍中、諸吏議。

使者道，沈君，現在公卿大會丞相府，聽你和江都尉兩造的曲直，趕快奉詔罷。

沈武道，臣遵旨，待臣進去換件衣服。

使者點了點頭，坐在門檻上等候。他知道小武的意思，換衣服只是借口，更可能的是入內和家人訣別，這是很多大吏被逮捕前的慣常行徑。劉麗都在後室聽見了使者宣詔，見小武進來，見了她，強笑道，妹妹，我現在去丞相府對狀，很快就會回來的。劉麗都抱住他的身軀，面對著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夫君哥哥，我等你回來。我相信我的夫君辯才無礙，一定能應付這場詰問的。小武笑道，妹妹，放心罷。日中時我就能回來。他緊緊地摟了摟她，頗為不捨，然而終於鬆開，決然回頭，大踏步出去了。

他率領數名侍從來到丞相府，摘劍免冠，走進大殿，坐於西邊。江充的席位也和他並排，看見他，冷笑了一聲，扭過頭去。東邊正中坐著丞相劉屈氂、御史大夫暴勝之。左邊是中二千石九卿、二千石，右邊是諸吏、侍中等內廷官員。

劉屈氂斜了小武一眼，咳嗽一聲，大聲道，本府奉天子詔書，與諸君雜治京兆尹沈武射中殿門案。諸君可按照律令雜問，本府再和暴大夫參考諸君意見，附所比律令條奏於皇上，讓皇上親自判決。好，現在開始廷議。執法御史振輔殿內，有敢喧嘩者斬之。

眾大臣沉默了，都不敢率先開口，明擺著，兩造都是皇帝的寵臣，從詔書看不出皇帝的意思，貿然開口，如果有違聖意，豈非自找麻煩？不如暫且觀望一下。劉屈氂看群臣都不說話，注目了一下丞相長史章贛，章贛點了點頭，首先發難道，京兆尹沈武號稱精通律令，卻非法闌入上林，射中禁苑殿門，冀圖以殘賊敢任邀寵，博能吏之名，罔上不道。律令：吏知法故為者，加罪一等。京兆尹沈武應判大逆不道罪腰斬，妻子沒入為奴。臣謹問沈武，知射中殿門者死，不自殺引決以謝，乃反製作文書上訟天子，文過飾非，意欲僥倖脫罪，何解？

小武道，長史君過獎，臣不敢妄稱熟知律令，即便和長史君相比，也頗有不如。即臣坐罪當腰斬，然臣妻乃宗室之女，按之律令，宗室之女毋用沒入縣官為奴，最多遷徙邊郡。臣所以羞慚敢說臣律令不如長史精熟，就是希望長史君將宗室子女沒入為奴的案例告知。如若不能，則臣敢懷疑長史君妄自改易天子律令，以便因緣為奸。臣未知二者孰是，望長史君發蒙，明示於臣。

章贛臉上微微發紅。他沒想到一時不慎，被小武抓住把柄。的確，按照律令，宗室之女有罪一般只流放邊郡，從未有沒入為奴之說。自己首先發難，反被他詰問，一時甚為尷尬。他轉眼瞧著劉屈氂，不知怎麼辦好。

劉屈氂心裡暗怒，自己這個長史真是沒用，當場出醜，比起沈武的確遠遠不如。他心裡也暗暗可惜，本來小武也做過他的長史，他對小武毫無惡感，反頗為欣賞，只是拗不過江充的要求，才答應一起對付。現在章贛出師不利，只有自己出馬，利用丞相威權暫且壓制一下了。

於是劉屈氂道，沈君，現在是你受天子長吏詰問，卻反過來詰問長吏，是不是太囂張了？況且長史君主要詰問你為何射中殿門，你無法辯解，只抓住長史措辭方面的小節不放，豈不是意欲轉移目標，僥倖脫罪。

沈武道，丞相君，臣豈敢詰問長史，不過是依照雜問程序辯解罷了。況且事關天子律令，人命關天，哪有大節小節之分。臣嘗為縣廷小吏多年，深知律令當一絲不苟，稍有疏忽，就會導致冤獄。臣豈敢恃口舌之利避斧鉞之誅？只是猶記得孝文皇帝當年下旨，天下各郡、國、縣、道罪囚，如果對長吏的判決心有不服，認為有欠公正，都應當上讞廷尉。現在臣在這裡接受鞫問，心裡不服而不上讞辯駁，豈不是虧損聖天子恩，讓天下百姓懷疑天子偽施恩惠，而實不能行，乃至眾心失望，那不是更有損於朝廷威望嗎？

劉屈氂默然不語，「虧損君恩」是一項重罪，凡是天子有詔對百姓赦免、賞賜或者其他恩惠等事，而主事官吏陽奉陰違甚至故意違背的，皆判棄市。劉屈氂知道厲害，不敢接嘴，望了一眼大鴻臚商丘成，商丘成會意，道，沈君既然為國家長吏，當熟知案例。豈不聞當年右扶風減宣率吏卒闌入上林，射中蠶室門，天子下吏簿責，減宣於是自殺以謝。今沈君官拜中二千石，自知有罪而腆顏求生，不是太無廉恥了嗎？

這商丘成鬍子都白了，看上去倒是容貌偉壯，可是這樣當眾迎合丞相的諂媚樣子實在和他形貌不相稱。沈武輕蔑地望了他一眼，道，當年減宣闌入上林，是想捕殺掾屬成信，案件緣由和臣截然不同。成信因為懷疑減宣想加害自己，乃亡逃入上林苑，意欲找機會告發減宣的奸事。減宣大恐，為殺人滅口，下令郿縣縣令率吏卒務必捕殺，和臣的意圖完全相左。臣和江之推素不相識，只因為吏民上書，告發他眾多不法行徑，臣在灞陵遇見他時，也曾好言勸慰他歸家，只是捕繫了他屬下兩個侵辱縣廷的賓客以為薄懲。而江之推怙惡不悛，竟攜帶刀兵弓弩，率領賓客家奴三百餘人夤夜攻擊縣廷，篡取罪囚，大逆不道，臣身為京兆長吏，有捕奸之責。大鴻臚如此責怪臣不當擊殺江之推，難道是諷勸臣應當「見知故縱」嗎？

這句話讓商丘成張口結舌，「見知故縱」同樣是很重的罪名，凡是知道賊盜而故意縱放，讓其逃走，主事官吏全部腰斬。當年張湯和趙禹兩人制定出這個律令，曾得到皇帝大大的嘉獎，而反對它的官吏多被棄市。小武說商丘成諷勸自己「見知故縱」，自然是把他牽扯進去了。商丘成年老昏聵，一時之間不知如何辯駁，望著小武哼了幾聲，說不出話來了。

殿上沉默了一會，突然宦者令蘇文尖著嗓子開口了，素聞沈君口齒便給，今日一見，果然不虛。孔子云：「惡利口之覆家邦。」「友便佞，損矣。」不管沈君如何巧辯，射中殿門卻是證據確鑿，沈君一意飾非，難道如此貪戀微命麼？

這蘇文和江充是一夥的，江充任用的胡巫就是蘇文所推薦，幾個人狼狽為奸，藉著治理巫蠱案興風作浪，小武一向對他們鄙視至極。於是毫不客氣地反駁道，口齒便給，有好處，也有壞處。倘若用來諂毀忠良，那自然是損之又損，有傾覆家邦之危險。但是奉辭應對，出使外國，口辭便給又有何害？現在大鴻臚府有不少精通數國語言之人，口齒也算得便給了。而國家常依仗他們曉諭蠻邦，使聞聖天子德化。蘇君所言射中殿門，臣以為與劫質同。江之推躲藏椒唐殿，意欲逃避罪責，已是犯了死罪。臣不勝其忿，令吏卒將他射死，乃是正當執法，算不上什麼過錯。只不過誤射中殿門，違背了禁令，但事出有因，罪不至誅。至於貪戀微命，只怕蘇君比臣更甚。律令：諸犯殊死而願下蠶室者，許之。蘇君如果不是貪生畏死，當初又何必寧願下蠶室，即便羞辱先人，也一定要苟延殘喘呢？

蘇文臉色煞白，他張口結舌地說，你你你——，可是什麼也說不出來。他早年官為郎中，的確是坐法當判死罪。但宮中宦者一向奇缺，皇帝曾下詔書，諸犯死罪而願意處宮刑者，都可以上書請求批准，並賜錢五萬。蘇文就是這樣免死處以宮刑為閹宦的。因為宮刑是極為恥辱的刑罰，所以當時的士大夫官吏都寧願就死，也不肯答應。小武突然揭到他的痛楚，自然讓他尷尬而怒不可遏了。

劉屈氂道，沈君不要顧左右而言他，蘇君詰問你射中殿門一事，何解？

小武道，誠知此有罪，希望能上書皇上，具體陳述，以求寬貸。

劉屈氂道，皇上制詔，讓我招集公卿雜議，君應該當廷有所辯白，至於君欲單獨上書辯解，可以附在雜議條奏中，一起呈報皇上。

好。小武這時心裡已經不很害怕，因為皇上沒有直接將此事下詔獄拷掠，而是專門制詔讓丞相招集群吏會議廷中，這就說明皇上有意赦免自己。他清了清嗓子，緩緩道，臣少習律令，至今已有十多年。知道律令規定，射中禁苑殿門者，大逆不道，腰斬。此令源於賈誼上疏，賈誼當年不忍見公卿下獄受到摧辱，認為是有傷朝廷體面，也使公卿逐漸無廉恥之心，混同小吏。所以在上書中再三懇請，凡是天子所親信任用的長吏都不應該摧辱，而應該有小罪則免職，有大罪則自殺。因為天子親信的長吏，都有高爵，爵位只有天子才有權力頒賜。如果有高爵的大臣下獄，反而受低賤獄吏的侵辱，則相當於摧辱朝廷爵位，以後犯上作亂的事也就紛至沓來了。賈誼把比喻為「投鼠忌器」。天子當時很是讚賞，於是下公卿議，凡天子駕幸過的宮殿，等同親信高爵大臣，無詔書有敢以刀兵加之者皆斬。臣以為此議甚迂，若有賊盜挾持天子親近臣，難道不當擊嗎？難道江之推一個無爵士伍，三輔無賴，只因為闖進了天子宮殿，就應當聽之任之嗎？養惡遺患，故臣雖然明知一時不忿將遭公卿詰問，也毅然下令擊賊，都是為大漢江山計。蘇君光知死背律令，不知律令所由來，豈不荒謬。

江充忍不住怪叫起來，太大膽了，竟敢非議天子詔書，罪加一等。

小武冷笑道，江君和臣一樣，也在此一同接受詰問，有什麼資格來詰問臣？

劉屈氂打圓場說，雖然江君不當詰問，但所說的話是不錯的，沈君非議天子詔書，實在太狂妄了。

小武道，雖天子下詔，也有不當用的時候。要不然天子何必設立丞相一職？丞者，輔助也；相者，視也。丞相的指責就是輔弼君上，為君上分憂。倘若君上詔書有不當，丞相府當封還詔書，並條列封還詔書的理由。倘若丞相一職只是希旨順從，那不就是尸位素餐嗎？縣官以重俸養丞相，不是等同養奴僕的。今君侯以「天子詔書」的理由駁斥臣，而無任何律令比附，臣不敢服罪。

劉屈氂這回心裡大怒，這豎子說話好生刻薄，但是細思一下又覺得他所說合情合理，急刻間還真想不出什麼理由來辯駁。他望著他府中的章贛等一幫掾吏，可是他們個個都垂下頭，沒有一個發言，心中更是氣惱。場面正是尷尬的時候，御史大夫暴勝之說話了，沈君所言有理，只是當時不先條奏皇上再擊殺賊盜，還是稍微有點不當。不如請廷尉斷決。

劉屈氂道，暴大夫怎麼忘了？沈武官京兆尹，乃廷尉嚴延年舉薦，現在沈武遭詰問，廷尉自當迴避。丞相、御史兩府盡多文法精熟之士，由他們補議罷。

於是兩府掾吏紛紛發言，書佐記錄，最後劉屈氂道，廷議奏報：

徵和二年十月甲子朔乙丑，有詔丞相大會廷中，雜議京兆尹沈武射中殿門案。奏議如左：江之推，水衡都尉江充之同產弟，頗有不法，賊殺三輔無辜五人，殺傷二十七人。又勒索縣廷，斫傷縣吏，當腰斬，今已見誅。未央衛尉魚長孫妄借儀仗他人，罔上不道，腰斬。京兆尹沈武，射中天子殿門，大逆無道，腰斬。茂陵令、灞陵令曲意逢迎江之推，髡鉗為城旦，終身禁錮——，諸犯者咸先下若盧詔獄，俟天子最後明詔決斷。

小武腦子轟了一聲，他明白了，不管他律令如何精熟，辯駁如何有力，他的命運並不由此決定。當然誰都可以說，正是因為律令的嚴酷無私，才導致他這種結果。但他自己知道，有些律令是不合理的，早就應當變更。他懷著一絲僥倖的心情，希望能在廷議中說服眾吏，將他的意見奏稟皇上。那樣，正可顯示他並非一個單純的文法之吏，而且還知道律令的由來和其中蘊涵的道理，這樣不是更有公卿氣象嗎？現在他失望了，和心愛妻子的承諾再也不能兌現，他能想見她的痛苦，因為這痛苦正像蟲子一樣嚙咬著自己悔恨的心，他真的極為後悔自己的魯莽和天真了。他看見江充在一旁冷笑，劉屈氂手一揮，兩個丞相府衛卒上來解脫他的京兆尹印綬，道，請沈君詣若盧詔獄。

二

若盧詔獄隸屬少府，是專門囚禁二千石以上大官的監獄。劉屈氂不按慣例讓小武下廷尉獄，自然是防備嚴延年徇私了。小武暗歎了一聲，抬起胳膊，老老實實地讓衛卒解去他的印綬，任何辯解都是無謂的。事情明擺著，剛才提議判決自己腰斬的基本上是丞相府掾吏，而御史大夫寺的掾吏雖然表示疑義，卻並不堅決，顯然他們忌憚劉屈氂和江充等人的勢力。一幫沒有操守的小吏，小武心裡暗罵。不過意外的是靳不疑，雖然自己以前當廷拒婚，讓他很沒面子，可這次他沒有幸災樂禍，反而一直幫自己說話，提議判自己減死一等，奪爵為庶人。

其實靳不疑心裡也很煩躁，嚴延年舉薦小武，是希望他牽制江充的勢力，可沒料到小武做得過了頭，竟明目張膽干犯禁令。如果廷議中硬要說小武無罪，那是沒理由的，萬一惹得皇帝發怒，自己還要牽連進去。他覺得小武能保住一條命就算不錯，最後劉屈氂依據丞相府掾吏和中朝官員的意見，判決小武大逆不道腰斬，他只能默然不語。

他怏怏地回到家，嚴延年就來拜訪了。這個人同樣很憂急，如果皇帝制詔認可丞相府雜議的判決，他也隨即會被召詣尚書訊問，按照《置吏律》，將會以「舉薦不實」罪免職。這可太倒霉了，好不容易當上中二千石，爵位高至大庶長，就因為這個緣故被褫奪，實在得不償失。況且江充因為他的舉薦沈武，更會對他恨之入骨，他心裡怎麼能不憂急？

中丞君可有什麼好辦法？嚴延年急道，如果沈武腰斬，江充可就更加猖狂，我們在朝中日子也會更難過。

靳不疑歎道，難啊。沈武果然辯才無礙，剛才廷議中根本沒有任何詰問將他折服，最後不過是劉屈氂強行判決。暴大夫身為御史府長吏，卻也不敢堅執異議。我想只有一個可能了，劉屈氂將奏文呈給皇上，皇上也許不會制可。現在只能再等等看。

嚴延年默然。這時，靳莫如突然從屏障後閃了出來，看見嚴延年，臉色有點不自然，一幅欲言又止的樣子。

靳不疑也有些尷尬，廷尉君，這就是舍妹靳莫如。

嚴延年更是尷尬，上次他向靳不疑提議，將靳莫如嫁給自己兒子。可是靳不疑回家對妹妹一說，卻遭到斷然拒絕。靳不疑當時很不悅地說，你大概還在想著沈武那豎子罷。可是他已經有妻子了。嚴延年的兒子嚴孺卿為未央宮執戟郎，容貌偉壯，前程也不可限量，為什麼你這麼死心眼呢？靳莫如由他哥哥指責，再不回應，只是望著窗外發呆。她父親江都侯靳石不悅地對靳不疑說，你這當兄長的，怎麼連話也不會說。你妹妹不願意，自然有她的道理，再說以我們靳家的品第，嚴延年一個山東的暴發戶，也配我們不上。你這麼著急想把妹妹嫁出去，意欲何為？難道我們煌煌靳氏，還少你妹妹一碗飯嗎？

靳不疑脫口道，可是我已經答應了嚴延年。

靳莫如一聽這句話，嚶嚶哭泣起來。靳石慌了，他一向最疼愛這個小女，上次如果不在太子勢力的脅迫下，絕對不會將她嫁給高辟兵，幸好高辟兵死掉了，他也很為女兒慶幸，那頭豬怎麼配得上女兒呢。現在看見愛女哭泣，不禁大怒，但是嘴裡還是不動聲色，哦，老夫差點忘了，中丞是皇上身邊的寵臣，自然想把妹妹許給誰都行，嘖嘖，的確很不錯啊。老夫還在這裡多嘴，實在是太不知趣了。

靳不疑一聽父親稱他官名，大是惶恐，忙跪下謝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臣只是憐惜妹妹一個人寂寞孤單，豈敢有其他的意思，萬望大人恕罪。

靳石哼了一聲，你四個哥哥都自己得了侯位，我的江都侯爵位是要傳給你的。你性情如此鹵莽，怎麼能謹慎侍候皇上？豈不知侍候皇上，應當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多少沉穩的大臣尚且由此得罪。——將來坐罪失去我爵位的，一定是你這個不肖之子。

靳不疑苦苦求饒，他母親和幾個哥哥聽到吵鬧，都趕來了。接著，幾個官至二千石的兄長，都齊齊跪在靳石面前，為弟弟說情。良久，靳石才慢慢消氣。從此之後，靳不疑再不敢惹這個妹妹了。這時他見到妹妹走出來，心裡有點奇怪。嚴延年還算識相，馬上拱手告辭。靳不疑將他送到里門外回來。靳莫如急急問道，阿兄，你們剛才說沈武被判腰斬，是不是真的？

靳不疑恍然大悟，原來她果然還是關心沈武，一聽消息竟不顧外客在場就闖了出來。是啊，靳不疑答道，今天丞相府雜議沈武率吏卒射中殿門案，判決他大逆不道罪腰斬。現在判決文書已經奏上，如果皇上制可，他就活不過今年冬天了。

啊。靳莫如呆了一下，突然上前抓住靳不疑的袖子，急道，阿兄，快幫沈君想個解救的辦法？

靳不疑看見妹妹如此憂急，心裡好生歉然，大概沒有什麼辦法，這是江充和丞相等人議的，天下吏民都知道，寧得罪天子，也不能得罪江充。天子一世聖明，沒想到就被這諂佞小人給蒙蔽了。

難道——難道他真的沒救了嗎？靳莫如失聲道，阿兄，你也是皇上寵臣，不妨上書皇上，哪怕讓他減死一等呢。

靳不疑道，我真的沒辦法，你就是去求阿翁，也不行的。只能怪他自己，一意殺伐立威，如果稍微懂得收斂，又何至於此？

可是，靳莫如吸了口氣，艱難地說，阿兄當時如果不參與舉薦他來京，又怎麼會得罪江充。

靳不疑心裡本煩悶異常，見妹妹也指責自己，不悅地說，正因為如此，我才沒法上書為他辯解，如果讓尚書劾奏我「妄相稱譽」，我自己也要下獄。現在只有江充才能救他，如果你是江充家的人，那不是就有辦法了嗎。偏生你又將任何人拒之門外。

這句話把靳莫如說得僵在那裡。原來前幾個月她和親友在灞水祓禊，無意中遇見江充的兒子江捐之。江捐之懾於她的美貌，回去後跟江充請求，想向靳氏提親。江充起初不滿，說靳莫如一向拒人千里，何必去惹她。她被沈武拒婚的事傳遍三輔，公卿大族子弟也沒有再向她提親的了。況且現在有多少公卿願意把女兒嫁到江家，何苦還去求人。可是江捐之苦苦哀求，非她要娶。江充細想，覺得也好。畢竟靳氏是三輔大族，比自己這個暴發戶要高貴不少，如果真能攀上這門親，日後一起對付皇太子，就更方便了。此外靳不疑是御史中丞，和他有姻親關係，等於多了個強大的幫手，同時還可離間他和嚴延年的關係，這兩個豎子一向關係很親密的。於是馬上派人去靳氏說合，可是照樣遭到拒絕。

靳莫如臉色蒼白，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定要喜歡那個男子，難道他真的那麼好？要論相貌，說實話，江捐之長得比他還俊俏。可是自己就是鬼使神差，愛他刻骨，真是不可思議。她這樣思量著，嘴裡蹦出幾個字，現在——來不及了？

靳不疑聽到妹妹這樣說，差點沒暈倒，天，這個妹妹真是中了邪了。他暗暗納罕，但不知道是為了試探真偽還是別的什麼原因，靳不疑生硬地說，怎麼會來不及，即便皇上制可腰斬沈武，也至少要等到冬季才能處決，離現在還有三個多月呢。如果江充肯說好話，故意指使主事官吏減緩訊鞠論報的程序，就有可能拖過這個冬天。春夏兩季是不能處決犯人的，那麼沈武的命就相當於延長了一年。這一年的變化可能會很大，皇上經常在春天大赦，如果拖過冬天，他這條命就算保住了一半。

靳莫如沉默了，突然她仰頭道，阿兄，我願意嫁給江捐之。你幫幫我。

三

劉麗都在府舍裡，從早食一直等到日中，沒有等到小武回來，只有檀充國滿臉慌張地帶來了壞消息。她雖然有預感，卻仍被這消息打擊得心內絞痛，她伏在案上，柔腸千轉，發了好一陣呆，最後抹抹眼淚，站起身來，道，來人，我要去見府君。駕車。

車騎奔赴若盧詔獄，可還沒到門口，衛卒就大聲呵斥道，停車。劉麗都下了車，看見衛卒們揚戈向前的緊張陣勢，知道無法硬闖。畢竟這是長安重要府寺，比不得在下郡。她走上前道，我想見你們令長，我是廣陵王國的翁主。衛卒們一愣，咋一看見一位千嬌百媚的女子這麼近地站在面前，每個人的眼睛都膠住了。這些衛卒都是農民徵發服役的，個個臉色黧黑，何曾見過如此美麗白皙的女子。他們的臉色全都祥和了，紛紛道，原來是翁主，臣等進去通報。

一會兒，若盧令王信走了出來，躬身行禮道，翁主蒞臨，不勝榮幸。下吏知道翁主為何而來，不過尊夫沈君乃重犯，有丞相府特別移書，不許任何人探望，等制書報文下達，再作打算。

劉麗都道，聽掾史傳言，丞相答應我夫君上書闕下辨冤，我現在不過是給夫君送刀筆，以便他作書，別無他意，望賢令給予方便。

王信一個小小的六百石，哪裡敢得罪丞相和江充，道，丞相移書公文說，不能讓沈君接受任何外來物件，下吏也是無可奈何，請翁主體諒下吏。

劉麗都一聽，大駭道，難道丞相果真一手遮天，竟隔絕我夫君不許上書，意欲專殺中二千石大吏？

這個請翁主親自去問丞相，王信面無表情地說，下吏只知道執行命令。

劉麗都大怒，你不讓我進，我偏偏要進，她回頭對侍從喝道，破胡，我們闖進去。

王信也很不悅地說，哼，請翁主細思，這裡是若盧詔獄，哪容得你如此放肆，你當是廣陵小國的土牢麼？律令：敢有篡取詔獄罪囚者，依《賊律》，一概當場格殺。他手一招，來人。

一時大批吏卒從後堂湧進，手執長戟，對著劉麗都諸人。郭破胡見事不妙，輕聲對劉麗都道，翁主，我們還是再想辦法罷，這樣做，只怕惹得天子大怒，我們不但救不了府君大人，還會越弄越糟。

劉麗都心中氣苦，可是郭破胡的話的確很有道理，自己這樣任性，又何濟於事呢？若盧獄是天子詔獄，守衛森嚴，難道自己還能像在豫章縣那樣輕易地救走丈夫不成。這除了讓江充越發抓到把柄，讓皇帝印證了他的關於小武和其家人一向猖狂妄為、大逆不道的劾奏之外，對整件事情的解決沒有任何幫助。她只覺得心內一酸，兩行熱淚涔涔而下，悲慼地說，可是我怎麼忍心看著夫君送死，自己卻毫無辦法，該死的江充，該死的劉屈氂，你們——

王信見她悲慼，口氣裡又回復了謙卑之態，道，翁主還是請回罷，不管發生什麼事，總之是收斂點好，翁主這樣辱罵丞相不但於事無補，而且讓人聽見，反而惹是生非。只要有人上書劾奏翁主謗訕天子宗臣，輕辱朝廷重爵，那就麻煩了。丞相可是百官之長，不可輕易辱罵的啊，多少人都為此得罪下獄呢。

郭破胡對王信拱手，多謝大人指點。他回過身來，對身旁侍女說，還是先扶翁主回府罷，我們從長計議。侍女中就有他的妹妹郭棄奴，劉麗都並不知道郭棄奴和小武曾有過纏綿，對她也頗為喜歡，一向親密，郭棄奴自知身分卑微，也並不敢嫉妒翁主，反而和翁主相處日久，逐漸喜愛她天真爛漫的性格。小武現在被拘繫，她自然也非常傷心，只是她更沒有什麼主意了，只有忍住心中的難過，過來勸慰道，翁主還是暫且回府罷，婢子認為，沈大人忠心耿耿，所殺的都是賊盜污吏，積福那麼多，又深得百姓愛戴，皇上一定不會下令殺他的。

劉麗都呆立著，只是默然不語。王信拱手道，翁主，依下吏所見，三天之後將有使者從雲陽甘泉宮來，到時翁主可以自己去找使者辨冤。何苦守在若盧獄前，為人指摘呢？若盧獄不過是個監獄，只管接受命令，收受囚犯，不是管理判決的啊。

劉麗都又拭了拭眼淚，道，好，我們走。

他們回到府中，招集家臣商議了半天，都一籌莫展。如候、管材智等人心裡自然也很憂急，可是現在以他們的身分是萬萬不敢出來的。他們至今還屬於前丞相府的有罪逃亡官吏。小武安排他們躲在府裡，只盼著皇帝再次大赦天下，他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出來。那樣，即使江充等人發覺他們的身分，也只有空自憤怒。追究吏民赦前所犯的罪是不行的，那是有意跟詔書作對，按律令來講，就是「虧損聖恩」，一定會下獄，借江充等人一千個膽子他們也不敢。

他們惶惶不安地在府中議論了三四天，一個辦法也沒想出來。劉麗都很絕望，這幾天她粒米未進，她想不明白，為什麼這麼快就落到如此下場。如果就一直在豫章郡做一個安穩的太守，以丈夫的才幹，即便無大功勞，也不會有大過錯，每年的考績一定會在天下郡國的前列，勝似在這裡做看似風光的京兆尹。她想起小武那時跟她說的，如果一直做那豫章太守，每年行縣，都能攜她在鄡陽住幾個月，每日聽瀑讀書，相親相愛。所有的政事都交給得力的功曹和卒史、書佐去辦，那該是何等的快樂！現在一切如同夢幻泡影了。她真的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可以做，找不到任何人可以幫自己。自己的父親廣陵王一向勢利，天性涼薄。現在小武得罪，他肯定只求別牽連到自己，哪裡還敢出頭，至於劉寶等人肯定是哈哈大笑的了。幸福的日子這麼容易就走到了盡頭，思之讓人長號不自禁？

嬰齊君，你和府君一樣精通律令，一定能想到辦法。劉麗都還是不死心。她也只有嬰齊可以商量了。郭破胡是個武吏，不通文法。檀充國乃一管家，家事熟濫，官事卻一知半解。如候出身校尉，精通的是挽弓射箭，舞文弄墨也不擅長。管材智曾為丞相長史，文法精熟，可是自己不大信任，畢竟當日在豫章縣曾和他有過節。只有嬰齊是最適合的幫手了。

嬰齊扼腕歎道，臣這幾日也是輾轉不寐，恨不能身代府君。但是翁主你要知道，這事不完全是律令上的問題，府君去丞相府對簿之前，就和我徹夜商量過。如果天子當廷招集公卿雜議，聽了府君的辯駁，一定會覺得府君有理，赦免府君。可現在是劉屈氂和江充舞文弄法，甚至不給府君提供刀筆上書皇上。皇上不見府君的辯解，以為府君甘心伏罪，自然就被他們蒙蔽了。說實話，現在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率人篡取詔獄，如果能成功，府君可以暫且逃亡，等待大赦。

啊，劉麗都的眼光暗淡，真的只有篡取這一個辦法了嗎？

對，嬰齊道，當年大將軍衛青貧賤時，被人誣陷逮入詔獄，也是被他的朋友公孫敖和張次公等人篡取出來的。後來皇上得知衛青的冤枉，不但沒有怪罪，反而對他們封官加賞。當然這次和他們的情況有所不同。

自然是完全不同的，劉麗都眼神發散，喃喃地說，當年公孫敖、張次公都是期門衛卒的千人官，可以率領屬下騎卒篡取。我們府君已在繫，不可能徵發郡兵，就憑這區區幾個家卒，哪裡進得了若盧詔獄。

嬰齊道，唉，就是如此，翁主且放寬心，稍進飲食。據下吏推測皇上的一慣行事，未必會制可劉屈氂的劾奏。說不定使者一到，就宣佈赦令呢！皇上一向英明果斷，江充他們哪裡便這麼容易稱心如意？翁主還是保重玉體，善自珍愛要緊。倘若翁主一意不進食，虧損玉顏，府君回來見到，豈不憐惜？

劉麗都臉上一紅，這個小吏，說得什麼話。我虧損容貌，豈是你應該管的。心裡頗有些不悅，但瞥了一眼嬰齊，看他臉上誠懇，並無褻辱之色，也就釋然了。她深知自己容貌美艷，尋常男子見了經常會大失體統，說出些莫名其妙的話來。嬰齊既是個男子，自然也不會例外。

不過嬰齊的最後一個推測到底寬了自己的心，小武常稱嬰齊律令精熟，比起自己已經不遑多讓了。他的推測應該不是妄言的罷。她心裡一寬，陡然覺得飢腸轆轆。正在這時，檀充國匆匆進來，神色張皇地說，甘泉天子使者到了長安，現正在未央宮北街丞相府，招集三公九卿、中二千石，宣讀制詔。

劉麗都又驚又喜，心裡怦怦直跳，道，充國君，可曾知道制詔內容？

檀充國道，下吏不知。使者要等到諸吏聚集，才宣讀制詔。這是下吏剛剛路過直城門，向未央宮北闕司馬門衛卒打聽到的。

劉麗都兩手據地，長跪道，請檀君速速去丞相府等候，一有消息就回來報告。她說完這句話，簡直有點氣喘不上來，不禁悲哀地想，倘若消息不祥，我也伏劍自殺罷。沈郎有故，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況且長安的公卿一旦有罪自殺，妻子也多半追隨的。

檀充國趕忙跪下還禮道，這是下吏份內之事，翁主切不可多禮。下吏這就去丞相府打探消息，翁主且放心，府君一定會沒事的。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裡也怦怦直跳，畢竟如果小武真的處死，他又要重新流離失所。小武對他一向關照，現在去找這樣謙恭待下的主子可真的不容易。

四

此刻丞相府東閣，甘泉宮使者、諸吏掖庭令趙何齊滿臉深沉地坐在東面，等候群臣到達。他心裡也頗矛盾，這個沈武害得自己丟了胯下的器具，本來自己對他也是恨之入骨。但是他當時勸告自己的話也頗有道理，如果能齊心協力，輔助廣陵王立為太子，自己就可以封侯，宦者封侯，這是第一次，一定會在史書中寫上一筆的。青簡留名，誰人不想？所以見他得罪，又覺得不妥，他知道劉屈氂、江充都是擁護昌邑王的，如果沈武真的被他們這樣弄死，單憑自己的力量，想扶立廣陵王是完全沒可能了。平心說，沈武那豎子雖然狡猾不道，但確實很有才幹。在自己目的達到之前，絕對不能讓他死掉。這次皇帝派他為使者，他好生欣喜。畢竟經常親近皇上，已揣測到皇上的意圖並不想處死沈武，不過皇上顯然也不願意直接下旨赦免他，顯得自己公然廢棄律令。之所以重派使者，不過是想給眾臣一個暗示。趙何齊看了看在場的公卿，攤開竹簡，唸道：

皇帝使諸吏掖庭令告丞相、御史：所上京兆尹沈武射中殿門劾奏，朕畢覽焉。議咸契於法，朕甚嘉之。然朕少受《論語》，其中有云：君子之過也。其復與九卿、中二千石、諸吏議。

劉屈氂聽完，臉色大變，這麼簡短的詔書，是何用意。他悄悄問丞相長史章贛，章贛一臉苦瓜色，皇上大概有意赦免沈武罷。「君子之過也」後面一句不就是「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嗎？那就是暗示沈武的過錯可以赦免，只不過皇上不好意思親口說出來罷了。所謂重新招集群臣雜議此案，不過要君侯判得輕一些。唉，君侯三思啊。

聽章贛這樣說，劉屈氂倒沒覺得惱怒，更多的卻是驚慌。這很容易理解，他和小武沒有任何仇怨，為了江充，換來皇帝對自己的不信任卻是大大的不妙，那說明自己愚蠢，不會揣摩皇帝的意圖。天知道，這本來也很難猜，皇帝下案件給丞相招集群臣雜議是很平常的事，一般來說，並不能從中看出上意。不過，現在皇帝第二次下其事復議，那自己再不明白就真的太愚蠢了。亡羊補牢，未為晚也。這時候可管不了江充的看法。於是他趕忙跪拜接旨，道，請掖庭令君當廷監臨，臣馬上就和群臣重議。

趙何齊剛才拆開制詔，一看之下也很失落。這古怪心理讓他自己也覺得詫異，雖然他並不想小武馬上死掉，但是如此輕易地讓他逃脫，卻是自己未曾意料的，心裡莫名地不忿起來。這種不忿是沒有太多理由的，可能就是在潛意識裡願望和理智互相交戰的結果罷。希望一個自己再厭惡不過的人活著，本身就是一件很摧殘心靈的事，不是嗎？他看見劉屈氂臉上討好的神色，心裡愈加不快，陰沉著臉說，君侯也別太急，還是把整個案情好好覆鞫拷掠之後再雜議，否則倉促上奏雜議結果，恐怕不能讓聖上滿意。——關鍵的是事實絕對不能含糊。

劉屈氂看見趙何齊的臉色，心裡反而捉摸不定了。看使者的意思，對寬大沈武也是不滿意的。從詔書上看，掖庭令新近加官諸吏，可以參與朝政，又經常在皇帝身邊，他的意見可不能忽視啊。也罷，雜議過幾天再說，等會先向這個趙何齊探探口風，總之要搞明白皇帝的意思再做判決。

於是他笑道，趙君言之有理，臣遵旨再議。說著他飛速地看了一眼江充，江充臉色鐵青，看來氣得不輕。劉屈氂心裡暗道，對不起了，再怎麼得罪你我也不能得罪皇上，你要生氣我也沒辦法啦。

好，我也暫且歇息一下，跑了一天，的確累得很了。趙何齊說著，就逕自走下堂來，走到大殿中央，他突然回頭，加上一句，關於詔書內容，諸君切切不要到處宣揚，否則按「漏洩禁中語」論處。

劉屈氂一愣，趕忙道，趙君見教的是。我會曉告主事者，不能漏洩制詔內容，以防罪囚曲解詔書，有妨公平鞠訊。

趙何齊臉上肌肉抖了一下，顯出陰沉的笑容，很好，君侯吏事明敏，也難怪皇上如此器重。

五

檀充國匆匆回來，報告劉麗都道，翁主，下吏實在無能，制詔內容不得而知，無法打聽得到。

怎麼會這樣。劉麗都急道，往常詔書不是都要露布的麼？

這次不同，檀充國道，據說使者下令，無得使詔書下群吏，否則按「漏洩禁中語」論處。他看了一眼劉麗都的神色，猶豫了一下，還是補充道，而且我打聽到使者乃是掖庭令趙何齊，據府君當日說，此人和翁主認識，翁主不妨去向他辨冤，請求他上書皇上，劾奏劉屈氂隔絕消息，不許府君上書為謝。

竟然是他，劉麗都心中又一陣疼痛，如果是他，豈非更麻煩。不過轉而憶起小武曾經告訴自己當日如何勸服趙何齊聽命的事，心中又陡然升起一絲希冀。如果趙何齊還想封侯，成就大事，那就不會希望夫君有事。嗯，不如就去找趙何齊探探口風罷。

她一刻也沒法等，馬上命令駕車，馳奔使者府第。趙何齊聽到侍從報告一位很美貌的貴族女子來訪，心頭惱怒，猜到十之八九是劉麗都。他媽的，只有到這個時候你才會屈尊來見老子。他自言自語地咕噥道，然後怒喝一聲，不見。剛轉過身，突然腦中轉過一個念頭，喊住侍從道，且慢，領她進來。

侍從把劉麗都領進前堂，趙何齊箕踞坐在那裡，見到劉麗都，淡淡地說，翁主，真是好久不見，別來無恙乎？

劉麗都跪坐施禮，強笑道，趙先生，的確好久不見，一下子升為八百石長吏了，而且加了諸吏官，實在是前途無量啊。

趙何齊微微有點慍怒，待要發作，但想到自己現在正處於上風，盡可以玩玩文字遊戲，於是也假笑了幾聲，好整以暇地說，哪裡哪裡，比不上尊夫升得快了，一下子就是中二千石，那才真是前途無量。——翁主莫非是譏刺我麼?

