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船》張煒

《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我們的土地上有過許多偉大的城牆。它們差不多和我們的歷史一樣古老。高築牆，廣積糧，被認為是上上之策。於是在黝黑的泥土上，在貧瘠的山嶺上，就有了那麼多崇高連綿的東西。每座城下都流過血，滋潤出一簇簇青草。莊嚴的齊國長城西接濟水，東臨大海，曾把整個山東半島橫切為南北兩半。像很多城牆一樣，齊長城如今也毀掉了。《括地誌》上記：「（齊）長城西北起濟州平陰縣，緣河歷太山北崗上，經濟州、淄州，即西南兗州博城縣北，東至密州琅琊台入海。」沿著它指引的方向去尋找古城的蹤跡吧，總還能夠看到幾處遺址。臨淄故城就是齊都，從公元前九世紀中葉齊獻公由薄姑遷入，直到公元前二百二十一年秦始皇滅齊，歷經了六百三十多年。而秦漢時又完全沿用了齊故城，直到魏晉。齊國古城在一千多年的曠遠歷史中竟然一直不朽。蘆青河發源於古陽山。古陽山地帶也有一截城垣，是否屬於齊長城就很難考了。有人在這一帶多次勘查，結果不得而知。後來他們又沿河水北上四百里，來到中下游一座叫「窪狸」的重鎮。那兒最觸目的竟然還是一道城牆：整個大鎮被一道很寬很矮的土牆圍起來。牆基露著三合土，城是方的；拐角處陡然高大起來，並有包磚。磚的顏色已經像鐵，最上一層的城垛還很完整。勘查者撫摸著磚石，仰視城垛，久久不願離去。也就是這次北上，他們發現了一處極為重要的古都遺址：東萊子故城。遺址離窪狸鎮很近，那兒有一座高大的「土堆」——僅存的一截夯土城垣。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鎮上人已經用它燒了幾輩子磚窯。磚窯自然馬上被廢止，並立起一塊石碑，上面刻了金字，說明這個土堆是東萊子國的故城牆，屬重點保護文物等等。窪狸鎮的損失是顯而易見的，但他們卻從此知道自己的鎮子曾坐落在東萊子國的都城裡。事情再明白不過，大家都在「東萊子國」裡過生活了。稍微展開一下想像，就依稀可見那在陽光下閃亮的甲冑，聽到戰馬的嘶鳴。不過興奮之餘也多少有些遺憾：似乎古都城牆不該是那個「土堆子」，而活活就該是這鎮子的高大城牆。

鐵色的磚牆城垛的確也顯示了窪狸鎮當年的輝煌。蘆青河道如今又淺又窄，而過去卻是波瀾壯闊的。那階梯形的老河道就記敘了一條大河步步消退的歷史。鎮子上至今有一個廢棄的碼頭，它隱約證明著桅檣如林的昔日風光。當時這裡是來往航船必停的地方，船舶在此養精蓄銳，再開始新的遠航。鎮上有一處老廟，每年都有盛大的廟會。駛船人漂蕩在大海上，也許最愛回想的就是廟會上熙熙攘攘的場景。老河道邊上還有一處處陳舊的建築，散散地矗在那兒，活像一些破敗的古堡。在陰鬱的天空下，河水緩緩流去，「古堡」沉默著。一眼望去，這些「古堡」在河岸一溜兒排開，愈來愈小，最遠處的幾乎要看不見了。可是河風漸漸會送來一種聲音：嗚隆、嗚隆——越來越響，越清晰，原來就是從那些「古堡」裡發出來的。它們原來有聲音，有生命。但迎著「古堡」走過去，可以見到它們大多都塌了頂，入口也堵塞了。不過總還有一兩個、兩三個「活著」，如果走進去，就會讓人大吃一驚：一個個巨大的石磨在「古堡」中間不慌不忙地轉動，耐心地磨著時光。兩頭老牛拉著巨磨，在沒有開端也沒有終點的路上緩緩行走。牛蹄踏不到的地方，長滿了綠苔。一個老人端坐在一旁的方凳上，看著老磨，一會兒起身往磨眼裡倒一木勺浸濕的綠豆。這原來是一處處老磨屋。那嗚隆嗚隆的聲音更像遠處滾動的雷鳴。河岸上原有多少老磨屋，窪狸鎮上就有過多少粉絲作坊。這裡曾是粉絲最著名的產地，到了本世紀初，河邊已經出現了規模宏大的粉絲工廠，「白龍」牌粉絲馳名世界。寬寬的河面上船帆不絕，半夜裡還有號子聲、吱吜吱吜的櫓槳聲。這其中有很多船是為粉絲工廠運送綠豆和煤炭，運走粉絲的。而今的河岸上還剩下幾個老磨在轉動，鎮子上就剩下了幾個粉絲作坊。令人不解的是那些破敗的老磨屋為什麼在漫漫的歲月中一直矗立著？它們在暮色裡與殘破的城牆遙遙相對，似乎在期待著什麼，又似乎在訴說著什麼？

由一道城牆圍起的這片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的泥土上，一代代生息繁衍了這麼多人口。矮矮的小屋，窄窄的巷子，表明了他們生活得多麼擁擠。但人口再多再亂，只要從家族、從譜系上去看，就會清楚得多。血緣關係的紐帶會把一些人執拗地連結在一起。他們的父親、爺爺、老爺爺、太爺爺，再到兒子、孫子、曾孫子——圖解起來像一串串葡萄。這個鎮子主要由三大姓組成：老隋家、老趙家、老李家。老隋家的興旺是其它兩姓遠不能比的。人們認為這與一族人的底氣有關。在人們的記憶中，老隋家好像就是從粉絲工業上興旺起來的，最早他們只有一個小小的作坊。到隋恆德這一代，老隋家到了最興盛的時候。他們在河兩岸擁有最大的粉絲工廠，並在南方和東北的幾個大城市裡開了粉莊和錢莊。他有兩個兒子，一個叫隋迎之，一個叫隋不召。兄弟兩個先在家裡跟一個老先生讀書，後來隋迎之又被送到青島讀洋書。隋不召常到碼頭上閒逛，一直逛到哥哥讀書回來。他揚言說總有一天要跟上大船到海上去。開始隋迎之不信，後來終於害怕起來，就告訴了父親。隋恆德用一片烏木板打了小兒子的掌心，小兒子搓著手，死死盯住父親。老人最後終於從這眼神上明白過來，知道管教也是枉然，說一聲「罷」，也就扔了烏木板。一天深夜刮起了大風，雷聲不絕，被驚醒的隋迎之爬起來看了看，弟弟不見了！

隋迎之為弟弟遺憾了多半輩子。父親過世後，他一個人接過了寵大的家業，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他也讓孩子們讀書，也偶爾使用一下烏木板。這時候漸漸到了本世紀三四十年代，老隋家開始走下坡路了。隋迎之的結局很慘。只是在死前那一段，他才忽然羨慕起隋不召來了，但這會兒什麼都晚了——隋不召在水上飄蕩了半輩子，大哥過世的前幾年才回到鎮上。他不認得鎮子，鎮子也不認得他了。他走路晃晃蕩蕩，把窪狸鎮的街道當成船板了嗎？喝酒，酒沫子從鬍鬚上流下來，直流到褲腰上。這哪裡是老隋家的二少爺，乾瘦乾瘦，走路時兩條小腿不停地交絆，臉色蠟黃，眼珠都是灰的。他一張嘴就胡言亂語，吹得沒有邊兒，說這些年可見了大世面，駕船到了南洋、西洋，領頭的就是鄭和大叔。他嘆息道：「大叔可是個好人哪！」沒有人信他的話。他講海上生生死死的故事，倒有不少年輕人圍上聽。他說行船得按《海道針經》上來，那是一本航海的古書。年輕人不眨眼地聽，他倒哈哈大笑起來，說南海沿那些姑娘好啊——鎮上人斷定：這個人注定這輩子完了。老隋家也注定完了。

隋不召回來這一年該記入鎮史。就是這年春天，有一個巨雷竟然打中了老廟。半夜裡廟宇燒起來，全鎮人出來救火。大火映亮了整個窪狸鎮，有什麼在火裡像炮彈一樣炸著，老人們說那是和尚盛經的罈子燒碎了。古柏像是有血脈有生命的東西，在火焰裡尖聲大叫。烏鴉隨著濃煙飛到空中，懸巨鐘的木架子轟隆一聲倒塌了。除了燃燒的聲音，人們還彷彿聽到一種低沉的嗚鳴，忽高忽低，像是巨鐘的餘音，又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吹響的牛角號。令人震驚的是火焰就隨了這聲響忽高忽低。灼熱的氣流把圍上近前的人烤得大叫，火舌就像紅色的指頭一樣伸出老長，把試圖衝上去救火的人一個一個按倒。他們哼哼著，爬起來就再也不敢上前了。老老少少呆若木雞，鼻涕掛在嘴巴上。他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場大火。天放亮時老廟也正好燒完，接著大雨澆下來。雨水沖涮著灰炭，黑色的水流像濃厚的墨湯一樣在街上緩緩流動。全鎮人都沉默了，雞狗鵝鴨也緘口不語。天一黑，大家都趕緊上炕睡覺，要說話也只是互相看一眼。十天之後，有一條遠道來的船在蘆青河擱淺了。全鎮人驚慌地跑到岸邊：河心裡停了一條三桅大船。河水分明是變得淺窄了，波浪微微地拍打著堤岸，很像是打著告別的手勢。大家幫著拽那條大船了。

後來終於又有了第二條、第三條船擱淺。令人恐懼的事情到底還是發生了：河水越來越窄，最後是進不來船了。人們眼瞅著一個大碼頭在慢慢乾廢。

整個鎮子都變得懶洋洋的。隋不召在街上躥著，一對小灰眼珠流露出深深的悲哀。隋迎之的頭髮花了，常常嘆氣。粉絲工業特別賴水，河水淺下去，就不得不停下幾個磨屋。最讓他憂慮的還有世事的變遷，一顆心像被什麼日夜絞擰著。至於這個從大海上歸來的兄弟，也愈來愈令他傷心失望。有一次幾個女工抬著一籮濕粉絲去曬粉場上，扔下籮筐就慌張地跑回來，說今天無論如何也曬不得粉絲了。隋迎之搞不明白，親自到場上看了看。原來是隋不召一絲不怪地仰躺在細細的白沙上，舒服地曬著太陽。

隋迎之的大兒子隋抱樸當時已經長得天真可愛，到處跑動，人們見了都說：「老隋家的又一棵旺苗。」隋不召也特別喜歡這個侄子，常常把他扛在肩頭上。他們最常去的就是那個乾廢的碼頭，望著變窄了的河道講一些船上的故事。抱樸慢慢長高了，長得挺拔俊逸，隋不召不得不把他從肩上放下來，又去扛小侄子見素。抱樸這時候已經很懂些事情了，父親懸腕為他書下幾個大字：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他希望兒子將其當成座右銘。抱樸恭恭敬敬地收了起來。這一年的春夏秋三個季節無聲無息地過去了。冬雪落在閃亮的河冰上，覆蓋了河道，覆蓋了河岸上那一個個古老的磨屋。雪天裡有不少人跑去看老李家的一個和尚打坐。看著老人泛青的頭頂，人們不由得就要去回想那座輝煌的廟宇；同時也想起停泊的帆船，欸乃之聲不絕於耳。老和尚打坐完畢常常就講起古來，大多數人卻覺得像讖語一樣費解。

齊魏爭奪中原，窪狸人助孫臏一臂之力，齊威王才一飛沖天，一鳴驚人。秦始皇二十八年先到魯南鄒嶧山，再到泰山，最後來到窪狸，修船固錨，訪蓬萊、方丈、瀛洲三神山。孔子四方傳禮唯獨不來齊東，野人知禮。聖人尚有遺落未知之禮，派顏回、冉有來夷族求禮。他兩人在蘆青河上獵魚，學聖人釣而不綱。有一窪狸鎮人聽墨子講經十年，出自他手的飛箭能行十里，而且騞然有聲。他磨一面銅鏡，可以坐觀九州。窪狸鎮還有出名的僧、道。李安，字通妙，號長生；劉處玄，字長真，號廣寧；皆窪狸人。萬曆年間飛蝗如雲，遮天蔽日，人食草、食樹、食人。鎮上一高僧靜坐入定已經三十八天，後經徒弟用銅鈴引醒。高僧直奔城頭，手搭晾棚道一聲「罪過」，滿天蝗蟲收入袍袖，又被他抖入河底。長毛造反，四村八鄉的百姓跑到窪狸城下，危急時城門大開，救了四村八鄉——如淨琉璃，內現精金，以前妙心，履以成地！

雖然一個字也聽不懂，大家還是十分激動。長時間來，全鎮忍受著令人難堪的寂寞和無言的痛楚。河水消退了，碼頭乾廢了，聽慣的行船號子也遠遠地消逝了。一種說不清的委屈在人們的心底泛起，漸漸化為憤怒。只是在這嗡嗡的講古聲裡，有人才醒悟過來：老廟燒了，那口巨鐘還在。歲月把雄偉的鎮城牆一層層剝蝕，但還有完整的一截，餘威猶存。大家似乎覺得：沒有了那麼多外地人來鎮上攪鬧，倒可以生活得更福氣。兒子會更孝順，女子會更貞潔。

河水無聲地流淌著。窄窄的河道，水面上泛著蒼白的顏色。一個個「古堡」似的老磨屋矗在河岸，漸漸有青籐攀上石基。大多數老磨屋沉默了，只有幾個巨磨還在一天到晚地轉動，發出「嗚隆嗚隆」的聲響。牛蹄踏不到的地方，青苔越來越多了。看磨老人用木勺叩擊著黑洞洞的磨眼，發出「匡匡」地聲音。老磨緩緩轉動，耐心地磨著時光。遠處，那段高聳的鎮城牆與岸邊的老磨屋久久對視，沉默無言。

外面的人似乎把窪狸鎮給忘掉了。不知又過了多少年，才有人重新記起她來。當然，外面的人首先記起的還是那一截鎮城牆。當時我們的土地上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到處都在沸騰。人們完全有信心花上幾年的時間，超過英國，趕上美國。外面的人就是在這時記起了鎮城牆的，記起它的上面有好多磚。於是，一天清晨湧來一群人扒城取磚了。窪狸鎮一下子呆住了，不少人激動得啊啊大叫。但扒城的人群手持一桿紅旗，鎮上人知道有些來頭，就急急差人去喊四爺爺來。四爺爺當年不過三十出頭，因為他在老趙門裡輩分最高，所以人們也就這麼喊。當時不巧他發瘧疾，在炕上折騰了一天，實在沒有力氣爬起來。去的人是隔著窗戶紙向四爺爺報告的。四爺爺聽了，輕輕哼了一聲，吩咐道：

「閒話沒有，先把把領頭那個人的腿砸斷。」

鎮上人抄起抓勾、扁擔湧出了城門。拆城的人正在興奮的時候，沒想到一眨眼給圍困起來。窪狸鎮人揮起扁擔就打。被打倒的人爬起來嚷：「講不講理？」舉扁擔的紅著眼睛還一句：「鬼孫子，祖宗的城都敢扒，哪還有理！」說著扁擔又從空中落下來。拆城的人被迫自衛，紛紛把手裡的器具架在頭上。有個打頭！悶氣憋了幾十年，好哇，看傢伙。窪狸鎮人弓下身子，個個都機警地四下瞟著，猛然就平地躍起，揮起扁擔，下手惡狠。拆城人慌了。正在這時突然傳來淒慘的一聲長喊，在場的人都不由得住手去看：原來是那個領頭人的腿被打斷了；一邊正站立著一個鎮上人，他嘴唇發青，頰肉微微抖動，頭髮一根根直立起來——明白了，這是惡手，不是唬人。窪狸鎮大清早抖出了幾輩子的凶氣。拆城人不敢猶豫，抬起斷腿的人就逃散了。一截城牆就這樣保住；以後的幾十年裡雖然動亂不止，但僅僅丟失了三塊半老磚。

城牆驕傲地屹立著。也許世界上再沒有什麼力量能夠搖撼它，除非是它根植的那片土地本身會抖動起來。老磨嗚隆嗚隆地轉著，耐心地磨著時光。那像古堡一樣矗立著的老磨屋，青籐已經從基石攀到了屋頂，又在石牆上織成一面網。又是很多年過去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片土地真的抖動起來——那是一個凌晨，土地抖動著，把全鎮人都從沉睡中搖醒。接著就是沉悶的一聲鈍響，鎮城牆塌下了一個城垛。

全鎮人被深深地震撼了，一顆顆心都揪得緊緊的。大家不約而同地去回想老廟燒燬的日子，三桅船擱淺的日子。這次又毀掉了一個城垛，但這次是土地抖動了啊。人們嘶嘶地吸著涼氣，極力去尋找其中的原因。後來人們才驚訝地發現，土地抖動以前是有過先兆的，只是大家都忽略了，以至於落下了永久的遺憾：有人看見無數條花花綠綠的蛇向蘆青河岸上爬去；一頭大豬一夜勞作，令人吃驚地在欄裡掘了一個寬闊的大洞；母雞在院牆上排起一行，一齊呼叫，一齊行走；刺蝟坐在院子當心，像老頭一樣咳個不停。這就是土地抖動之前動物的異常反應。但鎮上人認為令人不安的「先兆」還遠遠不止這些。半年多來，更深一層的憂慮和驚詫，就在折磨著全鎮的人了。那是更深一層的憂慮和驚詫啊。