趙先生多心了，劉麗都陪笑道，麗都豈敢如此。先生現在貴為天子使者，連丞相也對先生巴結三分。哪裡像敝夫君，很淒慘地被繫押在若盧詔獄，犬馬之命，朝不保夕呢。

趙何齊淡淡地笑道，翁主且放寬心罷，尊夫命好，慣常能逢凶化吉的。哪像賤軀，身殘處穢，說到做上掖庭令，那還是託了尊夫的提攜呢。他說到這裡，心情顯然有些悲憤，又桀桀地怪笑了兩聲。

聽到他笑聲悲涼，劉麗都感到心頭一陣緊縮，知道趙何齊心有不平，才會語調如此怪異。若是以前，這樣的人自己早就懶得理，但是想起丈夫關在監獄，多日不見，不知正受著怎樣的苦楚。若是不能救他出來，往後的日子該是何等的淒涼。於是忍住心頭的厭惡，長跪據地謝道，趙先生，往日在廣陵國，大家多有誤會，趙先生寬宏海量，須知為天下者不拘小怨，何不捐棄前嫌，共謀大事？

趙何齊看著劉麗都謙恭的模樣，心裡愈加惱怒，你這樣前倨後恭，不過是為了那個小豎子，當日在廣陵國，你對我何曾有稍顯恭敬？真是可恨之極。想我一個堂堂的富家公子，哪裡比那個該死的沈武差了？無論是講財產和勢力，那個窮酸小子都遠遠不及。可恨我今天落到如此下場。你們每日裡鸞鳳和鳴，何曾知道我的悲苦。他看著劉麗都憔悴而絲毫不掩國色的面龐，心中的酸意如噴泉一樣泛了上來。本來這一切都是我的，連眼前這個麗人也都是我的，可是我非但得她不到，反而弄得連那玩意都沒有了，不，我一定要報仇，該死的沈武，雖然現在讓你死了有點可惜，畢竟我還需要利用你。但是你也一定要付出代價。他腦中轟轟駛過一排排計劃，突然渾身顫慄了起來，對，我得不到的東西，你卻得到了，可是你想爽快地長久享受也沒那麼便宜，我也要讓你失去，讓你知道悲痛是什麼滋味。

於是他臉色假裝緩和了，我知道你是為你丈夫的事而來，否則我也等不到你屈尊枉移玉趾。不過這件事不大好辦。沈武射中禁苑殿門，證據確鑿，罪狀明白。天子為此極為震怒。剛才詔書宣佈，我也不便告訴你什麼內容，「漏洩禁中語」的罪名，誰也擔當不起啊。

劉麗都低聲道，「漏洩禁中語」固然是極大的罪名，可是我夫君如果真的坐此腰斬，趙先生難道真的很快樂麼？——先生莫非不想封侯了？

趙何齊看了看左右，你們下去。左右侍從蜂擁退出，房中只剩得他們兩個人。趙何齊怒道，我不懂你說的是什麼。翁主先請回罷，等待丞相府雜議結果是正經。當然，現在也可以適當準備一點葦、炭、蜃灰等蒿里用物，免得到時收葬一下子來不及。

他此言一出，劉麗都大怒，她呼的一聲站起身來，倘若我夫君有事，我也不想活了，但是死之前我就把大家在廣陵的事全部說出來，反正都是死，乾脆一起族誅了罷。

趙何齊心道，沈武那小子狡猾，我承認玩不過他。但你要跟我玩這套可不行，還有欠火候。他撣撣袖子，輕鬆地說，翁主請便罷，反正我一個廢人，死也無所謂。但是翁主要告發，必然牽連廣陵王。——別忘了，廣陵王是宗室，他也許會處死，也許會「有詔勿論」，但是翁主一定會死。有案例，宗室子告發父王謀反者，為大不孝，反而會先於謀反者處死。元封二年，衡山王庶子劉君房因為怨恨父親對自己不慈，告發父親謀反，廷議認為，劉君房因為和嫡子爭寵，告發親父，大不孝，判處棄市，為天下笑。翁主是不是想等害死父親之後，再讓天下人恥笑呢？

劉麗都身子一震，呆在那裡像具木雕。趙何齊緩緩道，其實翁主既然不怕死，我倒有個辦法。翁主如果死了，就可以救得沈武一命。

長久的一陣死寂。趙何齊看見劉麗都眼睛發直而不答話，快樂而語帶譏嘲地說，看來翁主也不是太愛自己的丈夫嘛。其實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沈武這小子辦事莽撞，當初不過憑著特殊機遇得至高官，哪裡便有什麼真才實學了。他死了，翁主正好換個穩重的世家子弟嫁了，夫妻長保富貴。以翁主這般國色，單單讓沈武那小子獨佔便宜，豈不可惜？也是暴殄天物啊。

劉麗都抬首盯著他，淡淡地說，你當我真的這麼愛惜自己的生命麼？如果我的死，能換來他的活著，那我沒有什麼可吝惜的。我只是不能想像，如果他出獄，得知我魂歸泉壤，將何以為情罷了。好吧，往後的事也不是我所考慮的，墳墓中亦無復相思之痛。我知道我不能忍受失去他的痛苦，我寧願讓他承擔這個痛苦。——請趙先生明示，我該怎麼做？

趙何齊不怒反笑，你是不是瘋了，為那豎子考慮得可夠周到。這天下女子何止千萬，你死了，難道他便不能娶別人？說不定你屍骨未寒，他就左擁右抱的去快活了。我勸你還是別想他會怎麼為你傷心，想想他怎麼在未除喪服前就和婢女姦淫苟合的好。

你哪裡會有我瞭解他，劉麗都長出了一口氣，心裡好生悲涼。她想起自己和丈夫真正在一起不過大半年的時間，然而可供回憶品嚐的事卻是如此之多。本來高高興興地回到豫章，卻導致了他父母慘遭殺害。這對他的心有多大的傷害。他一怒之下大肆捕殺鄉里不法，曾一度讓自己懷疑，是否因為遷怒之故。但是當自己看了案卷，卻只能說，如果按照律令，一個都沒有殺錯。自己是相信他為人的，因此到長安以來，對他的所為也沒有絲毫懷疑。他曾多次向自己表達過對江充的厭惡，和對太子的同情。當然他也擔心太子一旦即位會對自己不利，因此他還曾有等待時機以扶持廣陵王的想法，但這個想法卻遭到自己的勸止。雖然自己對此曾滿懷憧憬，但現在早無所謂了。有了丈夫，她覺得什麼事都無所謂。何況父親的確不具備一個合格皇帝的才能和素質。漢家天子自高祖以來都是不錯的。高祖豪放，惠帝溫厚，文帝慈仁，景帝謙讓。當今皇帝雖然有時殺戮大臣，但還遠未達到暴虐的程度。每判處大臣死刑，幾乎都在律令範圍內。自己的父王哪裡夠格呢？丈夫聽了自己的勸止，也喜道，我為了博得你的高興，才有這樣大逆不道的想法，其實我在長安博問皇太子的為人，都說太子溫恭仁惠，有太宗文皇帝之風。如果遭了江充的毒手，實在是大漢不幸。

劉麗都腦子裡思緒聯翩，想得最多的還是和丈夫在一塊的歡樂時光，在豫章，時間雖短，而公務之暇，也曾帶她遊遍豫章周圍，他們馳車梅嶺的時候，看見滿山的竹林如黛，丈夫笑道，當年我借兵誅滅的梅嶺群盜就伏竄在這些竹林裡。說起自己矯詔篁竹營的事，猶不禁感慨係之。這事件裡還有那位長安靳侯的女兒，尤讓她興致盎然，她不帶任何醋意地細細盤問，她信任丈夫。在長安，丈夫也曾和她遊歷五陵，馳車終南山射獵。可是這樣的日子，以後再也不會有。劉麗都慨歎了一聲，你不會理解他的。只要能救他，任何事我都願意做。

趙何齊冷笑道，好，既然翁主一意求死，那我也沒什麼好說了。現在天子要誅沈武，雖然主要是因為他罪狀明白，江充等人壟斷雜議的因素也不可忽視。律令雖嚴，卻一向也不是不能變通的。至少還有「議貴」、「議親」之條，不是嗎？景皇帝時，中尉郅都主管廢太子臨江王劉榮的案件，劉榮被征詣中尉府對簿，想求刀筆上書辯解。郅都不許人給刀筆，幸虧魏其侯竇嬰給臨江王偷偷送來刀筆，臨江王作書謝上之後憤懣自殺。皇太后接到竇嬰轉送的臨江王謝書，大怒郅都竟敢隔絕上書，專殺諸侯王。她要皇帝誅殺郅都報仇，皇帝當時辯解道，郅都是忠臣。皇太后怒道，難道臨江王就不是忠臣嗎？景帝無奈，只好處死了郅都。現在沈武的事情雖然不能等同臨江王，可是論貴，爵位是關內侯、秩級是中二千石。論親，也是皇帝的孫女婿。江充等隔絕沈武上書是毫無理由的，所以翁主可以從這裡入手劾奏江充。

劉麗都心裡暗暗詫異，這趙何齊進宮之後，律令文法果然大見長進，分析案例條條是道，難怪皇帝給他加官諸吏，的確不是單純的掖庭令可比。倘若他早早能這麼學得聰明點，又何至於鬧得胯下之物被割了呢。她細思趙何齊的話，又是感慨，又是傷懷。

趙先生分析得是，我明白了。劉麗都道，漢家重死節，上書為明不欺，只有自殺闕下，才能讓皇上信任。嗯，很好——，我這就回去製作文書，明天來拜訪趙先生，自殺之後，請趙先生務必將文書送交皇上，麗都感激不盡。

趙何齊滿意地說，翁主果然聰明，放心好了。沈武死了，我怎麼辦？我還想封侯呢。他這樣說著，心裡雖然有些不快，畢竟對沈武還有些嫉妒，這個養尊處優的美人，竟然肯為了那個豎子死。另一方面也著實快意，不管這女人多美，都和自己毫不相關。既然自己不能享用，早點死了是正經，巴不得這天下的美人全死光才好呢。當然，也得表揚一下自己，如果不是突然腦子一轉，叫劉屈氂他們不能露洩省中語，劉麗都早就推測到沈武死不了了，也就不會來求自己。而且，如果不是自己表演得好，劉麗都也不會相信自己。女人一旦嫁人，就變成了完美無暇的愚蠢的動物，為了一個男人竟然命都不要，那，那也是活該了。

六

第二天，跟從劉麗都來的還有嬰齊。昨晚劉麗都叫他來製作文書，他就隱隱覺得有些不安。他覺得劉麗都的情緒很不好，可是到底怎麼不好，也說不準。她不會自殺上書罷？嬰齊忐忑不安地想，漢家不成文的規矩，如果在冤屈無告屢屢碰壁的情況下，自殺上書是常見的一種形式。這很容易博得常人理解，一個人上書劾奏別人，有可能會是狡辯或者是陷害，但是如果劾奏上書的同時就自殺，馬上就會讓旁觀者改變看法。認為這個人肯定是有冤屈的。因為如果只是陷害別人或者為自己脫罪狡辯，而首先自殺，代價未免太大了，笨蛋也不會幹。元狩五年，未央衛尉竇充國的掾史蘇縱，上書司馬門，狀告竇充國不法陰事，奏上後當即伏闕自殺，以示不欺。皇帝大怒，當即下吏簿責竇充國，竇充國惶恐自殺。元狩六年，御史大夫張湯在被減宣逼得自殺前也上書皇上，指出是丞相三長史陷害自己，皇帝感慨之下也將三長史下獄處死。如果劉麗都走這條路，在目前的形勢下，的確是無可奈何的事。他不敢問劉麗都，怕她本來沒想到，但經自己一提醒，反而去照辦。所以，劉麗都再次來到使者驛舍，嬰齊還是跟著來了。

趙何齊瞟了一眼嬰齊，冷淡地說，我和翁主商談密事，任何人不得在側。

嬰齊君，請先到外面歇息一下罷。劉麗都道，我很快就出去。

嬰齊只好十分不情願地走下堂。有侍從將他帶到門前庭中等候。

趙何齊接過劉麗都遞過的文書，看了兩遍，道，很好，我想皇上看到，一定會赦免沈武的。怎麼樣，你自己的事處置好了嗎？

劉麗都不答，從腰間的囊中掏出一個漆盒，淡淡地說，請借趙先生酒爵一用，並賜酒一杯。

趙何齊吩咐道，給翁主拿一個酒爵和一壺酒來。

劉麗都打開漆盒，用勺子挑出一些黑色的粉末。趙何齊知道，那是烏頭毒藥，心裡不禁掠過一絲怪異的感覺。他有點想勸止她，告訴她詔書的真相。可是再一想，又不甘心，他心裡七上八下的，怔怔地看著劉麗都的動作。

劉麗都從漆盒裡又拈出一根長約數寸、色彩怪異斑斕的羽毛，伸進酒裡攪拌。這是鴆鳥的羽毛，是我從廣陵王宮帶來的。劉麗都語調平淡地說。

這我知道，趙何齊應道，尋常人家哪裡有鴆鳥的羽毛。即如烏頭毒藥，如果不是諸侯王和高爵的大臣，按律令規定可以收藏之外，一般的百姓私藏也是死罪。

嗯，當年我在豫章就是用塗了烏頭的毒箭射殺了三名公孫賀的使者，才救得了我夫君。劉麗都驕傲地說。

趙何齊心裡暗怒，剛剛萌生的一點同情之心也煙消雲滅。這女人果真是沒得救了，對那豎子癡心至此。他冷冷地說，那是，否則用毒箭射殺小吏，換了別人，早該處死了。——翁主還猶豫什麼，你這次還能用毒箭救他麼？

劉麗都沉默不答，眼淚突然如泉水般湧出，她想了一會兒，將那鴆羽扔到一旁，舉起酒爵，一飲而盡，慘笑道，請趙先生不要忘了答應我的話。

趙何齊滿意地點了點頭，我絕對不會忘記翁主的囑託，希望翁主到了泰山地府，也能長享富貴。

鴆毒的發作並不會太快，劉麗都飲下後，不知想起什麼，突然悲聲飲泣。嬰齊就在門外。聽到翁主悲泣，大吃一驚，知道不妙，他不顧侍從的攔阻，瘋狂衝進去，看見劉麗都兩手撐在地下，臉上淚水闌干，心頭如重錘撞擊了一般。翁主，他失聲叫道，你怎麼了？！

趙何齊假裝感歎道，唉！你的主母剛才喝了鴆毒，真是沒料到，何苦如此。

嬰齊差點沒暈過去，他幾步竄到劉麗都跟前，跪下來抓住她的胳膊，帶著哭腔道，翁主何必如此，我們還可以從長計議的，倘若府君遇赦回來，看見翁主不在，活著又有什麼意思啊！

劉麗都的額上已經現出汗珠，大概是鴆毒初步發作，她斷斷續續地說，我——我不死，他就——就不能活著，只要——只要他能活著，我——我也沒——沒什麼遺憾了。

嬰齊潸然下泣道，翁主太傻了——不，不能這樣——請恕下吏無禮。他突然攔腰一抱，將劉麗都攬在懷裡，大叫道，水井？水井在哪裡？他知道剛服鴆毒的人，馬上大量灌進冰涼的井水，就有可能催吐，將鴆毒逼吐出來，這是當時宮廷和民間都普遍採用的解救辦法。

但是趙何齊冷冷地說，這個庭院裡，有沒有水井，我也不知道。

嬰齊沒有理會他，抱著劉麗都瘋狂跑下堂去，一邊跑一邊淒聲大叫，水井在哪裡？水井——

守門的侍者不知就裡，看見他神情猙獰，有點害怕，趕忙答道，側院裡就有，你從便門出去。說著伸手指了指。

嬰齊跑過去，穿過側門，果然看見一個轆轤橫架在井榦上。他電似的奔過去，將劉麗都輕輕放下，顫聲安慰道，翁主，你且等等。他抬袖擦了把汗，就去扳井榦上的轆轤。漢代一般稍微好點的宅子，都有水井，水井邊一般都放置有陶罐，以便隨時汲水之用。如果井的水位低，則有轆轤幫助汲水，陶罐一般繫在轆轤的繩子上，垂在井裡。嬰齊一扳那轆轤，頓時心裡涼了半截，因為手中毫無重量，拉上來的只是一截繩子，陶罐早就不見了。

他淒厲地大叫一聲，帶著哭腔，捶胸頓足地轉身來看劉麗都，劉麗都臉色已經蠟黃，豆大的汗珠從額上留下，烏黑的長髮也被汗水浸濕，冒出隱隱的蒸氣。她蜷著身子，想減輕痛苦。聲若游絲地說，嬰——嬰齊君，我——我答應了使——者，自殺——以謝——謝皇上，只要——要府君沒事就好——

嬰齊跪在地下，扶著井榦，拳頭狂擊地面，大聲號哭，吼道，不，不！是誰，是誰將陶罐打爛了。不，我要去找他們。我要去找他們這幫天殺的禽獸——，他的手滿是鮮血，渾然忘卻了自身的痛苦。他突然又騰的一聲站起來，涕淚零落，翁主，翁主你再忍耐一會兒。他重新瘋狂向側門跑去，想找人索要陶罐。可是近前，發現側門竟然關閉，怎麼也拉不開。他拔出長劍，對著門狂斫，他邊狂斫邊淒厲地狂吼，可是這庭院裡的人好像一下子全死光了一樣，沒有一個人理他。趙何齊正站在闕樓上，偷偷俯視這一切，臉上浮現出一絲詭異的表情，不知道是憂傷，還是歡樂。

第二十章 可喜聞赦令 可憐失麗卿

一

雲陽，甘泉宮鉤弋殿。年老的皇帝劉徹半倚在雲母鑲嵌的榻上，趙何齊正跪在他面前，陳述出使長安的情況。劉徹的身體很糟糕，近月來，每天只用一頓飯食。掌管皇帝御食的太官令和他的一群屬下憂心惶惶，度日如年。按制度，皇帝每天應進食四次，倘若皇帝駕崩，有司肯定會劾奏太官令奉食不謹，下獄處死。就算是皇帝不死而病情遷延，照樣讓人提心吊膽。一個身體欠安的皇帝，心情也好不了哪去。特別是像劉徹這樣的人，性格這麼強悍，一輩子這麼風光，對人世的留戀和對他人生命的忽略，都讓他隨時可能將身體不適的憤怒轉移到臣下身上。這時他聽見趙何齊的奏稟，怒道，朕的身體不適已經這麼久了。江充信誓旦旦地說是因為有人詛咒朕，現在他不盡心盡力為朕治理巫蠱，卻念念不忘侵害沈武，倘若不是朕覺得他治理巫蠱很有一套，早就將他下獄了。他那個弟弟侵辱長吏，沈武將他射殺，本來就很應該。朕本欲直接下詔赦免沈武，只是不願難為二三大夫之意，才讓他們雜議，沒想到他們竟群黨比附，甚失朕望。

趙何齊道，陛下息怒，還是保重御體要緊。他不敢說什麼勸慰的話，但知道趁著皇帝發怒的機會可以辦成很多事，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封簡書，臣這次在長安，沈武的妻子劉麗都求臣將此簡書轉呈陛下，據她說，內容乃是劾奏江充隔絕她夫君上書，大逆不道。為了表明並非為了苟救其夫君的犬馬之命，她上書之後飲鴆自殺，以示不欺。

劉徹哦了一聲，不錯，真是忠直可嘉。他做了一世皇帝，聽到人自殺，只如聽見一隻螞蟻死了一般，絲毫不覺驚異，不過嘴上會讚歎一兩聲罷了。

把簡書呈上。劉徹命令道。

光祿勳韓說過來，將簡書接過，攤在劉徹榻前的几案上。劉徹看了幾行，眉頭皺了起來，是了，沈武的妻子是宗室女子，朕險些忘了。這簡書誰執筆的，文法甚佳，可算得上良吏。

趙何齊道，臣不知道，翁主自殺前將這簡書託我上呈，跟從她來的是京兆尹府二百石卒史嬰齊，據說頗為擅長刀筆。

劉徹將簡書看完，道，哦，沈武掾屬頗多才俊，趙卿，你將這簡書唸一遍。

趙何齊惶恐稱是，不知道皇帝是何用意，他尖著嗓子唸了一遍，劉麗都交給他時，簡書是封緘好的，他並不敢拆看。現在讀來，覺得頗為鏗鏘悅耳，整篇的都是旁徵博引律令。

劉徹待他唸完，道，趙卿怎麼看？

趙何齊趕忙道，江充舞文巧詆，以成大臣死罪，蒙蔽君上，逼死宗室翁主，實在是罪不可恕。臣以為應下使者收繫江充，下廷尉獄案驗。

劉徹嗯了一聲，臉上沒有表情，問韓說，按道侯，君以為如何？

韓說聽到趙何齊唸詔書時，已經心驚肉跳，他和江充、劉屈氂、李廣利也一向關係密切。如果將江充下獄案驗，必定會牽連到自己，漢法至嚴，自己連坐並誅的可能性不是沒有。於是趕忙答道，陛下，臣以為江都尉固然教弟不謹，自身卻行為整飭。沈武被判死罪，律令上記載分明，說江都尉是舞文巧抵，並不合乎事實。至於隔絕上書，也未必無誤，也許沈武服罪不願上書也是有的。翁主自殺代其夫上書辨冤，可能因為一時之憤懣，不能看作是江都尉所逼迫的。當時翁主在趙君面前自殺，趙君應該曉以律令，多加安慰，阻止她自殺才對啊。

趙何齊暗罵了一聲，這豎子實在陰險，竟把責任推到我頭上了。他趕忙應道，翁主自殺，事發倉促，可見是鬱悶在胸，早萌死志。臣事先不知，倉促之間想要救助，又安可得？臣以為，以堂堂大漢的翁主，為救夫君也只有一死上書以抒其憤懣，可見江充的確是一手遮天，蒙蔽君上。倘是尋常百姓，只能沉冤千載了。他頓了頓，感歎了一聲，道，翁主真乃天下麗人，臣目睹翁主臨歿前慘狀，宛轉悲哀，催人下淚。唉，「美連娟以修姱兮，命剿絕而不長」，「佳俠函光，隕朱榮兮」，絕代紅顏，一朝隕落，臣雖宦者，睹之亦未嘗不憐惜淒惻啊。直到現在，臣追憶起來，也頗為動容。

劉徹來了精神，奇怪道，哦，翁主有這麼美麼？朕竟然沒有福氣一睹。「美連娟以修姱兮，命剿絕而不長」，「佳俠函光，隕朱榮兮」兩句是他自己悼念李夫人的歌辭，他一聽之下，不禁大感興趣，心想，這世上豈有比李夫人更美的女子，那可是萬萬不能信了。

趙何齊免冠叩頭說，臣罪該萬死，剛才一時悲傷，竟引用了陛下專門為李夫人所作的歌辭。不過臣的確是脫口而出，沒有冒犯之意。翁主之美麗，實乃臣所未見。臣出身定陶豪右之家，生平閱人無數，頗多面容卓異的美女，然而將她們和翁主相比，卻如將糞土與和氏璧放在一塊。臣絕無詆欺，願下使者案驗，臣敢以人頭擔保。

劉徹頭仰了一仰，好像有些神馳的樣子，喃喃地重複了那兩句詞，突然道，來人，制詔御史：立即持朕的節信，馳奔若盧獄赦免沈武，以八百石秩級繼續守京兆尹，賜金百斤以給喪事。若妾侍有子，奉翁主封邑。賜璽書江充，自今日以來，專力治理巫蠱事，毋得越職劾奏大臣，善自整飭族人和部屬，毋得驚擾百姓，倘有再違，以重論之。

趙何齊鬆了口氣，他進宮以來，一直在揣摩皇帝心理，知道皇帝好色，慣有憐香惜玉之心。聽到翁主乃天下絕色，定然十分惋惜，再發詔令定然對沈武有利。今見皇帝草詔，果然。沈武豎子，今天老子也是小小的報了一仇，雖然讓你揀了條命，但必須嘗嘗喪妻之痛。哼，現在你雖然還是官居京兆尹，秩級卻從中二千石跌到八百石，比老子還頗有不如了，看你還威風個屁。只是江充那豎子還是不倒，他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果然非同一般，怪不得這麼多朝臣死活巴結他。不過皇上也是因為太相信巫蠱了。等巫蠱事件一過去，我再和沈武那豎子揭發出他們和昌邑王勾結的案件，他也死定了。想到這裡，他簡直要開心得哈哈大笑起來。

劉徹道，朕要派人前去護理翁主喪事，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天下絕色。

趙何齊心想，這個難道他媽的會有錯嗎，你派再挑剔的人去案驗，也不可能認為我胡說八道。他快活地叩頭道，此去馳往長安不過一二日，翁主面容尚未敗壞。如有半句不實之詞，臣願授首闕下謝罪。

劉徹歎了一口氣，道，好，倘若不是朕身體欠佳，朕真的要親自去看看。

二

長安劉屈氂接到使者詔書，嚇得差點尿了褲子。雖然事先他也探過趙何齊口風，可換來的只是冷臉不答，理由是不敢非議詔書，也不敢妄測上意。他只是意味深長地告誡他們秉公辦理。劉屈氂以大漢丞相之尊，卻拿趙何齊毫無辦法。他又不敢完全相信章贛的解釋，再加上江充的堅執，在第二次廷議的時候，雖然不再判決小武腰斬，卻也沒判無罪，而是判髡鉗為城旦，笞一百。江充聽到判決，大為不悅，可轉念一想，算了，雖然從判決來看，小武逃了一命，但是自己可以使點手腳，比如買通獄吏對小武執行笞刑，一百下鞭笞即使打他不死，也得打成重殘，想做刑徒都沒資格了。於是，他重新快樂了起來。

然而當他們聽到使者宣讀制詔，完全傻了眼。皇帝這次也不再文縐縐地暗示客套了，而是直截了當地切責劉屈氂朋比為奸，阿諛附從以及江充怠於職事，縱親為虐。並讓使者持節即刻赴若盧詔獄赦免小武，官復原職，只是稍有降秩。江充氣得差點吐血，這降那麼一點秩級等於沒有懲罰，只不過少領點薪俸，職位權力絲毫無損。而且過了一年後考績合格，就可以重新享受原俸。使者一離開，劉屈氂就臉色陰沉地埋怨江充道，我上次就猜到了皇上想要赦免沈武，若不是為了你，今天也不會這麼狼狽。

江充見丞相在氣頭上，也不欲和他計較，於是安慰道，君侯且息怒，我也是為了日後著想。現在朝臣大多都逢迎我們，少數幾個雖然不附從，卻也不敢明目張膽和我們作對。獨有沈武這豎子一意跟我們過不去。倘若不除了他，怎麼能夠殺雞駭猴？只可惜皇上終是不肯殺他，留著總是個隱患啊。

劉屈氂差點想一口痰吐到他臉上，什麼和我們過不去，只是和你一個人過不去而已。他撫住胸部，沉吟了一會，道，江都尉，既然你口口聲聲說以大事為重，卻也不管束一下自己的族人。你要知道，皇上待臣下一向苛察，每當我想起前此諸位丞相的死事，真是輾轉不寐。不瞞你說，這幾天心悸之症都犯了。你看看天漢元年以來，三公九卿坐罪誅死的不知凡幾，群臣都極其謹慎，像都尉這麼行事張揚的，真是少有。我懇請都尉還是稍微收斂一點吧，等大事成功，少主繼位，都尉再怎麼張揚都無所謂啊。

江充冷笑一聲，縣官刻薄寡恩，萬事總為自己考慮，這樣的君主，哪值得我們為他賣命。若不是我自稱善治巫蠱，他還要依仗我行事，恐怕這回下獄的就是我了。好了，這回算我們的失敗。既然縣官貪生怕死，我們就正好利用他這種心態，加緊行動，借助巫蠱先除掉太子。縣官如果聽到是自己至親的太子在詛咒他，肯定會大吃一驚，傷心失望，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再受這樣的打擊，離死期也就自然不遠了。

劉屈氂道，好，我們現在就好好計劃一下，下一步怎麼做？

江充道，現今長安城東北的百姓居住區都爬梳遍了，年前兩次徵發執金吾車騎閉門大索，捕獲了不少人。其實那些百姓可殺可不殺。但是不殺又不行，為了製造的確有大批人在行詛咒巫術的假相，這些人必須要殺。至於尚冠里、戚里那些高官貴戚，可以分一分類，擁護我們的就算了；不合作的就藉機繫捕。難道殺人也很費力不成。我準備挑個好日子，在長安城南的渭水旁再來個大型的斬首大會，就像當年殺公孫賀他們一樣。唉，那場面可真叫人神往，好久沒有再歷了。現在是非常時期，也不用等到冬天執行。至於下一步，我決定搜索未央宮。

江充搖頭晃腦，語氣中滿是憧憬，劉屈氂聽在耳中，也不禁有些膽寒，這人如此喪心病狂，竟然以看殺人為樂，看不到還心馳神往，真是無可理喻。對，我們固然也殺人，可那都是迫不得已，並不是為了殺人而殺人。如果覺得生活單調，每隔幾天想看一場殺人，那就不可以常理度之了。不行，等大事辦成，得找個借口先除掉這個人，免得蹈亡秦丞相李斯的覆轍。於是他乾笑了幾聲，沒話找話地說，江都尉，難道想對衛皇后下手嗎？衛皇后一生謹慎，那可是難以找到借口的啊。

江充不屑地嗤笑了一下，丞相錯了，除掉衛子夫有什麼用？我的目標是劉據，知道嗎？該死的劉據，他還想當皇帝，作美夢罷。搜索未央宮不過是造個聲勢，昭陽殿我暫且放過，但是掖庭其他七區裡那些失意妃嬪就只好受點委屈了。雖然她們什麼也沒做，但是她們的頭顱還值得借用一下。說她們搞巫蠱詛咒，皇上一定相信。失意的妃嬪嘛，有怨恨之心一點都不奇怪。這次雖然不觸動衛子夫，也要將她嚇得半死。讓她先看著我怎麼炮製她的兒子罷。該死的劉據，我要用烙鐵將他身上每一塊養尊處優的肌膚都燙得稀爛。我要向他那生來高貴的嘗遍天下玉食的嘴裡灌上糞便，嗯，我親自拉的糞便。讓他知道，得罪了我江充有什麼下場。哼，當日我沒收他車馬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在怨恨我，並幻想以後能變本加厲地報復我。可是沒機會啦，衛子夫那時還能騰起什麼浪，就等著璽書賜死罷——

江充邊說邊笑，他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在屋裡踱來踱去，以手勢來輔助自己慷慨激昂的演說。這在劉屈氂看來，無一不是難以理解的舉動。他自然不明白，這是一個自知得罪了儲君，不免日日憂懼的人最自然不過的反應，在這問題上，只要有一絲機會，那就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上天給了江充機會，他怎麼能不充分把握呢。

劉屈氂道，沈武那豎子還沒死，都尉還是小心點。

沒死，可是活著的滋味也不好受。江充道，他的老婆死掉了，一命換一命。我弟弟也不算死得太冤了。先讓他活著，領略一下痛苦，這樣輕易死了倒便宜了他。嗯，前些天江都侯靳家倒同意將女兒嫁給犬子了，如果能拉攏靳不疑，乃至暴勝之，我們就更可以為所欲為了。

三

甘泉使者持節和赦書馳奔若盧獄，若盧令王信恭敬地將小武送出，邊走邊諂媚道，據說明府要官復原職，真是可喜可賀啊，下吏早就知道明府一定不會有事的。他這個人也算乖巧，此前固然不敢得罪江充，卻也暗暗善待小武。通過歷年的為吏經驗，他知道這種殘殺敢任的酷吏，皇帝是一向讚賞的，因此小武很可能被赦。剛才看見使者持赦書來，他真是很自豪，覺得自己為吏多年，果有長進。雖然沒從這件事得到好處，但至少沒惹下什麼麻煩。

小武心裡大喜，他媽的這個鳥江充，這次我又賭贏了，是你倒霉還是我倒霉。但是當他聽完使者宣讀詔書，就再也站不穩了。什麼？他腦子裡轟了一聲，不會，不可能的。「賜金百斤以給喪事。若妾侍有子，奉翁主封邑」，麗都怎麼會這麼做？她怎麼會這麼傻。雖然他嘴上嚎叫，可是內心明白，這是天子詔書，絕不能有假。一霎那間，他為自己剛才的快意深深感到悲痛和羞恥。天啊！是誰贏了，當然是江充那個畜生，自己可輸得真慘。他那個該死的豬狗一樣的弟弟，怎麼能及得上自己妻子一半價值。一萬個江之推那樣的豬狗，也抵不了麗都一根毫毛。他跪在地下，兩手據地，淚水抑制不住像泉水一樣湧出。往日的生活，哪怕是和劉麗都在一起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場景，都會讓他的淚水更加劇烈地湧出。他拚命地抓自己的腦袋，邊哭邊嚎叫，他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那麼愚蠢，為了一點懲治惡賊的快意而付出了如此重大的代價。然而，現在一切悔恨都沒有意義了。麗都再也不會聽見他的哭聲，他曾經深信能給她的快樂，一輩子的快樂，這麼快就永不能兌現。而這結果完全是因為自己的愚蠢。

他還能趕上為劉麗都發喪，秋天的長安已經是很涼了。在這期間他一直是心緒不寧。有不少官員前來弔唁，包括暴勝之、靳不疑、田仁、任安等中二千石的大官，甚至太子少傅石德也來了。這讓小武簡直吃了一驚。石德不愧為做少傅的料，他諄諄安慰著小武，並慇勤地向小武轉達了太子的問候，暗示對往日小武告發公孫賀一事絕對不會心有芥蒂。當然，他也是偷偷駕車來的。他不願意讓江充看到太子方面的人和大臣們接觸過密。小武聽了他的話，心下少安，他現在一意要報仇，就不能多方樹敵。雖然太子那邊表面上沒有什麼勢力，行事也很謹慎低調，可是畢竟當了幾十年的儲君，隱性的力量絕對不可忽視。最重要的是，既然太子並不怨恨自己，那麼自己採取報復行動就完全沒有後顧之憂。他甚至把如候、管材智等原來公孫賀的掾屬舍人全部請出，和石德見面。也許是為了表示自己當初並非是故意針對太子而來的罷，既然如候等人也對小武如此敬佩，那麼太子就應該對小武完全放心。接下來，他得想想怎麼對付江充。他已經決意使自己變成一架報復機器，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事在他記慮當中。不過嬰齊後來對小武的表達了一點疑問，讓小武感到意外。

嬰齊君，你認為真的有可能是趙何齊搗的鬼嗎？小武臉上沒有了血色，覺得身上發涼。他甚至望了望四周，確認在自己的密室裡，沒有任何眼睛在窺視。他身上還穿著喪服，房間的帷幔也是一例的白色。

我想是這樣，嬰齊的面色也如死灰一般，他囁嚅了一下。那次事件之後他病了一場，現在也是剛剛痊癒，他似乎一直在回憶那天的情況，一想起就油然而生無盡的悲憤和懊悔，顯然他對美貌的主母相當忠心，也不排除有私下的戀慕感情。所以他這樣說著話，就不免雙目噙淚。是的，他淒惻地說，那天我在門外等候，聽見翁主的悲泣，心中覺得奇怪，因為那樣的悲泣和尋常人傷心時的悲泣不一樣。尋常的悲泣不過是宣洩，一宣洩完心情就好了，事實上在傷心中就有新的希望在承續著。可是翁主的悲泣完全不一樣，那其中蘊涵有巨大的絕望和不甘心，那不是宣洩，如果說是宣洩，也是將生命都像敝屣一樣拋棄掉了的那種宣洩。天，那樣的悲泣，我每天一閉上眼彷彿就迴盪在耳邊，似乎並非人間所應該有的。我能想像翁主的柔腸在如車輪一樣的翻轉。無疑她是不想飲藥的，然而她飲了，一定有人在脅迫她，這個人只有趙何齊。

趙何齊，小武更加痛不欲生，他恨恨地擂著几案，彷彿忘記了手的疼痛，他邊擂邊罵，這個畜生，他的確會幹出這樣的事。他呼的一聲站起來，在屋裡來回亂走，我開始還在驚異，使者說是皇上聽了他的勸諫才赦免了我。他怎麼會變得如此好心？嗯，很聰明，這個畜生果然長進了不少，他算是，他算是報了大仇啦！——可是我不會如此罷休的，你能想像得到，我會就這麼罷休嗎？

嬰齊道，趙何齊，他絕對不是人，而是千年來僅有的最最邪惡無恥的畜生，他肯定是計劃好了的，他在脅迫翁主飲藥前，早已吩咐將院子裡水井的汲水陶罐收起來了。如果當時陶罐在，我或許可以救得了翁主。可是我沒有辦法。尤其是他竟指使人關上了側門，當我想出去找汲水器具時，我出不去，他讓人用鐵鏈當了門閂。我只能用劍斫開厚重的木門，府君，你能想像得到，那要廢多少時間，我那時心中是何等的悲苦，天塌下來也不會讓我那樣悲苦！等我用劍斫開門，再想去找汲水器具時，時間已經太晚了。翁主的眼睛都崩出了鮮血，連亮黑的秀髮上都浸潤著殷紅的血色。——那鴆毒真是好生利害。過了很久，趙何齊才假惺惺地露面，表示遺憾，並感歎說一定向皇上稟奏翁主的壯烈舉動。可是我敢肯定是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嬰齊的感歎無疑讓小武更加傷心，他停住了腳步，跌坐在枰席上，眼淚又泉水般湧了出來，流在他嘴裡，他喃喃地說，她怎麼會這麼傻，相信趙何齊那樣的小人。

嬰齊道，唉，翁主實在是太愛府君了，生怕你會腰斬，憂急之下自然欠缺細細思量。也怪我們這群人沒用，當時真的想不出任何好辦法來。如果我們聰明一點，翁主又何至於如此衝動。我想她私下做出這個決定時一定非常絕望而傷心，一定對我們這幫下吏很是失望。

嗯，小武應了一聲，也不知道是不是回答嬰齊。讓我想想，他自言自語道，我得想出一個辦法，寧願我不要了性命，也要先報了此仇。他捧著腦袋發了半天呆，突然猛拍了一下枰席，好，我先試試。嬰齊君，這事恐怕要你幫幫我了。

嬰齊道，只要能殺了趙何齊那個畜生，嬰齊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

好，小武道，不過也不能太急，過一個月，等我除了喪服再說。

四

接下來的一個月裡，長安城裡桴鼓不絕，江充借口皇帝的詔令，徵發執金吾車騎，日日在城裡馳騁，他搭了一座幾十丈的高台，讓三個胡巫在上面望氣，發現哪裡有巫蠱氣，就馬上馳奔哪裡，衛卒們都扛著掘土工具，只要江充一聲令下，就蜂擁衝進去狂掘。一旦被掘出有木偶人，或者家廟裡供奉了朝廷禁止的左道鬼神，無論貴賤，一概被江充劾奏為「執左道淫祠，不道」的罪名將全家繫捕。長安城人心惶惶，只要一聽見鼓聲響起，大家就知道，某家的人要倒霉了。他們只有在心裡企盼，這樣的事不要落到自己頭上。

這是一個秋高氣爽的早晨，長安城裡出奇的安靜。往日鼓聲喧嘩的情況沒有出現。將近正午，大批車騎湧到未央宮北闕的司馬門前。司馬門令郭穰聽到衛卒的報告，匆忙跑出，大聲喝道，什麼人，敢闖宮闕。當他看見迎頭斧車上的玄鳥旗時，知道是執金吾統率的北軍車騎。話音一下子低了一大截，躬身長揖道，江都尉，怎麼有興致來未央宮門外遊玩啊。然後回頭命令道，趕快撤了。大群南軍衛卒將弓弩槽上的箭撤下，執戟的衛士也都將鋒刃朝外的戈戟收回。

江充大大咧咧地坐在革車上，慢條斯理地說，什麼遊玩，本府終日只想著為皇上分憂，哪有時間和心情遊玩。前段時間胡巫望氣，未央宮椒房殿後八區有黑色戾氣直衝天空，可能有人在用巫蠱術詛咒君上，我已經請得詔書，徵發北軍車騎搜索。你聽著：

徵和二年十月巳丑朔甲辰，乃者，胡巫望見未央宮掖庭椒房殿有戾氣，疑後宮有以左道巫蠱詛咒陛下，水衡都尉江充、光祿勳韓說、宦者令蘇文以請詔逐驗，得馳入未央宮掖庭便宜搜索。宮內衛卒、郎官、騎士皆毋敢勾留。制曰：可。

郭穰心裡暗道，皇帝莫非真老糊塗了，未央宮掖庭竟讓江充率衛卒突入。皇后就居住在昭陽殿，他也一點不顧忌。不過詔令在，他也無可奈何，只有大開闕門。江充吆喝一聲，革車隆隆馳進闕門，繞過石渠閣、御史大夫寺、中央辦公官署等一應建築，朝未央宮前殿奔去。郭穰歎了一聲，不知道有多少美女要人頭落地了。

掖庭八區的妃嬪們剛剛進過午食，正欲少作休憩，就聽得車聲隆隆，如雷鳴般馳近。她們正在驚異，難道皇上從甘泉宮回來了麼？只有皇上回宮，未央宮才會如此喧囂。而在往日都是一片死寂的，除了遨巡的衛卒時時在柳枝下出沒，幾乎看不到一點生氣。何況，即便是皇帝回宮，又關這些妃嬪什麼事，很久以來，熱鬧就是屬於鉤弋夫人一個人的，連皇后也分不到一杯羹，何況是她們。

然而車聲越來越近，還夾著馬的嘶鳴聲，這就實在讓人驚訝了。看來並非是天子還駕。漢家規矩，天子的車馬一舉一動乃至鑾鈴的響聲都有嚴格規定，絕不會如此喧鬧。她們的感覺是對的，車聲在飛翔殿、合歡殿、增城殿、披香殿、鳳凰殿、鴛鸞殿附近戛然而止，接著聽見甲葉的撞擊聲，守衛宮掖的郎官似乎在呵止什麼，接著大批衛卒衝進各殿，領頭的官吏粗暴地發令，叫妃嬪們讓開，衛卒們搬開青蒲席榻，手中的臿钁等工具齊下，將殿內菱形方磚掘開，然後一個官吏驚呼道，有偶人。他掌上托著一個數寸長的木偶人，怒道，詛咒君上，大逆不道，來人，將她們全部收捕，下水衡獄拷掠，不得奸事絕不罷休。衛卒們答應一聲，早從車上卸下準備好的繩索，將妃嬪們全用繩索捆住，抬出去擲到車上。未央宮裡頓時像旗亭官市一樣，號哭聲震天。一會兒，江充在眾車的簇擁下出現了，他環視了一眼裝滿了數百輛車的女人，冷冷地喝道，你們這些賤婢，因為皇上不喜歡你們，竟懷恨在心，詛咒報復。今天被本府發得奸事，罪狀明白，不俯首服罪，反號呼喊冤，真是大逆不道。到了水衡獄，定讓你們知道厲害。

妃嬪們聽他這麼一說，愈加恐懼絕望，喊冤聲此起彼伏。衛皇后聽得叫號，內心不安，早派出中黃門去探查，不久中黃門回來報告，是水衡江都尉捕人，聲稱內宮挖得無數木偶人。車騎很多，聚集在後殿，我上去盤問，他說有詔書。衛皇后撲通一聲跌倒在榻下，她知道，這一切都是針對自己來的，結局不會很遠了。她在侍從的扶助下掙扎著爬起來，顫聲道，召詹事、家令、中廄令。

皇后詹事薛廣德、中廄令成安，都匆匆趕到昭陽殿安室。這幾個人都是皇后心腹，為皇后私官都有十來年，知道皇后一旦得罪，自己作為私官屬，也一定會並誅。所以江充的所作所為，對他們也是威脅極大。衛皇后躺了會，心神稍定，歎道，諸位也都知道了，江充剛才率執金吾車騎，繫捕後宮妃嬪數百人，裝車而去。之所以沒有騷擾我，是因為還沒得到皇上明詔。這一切就是為了製造聲勢，讓皇上慢慢相信我有詛咒不道的事實。諸位和我及太子家都是肺腑相依。一旦我和太子坐誅，按照漢法，諸位也不能倖免。諸位想想有何良策？

薛廣德道，皇上既然有恙，我們可以先派使者頻繁問候，探聽虛實。如果皇上確實病篤，那我們就乾脆發兵誅滅江充。

發兵，談何容易。衛皇后道，沒有虎符和天子節信，我們能發多少兵？

皇后放心，中廄令成安道，臣前幾日私下和武庫令商談過，他也擁護皇后和太子，只要他到時響應，我們即可打開武庫，矯制赦中都官刑徒，授兵給他們。這些刑徒加上未央宮和明光宮衛卒，總有近十萬人，誅滅江充是綽綽有餘。臣掌管的中廄，現有馬千匹，車數百輛。臣私下已經命人準備皮革千餘張，數夜之間可將廄車改裝為兵車，裝載射士，以武庫強弩連射，翦滅江充，應該不難。江充所掌只有水衡衛卒、光祿勳郎中衛卒、射士和執金吾車騎，人數不過二、三萬。只要北軍不發兵幫助他，我們就能穩操勝券。

衛皇后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下，成君真是有心人，我們母子，就全仗你了。倘若他日有成，封侯拜相，任諸君選擇。

薛廣德和成安齊齊稽首拜倒，主上有難，臣義不容辭，安望封侯拜相。這事要趕緊通告太子，大家都早作準備。

五

而在京兆尹府第，小武得到江充突入未央宮大索的消息，滿意地笑道，趙何齊的死期也將近了。

嬰齊道，府君高見。趙何齊正式官職是未央宮掖庭令，主管後宮八區事宜。現今江充搜索後宮掖庭，誣告搜得木偶人。趙何齊身為掖庭長官，奉職不謹，當坐罪下獄受簿問。江充只知道這次是他幫了府君，其中各種隱情並不清楚，對他肯定恨之入骨，哪能不嚴加拷掠的。

嬰齊君真是越來越長進，小武笑道，過兩年我該拜你為師了。不過關於後宮掖庭妃嬪詛咒君上這麼大的獄事，皇上一定不會輕易只交給水衡都尉獨治，詔書下達，肯定會讓水衡和廷尉雜治。如果嚴延年這樣秉公無私的人加入的話，趙何齊不一定會有事。所以這時候該用得上你我了。

嬰齊道，府君的意思是，我們要幫江充一把？

小武頷首道，不錯。

可是翁主的飲藥，起因卻是江充啊。嬰齊不解地說。

小武臉色又變得凝重起來，的確。但是，本來江充無奈我何，這人雖然凶暴，卻不善奸巧。反倒是趙何齊這樣的閹宦，往往心理陰暗，倘不除了他，日後不知還要害多少人，我是花費任何代價也不吝惜的。當然，我不會讓他死得那麼痛快，最好要讓他族誅才是。所以，這次要勞動嬰齊君的大駕了。

嬰齊道，但憑府君吩咐。

小武道，趙何齊的姐姐是楚王太子妃，當初我為繡衣直指，路過楚國，還曾見過他父親。我要你馳奔楚國，面見楚王，諷勸他趕快捕斬趙何齊的族人，討好皇上，免得把自己牽連進去。

哦，嬰齊道，不過趙何齊下獄，江充有可能就會窮治，力圖牽連到趙何齊族人，又何必我們自己動手呢？

小武道，不然，我統計了一下，因為巫蠱案被滅族的其實遠不到三分之一。何況江充和趙何齊並無深怨，未必想牽連趙何齊宗族，即便想牽連，在現在的形勢下，也會有所顧忌。畢竟這樣將一直牽連到楚王。我相信，在江充對付太子之前，不敢花力氣窮治諸侯王，免得其他諸侯王猜忌。趙王現在就非常恨江充，江充不是也沒機會報復嗎？我派你去諷勸楚王，是因為楚王太子和楚國相當初窩藏逃亡官吏，犯下大罪，我幫他掩蓋了。你告訴他，這次如果不捕斬趙長年滅口，有可能被江充發覺這件奸事，那樣大家都得斬首。他也不是傻瓜，一定會聽從的。

嬰齊道，我立即整裝，晝夜潛行，趕往彭城。

小武滿意地說，很好，這次再發揮一下你詐刻符傳的本事罷，通過函谷關，不能暴露身分。路過郵亭驛置，千萬不可投宿，免得被人發覺。

嬰齊道，府君放心，這個下吏一定會注意的。

第二十一章 搵血報忿怒 弗忍憶蕣英

一

江充的兒子和江都侯靳石的女兒要聯姻了，這個消息一天間傳遍了整個長安。

江捐之和他那死去的叔叔完全是兩種人，他從不因為自己父親有威勢而驕橫不法。幾個月前，當他在灞水邊初見靳莫如時，立刻就被她迷住了。乃至後來靳家拒絕了他的求婚，讓他大病一場。當他還沒有完全從打擊中恢復過來的時候，靳家又突然派人上門求見江捐之，婉轉暗示了靳莫如的想法，他登時喜出望外，急忙奔出去告訴江充，江充見愛子高興，自然也很高興。於是在一系列匆忙的納采、納吉等前期準備之後，婚期很快就確定了。這天的黃昏時分，朝臣正陸續來到江充的府第祝賀，這時幾個甲士突然擁著一個郎中打扮的人走了進來，庭中諸人看見他們的服飾，立即識相地閃開了一條道路，知道是甘泉的使者又到了。果然，使者召來江充，當庭宣讀詔書，在褒獎了一番之後，命令將被劾奏有巫蠱不道舉動的後宮妃嬪下水衡獄、廷尉獄和京兆尹雜治。

江充心裡一沉，天子果然謹慎，竟然不讓他獨自審訊。他自己知道，所謂後宮巫蠱本無其事，不過是自己的栽贓，如果整個案件交由水衡獄處置的話，那自然好辦。稀里糊塗就可以結案，將她們都殺了。這樣對衛皇后的心理是個巨大的威懾，假如能逼得她神經失常，緊張之餘果然發兵造反，那就省事多了，正可讓皇上相信自己的忠心，絕無誣妄。可是如果交給三府雜治，自己就不能一手遮天。嚴延年那老豎子本來就不是好惹的，多次跟自己作對。尤其讓自己不能接受的是，京兆尹沈武也參與其中。他頭上不禁冒出冷汗，燕飲都沒了胃口。如果讓沈武查出妃嬪們蒙冤，自己就有可能反坐其罪，那結果十分危險。

他擦了把汗，口道遵旨，又強作歡顏地和使者客套了幾句。送走使者，他心緒不寧，命令家丞迎接賓客，自己躲到後闕樓上去發呆，他得想個辦法來應付這件事。可是在闕樓上踱了數百圈也沒想出任何辦法。他俯視著前院，聽著歡聲笑語一聲聲送入耳朵，心中煩悶更甚。今天本來是很快樂的日子，通過這次聯姻，拉攏了靳不疑，而靳不疑和嚴延年關係很好。日後有機會燕飲，一定可以和他們都把關係搞好。但是沈武這個豎子，自己剛剛整得他家破人亡，他怎麼肯善罷甘休。看皇上這麼信任他，一定也對自己有所猜忌，這才是最可怕的。他煩躁地望著前院，突然把嘴巴張得老大。

他看見了自己感到最不可思議的事：一個剛進庭院祝賀的官吏，臉龐年輕而憔悴，這個人竟然是小武。天，怎麼可能，他會來給自己祝賀？可是分明是他，只見他和自己的家丞含笑行禮，然後一個升祚階，一個升西階，親切地拱手，走上了堂。他身後跟著一個健壯的武士，滿面虯髯。江充知道這人叫郭破胡，是小武的隨身侍衛。郭破胡現在沒穿淺紅色的武卒服裝，而是帶著一梁的竹皮冠，身穿簇新的黑色深衣，手上還捧著大匹的絲帛，顯然是作為贄敬禮品的。江充呆了一會，不知道是不是該自豪一番，沈武豎子這次吃了大虧，死掉了一個漂亮妻子，大概知道鬥不過我，找機會示好來了罷？他或許害怕自己仍然不肯善罷甘休。也好，如果他懂事，我未始不可以饒他一命，至少先利用一下也是好的。他這樣想著，呼吸簡直要停止了。這時家丞也匆匆跑上樓來，低聲道，主公，天大的奇事，京兆尹沈武來登門賀喜了。

江充屏住呼吸，假裝淡淡地說，哦，知道了。怎麼一點不謹慎，這有什麼可大呼小叫的。

其實家丞開始看見江充聽完詔書就心情不悅，已經猜到他是為了沈武的加入雜治巫蠱獄而煩惱。剛才看見小武登門，很為主人高興，所以趕快前來報告。不過他知道主人一向好面子，也不點破他，肅然垂手道，主公見教的是。臣井底之蛙，不過諸位大臣都在庭院等候主公，主公還是下去讓大家一瞻風采罷。

江充哼了一聲，也好，知道你見不得大場面。他和家丞下樓，剛到前庭，只見小武匆匆趨近笑道，都尉君，剛才得到詔書，皇上讓武協助都尉君雜治後宮巫蠱案。武左思右想，雖然知道都尉君一向對我不喜，可是為天子辦事，總不能計私怨。所以還是腆顏趕來，祝賀都尉君的公子新婚大喜。

江充一愣，看著小武似笑非笑的表情，心情一下子又收緊了。媽的，這豎子到底是何用意？難道不是因為懼怕我而主動示好，看樣子他對自己能加入雜治巫蠱案頗為喜悅，這可不是個好兆頭。他強笑道，豈敢。府君這句話說得太好了，為天子辦事，自然不能計私怨，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府君肯屈尊蒞臨寒第，真是蓬蓽生輝。希望我們好好合作，奉公盡職，不讓君上擔憂。但願巫蠱一滅，君上御體霍然痊癒，我等和天下的百姓也可以放心了。

小武笑道，有江都尉這番話，武首先就放心了。都尉君不必猶疑，巫蠱詛咒君上這件事，簡直是人神共憤。為臣下者不愛其君，是為不忠；為人妻妾者不愛其夫，是為不義。不忠不義，將何以自托於世？都尉君儘管放心，臣一定會全力協助都尉的，不但要治理，而且要窮治，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江充乾笑道，沈君能夠這樣想，那是最好了。他看著小武的笑臉，心裡亂成一團。

二

不一會賓客全部到了，樂工也佈滿階下庭中，笙鍾齊鳴，大家觥籌交錯地歡飲。過了不久，只聽得門外馬蹄聲響，主事者大叫，公子迎親的車馬回來了。接著一個俊秀的青年執著馬鞭從蕭牆後轉了進來，他身著絳色的深衣，寬袍大袖，頭戴介幘，顯得滿面春風。見了江充，疾步趨過去跪拜行禮，喜氣洋洋地說，阿翁，孩兒回來了。

江充滿面慈祥地看著自己英武的兒子，點點頭，很好，你先出去，領著新婦拜見一下賓客，敬酒備禮，再自己引進青廬罷。你現在真正是大人了，凡事要明白責任所在。

小武坐在一旁，側目看著這個場面，心如刀絞。這江充心腸毒辣，對自己的兒子卻舐犢情深。唉，人性真是複雜。眼前的一幕好像是自己剛在廣陵國親歷的一般。那江捐之不就是自己當時的化身麼，他的喜悅、得意，一如當時的自己。他想起了自己怎樣駕車載著劉麗都從顯陽殿奔馳到清越殿的情景，如今人天兩隔，淚水頓欲奪眶而下。他抬起袖子，遮住自己的臉龐，免得賓客們對自己側目。他想起在高釭紅燭的清越殿正房，劉麗都鼓瑟時的妖嬈之態，那樣美妙的幸福，而此時已杳如黃鶴，永不可再得。他想起劉麗都邊鼓瑟邊唱的那首歌，是冥冥之中的讖語麼？那般淒婉的歌詞，怎麼能用到洞房新婚之夜？他想起當時自己無意識說的話，「那我就學學古人，於邊塞風吟，取其數策而已：歡娛在今夕，燕婉及良時。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罷」。而果然，歡娛只是一刻，一朝過去，就杳不可追。那歌詞的最後一句方是最愴懷的：「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現在伊人已逝，一切的一切，只有通過長相思來漫拋輕擲了。

江捐之聽了父親的話，躬身道，是的，阿翁，孩兒馬上就去。他轉身離開，一會兒回來時，手上已挽著一個年輕女子。一大夥男女侍從捧著妝奩禮物跟在他們後面。那女子梳著高髻，髻上插著步搖，身上披著華麗的褂衣，肩上在身後還拖出燕尾狀的飄帶。她膚色白皙，神色端凝，沒有顯出一點喜怒哀樂。小武認出了那就是這場婚禮的新婦靳莫如。自從來到長安，他從沒有這麼近距離地見過她，當初在豫章，差點和她成就了姻緣，只是因為公孫賀的搗亂，劉麗都的突然出現，才打亂了一切。這是多麼奇怪的一個場景啊！她和兩年前相比，沒有些微變化，只是可以覺察，這樣喜慶的日子，她似乎並不開心，這是為什麼？

這位是京兆尹沈武君。當這對新婚夫婦舉著酒爵走到小武的席前，贊禮者介紹道。江捐之長跪著舉起酒爵，恭謹地說，捐之敢以一爵酒為沈君足下壽，祝足下長樂未央，欣欣安康。靳莫如抬首看了小武一眼，臉色慘白，也學著丈夫說了一句，莫如敢以薄酒為沈君足下壽，願足下長樂未央，欣欣安康。

小武看著江捐之面目誠懇，全不似其父，心裡暗歎，江充這樣一個悖妄的惡人，也算是有子，靳莫如嫁給他，可以說是般配了。他又掃了一眼靳莫如，發現她目光複雜地盯著自己，不由得頗為侷促，他惶惑地避開她那深邃的目光，也直起腰，長跪著舉起酒爵，道，武豈敢受此大貺。請盡此爵，令夫婦新婚大慶，武謹有吉言相贈：吉日令辰，乃結良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夫妻長保，永受胡福！說完仰首將酒一口飲盡。

靳莫如也仰首飲完爵中的酒，看見小武臉上掛著淚珠，心裡好生悲痛。她知道他的不幸，本來想著如果能幫他，才嫁給江捐之。她認為自己的想法雖然天真，卻並不悖亂。可是隨後的結果是那麼的出人意料，他遇赦了，但是他的妻子卻因此自殺。黃土古原上的豪門大族，誰不知道京兆尹沈武的妻子有著難以形容的美貌。她猜想，他一定是將妻子視同拱璧。然而彩雲易散琉璃脆，最是紅顏不延年。一代麗人，為了她的丈夫，就那樣倏然化為一抔黃土。面前這個男人的確是有魅力的，能讓一個養尊處優的翁主那樣決絕地為他死。而這樣一個優秀的男子，知道妻子是為了自己而義無反顧地仰藥，絕對不會無動於衷的。他的眼淚雖然已經是一個明證，但還遠遠不夠。她瞭解他，知道他看似平靜的心胸下，湧動著的是怎樣憤懣的熱血。別人不知，但她知道。雖然在豫章縣相處的日子不多，她卻覺得自己和他息息相通。想到這，靳莫如不由得有些羞愧，自己真傻，在這場男人的較量中，自己能起什麼作用呢？如果他知道自己是為了他而嫁給江捐之，會不會笑自己的幼稚。何況他現在還並不知道，那他內心對自己一定有誤解的了。好好的一個貴族的女子，為什麼偏要嫁進江充這樣的家族。他一定會譏笑自己，或許還有怨恨，為什麼嫁給和他有著深仇大恨的家族。他的祝福自然不是真的了。可是，他又怎鬥得過江充？她想到這，突然感到奇怪，這樣驕傲的一個人，肯跑到江充的第宅來祝賀，到底是為了什麼？她知道他不是那樣貪生畏死的人，也絕不會因為一次的較量中失敗了，就從此跪伏於對方的腳下。那一定有別的企圖。想到這裡，靳莫如的心一陣刺痛，她又戀戀不捨地回頭望了小武一眼，但是小武轉過頭，和身邊的侍衛郭破胡笑著說著什麼。那是強自做出來的笑容，是為了掩飾。她肯定。

三

小武的舉動是有些奇怪，這連嚴延年也看出來了。嚴延年對江充搜獲的一系列後宮嬪妃的巫蠱證據有點懷疑。他堅決要求詳加勘驗，更多的盤問證人，搜集證據，可是江充對他的囉嗦表示不滿倒也罷了，連小武也竟然反駁道，嚴廷尉真是過分謹慎了。江都尉根據胡巫的望氣，親率執金吾車騎在掖庭搜得木偶人，證據確鑿，恐怕沒什麼可以懷疑的，除非——

除非什麼？嚴延年看著小武那張冷漠的臉，這張臉以前也和他在朝廷上面對面辯詰過。那時雖然也不動聲色，但是猶自可看出激烈的言辭下充滿了熱情，那是一般小吏剛出仕時多有的理想狀態，每個毛孔都充盈著報效君上的熱忱之心。然而現在這張臉卻是不折不扣冰涼冰涼的，偶爾冒出的笑容也夾雜著砭人的寒氣。似乎這個剛剛精進的青年幹吏，隨著官職秩級的增長，年齡也霎時老了幾十歲。看慣了人世的榮辱，而變得波瀾不驚了。

小武道，除非廷尉大人不以君上的御體為意。胡巫已經說了，皇上的病體經久不愈，皆是因為有人在暗地裡巫蠱詛咒。都尉君干冒驚擾宮省的指責，捕獲到這麼多人，忠心可嘉。而廷尉君竟然猶豫不決，莫非想讓罪犯「逾冬」麼？

啊，嚴延年吃了一驚，沈武這小子到底怎麼了？不但幫江充說話，還把這樣的罪名扣到自己頭上。「逾冬」是律令的常用語，一般來說，朝廷只在冬天處決犯人。如果有司借口證據一時不確，不能草率判決，就可能將案件拖過冬月。那樣，犯人至少還可以再活一年。在一年中，逃死的變數極大，有可能碰上朝廷的新春大赦，也有可能舊案久繫，總之很有機會倖免一死。有些官吏為了徇私，就經常將自己的熟人不作判決，盡量拖延，希望等到活命機會。

沈府君何出此言，嚴延年心裡很不悅，但是看著小武的冷硬目光，語調卻不由自主地降低了。

沒什麼，小武笑了，可是嚴延年彷彿看見他臉上的冰塊綻開了一般。大家都是為天子辦事。他突然站了起來，背著手踱了幾圈，道，天漢四年，有人告發膠西王劉端謀反案，事下廷尉治。當時的廷尉吳尊聲稱劉端謀反無真憑實據，奏請詳勘。詔下中二千石以上雜議。丞相奏吳尊身為廷尉，心懷奸宄，不繫念天子安危，卻為反賊說情。當時案件正好在十月發生，公卿都認為吳尊想讓劉端拖過冬月，得以減死，大不忠。天子大怒，下吏簿責吳尊，吳尊惶恐自殺以謝。——我這可也是為了嚴廷尉著想啊。

這個，嚴延年語塞，心下非常慍怒，但是也找不出什麼詞來反駁，小武說這個案例的意圖很明顯，就是勸他不要不識相，免得將來像吳尊一樣只能伏劍自殺以謝。他只得囁嚅道，沈府君說的是。既然罪狀明白，那就照常訊鞠論報罷。他心裡有種極其陰冷的感覺。

不久就等到了甘泉宮的制可詔書，所有犯人的生命終於要走到盡頭。江充將行刑現場又選在長安城南西安門外的渭水邊，和當年處決公孫賀等人一樣。和上次稍有不同的是，這次有數百後宮美女加入了死亡的行列，這未免讓觀看的百姓為之動容，圍觀人群中有很多貧民百姓抑制不住地發出嘖嘖歎息，他們既慨歎皇帝的艷福，又為這麼多美女死在屠刀下的白白浪費而惋惜。要是將這樣的女子賜給他們做老婆，該有多麼好，整日裡疼還疼不過來，哪捨得去殺她。不過他們也算飽了一番眼福了，那些美貌的妃嬪，將她們青絲繁鬢的腦袋乖乖地放到斧質上時，照例要被扯去上衣，露出她們窈窕的形體和雪白的肌膚。這樣，就在鼓聲咚咚的間歇，時時會夾雜著那些三輔黔首無賴們飽含涎水的驚歎。

隨著人頭的一批批落地，在看台上的江充得意地對小武講，這幫人竟敢詛咒皇上，真是窮凶極惡。唉，我何嘗願意多殺，不得已罷了。對了，今天掾屬給我上書，說掖庭宮人大逆不道，她們的令長也應當有罪。不過本府認為掖庭令趙何齊大人常年在甘泉陪侍皇上，掖庭宮人的不軌，未必是他在長安時開始的，不妨免去劾奏，不知沈君意下如何？他微笑地看著小武，眼角的魚尾紋甚至慈祥地綻裂開來，看來真的發善心了。他想，趙何齊和沈武關係密切，這次沈武幫自己嚇住嚴延年，免去自己許多的煩惱。不妨乾脆賣個乖，投桃報李，趁機拉攏他們，化敵為友，也沒什麼不好。

小武冷冰冰地說，不然，武以為，應聽從都尉君掾屬的意見，皇上這次去甘泉宮也不過數月，而掖庭宮人埋藏木偶絕對早於這個時間，趙何齊按法當負重劾。——雖然趙君與我有舊，然為天下者，不顧私恩。都尉君就無須顧忌了。

江充看著小武的臉，覺得越發迷惑了。這豎子到底在想些什麼？為天下者不顧私恩，不，他心裡所想的絕不會這麼簡單。那麼他是怎麼回事，難道他和趙何齊有仇？是了，趙何齊因為上書被處以宮刑，難道也怨恨他？可是當時提議處刑的是嚴延年，具體執行的是我。他應該恨我和嚴延年才對。而且特別應該恨我，是我討厭他油頭粉面的樣子，迫不及待地割了他的陽具。可是面前這個人到底怎麼回事？如果趙何齊死了，他日後再有難，想到皇帝身邊找個幫忙的人都沒有了。他理不清頭緒，只好訕訕地說，沈武君，你這樣認為麼？那也好罷。

四

半個月之後，長安御史府下達的文書通過郵傳驛置送往天下郡國。詔書內容是關於掖庭令縱容後宮妃嬪詛咒天子，已經徵下若盧獄的事。並明告天下，以為天下奸宄不法者戒。遠在彭城的楚王延壽接到詔書，立即會見國相和內史，內史發武卒革車二百輛，強弩騎士數百人，馳圍了大商人趙長年的府第，將趙氏族人上千口全部繫捕。而在王宮裡，楚王不住地唉聲歎氣，惶惶不安地對身邊一個黑衣人說，嬰齊君，寡人勸內史發兵圍捕趙長年，實在是心有不忍啊，王妃也當連坐，寡人和王妃夫妻情篤，將何以堪啊，唉——寡人真能因此免罪麼？

嬰齊道，趙何齊主管掖庭，現在被兩府劾奏，性命朝不保夕。這次皇上命令我們府君和江充雜治此案。府君本意實在很想保全趙何齊，怎奈江充勢力太大。前段時間因為射中殿門案，我們府君也差點被腰斬，幸虧翁主自殺以謝，皇上才不忍致法我們府君。這次待罪繼續守京兆尹，已是戰戰兢兢，無論如何是阻止不了江充的。只是我們府君擔心，如果趙何齊看到我們府君參與雜治巫蠱案，卻不幫他，一定會心懷怨恨，說不定會因此指使人上書告發我們府君和大王的陰事，那麼大王也要牽連棄市了。他一時惶急，哪裡會想到我們府君根本沒能力幫他呢。幾十年前，御史大夫張湯就是因此走上死路的。所以我勸大王火速發兵繫捕趙何齊的全族，那麼他想找人上書也沒有機會。皇上也會下旨褒獎大王嫉惡如仇，憂心聖躬。雖然委屈了趙氏，可是能保全大王，以後總有機會報復江充的。我們府君之所以讓我潛行來彭城勸說大王，都是因為預料到了這些啊。