那時候，一個謠傳像蝙蝠一樣在鎮城牆上飛動。全鎮人都慌慌地議論著剛聽來的各種消息：又要重新分配土地了；工廠，還有那些粉絲作坊，都要轉交到個人手中經營。老天，時光真的像老磨一樣又轉回去了？沒人敢相信會是真的。可是不久報上也印了類似的意思，接上鎮子開起了大會，號召分地、把工廠和粉絲作坊轉包到個人手裡。窪狸鎮驚呆了。有好多天，全鎮沒有一點聲息，就像很久以前巨雷劈了老廟時的氣氛一樣。大人孩子都不說話，吃了晚飯互相盯幾眼，趕緊上炕睡覺，連雞狗鵝鴨也緘口不語。人們只在心裡呼叫著：「窪狸鎮哪，你這個背時倒運的鎮哪，你還能走到哪裡去啊？」——鎮長和街道主任親自領人丈量土地了，每丈量一塊，就告訴大家一聲：這叫責任田。後來剩下大大小小的工廠和粉絲作坊了。誰來承包呢？停了十幾日，終於有人把那些工廠包下來。最後只剩下粉絲作坊了。再也沒有人向它伸手。河岸上那一溜老磨屋神秘地沉默著，凶吉未卜。誰都明白：這些黑黝黝的破敗的老磨屋簡直就凝聚了窪狸鎮的全部精氣、全部晦氣，活活連結著鎮子的榮辱興衰。誰敢踏進這陰暗潮濕、生滿了青苔的「古堡」裡，去充當它的主人呢？鎮上人從來就把粉絲工業當成一個古怪行當。老磨屋、漏製粉絲的房子，都有難以言說的複雜和神秘。在粉絲生產過程中，水溫、酵母、漿液、麵糊——任何一個微小的關節出了毛病都會招致全局失敗：澱粉突然不沉澱了！粉絲突然斷成一截一截！——做粉絲的人把這種情況叫「倒缸」。他們驚呼著：「倒缸了！倒缸了！」卻常常束手無策。不知有多少老師傅最後背著人跳進了蘆青河。有一個師傅被人救起，第二天他又把自己懸在老磨屋的樑上了。就是這樣的一個行當。如今誰該當老磨屋的主人呢？老隋家幾輩子都做粉絲工業，由老隋家的人出頭承包不是更合適一點嗎？終於有人鼓動起隋抱樸來了，結果這個四十多歲的紅臉漢子連連搖頭。他盯著河岸上那一溜磨屋，嗚嗚哦哦地咕噥著什麼，滿臉的慌蹙。

就在這個時候，老趙家的趙多多做出了驚人之舉：出頭承包了粉絲作坊。

整個窪狸鎮沸動了。趙多多承包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作坊改稱「窪狸粉絲大廠」。人們見了面互相對視，都有些眼花繚亂了。大家好像突然明白起來：粉絲工業如今再不是窪狸鎮的，它也不姓隋了，它是老趙家的了！天哪，老磨一天到黑嗚隆嗚隆轉著，它要轉到哪裡去啊——全鎮人常常望著那一溜磨屋發呆，他們覺得世事的變異奇怪得很，這一切的一切一點也不比母雞在院牆上排隊行走和刺蝟大咳差到哪裡去。「日子翻個個了」，鎮上人都這麼說。所以當土地在一天凌晨抖動起來的時候，只有人恐懼，沒有人驚訝。

如果說土地抖動另有什麼更直接的原因，那大概還要怨田野上那些井架子。多半年來就有一支地質勘探隊在鎮子四周活動。後來鑽探的鐵架越移越近，終於令人不安了。鎮上只有一個瘦小的隋不召一天到晚跟著井架轉，有時還幫著抬那些鑽桿，濺一聲泥漿。他對來圍觀的鎮上人說：「這是探煤礦——」鑽桿日夜不停地向下旋轉。到了第十天上，鎮上終於有人站出來阻止說：「行了！」「怎麼知道行了呢？」司鑽的人問。「鑽穿天地十八層，要闖大禍！」司鑽笑著解釋，鐵鑽仍在旋轉。但鑽桿旋轉到第十五天的凌晨，土地也就抖動起來了。

所有人都飛一般躥出窗戶。由於地皮不穩，很多人都覺得頭暈噁心。獨有隋不召駕了半輩子船，勉強能夠適應這種顛簸和旋轉，跑得最快。正跑著，不知哪裡發生「轟隆」一聲，人們都呆住了。怔了片刻，大家又拚命往一塊空場上擠去——那是老廟燒燬後留下的一塊空地，已經站著、蹲著好多人了。多半個鎮子的人都湧過來了。人人都在瑟瑟發抖，可天氣一點也不冷。說話的聲音都變了，斷斷續續又有氣無力，連巧嘴滑舌的人也變得口吃。大家問著：「什麼塌了？」沒人說得出，一個一個都在搖頭。不少人沒有穿好衣服，這會兒醒過神來，撕撕拉拉地往身上套衣服。隋不召光著身子，只在屁股上斜捆了一件小白襯衫。他到處找著老隋家兄妹幾個：侄子抱樸和見素，還有侄女含章。後來他在一個草垛子根下見到他們兄妹三人。抱樸穿的衣服多一點，含章上身只有一副乳罩，下身是一條內褲。她兩手護著胸部蹲在靠裡邊一點，抱樸和只穿一個褲頭的見素用身體擋住她。隋不召蹲下來，費力地望著黑影裡的含章，問：「小章章不打緊吧？」含章「嗯」了一聲。見素往含章跟前挪了挪了身子，有些厭煩地哼一聲：「你到別處轉轉去吧！」

隋不召在場上轉著。他發現，差不多都是同一族人湊在一塊兒，哪裡人密集，哪裡就會是一個家庭。隋、趙、李分成了三大攤兒，老老少少都擠在一塊兒。也沒有人召集他們，這完全是地皮的力量。它三抖四抖就把人給攏到他所從屬的那個家族裡了。隋不召特意走近老趙家那攤看看，他從這些人中沒有發現鬧鬧，覺得是個了不起的遺憾。鬧鬧可是老趙家的寶貝姑娘，二十歲剛多一點，漂亮勁兒河兩岸出名，整天像團火一樣在窪狸鎮上滾來滾去。老頭子咳著，插著人空兒往前走去。有時他竟不知道自己這會兒該歸到哪個族裡才好。

天越來越亮了。不知有誰喊了一句：「咱老城的垛子塌下來了——」人群立刻明白了那一聲鈍響是什麼，這會兒驚駭地大叫，接著向一邊湧去。這時有一個年輕人躍上了一個廢石基，喊道：「站住！」所有人都仰著脖兒望過去，不知又出了什麼事。那個青年把右手平伸出來說：「鄉親們，不要動。這是地震，一般要連著兩次。等等第二次吧！」

人們屏住呼吸聽著，徐徐吐出一口氣來。

「第二次往往比第一次更重。」年輕人又補充一句。

人群裡一片嗡嗡聲。隋不召在一旁聽得真切，大喊道：「信他吧！這裡面有『原理』！」

場上終於安靜一些了。再沒人活動，大家都在等待第二次。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老趙家突然有人帶著哭腔喊叫起來：

「壞了，四爺爺還沒有逃出來！」

人群立刻有些亂。另一個上年紀的人用沙啞的嗓門大罵起來，人們都聽出是趙多多的聲音：「你他媽的窮喊，有鳥用！還不快去把四爺爺背出來——」有人應一聲，撥開眾人，箭一般向巷子裡跑去了。

場上再也沒有人說一聲話，安靜得人心發緊。這樣過了一刻，那個人從巷子裡拐出來了。他大聲宣佈道：

「四爺爺呼呼正睡呢！四爺爺說，老少爺兒們都回家吧，沒有『第二次』了！」

場上立刻響起一片輕鬆的吁氣聲。接上，老人們都在招呼自己的孩子回家了。人群散開了。那個年輕人從石基上下來，左右腳倒換了一下，也慢吞吞地往回走去。

草垛這邊，只剩下隋抱樸兄妹三人。見素凝視著遠處，罵了一句說：「四爺爺成神了，管天管地！」抱樸拾起弟弟放在一邊的煙斗，擺弄了一下，又放下了——他粗壯的身軀挺起來，望了望即將隱去的星斗，嘆了一口氣。他脫下衣服搭在妹妹身上，又停了一會兒，一個人默默地往前走去。

抱樸走到一截斷牆的黑影裡，發現有個雪白的東西閃了一下。他上前一步，呆呆地站住了——原來是個半裸的姑娘，姑娘也看清了對方是誰，低聲兒笑起來。隋抱樸的嗓子熱得難受，聲音顫顫地叫她：「鬧鬧——」姑娘還是笑著，兩條白色的長腿在他面前高高地踏動著，踏了一會兒，就這麼跳動著跑開了——

第二章

老隋家族的命運也許注定了要與這些老磨屋連在一起。這個大姓裡的人一代代差不多都是做粉絲的。像抱樸、見素和含章兄妹三人，剛能做活就活動在陽光明媚的曬粉場裡、在瀰漫著白色水氣的粉絲房裡。那些飢餓的年頭粉絲自然做不成；但只要老磨重新轉動起來，老隋家的人就立刻回到了這個行當裡。抱樸喜歡清淨，多年來就坐在方木凳上看老磨；見素負責送粉絲，成天駕著馬車奔跑在通往海上碼頭的沙土路上；含章的工作大約是最讓人羨慕的了，她一直在曬粉場上，戴著潔白的頭巾，在銀色的粉絲間活動著。如今的粉絲大廠被趙多多承包了，新任廠長第一天就召集了全廠大會，宣佈說：「這會兒大廠歸我管了，原先的人手誰留下我歡迎；想走的我歡送。留下來的，就得跟我拚上勁兒幹！」趙多多宣佈之後，當場就有幾個人辭工不幹了。抱樸兄妹三人像往常一樣，散會後就回到各自的崗位上去了。離開粉絲大廠的事他們似乎從來也沒有想過。好像他們知道自己就該做粉絲這個行當，到死也不能離開。抱樸一個人坐在老磨屋裡，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按時用木勺往磨眼裡扣綠豆。他寬大而結實的後背對著老磨屋的門口，右側上方則是石屋裡唯一的一個小窗戶。從這個小窗戶往外望去，可以望見曠闊的河灘，散立著的「古堡」，一片片的柳棵子。更遠一點的藍色天幕下，閃爍著一片銀色。那就是曬粉場了。好像那兒的陽光分外燦爛，風特別溫柔，笑聲和歌聲正隱隱約約傳過來。在那片潔淨的沙土場上，曬粉絲的架子像叢林一樣密，姑娘們就在這叢林中串來串去。她們中間就有含章、有鬧鬧——曬粉場的四周總有一群孩子臥在沙土上，他們只等一個架子上的粉絲撤掉時，搶上去揀拾落在地上的碎粉絲。從小窗戶望過去，辨不清人的臉龐，但抱樸想像得出他們的歡樂。

每天清晨，太陽還沒有出來，曬粉場上就忙碌起來。年老的婦女根據天邊的雲彩來猜度這一天的風向，然後調整一道道支架。支架的走向必須與風向交成十字，不然濕粉絲被風順著一吹就會粘成疙瘩。馬車轆轆地駛進曬粉場，接著一筐筐濕粉絲抬下來。潔白的、像雪一樣純淨的粉絲懸在一行行架子上了，姑娘們趕緊伸手去擺弄它們。整整一天她們都要不停地忙活，用纖巧的手指去拆開糾扯到一起的粉絲，直到它們完全曬乾，輕得像柳絲一樣在風中徐徐飄動。有人說白龍牌粉絲所以天下無敵，除了因為有蘆青河水的滋潤，再就是歸功於姑娘們的手指了。她們小心地撫摸它們，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像彈一架架豎琴。霞光的顏色留在她們的臉上，卻從粉絲上漸漸褪盡。粉絲最終容不得一點別的顏色，它們必須是潔白潔白——姑娘們的身體被陽光照得暖洋洋的，漸漸有誰在輕輕歌唱。歌聲高起來，所有人就不吱聲地聽，直到那個歌唱的人醒過神來，大家又鼓掌又笑。曬粉場上聲音最高的就是鬧鬧了，她高興幹什麼就幹什麼，有時還無緣無故地罵人。被罵的人從來不惱，都知道鬧鬧就是這樣的脾性。她從電影上學會了迪斯科，有時就在沙土上跳開了。這時所有人都停下手裡的活兒，喊著：「再來一個呀——」鬧鬧從來不聽別人的話，她不想跳了，就一仰身子躺倒在熱乎乎的沙子上，露出了雪白的肌膚。有一次她在沙子上躺下扭動著，說：「成天的，少了點什麼似的——」大家笑了。一個上年紀的婦女說：「就少個楞小子摟摟你了！」鬧鬧從沙土上躍起來，說：「哼，那個楞小子恐怕還沒生出來呢！」姑娘們愉快地鼓掌——真暢快呀，大家笑著，回過身子去擺弄粉絲了。

含章總是離開熱鬧地方遠一些做活，有時一整天都說不了幾句話。她的身材細高，一雙眼睛又黑又大，長長的睫毛不停地閃動著。鬧鬧常常從好幾道架子下邊鑽過來找含章玩，咕咕囔囔說個不停。含章只是聽著。有一次鬧鬧問：「你說咱倆誰長得好看？」含章看看她笑了。鬧鬧拍著巴掌：「你一笑多好看！你老是板著臉——你一笑真好看哪！」含章再不吱聲，兩手飛快地在架子上活動。鬧鬧談著一些雜七雜八的事情，還把含章的手握住了，拉到臉前端量著：「你這手長得真好，小指甲鼓鼓的，染成紅的就好了。哎，聽說了吧？今後染指甲再不用夾指桃，有一種油，抹上指甲就紅了——」她說著，聳動著含章的手。當她低下頭去，看到含章從衣袖裡露出的一截蒼白的手臂時，立刻驚訝地鬆開了。這手臂的皮膚太薄了，像透明似的，看得清一道道筋脈。她又去看含章的臉，見這張臉被太陽曬得有些紅，但脖頸、頭巾遮住的地方，那顏色都像手臂一樣。鬧鬧不做聲了。她瞥了瞥含章，見她正小心地打開兩條細粉絲糾成的一個死結。鬧鬧說了一句：「你們老隋家的人真怪！」說完，就在一旁默默地做活了。含章覺得這一天粉絲上的死結特別多，解也解不完。她好不容易把一大束粉絲上的死結都解完了，才輕鬆地抬頭舒了一口氣。她發現一旁的鬧鬧怔怔地望著遠處，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這才明白鬧鬧在望著河岸上的老磨屋。鬧鬧說：「一個人坐在裡面，晚上不害怕嗎？」含章問：「你說什麼？」鬧鬧瞥她一眼：「你大哥唄！他們說老磨屋裡有鬼——」含章的目光從鬧鬧臉上移開，動手整理著粉絲說：「他什麼都不怕。他不會怕。」

太陽升起很高了，強烈的陽光使粉絲、沙灘，還有河水，都反出光亮來。曬粉場一邊的柳棵下站著蹲著很多娃娃，他們挽著小籃子，眼巴巴地瞅著一片閃亮的粉絲。他們每天都在這兒期待著，只等曬好的粉絲從架子上摘下來，然後就撲過去，伏到滾熱的沙土上——曬粉的人越來越小氣了，收走乾粉，還要用一個竹耙子把沙土耙一遍，這樣遺留在地上的粉絲就很少了。儘管如此，他們還是興奮地守候在一旁。當那個拿竹耙的人把耙子向上揚一揚的時候，大家就歡快地呼叫著衝過去，跪在地上，飛快地往小籃裡揀著碎小的粉絲。有的先把籃子拋開，急急地用兩臂攏起一個個沙堆，最後再坐到沙堆前細細地翻找。粉絲往往被曬粉的人踩到沙子裡了，誰能從沙土裡摸出一根半尺長的粉絲，就會高興得跳起來——太陽走得慢極了，柳棵下的娃娃不耐煩地將籃子扣到頭上、再取下，再一次扣上。這些娃娃中最大的才八九歲，他們沒事可做，家裡人就讓他們來揀粉絲，逢了集日，再讓他們坐到市上賣掉。大家在柳棵下等待的時候，就互相打聽賣了多少錢。這天寡婦小葵領著她的小纍纍來了，他們也坐在柳棵下。小纍纍是個長不大的男孩，人們的記憶中他總是那麼高。娃娃們嘲笑地看著小纍纍，故意大聲說：「咱們當然不會有人家揀得多了——」小葵不吱一聲地看著曬粉場，一隻手按在小纍纍的頭頂上。小纍纍眼神木木的，嘴唇有些發烏，老要往媽媽的懷裡靠。小葵清楚地看到含章在架子間活動著，看到她利落地摘掉一長溜曬乾的粉絲，然後又取起竹耙子。小葵看到竹耙子往上揚了揚，就推了小纍纍一把說：「快跑！」小纍纍往前跑去，可眼尖腿快的一幫娃娃早已擁到了前頭。小葵眼看著一群娃娃拚命往前擠著，到了近前又一齊伏到地上，伸出了無數雙小小的巴掌。她從中尋找小纍纍，可這群孩子太多太亂了，她怎麼也看不見。小葵坐在了柳棵下，剛坐了一會兒，就抿一抿頭髮，往孩子們眼前走去。

含章揮著著竹耙子，故意草草的耙著。她每耙一截，就在地上劃一道槓子，任何孩子也不准超越這道槓子揀粉絲。她看到無數雙黑黑的小巴掌在沙土裡飛快地翻動，每劃一次槓子，這些小巴掌都能很快追趕過來。當她抬起頭的時候，發現了在小纍纍身旁翻動沙土的小葵。不知怎麼，含章看到這母子兩個，握竹耙子的手就抖了一下。小葵這會兒也看到了含章，站起來拍著手上的沙土，往前走了一步。她扯上小纍纍的手，有些難堪地望著含章，笑了笑。含章朝他們點點頭，又低頭做活了。她的竹耙子好像再也握不牢了，抖動著，不斷將一綹綹的粉絲遺落在沙土上。揀粉絲的孩子們往前搶著，激動得滿臉通紅。小纍纍也終於爭擠到前面，他搶到了一綹粉絲，緊緊地握住，好像一輩子也不打算鬆開。

曬好的粉絲裝到一個個寬大的布包裡，堆在曬粉場上，像一座座小山。一駕駕馬車駛進來，趕車人招呼著姑娘們裝車。見素的車趕到了最遠處的一堆粉絲包跟前，但他並不停車，甩著鞭子，讓馬車在場上巧妙地繞過架子。馬鈴兒叮叮響著，見素打著口哨。車子飛快地從姑娘們身後馳過，她們嚇得跳開老遠。只有鬧鬧毫不懼怕，她跑到馬車前邊，伸出兩臂比劃著說：「停下停下。」車子稍慢，鬧鬧一下子躥上車去，一邊嚷著：「趕車跑啊！」鞭子炸響了，車子又往前跑去。最後馬車還是停在了曬粉場邊角上的粉絲包跟前，他們兩人開始往車上扔粉絲了。見素高高的身量，兩條腿顯得特別長，他與鬧鬧抬一個粉絲包時，必須必須使勁弓著腰。他說：「你得小心，別讓我連包帶你一塊兒扔上車去。」鬧鬧哼一聲：「你吹什麼。」見素愉快地撩了一下頭髮，突然伸開兩隻長長的手臂，連人帶粉絲包一塊兒抱緊，「撲通」一聲扔進了車廂裡。鬧鬧在車上躺著，歡快地嚷著：「哎呀，你真有勁呀！你這個壞蛋，你比武松還有勁——」場子另一邊的女人們看見了他們，就拍打起手掌來。一個中年婦女指點著說：「他倆玩得多好啊，像小兩口似的！」姑娘們高興得蹦起來。鬧鬧從車上往四下望著，又站在了車廂高高的擋板上，伸手指著那個中年婦女說：「你他媽的懂個什麼？」

趙多多每天都要到曬粉場上轉一轉。他走過去的時候，正遇上姑娘們在拍著手掌大笑，立刻就發起火來。姑娘們這才不吱聲。趙多多陰著臉往見素的馬車那兒走，走到近前，定定地望著兩個人。鬧鬧說：「老多多你看什麼？我可不怕你。」老多多不出聲地笑了，嘴角露出一顆牙齒。他說：「你不怕我，我怕你。我是來通知你，明天調你到粉絲房去幹。那邊工資高。」鬧鬧撇撇嘴：「到哪兒幹我也不怕你！」趙多多看著鬧鬧。鬧鬧索性跳下車來，瞇著眼睛喘息著。一顆晶瑩的小汗珠從她的頸部往下滾落。一陣喧鬧從曬粉場的另一邊傳過來，趙多多轉過臉去，看到一群孩子揚著籃子呼叫著追趕揮動耙子的含章。他「咦」了一聲，抬腿往那邊走去了。孩子們小小的巴掌在沙土裡翻動著，活動的頻率讓人吃驚。這些小巴掌一齊插入土中，一齊拱出沙末，幾個巴掌在土中糾結到一起，它們中間如果沒有夾住粉絲，就迅速分開了。孩子們的眼睛都盯在胸前的一小片沙土上，其它的一切都視而不見。於是當含章喊叫了一聲什麼，他們一齊抬頭去看的時候，自己的小巴掌早被一隻大腳踩住了。這隻腳太大，能把成束的小巴掌一齊踩緊。幾個孩子順著腳桿往上望，看清了是趙多多，哇哇地哭喊起來。「你們這些小賊！」趙多多罵著，一隻一隻籃子去看。小葵在一旁叫了一聲：「多叔叔——」趙多多看也不看她一眼，彎腰去揪小纍纍的耳朵。小纍纍大哭著，手一鬆，籃子掉在了地上。那隻大腳抬起來，一些小巴掌飛速抽回去。抬起的大腳往後一甩，「砰」一聲把小纍纍的籃子踢飛了。細碎如縫衣針般的粉絲撒在了沙土上。娃娃們呆呆地看著，小葵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曬粉場的這一角靜得沒有一點聲音。停了一會兒，含章想幫小纍纍揀起地上的粉絲，就放下耙子走去。趙多多盯著含章，突然吆喝一聲：「站住。」含章一動不動地站在了那兒。娃娃們一齊哭起來。遠處的姑娘們在幫著趕車人裝車，轅上的馬不時叫出聲來。叮叮噹噹的鈴聲裡，摻雜著男人斥責牲口的聲音。隋見素在遠處一直瞟著趙多多，這會兒就走了過來。他站在含章身旁，占燃煙斗抽著，然後一動不動地看著趙多多。趙多多氣乎乎地問：「你來這裡幹什麼？」隋見素徐徐地吐出一口煙，沒有說話。趙多多的嗓門憋粗了，發出了渾濁的一聲：「呣？」含章在一旁小聲叫道：「二哥！」隋見素仍不說話。他吸著煙，慢慢把一鍋煙吸盡，然後一下一下磕著煙斗——趙多多的目光從見素的臉上移開，四下裡望了望，最後迎著一邊的那些娃娃喝道：「小小年紀，凶什麼？惹我火了，把我幹掉！」他吆喝完了，就轉身向一旁走去。含章扯著見素的衣襟，小聲說：「二哥，你怎麼了，你怎麼啦！」隋見素哼了一聲，說：「沒什麼，我不過想告訴他，今後對老隋家的人得多少客氣一點。」含章沒有吭聲。她抬起頭來，去望河岸上那一個個老磨屋了。暮霧在河灘上浮起來，老磨屋在薄薄的霧氣中令人不安地沉默著。

老磨屋沉默著，但仔細些聽，它「嗚隆嗚隆」的聲音猶如遙遠的雷鳴，撒落在河兩岸的曠野裡，撒落在秋天的暮色裡。老磨緩緩地轉動著，耐心地磨著時光。它彷彿越來越讓人沉不住氣了，也許它早晚會激怒鎮子上的年輕人。

老李家的小伙子李知常就一直幻想著能用機器帶動老磨轉動。他平時不怎麼說話，心中充滿了幻想。他只把幻想說給隋不召聽，一老一少一塊兒激動。老人嘆息說：「這裡面有『原理』啊！」李知常沒事了就捧讀一些數學和物理課本，默默背著上面的一些公式和「原理」——隋不召聽了也記不住，但他對「原理」一詞十分中意，並有著自己的獨到理解。他建議李知常將改造磨屋的計劃講給地質勘探隊的一位姓李的技術員聽。李技術員聽了，說：「可以的。簡單的。」三個人就在一塊兒設計起來，幹得有滋有味兒。一切終於準備停當了，剩下的事情就是製作和安裝，三個人在此刻才突然明白過來：這事必須由趙多多同意才行。於是隋不召去跟趙多多說了。趙多多半晌沒有吭聲，後來說：「先把機器安到一個磨屋裡吧。這得試試看。」

李知常和隋不召十分興奮，李技術員的興致也很高。三個忙忙活活，短缺什麼，就去求助鎮上的鐵器作坊，把帳記在了粉絲大廠上。最後需要的是機器了，趙多多把廠裡最破的一台抽水用的柴油機給了他們。這些東西安裝在哪個磨屋呢？隋不召最先想到的就是自己侄子的那個。抱樸似乎也很高興。他喝住牲口，親手給牠解去了套繩，讓李知常牽出磨屋。安裝開始了。一連多少天熱熱鬧鬧，一群人圍住了老磨屋。隋不召前後奔忙，一會兒拿黃油拿扳手，一會兒吆喝人們退遠些。柴油機終於「彭彭」地響起來，它幾經變速，帶動老磨悠悠地轉動，「嗚隆嗚隆」的聲音更大了，好像那遙遠的雷鳴越滾越近。磨屋裡還架起了一條輸送帶，及時地、源源不斷地把浸燙好的綠豆送進黑黑的磨眼。磨渠裡的漿液嘩嘩流淌，順著新順的地下信道直流進沉澱池。人們終於明白了：這個老磨屋永遠結束了木勺扣綠豆的年代。但磨屋裡仍需要一個人看老磨、及時地用木勺去攤平運輸帶上疊起的綠豆。抱樸仍舊要坐在這個老磨屋裡。

他很難再享受到以前的清淨了。鎮子上有斷有人來參觀機器磨屋，來了就不願離去。大家都齊聲讚揚，惟有一個叫史迪新的怪老頭不以為然。他反對一切新奇怪異的東西，並且跟隋不召有宿怨。對這個人參與做成的事情尤其不能容忍。他看了一會兒，對隆隆轉動的機器狠狠吐了一口：「呸！」然後揚長而去。粉絲房裡的姑娘也常常來，鬧鬧來了，嘴裡吮著糖塊，只是笑。她一來機器就不敢像往常一樣轟鳴，滿屋裡只剩下她的呼喊聲了。她高興了什麼都罵幾句，罵老磨，老磨不會應聲；罵別人，被罵的人就笑著看她一眼。她到處跑，東摸西摸，有時還要莫名其妙地跺一下腳。有一次她伸手去摸皮帶，被抱樸一個箭步衝上去攬到了懷裡，抱到一邊，又嫌燙似地往旁一推。鬧鬧不認識似地看著抱樸，尖尖的嗓門呼叫著：「哎呀，哎呀你這個紅臉漢了呀——哎呀——」她叫著，一邊回頭看著，飛快地逃走了。所有人都笑起來。抱樸卻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似的，默默地坐在方凳上。

人們漸漸來的少了。有一次抱樸一個人坐在那兒，從小小的窗洞上往外望著。他突然看到寡婦小葵和長不大的孩子小纍纍手提一個籃子，就站在不遠處的沙灘上向這邊望著。他隱隱約約聽見孩子在問母親：「——什麼是機器？」——他突然激動起來，撲上小窗洞，嗓門撕裂了一般喊道：「孩子，過來看，這就是機器！」——沒有響應。

隋見素出車歸來的時候常常走進老磨屋，陪哥哥坐一會兒。也許是趕著馬車在原野上奔馳慣了，他特別不能理解一個壯年漢子怎麼能像一個老人那樣默默地坐在這裡？哥哥不願說話，似乎對外面發生的任何新鮮事情都不感興趣。他只好一個人吸煙，吸一會兒再走出磨屋，算是陪過了哥哥。他望著抱樸寬厚的脊背，覺得就像石塊一樣沉重。這厚厚的脊背裡面裝下了什麼？他知道那也許永遠是個謎了。他與抱樸是異母同父的兄弟，可他自己明白永遠也不會理解這個老隋家的長子。見素那天從曬粉場上歸來，對哥哥講了趙多多怎樣凶狠地喝斥含章和小葵，可抱樸仍舊沉默著。見素恨恨地說一句：「等著看吧。老隋家的人不會老為別人抱一桿鞭子。」只是在這時候抱樸才瞥了弟弟一眼，自語似地說：「我們只能做粉絲這個行當了。」見素冷冷地盯著老磨答道：「那可不一定。」——他多想把哥哥推出這個倒霉的磨屋，讓這個壯年漢子今生今世也別再跨進來。也許抱樸生下來就注定了要乾粉絲工業，可他不該來看老磨。

抱樸做粉絲的手藝全鎮第一，這是人們公認的。可是沒人記得他跟哪個師傅學過，大家說這真是老隋家自己的行當啊。前幾年粉絲坊發生了一次大倒缸，抱樸給人們留下了永難磨滅的印象。那個不祥的早晨，粉絲房飄出了一股奇怪的氣味，接著澱粉就漏不出粉絲了；後來粉絲勉強拉成粗細不勻的一段，到了冷水盆裡又斷成幾截；再到後來澱粉乾脆就不沉澱了。粉絲坊損失慘重，整個高頂街的人都痛心疾首地呼叫：「倒缸了，倒缸了！」第五天上，作坊花重金從河對岸請來一個手藝超群的老師傅。老師傅進了作坊，馬上緊張地把嘴巴收成一束。他品了品沉澱缸裡的漿液，就慌張地扔下重金逃去。高頂街書記李玉明是個老實本分的人，心焦火燎，一夜間腫大了雙腮。當時抱樸正木木地坐在河邊磨屋裡扣著木勺，知道倒缸之後，扔下木勺就進了粉絲房。他一個人蹲在角落裡吸煙，看著一張張驚恐不安的臉色。他見書記李玉明的臉已經上窄下寬，正親手往門框上拴避邪的紅布條。他忍不住磕了煙斗，站在沉澱缸前，用鐵瓢潑出一些漿液。所有人都愣愣地看他。他不言語，只是潑，一個缸一個缸地潑。後來他又蹲到角落裡。半夜裡，他又重複地潑幾次。還有人見他喝了幾口漿液。天亮時他大洩不止，手老要捂著腹部，臉色蠟黃。可他仍回到角落裡蹲下。這樣過了五六天，粉絲房裡突然飄出一股芬芳之氣。人們再到角落裡尋找抱樸，他已經不在了。大家動手試著潛心製粉絲，發現一切又都正常了。抱樸仍坐在老磨眼前。

見素怎麼也鬧不明白一個人會這麼死心眼。有這樣的手藝為什麼不當技術員？那樣月薪會成倍增加，而且又體面輕鬆！抱樸總是搖頭。他喜歡清淨。見素懷疑這不是真的。

跟哥哥講了曬粉場上的事情之後，見素第二天又趕車踏上了通往海碼頭的沙土路。車子顛簸著，他懷抱著長鞭，又想起了「不會老為別人抱一桿鞭子」的話來，心中無比苦澀。他用力地抽打轅馬。來去花掉了四五天的時間，當他趕車歸來，遠遠地望見河岸上那一溜兒「古堡」、望見聳立的老城牆垛子時，心裡就一陣陣激動。他停下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大哥。但他離開磨屋老遠，就聽到了隆隆的機器聲；進了門，他看見那些變速輪和輸送皮帶，一下子呆住了。他的胸口有些發緊，聲音顫顫地問了一句：「這是誰搞的？」抱樸告訴是李知常和叔父他們。見素罵了一句，一聲不吭地蹲在了地上。

見素一連好多天沒有走近老磨屋一步。他不願看到那令人眼花繚亂的變速輪。他估計再有不久，所有的磨屋、還有粉絲房，都會全部機械化了。他們這一回可真幫了老趙家的大忙了——他在落滿霞光的河灘上徜徉。他只是遠遠地躲著那些磨屋。暮霧裡，遠遠地飄來一陣陣笛音——這是光棍漢跛四吹響的，他的笛音總是這麼尖尖的，一跳一跳的。見素在沙灘上久久佇立。他望著淺淺的河水，想著在李知常身邊奔忙的叔父，差點罵出聲音來。他急躁地扳著手指，手指骨節發出了「喀喀」的響聲。

他從河灘上急急地走下來，直向著叔父的屋子走去。

叔父的住處離開侄子和侄女的院落還有一段路。那是一棟廂房，他由海上回來後就一直住在這裡。見素走到叔父的廂房近前，發現屋裡沒有點燈。門大敞著，見素在門口遲疑了一會兒。他聞到了一股酒氣，聽到了碗碰桌子的聲音，知道叔父正在屋裡。這會兒屋裡的隋不召問了一句：「是素兒嗎？」「是素兒！」見素應一聲，跨了進去。隋不召哼哼著，盤腿坐在炕上，摸黑用碗舀酒。「黑影裡喝酒好啊。」叔父咕噥一句，咕嚕灌進一口酒。他讓見素也喝一點，見素喝了。老頭子喝一口用手抹一下嘴巴，喝酒的聲音很響。見素喝酒沒有一點聲音。這是兩輩人的區別。隋不召在船上吃過生魚，用燒酒把泛上來的腥氣再澆進肚裡。而見素平時滴酒不沾。他們這樣喝著，直喝了半個時辰。一股委屈和怨恨，像火焰一樣燎著見素的胸口。正這時隋不召的酒碗掉在地下跌碎了。清脆的響聲使見素出了一頭虛汗。隋不召咕噥說：「——素兒，你聽見跛四吹笛子嗎？你一準聽見。就是這該死的笛子攪得我一夜一夜睡不著。我這幾天夜裡在小巷子轉著，轉到多半夜。我老想死。你不知道，不知道！」隋不召把手捏在侄子的肩膀上，用力地推揉著。見素深深地吃了一驚。他不知叔父到底遇到了什麼？隋不召兩手搓打著膝蓋，突然把嘴巴對在見素耳朵上喊道：

「老隋家，死人了！」

見素楞楞地盯住叔父。儘管是黑影裡，他也看得見有兩行發亮的淚水從老頭子臉上流下來。他問：「誰？」「隋大虎。聽人說死在前線了，也許是真的——窪狸鎮上就我一個人知道。」老頭子像是在用鼻子說話，嗡嗡地響。隋大虎是見素出了五服的一個弟弟，但畢竟也是老隋家的一個人哪。他的心裡一陣沉重。老頭子又說：「好好的一條漢子。去年他走的時候我去喝過酒，才十八歲，嘴唇上沒有一根鬍子。」——跛四的笛子又傳過來。笛音尖尖，吹笛子的人舌頭凍成了冰坨。在這笛音裡，見素恍恍惚惚又看到了大虎兄弟的身影。完了，大虎再也回不到窪狸鎮上了。見素聽著冰涼的笛音，好像猛然間醒悟到：我們都是這座鎮子上的光棍漢。跛四尖尖的笛音是為光棍漢們唱出的歌。

隋不召喝得大醉，從炕上跌了下去。見素去抱他，才發覺他只穿了個小短褲，通體冰涼。他把老人抱起來，就像抱了一個不懂事的娃娃。

這場酒醉得好厲害。隋不召三天之後才醒過來。他胡言亂語，兩腿在地上交絆著，不住地跌跤，爬起來就伏在窗戶上看。他說有一條大船已經靠碼頭了，鄭和大叔親自掌舵，他還待在窪狸鎮上幹什麼。見素和抱樸守著他，含章一天三次為他做飯。抱樸為他打掃衛生，抹去窗上的蛛網。叔父卻阻止侄子說：「你掃什麼？這個窩我不要了。我一會兒就得上船。你也走，跟我下老洋去。你願意死在沒有出息的鎮上麼？」抱樸怎麼勸解也不行。他告訴叔父是病了，叔父的小灰眼珠卻驚訝地瞪圓了，嚷著：「我病了？是窪狸鎮病了？你聞聞它的臭味兒，聞見了麼？」說著他就蹙起鼻子。他還跟侄子講：海水論「更」，一更就是六十里。有他媽的那麼幾個賤種，硬說一更合三十里。試試水深淺那叫「打水」，用一根繩子拴上鉛錘，鉛錘上塗了蠟油或牛油。這東西叫「掏」——抱樸守著叔父，讓見素去請老中醫郭運。見素走了，一會兒郭運就來了。