楚王點了點頭，心想，的確，元狩六年，御史大夫張湯有罪自殺，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如此。當時他屬下一個小吏的弟弟有罪被捕，看見張湯巡視監獄，呼喊告冤，想讓張湯幫忙脫罪。張湯在公開場合不好回答，尋思回去後再想辦法偷偷相助，就假裝不認識。那個小吏的弟弟心下大恨，以為張湯見死不救，於是上書告發張湯和自己哥哥的不法陰事，天子得書大怒，下吏簿責，張湯只好自殺。如果這次趙何齊也這樣誤會，那麼的確會如沈武所說，牽連到自己。他頷首道，也只好如此了，我們先下手為強，將趙長年一家劾奏以謀反大罪，全部處死。

嬰齊道，大王果然從善如流。他仰望著宮闕，長長地歎了口氣。

五

由於甘泉宮沒有官署，趙何齊被檻車載往長安，入若盧獄。小武持節來到若盧獄，命令王信緊閉獄門，自己和郭破胡兩人進去。他看見趙何齊狼狽地躺在牆角，前段時間作為使者的趾高氣揚之態一掃而光。這個人聽見響聲，抬頭一看，馬上從柴草的褥子上坐了起來，眼中迸出一絲希望的光芒。沈武君，他尖聲叫道，這次你一定要幫我。

小武腰下挎著長劍，背著手，靜靜地看著他額頭上的草葉，不發一言。對他來說，這個人是世間最堪憎恨的人，什麼公孫賀、公孫敬聲、八狗、江充等人都無須來做比方。曾經，他對這個人有過一絲內疚，因為到底是自己弄得他殘缺了身體。可是後來只有後悔，後悔自己實在太仁慈了。如此陰險悖妄的人，有什麼值得可憐的。小武厭惡地轉過臉，歎了一口氣，你還想要我怎麼幫你？

怎麼幫，當然是幫我脫罪。趙何齊尖叫道，所謂掖庭巫蠱案件，分明是江充搞的鬼，我怎麼會那麼做？就算是妃嬪詛咒皇上，我遠在甘泉，又怎麼知曉？你一定要上書皇上，幫我辨冤，不能讓江充得逞。你精通律令，皇上一向信任你，一定會聽你的。

是麼？小武道，一向信任？那倒不見得，否則上次怎麼差點腰斬呢。

趙何齊道，上次的事，皇上本無意處置你，否則怎麼會接二連三地下詔讓公卿復議。

哦，是這樣。對了，趙大人，小武冷笑了一聲，我是該幫你的，上次你還幫了我呢。雖然我妻子在趙大人你的幫助下仰藥了。但我畢竟活下來了。

趙何齊呆了一呆，氣喘吁吁地說，尊夫人仰藥自盡，以救夫君。趙某十分欽佩。沈君的話是什麼意思。

小武不答，來回走了幾步，趙大人有點不大清醒，等你清醒了，我再來罷。說著朝獄門走去。

站住，趙何齊嚎道，你過來。既然你知道了，我趙某也就走到天井說亮話。是的，她的自殺，我當時沒有勸阻。但是我被你害得處了宮刑，又怎麼算。這件事，我們扯平了。以後應該併力對付江充，如果江充倒台，廣陵王立為太子，你什麼樣的女人沒有？說到底，我也只圖個虛名，我有什麼，頂多在趙氏收個養子，哪有你這麼風光——

嗯，小武道，養子恐怕已收不成了。楚王已經將令尊和族人一千多口全部逮捕，不久之後，凡是男子都會斬首，女子沒入縣官，賣為奴婢——你別激動，別大叫大嚷，假如你惱羞成怒想要指使人上書出賣我，讓我和你同歸於盡，恐怕也太晚了。

趙何齊不斷地發出哀嚎聲，他瞪著小武，尖聲咆哮道，你這個千刀萬剮的賊亭長、賊刑徒，真是好不狠毒。我早該知道你這賊刑徒說的話不可相信。他突然跳了起來，帶動腳鉗叮噹作響，用頭去撞擊牆壁，一邊撞一邊嘶聲賊刑徒賊刑徒地大叫，叫到後來，帶著哭泣嗚咽的聲音。小武走上前去，踢了他一腳，你這該死的商販，未必比我好到哪裡去。我家雖然貧苦，好歹也是世代耕讀，為大漢的良民。你這狗商販，天子禁令中最劣等的一類，向來在「七科謫」之列，還談什麼封侯拜相，去死罷。你知不知道，你這該死無恥的商販，毀了我為吏的信念。雖然這朝廷有不少像江充這樣的凶霸之徒，但是比起你的陰險歹毒來，卻遠遠不及，遠遠不能讓我如此灰心。對於他們，我還有信心去打擊治理，但是你這樣的人，卻讓我嘔吐而絕望。你不是官吏中的毒瘤，而是人性的毒瘤。你這變態的閹宦，就算死一百次也不會讓我感到心安。

趙何齊再不答話，他只是僕在草蓆上，時斷時續地發出慄人的嗚咽聲。

小武靜靜地看著他尋死覓活的樣子，半晌，一聲不發地走出了獄室，郭破胡也沒有說話，跟著他離開。兩個人的身影倒映在陰森森獄室凹凸不平的方磚地面上，磚面依稀可見斑駁的暗色血跡，自大漢建國一百多年來，這裡不知死去了多少的冤魂，加上趙何齊這麼一個，它也絕不會嫌多。他們漸行漸遠的孤寂的腳步聲，帶著了趙何齊所有殘存的希望。他長吐了一口氣，失神地望著屋頂，閉上了眼睛，嘴角溢出鮮血。

王信正在門外等著小武，見他出來，恭謹地施禮。小武站住了，兩眼望著高牆上的蒼色天空，嚴肅地說，賢令不必多禮，希望賢令記著，趙何齊手足上的釱鉗一刻也不能取下來，不要給他刀筆，免得他胡說妄言，驚擾皇上。過不幾日，就要將他梟首長安市。三府雜治的訊鞠文書已經送到甘泉去了，等天子批文到達，即可執行。

王信討好地說，府君放心，下吏一定不讓他有絲毫胡說八道的機會。

小武陰冷的臉上掠過一絲笑容，賢令真是有心人，將來一定會前途無量的。說著頭也不回地步下台階。

王信目送小武升車而去，對掾屬說，聽見沒有，你帶幾個人進去，將趙何齊的舌頭和手指全部斬掉。

掾屬們相視了一下，齊齊回答，謹遵大人的命令。

第二十二章 天子常寢疾 儲君日憂煢

一

徵和二年的長安大抵就是這個樣子，大漢帝國似乎突然掉出了它固有的軌道。自春天以來，在長安的東市、西市以及城南的渭水岸邊，一批批無辜的人頭在幾個愚妄之人的命令下，被粗暴的斬離了脖子。這幾個人藉著為聖天子健康的崇高名義，日日安排上演著一幕幕血腥的戲劇。而這戲劇的導演江充，他只為了一個目標，搞死太子。只有及時搞死太子，他全家才能有救。大漢帝國連坐的恐怖刑罰在身後時時催促著他跟時間賽跑，假若天子一旦駕崩，他就將大禍臨頭。在這時候，帝國的嚴酷法律跟它自己開了一個奇特的玩笑。至少在這時，嚴酷的法律沒有將邪惡者嚇退，反而加速了他的邪惡，甚至有可能使強大的帝國分崩離析。現在，大漢帝國殺人完全已經是逸出了常規，無論是在程序上，還是在禮制上。往常需要經廷尉核查的死刑案件，如今只要水衡都尉的一句話。而那個水衡府，它的職責本來只是管理上林苑的山澤園陂收入以及某些專門供養皇室的稅收的，不知何時，它卻輕而易舉地管理起了殺人；往常應當在冬季實行的死刑，現在可以在一年中任何一天，只要江充願意。這樣，一個多少帶點慎重和象徵性質的處決行動，變得輕巧而近乎遊戲了。當趙何齊的頭顱和殘缺不全的屍體像一塊塊臘肉似的在長安西市的秋風中飄蕩之時，遠在楚國的彭城，趙長年和趙氏所有男子，也一起在彭城的旗市被莫名其妙地斬下了腦袋。可能這殺戮還不夠慘烈罷，甘泉宮裡，那位衰老皇帝的御體並沒有在千萬人血液的浸潤中稍微鮮活起來，這讓江充恐慌之餘又免不了有一絲竊喜。於是，在甘泉宮下達憤怒的譴書，指責江充不盡心盡責的時候。江充覺得重大的時機到了。他招集屬下最擅長刀筆的掾史，寫了一封歷史上最催人涕下的奏書，聲稱最主要的巫蠱者還沒有找到。而這一切並非自己不稱職，只是因為涉及到皇后和儲君，自己不敢也沒有權力搜索。因為胡巫已經登上未央宮滄池中的漸台，發現了明光宮中有巫蠱氣。正在甘泉宮鉤弋殿中靜養的皇帝得到文書，勃然大怒，他自然深信，太子有詛咒自己早死的一切動機。他把江充上奏的文書摔到陛階下，氣咻咻地說，為人子者豈當如是？朕即便崩殂，又何敢將天下交付如此不孝之人？大漢以孝立天下，而儲君不孝，將謂天下何？

年輕貌美的趙婕妤坐在他身邊，仍是溫柔地安慰道，陛下且莫憂傷，太子不孝，是太傅和少傅的過錯，當斬之以謝天下，警醒天下一切為人師者。

劉徹怒道，難道太子就沒有罪嗎？假若孺子果然敢於詛咒朕躬，朕一樣會大義滅親的。

趙婕妤身子抖了一下，嚇得不敢再說話了。他的少子劉弗陵在一旁睜大了天真無邪的眼睛，抱著他的腿，驚訝地說，阿翁，什麼叫大義滅親啊？

劉徹看著可愛的幼子，臉色緩和下來了。他遙望著宮殿下高高的清波池，若有所思地說，朕乾脆立弗陵為太子。傳位給那個不肖子，朕終不甘心。

趙婕妤馬上跪下來，解掉頭上的簪子，耳朵上的飾玉，叩首道，謝陛下立弗陵為太子，臣妾這下安心了。

劉徹注目趙婕妤，不動聲色地說，弗陵不做太子，你怎麼就不安心了？

趙婕妤珠淚橫頤，嗚咽地說，臣妾死不足惜，然臣妾擔心陛下千秋萬歲後，弗陵有趙隱王如意之憂。

唉。劉徹歎道，你過慮了，衛皇后不是當年的高皇后。太子也一向為人仁厚，我倒是因為這點才不喜愛他的。漢家治天下，本以霸王道夾雜儒術行之，而太子只喜歡儒術，過於仁慈。為人君而過於仁慈，難以威眾。不能威眾，則政令不下行，政令不下行，輒有亂臣賊子上窺神器。恐怕亂我漢家天下的，就是太子啊。朕御宇五十餘年，天下看朕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其實朕心裡知道，單以儒術治天下是不行的。可惜太子始終不識大體。

如果江充所言是實呢？趙婕妤道，如果太子果然詛咒陛下，難道還算得仁慈嗎？

劉徹不悅道，即便太子詛咒朕躬，這事也不是你所該管的。下次再說這樣的話，你就自詣掖庭獄罷。

趙婕妤身子又抖了一下，叩頭道，陛下息怒，臣妾該死。

劉徹哼了一聲，你起來罷，帶弗陵進去。來人。

一群官員趕忙趨近，齊聲道，臣在。

劉徹道，制詔水衡都尉：朕自今春以來，體常不豫。乃者君奏言胡巫望氣，有臣民以巫蠱祝詛朕躬，朕假君節鉞，冀君搜獲，得專而誅之。今君誅殺奸民已近萬餘，而朕躬之不豫一如往舊，何解？將君及胡巫望氣有失歟，將弗肯盡力也。今君奏言太子宮有巫蠱氣，意朕將有所回護，而不敢奏上？傳不云乎：大義滅親。朕命君得率執金吾車騎搜索太子宮，毋得有隱。若再不獲，君其自解印綬，以身詣廷尉獄。

二

長安的明光宮裡，劉據命太子家令張光急召太子少傅石德。石德立即駕車，穿過尚冠街，折入章台街，直馳入明光宮的南闕。他跳下車，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明光宮的前殿。太子家令張光在前面引路，將石德領進前殿左側的非常室中。太子正在室內焦躁不安的來回走動。今年才四十出頭的劉據，頭上已經赫然可見白髮。石德看了不禁黯然神傷，他們家族一向和太子家有良好的感情。石德的父親石慶早年就擔任過太子太傅，因為積勞，後來遷御史大夫，繼而代趙周為丞相。石慶一向尊奉儒術，以仁義教導太子。自當丞相以來，適逢張湯為御史大夫，張湯以刑名治理政事，深得皇帝寵幸，皇帝身邊也差不多全是用法峭刻的所謂能吏，石慶雖然位居丞相，可是朝會幾乎不敢有什麼發言。他懾於前丞相李蔡、莊青翟、趙周的被殺，時時憂懼，偶爾覺得自己羞愧於祿位而無所建言，也大著膽子上奏，卻屢次不合乎皇帝的意旨，於是更加驚慌。在一次廷議中，皇帝乾脆命令身為朝臣之首的石慶回家休息，單單和其他朝臣商議，石慶極為羞慚，上書辭去丞相的職位。皇帝的報文語氣很不客氣，開頭列舉了一番石慶在職期間的過錯，最後幾句說：如果你想辭職，朕就批准你，交付印綬，回家去罷。石慶一向老實，得到報文，心裡暗喜，當即就想解下印綬，交付使者奏上。可是丞相司直和長史看了詔書，大吃一驚，把他拉到一邊，低聲地說，君侯真是太忠厚了，恐怕誤解了天子的真實意圖。請看詔書上這句「夫懷知民貧而請益賦，動危之而辭位，欲安歸難乎？君其反室！」分明是責備君侯關鍵時候逃避責任。最後一句「君其反室」，表面上是答應君侯辭職回家，實際上是句氣話。倘若君侯果真答應，那麼更嚴厲的譴書會立即送達，君侯那時後悔就來不及了。長史的擔憂則更為深廣，他說，司直君的分析有理，從語氣上看，天子的確極為震怒，不如——

石慶驚道，不如什麼？

長史道，君侯不如遵循慣例，伏劍自殺以謝君上。以免殃及宗族。

石慶身子一軟，差點摔倒，他面如死灰，聲音顫抖地說，難道只有自殺一途嗎？他有點不甘心，一般情況下，誰願意死呢。再說，他的父親石奮歷經高皇帝、文帝、景帝、武帝四朝，以孝謹著聞於天下，連小過錯都沒犯過，石氏家族向來只聞有褒書，未聞有譴書，可是到他這裡，卻要伏罪自殺，實在是太丟先人臉面了。

司直道，我看自殺倒也不必，皇上並沒有派使者簿責，只是報文，君侯還是回書，說不敢辭職，一定勤勉職事，皇上也就會息怒了。

石慶喃喃地說，那就先試試，不行的話再死不遲。他當即寫奏書上交使者，罵自己愚妄，不該辭職貽君父憂。皇帝見到他的報文，果然也就息怒，賜書勉勵。

石慶的丞相職位最終被公孫賀代替，免職歸家之後常常慨歎，現在的天子真不好侍侯。當然這番話都是對最親密的人講的。當石德也以儒學精湛被皇帝徵為太子太傅的時候，他的父親石慶就舉出自己的例子告誡他，一定要更加小心謹慎。石德點點頭，任職後第一件事就是上書，稱自己不能接受太子太傅一職，因為那是他父親任過的職位，如果坐在父親的寺署裡辦公，作為人子，會感到不安的。皇帝得書大喜，覺得石德果然是名父之子，恭謹忠孝，於是下詔，任命石德為太子少傅，而且規定，只要石德在少傅的位子，太傅一職就一直空缺。好在太傅和少傅雖然名稱有別，秩級倒也完全一樣，都是二千石。石德得到這個清閒的官職，又是在自己父親留有餘澤的太子家任職。心想只要熬到當今皇帝宮車晏駕，那麼自己以太子師父之恩，將來封侯拜相也不是不可能的。可是皇上晚年的乖戾，漸漸讓他覺得這個希望日漸渺茫，照這個趨勢，他不但不可能以師傅的尊位佩上那萬石的紫綬金印，而且很可能隨同太子被賜死。即使太子不廢，只收到皇帝的譴書，他也隨時可能會以「教導太子無方」的罪責首先坐誅。他自問教導太子不能說不稱職，舉凡儒家的一切經義，他無不盡心傳授。他足夠有資格為自己和父親的成就而驕傲，太子不就是一個恭謹謙讓的人君麼？他將會比大漢所有的皇帝都仁慈，都懂得善待臣下。他敢說，只要太子即位，天下馬上不會有兵戈之憂，百姓將安居樂業，公卿大夫也廉謹有讓。可惜他等不了這一天了。他跪坐在太子的面前，想起父親和自己所受的委屈，想到自己一生謹慎，卻仍然逃脫不了被誅戮的命運，憤怒像條激怒的毒蛇一樣，不停地吐出了信子，一時間所有的節制都拋到了九霄雲外。他說，太子殿下，如果江充真的得到詔書，馳圍明光宮搜索，那麼應當早點做好準備，乾脆首先將他繫捕，派能幹獄吏窮治其奸詐。

劉據惶急地說，少傅君，他既然有詔書，我們將他繫捕，豈非犯上作亂？也正好坐實了他的誣告啊。且為人子者，死則死耳，終不能反戈以向君父。

石德道，太子別忘了，《春秋》記載，晉獻公的太子申生被後母讒言，自縊於新城。《春秋》並不認為他做得對，反倒認為他應當先誅讒賊，使自己的至誠上達於君父。如果只是為了一個孝的虛名而自殺，對國家社稷又有什麼好處呢？申生一死，接下來就是晉國數世的禍亂。《春秋》認為，這就是申生之罪也。現在太子的情況正是如此，如果讓江充誣陷太子得逞，太子不肯自明反而自殺，皇上縱使以後能明白太子的忠心，又將悔之何及？而且江充得逞，將盡力掩蓋真相，大肆殺戮。臣恐怕太子之冤，將沉埋千載啊。

劉據頭上汗水涔涔，道，已經冬月，明光宮裡竟如此之熱。——《春秋》裡有這樣的話麼，天，我的頭很疼，真是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石德道，當然有，就在《左氏傳》裡。

劉據煩躁地擺擺手，少傅君不要說了，讓我再想想。

石德歎道，太子三思罷。或者也可以暫時隱忍不發，打開宮門，讓江充搜索，如果他沒有搜到便罷。如果他硬要栽贓誣陷，那麼太子就千萬不能再遲疑了。

好吧。太子好像在思索著什麼，下意識地回了一句。

三

事情的進展相當之快，就在他們密談過沒幾天，明光宮的雙闕下，突然出現了數百輛革車。掌管太子宮殿安全的宮門令得到闕樓上觀望衛卒的報告，失魂落魄地跑去通知太子。他自然要失魂落魄，明光宮裡所有侍奉在太子身邊的官吏，無論官職高低，從他們當初被安排侍侯太子時起，就和太子牢牢地綁在了一根繩索上。那結果或者是共享富貴，或者是同歸地府。但他們現在更大的可能是後者。

太子妃史良娣正在侍侯劉據著衣，聽到宮門令的稟報，劉據心裡痛了一下，強作鎮靜地對著銅鏡細心整頓自己的儀容，又扶扶頭上依舊高貴的冠冕，他盡量克制住語調不受心情的影響，平靜地對史良娣說，我出去迎接使者了。他又默默看了一眼在他身邊的長子劉進和其他幾個子女，不知說什麼，只是歎了口氣。

史良娣望著丈夫，無言地點了點頭。她嫁給太子二十多年了，生活於她，一向如生機盎然的春天，沒想到一下子風轉雲湧，跌入了殘秋，多年來她夢寐著丈夫能早日即位，自己憑著所生的皇長子，能順利立為皇后。可是這一切越來越遙遠。她和丈夫一樣，心情壓抑沉重，不知道宮門外已經蘊涵著怎樣大的危險。

劉據走到殿門口，回過身來，補充了一句，你們先去卻非殿等候，和少傅他們待在一起，沒有我的命令，不可輕舉妄動。我想不會有什麼事的。他最後一句話有氣無力，似乎自己也很懷疑自己。

劉進忍不住張口叫了一句，父親——。他還想說什麼，但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收了回去，顯然，他心裡對父親的話很不以為然，怎麼會沒什麼事？這簡直是掩耳盜鈴。誰能想像，一個區區二千石的官員，請求以車騎搜索太子宮，最後的結果會沒有什麼。太子可是大漢帝國的儲君，現在被一個下吏逼迫得如此困窘，讓天下郡國的百姓們知道，將會是怎樣的笑話。如此搖動天下的舉動，如果不是一場惡意誣陷和血腥屠殺的前兆，那反倒是有悖常理了。難道江充會無聊到這地步，竟有閒心開這樣的玩笑不成。除非他瘋了，即便他瘋了，也是熱衷於大肆屠殺的那種瘋，而不是把搜索當作兒戲的文質彬彬的這種瘋法。

劉據見兒子欲言又止，想問點什麼，但是再也沒有心情問下去，大踏步走出殿門。

在明光宮高大灰色的雙闕下，江充從他的革車上跳下來，他的動作輕快而愉悅，這於一個中年男子來說，頗可以算得英武。他慢騰騰踱到太子面前，一臉公事公辦地說，太子殿下，有詔書，皇上命下吏來搜索明光宮，看是否有巫蠱，請殿下千萬體諒。他的鼻子在長安深秋的微風中有些微紅，肥厚的手掌上托著一枚半邊老虎形狀的銅鑄的符節，隱約可見虎腹有細細的篆書。這就是皇上賜下的節信，太子要不要驗證一下。他補充道。

江充身旁站著一個渾身披甲的戎裝打扮的官員，他就是執金吾劉敢，也是宗室子弟。他躬身施禮道，臣奉天子詔令，望皇太子配合。

劉據冷冷地說，我的宮中怎麼會有巫蠱，都尉君是否搞錯了。

江充還是面帶笑容地說，有詔書，臣等也沒有辦法，太子宮殿廣大，奴僕眾多，其中出現一兩個挾媚道行巫蠱詛咒君上的人，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劉據沉默了一刻，望著江充手上的節信，道，既然如此，那也未嘗不可。節信也不必驗證了。既然有天子詔令，我豈有不奉詔的道理。諸君請進罷，不過希望士卒不要驚擾宮殿，雖然我清明在躬，昭然坦蕩，可是這麼大的舉動，仍是不想給皇后知道，以免皇后憂懼不安。

劉敢謙卑道，臣一定約束士卒，請太子放心。他並不想參與這樣冒犯太子的舉動，不過詔書命令他配合江充，他也只是無奈。

江充沒有說話，他心裡暗笑，什麼不驚擾宮殿，什麼以免皇后憂懼不安，你們的死期到了。他嗯了一聲，對劉敢說，那麼我們就開始罷。神巫，立即率士卒搜索，盡量早點結束，以免驚擾太子。

劉據點點頭，仰首對著闕樓下令，開門。巨大的宮門緩緩打開，革車隆隆馳進明光宮。大群士卒站在革車上，以奇怪的目光注視太子。他們手中握的不是兵器，而是鋤頭、鐵鍬等掘土工具。他們紅撲撲的臉上充滿著迷惑，他們深知，只要命令他們掘土，從來沒有無功而返的。即使他們掘不到什麼，另外一群人也會有所獲。他們沒有什麼見識，都是天下郡國徵召而來的農民，大多服滿一年兵役就要罷歸家鄉。的確，他們也實在想不明白，皇帝為什麼要對太子開刀。因此，他們站在車上，望著太子的眼光既有迷惑不解，又隱隱蘊涵著一絲憐憫。

事實的確證明了，士卒們在明光宮各個宮殿裡狂掘，只要胡巫伸手一指，立即鋤、鍬並下。鋪滿菱形青磚的宮殿內，一霎那間新鮮泥土堆積如山，這場挖掘一直持續了整整三天，期間沒有任何消息透露。太子和他的所有人眾，在這幾天內都要搬來搬去。到得第三天的日晡時分，江充帶著劉敢、韓說、蘇文等幾個人來到劉據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說，太子殿下，事情辦完了，我們這就撤出。太子可以讓宮人將坑填平了。

劉進站在太子身邊，怒道，什麼，你們把宮裡挖得亂七八糟，現在叫我們自己填？

江充又笑了一下，史皇孫息怒，詔書只命令臣等搜索，沒有命令填土，臣等自然也沒有這個義務。

劉進氣得臉色發白，他還要說什麼。劉據喝住他道，大膽，這樣跟江都尉說話的嗎？還不快快退下。

劉進只好悻悻地閃到一旁。劉據上前一步，客氣地對著江充拱手道，犬子無禮，請江都尉莫怪。敢問都尉君搜索的結果。

江充笑道，史皇孫年輕氣盛，臣怎麼會跟他計較。再說臣奉詔書行事，即便前面有刀山火海，也是義無反顧的。皇孫要發怒，臣也只有擔待了。

他這句話一說，太子周圍的侍從臉上無不驚異激憤。本來劉據以皇太子之尊，向江充客氣兩句，江充應該忙不迭地謙讓才是。然而他竟然說「怎麼會跟他計較」，顯出一幅自己果真年高位尊，不屑於跟少輩計較的口氣。口裡雖然稱「臣」，實際上卻是有恃無恐，驕橫之極。太子家令張光手握劍柄，當即就想上去擊殺江充。劉據覺察到了什麼，移動腳步，用身體擋住張光，笑道，江都尉肯原諒犬子，再好不過了。都尉君搜索的結果如何呢？他見江充不回答，耐著性子再問一遍。

江充道，也沒有什麼。——太子還是進去罷，不必送了。他拱拱手，退後幾步，反手抓住車綏，登上他的革車，大聲道，諸位聽本府的命令，立即收整工具兵器，撤出太子宮。劉敢騎著一匹馬，來回不停地馳走，大喊道，各部司馬聽著，江都尉下令，立即撤離太子宮。他屬下幾個掾屬立即分頭宣令，大群士卒鬧嚷嚷著登上革車，隨著隆隆的車聲馳過，剛才還熱火朝天的明光宮重新恢復了以前的死寂。留下的是劉據一幫人，神色沮喪地看著翻得亂七八糟的宮殿土地，他們不知道江充搜索的結果到底是什麼，下一步將會發生什麼。

張光望著江充的背影，恨恨道，這個狗賊，我剛才真想殺了他。

劉據道，張君萬勿衝動，現在就殺了他，不是正好坐實了我們心裡有鬼嗎。我們謹慎一點，總有一天能讓他死。

我看這狗賊胸有成竹，張光道，太子殿下不要太心存僥倖了。不如早作準備。

這時石德匆匆走來，對劉據道，張光君說得對，我們還是趕快通知一下皇后。前幾天，皇后詹事薛廣德和中廄令成安送來消息，他們正在秘密將中廄車改裝為革車。武庫令田宜昌也密誓承諾支持太子，有了武庫兵器，明光宮、長樂宮和未央宮的刑徒一兩萬人，加上一向支持我們的長樂衛尉壺無忌的長樂衛卒兩萬人，明光宮衛卒兩萬多人，以及長安各中都官囚徒六七萬人，一共有十萬餘眾，一定能擊破江充。

難道真要造反不成，劉據的汗又不由得涔涔而下，要知道，不管勝負，都將有毀於在後世的聲名。少傅不是一向對我稱頌《公羊傳》麼，《公羊傳》有云：「人臣無將，將即反。」連將有謀反之心都可直接視作謀反，何況這樣盜發武庫兵器，明目張膽地攻擊天子使者，怎麼也無法推托那謀弒君父的惡名啊！前段時間少傅卻跟我大談《左氏傳》，為學者不是很注重家法的嗎？怎麼突然改治他經了。

石德心裡暗暗苦笑，這太子真是迂腐之極，怪不得會被臣下欺凌若此，這都是我父親當太子太傅時教壞的。世異時移，當然要跟隨形勢變化，怎麼能死守經典。這時候還跟我大談經義，真是死無葬身之地了。我何曾跟你談過什麼《左氏傳》，不過是為了勸告你胡亂說的。他急道，太子殿下，現在不是談經義的時候。你看江充臨走時的架勢，陷害太子是必然的。他此番一定是去上奏皇上，如果皇上聽信他，再賜給他虎符，讓他得以徵發三輔郡兵和北軍八校尉騎士，我們就後悔莫及了。憑著十萬臨時授兵的刑徒，是絕對無法抵擋北軍現卒的。

劉據一向尊敬師傅，看見師傅發急，心裡也知道是為自己好，他來回踱了幾步，還是下不了決心，不行，不會那麼嚴重，我們再等等。他未必敢這麼明目張膽地誣陷我，如果真的誣陷，何不馬上宣判我的罪狀。

石德道，臣看江充喪心病狂，沒什麼不敢做的。他只是暫時有些忌憚，才不敢馬上宣佈，倘若手上有數十萬現卒、騎士在手，那就不會有顧忌了。

不，不，劉據焦躁地說，我們再等等看。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能做讓君父不悅的事情。

太子殿下——，石德還想張口，劉據擺擺手，制止了他，少傅不必多言，我意已決。暫且已靜制動罷。我累了，諸位先退下。

石德和張光等一干人無奈，只好悻悻退下。他們步出殿外，石德抓住張光的手，悄悄道，張君，太子過於仁慈，將遭大禍而不自知。我們為臣下的，卻不能坐視不管，你應該立即派心腹掾屬去未央宮告知皇后，請皇后再派使者去甘泉宮問候皇上。前此數次皇后派人去，都被拒絕接見。據說皇上病得很重，說不定此時已經神智不清，說句為臣子不該說的話，離駕崩不遠了。此乃非常時期，恐怕奸吏會因此生事作變。如果這次皇上仍然不肯接見使者。我們就立即矯節發兵，繫捕江充，窮治其奸詐，然後號令天下，斬之於長安市。

張光道，少傅君見教的是，太子猶豫不決，必壞大事。我立即派人去未央宮。他拉過身旁一個掾吏，輕聲道，陳無且君，你拿著太子節信，立即去未央宮，從長秋門進，那裡有皇后的心腹家吏，會放你進去的。

陳無且道，遵命。

石德道，那我們也去分頭做點準備罷。希望皇后能夠果斷一些，親自勸告太子。太子一向孝謹，說不定會聽皇后的。

四

三天前，衛皇后已經知道江充搜索明光宮的消息，及至聽到陳無且報告當時的情景，心亂如麻，問身邊的薛廣德，詹事君，你認為應當如何。

薛廣德道，石德的建議很好，火速派人前往甘泉宮，藉著問候皇上御體的理由，探聽江充上奏文書的意向，如果對我們不利，我們就火速矯詔發兵。

中廄令成安道，如果文書對太子不利，恐怕就晚了。不如現在就發兵繫捕江充，窮治其奸詐。

廄令君和太子少傅的意見一樣。陳無且道。

衛皇后道，那不行。萬一江充沒有誣陷太子的意思，我們貿然繫捕他，不是自己證明給他看我們在謀反麼？

薛廣德道，這倒是，真是兩難，如果我們能確認江充的意圖就好了。

唉，衛皇后歎道，江充現在一定更加謹慎，怎麼可能知道他的意圖。

臣認為有一個人可以幫我們，薛廣德道，京兆尹沈武近來和江充頗為密切，也許能打探得到他的意圖。而據上次石德和沈武見面的印象，覺得沈武秉心正直，是個賢人。沈武的家吏如候，是當年的射聲校尉，後來為公孫賀的舍人。還有管材智，也曾是公孫賀的舍人，現在都成了沈武的心腹家吏。沈武能將公孫賀的舍人籠絡為家吏，足見此人光明磊落，頗有肚量。

秉心正直又豈會和江充那狗賊關係密切。衛皇后不悅地說，若不是這個沈武，哪裡又會有什巫蠱案。至於說道如候、管材智那一干人，一點也不奇怪。天下趨炎附勢的小人向來不少，又能說明什麼？想當年大將軍、驃騎將軍在世時，攀附我們衛氏的又有多少，現在呢？都死到哪裡去了？

成安道，皇后不要動氣。趨利避害，是人的本性，何必深責。臣觀沈武所作所為，也覺得他的確並非奸佞小人。至於巫蠱案的緣起，那也半由天意，不能怪他的。

好吧，你們都認為他不錯，衛皇后道，那你們就去向他打聽，就怕他把我們出賣，讓江充反而更早有了準備。

薛廣德道，那倒也沒什麼，我們不打聽，江充也一樣有了防備。他的府第，時刻有五百徒卒輪流守衛，那是皇上專門從北軍調撥給他的。

衛皇后無力地說，那趕快派人去吧。就麻煩陳無且君走一趟。

五

稿街邊上的京兆尹府第。小武和嬰齊兩人正在議事。

小武道，嬰齊君，剛才聽陳無且的意思，太子想發兵誅戮江充，只是下不了決心，我們就鼓勵一下他罷。依我看，江充既然搜索了明光宮，下一步就是上奏，從長安到甘泉宮的驛置，第一站是渭城驛，這是最方便的路了。也有可能他第一站會走萬年驛。不管怎麼走，這兩個地方都在京兆尹的治區，你趕快私下吩咐渭城驛長、萬年驛長以及這兩個驛置附近的所有亭長，如果有江充派出的驛使，立即想方設法穩住，偷得他的文書內容。

嬰齊道，很好，只是文書上有封泥，拆開了就會發覺。

小武道，這當然又要發揮你詐刻印信的本事。看完之後，用新刻的印信，給它重新蓋上封泥。他拍了拍嬰齊的肩膀，不過這樣還是很危險，我欠你太多。如果你不想做，我也不勉強，或者想想其他辦法。

嬰齊漲紅了臉，怎麼不想幹，翦除江充，是利國利民的好事。更不用說因為他而使得翁主慘死。我想起這個畜生，就恨不能生剝其皮，如果能和他同歸於盡，也是在所不惜的。

小武眼眶中突然滴下淚來，麗都和我一同患難，又為我而死，我畢生怎能忘她？倘不給能她報仇，活著真如行屍一般。他抬袖拭淚，很好，我們立刻派人去驛使可能路過的各亭驛置守候。記住，千萬不可去大農廄打聽，免得走漏消息。

府君不要難過，嬰齊眼眶也紅了，好在馬上就可以報仇。

嗯，小武道，衛皇后認為我和江充關係密切，其實江充也不是傻瓜，怎麼會信任我。上次我幫他誅殺趙何齊，他現在肯定百思不解。我每次見到他，心裡都如刀剜一般，可惜就是沒有力量報仇。

嬰齊道，這次他一定死定了。其實前幾天我早就料到，已經派了人在兩條驛線的所有郵亭等候，一旦看見水衡府派遣的使者，就先想辦法穩住。好，我現在就出發，馳往渭城。

嗯，小武讚許地說，嬰齊君真是有心人，我派破胡馬上去萬年驛，但願蒼天助我，戮此奸賊。

嬰齊匆匆奔到院庭，立即命令套車。不多一會，一輛黑色油泥屏風的軺車衝出京兆尹府，順著稿街東行，穿過長安城東的灞城門，往渭城方向馳去。不到兩個時辰，這輛軺車已經馳到了渭城西邊不遠的第一個最大的驛站：渭城驛。

嬰齊跳下軺車，剛進渭城驛置的院門，驛長已經迎了出來，見到嬰齊，急忙躬身施禮。嬰齊拉著他的袖子，邊往裡走，邊低聲問，今天有多少個使者經過？可有水衡府的人？

驛長帶著嬰齊爬到驛置的側樓上，關上門，低聲道，下吏謹遵大人吩咐，這兩天都親自關注過往郵人使者。凡有經過的郵人，全是我親手登錄名籍，填發到站的時間，沒有發現水衡都尉府派出的使者。

嬰齊道，好，想來他們也沒那麼快。要搞那麼大的陰謀，當然還要仔細商量步驟。我也不走了，這幾天就在這等候。嬰齊便說邊從身邊隨從手裡接過一個包裹，掏出幾件淺赤色的衣服，一件件穿上，馬上他也變成一個驛置的小吏模樣。我想長安的驛馬走了兩個時辰，到這裡也該換馬，否則無力行走。前面只有幾個小亭，馬匹不但很少而且質量欠佳，在渭城驛換馬是最佳選擇。他走到室內一個大銅鏡面前照了照，大約是很滿意自己的打扮。

大人放心。驛長說，其實江充的使者哪裡會料到我們在這等他。他們沒準備，我們有準備，一定可以打探出消息的。

嗯。嬰齊道，我們下樓罷，萬一他們這時候來，不要錯過了。

他們來到樓下守候，這期間頗來了一些郵人驛使，有丞相府發出的，有御史大夫寺發出的。有少府、大鴻臚等官署發出的，還有河西諸郡送歸河東籍戍卒的棺木的，都要經過渭城驛。有的文書要經過驛長交接，寫上送達時間，以及從此驛繼續發送的時間。但是水衡府的驛使卻沒有見到。

嬰齊心裡甚是焦躁，他站在樓上，倚著窗戶，兩眼呆呆地望著長安馳道的方向。正是深秋的時節，馳道兩旁的楊樹葉開始飄落，黃燦燦的掉了一地，驛置的院子裡也是一片碎金，屋頂上也被秋葉蓋滿了，看上去色彩斑斕。不過這時的嬰齊卻沒心情欣賞，他慢慢踱下樓，坐在院子前的門檻上，樣子像極了一個下級官吏。長安地區的下級官吏就是這樣，總擺出一副絲毫不講衛生的邋遢姿態。雖然朝廷對於下層官吏的衣冠整潔問題也曾有過嚴格規定，可是如果不是皇帝巡行路過，誰又去理會呢？除了這份公職，他們每天還要幹點農活維持生計呢，哪能有那麼多的講究。

整整兩天沒有所獲，到得第三天早上，嬰齊仍是一早起來，灑掃庭院。正是平旦時分，天色已經亮了。驛置的其他小吏也不敢晚起，院子裡炊煙裊裊，在燒早飯。吃過早飯，他又焦躁地等候，可是這一天也沒有收穫，他開始失望了，甚至相信，要麼江充還沒有派出使者，要麼使者走的是萬年驛。他有些擔心一介武夫的郭破胡能否妥善處理好這件事，雖然他早已刻好了一個「水衡都尉」的印信，讓郭破胡帶上。但是無疑，如果由他親自查看文書上的封泥，臨時摹刻比較保險。誰知道江充會不會改用別的印信呢？他望了望天色，已經是日下仄時分，正是無奈之際，突然聽見馬蹄聲響，他抬頭一望，從長安馳道方向奔來一匹黑馬，馬背上坐著一個灰衣小吏。他心裡不禁怦怦直跳，本能地感覺到，這或許就是自己要等的人。

六

那小吏也不下馬，直接馳進了院子，大聲呼道，給我換馬，有緊急文書送往雲陽。

雲陽，那不就是甘泉宮麼？嬰齊心裡一喜。這小吏真懂得作威作福，迫不及待地宣揚自己所送文書的重要，以此顯得自己多麼有身分。嬰齊馬上應道，足下請下馬，先進驛置用飯，休息一夜，明日再出發。他心裡好生歡喜，這郵人來得正是時候，如果早來了，他不肯過夜歇息，倒怕沒時間和機會能盜得他的文書。

那小吏的腰上繫著一個黑色絲囊，上面印著赤色和白色的花紋。嬰齊瞥了一眼，心裡怦怦直跳，有點緊張起來，原來尋常奏報文書才用黑色絲囊包裹，如果黑色絲囊上有赤白色的花紋，那就表明此文書異常緊急，一般邊境有急，發下的文書才用赤白囊裝裹。像這樣的文書簡直都不用拆開看，就知道太子要倒霉了。但嬰齊轉念一想，江充用緊急文書囊裝密奏文書，傻瓜都知道上奏的內容非同小可，如果有極大的奸謀，何必如此招搖？他心中頗為奇怪，但是不管那麼多了，總之先看了再說，如果不抄得一份文書的附件，太子又如何會相信？如果他不相信就不肯孤注一擲地發兵，那麼要殺死江充，就真的遙遙無期了。

想到這裡，他謙恭地笑道，什麼急事，用赤白囊裝裹文書。

那小吏驕傲地說，江都尉關於巫蠱案的奏文，自然要緊急了。這事關係到皇上的御體安康，還有什麼事比這更重要呢。

嬰齊笑道，那是那是。江都尉是天子的忠臣，他的文書自然比什麼都重要。足下在水衡都尉府當差，真是前途無量啊。我們這些人就不知何時才能熬到這福分。

那小吏聽嬰齊這樣讚美，滿臉喜色，哪裡哪裡，我不過是都尉府一個小吏罷了，又不是高級掾吏，有什麼能讓諸君羨慕的。

不然，嬰齊道，如此重要的公文，都尉竟放心讓足下遞送，可見很器重足下。我們也在吏職多年，可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傻瓜啊。

那小吏越發歡喜道，這倒是。一般文書都「以亭行」，再重要些的，也不過「以郵行」，像我這樣專門遞送，不假他人之手的「以吏馬馳行」，的確是最高規格的了。

嬰齊顯出一副好奇的神色，不知文書所奏何事？如此要緊，可否說說，讓我們這些小吏長點見識？

這個我的確不知道，那小吏收起了笑容，就算知道也絕對不敢透露，會腰斬的。諸君幫我備好良馬，我明天一早趕路。

嬰齊道，這個自然的。足下請進驛置歇息，進膳食。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幾個人擺好晚膳，嬰齊提議道，驛置還藏有幾罈好酒，不妨大家群飲為樂？

眾人轟然叫好，那小吏聽見有酒，眼睛放光，嘴上卻仍遲疑道，好是好，就怕明晨起不來，誤了公事。郵使每天行多少里，都有嚴格規定的。

嬰齊道，這個我豈有不知。明天挑匹好馬給你，絕對讓足下比規定時間早到甘泉。說著已經倒了一樽酒，遞給那小吏。

那小吏本來意志就不堅強，現在眼睛見了酒，哪裡能夠推拒，欣然接過，仰起脖子一飲而盡，叫道，好酒。嬰齊也給其他幾位小吏斟滿，大家邊飲邊大歌歡呼，霎時間，一罈酒就見了底。嬰齊道，今天能和水衡都尉的府吏一起飲酒，真是有幸。乾脆再把剩下那罈也全飲了罷。

那小吏這會興致高漲，再無任何異議，由嬰齊給他斟滿。而這次，嬰齊已經在他的酒樽抹上了一些可暫時致幻昏迷的藥粉，那是小武給他的，也是劉麗都的遺物。漢法，不管是毒藥還是可使人昏迷的藥，只有王侯大吏才准許收藏。那小吏怎麼會想到一個驛置的尋常小吏會有這些，他喝下這杯酒，不長時間就歪倒在席上，昏睡了過去。

嬰齊趕忙從他腰間解下絲囊，絲囊靠著腰間的裡側原來還有一塊木質的封簡，封簡上有三道契口，用細繩纏了三道。這塊封簡兩頭薄，中間墳起的部分被剜了個四方形的凹槽，凹槽裡是一塊封泥，已經乾燥了。嬰齊將那封泥放在燈下細細察看，上面是凸起的「水衡都尉印」五字。木簡的封泥上方有墨書的幾個大字「水衡密奏」。下面是幾行小字：「印破印曰水衡都尉印十一月辛巳卒未央以馬馳行」。

嬰齊暗叫，好險。幸好是路過渭城，他這個「水衡都尉印」竟然破了一個角，我還能照原樣也刻破一個角，換了郭破胡，恐怕就麻煩了。他馬上拿出刀筆，在燈下細緻地仿刻。

沒多少功夫，將印刻好，他仔細比較了一番，確認一般人絕對看不出破綻，然後果斷地摳出那枚封泥。那封泥乾燥脆弱，一摳之下就成了碎片。他解開細繩，從絲囊裡掏出兩片對合在一起的木札。打開一看之下，不禁大驚失色，那上面寫的是：

臣充以徵和二年十月乙卯率執金吾車騎掘蠱長安諸官寺和民居，費時十餘日，掘得桐木人數十，桐人胸腹間分別書陛下、趙婕妤以及皇少子的名諱。經胡巫勘驗，確定為行巫蠱術所用。桐木人僉可半尺許，關節可活動，拜送起臥一如真人，為防萬一途中亡失，桐人遣他使者送詣。臣不敢自專，冀陛下明斷。

這文書中無半句涉及皇太子，只說是搜索諸官寺和民居所得，嬰齊不禁暗暗叫苦，這江充果然狡猾，在文書中隱晦其詞，連證據也不和文書一起寄送。那真正的奏告文書，想來還有其他使者遞送了。萬一使者走萬年驛，不知郭破胡能否對付。不過，現在這封文書既然拆開了，也不妨抄錄一下。他趕忙拿出刀筆，將這封密奏按原樣抄錄。然後將原書捆紮，裝進絲囊，用泥巴將木槽填實，蓋上印信。重新繫在那小吏的腰上，他明天醒來，絕對不會發現曾有人動過。嬰齊看著那小吏昏睡的面孔，想下一步怎麼辦，是繼續在這裡等候，還是立即趕赴萬年，和郭破胡會合，一時感慨萬千，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七

夕陰街的水衡都尉府，江充心裡同樣忐忑不安，未來幾天的結局也充滿了驚懼。他又登上他的闕樓，望著冷冷清清的夕陰街，已經是深夜時分，街上半個人也沒有，只有城門方向有燈籠的光亮，那是城門校尉的衛卒在巡邏。長安城是陰沉而闊大的，四圍都是宮殿飛簷的影子，整個城市，宮殿佔了三分之二，這就是偉大的長安城。江充每當心煩意躁的時候，深夜登上他的闕樓，遙望著長安的屋脊，心裡就會慢慢安定，能這樣端詳這偉大的城闕，是一種福分，決不能輕易失去。他自言自語地說，我害怕什麼？多年來我千辛萬苦，等的不就是這一刻嗎？誰不喜歡我，誰就必須付出代價。他腦中想像著劉據被腰斬成兩塊的情景，心裡充滿了一種報復過後的虛幻的快意。

阿翁，這麼晚了還不睡嗎？一個聲音傳入他的耳朵，他回過神來，聽出是兒子江捐之的聲音。

你來幹什麼？江充不快地說。他對這個兒子很疼愛，這是他唯一的兒子，但是他不喜歡將自己的心事告訴他。因為這兒子和他的性格頗有不同，而且屢次挑戰自己作為一個父親、一個戶主、一個二千石大吏的權利，總是勸告自己不要太囂張。囂張？可笑，沒有自己的囂張，作為我的兒子，你能夠享受這樣錦衣玉食的生活嗎？這個世道就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道：不是劉據殺死我，就是我殺死劉據。

江捐之不安地說，阿翁，我聽見了你剛才的話。你真的要陷害皇太子麼？

江充板起臉道，什麼陷害？是劉據自己找死，竟敢用桐木人詛咒皇上。我作為人臣，自然不能聽之任之。他不肯對兒子說真話。

江捐之道，父親，你何必再瞞我，這樣做要赤族的。皇太子沒有任何理由詛咒他的君父，這大漢的天下，不久就是他的。

好吧，江充道，我也不怕你去告發，你是我兒子，你去告發，如果皇上相信你，他會赦免你一個人。但是我和其他很多的人都會死；如果你不去，那麼我們都可以保全，你可以進宮當郎官，慢慢陞遷至二千石。當然還有第三種選擇，你不去告發，我也罷手不幹，那麼皇太子即位，我們都會死。那才叫真正的赤族。——你是我的兒子，我不阻攔你。

江捐之沉默了。從感情講，他不能在這三條之中作出任何一條選擇，特別是他不可能去告發父親。然而誠如父親所說的，如果等到皇太子即位，整個江氏家族將遭到誅夷。那麼顯然，只有採取第二條選擇了。他是一個人，雖然他不願意傷害別人，但是更不願意別人傷害自己。他只有哀歎道，父親，你有沒有必然的保證一定會成功呢？

這句話惹起江充的憤怒，去，你不是我的兒子，這世上哪有什麼必然的事。成則王侯，敗則魖鬼。大丈夫不敢拿命運去賭博，難道一輩子去小心謹慎地侍候他人嗎？而且關鍵是，人家是否永遠樂意要你侍候。

江捐之不敢答話，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自小跟著父親逃亡關中，養成了擔驚受怕的性格。雖然形貌倒像個雄赳赳的男子，內心卻很畏軟，自卑而敏感。看見自己喜歡的女人，也只在心裡愛慕。像以前見到靳莫如，在家臣的極力慫恿下，才告訴父親，求父親派人去求婚。雖然頗有波折，那女子卻意外地讓他得到了，這甚至讓他有些得意。好日子才剛剛開始，他知道，一切都是父親給他的，他不願意因為父親的所為再次失去。

江充見他這個樣子，語氣緩和了，唉，真是不肖之子。老實說吧，你阿翁如果沒有十足的把握，也不會貿然行事。我看皇上想換太子已經很久了。你要知道，雖然他是大漢帝國至高無上的天子，卻也不是事事能順著自己的意願來的。廢掉一個沒有任何過錯的太子，廷議時絕對通不過，御史會駁回詔書。難道他想強行拂逆群臣的意見，而被天下罵為無道之君嗎？我這是在幫他，江充說著，語調都開始抖了起來，雖然我敢說，他應該感激我，但是我永遠只能裝糊塗。如果讓他知道我猜中了他的心事，我們都會沒有命。

江捐之瞪大了眼睛，幫皇上，天，皇上還要人幫？

對，江充道，皇上也是人，他也有自己的弱點。好了，不說這些了，我已經派人從兩條驛路送文書給甘泉。一條走渭城，一條走萬年。走渭城驛的，發送的只是普通文書；走萬年驛的才是這次事件的重要文書。雖然料想劉據一向怯懦，不敢派人去劫掠郵人。但是，也不能指望他的掾屬都如此老實。這幾日內甘泉宮當有報文，希望皇上能頒下虎符，發兵馳圍明光宮。只是消息絕對不能讓劉據知道，否則就憑我現在手中這點力量，僅僅他的明光宮衛卒，我都制不住。不能讓他狗急跳牆。我已經派人監視明光宮，看他們有何動作。

好吧，阿翁，你所做的總有你的道理。不過除去太子之後，阿翁想要扶植誰為太子呢？

江充道，那本來不是我有興趣管的，其實誰當太子都行，只要不是劉據。不過丞相和貳師將軍都希望扶持昌邑王，我看也只有他合適。現在我和他們關係都很不錯，再加上有擁立之功，將來封個萬戶侯應該不成問題罷。

江捐之臉色蒼白，阿翁難道確信自己和丞相、貳師將軍能夠一手遮天，只要想扶植誰，就一定可以麼。

江充不悅地說，看你那沒出息的樣子，真是枉為我江充的兒子。你要明白，如果凡事都畏首畏尾，就什麼也不能成功。哼，誰敢拂逆丞相和貳師將軍？對了，還有一個人一定要除去，就是沈武那豎子，上次射殺你叔叔的仇還沒有報呢。

啊，沈武不是和阿翁言歸於好了嗎？江捐之驚道，上次孩兒婚禮，他還來祝賀的，我看此人恭儉能讓，是個人才，何苦要害他。至於叔叔的死，恕孩兒直言，那是叔叔罪有應得，誰做了京兆尹，都會那麼做的。叔叔也太蔑視王法了，皇上看阿翁的面子，才容忍了他。倘若將來阿翁寵衰，叔叔即便不死，也一定會連累我們滅族。

你懂什麼？江充道，即便你叔叔有罪，也輪不著他來管。上次他突然上門祝賀，我一直覺得古怪，你切莫小看了此人，我總覺得他有哪裡不對勁的。後來我總算想通了，此人的心計和狠毒只會比我強，不會比我弱，只要上天給他機會。你當他是吃素的？那個掖庭令趙何齊原本和他是一夥，後來可能和他有隱怨，他竟然不顧互相的利害關係，慫恿我將他處死。我曾經派人混到他家當門吏，最近收到秘報，他妻子的死可能和趙何齊有關。然而要算起來，我才是直接害死他妻子的。為了那個女人，他連趙何齊都不放過，豈能對我善罷甘休。哼，不過這豎子命差，暫時沒有能力和我鬥，我自然要抓住機會，絕不能對他姑息。何況他的岳父是廣陵王，他心裡自然巴不得擁立廣陵王。總之不管為了公還是私，這個人都必須死。

江捐之沉默了一會，長歎道，阿翁，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大家一定要你死我活。都是為天子辦事，相互和氣一點不好麼？

江充哼了一聲，那是因為你沒有嘗過逃亡的苦楚。當年我帶著你逃亡時，你年紀還小，也許還以為那是遊歷山川罷，哪裡體會得到你阿翁時時有斷頭的驚懼。

第二十三章 郵驛截奸策 太子憤發兵

一

嬰齊趕到萬年驛的時候，看見驛長臉色驚惶。他匆匆跑進去，面對著亭舍裡的景象，目瞪口呆。郭破胡箕坐著，正在發愁。他面前的地上，躺著四具屍體。一看那裝束，和渭城驛水衡都尉府派出的小吏一樣。屍體們倒在地上的形狀各異，一個仆倒，背上插有一枝短戟。兩個仰面朝天，脖子部位全是血污，顯然是被刀劍破喉而死。還有一個整隻肩膀被卸下，身體微微顫動，似乎還沒有氣絕，身下滿是血跡。那背上中戟的屍體顯然是想逃跑，被人短戟擲中而死的。屋子裡杯盤狼藉，大概當時正在吃飯，因為某事突起爭執，發生毆鬥。嬰齊不禁皺了皺眉頭。郭破胡看見他，好像看見了救星，一下子彈了起來，嬰齊君，我無奈之中殺了他們，你幫幫我。

嬰齊道，唉，你怎的這麼沉不住氣，實在是壞了府君的大事。

郭破胡道，這幾個使者好不狡猾，硬是滴酒不沾，而且用完飯即要起身繼續趕路，我一時氣急，想攔住他們。最後就成了這樣。

驛長也在身邊幫腔道，的確如此，我們苦勸他們飲酒，他們頗有懷疑，當即想走。郭君攔住他，其中一個人拔劍就想斫郭君，郭君迫不得已，只好橫戟反擊。

嬰齊見郭破胡身上也有數道傷痕，不忍心再說他。況且江充一次派出四名使者，自然是頗有準備。換了自己，也的確毫無辦法。於是安慰道，既然如此，暫且不管那麼多了。也幸虧你勇力過人，不然的話，不但讓他們跑了，我們還是脫不了干係。先忙正事，文書呢？

郭破胡恍然道，剛才一時沮喪，也沒來得及看。就在這人的腰間。他指了指那個尚在微微蠕動的人。

嬰齊跳過去，顧不得血腥氣，翻動他的身子，從他腰間搜得黑色的絲囊。那人喉嚨間發出喝喝的聲音，但是說不出話，只是嘴角擠出一個個的血泡。嬰齊歎道，我幫你一下罷。說著拔出長劍，噗的一聲將他的首級斬下。等天黑將這些屍體全部悄悄埋了，他吩咐那驛長道。

那驛長唯唯連聲。嬰齊照原樣拆開封泥，上面糊滿了血污。裡面的木牘上寫著數行字，大致和渭城驛的差不多：

臣充以徵和二年十月乙卯率執金吾車騎掘蠱太子宮，費時三日，於明光宮卻非殿西南角掘得桐木人三枚，其胸腹間分別書陛下、趙婕妤及皇少子名諱。經胡巫勘驗，確為行巫蠱術所用。桐木人僉可半尺許，關節可活動，拜送起臥一如真人，為防途中亡失，桐人遣數位使者送詣。事關太子，臣不敢自專，臣敢請陛下遣使者監臨，賜下虎符，俾臣得發三輔近縣兵、北軍騎士，會同執金吾車騎馳圍太子宮，窮治奸詐。此事不知太子親為耶，將太子奴僕私下祝詛，而太子信不知也？臣請廉得其情狀，奏上。

嬰齊道，不出所料，江充這奸賊果然誣陷太子。他站起身，在其他屍體上翻弄，各搜得一黑絲囊，裡面分別有一桐木偶人。胸腹間果然有篆書的小字，分別寫著：劉徹、趙婕妤、劉弗陵。其中一個稍大的偶人，背上還寫有幾行小字：

大漢皇太子據謹告地下二千石，長安人劉徹等三人壽數將盡，今遣之，書到壙穴，具奏泰山君。

嬰齊吸了一口冷氣，暗歎江充的歹毒。像這樣指斥乘輿而且言語極度不敬的話，任何仁厚的君主看了都會大發雷霆，從而不假思索地下令收繫。他將文書偶人一併裝入絲囊，藏在自己的腰下，心想，事已至此，我們何須再躲躲藏藏。如此可怕的奸謀，即便我將他們灌醉搜得，也會忍不住將他們擊殺。此文書絕對不能讓皇上看到。現在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將此原件送交太子，讓他死了僥倖之心。如果他還是當斷不斷，那就真是萬劫不復了。

他對郭破胡說，我們趕快走，立刻趕回長安。這裡的事交給驛長處理，千萬不要出差錯。

驛長道，大人放心，一定不會的。嬰齊道，拜託了。翦滅奸賊，一定給你們加秩。兩個人匆匆跑出來，駕上軺車，衝上馳道，往長安方向飛馳而去。

二

小武此刻也心亂如麻。在府裡焦急地等候消息，這期間他也沒有閒著，他把如候、管材智等一干人全部召集起來，告訴他們江充的陰謀。如候首先沉不住氣了，怒道，江充這狗賊真是喪心病狂，皇太子溫良儉讓，惠名流於天下，如果被江充殘害，是大漢之大不幸。不知府君的消息是不是確定無疑？

暫時還是猜測，小武道，雖然不是毫無根據的猜測。不過我已經派嬰齊和破胡兩個去驛站等候，設法堵截江充的信使。至今還沒有消息。然而，據我所料，皇太子應是凶多吉少。等嬰齊回來，諸位當知我言不虛。

如候遲疑了一下，我們一向相信府君的斷事能力。不過下吏敢問，府君告訴我們這件事，是何用意呢？

小武笑道，我知道諸位都很敬服皇太子之為人。雖然我和皇太子沒有私交，而且還知道皇后對我不滿。我也不是什麼高風亮節的人，只是，江充這奸賊和我有仇，就算將他剁成肉泥，也不能消心頭之恨。諸君敬重太子，那是為了公義；而我卻是為了私仇。當然，如果能因此對公義有點幫助，那也是樂於見到的。

管材智道，府君這樣說，讓我等慚愧無地。府君對我等有大恩，江充害得府君身入牢獄，而我等只能龜縮內室，不能對府君有所補益，最終導致翁主被害。每一思之，愧悔欲死，這次如果能幫助府君除此元惡大凶，即便赴湯蹈火，也不會推辭的。

管君說的是，我們受府君恩惠，早思所以報效，只是得不到機會。這次如果能公私兼顧，剷除江充，那的確是我等日夜切齒拊心所盼望的。如候附和道。

小武道，有諸君這些話，再好不過了。我知道如將軍在北軍中有崇高的威望，不知能否有辦法聯繫到北軍的舊部曲以助太子？以太子現在的兵力，誅一江充固然足矣，但是萬一事件擴大，引起皇上震怒，則非有正卒輔助不能成事。

如候道，我原任射聲校尉，兼領長水校尉。頗有一些舊部曲，如果府君覺得有必要，我可以潛入宣曲宮，矯制發動長水胡騎兩萬餘眾，加上射聲校尉的材官蹶張車兵兩萬餘眾，即便是江充能有虎符發得三輔近縣兵，我們也不怕了。

小武道，嗯，長水胡騎是投降的匈奴卒，擅長騎射。射聲校尉的材官蹶張人人皆操五石以上的強弩，有了他們，太子一定安然無恙。嬰齊擅長偽造印信，等他回來，就讓他偽造符節和天子璽印。不過將軍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能走漏風聲，也不能說你來自京兆尹府，免得江充疑心。哼，我的門吏竟然是江充派遣的暗探，還當我不知呢。

如候道，府君放心，就是死也不會連累府君。事情成功，府君之功勞莫大焉。萬一失敗，別人也不會知道是府君在暗中幫助太子。

聽如候這麼一說，小武心裡有點羞愧，不過轉念又一想，這也沒什麼，我何必為了太子枉送自己性命。他想起了在廣陵國時，和蓋公商量趙國邯鄲城中孝文皇帝廟兩蛇相鬥的事，不由得心煩意亂，我不是個很相信災異的人，但是有些事情寧可信其有，不可疑其無。看來似乎太子的失敗已是上天注定，他注定要受那趙國奸賊的荼毒。那奸賊就真的永遠這樣逍遙法外了麼？如果真是天意，那上天真是瞎了眼——難道我永遠報不了仇嗎？我知道這是最後一次機會，如果江充這次除掉太子，勢力更是非同小可，自己這輩子可能再不會有機會了——麗都，麗都，他心裡暗叫道，如果不能殺死他，那我就去和你做伴罷；可是如果真的不能殺死他，我又怎麼有面目去地下見你？想到這，悲傷和一種莫名的自憐情緒一下子湧上心頭，眼中噙淚，欲奪眶而出。他急忙低下頭，掩飾自己的窘態。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對麗都有那樣深厚的愛戀，他覺得為了她而死也是快樂的。想起她，什麼治世的理想，全看作是荒誕而可笑的了。

這時檀充國匆匆走了進來，低聲道，府君，門外有一個年輕女子登門造訪，說有重要物件要親手交給府君。我遵從府君指示，將她帶到非常室中等候。

小武哦了一聲，竟有此事。他挺直身子，對如候等人說，諸位請稍後片刻，我去去就來。說著站起身來，和檀充國走了出去。

非常室是個密室，掀開室中上方的木板，可以升上一個闕樓，闕樓的四面都是瑣窗，還有射孔，居高臨下，可以很方便地看到四圍的動靜，但是因為它懸居一邊，絕對無法有人能靠近窺測。非常室中還積存有為數眾多的飛虻矢，大約有數千枝，大黃肩射的強弩數十張，劍戟數十柄，可以裝備十個以上的士卒。實際上是臨時應變的地方，漢代的宮廷和好一點的大官府第以及邊關等地的哨所，都築有這樣的應急室。小武進去，看見一個大約二十歲左右的女子，來回走動。看見小武，她急急地叫道，沈先生，急死我了。

小武看著這女子有些面熟，茫然道，你認識我麼？

沈先生真是貴人多忘事，那女子道，連同鄉都忘了。她突然口音一變，說出了一句地道的豫章縣方言。

小武呆了一呆，喜道，我記起來了。你——你是靳邑君的婢女？他高興之下，也用方言回答。他憶起這女子是靳莫如在豫章縣的侍女，可能因為使喚得頗為順手，特意帶到長安來了。

那女子展顏笑了，看來，沈先生官還不是當得太大。

小武道，官當得再大，見到同鄉仍會高興的。他微微一怔，怎麼，足下怎會突然屈尊造訪？

那女子從身後掏出一個絲囊，低聲用方言道，這是邑君讓我帶來的，她囑咐我一定要親手交到先生手中。

小武接過絲囊，從裡面掏出一塊疊成正方的絲帛，展開來一看，臉色不禁凝住了，上面寫的是：

水衡都尉江府，妾莫如再拜問沈君足下：頃者巫蠱事急，三輔長安恐難安定，願足下慎修容止，免致奸人構陷。切切。書從江府來，沈君當知之，毋用妾多言也。

小武腦子一轉，立刻明白了，心下不禁大是感慨。這女子真是宅心仁厚，自己何曾對她有過半點恩義，當年拒絕了她的求婚，她並不因此生恨。此信前後諄諄寫明乃是來自水衡都尉府，目的就是暗示江充很可能在找機會構陷自己，而她作為江充的兒媳婦，自然也聽到了一點風聲。她勸告自己慎修容止，就是希望自己謹慎奉職，不要被充抓到把柄。至於她是否知道江充構陷皇太子，就無從瞭解了。也許她知道，但是怕被連累並誅，不敢揭露。或者毫不知情。總之，能做到這步已經很不錯。至少自己可以肯定，江充的陰謀一定將實施下去，絕不會半途而廢。

他歎了口氣，對侍女道，謹為武回謝邑君，邑君的厚意，武不敢或忘。他心裡感激歸感激，但這句話卻是言不由衷。我豈能因為怕死，就不報仇了。江充又豈會因為我的慎修容止，就輕易地放過我，即便他這次構陷我不成，也一定會再找機會。先聲者奪人，總之，這次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陡然又想起，假若江充被誅，靳莫如也逃不掉，這可如何辦，一時心裡頗為矛盾。也許靳不疑能上書保她罷。他只能這樣安慰自己了。

賞她錢一萬。小武吩咐檀充國道。又用方言對那侍女說，多謝。

檀充國將侍女帶出去，小武想一個人在非常室裡待一會，想一些事。又聽到門外叫「府君」的聲音。小武登時興奮起來，嬰齊君，你回來了，快進來。說著按動機關，門卡嚓一聲開了。

嬰齊和郭破胡兩個人走了進來。小武詫異地說，破胡，你這是怎麼回事，渾身傷痕？

他一個人擊斃了四個江充的使者，嬰齊道。江充這奸賊果然想陷害太子，上奏言辭極為歹毒。說著，他遞過那個絲囊，府君請看。

小武擊了一下几案，也好，斷了我的後路，江充看見使者久不到達，一定會報告丞相府，調查使者失蹤情況。使者死在萬年驛，我脫不了干係。事到如今，只能背水一戰了。

他接過嬰齊遞過的絲囊，看了那枚血跡斑斑的木牘，道，果不出我所料，他盼皇帝賜下虎符，發三輔近縣兵。再一看到木偶人背上的字跡，感歎了一聲，天，這個奸賊，真是什麼都敢寫，什麼「長安人劉徹等三人壽數將盡，今遣之，書到壙穴，具奏泰山君」，這樣惡毒的詛咒，一個尋常黔首看了也會大怒，何況天子？這奸賊將天子稱為「長安男子」，更是匪夷所思。

嬰齊笑道，是啊，真是奇想。

小武道，這個給如將軍等人看，他們該下決心了。

三人回到堂上，將文書遞給如候和管材智等人，他們一時都傻了眼，顯見得雖有心理準備，仍是被這實實在在的陰謀嚇壞了。如候道，府君大人，此文書應當立即送往太子宮。太子縱然仁厚寡斷，看到這份文書，也不會再猶疑了。

小武道，我正有此意，不如煩請君親自送去，太子意見如何，望回來告知。

如候道，好，嬰齊君乾脆馬上摹刻天子璽印，準備起事罷。說著，他站起身來，匆匆而去。

一明光宮卻非殿的非常室中，劉據焦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在這最後考驗他的時機，他仍在猶豫不決，這個四十多歲的半老男人帶著哭腔說，不行，真的不行，為人子者怎麼能盜竊父親的兵器來專誅父親的大臣，這是大大的不孝。少傅君，不如我們也上書陛下辯白冤屈，皇上一向聖明，不會偏聽偏信的。

石德心頭暗怒，這豎子真是太不長進，都這個時候了還抱幻想。他耐住性子問道，太子殿下認為亡秦的始皇帝是什麼樣的君主？

劉據道，始皇帝雖然酷暴，但就其足不出戶而能翦滅六國的戰績來講，可算是一代雄主。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這是令尊前太傅君教我的，少傅君以為何如？

石德道，的確如此，始皇帝酷暴，然倘若其在位之時，安得有陳勝、吳廣之事？沒有陳勝等的首義，高皇帝也不可能仗三尺劍奪得天下。不過始皇帝雖然並不昏聵，卻仍重用了像趙高這樣的奸詐小人，和李斯這樣沒有操守的丞相。倘若他的太子扶蘇能繼位為二世皇帝，秦國絕不會立刻滅亡。所以太子殿下請想想，如今江充蒙蔽君上，和當年始皇帝的受蒙蔽如出一轍。如果太子傚法扶蘇，那奸人將不知扶植什麼人為太子。臣恐秦二世之禍，復現於今啊！

劉據煩躁地說，未必有這麼嚴重罷。只要不讓皇上傷心，即便我不當太子，又有何妨。

石德再也按捺不住，大怒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你這豎子不聽臣言，將來懊悔無及。要知道，這天下不是皇上的天下，也不是你的天下，而是高皇帝的天下，你們即便位登至尊，都不過是社稷的暫時守護者罷了。太子豈是一個隨便的職位，你想讓就讓的。我只怕你讓掉的是整個劉氏的社稷。

他情急之下，直斥太子為豎子，旁觀侍從無不驚愕。太子家令張光、太子舍人陳無且都看著石德，頗為動容，顯然是他們也認同石德的看法，對劉據的首鼠兩端頗為不滿。

劉據也嚇了一跳，他印象中石德一向溫文爾雅，現在突然失態，肯定是憂心如焚，一時忘形了。他默不作聲，細細品味石德最後幾句話，是啊，這天下是高皇帝的天下，自己讓出太子的職位不要緊，但是讓奸人詭計得逞，卻會丟掉整個劉氏江山。這對從小一直受儒家熏陶的劉據來說，簡直是不可容忍的。比不孝還要不可容忍。他沒有動氣，只是環顧了一下四周，心腹們都默然低頭，他看了一眼如候，知道他一向忠厚，想問問他的意見，如將軍怎麼看。

如候想了一下，果斷地說，恕臣直言。不起兵只是小孝。而縱容奸人，傾毀社稷是大不孝。臣請太子殿下摒棄小孝。臣候願執矢前驅，射殺元丑。

劉據突然大聲道，好。既然諸君都這樣說，我也不再猶豫，發兵。不過具體事宜還要仔細規劃。少傅君你的建議呢？

眾人一下子都活躍了起來，石德的嗓音有些激動，太子殿下，立即遣人秘密通告皇后，約定舉兵日期。

一時間大家紛紛發言，一個時辰過去，基本商議停當。如候道，太子殿下，我受沈府君囑託，先要回去覆命。沈府君建議我潛入北軍，聯繫舊時部曲，徵發宣曲宮胡騎和射聲校尉的材官蹶張士，以助太子。