郭運號過脈，說服藥後三日當愈。說著開下藥方。他開藥方時，含章一直伏在桌邊看著。郭運起身要走，一轉臉看到了含章，立刻止住了腳步。含章細眉如描畫的一般，黑細黑細；眉下的雙目也黑亮灼人，可是目光冷峻；臉色蒼白，脖頸如蠟似雪，近乎透明。老中醫手捋白鬚，神色驚楞，馬上又坐在了剛才坐過的凳子上，要為含章把脈，含章冷冷地謝絕了。

老中醫說：「你有病無疑。」又轉臉對抱樸說：「造化之機，不可無生，也不可無制。無生則發育為由，無制則亢而為害！」抱樸不知根底，但極力規勸妹妹。含章再一次冷冷地謝絕。郭運長長嘆息一聲，出門去了。大家久久地看著老中醫的背影。

第三章

隋見素終於辭掉了粉絲大廠的工作。很多人都對老隋家的一個人離開了這個行當感到驚訝。隋見素卻無比輕鬆。他到工商部門去申請，又多次找高頂街書記李玉明和主任欒春記，終於在大街上設了個煙酒小攤。一個月之後，他又尋了一間臨街的閒房，準備開一個商店。他幾次到老磨屋裡請哥哥跟他一起幹，抱樸總是搖頭。見素沮喪地說：「你的字好，那就給店寫個匾額吧。」

老磨隆隆地轉動。抱樸取起見素拿來的筆，大聲問：「什麼店名？」見素一字一頓地說：「『窪狸大商店』。」抱樸在方木凳上伸展著紙，手突然抖個不停。他去蘸墨，手抖得更厲害了。

匾額終於沒有寫成。見素不得不去求了鎮小學的校長長脖吳。校長五十多歲，頸肉出奇地鬆弛。寫匾額時，他不用瓶裝墨汁，而讓見素在一個半尺長的老硯台上研墨。見素整整研磨了一個鐘點。長脖吳取出一桿禿頭大筆，蘸飽了墨就在嶄新的紅紙上揉動起來。見素看到他瘦瘦的手腕上突然就凸起三道青筋，當青筋慢慢消下去的時候，「窪狸大商店」五個大字已成。其中有三個字與所有人的寫法都不同。看著這幾個字，不知怎麼老讓人想起生了銹的鐵器。匾額懸到門上，身材頎長、面孔白皙的隋見素斜倚在門框上，看上去這個店多少有些怪異。開張的前一個星期只賣出三瓶香油、一盒香煙。隋不召第一個走進侄子的店裡當顧客了，他四下裡看著，臨走時建議店裡要賣零酒及下酒用的鹹菜，牆壁上還要用油漆畫個大酒罈。見素一一採納，並且能夠舉一反三，在門側外牆上貼了電影女演員的畫。窪狸鎮上的老人都在廟會上蹲著喝過零酒，酒罈勾起了他們一片懷舊之情。這樣店裡先多了老頭子，接上又有了年輕人湧進來。一個店開始熱鬧起來了。

大商店的買賣剛剛開始興隆，一個叫張王氏的老女人哼哼著跨進店來。她要求店裡出售她的手工產品。

張王氏的產品無非就是野糖、泥老虎和小鐵哨子之類。她經營這些已經幾十年了，前些年風聲再緊，她也能使產品脫手。她還明裡暗裡給人算命看相，掙些零錢。她如今六十多歲了，不停地吸煙，嘴角癟著，樣子十分蒼老。她的脖頸像胳膊那麼細，下巴尖尖地向裡彎去，滿面灰塵。腰弓了，腿也發抖，不說話也要哼哼。可她做手工的技藝已經到了爐火純青、出神入化的地步了，比如捏泥老虎，她能把它們捏得像自己一樣癟著嘴角，看上去一個個老氣橫秋，心慈面軟。泥老虎越做越大了，最大的有枕頭那麼大，要兩個孩子合夥才能玩得起來。她提出將泥老虎之類擺在「窪狸大商店」的櫃檯上出售，她可以繳代售費。

見素笑嘻嘻地盯著她頸上的灰，並不認真跟她講話。她自己取了貨架上的香煙抽個不停，眼神尖尖地盯住見素的臉。三十五六歲的小伙子，頭髮油黑，臉上有幾點粉刺。這副長臉漂亮，眼神看上去機敏警覺，又透著油氣。不用說這是個姑娘們喜歡的角色。他到現在還沒有結婚，那是受了家庭的影響，那年頭沒有誰敢嫁給老隋家的這兩個人：他和抱樸。抱樸早年跟老隋家一個打雜的小丫頭結了婚，小丫頭不久害癆病死了，抱樸也就打起光棍來。張王氏知道見素可不像他哥哥那麼老實。她看著他，嘿嘿笑著，露出一口烏黑的短牙齒。見素的臉有些紅，用手推了她一把，讓她有話快說，還說她是個醜老婆子。張王氏從衣兜裡掏出幾個泥老虎放到櫃檯上，見素覺得那虎的臉跟她的臉可真是一模一樣。他笑了。張王氏用手撫摸著他的胳膊、硬實實的胸脯，誇獎說：「真是個壯實孩子。」見素老在笑。張王氏拍了一下他的屁股，虎起臉說：「好生跟你老奶奶說話！」見素「嗯」了一聲，不敢笑了。他們盤算起手工產品的本利來，直到點燈時分還在盤算。張王氏離開的時候，他們已經談妥了。

這以後張王氏每天都要到店裡來，在櫃檯上一個一個擺弄她的泥老虎。生意越來越好，不知多少老太太來給家裡的娃娃買泥老虎玩。如果是娃娃們自己來，張王氏就教們新的玩法：讓一群小泥虎攻擊大泥虎，頭顱相撞。不過幾下子小泥虎的頭就破了。娃娃們問怎麼辦？「讓你家奶奶買新的。」張王氏說。買賣漸漸白天做不盡，夜裡還要點上油燈，有一天快半夜了，還有一群老頭子圍坐在酒罈邊，手捏一塊鹹菜喝酒。見素常常伏在櫃檯上睡過去，張王氏就吸足了一口煙，對準他紅潤的嘴唇吹一下。見素覺得張王氏真是一個好幫手，商店的興隆也有她一份功績。張王氏說：「有老虎保佑我們呢。」見素聽了，懷疑地盯著那一溜兒縮著嘴角的泥老虎。張王氏加上一句：「虎是山神。」他們沒事了就天南地北的閒扯，張王氏常常說到隋不召。她一說到這裡就笑，露出黑黑的牙根。她說：「老東西瘦成一把骨頭了，還壞。早些年多少水光溜滑的大姑娘樂得湊付這把骨頭。我也湊付過。老東西從根就沒胖過，不過從根就是把好手。」有一次她還問道：「你知道他怎麼和史迪新老怪結成了仇人嗎？」見素盯著她，好奇地搖著頭。張王氏從貨架上摸了一支煙點上，說起來。

「說到底也就是為了那麼一點點東西。那幾年窪狸鎮比現在還熱鬧，你沒經過。太熱鬧的地方男人沒有一個老實的，你記住我這句話。他們不老實，有點力氣都使到女人身上了，幹正經事倒有氣無力。你叔父他們連一個三十斤的粉坨子也扛不上，小腿絆呀絆呀，噗哧一聲就把粉坨摔成一堆雪。大夥兒那個笑。那些跑船的人一上了碼頭，就跟狼狗差不多，眼睛都是紅的。他們個個樣子嚇人，真和他們好起來倒也沒什麼。你叔父對付人的法兒，有不少就是從跑船的那兒學來的。老隋家就出了這麼一個不學正經的人。不過他也真是為咱鎮上人做了點好事情。怎麼說呢？他從船上弄來一塊黑溜溜的髒東西，又香又臭，聽說是麝香又加進了什麼別的東西。誰家姑娘肚子胖起來，你叔父就把那塊東西拳在掌心裡，對在她的鼻子上。就這麼幾下子，姑娘家嘔洩幾次，也就和原來一樣了。你說這有多麼省心。後來就活該讓史迪新知道了，你不知道他有多麼假正經，找到你叔父就拚命。你叔父往碼頭上跑，他就在身後窮追。他就跑，他就窮追。」張王氏又點了一支煙。她的煙從鼻孔緩緩地流出來，說道：「他窮追，要不也追不上。不過也是天意，你叔父眼看就要跑到碼頭上了，不巧兩隻小腿就交絆了一下。他跌倒了，史迪新老怪就順手拎起小腿，倒提著一擰。你叔父用沙子揚他，他又是一擰。那時候河灘上的碎石塊比現在多，你叔父頭皮在上面轉動，一會兒就流出血來。他不停地罵，史迪新倒不吱一聲。最後還是史迪新用一塊石頭把你叔父的拳頭砸開，才把那塊東西搶到手。接下去廝打得更凶，兩人身上都是血。史迪新料定了窪狸鎮早早晚晚要毀在這塊黑溜溜的東西上；可是年輕人看著它親哪。你想這場廝打還能不凶！打到後來，史迪新力氣盡了，一揚手把那個東西扔進河裡去了。廝打立刻停了。他倆滿臉是血，面對面地瞅著——」

張王氏講完了，見素久久地沉默著。幾十年前的那場廝打令他神往。他想如果當時他也在場的話，那麼被扔進河裡的只能是史迪新自己。

粉絲大廠裡的工人常在空閒時間跑進店裡，老頭子喝零酒，年輕人吃野糖。野糖在嘴裡含一會兒，揪住糖棒一拉可以拉出一條長長的細線，有不少姑娘小伙子就為了這長長的細線而來。他們一邊吃一邊拉，嘻嘻地笑。姑娘吃糖時，見素就乘機揪住糖棒，拉出長線來在她脖子上繞。有一次鬧鬧來了，穿了白圍裙工作服，露著兩條白紅的胳膊。她一進來就顯得十分興奮，學著「迪斯科」動作，伸手握拳，「啊、啊」地先左右來那麼兩下子。見素直眼瞅著他，手裡緊緊握著剛收到的兩毛錢。當鬧鬧吃起野糖時，見素就走過去。鬧鬧一雙黑亮的眸子頻頻轉動，看著貨架上的東西，野糖棒棒在嘴裡悠悠旋動。見素剛要抬手去揪糖棒，鬧鬧舉起一根食指，利落而準確地點了一下他的胸脯。見素一個踉蹌，覺得她剛才正巧點在了一個穴位上，有些麻脹。他坐下來，冷冷地望著鬧鬧這團火在櫃檯近前滾來滾去，最後又滾動著出了門。他長長地吸進一口氣。

老多多的粉絲大廠開張以來第一次發生了「倒缸」。

這一次足足折騰了五天，雖然比幾年前的那一次損失小多了，可也讓趙多多驚慌失措。他三番五次地進老磨屋，求隋抱樸出任大廠的技術員。抱樸都拒絕了。他一下一下用木勺攤著濕脹的綠豆，攤完之後，又坐在那隻看磨人坐了幾輩子的方凳上。老多多走出磨屋就罵起來，說早晚把這個木頭人一槍幹掉。成了木頭人了，為什麼不把他幹掉？土改以後的幾十年裡，老多多一直是高頂街的民兵頭兒，可幹掉了一些人。他覺得現在老隋家的這個人最好還是幹掉。不過他老了，也沒有了槍。回到大廠裡，人們老問多多為什麼沒有請出抱樸來？老多多臉色鐵青地哼一句：「這個人在老磨屋裡坐木了。」他從此坐臥不安，老在屋裡走來走去。最後他想起了老隋家的另一個人來，於是就到「窪狸大商店」去了。他開門見山，請見素擔任技術員。見素說他不行。老多多笑了：「老隋家的人做這個行當沒有不行的。我給你最高工資，你先幹著。倒缸自有人扶。」見素心裡冷笑起來，他知道趙多多仍舊在打哥哥的主意。他的心裡正活動著，張王氏在一邊勸起他來，說那個差事好極了，到底有多麼好你得幹上才知道。見素反問：「我的店怎麼辦？」張王氏抖著頸上的黑肉，像個鷹隼一樣盯住他說：「店還是你的！我來照看。我哪天不替你張羅生意？」見素不做聲了。他從商店的門口往外望著天色，微微笑了。

見素重新回到了粉絲大廠。張王氏全面接管了「窪狸大商店」。她每天定時在櫃檯後面坐上兩個鐘頭，做成的買賣卻與以前相同。她還偷偷往酒罈裡放了桔子皮，也多少添一點冷水。餘下的時間被她精心安排，除了做些家裡雜事，天濛濛亮時還要放下一切去為四爺爺捏背。一切她都能應付自如，惟有捏背近來使她怵心。四爺爺再有兩年就六十歲了，無比健壯，虎氣生生。可是他畢竟肥胖起來，背肉越來越厚。捏背的人就怕背厚。張王氏為四爺爺捏了幾十年背，這雙捏泥老虎的手掌指法靈活，曾經給了四爺爺無限歡樂。可是她近來漸漸覺得有些力不從心了。含章是四爺爺的乾女兒，張王氏常常在四爺爺屋裡遇見她。有一次張王氏一邊捏背，一邊說今後該讓含章捏背了。當時四爺爺臥在炕上，光光的上身蒙了一塊白布。他聽了，胖胖的身子煩躁地扭動一下，鼻子裡發出「呣」的一聲。張王氏從此再不敢提讓含章捏背的事了。她每天從四爺爺屋裡出來，又圓又紅的太陽也正好升起。她直奔店裡，站在櫃檯後面還稍微有些喘息。

見素不怎麼回他的店，覺得大廠到底比那個店有意思。他只是每隔一個月到店裡結一次帳。大廠仍舊如同作坊，只不過是名稱換了而已。但原來的不少人不願替多多做活，也就離開了，新添的人中女工居多。粉絲工廠必須連續作業，人要分成兩撥子。入了深夜，溫吞吞的熱氣老讓人打瞌睡。看著姑娘們在漿子缸邊、在冷水盆下迷迷糊糊地東倒西歪，真讓人親哪。見素身為技術指導員，上班不需守時，高興了隨時可以進粉絲屋子巡視一番。他夜間來的時候，上身只穿一件淺紫色的秋衣，下身是挺直的青褲。長筒膠靴錚亮閃光，褲腳就掖在裡面。他的頭髮那麼濃黑，臉也就顯得更白了。他一個一個端量著姑娘們的睡相，嘴角掛著一絲揶揄。這樣看一會兒，他的臉就更加蒼白，目光卻如炬火一般明亮。奇怪的是他這樣站立不久，姑娘們也就一個一個醒來了，向他打著哈欠。一個叫大喜的胖姑娘見了他就咳嗽，直咳得臉色赤紅才算罷休。大喜做活總不利索，她洗粉絲，常有一團團青白的粉絲落在冷水盆跟前。她咳著，見素走過去狠狠地踢了那團粉絲一腳。她立刻不咳了，可是又打起嗝來，兩眼直盯盯地瞅著見素。見素大步從她面前跨過去，嶄新的長筒膠靴發出「闊闊」的聲音。姑娘們打過哈欠就懶洋洋地做起來，一下一下晃動著篩粉渣的羅子，雪白的圍裙在變濃了的霧氣中飄動著。粉絲房裡特有的芬芳飛快地漾開來，很像是胭脂的香味兒。一個底上鑽了無數洞眼的鐵瓢就懸在高處，裡面盛滿了稀溜溜的澱粉糊糊，有人用手在上面拍打，無數條銀色的粉線就漏下來。粉線跌入熱氣騰騰的鍋裡，立刻變為晶瑩透亮的粉絲了。坐在高處拍打鐵瓢的是一個黑漢，他剛剛醒來，吶喊一聲就搖頭晃腦地打起來。整個粉絲房裡都是一種節奏分明的聲音：「砰砰砰、砰砰砰！」見素坐在一個木凳上吸起了煙，眼睛在一綹黑髮下閃動著。他不吭一聲。這樣坐了半個多鐘頭，他突然站起來，踏踏踏地走出了屋子，頭也沒有回一下。這個挺拔的身影從做活的姑娘們身邊一閃而過。

見素一口氣跑上了粉絲房外那個曬粉坨用的高高水泥平台，不停地喘息。他仰臉看天上濕漉漉的星星，又靜靜地傾聽蘆青河夜間流淌的聲音。老磨還在嗚隆隆地轉，這使他轉過臉去，看河邊上那一溜兒燈火昏暗的小窗戶。抱樸此刻就坐在方木凳上，守著他的老磨。見素注視著他那個小窗戶，似乎盼望它能夠突然打開一下，至少是一明一暗地閃動一次。他失望地走下平台，到粉絲房拐角處那個寬敞的大屋跟前站住了。裡面亮著燈，傳出了鼾聲。他知道廠長老多多睡在裡面，這樣站了一會兒，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門把手。他屏住了呼吸，一絲一絲把門推開；進了屋子，又輕輕地把門扇合上，然後小心地轉過身子。老多多仰躺在溫熱的炕上，只穿一件黑布褲頭。黑布又厚又硬的樣子，閃著亮光，令人厭惡。老一茬窪狸鎮人，除了隋不召幾乎都無一例外地肥胖起來了。老多多肚子光光綿綿，讓人懷疑有些腫脹。他鬍鬚斑白，滿臉橫肉，兩腮有些奇怪的紫斑。有些發綠的嘴唇微微開啟，一顆食牙從裡面顯露出來。見素看著這張臉，突然發現左邊的一隻眼是睜著的，心立刻怦怦跳動起來。他腳步牢牢地挺住，伸出一根手指在左眼上方移動，那半睜的眼睛一動不動。他輕輕地舒了口氣。老多多粗粗地喘著，巨大的喉結活動不停。緊貼土炕的窄窄的窗台上，莫名其妙地放了一把砍骨刀。這把刀鐵銹斑斑，刀背有指頭那麼厚，但刀刃兒極其鋒銳。見素看著砍骨刀，突然臉上沒有一點血色。他呆呆地站了一會兒，最後無聲無響地退出門去。