劉據道，暫且不要這麼著急，等我先收捕江充再作打算，不要搞得聲勢太大。

三

徵和二年的十一月初，尚冠里的按道侯府，家吏突然跑進來叫道，君侯，我剛剛在角樓上觀望，稿街上很喧嘩，馳來了很多革車，會不會有什麼事發生。

韓說驚訝道，日前江都尉奏上甘泉宮，請求關閉長安十二城門，大索巫蠱案的奸賊。現在還沒有回音，難道天子詔令這麼快到達，江都尉已經開始動手了？即便得到詔書，我被陛下特地遣來協助江都尉，他要動手，怎麼也該先通知我啊。

家吏說，君侯有所不知，有些革車是向我們尚冠里的里門馳來。不知尚冠里又有哪個大臣犯事要坐族滅了。

韓說心裡更加驚訝了，這次奏報的逮捕對象是皇太子，一般人是不知道的，包括自己的家人。太子住在明光宮，車騎怎麼會馳往尚冠里？這其中大有問題。他這樣想著，情不自禁地站起身來，道，我自己上闕樓去看看。他是一個很謹慎的人，作為大漢開國功臣韓王信的後裔，他常常把祖先的失敗作為教訓牢記於心。那就是，在任何時候都要力求站對立場。雖然他自己早先和公孫賀一樣，是以軍功封侯的，但是他就不會學公孫賀，忙於建立自己的小圈子。而是時時裝得孤身侍主，不和任何朝臣過分親密，他知道迎合皇帝的意思是多麼重要。自己的祖先不就因為不懂這一點，從而被迫亡命匈奴，身死刀兵，為天下所笑嗎？

他剛剛站起來，已經聽到自己的院門外響起了咚咚的鼓聲，不由得大驚失色。這是收捕大臣時的一種儀式，鼓聲響過之後，還有一頓飯的功夫，甲士就會衝進來。這一頓飯的功夫，其實是送給大臣用來自殺的時間。他的心一下子涼了，難道皇帝不是真的想廢太子，而是發現了自己和江充等人的奸謀，派使者來收捕自己了？他不由得哀歎起來，政治這東西真可怕，那就是你永遠不知道自己怎樣才算站對了立場，哪怕你永遠是那麼小心謹慎。

他腦中緊張地考慮該怎麼辦？門已經被衝開了，看來這次使者的心情非常急切，連自殺的時間也不肯給。大群甲士執著劍戟湧了進來。一個黑衣的使者喝道，有詔書，收捕按道侯韓說。說著他展開竹簡，唸道：

制詔御史：朕命韓說、江充、蘇齊雜治巫蠱，而三人懷詐不忠，構陷良善，事情發覺，罪狀明白，朕失望焉！書下，有司即發車騎闔家收捕，毋使一人走脫。

韓說見這使者極為面熟，只是一時想不起來，心裡隱隱覺得不對。不，這使者肯定是假的，他望了一眼四周，全是身披重甲的士卒。顯然只有太子才能在幾天之內召集這麼多士卒，他暗暗慨歎，看來消息走漏，他們已經先發制人了。於是他叩頭道，臣接旨，然漢家制度，大臣有罪准許自裁。臣請仰藥，以謝陛下。

那使者遲疑了一下，也好，請君侯自便。

韓說站起來，轉身回到堂上，喊道，來人，速和藥來，不要讓使者久待。

他走到堂上，突然發足狂奔，穿過前堂，跑到後院，大聲呼道，太子謀反。快快上樓擊鼓求救，準備武器，抵禦反賊。

那使者沒料到他會來這套，趕忙叫道，按道侯謀反，諸君立即逐捕，有敢抵禦者，當場格殺，以首級拜爵賜錢。說著他搶過身邊一位甲士手中的強弓和箭壺，衝上堂去。

等他們奔到後院，韓說已經跑到闕樓上，他的家卒把鼓敲得震天響。箭矢也紛紛從東西樓闕兩個角度飛瀉而下。跟隨使者而來的甲士也紛紛舉起盾牌，有的則引滿弓向樓上射箭。樓上有射擊的小孔，韓說的家卒們躲在小孔後向下射箭，射倒了數名甲士，但是樓下的甲士卻射不中他們。那使者見狀大怒，返身回去，接著不知從哪推來一輛牛車，牛車的車廂高而且寬，是絕好的大盾。使者將車推到院中，躲在車廂後面，兩邊箭矢如雨，全部釘在車廂上。那使者也引滿弓，瞄準東闕上一個家卒，右手指一鬆，箭矢飛出，東闕上那家卒突然發出淒厲的一聲慘叫，跳了起來，他的眼睛中箭，向後倒栽了出去，屍體正摔倒在韓說身邊。韓說俯身一看，大是駭然，這枝箭顯然是從射孔飛入，射中這家卒的眼睛的。而且箭矢貫穿後腦，足見射手膂力驚人，既準且狠。韓說還沒回過神來，只聽得西闕又是一聲慘叫，一個家卒怪叫道，不要將眼睛對著射孔，這豎子箭法厲害。韓說霎時心中一亮，繼而大為恐慌，是了，這人是如候，我知道了，這人是如候——。他還沒有說完那句話，一支箭迅疾穿透他的咽喉，原來他驚恐之中忘了自己已經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小半截身子。他連氣也喘不出，就像個沙袋一樣摔倒在樓闕上，死了。

家卒們看見主人死了，馬上喪失了鬥志，箭也射得稀稀疏疏的。如候大聲下令道，樓上的聽著，首逆反賊韓說已死，剩下的趕快投降，可得免死，有捕斬韓說同產親屬子弟者，可將功抵罪。家卒們沉默了一下，突然樓闕上發出喧嘩驚叫聲，接著有幾個首級從闕上扔下，一個聲音傳了下來，諸君不要聽這反賊妄言，現在分明是太子矯詔謀反，諸君且共我守住城闕，等待救兵，不可自亂陣腳。江都尉現正徵發北軍騎士和執金吾車騎，等他來誅滅反賊。有聽從反賊蠱惑者皆斬之。

如候歎了口氣，道，反賊既然執迷不悟，諸君給我戮力並進，以捕斬首級數目論功。甲士們也學如候的樣子，找來數十輛牛車，躲在車後慢慢地往前推進。

在這的前一天，劉據下令分頭搜捕江充、韓說和蘇文等人之時，曾經對屬下叮囑道，最好是不動刀兵，能將他們收捕，帶回來嚴加案驗，讓他們自己招供陷害我的奸謀，然後奏告皇上。江充千萬要抓活的，其他的死了無所謂。如候被分派去收捕韓說，可是沒想到一下就被韓說識破，而且擂起大鼓報警。

四

執金吾劉敢聽到鼓聲，趕忙率領車騎直赴水衡都尉府，他隱隱懷疑皇太子將對江充不利。和現任大多數官吏一樣，他也是個謹小慎微的人。既然皇帝命令他時時配合江充，他就會老老實實地聽從，不敢絲毫怠慢。江充也曾私下和他交談，如果長安近日內有什麼變動，一定要先率兵去水衡都尉府護衛。他明白江充的能力通天，巴結他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等他的車騎趕到夕陰街的時候，水衡都尉府比韓說的府第還要熱鬧。奉命繫捕江充的是太子家令張光，江充聽見甘泉宮使者到達，心裡也很懷疑，早就命令水衡衛卒聚集四圍樓上，引滿弓弩埋伏。如果使者有詐，看他的手勢，立即射殺。張光也怕江充不那麼容易上當，早令甲士上千人將都尉府圍了數匝。萬一被識破，可以有足夠的兵力將其格殺。他私下對太子的婆婆媽媽頗為不滿，又聽說皇帝仍然不肯接見皇后派去問候的使者，懷疑皇帝已經病死甘泉宮，這正是誅滅奸臣，擁立太子即位的大好時機。如果聽任太子這麼首鼠兩端，很可能讓奸人得逞。所以他已經秘密命令部曲，萬一混亂之下，就不要管那麼多了，殺死江充再說。他刻意要將事情鬧大。

江充帶著幾個侍從，出來迎接使者，見到張光，馬上發覺不妙，他一揮手，大喝道，使者有詐，太子造反。登時幾輛兵車從兩側衝出，江充跳上兵車，兵車在院內環了一圈，向院後馳去，接著大門關上。張光還沒回過神來，箭如雨下。幸好他身邊的士卒也有準備，趕忙用盾牌護住他往外跑。跑到安全地帶，他立即下令衛卒強攻，同時齊聲鼓噪：江充造反。並派人立即馳告太子，說自己已經被江充識破，為今之計，只有一不做二不休，讓皇后發中廄車，開武庫，矯制赦長安中都官刑徒，授兵，圍攻江充和丞相等與江充關係密切的大臣，他自己則振作精神，命士卒用大木撞開江充後院府門。

可是劉敢等人率領的車騎也隆隆地駛近了。張光一看不妙，命令一個掾屬持假節趕去迎候劉敢，想趁機徵發劉敢的車騎，一起進攻江充。但是江充派人在闕樓上擂鼓，而且大概也猜測到了張光的意圖，讓士卒在樓上大聲喊道，太子造反，節是假的，劉敢君不要相信。

劉敢聽見呼喊，半信半疑，張光的掾屬怒道，劉君難道相信反賊江充，敢廢格天子明詔嗎？

下吏豈敢，劉敢道，不過使君和江都尉各執一詞，我沒有得到詔書，不敢貿然相信任何一方，不如雙方各自罷兵，奏上丞相裁斷。

使者托起符節，怒道，有天子節信，還有什麼不相信的。再不奉詔，將你也一併收捕。

劉敢見使者言辭猖狂，有點怯意。這時聽得闕樓上江充在大叫，劉敢君，領兵攻打我們的是太子家令張光。如果不相信，願同去丞相府對簿。

劉敢又驚又怒，江充這句話提醒了他，否則差點上當。自己剛才提出去丞相府裁斷，使者只是發怒，不敢答應。而江充則願去丞相府對簿，明顯是有恃無恐，到底誰是假的，傻瓜也明白了。他馬上怒喝道，使者有詐，立即收捕。他身側的數十名騎士立即趨馬趕上，一隊翼蔽劉敢，一隊向使者衝去，其中一個身材長大的騎士伸臂將使者從馬上抓起，扔在地上。大聲喝道，趕快向劉府君招供，饒你一死。

那使者被摔得頭暈腦脹，胸前被幾枝戟叉住，知道這下不說過不了關，趕忙叫道，的確有詐，是太子衛卒在圍攻江都尉。

劉敢道，趕快給我攻擊這些反賊，捕斬有軍法。他下令完畢，身邊的騎士像飆風一樣衝了出去。劉敢又吩咐掾屬，你們去向丞相府報告，趕快派人乘疾傳去雲陽，稟奏皇上，告知太子謀反。

張光的衛卒已經撞開了江充後院的大門，不料突然一隊騎兵從身後湧來，這些騎兵或操著長刀，或握著弓弩。衝進他們的人群中，狂劈亂砍。另外一隊車兵在後面也隆隆駛近，亂箭齊發，張光的衛卒一下子倒了大片，執金吾的騎士多為隴西六郡徵發的良家子，幾乎都出身騎射世家，非常勇猛，而明光宮的衛卒多是內郡的農民，武藝體力都遠遠不及，因此節節潰退，人頭如滾瓜似的飛下。張光看了心裡暗暗懼怕，剛才是他在進攻江充，現在江充的衛卒看見形勢有變，都呼嘯著從樓上衝下，開始反攻了。江充在樓上眺望，心中大喜，自己誣告太子巫蠱，其實心裡也一直不安，生怕皇帝懷疑自己，所以剛才使者來的時候，自己還頗有幾分相信。現在太子沉不住氣發兵進攻自己，那是不折不扣的造反，怎麼也抵賴不了的，簡直給自己幫了大忙。他看見張光的衛卒在劉敢的車騎和自己的衛卒夾攻下，如被割的麥子一般倒伏，喜笑顏開。現在正好乘勝通知丞相，以緊急變化為理由矯制發北軍兵去繫捕太子，就算在亂兵中格殺了他，也是沒有任何關係的了，如果按照正常的斷案程序，哪裡又有這麼順利？他喜滋滋地想，矯制發北軍兵是個好主意，我怎麼當時沒想到，還擔心太子的兩萬多明光宮衛卒，真蠢。

但是還沒多久，他的笑容又在臉上凝固住了。他看見稿街的尚冠里方向衝來一隊革車，車上全是全副武裝的甲士。那些甲士隔得老遠就像劉敢的軍隊發射弩箭。弩箭十分強勁，劉敢的騎兵向那些甲士衝去，卻紛紛在半途倒下，大多被弩箭射穿。不一會兒，那些革車就衝到了夕陰街自己府第的樓下。領頭的一個披甲的中年人騎著一匹淡黃色的馬，拉著一張大弓，弦聲響時，必定有一個劉敢的騎士翻身落馬。這時張光正在焦躁，見了那人，大喜道，如將軍好箭法，反賊拒受詔書，只有全部格殺了。

如候應道，韓說也已伏誅，大家看他的首級。他身邊一個甲士舉著一個長矛，矛尖上頂著一個首級，正是韓說的頭顱。江充心下大駭，趕忙伏下身子，下令道，快打開後門，我們馳奔上林苑水衡官署，捐之正在瀛台觀，我們去那裡，緊閉大門等候丞相發救兵。

他們匆匆下樓，登上革車，打開後門蜂擁而出，後門本有張光部署包圍的士卒，只是剛才受到劉敢的車騎衝擊，凌亂不堪。見了江充的人馬衝出，雖然都湧過來堵截。但是畢竟兵力不強，江充的人馬殺開一條血路，沿著章台街，衝出了長安城。

五

車馬在馳道裡狂奔，江充看看自己的部曲，只剩得不到一百人，非常恐懼。不過終於逃得生路，只要進入上林苑的瀛台觀，緊閉固守，支持十來天應該是不成問題的。有十多天的功夫，丞相一定可以想出辦法，擊破劉據。

他的心隨著車子的顛簸，忐忑不安，他多麼希望瀛台觀就在眼前，自己飛馳而入，大門隨即轟隆關上，將危險全部關在外面。他邊想邊掀開車簾不住地後望，後面煙塵滾滾，都是他的衛卒。他們看見江充探頭，都喊道，都尉君放心，反賊沒有追上來。他的心才有片刻的安定。雖然過不多久，他又忍不住要掀開車簾後望，等待衛卒的下一輪安慰。這行車馬飛馳了大半個時辰，離瀛台觀已經越來越近了，江充捂著胸部，兩眼掠過御者的肩膀，向遠處已經遙遙可見的宮闕門眺望，他的心都在嗓子眼裡，嘴唇乾燥，嘴巴張得大大的，他使勁按住胸部，似乎這樣，才能使心臟稍微安靜一會。欣喜在胸腹間逐漸瀰漫，到了，快到了！他喃喃念叨著，突然看見御者的肩膀向下急劇地一沉，緊接著車廂就向前傾側了，繼而恍惚間馬頭陷落不見，顯見得是掉進了大坑裡。他還沒來得及尖叫一聲，自己的身子也被一股大力扯著一般，疾速向前飛了出去，滑進了大坑裡，雖然這巨大的力量以及馬車傾側的聲音、馬嘶鳴聲讓他幾乎暈厥，但是他心裡仍很清醒，他絕望了，完了，劉據這豎子也不簡單，這次算是死定了。

隨即他在坑裡聽見飛矢的破空之聲，和叫罵的聲音，大概持續了一頓飯的功夫，喧囂聲停止了，他知道他剩餘的衛卒已經不可能有一人倖免。接著，幾枝鐵鉤伸進了坑裡，摸索著，撥開車馬駕具，搜尋到他，他感覺衣服的領子被鐵鉤鉤住，將他提了上來。幾個士卒架著他，推到一個人面前。他抬起頭，面前這個人身披重甲，兜鍪下的那張臉毫無表情，正是自己的死對頭沈武。他長長地呼出了口氣，四顧望了望，只見草叢中全是屍體，自己衛卒的屍體。

原來是沈君，這是怎麼回事？江充強作鎮靜地說。太子謀反，我剛剛才逃出來，你是不是得到消息，把我當作太子的反卒了。

小武冷冷地說，你錯了，謀反的不是太子，而是你。我從萬年驛的文書中早就知道了。

江充臉上失色，他沉默了一下，突然嘶聲叫道，原來你竟敢劫掠郵傳，隔絕聖聽，當真大逆不道。

小武道，不是我，大逆不道的是你。

是你劫掠郵傳，不是我。江充叫道。

是的，小武道，是我，但是大逆不道的是你。這不矛盾。

江充看見小武冷漠的眼神盯著他，那裡面沒有一絲情緒，如果有一絲可以讓自己捕捉的情緒，自己也許可以再說點什麼。可是沒有。於是話到喉頭邊，又嚥了回去，他垂下頭，有氣無力地說，那你把我交給皇上罷——或者，我們可以做個交易——

小武道，我不喜歡和你這樣的人做交易。也不想將你交給皇上。他看著江充，緩緩從背上摘下一個布囊，從裡面掏出一樣東西。江充定睛一看，是張精緻的小弩。

你想怎麼樣？江充惴惴地問。

小武不答話，自顧自地從腰間的箭壺裡抽出三支箭矢，安裝在弩槽裡，將弩臂對準江充，低沉著聲音說，你知道嗎？這張小弩是我愛妻的遺物，今天想用來嘗嘗你這奸賊體內污濁的血液。不過我不會射你的要害部位，你想要痛快地死，可沒那麼容易。趙何齊就死得很慘，不是嗎？他的肉是被一塊塊割下來的。說完，他扳動機括，三股疾風掠出，噗哧一聲，釘入江充的肩膀，江充慘叫一聲，捂著傷口，蜷曲在地上。

小武道，箭鏃上塗有稀薄的毒藥，你要等幾天才死。當然之前我還要將你獻給太子，你知道，太子也很想見你呢。

江充疼得說不出話來。小武向郭破胡示意，郭破胡將江充拎起來，扔到道路邊一個空著的小院裡，院裡的幾個守衛已經被小武的士卒殺死，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江充被扔在幾具屍體之間，摔得暈頭腦脹。他回過神來，反而沒那麼驚惶了。被毒箭射在身上時，他已經覺得掉到了冰窖的底部，不會有更深的打擊再等著他。總之已是一個死，即便此刻有人能將他救出，他也不能再活，只有認命。他兩手據地，爬了起來，箕踞而坐，兩眼譏諷地望著小武，笑道，死就死了罷，有那麼多人死在前面，你阿翁也值得了。何況你們很快也會隨阿翁屁股後面來的。就憑你們這些烏合之眾，謀反能成事麼？

誰也不想謀反，如果沒有你這個畜生。小武淡淡地說，雖然你現在死到臨頭，但我還是得承認，你很夠本了，有這麼多人為你殉葬。他走到江充跟前，突然抬腳對其猛踢。江充被縛著雙手，壯大的身軀被踢得在地下翻滾，但是他並不呻吟。小武邊踢邊罵道，你這畜生，還敢自稱阿翁，你是誰的阿翁，你要當我的兒子，我都不要。皇上，皇上又怎麼了？既然他會重用你這樣的畜生，那他也就是不稱職。太子早該取代他了。怎麼，你不呻吟嗎？還在裝好漢？是不是你從你娘那骯髒的產道裡滑下來就一直是這麼強項的？我不信，他俯下身，突然拔出江充肩頭的短箭，左手按住江充的腦袋，噗哧一聲，將那短箭插入了他的左眼，鮮紅的血液和透明的晶體一起滾出了江充的眼眶。小武的手腕一扭，短箭在江充的眼眶裡轉了一圈。江充終於忍不住哀嚎了出來。小武一腳踢在他下巴上，滿意地說，終於裝不成好漢了。這回你身上的毒會發展得更快了，我得趕快將你送到太子那裡。讓他見你最後一面。否則真來不及了。

郭破胡提起他，擲到一輛車上。他們依次上了車，數百個士卒跟著他們，向長安城馳去。長安的廚城門前已經有士卒設立起了路障，見到小武的兵卒，橫戟呵問。小武馳到他們面前，揚起銀印，道，本府乃是京兆尹沈武。城中如此喧嘩，本府身負維護三輔治安的重責，特來看看到底發生什麼事。

城門司馬聽見是京兆尹，趕快跑出來，躬身道，大人來的正好，執金吾劉君率軍和一隊不明身分的士卒作戰，據說是太子謀反。大人趕快發三輔縣卒去幫助我們罷。

小武假裝驚訝道，竟有此事。他對嬰齊眨眨眼，持我的節信，去發三輔諸縣卒，火速馳奔長安。我先進去看看。嬰齊道，好，我馬上就去。城門司馬命令士卒搬開路障，小武率領幾十輛兵車馳入，奔向明光宮。

六

明光宮裡，太子一夥正在憂心忡忡，張光和如候率領的甲士已經攻破江充的府第，但是竟沒有找到江充。太子面如土色，如果讓江充逃到甘泉宮奏報，那就意味著自己完全失敗。他憂急地看著石德。石德安慰道，長安城如此喧嘩，想隱瞞事實已經不可能了。據說劉屈氂已經召集百官，討論此事。雖然沒有虎符，他們暫無能力發動北軍騎士。但就算是各中都官衛卒，加起來數量也不少。光憑我們明光宮的衛卒，要對付他們顯然不具優勢。何況在此坐等，也會受制於人，不如調撥全部的衛卒，先擊破丞相府。號令百官，宣言江充和丞相勾結謀反。然後登極稱帝，尊皇上為太上皇，皇后為皇太后。說不定皇上已經駕崩，只是我們不知罷了。

劉據搖頭道，這怎麼行？絕對不行。皇上病重而已，怎談得上駕崩。

石德歎道，好吧，即便不宣佈稱帝，也可以宣稱江充和丞相等勾結謀反，太子不得已，矯制發兵誅滅反賊，再奏上甘泉宮不遲。

劉據跺腳道，只有這樣了。這是騎在老虎背上，欲罷不能。也罷，發兵先擊丞相府。陳無且君，你馬上去未央宮告知皇后，立即發長樂衛卒，出武庫兵。等我擊破丞相，就赦刑徒授兵。

這時明光宮令匆匆領進一人，道，太子殿下，京兆尹沈武捕獲江充，特來獻給太子。

劉據大喜，擊案道，太好了，沈武君，你捕得反賊，真是大功一件，那奸賊現在哪裡？

小武道，太子殿下，已經在院子裡了。劉據喜道，好，我們趕快去審問他。

一群人走下殿堂，和小武來到院子裡。院子當中停著一輛蔥欞車，郭破胡從上面扔下一人，這個人披頭散髮，肩上和臉上滿是血污，但依稀可見就是江充，這個平日高大俊美而不可一世的水衡都尉，現在像頭野獸似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劉據大踏步上前，揪住江充的衣領，江都尉，我與你何冤何仇，一定要這樣害我？即便是上次你沒收我的車馬，我又何嘗想過報復，畢竟是我的屬下違背了律令，難道我作為一國儲君，心胸會那樣狹隘嗎？

江充轉過下垂的腦袋，眼光中有一絲悲涼，漢家的天子有幾個不狹隘的？哈哈，其實狹隘倒不可怕，就怕像你這樣的——懦弱畏軟。他左眼的眼眶滿是血污，顯得異常猙獰。往日的俊美早已一絲不見。

你何苦要這樣害我，劉據拚命搖他，惶急地說，求你幫幫我，寫封文書，就說是你怕我報復舊怨，才陷害我的。我一定會好好報答你。他的聲音甚至帶著一絲哭腔。

江充注視著劉據，突然仰天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太子殿下，你怎麼如此幼稚，枉你活了四十多年。我自述罪狀，還能有命等到你來報答？況且，你怎麼報答我，你自己半個身子都快進棺材了。

劉據大急道，怎麼不能，江都尉，你相信我，只要我沒事，即便皇上要殺你，我也可以向皇上求情，保住你的家人宗族。將來我登極為帝，你的宗族一定會封侯拜相，與我大漢無極。

唉，江充突然歎了口氣，太子，你要明白，一個人做過了對另一個人不利的事，要那個人完全忘卻，是不可能的。不是我不相信你，實在是我太瞭解人是什麼玩意了。還有，我真的有點同情你，你真的不知道麼？皇上並不喜歡你當太子，只不過他不好意思說出來。我為他找到了借口，可以誅滅你。他一定很感激我，縱是我死了，我的子孫一定會因為他內心的感激而得到封賞。反之，如果我聽從你的話，皇上一定惱羞成怒，非誅夷了我的全族不可。你怎麼會不明白呢，你應該明白的，憑我一個小小的江充，一個山東來的跳樑小丑，本來是搞不倒尊貴的皇太子的。只不過我知道皇上想做什麼，懂得為人臣者怎麼達成君上的心願罷了。

劉據額頭上冒出絲絲熱氣，和長安的氣候極不相稱。他囁嚅地說，胡說八道，胡說八道，你這個趙虜，當真是胡說八道。我是皇上的長子，皇上一向對我愛如拱璧。你想想，皇上為了我，特意修築了高大巍峨的進賢館。我立為太子幾十年了，天下屬國莫不聽聞，他怎麼會想廢掉我。難道你害得趙王太子家破人亡，也是皇上一直的意願嗎？

唉，江充又歎了一口氣，我說了，你很可憐，太不瞭解你的父親。我不妨指點你，你父親這輩子最大的愛好就是權力、美女和聲名，這三點構成了他一生的行跡。趙王彭祖一向喜歡攬權，中傷謀害了數十名朝廷派去的相、內史，你父親早就對他不滿，只因為趙王是他哥哥，他不想背上殺兄的惡名，才一直隱忍。而趙王太子以喜歡獵艷聞名天下，你父親免不了妒忌。碰上我來告發趙王一家的罪行，你父親求之不得，不管趙王怎麼哀求赦免太子都不准許。同樣，對你，他也不想背上殺子的惡名，自然要假手於我。當然，也可能有一些其他的因素，比如他的確怕死，怕有人詛咒他之類。但關鍵是，什麼都是他自己決定好了的，我不過迎合了他的一切心理訴求而已。

劉據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來，像祭祀的火光油盡燈枯了，他喃喃地說，不會這樣的，不會的——你真的不肯寫自伏狀？

江充的眼中充滿了鄙夷不屑之色，他輕輕地說，阿翁我花了偌大的力氣，跟你這豎子說了這麼多，難道就沒絲毫作用嗎？唉，還是收集你的兵卒去跟你父親的軍隊打一仗罷。你肯定會輸，但是你這樣做了，還不算輸得那麼窩囊，還算像個男人。何必在這裡跟阿翁我婆婆媽媽。他轉過腦袋向著小武，小武正冷眼瞧著他，滿眼都是憤怒和傷心。江充苦笑道，其實這裡我倒只佩服你，只有你懂得絞盡腦汁去快意恩仇。其他的人都患得患失，實在是跟豬狗一般！

劉據長呼了口氣，將江充的腦袋往地下一撞，站起身來，滿面淚痕地發令，將這奸賊梟首，立即召集士卒，進攻丞相府。

他身邊的士卒立即上去，將江充架起來，縛在一棵樹上。小武道，太子殿下，讓我來動手罷。

劉據突然發怒道，是你捕獲的，你斬好了。他的心情此刻極為鬱悶，江充的話顯然深深傷害了他的心，也許他說的全是對的。父親真的早想廢了他，否則以江充一個小小的二千石，怎麼敢這麼肆無忌憚地凌迫他。他悲傷之下，幾乎失去了理智。小武在旁邊聽到了江充的話，也承認江充的推測的確有道理，他不得不暗讚江充的奸佞才幹。因此，對太子的失態就完全能理解。只是，他現在要考慮的是怎麼從這場紛爭中脫身，他下意識地不想為太子殉葬。

於是他躬身謝罪道，太子殿下息怒，下吏的意思不過是想凌遲這奸賊，讓他死得難受一點。沒想讓殿下誤會而不快，下吏請先告退，回去徵集三輔縣卒，看能否有助太子。

劉據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安慰道，是我太粗魯，明府不要在意。明府想讓這奸賊死得慘一點，我又何嘗不想。那麼就請明府代我動手罷。

小武道，太子有令，下吏豈敢不從。破胡，你去罷。郭破胡應了一聲，走到江充面前，長劍舞動，只見得寒光如匹練一般，霎時在江充身上劃了上百個口子，江充強行忍住不發出過響的哀嚎聲，喉頭咕嚕咕嚕地顫動，臉上極為猙獰痛苦。小武在一旁看著，心裡又有些不忍，道，好了，斬下他的腦袋。我們還要趕快動身。

郭破胡一劍將江充的腦袋割下，提過一根長矛，將江充的頭顱頂在上面。交給一個士卒撐著。劉據道，出發罷。

明光宮外人喊馬嘶，太子執綏登車，車輪隆隆滾動，沿著章台街、稿街向西邊的丞相府疾馳。

七

劉屈氂一聽到水衡府發生大戰，不知如何是好，立即召集兩府官員和九卿來丞相府商議。他不是個果斷的人，本來關於構陷太子，他和江充是有默契的。可是一旦太子舉兵發難，他又免不了驚惶失措。再說他也發不了多少兵。丞相長史章贛私下勸他道，君侯不如矯制發北軍騎士，攻擊太子的部屬，消滅太子不是君侯早就希望的嗎？現在可正是良機。

劉屈氂搖頭道，矯制已是腰斬的罪名。攻擊儲君，更是會滅族的，現在還不是時機。章贛急道，你就說太子謀反。春秋之義，「君親無將，將即反」，並不因為是儲君就能寬貸，現在正好趁機擊滅了他，扶植昌邑王為太子。劉屈氂道，可是據說太子已經捕獲江充，聲稱有證據證明江充謀反。江充這個人並非善類，我和他也只是利益之交。假如他真的私自製造乘輿器物，有謀反舉動。太子向皇上一呈交，我攻擊他豈不是就要滅族。不如召公卿議。

章贛看劉屈氂如此膽小怕事，歎了口氣，好吧，君侯既然如此謹慎，那麼就一邊召集公卿議，一邊發各中都官衛卒守護丞相府，我願意率領一支軍隊駐守東門。他私下已經計算好了，以中都官的衛卒兩萬，抵擋太子的明光宮衛卒差不多足夠。萬一不行，就率軍衝開城門逃跑。劉屈氂道，也好，你趕快持節去徵發士卒。

可是章贛萬萬沒料到太子的兵馬竟然那麼多，遠不只二萬之眾，明光宮衛卒大部分是徒兵，不會有太多射士。可是他看見迎面黑壓壓湧來的全是車騎，那兵車顯得比平常革車要大一號，顯然是廄車改造的。章贛馬上就明白了。一向軟弱的劉據此番下了極大的決心。他疾速跑進去報告丞相，附在他耳邊說，君侯，我們還是趕快逃跑吧。劉屈氂大吃一驚，太子的兵馬有那麼強嗎？章贛道，比想像的要強得多，我看出那些射士全部乘坐改造過的廄車，而且強弩的力量驚人，他們顯然已經搶劫了武庫，而且軍中有長樂衛尉的青龍軍旗，估計長樂宮的衛卒全部參加了造反。

劉屈氂臉色慌亂，你覺得一定要逃麼？章贛道，沒有別的辦法，我們絕對守不住的。

劉屈氂道，那好罷。他大聲對廷議的官員說，太子的軍隊已經在外面，諸君說怎麼辦？

暴勝之道，現在先緊閉闕門，派人問候太子，看看到底為了什麼。不要盲目交兵。

他話音剛落，聽見外面整齊的呼聲傳入了大殿：殺江充，清君側。殺江充，清君側——。聲音震天動地，顯然士卒極多，而且呼聲中不時夾雜著鳴鏑箭刺破天空的尖利的哨聲，顯然是在炫耀武力。在座官員聞之，臉上無不變色。

劉屈氂強自鎮靜，對暴勝之說，暴公子和我一塊去闕樓上看看罷。現在江充已經在他們手上，他們還能有什麼要求。

兩個人和一些官員一起來到闕樓上，只見丞相府前寬大的場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士卒。自己樓闕上的衛卒都挽滿弓，瞄準樓下。他們看見劉屈氂上來，都鬆了口氣。顯然誰也不願意打這場死定了的仗，只是畏懼漢法的威嚴，不敢私自逃逸而已。心下都希望丞相出面，能和平解決這一爭端。

劉屈氂在樓闕上眺望，面如土色。太子這次真是發狠了，門外士卒從場地上一直延伸到整個直城門大街，被參天的大樹隔開的寬約二十米的馳道和兩條各寬十三米的側道，現在全被士卒擠滿，看不到盡頭。而且部伍整齊，按照正規行軍陣式排列。前面一排是厚重的盾牌軍，緊接著是強弩射士，射士後是一排兵車，兵車上一人執戟，一人持弓。再接著是長矛士卒，這排士卒都穿著紅色軍服，紅色旗幟。左邊的一隊身著青色軍服，青色旗幟，前面是兵車，後面緊跟著徒兵和射士。右邊的一隊則是白色軍服，白色旗幟，這兩支軍隊像鳥的兩個翅膀，一青一白，成個弧形，虎視眈眈地圍著丞相府。後軍則延伸至武庫的位置，一律穿著黑色軍服。中間的大將軍旗，則是黃色的，豎在一個四方形的黃色人海中。

劉屈氂擦了擦汗，大聲道，我是大漢丞相，請太子殿下說話。

前面的車騎馬上移動，分出一條道來。後面的黃色大旗下馳出一輛兵車，劉據站在兵車上，身邊是石德。一個車右撐著一枝長矛，上挑著一個滿是血污的頭顱。

劉據手握長劍，指著那個頭顱，大聲說道，水衡都尉江充謀反，私自製作乘輿器物，構陷太臣，危害社稷，今已伏誅。丞相趕快交出和江充關係密切的奸臣逆賊，否則我就要下令硬闖了。

劉屈氂道，太子要下臣交出哪些人？

宦者令蘇文、胡巫、少府卜千秋、大鴻臚商丘成、丞相長史章贛——，劉據大聲說道。

章贛在旁邊聽到太子的話，急對劉屈氂道，君侯千萬不要聽他的。他分明是謀反，如果君侯交出我們，他也不會就此滿足的。當年景皇帝殺死忠臣晁錯，誤以為七國能就此罷兵，後悔不及，君侯千萬不要步景皇帝的前轍啊。

劉屈氂點了點頭，那依你看，現在該怎麼辦？

章贛道，丞相府不是有個秘道嗎，可以通到直城門外，我們可以帶著少量士卒從那裡逃跑，馳奔上林苑，上林苑的瀛台觀金城湯池，可以固守。一面派使者馳奔甘泉宮，請求賜虎符發兵誅滅反賊。

那好。劉屈氂點頭，面對著樓下，大聲道，太子請稍後，我和眾臣商量一下。過半個時辰再給太子答覆。

劉據側身和身邊的石德商量了一下，大聲道，好，半個時辰之後，如果丞相不允，大家就玉石俱焚。

劉屈氂匆匆跑下樓闕，對暴勝之借口如廁，帶著章贛和丞相府的親信衛卒，從秘道疾奔。守候直城門的衛卒暫時仍是執金吾的騎士，劉屈氂命令他們護送，一起奔往上林苑。章贛請求自己乘郵傳奔往甘泉宮，劉屈氂應允。章贛率領幾個衛卒，往萬年驛奔去。