中秋節快到了，節前的帳目已經結算出來，粉絲大廠開工以來，賺頭驚人。特別是機器開轉之後，老磨七天裡竟然比平常多磨出十石綠豆。趙多多幾次端量老磨，興奮異常。他讓管賬的專門核算了機器磨屋，發現照此下去，將有大得。他決定借中秋節的機會擺幾桌酒宴，請一下安裝機器有功的李知常、李技術員和隋不召，並特意請來了隋見素。做菜的是鎮政府廚師韓大胖子，他是窪狸鎮的第一名廚。趙多多高興起來特別慷慨，讓做夜班的工人輪流來喝酒吃菜。據傳韓大胖子能用豆腐做出一百六十種形態滋味各異的菜餚來。也許趙多多就受了這個傳說的影響，這天給他的做菜原料只有上次倒缸折斷的十幾筐碎粉絲。韓大胖子並不慌張，只是連平日烹飪最緊張時穿的一條汗背心也脫了，赤著上身忙起來。結果每桌十二盤，有紅有綠，或讓人酸得全身顫抖，或甜得滿屋裡咂嘴聲。只一會兒，喝酒的人就汗濕衣衫，愉快地大口喘息了。酒後趙多多曾讓管帳的合計了一下，發現十幾筐碎粉絲倒不值多少錢，但卻用去了很多白糖食醋，還有廚師本人從鎮食堂偷來的一大包胡椒粉。

酒喝到午夜兩點，粉絲房裡的人已經輪換了三次。見素這一夜喝得十分謹慎，他一邊喝一邊用眼瞟著每一個人。隋不召早已有了醉意，咕咕噥噥地對在李技術員耳朵上講鄭和大叔了。趙多多臉色黑紫，只是沒有一點醉意。他給見素敬酒，說：「鎮上人眼光短哪！多少人嘲笑我，說我白白養著個隋家少爺。我有數。我心裡想，我身邊有個老隋家的人，這粉絲大廠就倒不了缸！」見素將滿滿一杯酒飲下，一雙犀利的眼睛狠狠地瞄著趙多多的臉，嗓音低低地說了一句：「你的帳算得不錯！」說完他就坐下來，看著李知常。這時候有誰喊一句「姑娘們喝醉了」，見素就悄悄離開了酒桌。他進了粉絲房，酒意泛上來，臉微微有些紅了。他發現幾個姑娘全都面色粉紅，酒力頂得她們笑個不止。可她們並未停止做活，只是搖搖晃晃，東拉西抹，分外和諧。見素站在霧氣裡，燃上一支煙看著。大喜最先發現了他，只是故意不理他，那兩隻手瘋魔了一般快速拉粉絲，竟然出奇地利落。拍打鐵瓢的黑漢子高高地坐在他的座位上，一邊拍打一邊哩哩啦啦地歌唱。他唱的歌詞一概聽不清，但可以料定不是好歌。鬧鬧醉得最厲害，她先是像別人一樣邊晃邊做，但晃到最後竟然旋轉起來。後來她就倒在地上了，衣服也皺到一塊兒，只是歡暢地叫著。有一次姑娘家不該袒露的地方她也袒露出來了。但只是曇花一現。她很快就整好衣服站了起來。她站穩了，見素卻在一邊搖晃起來，最後不得不用手去扶牆壁。黑漢拍打著鐵瓢，還在哩哩啦啦地唱著。見素艱難地走出去，好不容易回到了酒桌上，一下子倚在了叔父身上。

他很快睡著了，朦朦朧朧只聽見叔父說「左舷漏水」。後來他一直覺得是漂在了大海上。不知漂了多遠，猛聽得叔父喊一聲「到岸了！」他也就醒來了。他睜開眼，馬上看到趙多多伸長了脖子聽李知常講話。李知常的聲音慢慢讓見素聽清了，見素一驚，酒馬上全醒了。李知常在講購買探礦隊一台舊電機的事，他說要改裝機器發電，整個高頂街以後都要燈火輝煌。他說此事高頂街主任欒春記和書記李玉明跟四爺爺商量過，四爺爺說：好。李知常講到這裡興奮了，說下一步他要做的是整個粉絲大廠的科學化。漏粉、沉澱、篩粉渣，一概使用機器。首先設計變速輪，設計大大小小四十多個輪子。說起來也許有人不信，其中大約有三到四個輪子，要做得像桃子一樣。老多多有了老磨屋的經驗，這會兒當然什麼都信。他聽到這裡趕緊向李知常敬酒。見素大聲咳了一下，李知常轉過臉來。見素狠狠瞪了他一眼。李知常漸漸不言語了。一會兒，見素起身走了；片刻，李知常藉故解溲，也離開了酒桌。

他們一快兒登上曬粉坨的水泥平台，讓涼風吹著。兩人久久不語。停了不知多長時間，見素握住了李知常的手，緊緊地握著。李知常問一句：「你讓我做什麼？」見素壓低著聲音說：

「我讓你立刻停止設計！」

李知常激動地抽出手來，連連說：「不能，這不能！電機注定要買，變速輪注定要設計。我就該是做這個事情的人。窪狸鎮注定了要燈火通明。」

見素的眼睛在星光下閃閃發亮，他緊緊地貼上來，嗓子還是壓低著說：「我不是指電機的事。我是指粉絲大廠的變速輪。我要你停住。我要你停住。」李知常執拗地說：「不能停，都不能停——不能停住機械化。」見素不言語了。他緊緊咬著牙關，牙齒發出了咯咯的聲音。李知常奇怪地看他一眼。他用手去尋找見素的手，覺得火熱燙人，立刻把手甩掉了。見素看著遠處河岸上那個昏黃的小窗，自語一樣說道：「粉絲大廠是我的、是我和隋抱樸的。李知常你聽著，你聽清楚了：等到老隋家的人接手幹了粉絲廠，再出來搗鼓你的鬼名堂。」李知常退開兩步，嘴裡發出「啊」的一聲。見素轉過臉來：「你不信嗎？日子不會太遠了。只是你不要說，誰也不要說。」李知常仍舊往後退著，搓弄著黑乎乎的兩隻手掌。他聲音突然顫抖起來：「我不說，我誰也不說。不過我還是不能停止變速輪的設計。這除非是隋不召也讓我停止，除非是他。」見素冷笑著：「那你問他去。不過你得等他從鄭和大叔那裡回來以後。」

談話自此結束。

李知常後來果真去問了隋不召，發現老人有些支支吾吾。他知道見素什麼都跟叔父講了。他終於明白了：老隋家和老趙家有世仇。只要粉絲大廠在老趙家手裡，那些美麗的變速輪只能永遠在心裡旋轉了。它們日日夜夜在心裡旋轉，攪得他徹夜難眠。有時這些金色的輪子就在頭上旋動，他激動了用手去觸摸。當然什麼也摸不到。他只在夢中用食指勾住了一個輪子，吻了一下，冰涼冰涼。他不知繪了多少張草圖，可是中秋節之夜毀壞了他的計劃。他無數次地回憶著那個夜晚的情景：在冷風習習的高台上，他和見素挨在一起站著。他去握見素的手，那隻手滾燙滾燙，他趕緊把手鬆開了。他再不敢肆無忌憚地在夜間想那些輪子了。可是激情如火，日夜燎著胸腔。他不得不盡全力去克制自己。因為他誰的話都可以不聽，惟獨要聽隋不召的。隋不召對於他，也許只有一個詞可以概括：恩同再造。

李知常對於自己老一輩的複雜心緒是世界上最為奇特的。他恨他們又愛他們。爺爺李玄通十四歲上就自命不凡，自己割去黑髮，到很遠的一座大山裡去鬧玄：父親李其生給關東的資本家開機器，回到窪狸已經很不光彩。人們都說好人怎麼能給資本家開機器？後來儘管他不斷戴罪立功，但鎮上人最終還是沒有饒恕他。老李家在人們眼裡成了古怪邪僻的代名詞，永遠得不到諒解和信任。李知常在學校比所有人都聰明。五年級上完了，又上了初中，鎮上終於有人提出說「不得了」，不讓他升學了。理由複雜晦澀，主要是他父親給資本家開過機器，他念完小學本來就足可以了。他回到了家裡，恨起父親和爺爺，恨得要死。

李知常十九歲的那年，留下了永遠的悔恨。那次的經歷使他明白了，人在任何時候都不該肆意妄為，不該鬆懈，不該忘形。

那是一個和暖的春天的傍晚，李知常因為渾身燥熱，一個人孤獨地在河邊溜躂。他從來沒覺得自己會像這會兒這樣需要一點什麼。他那麼想要。晚霞照在河水上真美麗，還有滿河灘的剛爆出芽子不久的柳棵，在風中扭動，像少女一樣羞羞答答。他那麼想要。他一個人若有所失地轉悠了一會兒，然後穿過河灘往回走去。可是他走到柳棵間的時候，喉頭熱辣辣地脹起來。他不走了，身子一軟，坐在了溫熱的細沙土上。他玩著，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才回到家裡。他覺得身上輕鬆極了，兩隻手那麼柔軟。這晚上他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走上街頭，有幾個人同時好奇地盯住他。有人嚌嚌笑著問：「在柳棵裡玩得好麼？」另一個笑吟吟地湊過來，插一句：「書上跟這叫『手淫』！」李知常像被烙鐵觸了一下，頭「嗡」地一聲響起來。他木木地轉過身去，不顧一切地往回跑。他心裡喊著：壞了，壞了——人們在後面大笑，其中一個大著嗓門叫道：「看見了！全看見了！」

小伙子李知常從此再不出來，院門緊閉。不知多少天過去了，鎮上人開始覺得不妙。李玉明身為高頂街書記，又是老李家的人，就親自去拍門。門好像不僅閂住了，而且還從裡面頂了槓子，加了鐵釘。李玉明嘆息著走開了，說由他自省去罷。前後有不少人也去拍了，結果都是一樣。鎮上人嘆息起來，說：「老李家啊，老李家啊！」——最後來拍門的是隋不召。他大概是鎮上唯一能夠理解老李家的一個人了，早與李知常成了忘年交。他原想讓朋友自已走出來，結果還是失望了。他拍著，高聲怒罵。李知常有氣無力地隔著門板說：「隋叔，你不用罵了，知常對不起你，知常做了沒出息的事，這回準死無疑了。」隋不召聽了，沉思良久，轉身離去。回來時，他手提了一把大板斧，他就用這把板斧三兩下劈開了大門。李知常瘦骨如柴，面色灰白，頭髮亂成一球，搖晃著迎上來說：「大叔，你行行好，就用這把斧把我也劈了吧。」隋不召臉色鐵青，說了聲「好」。可是他接下去使用的是斧柄，一柄就把李知常打翻在地。李知常掙扎著爬起來，他又是一柄把他打倒。老頭子掐著腰罵道：「我瞎了眼了，交了你這麼個孬種！」李知常垂著頭，說沒臉見人了。隋不召喝道：

「那有什麼！」

隋不召讓李知常梳洗乾淨，教會他挺直身軀走路，兩個人一起走到了窪狸鎮的大街上。街上的人看著他們，神色莊嚴肅穆，再沒有一個笑的。

總之，那天差點把他毀掉。他沒有被毀掉，他在隋不召的板斧下新生了。夜間，當那些金色的輪子在頭頂上旋轉時，他又興奮又痛苦。他不敢去觸摸這些輪子。他知道自己總有一天要把它們安裝在粉絲大廠裡，他忍耐不住。那一天在柳棵間玩的時候他也是忍耐不住。也許今天的激情就是那股差點毀了他的勁兒化成的。真痛苦啊，又沒有辦法——他只得在心裡決定，這一段先和李技術員一起給高頂街安裝電機吧，讓窪狸鎮變得燈火輝煌。這個鎮子因為光亮不足，已經讓多少人白白吃了虧。有人去「窪狸大商店」買泥虎，張王氏竟然摸黑將有了裂口的泥虎塞給他。有個負責看護河灘的人叫二槐，身背鋼槍，成天飛一般在黑影裡躥來躥去，讓人常常記起趙多多年輕的時候。李知常憎恨這個人在黑影裡飛動。

他常常走到河邊老磨屋那兒，久久地佇立。最早設計的輪子在這兒真實地旋轉。老磨嗚隆嗚隆，像遠處滾過來的雷聲。透過小窗，他望著老隋家剩下來的一個最沉默的人。他也學他那樣一聲不吭。他覺得他像老磨一樣有力氣，能夠平穩沉著地磨碎一切。可是這個人一聲不吭。有一次他站起來了，伸出光滑的木勺去輸送帶上攤平綠豆，回身時往門外瞥了一眼，就舉了舉木勺。李知常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手持煙斗、懶懶地走向磨屋的見素。抱樸原來在向弟弟打招呼。見素把煙斗叼上嘴巴，走了進來。抱樸讓凳子給弟弟坐，弟弟沒坐。抱樸說：「那天你去喝酒了，我怕你醉了，在你屋裡等你——」見素一直微笑著，後來笑容一下子全沒了。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就像在高台上的那個夜晚一樣。他垂下了頭，一下一下嗑著煙斗。停了會兒他聲音低澀地說：「我有個事情。當時我想起來，恨不能立刻找到你扯個痛快。那天我喝了一夜酒，第二天也不想睡覺。有人說我的眼睛是紅色的。後來，這股勁兒就過去了。不說它了。我不願說它。」抱樸抬起眼睛看了看見素，樣子有些懊喪。他盯著木勺上滑下來的水珠，說：「你還是該說出來。你不是想跟我商量麼。」「那會兒想，現在不想了。」「你還是該說出來。」「這會兒不想說了。」

兄弟兩個沉默下來。抱樸捲了一支煙點上。見素也燃起了煙斗。煙氣使老磨屋渾濁起來。兄弟兩個呼出的煙霧一層一層重疊起來，積厚了就往下降落。落到了巨大的磨盤上。老磨緩緩轉動，煙霧也緩緩轉動。最後青白色的煙氣旋轉成一個長長的圓筒，從小窗口上旋出來。抱樸一口口吸著煙，吐掉了煙蒂：「你不說，藏在心裡多難受。我們兄弟兩個遇事該多商量。我知道你沒有大事不會急成這樣。大事更不該瞞我。」見素的臉色更加蒼白。後來他握煙斗的手也顫抖了。他費力地藏了煙斗，聲音低低地說了一句：

「我要奪回趙多多的粉絲大廠。」

知常站在窗外，每一個字都聽得十分清晰。他聽到見素說過這句話之後，老磨屋裡發出一聲脆亮驚人的響動，就像有一根鋼條被什麼有力的東西猛然扳斷。他以為是轉動的鐵輪子發出來的，可老磨運轉正常。屋裡，抱樸站了起來，岩石一樣的額頭下，一雙深陷的眼睛閃動著。他微微地點頭，說：「我明白了。」

「粉絲大廠姓隋。它該是你的、我的。」見素的目光錐子一般刺在哥哥的臉上。

抱樸搖搖頭：「它誰的也不是。它是窪狸鎮的。」

「可我會奪到手。」

「你不能。如今誰也沒有這力氣了。」

「我有。」

「你沒有。你也不該起意。你不該忘記父親。他開始也以為粉絲工廠是老隋家的。結果這個誤會害得他後來吐血。他騎馬兩次出去還帳，第一次回來了，第二次把血全吐在老紅馬背上。他老人家死在一片紅高梁地裡——」

見素聽到這裡，叫了一聲什麼，拳頭擊打在方木凳上。他疼得半蹲在地上，兩手扶住了方凳。

「你呀！你呀抱樸——我不願說，你偏偏引誘我說，全說出來！可你敗我的力氣，熄我心裡的旺火，像用個拳頭砸在我腦門上。不過我不怕，你放心我不會這樣住手。你是想讓我也在老磨屋裡坐上一輩子，聽老磨嗚隆嗚隆哭。我不！這不是老隋家的人該做的事！老隋家的人老輩就沒有這麼窩囊過——我不會聽你的了。我忍了幾十年，我今年三十六歲了，可我還沒有個媳婦。你有，可是她死了。你該過得比誰都好，可你就這麼一天到晚蹲在老磨屋裡。我恨你！我恨你！我今天明明白白告訴你吧，我恨你一天到晚蹲在老磨屋裡——」

知常呆呆地站在小窗下。他看到見素額上、腮上，都有豆大的汗珠滾落下來。

第四章

隋抱樸記得從他十幾歲的時候起，父親就很少再按時去粉絲廠了。他常常一個人在碼頭上遊蕩，心事重重地望著倒映在河面上的桅桿。每到吃飯的時候，父親才回到家裡來。後母茴子當時剛三十多歲，總塗口紅，一邊盯著丈夫一邊往嘴裡送飯。抱樸常擔心她會把顏色也吃進肚裡。美麗的後母是青島一個大戶人家的女兒，喜歡喝咖啡。抱樸有些懼怕她。有一次她高興了，把他抱在懷裡，親了一下他俊美的額頭。他感到了她的柔軟的、不停跳動的胸脯，低下頭去，目光不敢凝視那雪白的脖頸。他的臉紅了，叫著：「媽媽。」她應了一聲。後來他就再也沒有這樣叫過她。不過他不怎麼懼怕她了。有一天茴子突然在炕上大哭起來，滾動著，喘不上氣。過了很久抱樸才知道後母為什麼大哭：她父親在青島被人殺死了。因為他變賣了土地和工廠，要換成金條逃到海外。抱樸驚得說不出一句話——他常常一個人溜進書房裡。這裡面有很多帶木軸的畫，無數的書。架上和桌上還擺了棗紅顏色、紅得發亮的木頭球兒，摸一下又滑又涼。有一個盒子，撥到一個地方，盒子就發出美妙的聲音來。

父親有一次正吃飯，鎮子東頭的張王氏來了。她是來借錢的。父親客氣地讓她坐，倒了茶，然後去裡屋取錢。她拿到錢，掖到花色棉衣的大襟下，咕噥說等賣掉一百個泥老虎就還。父親說算了算了，你拿去花就是。茴子狠狠地盯了父親一眼。張王氏什麼都看在眼裡，這會兒就對隋迎之說：「要不就這樣吧，我白拿錢也不好意思，今個就給你看看相吧。」父親苦笑著點頭，茴子哼了一聲。張王氏湊上前來，端坐著看起來。父親被看得嘴角打顫。張王氏看了一會兒，把手伸進另一隻衣袖裡，手指捏弄著。她說父親左肩後有兩個紅痣。茴子手裡的湯勺掉在了桌上。張王氏又看了一會兒，眼珠就滑到了上邊去，於是抱樸見到的只是一雙白色的眼睛。她拉著長腔叫道：「生日、生辰，報上來。」父親這時早已顧不得吃飯，聲音澀澀地回答了。張王氏的身子立刻抖了一下，一雙黑眼珠飛快地從上眼皮裡掉出，緊緊地盯住父親。她抄起兩手，說：「我走了！我得走了——」說著慌促地看一下茴子，邁出了門去。抱樸見父親僵在了那兒，整整一天語無倫次，老要不安地用手去搓膝蓋。

接下去的日子裡父親更顯得憂心忡忡了。他匆匆忙忙的，不知做點什麼才好。後來他找出一把大算盤，劈劈啪啪地算起帳來。抱樸有一次問父親算什麼？父親回答：「我們欠大家的。」全鎮最富有的人家居然欠下別人的，抱樸怎麼也不信。他問到底欠誰的？欠多少？做兒子的質問起父親來。父親回答：「裡裡外外，所有的窮人！我們從老輩兒就開始拖欠——茴子的爸也欠了，最後還要賴債，人家就把他給揍死了！」父親大聲說著，呼呼地喘氣。他近來消瘦得很厲害，臉上的皮膚也變成了灰黑色。那從來都梳理得一絲不亂的頭髮，這會兒滿是頭屑，沒有一點光澤。抱樸驚訝地盯著父親。父親說：「你太小了，你一點也不會明白——」

經過了這場談話之後，抱樸朦朦朧朧地覺得自己是個一貧如洗的人。他有時一個人到河邊的老磨屋去，瞅著那個巨大的老磨屋隆隆轉動。看磨的老人手持木勺，匡噹匡噹地往磨眼裡扣著綠豆。白青色的泡沫從磨渠裡流出來，流滿了兩個大木桶時，就有兩個女人來把它抬走。他剛懂事時就看著這情景，至今情景如舊。從老磨屋離開，他又到了漏製粉絲的廠房裡。這裡面熱氣騰騰，混合著酸氣的甜味兒撲鼻而來。所有做活的男男女女都穿了很少的衣服，綠豆漿液滋潤得赤膊嫩白。人們在霧氣裡活動。勞動全要依了一種節奏，嘴裡也發出「嗨、嗨」的聲音。地上鋪了大片大片的青石板，上面流動著水液。看來這裡離不開水，一個挨一個的大缸裝了滿滿的水，有人不時去撩動，涮洗著青白色的粉絲。一個姑娘隔著霧氣看出了他，慌慌地喊叫：「別把水濺了少爺——」抱樸趕忙離開了。他知道這一切早晚不是自己家的，他打生下來的那一天就注定了該是個一貧如洗的人。

父親閒下來還是到河邊上去。他彷彿越來越留戀起這些遠道來的航船了。有時他領上抱樸一起來，告訴說：叔父隋不召就是從這兒離家的。抱樸知道父親思念兄弟了。一天，他們從河岸上往回走著，父親望著霞光裡的那一溜老磨屋，突然止住了腳步。他輕輕說了一句：

「還帳吧！」

父親騎上他養了很多年的一匹棗紅老馬走了。一個星期之後，他回來了，紅光滿面，拴了馬，撣著身上的塵土，把全家人召集到了一起。父親宣佈：他這一個星期還帳去了，從今天起，只有一個小粉絲作坊算是他們老隋家的，其餘粉絲工廠，全交出去了！所有人聽了都驚得說不出話。停了一會兒，大家又搖頭笑他了。父親只得掏出一張條子來，上面有幾行字，一個大紅關防。那大概是一個「收據」吧！茴子第一個把條子抓到手，看了看，就昏死了過去。一家人慌亂起來，捶打掐捏，不停地呼喊她。她醒過來，像看一個仇人一樣看著父親，接著大哭不止。她嚷叫的什麼誰也聽不明白。她後來咬緊牙齒，用手猛擊桌子，直到手指有鮮紅的血濺出來。可她一聲不哼，臉色蠟黃地注視著對面的牆壁。

抱樸被這一切嚇壞了！他到如今也不很明白，卻能體驗到爸爸心底的輕鬆。不過通過這一場，他算明白了後母是一個多麼拗氣的人。這種拗氣太可怕了。這種拗氣的結果是她死得比父親還要慘，這是很久以後抱樸才明白的——他當時急於想知道的，是父親怎麼找到了接受這些粉絲廠的人。他知道老隋家的工廠和粉莊遍佈周圍幾個縣，幾個大城市裡也有，可不是一個星期就能交得完的。再說所欠的帳是所有窮人的，那麼天下還有誰能替所有窮人接下這筆巨大的財產呢？隋抱樸想得頭疼，還是鬧不明白。老磨屋依舊隆隆響著，一切如舊。只是父親再也不到那裡去，有些陌生的船隻定時來運走粉絲。家裡幫忙做事情的人也辭退了好多，老隋家冷清了。後母手上的傷已好，但有一根手指再也伸不直了。打那以後，她沒有笑過一次。她後來也曾找張王氏算過一次命，結果回家誰也不講，只是順便捎回了兩個大大的泥虎。後來見素和含章生下來，就玩這兩個泥虎。

不久鎮上一個大會連一個大會。那些土地多的、辦廠的人家，被如數拉上土檯子。土檯子就築在老廟舊址上。全鎮人都指著台上的人訴苦，激動的聲浪撼動了整個窪狸鎮。趙多多做了自衛團長，背著槍在台上走來走去。有一回他發明了一個東西：一根籐條，梢上顫悠悠地綁了一塊生豬皮。他在台上踱著，高興起來，就用新發明把台上站的一個胖老頭打了一下。胖老頭嚎叫一聲跌倒了，台下的人一齊叫好。接下去不少人學了多多，湧上台來動起手腳。三天之後，有人就給打死了。隋迎之站在台下與台上之間，站了幾天，終於明白還是應該站到台上去。可他一上台就被土改工作隊的人勸下去了。他們說：「你還是下去，上級有指示，你算開明士紳。」

含章出生那天隋不召回到窪狸鎮上。他身上別了把漁刀，渾身散發出海腥氣。他比走時瘦多了，鬍子也很長。只是一雙眼珠變成了灰的，反而又尖又亮。他聽了鎮上十幾年的變遷，聽了哥哥獻出粉絲廠的事，仰天大笑。他說：「了了好，好了了，天下大吉！」他說這話時是在老磨屋邊上，說完，就當著隋迎之和抱樸的面解起溲來。隋迎之厭惡地皺皺眉頭。接下去的日子隋不召老要把抱樸領到河邊，一起進河洗澡。叔父身上的疤痕讓抱樸吃驚：黑的、紫的，深深淺淺，像纏在身上的一張網。他說他死過三次，不該活過來又活過來。他拿一個小望遠鏡給抱樸玩，告訴這是從一個海盜手裡奪的。有一次他唱起了一首駛船歌，抱樸說真難聽。隋不召哼道：「難聽？這是叫《海道針經》的航海古書上的，記不住，就得死！海上全靠這本書，鄭和大叔有一本，後來給了我，成了我的性命。」那天他回去真的取出一本書來，它藏在磚壁裡，灰黃的紙面皺褶無數，邊角緊巴巴地縮著。他小心地讀了幾頁，抱樸一個字也不懂，他就裝到鐵盒裡重新藏好。他對一條大河的衰落大為失望，說如果早上幾年，非把抱樸帶到老洋裡不可！他們成天在一塊兒，後來抱樸也像叔父那樣搖晃著走路了。這終於使父親惱怒起來，就用烏木板打了兒子的掌心，並把他關進書房裡。隋不召一個人孤寂得很，徘徊了幾日，就遠下他鄉雲遊去了。

民兵頭兒趙多多有時過來串門。隋迎之惟有這會兒才放下手裡的算盤，慇勤地為他斟茶。趙多多把手一擺說：「忙你的！」隋迎之坐立不安，最後只好回書房去。趙多多願意跟茴子說話，還笑著問她：「有雞油嗎？」茴子取來一點，他就解下腰帶上的盒子槍，蘸了雞油仔細地擦起皮槍套來。他說：「越擦越亮。」最後他站起來要走，還油碗時，順便將油碗扣在了茴子聳著的胸脯上——茴子轉身摸一把剪刀，趙多多早已跑了。瓷碗跌在地上，發出了脆響。隋迎之急忙奔出屋來，正看到妻子踞在那裡，一隻手握剪刀，一隻手揩胸前的油污。

茴子一次去菜園，又遇上多多從眉豆架下鑽出來。茴子回身就跑，趙多多在後面嚷：「跑什麼，早晚的事，還剩下了？」茴子聽了這句話就不跑了，站下來，笑吟吟地等著他。趙多多高興地拍打著自己的身子，說：「這就對了。」他走了過去，茴子突然把眉頭皺到一起，像貓一樣惡狠狠地舉起兩爪，把趙多多的臉抓得稀爛。當時趙多多忍住疼，抽出槍來，把腳下的泥土打了個洞。茴子這才跑走了。

停了一個月，趙多多臉上才結住了疤。接上高頂街就由他領著開會了，辯論隋迎之算不算開明士紳。有一次隋迎之被叫到了會上，剛辯論一會兒，趙多多就以手代槍，嘴裡發出「啪」的一聲，用食指觸了他的腦門一下。隋迎之像真的被槍擊中一般，一下子倒了下去，氣息全無。開會的人趕緊把他抬了家去，有的人又去叫來老中醫郭運，折騰到多半夜才算救出一口氣來。隋迎之恢復得很慢，病好之後再也直不起腰，人出奇地瘦削。抱樸聽到父親不停地大咳，整個房間都在共鳴。那個辯論會好像徹底折損了他的元氣，他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有一次他咳著對抱樸說：「老隋家的欠帳還沒還完，事情得及早做，沒有工夫了。」那天他咳了一夜，家裡人醒來時，再也找不見他了。抱樸發現地上有吐的血，知道父親又騎上他的棗紅老馬出去了。

接下去的日子是難捱的。好不容易過去了一個星期，這一天遠出雲遊的隋不召正好回來了。他聽了哥哥又一次騎馬遠行時，禁不住就笑了起來。天傍黑，全家人都聽見了老紅馬的嘶鳴聲。一家人全驚喜地跑出去了——老馬伏跪在大門的木台階上，叫著，不停地用前蹄扒著。牠的目光不看人，只向著深深的門洞望去，一身鬃毛抖個不止。有一滴東西濺到抱樸的手上，他一看，見是殷紅的血。這時紅馬又仰天長嘶一聲，轉身跑去。一家人跟緊了這匹馬，跑出了鎮子——前面出現了一片紅高粱，紅馬鑽進了高粱田。紅馬所行之處，高粱秸上都有鮮紅的血印。茴子一路咬著牙，血印遠遠地排下去，她大哭起來。馬蹄撲踏踏響著，奇怪的是牠碰不倒一株高粱。抱樸沒有流淚，不知怎麼一點悲痛的感覺也沒有。他在心裡罵著自己。紅高粱田像沒有邊緣似的，老紅馬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最後猛地立住。

隋迎之躺在乾燥的土埂上，臉色像土埂一樣顏色。他周圍是通紅的草葉，不知是天生這樣還是被血染的。看看他的臉色，大家明白他流了一路血，血快流盡了才從馬背上跌下來。隋不召抖索著身子抱住他，叫著：「哥！哥——」隋迎之嘴角往裡收了一下，用眼睛去找抱樸。抱樸跪下來說：

「我明白了。你的心太累了。」

父親點著頭，咳了一下。又一股鮮紅的血流出來。隋不召對茴子說：「他是咳炸了肺。」茴子輕輕地擼開男人的褲腳，發現腿肉鬆鬆，白得透明。她知道丈夫的血如今是完全地流完了。「見素！含章！快看看你爸！」她叫著，把兩個孩子推到抱樸前邊。含章吻著爸爸，嫩嫩的小嘴沾上了血，嫌苦似地皺著眉頭望一眼媽媽。隋迎之剩下最後一點時間了，就急促地咕噥了幾句話，閉上了眼睛。隋不召一直號著他的脈，這時把手裡的腕子放下，號啕大哭起來，瘦小的身軀在哭聲中劇烈顫抖。抱樸從來沒有見過叔父會哭，嚇呆了。叔父哭訴說：「我是個浪蕩人，我知道我不得好死。你哩哥？你規規矩矩，知書達禮，是老隋家拔尖的人，最後還要吐淨了血死在半路上。哦哦，老隋家呀，老隋家呀——」

老紅馬垂著頭，多皺的鼻孔沾滿了細細的土末，一動不動。大家屏住呼吸，把隋迎之抬到了老紅馬的背上。

「老隋家的一個人去了。」窪狸鎮上的老人這樣說。整個鎮子蔫蔫的樣子，後來落了兩場雨，還是蔫蔫的。誰都發覺街道上空蕩蕩的，像是突然間把一大批窪狸鎮人差遣到哪裡去了似的。河邊的老磨屋裡，那個木木地扣著木勺的老頭子對人說：「我是給老隋家大爺看了一輩子老磨的人。大爺去了，到那邊開粉絲廠去了。我也得跟去給大爺看老磨。」他這樣說了有五六次，一天早晨果然就坐在木凳上死過去了。老牛像沒有發覺，依然拉得空磨隆隆響。鎮上老人知道了，逢人便用尖尖的眼神盯住，問一句：「沒有神靈嗎？」

茴子閂牢了大門，輕易不願打開。隋不召的廂房是老宅外面的，抱樸打開了一個小邊門才放他進來。隋不召知道再也沒有人阻止他和侄子玩了。可是他馬上發覺抱樸臉上的神色沉重多了，跟他談那些海上的奇遇，他也不似先前那樣有興趣了。有一次隋不召把盛航海古書的鐵盒子放在對方臉前閃了一下，抱樸才轉過眼神來。見素有時跑過來，隋不召就像當年扛抱樸一樣把他扛起來，直扛出了小邊門。他們去河灘，串小巷子玩，買野糖吃。他發現見素比抱樸聰敏，什麼事情一學就會。他也給見素小望遠鏡玩，發現見素老把小望遠鏡對準河裡洗澡的女人。見素咂著小舌頭，戀戀不捨地把望遠鏡還給叔父，說：「這個真好。」隋不召扛起他來，一絆一絆往前走著說：「咱倆才是一對兒。」

見素老騎在叔父的肩膀上，有人就跟見素叫「人上人」。隋不召說，早晚還要駕船出海，這樣才有意思，才不枉為鎮上人。他讓見素等著這一天。他說最要緊的是有一條船，河水淺了，但行小平底船還可以。他說過這話不久，真的有人搞來了一條破舊的小舢板，隋不召樂得手舞足蹈。他製了一支光滑的櫓，又給小舢板堵漏、上桐油，還用一條花布單改做了船帆。鎮上有很多人趕來看隋不召的小船，用手撫摸著，不停地議論。大家都很興奮。大人對娃娃說：「這叫『船』。」娃娃學一句：「船——」隋不召請一些年輕人幫忙把船抬到早就乾廢的碼頭上。那兒早圍起了密密的人，他們似乎聽到了什麼，在耐心等待。隋不召注意地看了看，發現人群中有抱樸，於是精神更足了。他對周圍的人介紹起船的功能，特別提到了它的那個舵。人們催促船快下水，隋不召翻眼說：「那麼容易嗎？下船不念神文，聽說過嗎？」說完再不東看西瞅，一臉的端莊。他字字清晰地背誦道：

「某年某月今日今時四直功曹使者，有功傳此爐內香，奉請歷代御制指南祖師，軒轅皇帝、周公聖人、前代神通陰陽仙師、青鴉白鶴仙師、王子喬聖仙師、李淳風仙師、陳摶仙師、郭璞仙師，歷代過洋知山知沙知淺知深知嶼知礁精通海道尋山認澳望斗牽星古往今來前傳後教流派祖師，祖本羅經二十四向位尊神大將軍，向子午酉卯寅申巳亥辰戌丑未乾坤艮巽甲庚壬丙乙辛丁癸二十四位尊神大將軍，定針童子，轉針童郎，水盞神者，換水神君，下針力士，走針神兵，羅經坐向守護尊神，建櫓師父——千里眼順風耳部下神兵，擎波喝浪一爐神兵，本船奉七記香火有感明神敕封護國庇民妙靈昭應明著天妃，海洋嶼澳山神土地里社正神，普降香筵，祈求聖盃。或遊天邊戲駕祥雲，降臨香座以蒙列坐，謹具清樽。伏以奉獻仙師酒一樽，乞求保護船隻財物，今日良辰下針，青龍下海永無災，伏望聖恩常擁護，東西南北自然通。伏以三杯美酒滿金鍾，扯起風帆遇順風。海道平安往回大吉，指東西南北永無差，朝暮使船長應護往復過洋行正路，人船安樂，過洋平善，暗礁而不遇，雙篷高掛永無憂！——」

所有人漸漸都肅穆起來。人們恍惚間看到了煙波飄渺的遠洋，眾人赤膊奮力板櫓，生命危在旦夕。或者珠寶盈船，華光閃耀，一會兒又被濃霧隱去。真是天海人船，禍福相生。老人們則憶起碼頭上密集的檣桅，滿天的腥氣。新船老舶擁擁擠擠，重重疊疊，無有邊際。一萬個船夫在甲板上呼氣，淫蕩渾濁的氣味撲面而來。窪狸鎮生意大盛，丁當響的銀元四處滾動。傾盆大雨下個不停，河船像蝗蟲一樣澆也澆不散——大家圍著隋不召和小船，一聲不吭，像不認識似地互相看一眼。他們搓揉著眼睛，這才看清隋不召已經坐在了未下水的船裡。他坐著，舉起了栓在腰上的望遠鏡，吸引見素也跟他上船。