八

劉徹在鉤弋宮見到章贛的時候，章贛已經遍體鱗傷。聽完奏報，劉徹怒道，丞相怎麼如此沒用？太子妄動甲兵，專殺大臣，已經是謀反。丞相竟然猶豫不決。看來朕用錯人了，人言公卿當用經術士，果然不假。丞相難道沒學過《公羊春秋》，不知道「君親無將，將即反」嗎？

章贛道，臣也曾這樣勸丞相。但丞相怕太子謀反的消息，傳遍各屬國，讓他們嘲笑我大漢所謂以孝立天下全是虛名，所以才決定刻意保密。以為憑陛下威名，派一使者下詔書就可平息此事，不用勞動甲兵。丞相這麼做也是用心良苦啊。章贛趕忙為劉屈氂說好話。他知道，保住丞相，對自己的將來有利。

劉徹哼了一聲，事情搞得這麼混亂，還能保什麼密。周公當年誅親同產弟弟，《春秋》是之，哪裡損害了他半分聖人的聲名了？丞相還是缺乏周公的風範啊。

章贛趕忙道，陛下聖明，威德廣播海外，懲治臣民，何須有周公代庖。他心裡想，像你這樣對權力無限熱愛的皇帝，怎會喜歡有周公這樣代替天子施行賞罰的臣子呢。做你的臣子真難，專斷一點是死，不專斷也是過錯，真他媽的。

嗯，劉徹臉上的威容稍霽，顯然章贛的這下馬屁拍得恰到好處。好吧，他說，朕馬上派遣使者賜丞相璽書，來人，制詔丞相：朕聞太子起兵造反，長安擾動，而君首鼠兩端，不敢露布，朕甚為不取。今遣使者賜君虎符，發北軍騎士，捕斬反者，自有賞罰。以牛車為大盾，毋接短兵，以免多殺傷士眾。堅閉城門，毋令反者得出。

很快，使者從符璽郎手中接過詔書，匆匆跑出，乘疾傳馳往長安。

章贛道，臣還有一事稟報，臣來甘泉宮時，乘傳車路過萬年驛，驛丞聽說臣要去甘泉奏告太子謀反，竟然擊傷臣。萬年驛屬京兆尹，臣懷疑京兆尹沈武參與謀反。現在太子已經宣揚陛下久病不起，恐怕沈武想因此巴結太子。

哦，劉徹心裡沉吟，沈武和江充有舊怨，幫助太子也不奇怪了。朕一向覺得此人頗有才幹，上次他擊殺江之推，朕當時為了鼓勵江充盡心治理巫蠱，委屈了他，致使他妻子自殺。不過他為了此就背叛我，也未免過分。想到這裡，有些憤怒，好，朕乾脆親自還駕長安，擊滅反賊。

九

小武辭別劉據後，出城去徵發三輔縣卒，聽見萬年驛丞派人報告說攻擊了章贛，可是最終被他走脫，心裡叫苦之餘反而定下心來，這回只有死心塌地幫助太子了。他對嬰齊說，我知道太子敗亡的可能性很大，但是我自為吏以來，失望的事情太多。太子如果能當皇帝，本來是漢家之幸。皇上雖然對我有恩，卻寵信江充這樣的奸賊，為了一婦人而想殺死自己的太子，實在大為過分。我寧可忠於社稷，不可忠於昏君。嬰齊君，我不希望你跟著我連坐並誅，不如你和破胡兩個去甘泉，告發我謀反脫罪。

嬰齊怒道，府君說這樣的話，就是看不起我等了，我等受府君厚恩，怎可背棄？賣主求榮，乃是被天下恥笑的事，活著也是屈辱。府君不必多言。

郭破胡也道，嬰齊君說的話，我喜歡，想我郭破胡一個下賤戍卒，不是大人照顧，哪裡能當上二百石的長吏。有恩不報不是人，也很不祥。何況我這條命當初就該死在大王潭邊，這次能為府君而死，又有什麼遺憾的。

小武歎道，你們又何苦，我身為一郡太守，和太子站在一起，是一定要死的。可是你們不一樣，按照往例，你們頂多算被長吏詿誤，可以免罪，何必硬要跟我一塊死。

嬰齊道，府君不要再說了，太子仁厚溫恭，深得百姓之心，說不定這次就成功了。府君何必如此悲觀。

唉，小武道，難啊。好吧，既然你們都不願離開，那我們就再觀望一二，現在立即率領縣卒進城去幫助太子。說完，拔出劍，號令出發，數千士卒跟著他，往長安城奔去。

他們到達城中，這時劉屈氂已經逃走，太子見樓上許久沒有動靜，知道中計，立即號令士卒擊破丞相府。而在樓裡，公卿中有人見劉屈氂許久不見，也都急忙帶著家卒找小路逃跑了。太子被士卒簇擁著進入丞相府，走進劉屈氂的官署小室，四顧望了望，拿起桌上的印信，端詳道，這奸賊即便逃跑，也是死路一條。連丞相印綬都丟在這裡，還想活命麼。

石德笑道，的確。律令，丟失官印者免職，奪爵為士伍。這是平時情況，現在這種非常時刻可沒這麼簡單，他這樣倉皇逃離，還得加上「見敵畏懦，逗橈不進」罪，要判處腰斬了。

嗯，劉據道，少傅君，現在已是騎虎難下了。下一步怎麼辦？

石德道，當然是一不做二不休，召集百官，宣佈皇帝已經駕崩於甘泉宮，而江充夥同丞相勾結皇帝近幸臣，密不發喪，冀圖為奸。太子鑒於亡秦趙高篡奪帝位的事，不得已矯制起兵，誅滅奸臣，以正社稷。然後再分遣使者持節馳奔各中都官府，赦各府獄中刑徒，授兵，馳往上林，擊破奸賊。

好，劉據道，立即以皇后名義下詔。他們匆匆趕到未央宮前殿，見到衛皇后。衛皇后雖然很猶豫，恐懼不安，但見到兒子如此困窘，也頗為無奈，立即以皇后之璽下急詔，徵發未央宮衛卒、長樂宮衛卒、北軍八校尉騎士、建章宮昆明湖黃頭楫棹士、以及赦各中都官刑徒，追斬劉屈氂、商丘成等。

石德和張光立即持節奔赴各中都官府，發佈赦令。刑徒們一聽被赦免罪行，捕斬反賊還可加官賜爵，無不歡欣鼓舞。二人帶著這數萬穿著赭色囚衣的刑徒來到未央宮和長樂宮之間的武庫，大開庫門，發放武器。太子命令張光為前將軍，皇后詹事薛廣德為左將軍，中廄令成安為右將軍，京兆尹沈武為後將軍，自己將中軍。但是小武極力推辭，請求太子讓武庫令為後將軍，自己願意作為後將軍下轄的左部司馬。太子見他執意謙讓，也就答允了。然後人馬呼嘯著出城。小武跟著這隊伍的後面，站在兵車上，望著赭色的人海，心情頗為沉重。嬰齊站在他的身旁，低聲道，府君放寬心，當年大澤鄉，陳勝率領的也不過是囚首喪面的刑徒兵，卻擊破了秦兵精銳。

小武知道嬰齊是安慰自己，對著他苦笑了一下，其實他們都知道，現在並不是秦末，憑這些刑徒兵，如果真的碰上了訓練嫻熟的正卒，那是絕對會潰敗的。可是，現在他們也只能苦笑而已。他們都不知道怎麼會落到這一步，人生的確不是隨自己主宰的，他們奮鬥了那麼久，前面仍舊是一個死在等著。

車隊行進到上林苑，劉據下令停下，燒殺胡巫，以祭軍旗。士卒們此刻都很振奮，上林苑到處都是美景，讓他們目不暇給。平時，他們是萬沒有機會到這來的。昆明湖浩瀚的水面已經可以遙遙看見，還有水面上隱約的畫樓一角。瀛台觀就建在無垠的湖中間小島上，只有一條窄窄的小道與它相通，從遠處看去，像一條細線，點綴在湖面。但是他們在小道前面的一個闕樓前，遇到了第一個壞消息。

他們看見闕樓前已經佈滿了武剛車，成一個環形，在一堆路障的後面。車上裝備著強弩，弩臂虎視眈眈的對準他們到來的方向，望樓上也密密麻麻全是士卒，都將弩箭持滿。一個全身鎧甲的人站在樓闕上大喊，反賊停著，有詔書。他嗓音洪亮，劉據站在兵車上，聽著他嘴裡吐出的字，臉色漸漸發青。

前排的士卒能聽清那人的聲音，開始有點騷動。他們紛紛小聲耳語道，這是皇上派來的侍郎馬通，在宣讀詔書，詔書上說皇帝健康完好呢。

不但完好，而且馬上要回長安，不日就要駕幸建章宮。

已經宣佈太子造反，命令丞相為大將，發郡兵督戰。天，太子不是宣佈江充謀反嗎？難道是太子自己謀反？

詔書上說三百石以上的長吏謀反者皆殺之，毋有所赦，不知實情被長吏詿誤者皆可以赦除。

這是一般軍法上都明文記載的，當年吳楚七國之亂，景皇帝就是這樣下詔書的。我們這些士卒投降可以無罪。

那我們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你以為你想投降就能投降？現在只有聽命令，不然會被後面的弩箭射成刺蝟。

————

石德看見前排士卒已經有點騷動，趕忙勸告太子道，殿下快下令進攻，久之怕有變。

劉據心情也很焦躁，大聲道，你們這群反賊，膽敢假冒大行皇帝的詔書，罪無赦。諸位猛士，準備好武器弓弩，等我一聲令下，即刻攻城。劉屈氂等反賊龜縮在瀛台觀裡，躲不了多久了。

那馬通在樓上哈哈大笑，太子還是趕快束手就擒罷，也許陛下看在父子之情，會赦免太子。陛下明日就將到達建章宮，已經詔發北軍騎士和三輔近縣郡兵，你那一夥刑徒兵，和陛下的軍隊比，簡直是以卵擊石。來人，將反賊如候、管材智、陳無且、公上闔閭、辛彭祖、金順等反賊的頭顱掛上。

幾個士卒走上闕樓，舉起長矛，每個長矛尖上都插著一個血跡斑斑的頭顱，他們將矛鐓插在闕樓的堞孔上。劉據仰頭一看，心裡暗暗叫苦，第一個頭顱方正闊大，劍眉星目，滿臉虯髯，正是如候的首級。後面一排頭顱，也都是自己認識的，馬通沒有說謊。公上闔閭是現任的射聲校尉，辛彭祖是他屬下的部司馬。金順則是長水校尉。顯然如候等人潛入長水校尉和射聲校尉的營壘，已經說動了他們的長官追隨太子，卻在最後關頭被人發覺，遭到了突然襲擊而罹難。陳無且持皇后詔書，去上林苑徵發黃頭楫棹士，卻也沒有成功，人頭懸在這裡，可能皇帝真的要回長安了。

馬通冷笑道，反賊看見了沒有。這個如候反賊早在兩年前就該腰斬了，當時江都尉馳圍丞相府時，被他射殺數十名兵士逃脫。這次我們早有準備，暗伏強弩將他身體射穿。這豎子倒也確實不弱，臨死之前還殺傷了我弟弟馬何羅。公上闔閭等受天子洪恩，竟也都敢附逆，全部梟首以徇。

劉據頭一陣暈眩，石德搶過他的劍，下令道，太子有令，反賊巧言奸邪，諸君趕快向前擊殺，不要聽他胡言亂語。

他身邊的皇后詹事薛廣德、中廄令成安、武庫令王信、長樂衛尉壺無忌等人聽見皇帝已經回長安，心裡也很灰心失望，皇帝在他們心中有著無與倫比的威懾力，如果他駕崩了，他們就絕對有足夠的勇氣去攻城陷陣；但是他還活著，只要一想像他那威嚴的樣子，勇氣就洩了一大半。他們自己也想詢問自己，為什麼皇帝已經老態龍鍾，手無縛雞之力，自己卻還這麼畏懼。可能他已經變成了一個象徵，高高地懸在他們的靈魂上，催促著他們走向死亡。按律令，伏罪已經是死定了，可是戰又沒多大勇氣。無奈，硬著頭皮進擊罷。

於是他們一層層將號令傳下去，裨將、副將、部司馬、曲候長、百夫長都抖擻精神，整齊肅穆地擺好陣勢，發射強弩。石德命令御者駕著馬車退後，前面數百盾牌手簇擁著他們退到後列，大群士卒抬著巨大的圓木，頭上蒙著巨大的盾牌往前衝，可是闕樓前的武剛車突然射出暴雨似的箭矢，將這些蒙著犀牛皮的盾牌射穿，又穿透了他們的玄甲，他們一排排倒在陣地上。前面攻城的士卒多是衛尉的射士，他們手中握著武庫的大黃肩射強弩，箭矢也像暴雨一樣潑了出去，武剛車後的士卒抵擋不住這強大的箭雨，也紛紛栽倒。薛廣德等人見勢大喜，下令繼續進擊。於是緊接著下面的箭雨好像被風吹得拐了個彎，轉了方向，向樓闕上灑去。樓闕上慘叫連連。馬通大罵道，他媽的，好強的弩箭，反賊已經盜發了武庫。也好，老子不陪你們玩了。他說著，從樓闕上一隱而滅。

薛廣德等人大喊，很好，給我衝進去，捕斬有功，按首級賜爵和田地。樓下的太子士卒聽見有重賞，吶喊著往前衝，樓上的箭矢也弱了不少，沒多久，士卒們撞開大門，這座樓闕算是陷落了。

十

但是他們沒有發現馬通，劉據下令將如候等人的頭顱取下厚葬，然後士卒像潮水一樣繼續洶湧前進。但是沒過多久，他們又傻眼了，原來通往昆明湖中心瀛台觀的那條柳蔭密佈的小徑已經被士卒挖斷，形成一個寬闊的壕溝，足有十幾丈寬，不知水深多少，遠處湖上游弋著幾隻巨大的樓船，高可數丈，分為數層，每層當中密佈著射孔。船頭上豎著大斧，甲板上一群頭裹黃布的楫棹水卒，持著弓弩刀劍，朝這面遠遠地觀望。在他們身後，湖中心三個島嶼像三隻更大的船，飄蕩在煙波上，島上三座華麗的樓閣，隱約浮現在白雲之中。

劉據登時洩了氣，對石德說，少傅君，看來真是天意了。我們沒法渡過湖去，最強的弩箭也射不了那麼遠。

石德道，也罷，剛才馬通說皇上不日將回建章宮，我們等不及了。他一回來，我們就更被動，再怎麼宣傳都沒人聽，不如派一隊士卒守在此處，我們率軍去渭水北岸，以節徵發北軍。監北軍使者任安一向和我們交好，如果能奪得北軍兵，先行佔領建章宮，封鎖甘泉馳道，皇帝想回來都也不可能了。

劉據道，不行，我本意不想和父親對著幹，誅殺江充實為無奈。如果佔領建章宮，封鎖甘泉馳道，那就真正是弒父弒君了。少傅君，無論如何，這個建議不行。

石德歎了口氣，黯然道，也罷。那只有回師長安固守，遣使者報告皇上奏明發兵苦衷了。

軍隊馬上回頭，向渭水北岸的北軍營壘進發。小武的革車也隨著緩緩進發，嬰齊歎道，也許府君說得對，初戰就這樣失利，我們只有死路一條。

小武若有所思地說，不然，如果真能徵發到北軍騎士，成敗就還是個未知數。只要佔領建章宮，封鎖甘泉馳道，以輕騎襲破甘泉宮，那——。不過我仍是覺得可能性不大。

嬰齊道，也是，北軍騎士數萬，都是驍勇善戰的士卒，石德的建議倒是對的，不過府君怎麼覺得可能性不大呢。

小武道，如將軍等人矯制想發宣曲胡騎，都沒有成功，可見天子詔書已經下達，北軍肯定也接到了消息。而太子仁厚少斷，石德剛愎自用，都不是亂世之中成就大事的人啊。

嬰齊道，可惜府君沒有權力，否則——

小武道，這話就不必說了。自從趙何齊、江充事件之後，我對自己早年的理想已經喪失了信念。什麼勤於吏職，造福百姓，都是虛假。熟記得律令有什麼用，只要皇帝寵信誰，誰就可以踐踏律令，恣意為非。為吏當真辛苦，倒不如做個偏僻小縣的百姓，了此殘生的好。

嬰齊道，府君太悲觀了，何況做個尋常百姓，又未必無煩惱了。每年官事雜役徵發，頗為繁複。那些遣去戍邊的士卒，又有多少死於戰事？想做個自食其力的尋常百姓，更不容易啊。府君以前可不是這樣的人，我知道府君還在為翁主的事悲觀沮喪，可是如果府君不是一意報仇，也不必捲入這場風波。府君縱然自棄，奈一郡百姓何？

小武腦中浮起了大王潭的景色，歎道，嬰齊君說得也是，除非像匡俗一樣能駕鶴雲遊，否則煩惱永遠都不能避免。對了，我又何必如此消極，沒有我們努力打探到江充的奸謀，只怕江充現在愈發得意，太子已經下獄自殺。劉屈氂和江充勾結，本來就是個極大的禍患，除去他們，我們就算是死，也算是為天下百姓辦了一件好事。

他們說著，軍隊已經來到了北軍營壘前。小武道，這次是個關鍵，我們既然不想坐等死亡，那就積極點罷。我現在就去見太子，只怕他未必聽我的。他跳下車，拉過一匹馬，馳到前軍去了。

第二十四章 惜乎軍不利 拭恨躡墳塋

一

北軍的營門緊閉，劉據派使者持節到營門前，要求召見主帥。監北軍使者任安此時正是苦惱異常，他和太子一向關係很好，也知道以太子的性格，這次發兵是萬不得已。但是幾個時辰以前，侍郎馬通已經遣使者帶來了天子的詔命，宣告太子謀反，北軍諸營沒有皇帝的虎符和節信，不准發兵。而且詔書中明確說明，朝廷此前節信上的紅色犛牛尾作廢，改用黃色犛牛尾。所以任安看見太子使者手持纏在竹節上的三重鮮紅色的犛牛尾，就知道怎麼回事了。他有些猶豫，到底要不要發兵幫助太子，但是一則怕各營壘校尉抗命不從，二則他權衡了一下利弊，既然皇帝近幾日就將駕幸建章宮，那麼太子的失敗指日可待，自己何必為他殉葬。只是他又擔心太子有可能成功，萬一太子擊破劉屈氂，自己不是錯過了表達效忠的機會嗎，不如去見見太子，至少口頭上表白一下忠心，以後總少不了一點好處。何況事情就是這麼不好辦，倘若自己和太子素無交往倒也罷了，可是本來和他一向親善，這次突然不見，他肯定會深怨自己。想到這，他立即答覆使者，帶了幾個親信掾屬，隨使者馳出軍營，進入太子軍叩見。

劉據見到他來，大喜，馬上說明意圖，催促幫助。任安笑道，既然太子有節信，臣即刻馳回北軍，發兵幫太子誅滅奸臣。

太子急道，有勞任將軍了。等奸賊夷滅，將軍必當封侯，傳國久遠。

任安道，臣只是為了社稷，不為封侯。臣先告退，太子在此稍候。說著，他站起身來要走。

這時小武急忙悄悄扯了扯太子的衣服，向他使了個眼色。事實上剛才使者去營壘宣召任安的時候，小武已經在勸告太子，他問道，殿下認為任安會來嗎？

劉據道，沈君放心，任安和我一向親密，而且此人頗重節義，不會坐視不救的。

小武道，殿下，恕臣直言。臣和任安也曾有杯酒之歡，知道這個人雖然正直良善，可是一向少謀寡斷，而且不識大體，患得患失，過於看重利害關係。關鍵時候未必靠得住。臣猜想他顧念太子的恩義，怕太子一旦成功，深怨自己，應該會來。但臣私心推測，他即使來，也只是持觀望態度。一方面他希望太子殿下勝利，自己可以博得封侯；一方面又怕殿下失敗受到牽連。所以依臣之見，可以安排衛卒，等任安到來，立即將他和他所有掾屬擊殺。

太子詫異道，殺他，真是瘋了？這個萬萬不行，沈君怎麼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石德也插嘴道，沈君也太狹隘了，任君不是你所說的那樣。他心裡暗想，這個沈武心腸歹毒，難保他日不是另外一個江充，等事情成功，一定要尋個借口將他殺了，以免後患。朝廷大臣，應該全讓儒生擔任，像沈武這樣的文法吏，一個都不能要，一個都不安全。

小武道，太子和少傅君不要著急，讓臣把話說完。太子擊殺了他，然後奪了他的兵符，傳出號令說任安廢格詔書，大逆不道，然後馳入北軍發兵。以北軍之眾，擊破三輔郡兵不在話下。接著我們可以立即部兵伏候在馳道，等皇上馳入建章宮，立即射殺；或者至少將其圍困，逼其退位。這樣，我們就沒有後顧之憂，可以全力擊破郡兵，長安一肅清，天下也可以傳檄而定。區區一劉屈氂和江充餘孽躲在瀛台，又能成什麼事。我們發兵圍困，不出數月，他們就得活活餓死。

太子道，使用這樣的陰謀詭計，誅殺像任安這樣的賢臣，又弒君弒父，即便得了天下，也沒有臉面對天下百姓。沈君不要再說了，我不能這樣做。況且任安君一定會幫我的，殺了他說不定反而引起北軍疑心。

小武歎道，臣一片赤誠，太子還是三思罷。

這時任安的革車已經馳入，劉據不再理會小武，出帳去迎接了。在他們噓寒問暖的期間，小武看見任安閃爍的目光和言辭，更加深信自己的判斷。他突然感到絕望加憤懣，知道放過了這次機會，太子就死定了。當任安起身告辭的時候，小武突然下意識垂死地拉著太子的袖子，向他做最後一次示意，可是太子卻狠狠瞪了他一眼，將後腦勺對著他。小武盯著他平坦的後腦勺，一陣極端絕望的心緒湧上心頭，他很想揮拳暴打這個愚蠢的腦袋，狠狠將它砸扁。雖然他最終不可能這樣做。

他跑出去，騎上馬，回到自己的後隊。好了，他對嬰齊和郭破胡說，到了晚上，我們逃吧。

嬰齊也不問什麼，因為他知道小武做事，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他點了點頭。天色已經快黑了，劉據還站在巢車上眺望北軍軍營，他希望看到營壘打開，任安率領軍隊蜂擁而出，跟隨著他馳入長安城，封鎖雲陽甘泉馳道。可是他沒有等到，任安的車馳回軍營後，營壘門就隨即關閉，闃寂無聲，營壘上方一點也看不出有絲毫的煙塵，顯然是任安欺騙了自己。他有點不死心，再派使者去，卻敲不開營門了。劉據心頭勃然大怒，看來果真被豎子騙了，他對石德說，他不開門，我們就衝進擊。——唉，剛才悔沒聽沈先生之言。

石德訥訥的道，太子一向待任安不薄——真是一死一生，乃見交情。沒想到我們都被這豎子賣了。不過進擊萬萬不可，現在他按兵不來攻擊我們，就算是萬幸。我們還是先進長安城，以羽檄征天下郡國兵罷。

太子拔劍斬斷了一隻案角，怒道，好，快招沈先生來議事。

身旁的侍從說，沈府君剛才馳馬回到後軍了。

後軍也找不到了小武。他和嬰齊、郭破胡、檀充國和幾個其他的親信已經偷偷馳離了太子軍。他們並非想逃跑，至少小武沒這樣想，他只知道，太子肯定會失敗。但是現在自己能做的是為太子留一條後路，讓他兵敗後能有機會逃亡。他想起了還有一個人沒有使用，那就是張崇。

二

當年在大王潭捕獲張崇的時候，小武就知道，這個人有朝一日一定會派上用場，只是當時他還想和趙何齊一道扶植廣陵王劉胥為太子。後來形勢發生變化，趙何齊已死，劉麗都也已物故，這個想法他早就棄如敝屣了。他將張崇帶到豫章縣，又一直帶到長安，任命張崇為卒史，張崇對自己也頗為感激，終於有一次表示，如果時機適合，願意幫助揭發昌邑王的陰事。可惜現在這種情況，郵路不通，再要告發劉屈氂也沒有機會。何況皇帝正在震怒中，也未必相信。但是等到事情平息，皇帝冷靜下來後，就未必了。所以現在的辦法是先保住太子，只要太子潛伏民間幾個月不死，就可能得到赦書。也許皇帝的確不喜歡太子罷，但是人的感情永遠都是難測的。倘若太子真的被殺，而最後又被證明無辜，那麼皇帝是不是就會因此很安心呢？作為幾十年的親密父子，他可能會因此失落和後悔。他會後悔這些：原來自己覺得不滿意的未必差，自己覺得滿意的未必好。至少也有這樣的可能：他也許真的不滿意這個兒子，但是看著他活生生、痛苦無奈地走入死亡，從一個人人仰慕的大漢皇太子走向死亡，那絕對不是一件好過的事。他可以剝奪這個兒子當太子的權力，但是又不能忍受想起他無辜絕望地走向死亡的慘狀。

小武等數人進入了長安，守門的衛卒還不知道他曾經幫助太子造反。他開始慶幸，自己幸好沒有接收太子封的後將軍職位，否則名單早傳出去了。他假裝自己還是京兆尹，馳入了自己的府第。長安城暫時處在一種勢力真空中，但是明天就未必了，太子的軍隊馳入長安。隨後劉屈氂就會率軍反撲。這是一定的事。

可是就在傍晚，劉屈氂的軍隊卻首先進了城，在太子引兵去渭水北岸的時候，馬通的弟弟馬合羅率領的宣曲宮胡騎進擊守在昆明湖岸邊的少部分太子軍，這支匈奴族的騎兵以良好的騎射功夫瞬間將太子的烏合之眾擊潰，以渡船運出瀛台觀的劉屈氂軍，急奔長安。他知道，太子一定會引兵入長安。他們想一入長安，立即緊閉城門，聚殲太子軍。

第二天，太子的數萬軍隊回到長安，浩浩蕩蕩沿著稿街行進，他們在長樂宮的西闕下，碰到了一排排牛車組成的路障，路障後面是密密麻麻的士卒，那是劉屈氂調來的軍隊。接著，這兩支軍隊開始在長樂宮的西闕下展開了一場聲勢浩大的相互屠殺。長樂宮和未央宮之間就是巨大的武庫，武庫前有巨大的廣場，平日，這裡是操練士卒的地方，而這時，卻是最好的陣地和刑場。二百年前，秦惠文王的弟弟樗里疾臨終之時，讓人將自己葬在這裡，說，百年之後將有兩宮夾我墓。他號稱「智囊」，秦國當時有諺語說：「力則任鄙，智則樗里。」果然，他預見到了，蕭何將未央宮建在他墓的西邊，正好和秦國固有的興樂宮，也就是後來的長樂宮相對。可是不知道他有沒有預見到，豈止是百年之後兩宮夾他的墓，兩百年之後，他還有幸能看到這場驚心動魄的屠殺悲劇在他的墓前上演呢。而且這場戲毫不顧及長安的寒風，足足演了五日之久，從第一天到最後一天，每天都是一浪一浪的高潮，數不盡的高潮乃是以數不盡的鮮血來推波助瀾的，長安城的下水道中從來沒接納過這麼多洶湧的血流，簡直可以比得上夏季的暴雨，那麼磅礡。或許比暴雨還要激烈。老子不是說了嗎？「暴雨不終日」，越是急驟的雨，越是持續不久的，而侵淫不絕的霖雨卻又沒這樣的聲勢。五天之內，這片場地上積累了近十萬具屍體。十萬具屍體的血，讓長樂宮和未央宮終日籠罩在一片腥氣沖天的血霧當中。劉據在這軍隊後面眼看著他的衛卒、刑徒們一批批哀嚎著倒下，就彷彿感覺自己身體的血液在一點點流失，然而卻無可奈何。活人越來越少。而丞相那邊是不會缺血的，黃頭楫棹士的血用完了，來了三輔近縣的郡兵，然後是建章營騎、羽林孤兒、北軍騎士，三輔近郡的兵也在皇帝的詔令下，從遠方紛紛開往長安。劉據絕望了，當看到他的舍人張光、少傅石德等人也被弩箭射穿時，他知道大勢已去，哀嚎一聲，掉轉馬頭，率領親信的幾十個士卒，往長安城門馳去，現在只有逃跑是他唯一可做的事。

長安城每邊城牆有三個門，最東邊的那個叫覆盎門，從這裡出去策馬南馳，就是下杜縣，那裡的樂游原和白鹿原曾是劉據最喜歡馳遊的地方，所以覆盎門又叫杜門。一出城門，橫跨渭水有座橋，相傳是魯班所造。下杜一帶，是史良娣的宗族聚集地，他平日往來諸縣，也頗為熟悉。他覺得在那裡找個躲藏的地方，比較放心。那自然是他首先選擇的逃亡之路，他打馬馳過火光遍地的街道，向南急奔。雖然他已經明知，各個城門都有劉屈氂地士卒封鎖，因為皇帝下了嚴旨，要緊閉城門，不可走脫反賊一個。何況這幾天，也許皇帝已經端坐在建章宮幾十丈高的神明台上，俯視著長安城中互相瘋狂殺戮的芸芸眾生。他們都是被驅趕著為這父子雙方賣命，雖然他們之中的大部分人都非常的不情願。

那個老邁皇帝的心是複雜的，偶爾，他將會收回目光罷，收回目光，看看在自己身邊嬉鬧的幼子，他將感到一陣輕鬆。雖然莫名的自責也時時像波濤一般的湧來，但很多事畢竟已經發生了，無可挽回。讓事情無可挽回，就是擺脫良知折磨的最佳辦法。更何況太子詛咒自己引起的憤怒暫時壓倒了一切。他有時想活捉太子，以便親口問問他，為什麼要詛咒自己的父親？也許他是這樣想的，所以當劉屈氂來報告他，太子已經斬斷覆盎門的門關而逃走時，他怒不可遏。你把朕的詔書當兒戲嗎？他怒道，上次你丟失官印，朕沒有懲罰你，冀盼你立功贖罪。沒想到你這麼不盡力，還是讓那個不肖子跑掉了。

蘇文在一旁道，陛下息怒，丞相一直在前線督戰，覆盎門的守衛是由丞相司直田仁負責的。按照律令，田仁當斬。

那田仁的首級呢？劉徹怒道。

劉屈氂抖抖索索地說，臣本欲將田仁就地處死，可是御史大夫暴勝之阻攔臣，說司直是二千石的大吏，不經審判就擅自處死不妥。臣所以將田仁暫時繫捕，等候詔書判決。

劉徹大怒道，丞相長史章贛、宦者令蘇文，你們去城裡，將暴勝之和田仁帶到朕跟前來。朕要親自審問。

三

暴勝之還在覆盎門的闕樓上指揮軍隊和太子的殘餘軍隊作最後的戰鬥。章贛和蘇文出現了，他們怪腔怪調地說，大夫君不必忙碌了。皇上震怒，召你即刻去建章宮對狀。你和田仁放走反賊，自己去向皇上解釋罷。還有田仁，也一併帶走。

暴勝之呆了，他無力地說，我放走太子，皇上日後終會明白我的苦心。

章贛哈哈笑道，什麼苦心，你勾結反賊，就等著族誅罷。

田仁被反接雙手，推了出來。他望著章贛，冷笑道，你別得意，族誅的未必是我們。皇上只是一時震怒，過不多久將會知道太子是冤枉的。倒是劉屈氂自己，要小心一點了，他和江充勾結昌邑王的事，現在不是沒有證據的。你們兩個奸賊附從他們，一個也跑不掉。

蘇文臉色大變，尖叫道，還敢嘴硬，等檻車一到，你們就知道當刑徒的滋味了。來人，先解了暴勝之的印綬。他轉過頭，對章贛使了個眼色。兩個人一同走了出去。

環顧四下無人，蘇文對章贛耳語道，長史君，你覺得田仁和暴勝之敢大膽放走反賊，是不是真的有恃無恐？

章贛道，這個的確有點奇怪。天子嚴令緊閉城門，憑劉據身邊那幾個殘卒，想斬關而出，是不大可能的。我聽人報告，京兆尹沈武這幾日曾和田仁在一起，現在他也不見了。莫非沈武掌握了我們什麼信息。這豎子一向奸詐，可不是好對付的。

一聽見沈武的名字，蘇文臉上變色，憤憤不平地說，沈武這豎子的確讓人防不勝防，江都尉屢次想除掉他，都沒能成功，這次反而死在他手裡。我對他也是恨之入骨。

我又何嘗不是，章贛道，上次廷議他的罪行，反被他搶白一通，讓我當場出醜。我也恨不能寢其皮，食其肉啊。

那麼我們怎麼辦，蘇文道，這田仁如此口氣，萬一沈武那奸人果真給了他什麼證據，讓他到皇上面前一說，我們豈非死定了。

章贛冷笑道，那乾脆將他們殺了，向皇帝奏報他們畏罪自殺。

劉據帶著幾十個人，馳馬衝過渭河虹橋，遙望著下杜，悲涼之氣盈滿胸中。他的母親留在未央宮，恐怕性命不保了。妻子女兒也絕對不可能倖存。長子劉進在混亂中失落，現在跟隨他的只有二個小兒子和十多個親身侍衛。雖然下杜一帶是他常來馳騁的地方，但現在他不再是以太子的身分踏青般的來射獵，而是失魂落魄，惶惶如喪家之犬，以反賊的身分來逃亡。他們奔跑了一個多時辰，遙遙可以望見白鹿原上的亳亭。坐在亳亭上可以俯窺下杜。往常遊獵，他們一夥中途歇息，一定會選擇在亳亭，佈置幄帳，一邊飲酒，一邊四下眺望白鹿原下的風光景色，遠處終南山的竹林像片綠雲，籠罩在天之盡頭，這是他們最為欣賞的勝景。然而這次，他們馳上白鹿原，卻絲毫沒有會當臨絕頂的昂揚心境，反是滿腹哀苦。

他們的車一登上亳亭前面的露台，陡然發現有兩輛革車隱在草木之間，幾個人正坐在露台上歇息。劉據心裡一沉，等到看清楚了，才長長舒了口氣，驚呼道，沈武君，你怎麼在這裡，不會是來擒拿我去獻功的罷。

小武面色凝重地道，我在這裡專程等候太子多時了。

太子旁邊殘存的幾個侍衛面面相覷，雖然小武身邊只有五個男子，一個女人。可是他們的確是筋疲力盡，不想戰鬥了。何況，小武身邊的那個虯髯大漢看上去相當健壯，想消滅他實在沒有太多勝算。

劉據道，難道沈君真想擒我回去受賞，我們可曾經合作過。皇上不會放過你的。

郭破胡忍不住插嘴道，太子誤會了，不是我們府君救你，你現在連長安城都出不了。

劉據驚奇地說，是沈君救了我？他拍了下腦袋，是了，我到了城門口，也以為出不了城，可是那些守門的士卒竟然毫無鬥志，只是虛應幾下就跑，才能讓我們有機會斬斷門關衝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沈武道，我只是勸說守城門的田仁和暴勝之。我告訴他，我已經掌握了劉屈氂和江充勾結昌邑王謀反的證據。如果這次放了太子，將來定有報答。他看了我的證據，果然就答應了。是太子給了他們封侯的希望，我有什麼能力呢。