見素呼喊著什麼，瘋迷了一般向船上跑去。

抱樸眼疾手快地扯住了他的後衣襟，任他掙扎，也決不鬆開——隋不召在船艙裡罵著，罵聲不堪入耳。後來他招招手，大家明白那是讓把船和他一併抬進水裡，於是就興奮地照辦了。船一入水就像有了生命似的，不知哪個部位還發出了咕咕的叫聲。帆漲滿了，船體飛快向前移動。隋不召從艙底站起，讓河風吹亂了頭髮。他一會兒掐腰，一會兒拍打身體，迎著岸上的人做著各種鬼臉。人群中的女人都低下頭去，小聲罵著：「這個不要臉的！」

船到了河心，眾人這才醒過神來，大聲地呼喊起來：「好船！好傢伙！」「隋不召，你能的！」「回來載上我啊！」——正喊著，河心的小船突然震動了一下，接著按逆時針方向旋轉起來。開始轉得非常緩慢，像河邊的老磨一樣緩緩地轉。但是越轉越快，越轉越快，在人們擔心它馬上就要飛走的時候，呼地一下就沉到河底了！河心裡只留下了一個小小的漩渦。大家想，隋不召若不趕緊趁漩渦中心的通洞爬出，那他也就沒命了。這樣期待著，但他終於沒有爬出，通洞一會兒平復了，河水依舊。見素在抱樸懷裡大哭，抱樸抱緊了弟弟，兩臂顫抖。

一群人正在失望悲傷，突然靠岸處的水裡硬硬地昂起一個人頭。不是別人，正是滿臉鬍鬚的隋不召。大家驚呼著，他卻誰也不理，一個人搖晃著，灑下一路水滴走了——這時才有人議論：船沉了也是天意，或許窪狸鎮再不該有船。如果這船不沉，隋不召也許就永遠離開了鎮子！眾人稱是，心裡都怪自己剛才怎麼就沒想一想他要駕船去哪裡呢？大家一齊轉過臉來看著見素，都說萬幸萬幸。還有的說這個隋不召也算得上個心底陰幽的人了，怎麼好拐走一個孩童呢？抱樸聽不下這些議論，最後扯起弟弟的手，沿著叔父灑下一行水滴的小路走去。

隋不召一連很多天羞於出門。他大病了一場，走出廂房時已經瘦得皮貼骨頭，額上還莫名其妙地捆了條藍布條。他像是要把腦殼堅固一下。一條船沉了，但幾年之後又有一條船出現了。它震動了全省。差不多與之同時發生的，還有扒城牆的事件，那可真是個狂熱的年頭。

那一天隋不召正在埋頭窮讀他的航海古書，忽聽得有誰在窗外大喊一聲：「那條船給修水利的挖出來了！」隋不召知道這會兒全鎮人都在窮挖，也真說不定那條小船給挖出了呢。他心裡怦怦跳起來，急急地向河邊跑去。到了碼頭他才望見，幾乎全鎮人都出來了，彙集到了離蘆青河岸半里遠的地方。他奔跑著，兩腿交絆，不知跌了多少跤子。等他跑到了那裡之後，人們已經把什麼鐵緊地圍起來。虧得他身體瘦小，在人空裡鑽擠著，這才看到了被掘起的一卷一卷的泥土。巨大的溝渠濁水流動，裡面的東西已被搬到了高處，他看了一下，撕心裂肺地呼叫了一聲：「媽媽呀！——」

這是一條殘缺不全的大木船。船舷已朽碎無存，只剩下一條六丈多長的龍骨。有兩個鐵疙瘩歪在龍骨上，那是兩門古炮。龍骨一旁是一個生鐵大錨，還有些散亂東西看不出眉目，沾了黃土粘在一起，黑黝黝一簇。船頭上有斜橫著的兩個鐵桿，原來是什麼笨重的槍矛紮在上面。一股奇怪的氣味瀰漫在空中，招引來一隻大鷹在高處盤旋。這氣味讓人喉嚨發乾，欲嘔不能。龍骨的外層被風吹乾，接著就發紅。木頭上，所有洞眼一齊滴水，先是白水，然後是紅水。到後來誰都聞到血腥味了，啊啊嗚嗚地想退遠一點。高空裡，那隻大鷹還在盤旋，有時像定住了一樣，紋絲不動。

負責開渠的人一旁蹲著吸煙，吸了一會兒站起說：「莫大驚小怪了，幹活幹活。先把它解開，搬到大食堂生火——」他的話音剛落，隋不召蹦了起來，跳到離龍骨最近的地方，高喊：「誰敢！」——大家楞著。隋不召指著殘船說：「這是我的船！我和鄭和大叔的船！」大家終於笑起來。負責人又催促一遍，有人就彎著腰走向龍骨。隋不召啊啊大叫，灰白的瘦臉變紫了，接著額頭上的藍布條「嗡」地一聲斷了，像斷掉一根絲絃。他猛地抄起銹蝕的大錨，舉過頭頂喊：

「誰動我的大船一手指頭，我就砸死誰！」

抱樸和見素都在人群中。見素這時喊了叔父一聲。

隋不召沒有聽見，只是咬咬牙，鬍鬚一根根活動。終於有人議論說，這船至少埋了上百上千年，是個寶器也說不定，何不先找個明白人來看看再拆？眾人齊聲應和，於是負責人派誰請李玄通去了。一會兒派去的人報告，李玄通正念「佛說觀無量壽佛經」，活動不得；也只得求玄通老友中醫郭運。郭運半個時辰就到。大家鬆了一口氣。一會兒，郭運果然來到，大家急忙閃出一條路來。老中醫腳踏泥濘，手撩灰衫，直走到龍骨跟前。他低下頭一動不動地看，又像羊啃草一樣地沿龍骨一周。最後他瞇起眼來，平伸雙手，像要撫摸什麼，卻又離欲摸之物二尺有餘。這樣摸摸索索一陣，鼻子蓬蓬直響，喉結上下滑動。他收回手來，又仰臉觀天。這時正好一撮鳥糞落在臉上，他卻木然不覺似的，又低頭去望長長的泥渠——郭運盯了渠底足有半個時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焦灼難耐。老中醫緩緩轉過身來，問道：

「船頭朝哪？」

沒人能夠答得出。當時把它掘出來，只當可有了生火的好材料，胡亂拖將上來，誰記得朝哪。負責挖渠的人說：「管它朝哪哩。」老中醫勃然變色，說：「船頭朝哪，至關緊要。朝北要入海，朝南要經山；朝向窪狸鎮，主耽擱碼頭。」眾人互相看著，不吱一聲。老中醫又說：「這是蘆青河故道上一條戰船，古時候爭天下沉下的，最是國家寶貝。老老少少，不得近前，先差人白黑看守，然後找伶俐人火速上報國家。」

隋不召這才放下鐵錨，說一聲「我去報了」，就擠出了人群。

抱樸扯著見素回到家裡，先找叔父，叔父不見。他們穿過夾道時，聽見有人在哭。慢慢聽出是含章的聲音，趕緊跑了過去，見妹妹哭得已經倒在了炕上。兄弟兩個搖晃著、詢問著，她就用手朝馬廄的方向指了一下。他們扔下她跑出來。到了馬廄一看，老紅馬死了。叔父渾身亂抖，嗚嗚羅羅不知對著死馬說些什麼。抱樸知道叔父原來想騎老紅馬上路的，不巧牠已經死了。抱樸和見素向著老紅馬，一齊跪了下來。

後來，那條殘破的老船被省裡來專車拉走了。鎮上人打那兒就再也沒有見到它。

第五章

早在老船出土前好幾年，也就是隋迎之死去的第二年春天，後母茴子就死了。老隋家那座富麗堂皇的老宅正屋就在茴子死的這天燒掉了。她死在落滿黑炭的土炕上，目不忍睹。當時只有抱樸親眼見到後母是怎麼死的。他一個人偷偷地把她埋葬了。後來見素常常問起母親是怎麼死的，抱樸總回答她是服毒死的。這倒是真的。不過其它一些事情，抱樸從來都沒有跟弟弟說。如今，那座富麗堂皇的老宅正屋再也沒有了，它的房基已改成兄妹三人的菜園了。夜晚，月亮照耀著黝黑的眉豆架，菜葉上露滴晶瑩。

抱樸記得父親死去半年之後，隋不召找到茴子說：「嫂子，搬出老宅吧。」茴子不搬。他又說：「哥哥過世了，你的福分不夠，壓不住老宅，它主凶。」茴子看也不看小叔子。又停了幾天，隋不召突然面色赤紅，渾身抖動著跑進了老宅裡。他大聲地叫著：「茴子！茴子！」一邊叫，兩隻手不停地磨擦著衣服。茴子厭煩地看了他一眼，有些驚訝地問了一句：「你怎麼了？」隋不召用手往外指著說：「我的小廂房收拾得乾乾淨淨，地上灑了西洋香水。」茴子呆呆地盯住他，更糊塗了。隋不召下巴搖晃著，小灰眼珠一睜一閉。他終於跺了跺腳：「你搬出老宅，跟上我這個窮漢過吧！」茴子簡直不信自己的耳朵了。她一個嘴巴掄過去。隋不召的鼻子淌著血，咬住嘴唇。他還是說：「你該跟上我過。」茴子打不走他，就回身抓起一把剪刀。隋不召抬腿跑了。他對侄子抱樸說：「你這個後母完了。她要用剪刀捅我。她不解好意，把我看成了什麼人。我浪蕩了一輩子，可我對茴子沒有半點歹意。我窮得一乾二淨，我不欠誰的正好跟她過。也罷！她沒有出過老洋，沒有見過世面。南邊地方，男人不在了跟上小叔子的有的是。也罷！也罷！她完了。」

隋不召走了，茴子活著時他再也沒有進老宅。時隔不久，果然有人來驅趕他們搬出老宅正屋，房子要沒收歸公。抱樸勸著後母搬出，她咬著牙不搬。她什麼也不說，只是不搬。最後她讓見素和含章跟哥哥到廂房去，她一個人住寬大的正屋。抱樸覺得那時她那麼拗氣，美麗的眉梢上全是剛強和仇恨。他自然又想起了父親第一次還帳回來，後母敲碎了自己手指骨節的情景。

茴子和她的正屋一同死去之後，幾個民兵日夜看守著抱樸兄妹三人，住了很久才撤去。這期間趙多多一直帶領幾個人在院子裡尋找寶器，用一個長長的鐵鑯在地上捅著。他們什麼也沒有捅到，十分懊喪。

剩下的幾個廂房歸他們兄妹三人。隋不召開始經常來老宅大院了。抱樸懇求叔父搬進院裡，叔父不同意。抱樸開始幾年同弟弟妹妹住一個廂房，空出來的屋子裝一些雜物。書已經不多了，風聲一緊，他就把它們藏在一口棺材裡。含章漸漸長大了，樣子活像母親，脾氣倒像父親。她一個人住到另一間廂房裡。老隋家打雜的人差不多在隋迎之死去的當年就走光了，只留下一個無家可歸的桂桂。桂桂給三個人做飯，閒下來就坐在門檻上剝青青的豆角。她比抱樸小三歲，小時候和抱樸用一個浴盆洗過澡。她剝豆角的時候已經常常紅臉，就紅著臉看抱樸。有一個晚上，兄弟兩個都睡過去了，桂桂看到燈還亮著，就走了進來。她在紅撲撲的燈影下驚訝地站住了。抱樸健壯的肩膀裸露著，睡得沉沉。他的一隻腿也露在被子外邊。她從來沒有見到他長粗長壯了的這些地方。她怕他著涼，用被子蓋他的腿。用被子再蓋他的肩膀。他身上散發出的氣味使她流起淚來。她抹去淚水，淚水又流下來。她就吻了一下他的熱乎乎的肩膀。他還在睡，他太倦了。見素突然醒了，一眼看到桂桂伏在抱樸的肩頭上，有些費解地探起頭來。他睡眼矇矓，說：「嗯？」桂桂扔下一切跑了出去。見素再也沒有睡著。他吹滅了燈，在黑影裡笑了。這以後見素常常用眼睛研究抱樸和桂桂了。他發現桂桂原來很美麗；哥哥壯極了；哥哥如果和桂桂打架，身子輕輕一動就會把桂桂碰倒。這樣一年過去了，抱樸和桂桂成家了。見素就一個人搬到東牆根的那個小廂房裡了。他覺得從自己搬出的那天起，哥哥的小廂房裡充滿了秘密，他偶爾也進去玩，總是留意地看著一切。桂桂在窗上貼了一幅剪紙花，上面剪了一個螃蟹，螃蟹亂糟糟的爪子上擎了一個紅棗。小屋裡的氣味也變了，不香不甜的，溫溫吞吞。小屋子真好。

見素覺得自己的小屋子又冷又寒傖。他除了睡覺，乾脆不怎麼回小屋。他愛和叔父在一起玩。隋不召那些古怪的故事他聽得入迷。當講到那些搏風鬥浪的海上生涯時，見素總是興奮地張大嘴巴。他一個人到河灘的叢林間遊蕩，望著嘎嘎飛去的鳥雀，做著各種奇妙的想像。後來他玩不成了，像個長大的牲口一樣被戴上籠頭，拴到犁頭上了。他和哥哥沒白沒黑地到田野裡勞動了。鋤頭和鐮刀都碰過他的皮膚，他就像充滿了湯汁的新梧桐苗一樣，一碰就流血。他的血是嶄新的，彤紅彤紅。他身上結了無數的疤痕，可是無比強壯。有一次領著幹活的頭兒讓他一個人去河灘上割棘子圍菜園。他去了，看到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也在割棘子。小姑娘叫他「素哥」，他眉開眼笑，心想素哥不素，真想和你好起來呢。一股熱血在周身迴旋了這麼多年，突然間湧到了喉頭上，喉頭燙極了。他不和她說多少話，只是不時地看她一眼。她老要跟他說話，十分活潑歡快。他偏不跟她說。他想讓她憋住那股歡快勁兒，快些在身上轉化成另一種東西吧。第二天過去了。第三天又過去了。見素第四天又來割棘子，恨不能抓起鐮刀來把自己的手砍去。這樣割到半下午，見素喊了一聲：「看我手上這根大刺！」小姑娘哎呀一聲拋了鐮刀，跑過來說：「哪裡？哪裡？」見素說：「這裡！這裡！」小姑娘到近前看他的手，他用手把她用力地攬到了懷裡。小姑娘像條小蛟龍一樣倔強地掙脫著，說：「素哥！素哥！我要喊人了。放開我。放開！」見素嘴裡莫名其妙地也重複著：「素哥！素哥！」他為了使她安靜，就撫摸她的頭髮。一下一下地撫摸，感受著那種特別的滑潤。一下一下地撫摸。倔強的小身體顫動著，慢慢安靜下來。停了一會兒，小姑娘把頭伏在了他寬寬的肩膀上。

當天晚上，月亮不太亮。小姑娘悄無聲息地溜進了老宅大院。見素在眉豆架下等她，把她抱進了他的小廂房去。屋裡沒有燈，暈暈的月色照在屋裡。小姑娘坐下來，伸出兩隻手掌按在見素的臉上。她小聲說：「我不讓你看我。」見素只用一隻手就摀住了她的臉，就：「我也不讓你看我。」小姑娘把他的手扳掉，說：「我就是來看看你的，素哥，我看一會兒就走。」見素想你可別走，今夜你可別走。他把她又抱起來，吻著她。小姑娘幸福極了，去吻他的脖子、眼睛。她摸他剛生了一層茸毛的嘴唇，說：「真好啊。」見素全身不停地抖動起來，她害怕地問：「你病了嗎？」見素搖搖頭。見素為她脫起衣服來，她哀求著要走。見素不言語，呼吸聲很粗。她慢慢也不做聲了，最後自己動手脫了襯衣。她只穿了一條帶黃紫兩色條槓的針織褲頭。見素把拳頭握緊，胳膊硬硬地架起來，讓她羞澀地伏在胳膊上。小姑娘全力伏在胳膊上，似乎要圍繞這胳膊旋轉。她身上有些黑，有些涼，可是極其柔軟。這個小身體讓人想起一根帶子。它細長而柔軟。它在月色下發光，小小的臀部渾圓結實。見素小聲說：「你怎麼能走、怎麼走？」小姑娘哭了，嗚嗚地哭，用軟軟的胳膊抱住他的脖子，吻著他，哭著。見素臉上沾了眼淚，他覺得自己沒有哭。小姑娘終於不哭了，安詳地看著他。

半夜時分，院裡起了風。小姑娘從廂房走出來，見素送她。他們在眉豆架下最後待了一會兒。他囑咐她說：「家裡人問你，你就說走迷路了。」小姑娘說：「嗯。」臨走，小姑娘又說：「你是最壞的人。我完了。不過我背後裡不罵你。我再也不和你好了。你真壞。不過我完了——」見素安慰說：「你一點也沒完。你變得更好看了。我死那天也忘不掉你，忘不掉今夜——你記住這個：你一點也沒完。」

早晨醒來，見素在井台上遇見了大哥。抱樸覺得弟弟有些異樣的興奮，就多看了他兩眼。見素替哥哥把水桶灌滿，又替他提到屋裡。哥哥讓他坐一會兒，他不坐。走出門來，他舒展著兩臂，仰望著天空，說：「哎呀，無比地好！」哥哥問：「你說什麼？」見素回頭看著抱樸的眼睛，平靜地回答：

「無比地好。」

見素的小廂房夜間常常黑燈，他半夜半夜地不回家。他越來越瘦了，臉上手上帶著勞動落下的傷疤，兩隻眼睛也陷下去了。這雙眼睛因為熬夜總是佈滿了血絲，可它還是那麼明亮、那麼熱烈。這一年上抱樸是最不幸的。桂桂早幾年落下了癆病，艱難地活過來，捱著日子，這一年終於死了。她死的時候抱樸抱著她，覺得像抱了一捆秫秸那麼輕。他不明白她早幾年能活下去，眼下倒撐不下去了。那時候大家都沒有東西吃。抱樸從一張舊河網上解下了三個滑石墜腳，搗成了白粉，大家分開吃了。叔父一天到晚趴在蘆青河岸的沙子上，尋機會到水裡逮一條小魚。抱樸記得桂桂沒有力量咀嚼一條活蹦亂跳的小蝦，小蝦簡直是自覺跳進了她空空的胃裡。一截兒榆樹皮讓見素歡天喜地，他嚼去一段，另一段留給嫂子。抱樸想用刀子把榆樹皮切碎，可是刀子前年已經被收去煉鋼了。鐵鍋也收去煉鋼了。他把樹皮嚼碎，一口一口地送進桂桂嘴裡。就這樣桂桂活過來。可是她接下去只捱了三四年，就永遠地離開老隋家了。葬了桂桂一年多，抱樸才漸漸從悲哀裡掙脫出來。見素越來越像一個大小伙子了，有一天抱樸去摘眉豆，見他正跟一個小姑娘躲在眉豆架子後面。