劉據感慨地道，沈君真是長者，有功不居。到這時候，還願意救我這個窮途之人。唉，悔不該當初不聽你的勸告，要是斬了任安，奪走他的虎符，也許就不是今天這樣了。

這是因為太子殿下太仁厚了，小武道，上天如果不讓太子為君，實在是大漢之不幸。任安這個人首鼠兩端，耍小聰明，以為不幫助太子就可自保。不過依我看，按照皇上一向的脾氣和行徑，一定會惱恨他懷有二心，判他腰斬。

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劉據道，沈君猜得對，他的確會有如此下場。唉，我後來懊悔，派人去找沈君，卻說已經離開了。不知沈君怎麼知道我要從南門出去，又怎麼知道南門守衛是田仁。真是不解。

四

沈武歎了一口氣，這個就是天意要救太子了。他腦中聯想起前幾天的事，還不禁後怕。他沒想到離開太子軍入城，城中已經全面戒嚴。長安八街的士卒在江捐之的率領下，嚴密封鎖了道路，不許任何人隨意在道上馳騁。他雖然已經從露布的板檄中知道田仁守衛覆盎門，卻不得靠近。若不是靳莫如突然出現，他現在也許已經困死城中。

靳莫如帶著親信家僕跑進京兆尹府的時候，小武正在燈下苦思良策，考慮怎麼才能接近田仁，以便用利害關係勸說他。黑暗的長安城裡，時時傳來鳴鏑的聲音，顯然偶爾還有激戰。他知道時間很緊，三四天過去，太子的軍隊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不知道能否還可以支持兩個晚上。一旦劉屈氂完全控制了局勢，白天一定會大索城內，如果他捕獲了幾個太子的親信，就一定能查到自己也參與了太子謀反，那時自己只有死路一條。但是他想了很多辦法，都被自己一一推翻。這實在是太難。正在他伏案焦躁幾乎絕望的時候，閤門格格一聲推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小武險些沒呆住，這是身影是個女子，而且竟然是靳莫如。

天啊，你怎麼會找到這裡。小武下意識地叫道，充國——

不用叫了，靳莫如輕輕地說，我告訴了檀君，我是來幫你的。並非他不盡職。我知道你肯定在這裡，我必須要來，因為冥冥之中上天在告訴我，我終於能爭到一次救你的機會——我為此等了太久。

小武垂下了目光，邑君，其實你對武已經有太多的關照，可惜武很慚愧，無以為報。還——還殺了你的舅姑。

不要叫我邑君，靳莫如道，我不喜歡你這樣稱呼我，你能不能叫我一聲莫如呢？就像叫你自己的妻子那般親熱。不，你別拒絕，我知道你不會喜歡我，你的妻子也比我強千倍萬倍。但是我還是想你這樣叫我，求你，希望這於我不是奢求。

小武手足無措了，邑君，當初不是我不領你的情，實在是有苦衷。至於江充，和我有血海深仇，我不殺了他，死也不能瞑目的。邑君高貴美麗，武一向深慕，可惜武命數不偶，無能高攀，致使多次辜負邑君盛情，實在是愧疚不已。只有死後結草啣環以報了。

唉，都是命運，靳莫如坐在她對面，憂傷地說，你真的不肯叫我名字嗎？哪怕叫一句，只要一句。

小武抬起頭，靳莫如穿著一身淡青色的深衣，臉色雪白，雙目噙淚，有種說不出來的可憐哀婉。他想起了當時在他新婚時的祝福辭，慘笑了一下，道，莫如，武是個不祥之人，經常是將他人連累。令夫江公子和乃父不同，其實你們在一起更般配的。

靳莫如聽了這話，目光游離，喃喃吟道：吉日令辰，乃結良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夫妻長保，永受胡福！

小武知道她在吟自己在酒筵上給她的賀辭，不知她的用意，正想解釋點什麼，靳莫如突然抬袖擦擦眼淚，強擠出一絲笑容，道，你終於肯叫我一聲莫如啦！說什麼般配——我之所以會嫁給江捐之，也是因為你！可惜我最終沒幫上你的忙。當初在酒筵上聽到你的賀婚辭——我心裡可是何等的難受，唉——你自己太能幹，每次都能自己脫罪，甚至還可以反敗為勝，終於殺了我丈夫的阿翁。不過，這次你可必須要我幫忙啦。她說完這句話，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驕傲。

小武不知如何回答，只怔怔地望著她。

靳莫如也不迴避她的目光，目光中儘是繾綣柔情，我也叫你武哥哥罷，雖然我比你要大一歲。武哥哥，你現在只有逃跑，伏竄民間等候大赦。唉，有時我自己也奇怪，為什麼我總是在你逃跑時來送別。

小武臉上有點發燒，道，都是因為武沒用，只好時時作喪家之犬了。

靳莫如道，武哥哥你又何必自謙，你的才能朝中無人不曉，我父親和幾位兄長都對你誠心敬佩。不過看起來你有點有才無命罷了——遙想當初在豫章縣你被救的場面，真是感慨——沒想到那個女子就成了你日後的妻子——要是當初我有能力救你，該有多麼好。那代替她的——代替她的或許是我罷。不過她可是真美，我又哪裡及得上她。否則，便是像她一樣死了，也心甘情願。

小武有些尷尬，靳莫如言下之意，就是如果她能救他，那麼成為他妻子的就不是劉麗都，而是她靳莫如了。心中又大是感動，沒想到我沈武竟然被認為是個只能以身報恩的人，真是荒誕。他暗自羞愧，歎道，人固有一死，過去的事，就不必提了。武天生不祥，連累人多矣，只怕這生也不能報答。

靳莫如道，好，不提這些了，現在長安門緊閉，霸城門由我丈夫的幾個親信把守，沈君天黑後就假裝劫持我，我丈夫那時會在稿街巡行，他顧忌我的安全，一定不敢命令士卒攻擊。你可以趁機沿著稿街右折，在黑暗中馳往霸城門，以我為要挾，命令我丈夫放你出城。出了長安，你馳奔湖縣泉鳩里去找我長兄的朋友京兆大俠杜少翁，這個人是個寧願自己自殺，也不會出賣朋友的長者。你躲在他家裡等待時機，一定會等到大赦之日的。對了，這是我兄長的手書，你給他看，他就明白了。說著，靳莫如遞給小武一個繡囊。

小武心下大是感動，忙道，這絕對不行。武寧願死，也不能劫持著一個人的妻子，在他面前演戲。

靳莫如趨近來，突然抓住他的衣袖，輕輕道，武哥哥，你看不起我，終不肯給我一次救你的機會麼？況且為了幫助太子，你也應該聽我的話。難道你寧願看到劉屈氂一幫人更加囂張麼？即便你無所謂，你總不忍心看著身邊的幾個人陪同自己死罷，我聽說太子的殘軍肅清只是今晚的事，一旦明日大索，你插翅也飛不出長安城了。

小武頹然坐下，顯然靳莫如的話句句在理。如果拒絕靳莫如的建議，自己死不足惜，連累得嬰齊、郭破胡、檀充國都會死。況且還有棄奴，自己能忍心看著士卒把她捉去強姦凌辱嗎？他呆了半晌，猛然站起，一劍將面前几案斫斷。嘴裡迸出兩個字，好吧。

五

這些經過小武沒有對太子說，他採納了靳莫如的提議，但是突然想，不如將計就計，不從霸城門出去，而是折入夕陰街，馳奔覆盎門，去勸說田仁，如果太子從覆盎門逃出，就放走太子，他知道太子一定會從這裡出去，因為下杜縣離這裡最近，最方便，下杜縣又是太子最熱愛、最熟悉的地方，太子一定會以為那才是自己最好的藏身之所。他的預測果然沒有錯。

太子殿下，小武道，下杜不是安全之所，我們還是去湖縣罷。

湖縣原名是胡縣，右依鼎胡山，左臨黃河。地勢十分顯要，號稱桃林之塞，黃河從崇山峻嶺中流過，山谷深邃，高出雲表，險不可攀。山上深林茂木，白日成昏，自古就是藏匿亡命的洞天福地。鼎胡山原名荊山，相傳黃帝曾在這裡鑄鼎煉丹，得道成仙，有條黃龍從天上降下，載著黃帝飛昇。黃帝的群臣捨不得離開黃帝，也都跟著他攀上龍的背脊，黃龍承受不了太多的人，急著飛昇，剩下沒有爬上龍背的臣子就抓住龍頜下長長的鬍鬚，由於他們的身體太重，鬍鬚一根根隨著他們的身體掉下，他們只好跪在地下，望天嚎啕了。因了這個，就把荊山改名為鼎胡山。鼎胡山旁邊的縣邑原來叫做胡縣，後來朝廷因為憎恨匈奴胡人，覺得胡字難聽，又改名為湖。泉鳩里在湖縣的邊緣，道路崎嶇，有條泉鳩澗水發源於鼎胡山麓，環繞著整個里。這個里比較偏僻，幾乎沒有富人，杜少翁在此算是家境稍微好的了。他本來也是富人，只是因為一向急俠好義，廣疏錢財，家裡才日漸貧困下去。然而雖然貧困，整個京兆無不宣揚他的美名，朝廷公卿都以結識他為榮，常有官員趁著休沐，從長安馳車來拜訪。每到節日，他的門外多是長者車轍，附近百姓無不艷羨。靳莫如的長兄靳不憂和他有很好的交情。杜少翁看見靳不憂的手書，立即將小武和劉據十多人引到自家的後院。後院被茂密的樹林和蒿草所遮蔽，杜少翁躬身施禮道，寒宅破舊，請太子殿下和沈君海涵。

劉據四下望了望，歎道，杜君名滿天下，家中竟然如此寒涼。如果邀天之倖，讓我有重出的機會，一定以萬金為杜君壽。

杜少翁變了臉色，不悅地說，我憐太子無辜而已，豈望報答？太子倘若重返富貴，希望厚遇天下百姓，則少翁幸甚。不然，少翁死不足以脫罵名。

小武忙道，杜君不要誤會，太子一向仁厚，不過遵循「無德不報」的古義而已，當日居明光宮時，也不曾以富貴驕人，何況今天。

劉據慚愧道，沈君所言，中我肺腑，杜君見諒。

杜少翁頷首道，我知太子心意。太子請聽臣一言，既來到臣處，就遵循臣的安排，千萬不要出門。每日粗茶淡飯，由犬子送進。少翁不才，平日也有幾個相知，定會和他們商量，找機會上書皇上，為太子辨冤。不過，臣等一向粗鄙，不知太子身邊可有能文之士，皇上平生頗好藝文，奏書如果寫得深惻感人，則可以事半功倍。

劉據環視了一下眾人，看著小武，久聞沈君擅長刀筆，兼精儒術，非尋常俗吏可比。敢請沈君代作，不知沈君可能俯允？

小武思忖了一下，道，太子既然有命，武豈敢不從？

杜少翁喜道，好，待沈君作好奏文，我就交給我那幾個相知。沒有消息千萬不可出門，切記切記。

太子道，一定。

他們就這樣日日隱藏在杜家後院，不知過了多少個朝夕。他們知道杜少翁本來家道中落，陡然家裡來這麼多人，需要供給飲食，將會更加捉襟見肘。在這貧窘的情況下，如果時間拖得越長，就越有更多的變數。不過還好，十多天後，杜少翁來到後院，已經帶來了好消息，他笑對劉據說，臣託付壺關三老籍長孺上書，為太子辨冤。皇上好像頗有感悟。

劉據大喜，果真如此麼？真是太感謝杜君了。

杜少翁欣然道，是啊。也靠沈君文采斐然，否則天子也未必那麼容易被打動。

劉據道，的確要感激沈君，真乃公卿之才。沈君一寫完，我就讀了數遍，非常感動。沒想到沈君年紀輕輕，對人情如此瞭然。像那「故父不父則子不子，君不君則臣不臣，雖有粟，吾豈得而食諸？」真是得儒術之精粹，我自以為從小精熟《公羊》、《穀粱》二經，卻不如看沈君這幾句讓人發蒙。

杜少翁笑道，沈君闡述積毀銷骨，眾口鑠金一段，真是一唱三歎。臣這幾日日日吟誦，都爛熟於胸了。他說著口中吟道：「昔者虞舜，孝之至也，而不中於瞽叟；孝己被謗，伯奇放流，骨肉至親，父子相疑。何者？積毀之所生也。由是觀之，子無不孝，而父有不察。今皇太子為漢嫡嗣，承萬世之業，體祖宗之重，親則皇帝之宗子也。江充，布衣之人，閭閻之隸臣耳；陛下顯而用之，銜至尊之命以迫蹴皇太子，造飾奸詐，群邪錯繆，是以親戚之路隔塞而不通。太子進則不得見上，退則困於亂臣，獨冤結而無告，不忍忿忿之心，起而殺充，恐懼逋逃，子盜父兵，以救難自免耳！臣竊以為無邪心。《詩》曰：『營營青蠅，止於藩。愷悌君子，無信讒言。讒言罔極，交亂四國。』往者江充讒殺趙太子，天下莫不聞。陛下不省察，深過太子，發盛怒，舉大兵而求之，三公自將。智者不敢言，辯士不敢說，臣竊痛之！唯陛下寬心慰意，少察所親，毋患太子之非，亟罷甲兵，無令太子久亡——」

小武忙躬身道，杜君如此抬舉，武深為慚愧，只是不知皇上有沒有下詔赦免太子。

杜少翁道，還不能知道皇上的確切意思。不過此書奏上，皇上雖然沒有報文，卻令尚書賜籍長孺黃金，並善言撫慰，可見已經不再怒恨太子。不過臣想，皇上要撤回繫捕太子的詔書，還有個情緒的轉折過程，太子且放寬心，再等待幾日罷。

劉據有點沮喪，唉，皇上一日不下赦書，我就一日不得出去。真不知哪天是個盡頭。

杜少翁安慰道，太子切莫著急，再忍數日，一定有喜訊。我已經託付另一知交田千秋上書，再為太子辨冤。

劉據歎道，也只能如此了，多謝杜翁費心。

又過去了近十天，杜少翁終究沒有露面。劉據和兩個兒子逐漸不堪忍受粗茶淡飯，何況連這粗茶淡飯都份量不足。他們在宮中的時候，每天能飽食三頓，現在卻只能兩頓，而且份量那麼稀薄。所有的人都餓得沒有什麼力氣了。時間並沒有過去多少天，可是給人的信心損害卻不成比例，幾天前杜少翁帶來的樂觀早已被飢腸轆轆的空腹消化得無影無蹤，他們一個時辰比一個時辰絕望。當杜少翁的兒子再送來那點微薄的飯食時，劉據叫住他問道，令尊好久不見，到底去哪裡了？杜少翁的兒子敬地答道，阿翁去了長安，據說是找摯友為太子的事活動。

劉據憂急地說，可有什麼新消息？

還沒有。阿翁走時，只是吩咐太子千萬不要出去。

哦，劉據低下頭想了一會，我常聽到前院半夜也有響聲，頗為奇怪。你們每天睡得那麼晚麼？

杜少翁的兒子頗為慚愧，遲疑地說，寒家素來貧困，不得不多織草鞋去賣，否則無米下鍋——

劉據臉色灰白，默然不應。整個夜晚，他在屋裡踱來踱去，沒有一絲睡意。第二天一早，他召集眾人道，杜君一家為了我們十幾個人，愈發貧苦。這樣下去不行，一旦斷炊，就難免生變。我有個故人在臨近的新安縣，家財千萬，諸君誰能跑一趟，為我去找他接濟。

小武忙勸道，太子殿下，還是再忍耐一段時間罷。現今皇上還沒有明確赦免太子，天下都想捕獲太子以封侯，太子能保證故人就可靠麼？

劉據有點不悅，沈君不必多言，事已至此，實在無可奈何——何況，沈君的故人可靠，我的故人難道就會比不上？我身為儲君幾十年，總不能說一個靠得住的摯友也沒有。他頓了一下，似乎發覺自己說話不妥，補充道，沈君毋慮，一定會沒事的。我只不過不想看到諸位餓死，連累到杜君一家也餓死累死。

聽太子這麼一說，小武也不好意思再勸阻了，於是默然不應。檀充國突然插話道，臣願意為太子充當信使，潛去新安。

小武心裡很是不快，忍不住道，如此重大的事，檀君能夠勝任嗎？

檀充國道，府君放心，雖然不才，可也不敢知難而退。

劉據喜道，檀君一向辦事幹練，怎麼不能勝任？檀君願去，那是再好不過。我馬上寫好手書，君到新安見到主人，交給他就行了——速去速回。

小武還想說什麼，看見太子滿臉喜色，話到喉頭，又吞了回去。

檀充國俯身道，太子放心，充國一定不辱使命。

看著檀充國離去的身影，所有的人心裡都升起了巨大的希望，他們盼望的還不僅僅是充足的食物，更指望伴隨著這食物而來的好消息，也許一聯繫上太子的這個摯友，就意味著又多了一個人加入到營救他們的陣營。一個人在絕望的時候，連根稻草也會當作救星。一群人亦如是。可是，他們哪裡知道，他們一心盼來的將是那樣可怕的失望。

六

徵和二年的十一月辛亥，在檀充國離開後的第五天，黃昏。小武等人聽到前院有異常聲響。杜少翁的兒子匆匆跑來，惶急地說，太子殿下，有數百縣吏向這邊馳來，不知怎麼回事。

劉據面如土色，果真有此事？敢問令尊從長安回來了沒有？

杜子道，還沒有回來。我們遵照阿翁指示，日日去縣廷看露布文書，仍不見有赦書傳達，看來阿翁還在活動。現在購賞太子的文書還在到處露布，所以我們才勸太子不能出去。

所有的人都是滿臉失望。

哦，不知賞金多少，劉據的次子煩躁地說，現在憑空跑來了縣吏，你們家住在這麼偏僻的地方，怎麼可能輕易發覺？一定是有人向縣廷告了密。

杜子怒道，皇孫，恕我直言，雖然我們和皇孫貴賤相隔，但是也不能容許皇孫這樣侮辱我們杜氏的家風。不管皇孫怎麼懷疑，我們杜氏一族，自問一片赤誠，蒼天可鑒。

小武忙插嘴道，杜少君息怒，皇孫也是一時惶急。少君說有縣吏馳來，也許是其他公事，未必是發現了我們，我隨你去前院看看。

劉據道，我們多幾個人去看看。

幾個人匆匆跑到前院，攀上角樓，杜少翁雖然家道中落，但是這座宅子乃是先人傳下，雖然稍微破舊，規模卻還可以，尋常中人之家必備警賊的角樓還是有的。而且這角樓頗為寬闊堅固，簡直就像一個城樓。角樓上已經有很多人，杜少翁全家男子數十口皆面色嚴肅地向外眺望。只見遠處泉鳩水一曲，十幾輛蔥欞車正沿著河岸，向里門方向疾速馳來。角樓上的人心裡怦怦直跳，他們多麼盼望這是巡行官吏例行宣告詔令的行為。劉據趴在角樓欄桿上，嗓子裡頭乾燥得像要冒煙，一顆心七上八下。不要緊張，他心裡安慰自己道，也許是皇上頒布赦書了，文書剛剛傳達到湖縣，因為事情重大，所以縣廷專門派官吏下到各個裡來宣告。他盯著那些蔥欞車越馳越近，一雙眼幾乎要迸出血來。

而他身邊的小武卻心裡涼了半截，他可沒有太子那麼樂觀。太子雖然懂得公文傳達程序，可是究竟不如他是基層小吏出身，官吏下鄉宣告赦書絕不會發這麼多奇怪的蔥欞車。雖然他現在還看不出蔥欞車裡裝載著什麼，但已經覺得凶多吉少。他絕望地看了太子一眼，太子臉上半是希望的神態讓他不忍心點明，而且，他也知道，現在告訴他也沒用，已經是逃無可逃了。

沒多久，革車馳近，長長的一排停在里門外面。大群縣吏從車裡鑽出來，他們手中都握著弩機和長戟。劉據在樓上看得分明，身子抖了一下，又驚又怒地掃視杜少翁一家。顯然，他懷疑是他們出賣了他。

杜少翁的幾個兒子和孫子也默然不言，好一會，其中一個終於開口道，太子既然懷疑我們，我們也沒辦法，今天只有一死，以洗刷恥辱。

其他族人都無言地走到角樓的一側，掀開幾個木製的大箱子，從裡面拿出劍戟和弓弩等武器。並列站在角樓上。

杜少翁聽著，有縣廷的文書，前此數日，你們的同夥檀充國自首，聲言你們藏匿謀反太子一家。文書嚴令，趕快將太子一家交出，可以賜爵封侯，不然全部格殺勿論。一個聲音從樓下響起。這聲音頗為熟悉，好像就是丞相長史章贛。

繼而又傳上來一個老者抖抖索索的聲音，杜家翁，把太子交出來罷，何苦連累自己家族族滅。這老者泉鳩里的里長，一向對杜少翁極為尊敬，當然不希望看到杜家被屠滅，企盼他能交人免罪。

樓上寂靜無聲。這時又傳出一個熟悉的聲音，似乎對領頭縣吏說，下走京兆男子檀充國，敢聞之：反賊就在這，有劉據的二子和隨從，以及原京兆尹沈武和卒史郭破胡、嬰齊等數人。

樓上眾人聽到檀充國這個名字和他的聲音，無不失色。太子既絕望又悔恨地看著小武，他心裡也清楚，雖然檀充國是小武的親信，但是當初派人去求救，小武就堅決反對。現在能怪小武什麼呢？頂多怪他用人不當罷了。

小武道，太子——，他想說些什麼話來解釋，但是知道現在說什麼也是多餘。他默默地從肩上摘下包裹，掏出小弩，裝好弩箭。右手垂著，手指扣在機括上。他走到角樓邊，道，檀君，我一向待你不薄。何苦如此相迫，出賣於我？

檀充國低下頭，有點愧怍，不過他馬上強打精神，昂頭大聲道，你們這群反賊，我被你們誘騙造反，心裡日日悔恨。現在有機會棄暗投明，那有什麼猶豫的。何況你只不過是我的故長吏，即便是我的父母同產兄弟，要是敢於造反，我一樣也會大義滅親。反賊不要再囉嗦了，趕快投降方是正經。

另一個長鬚的縣吏附和道，我是新安縣縣丞，二百石長吏，檀君說得對。詔書明令，除首惡者必須伏誅外，三百石以下的官吏都可以赦免。你們懂事的，趕快繫捕你們的首惡，以免自己被牽連。

那第一個說話的人站在檀充國身邊，身材胖大，果然是丞相長史章贛。他得意地笑道，該死地沈武，果然敢於造反，枉皇上那麼信任你。今天將你捕回，一定要千刀萬剮才能解恨。

小武沉默了片刻，突然冷笑道，很好，他突然伸出右手，小弩在衣袖間一閃，三點銀色疾飛而出，檀充國正仰面說話，看見箭矢飛來，躲閃不及，慘叫一聲，胸腹連中二矢，撲通一聲向後坐在地下。他看了看胸腹間的血跡，臉色死灰，知道中了毒箭，不由得絕望地尖叫起來。章贛見勢不妙，剛想跳開，卻也被一矢射中肩頭，向後趔趄了幾步，慘呼連連。

下面的縣吏大驚，那縣丞趕忙下令，反賊不肯投降，全部射殺。

他這一聲令下，縣吏們全部挽滿弓，箭矢紛紛向樓上射來。

樓上的杜氏一家也紛紛向樓下扔石塊和發射箭矢，投擲短戟。但是力量懸殊，總是樓上慘叫聲多，樓下受傷者少。混亂中，劉據一不小心，也被一箭射穿肩骨，血流如注。他忍住痛，拉住杜氏族中的一人，道，算了，不要再打了，都是我劉據一人之罪，我出去受縛，你們還可保全性命。

那個人不理，拚命掙脫他。經常給他們送飯的杜氏子勸道，太子，不必管我們了，我們既然受到重託，保全不了太子，只有同死，方無愧於心。有諾必踐是我們杜氏的規矩。

劉據怒道，那好，我自己出去便是。他咬牙將箭拔出，往樓下奔去。其他人見劉據執意要出去自首，趕忙跟著他奔下，想作勸止。他們剛剛落地，大門已經被縣吏撞開，幾十個手執劍戟的縣吏湧了進來。杜氏一家男女老幼這時全部執刀兵迎上，他們邊格鬥邊疾呼道，太子快從後門逃走！

兩個侍從挾著劉據趕忙往後門退，郭破胡也拉著小武往後狂奔，杜氏的一個家人突然往外面拉上前院們，叮囑道，太子，趕快駕車從後院跑，後院全是山道，他們的革車不方便馳奔。

幾個人邊打便退，飛蝗一般的箭在空中亂飛。小武突然向前一個趔趄，被亂箭射中小腿。郭破胡趕忙架著他，退往後院。等劉據等人一進來，郭破胡光噹一聲頂上大門。

門外不時傳來呻吟和慘叫，門扇上也時時發出沉悶的聲音，那是箭枝射在上面的碰撞聲。躲在門內的眾人面面相覷，內心雖然愧怍，卻又無可奈何。他們知道杜氏族人很快就會被殺得一乾二淨，可是出去幫助，除了送死，也是完全無濟於事。

唉，小武歎道，弘農杜氏，天下聞名，果然名不虛傳。可惜今天為我等遭到滅門之禍！

劉據也長歎一聲，道，可恨我剛才還懷疑他們出賣我，我真是有眼無珠，有何臉面再活在世上。他環視了一下，對他的幾個侍衛說，你們出去幫助他們或者投降，由你們了。那幾個侍衛多日來吃不飽，並沒有什麼力氣，聽了太子的話，默然不語。

這時門外腳步雜沓，聲音又越來越近，只聽見縣丞在大聲叫喊，趕快衝開門緊追那幾個反賊。接著響起巨大的撞門聲，顯然是縣吏們迫不及待想衝進來。因為詔書早就露布天下，有能捕獲太子者，皆得封侯。因此不但是縣吏，還有本地百姓聞知，都紛紛加入到進攻的隊伍中。畢竟這樣的誘惑是常人難以抵擋的。

在強烈而持續的撞擊下，厚重的木門終於轟然倒塌。劉據剩下的侍衛也只能強打精神，上去格鬥。而郭破胡對小武大聲道，府君快從後山跑，我先斬了這幾個蟊賊，再來和你會合。說著他吼聲連連，手中短戟舞出一片銀光，殺入縣吏群中。他的膂力武功的確不是凡人可比，打了這許久，也不見他氣力稍歇，只聽他手中戟聲呼呼，當者無不披靡。縣吏們慘叫連連，血花飛濺。一時之間，竟無人敢於上前。對他們來說，封侯固然是天大的誘惑，可是和眼前性命相比，畢竟又排在第二位。

小武拉住劉據道，殿下，我們先跑，破胡君力敵千人，他一定會沒事的。嬰齊，你也跟上。

幾個人如喪家之犬，撒腳往後山的樹林裡奔跑。跑不多久，太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扶著一棵大樹道，我跑不動了，你們還是先走罷。他肩頭上的箭傷猶自淌著鮮紅的血流。

小武不理會他，叫嬰齊挽住他的胳膊，連拖帶拉著繼續急奔。小武也面色慘白，他腿上的箭傷雖然不重，但發力奔跑，也使血液不斷地沁出來，染紅了衣褲。他們跑了大約一頓飯功夫，看見前面樹叢中有座破屋。

劉據突然長嘯嘶聲道，我是死活不跑了。不管怎樣也只是一個死，何必如此受累。小武猜他想去那小屋，急道，不行，我們寧願找個山洞休息，也不能去那顯眼的屋子。杜家翁曾帶我來後山察看地勢，據說這裡有條秘道，可以越過山脊，一般人絕對無法發現。只要出了秘道，就是黃河渡口，渡過黃河，進入河南郡內，就相對安全了。

不要白費力氣了，追兵這麼近，我們怎麼逃得過。劉據道，你們快走罷。他邊說邊使勁掙脫嬰齊的手，跌跌撞撞地往那木屋奔去。我現在下令，你們快走。

小武不忍，緊緊跟著他，邊走邊苦勸。劉據不再發話，奔到木屋，推開門，歎道，都是天意！說著木然地將門關上，你們不要進來。他頹喪走進去，遲疑片刻，將腰帶解下，掛在屋樑上。

小武見劉據意志堅決，不敢闖進。但是突然聽到裡面有攀爬屋樑的聲音，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隔著房門歎道，太子何苦如此。皇上未必會殺太子，實在不行，投降也無大礙。

劉據長歎一聲，道，我愧對杜少翁，他們全家都為了我而死難，我還有什麼臉面去見他。而且為了我這個不祥的人，導致長安數十萬生靈塗炭，想起這個，時時惡夢頻仍，我現在也看開了，死亦沒什麼可懼。沈君還是自己逃罷，不必管我。說著，將脖子往革帶上一掛，將椅子蹬掉。

小武聽到屋裡有物件翻倒的聲音，無奈地望了望嬰齊等人。他們幾個狀貌都極狼狽，頭髮散亂，衣服上滿是血跡和灰塵。他剛想開口，聽得不遠的樹林中傳來很欣喜的聲音，快，這裡有血跡，反賊太子一定沒跑遠。

是啊，另一個滿口鄉音的聲音應道，沒想到俺下半生也有命過上好日子，上天總算待俺不薄。

開頭那個聲音又應道，哈哈，是夠幸運的，為了這個反賊太子，我們縣廷同僚不知死了多少，他們萬料不到，卻被你這個鄉下人也能揀了個便宜。你叫什麼名字，現在的爵位是什麼？

那個滿口鄉音的人答道，俺叫張富昌，本縣山陽里人，爵位才是第一級公士，沒想到馬上可以跳到二十級列侯了。俺真是命好，若不是剛才那個使短戟的蠻子殺死那麼多俺前面的人，也輪不到俺來揀這個便宜。

另一個細嗓的聲音道，休要囉嗦，逐捕要緊。聽他嚴厲的語氣，顯見得他是追得最緊的三人中地位最高的。

開頭那個聲音道，李大人說得是，等到抓到反賊太子，再好好慶賀罷。咱們快追。

小武沮喪地看看嬰齊，點點頭，唉，太子傷重，我們也是愛莫能助了，走罷。

這時耳邊又聽得郭破胡的聲音，府君大人，我回來了。他一陣風似的從旁邊的樹林中竄出，身上衣服襤褸，臉上滿是飛濺的血珠。小武見他安全回來，心中一喜，破胡，你沒受傷罷。郭破胡笑道，對付這幾個縣吏，能受什麼傷。我殺了十幾個，看看還有哪個不要命的敢跟來。我們快走，這裡山高林密，他們要跟來也未必那麼容易。說著，他們拉著小武，奔入草叢。旁邊的嬰齊、張崇拉著郭棄奴，也緊緊跟著他們。郭棄奴本來就是農家出身，雖然面貌柔弱，但實際上還比較結實，跑起路來也堪堪跟得上。

轉瞬間他們已跑入了一片竹林，但是很快又聽見了弓弦聲，和羽箭的嗖嗖聲在身後追逐。小武愈發覺得自己力氣不夠了，他小腿上的箭傷不時滲出血來，一路撒了過去。他強忍著氣喘，低頭猛跑，又不知在山道上顛簸了多久，突然眼前一空，視野極端開闊了起來，面前是一片濁水長天。原來他們竟然跑到了懸崖邊緣。黃河在遙遠的腳下，如同一線，曲曳在群山萬嶺之間。

幾個人都傻眼了，竹林的翠色籠罩著他們幾個人，他們的臉色都變得慘綠。小武坐在地上，仰起頭，頹然道，唉，此天也！命也！想我沈武，自十五歲為亭長以來，迄今已經七年。一下子升為中二千石的大吏，中間多歷奇險。難道還至於忍辱偷生，去面對獄吏，受他們的凌辱嗎。你們官不到三百石，可以赦罪。我不能再連累你們了。他拍拍郭破胡的肩膀，郭君，你的妹妹棄奴侍候我這麼久，我非常感激她，可惜我再也不能照顧你們。他又看了看嬰齊，道，嬰齊君，有關劉屈氂和昌邑王勾結的文書，你一定要好好收藏，等到機會成熟，再伏闕上書。恨我不能陪伴你們，也好，麗都已登天上世界，我也要去陪她了。

郭棄奴一向將小武視若神明一般，她並不奢望他的愛，只希望能默默守在他身邊，遠遠地看著他，就是此生最大的幸福。平時，她也不敢主動和他親熱，她清楚地知道，小武的心中有何等樣的傷痛。這時見到小武如此悲觀，她忍不住上前抱住他，趴在他的肩頭悲哀哭泣。

小武眼中淚水又奪眶而出，他面前是一片晶瑩剔透的世界，他彷彿又看見了家鄉豫章縣梅嶺上青翠的竹林，鄡陽縣幽深青綠的大王潭水，以及和劉麗都一起同車行進在梅嶺山中的情景，山間點綴的滿是火紅的杜鵑，那麼紅，那麼艷——他的兩眼越來越模糊，強笑道，何必傷心，人固有一死，不過早晚幾十年的事罷了。他透過她的肩膀看著竹林，喃喃吟道：

握手一長歎，淚為生別滋。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遠處逐捕的人聲和腳步又漸漸地接近了，竹林間隱約可見赭紅色的縣吏公服跳躍閃爍。小武猛然推開郭棄奴，直起身來，向後縱身跳下懸崖——

幾個縣吏大呼小叫衝上前來，為首的一個喊道，我是新安縣令史李壽，剛接到天子赦書。赦太子及跟從者無罪——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在江西省南昌市老福山發掘出一座漢墓，墓主是一位七十多歲的老人，名字叫嬰齊。隨墓出土了大批竹簡，竹簡全部泡在地下水裡，除了法律文書外，還有墓主平生所寫的近千塊木牘，上面記載了一個叫沈武的官吏一生的經歷，是漢代一個基層下吏由亭長上升到二千石秩級的最詳細的記錄，尤為讓人驚訝的是，文書中涉及到西漢武帝時戾太子案件，而且竟然有這個名叫沈武的官吏最密切的參與，給我們揭示了史書上闕載的許多細微情節和下層民眾的平凡恩怨——

（全篇完）

Table of Contents

第一章 經年為亭吏 奉券入縣廷

第二章 悉心廉疑獄 微伺見真形

第三章 傖夫任都尉 群盜集江汀

第四章 矯詔徵郡卒 贛水血氣腥

第五章 豈意丞相怒 逃死正屏營

第六章 亭舍風物麗 絕壁強鏑驚

第七章 長安多疑氛 廣陵多紛爭

第八章 無計聊伏竄 寂寞感深情

第九章 商賈啖爵祿 奸臣戮冠纓

第十章 渭水西風冷 椒房淚暗零

第十一章 詎料君王幸 贈爵賜榮名

第十二章 繡衣杖金斧 春風馳廣陵

第十三章 楚國逢劫盜 數語達款誠

第十四章 廣陵柳如線 使君劍如冰

第十五章 對坐語時變 青廬飲歡酲

第十六章 懷銀誇父母 喋血臥榻枰

第十七章 有檄徵回朝 京兆治狡獰

第十八章 一戰翦群丑 坐法拘圄囹

第十七章 有詔公卿議 中廷折眾蠅

第二十章 可喜聞赦令 可憐失麗卿

第二十一章 搵血報忿怒 弗忍憶蕣英

第二十二章 天子常寢疾 儲君日憂煢

第二十三章 郵驛截奸策 太子憤發兵

第二十四章 惜乎軍不利 拭恨躡墳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