這一年上高頂街的粉絲作坊又開工了。因為一連好多年沒有綠豆，粉絲自然做不成。如今河邊老磨重新轉動起來，抱樸就去看起老磨來。他像那些老頭子一樣坐在方凳上，懷裡緊緊抱一柄木勺。白色的漿液嘩嘩地從磨渠流進大木桶裡，一會兒就有女工來把木桶抬走。一個叫小葵的姑娘總是早來一會兒，抱著一根竹扁擔站在角落裡。有一回她帶來一個小蟈蟈籠，就懸在了老磨屋裡。抱樸聽著蟈蟈的歌唱，忍不住就要去看一眼蟈蟈籠。小葵就站在蟈蟈籠兒旁邊，兩手背起來貼壓在牆上。她的臉彤紅彤紅，鼻尖上滲著米粒大的汗珠。抱樸懷中的木勺微微搖動了一下。她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前邊的小窗子，說：「你真好。」接上又說：「你叫得真好聽。」抱樸站起來，用力地扣著綠豆，木勺發出了「匡匡」的聲音。老牛不安地瞥了他一眼。大木桶的漿液又滿了，兩個小姑娘趕緊將它抬走。抬過木桶的地方有一溜水珠。抱樸看著腳下濡濕的土末，不知怎麼想起他小時候和小葵一塊兒在河汊裡捉過泥鰍。他們都穿了一個紅肚兜兒，捏不住溜滑的泥鰍，都一齊笑起來。他還記起他到自己家的大粉絲廠裡玩時，小葵正在篩豆渣，將雪一樣白的綠豆渣球成一個圓球。她見到他，就舉起了這個圓球。她要個豆渣球幹什麼。他這會兒想起來，倒覺得她兩手捧起那麼個東西，神色莊重而又含蓄。小葵又一次來到時，抱樸注意地看了看她。她安詳地站在那兒，面色微紅，墨一樣的眸子一閃一閃。她不太高，可是顯得修挺。他最後看了一眼她那隆起的胸脯。她輕輕喘息，像睡熟了一樣。滿屋裡都充溢著一股香氣。這絕不是脂粉的香味，而是一個十九歲、二十歲的純潔的少女的氣味。抱樸活動了一下身子，去看老牛。老牛有些奇怪地邊走邊搖頭。他起身去給老磨添綠豆。木勺老在手裡抖動，他真想把它扔到一邊去。有一次木勺掉在老磨上，老磨載了它悠悠地轉。勺柄轉到小葵的方向時，突然像定住的羅盤針，一動不動地指著小葵。小葵往前走一步，叫著：「抱樸，你、我。」抱樸取起木勺，老磨重新轉動起來。小葵小聲問：「下工回家時，你能在河灘上等等我嗎？下工——」抱樸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他久久地盯著小葵。木桶裡的漿液滿了，另一個女工走了進來。一會兒該換班了，抱樸下工了。

抱樸沒有像往常一樣穿過河灘。他不知為什麼想繞開河灘。他走得很慢。走啊走啊，兩條腿那麼沉重。後來他就不走了，定住似的一動不動。這時候晚霞像火焰一樣燃燒，抱樸寬寬的後背給映得彤紅。他在霞光裡搖晃了一下，突然轉身向著河灘跑去了。他像要撲向一個什麼東西，沒命地奔跑，嘴裡同時還發出了誰也聽不清的咕囔聲。他跑著，滿頭黑髮都在微風中揚起來。這健壯結實的身軀顛晃著，兩隻胳膊在身側奓開，邁出的每一腳都給潤濕的泥土夯上一個深深的印子。他跑著跑著，猛地就立住了。

一叢最大的柳棵下，站著小葵。小葵頭髮上紮了一塊紅手帕。

抱樸站著，最後緩慢地走了過去。他走到近前，看到她哭了。她說她剛才看到他是往另一個方向走去的。

他們都蹲在了柳棵下。小葵還是流著淚水。抱樸慌亂地點燃了一支煙，小葵把煙取下來扔掉。她把頭頂在了他的胸膛上。抱樸用兩臂攬著她，吻著她的頭髮。她仰起臉看著他，他伸出粗大的手掌給她抹眼淚，她重新低下了頭。他吻著她，吻著她，搖了搖頭。他說：「小葵，我不明白你。」小葵點點頭：「你不會明白我。我也不明白我。你抱著木勺坐在老磨屋裡，不說一句話。你像個石頭人，挺有勁似的。反正，我害怕不說一句話的人。我知道我早晚得給你。」抱樸把她的臉捧正了，看著這雙火辣辣的眼睛。他還是搖頭：「我是老隋家的人哪——你給我？」小葵點著頭。接下去誰都不說話。他們就這樣依偎著，直到太陽完全落下去。後來他們起身往回走去。抱樸分手時望著她，說：「你和我都是不愛說話的人。」小葵撫摸著他粗粗的手掌，又把它捧起來，放在鼻子底下嗅著。

抱樸想，他就是被小葵嗅過手掌之後，才常常睡不著的。他在炕上翻動著身子，好不容易要睡過去了，又立刻有人過來捧起他的手掌。他伸著雙手，讓她嗅著，心中無比甜蜜。她走出廂房去，他也跟上她走出來。月色下，一切都朦朦朧朧的。她走在前邊，他一眨眼睛，她又不見了。後來她又從他的身後跳出來，身子輕得像一捆秫秸，原來還是桂桂。「桂桂！桂桂！——」他呼叫著，伸出手去，結果前邊只剩下一片潔白的月色了。一夜未眠，第二還要去老磨屋。老磨屋只剩下她的蟈蟈籠，她再也不來抬木桶了。他採些玉瓜花兒餵著她的蟈蟈。他到粉絲房裡找她，見她正在涮粉絲，胳膊被水泡得赤紅。他沒有喊她。老李家的李兆路正坐在高處拍打漏粉絲的鐵瓢，一邊打一邊哼：「吭呀！吭呀！」下邊有人說：「這個傢伙真能打。」抱樸抬頭看了看這個粗臂漢子，見他老用眼睛盯住下邊的小葵。抱樸一聲不吭地回到老磨屋了。老磨嗚隆嗚隆地轉著。老牛在巨磨的聲音裡微微搖著頭。

抱樸從那以後就沒有睡過一夜好覺。他是怎樣捱過了這近二十年的光陰哪。他曾無數次搖搖晃晃地走進老趙家的巷子，偷偷地伏在小葵的後窗口上。小葵告訴他：她要嫁給老李家的兆路，沒有別的辦法好想，這是老趙家的決定，四爺爺點頭應允了的。抱樸徹底地失望了。四爺爺點頭了，就是這麼回事。他盡快地拋棄了所有的幻想，安靜地坐在老磨屋裡。可他內心的渴念一分未減，受盡了折磨。後來頭痛欲裂，他就用一根布條將腦袋捆起來。這樣果然減少了一點痛疼。這使他想起那條老船出土的時候，叔父頭上就紮著這樣的布條。他明白了那時候叔父正害著嚴重的頭痛病——那次沉船給他的打擊太大了，老人的心靈就從來沒有安寧過。抱樸紮上布條不久，小葵真的嫁給了李兆路。抱樸知道了消息之後就栽倒了，在廂房裡昏迷了過去，——又過了不久，全鎮都傳著一個消息，說李兆路逃到東北當盲流去了，賺了大錢就接走小葵。果然鎮上沒有了兆路。小葵又搬回了老趙家的小巷子。一天夜裡下著大雨，雷聲不絕。有一個巨雷劈了老磨屋旁邊的一棵臭椿樹，全鎮都聽見它恐怖的聲音。抱樸被雷聲喚醒再也沒有睡著，在炕上折磨了幾個時辰，頭顱又痛疼起來。他又紮上了布條。茫茫的雨夜裡，他彷彿聽到了桂桂在遠處呼喚他。他披了衣服奔出廂房，在泥濘和雨霧中奔跑著。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到了哪裡。當他抹去臉上的雨水，猛抬頭見到自己是站在了小葵的窗下時，一身血液馬上沸騰起來。他拍打起窗子來。小葵伏在窗口上哭了。可她就是不開窗子。抱樸覺得熱血往上湧去，兩頰發燙，接著頭上的布條「嗡」地斷掉了，像斷掉一根絲絃。他只一拳就砸開了窗子。

他渾身冰涼。他把小葵抱在懷中，覺得像一團火燒著胸口。小葵抖得厲害，喘息不停，兩手交叉著護住胸部。他把她的手移開，她就撫摸起他粗粗的手臂來。黑影裡她喘息著，像是有點憋氣。她說：「啊啊，啊啊。」抱樸把她長長的黑髮弄散，把她僅有的一點衣服也脫去。他像在自語似地咕噥著：「是這樣啊，你啊。我沒有辦法，天天都沒有辦法。雷把什麼劈成兩截了。你害怕吧，什麼也看不見。可憐人，這樣，這樣。老磨屋裡的蟈蟈籠風乾了，現在用手一碰就碎了。真可憐人。我有什麼辦法，你看我是個最壞的人。這樣，這樣。你的手，唔唔，我滿臉都是鬍子啦。我真笨，我是塊石頭。你啊，你啊。雷又響了，讓雷來劈了我吧。好，我不說這個。你啊，你的手啊。怎麼辦！你啊，小葵，小葵——」小葵不停地吻他，他不再自語了。閃電亮起的時候，抱樸看到她身上流動起汗水來。他說：「我多想把你抱到我的小廂房裡。我們把門反鎖上，永不出門。老磨自己轉去吧，我和你在小廂房裡。我們就這樣，在自己家。」小葵幾乎沒有說一句話。她的眸子使他想起幾年前柳棵下的情景，想起了她的那句話：「我早晚得給你。」他幸福地對在她耳根上說：「好。」

雷雨之後，抱樸一連幾天睡得很香。他彷彿要讓弟弟和妹妹分享一點愉快，總在他們屋裡閒談。含章臉色一直很好，見素的情緒卻突然壞起來，後來眼窩發黑。他告訴哥哥，他失戀了。抱樸並不吃驚。他久久地嘆氣。沒有辦法，老隋家的這一輩兒人可以有愛情，但不可以有婚姻——幾天後，兆路從東北回來了。這個出遠門闖蕩的人一年不見，竟然變得面色灰暗，生了高高的顴骨。可是他說還要回去。他說之所以要趕回來，是因為「怕耽誤了孩子」。他在窪狸鎮住了一個多月，說是「行了」，就又回東北了。他走了，可是再也沒有回來。半年之後傳回了死訊：煤窯冒頂，他埋在了幾百米深的地底下。小葵再不願走出趙家小巷子一步。抱樸有一回在街上遇到了一個身穿孝衣的女人，認出正是小葵。

小葵生下了小纍纍。抱樸越來越衰弱，後來病倒了。郭運給他號脈、看舌苔，又細細地看了他的手臂和後背。這時抱樸肌膚已經出現了斑點，壯熱口渴，煩躁不寧，舌質變成了絳色。老人嘆息道：「氣分邪熱未解，營分邪熱已盛，氣血兩燔，熱擾心營。」說完給他開了個方子，是「玉女煎去熟地牛膝加細生地玄參」。抱樸服藥幾日，病情稍解，但肌膚斑點依舊。郭運又給他開了化斑湯：生石膏一兩，生甘草三錢，玄參三錢，知母四錢，犀角一錢，白粳米四錢。抱樸謹慎服藥，不敢懈怠，待病情好轉，自己也翻翻醫書。後來他知道郭運是依了「熱淫於內，治以鹹寒，佐以苦甘」之理。這不過是緩解，難以久治。他請教了郭運，郭運點頭稱是，並說靜心為要，補無常補，要緊的是「呼吸精氣，獨立守神」。抱樸聽了久久沉默。他想老隋家的人得了這種病也許就是不治之症。

他幾乎每隔幾天就要在炕上輾轉反側，二十年來總是如此。他深夜在院裡一個人徘徊，但後來再也沒有走近小葵窗口一步。他似乎總是聽到兆路「呼呼」地打鼾聲，聽到煤窯冒頂的轟鳴、兆路的呼救，似乎看到了他在另一個世界譴責的眼神。小葵的孝服總在他眼前飄動。他走到眉豆架下，有時突然想到他是生在了老宅正屋的房基上，心立刻噗噗地跳起來。正屋燒起來的時候，只有他親眼看到。他看到了茴子怎麼死去、看到了她怎麼在炕上令人恐懼地最後扭動。這一切他都不敢告訴見素。但他怕見素已經知道，他怕的就是這個。見素長大了，像個豹子一樣盯視著四周。他怕見素躍起來廝咬。

作為老隋家的一個長子，他覺得自己對不起妹妹含章，沒有對她盡到責任。妹妹今年已經三十四歲了，也像兩個哥哥一樣，只有愛情，沒有婚姻。叔父原來曾作主把她嫁給李知常，她同意了，可出嫁的前兩天又突然變了卦。李知常一連幾天在曬粉場上徘徊，無比悲哀。他以為她嫌在河灘柳棵那兒出過事，可她哀求李知常離開她，說自己配不上老李家的人，老李家的人一個一個都太好了，太好了。她的膚色一天比一天蒼白，差不多要透明了。她越來越美麗，越來越纖弱，偶爾去一趟乾爹四爺爺家，回來時更加桀驁不馴。她不停地做活，從沒缺過一天工，從曬粉場上回來，還要編織出口用的玉米皮草辮，補貼家用。抱樸坐在老磨屋裡，望著遠處的曬粉場，想著在粉絲間活動的妹妹，憂愁突然就會增加許多倍。弟弟在老磨屋裡跟他有過那場劇烈的爭吵之後，一連幾天都讓他坐臥不寧，一顆心正被什麼不停地嚙咬著。一天上午，他賭氣似地「匡噹」一聲扔下了手裡的木勺，然後直向著曬粉場走去。場上的姑娘們喧鬧著，聲音遠遠地就飛過來。一輛輛馬車駛進飄揚著銀絲的架子後面，馬鈴聲和姑娘們尖聲的喊叫立刻攪到了一起。抱樸繞開熱鬧地方，一個人轉到了曬粉場的角落裡。妹妹高高的個子貼在曬粉架上，沒有發現哥哥的到來。她兩手機械地在粉絲上活動著，臉龐卻微笑著仰起，目光透過架子空隙，望著遠處的鬧鬧她們。抱樸看著妹妹，有什麼溫熱的小溪從胸間歡快地流淌過去。他再不想往前走一步了，就這樣定定地望著她。她身子四周的粉絲那麼潔白，晶瑩透明，沒有一絲灰污；她腳踏的沙土，沙粒兒也微微閃亮。抱樸好像第一次發現妹妹與曬粉場上的一切是這麼和諧。他站在那兒，一隻手愉快地到衣兜裡去摸索什麼，摸到了煙絲，又鬆開了。正這會兒含章看到了哥哥，眼神裡像多少有些吃驚。她叫了一聲：「哥哥！」抱樸走過去，看著含章的臉色，又把目光轉到一邊去。含章說：「你老也不到曬粉場上來。」抱樸沒有吱聲，又看了她一眼。他想告訴妹妹他與見素的那場爭吵，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停了會兒他問道：「郭運說你有病，到底是什麼病？」含章驚訝地把身子倚到了粉絲架上，兩手緊緊地揪住了粉絲，望著抱樸。她冷笑著：「我沒有病。」「你有病！你的臉色讓人一看就知道！」抱樸提高了聲音。含章也提高了聲音：「我沒有病！」抱樸難過地低下了頭。他蹲下來，看著自己的手掌，反反覆覆地小聲說著：「不能這樣，不能這樣，再不能了——什麼都該從頭開始，不能這樣了。」他說著站起來望著遠處。河灘上，那一個個古堡似的老磨屋黑黝黝地矗立在那兒，沉默不語。他像呻吟一樣叫道：「老隋家呀！老隋家呀！——」他久久地站在那兒望著。停了不知多長時間，他突然轉身嚴厲地喊道：

「你得去治病！不行，你不能成我這麼個廢人，你還年輕！我是老大，我比你大出十多歲，你和見素該聽我的，聽聽我的！」

含章不吱聲了。抱樸一直盯住她。她抬頭看他一眼，渾身立刻顫抖起來。抱樸依舊嚴厲地追問一句：

「你回答我，你去不去治病？」

含章睜大了沒有淚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哥哥。她這樣看了一會兒，上前幾步，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胳膊。她哀求他，求他再也不要提她的病，再也不要，不要。

第六章

「老隋家又死人了！」窪狸鎮幾天來很多人在背地裡傳著這句話。開始人們不知道是誰死了，後來慢慢都曉得了是前線的隋大虎。半個鎮子都傳遍了，惟獨大虎家的人還不知道。最先是從探礦隊傳出來的，一個青年工人的哥哥與大虎在一個部隊，他給弟弟來過信。後來探礦隊那個李技術員又告訴了隋不召。正這樣傳著，有一天大家都看到大虎的媽媽手裡抓著兒子穿過的一件舊衣服，嚎哭著在大街上跑。老婆婆哭叫著：「我的兒呀！沒娶媳婦的兒呀！十八九的兒呀！——」所有人都直著眼神望著。大家想老婆婆也許接到陣亡通知了。年老的婆婆都坐在蒲團上哭起來，哭得沒有聲音。整整一個下午鎮子上一片沉寂，粉絲大廠的工人操作起來也悄無聲息。張王氏關閉了「窪狸大商店」，喝酒的老人半路聽到消息又折了回去。入夜了，可是沒有人掌燈。大家摸著黑，輪流到老婆婆家去陪伴悲傷。

小小的三間草屋，中間香煙繚繞，是鎮上人都熟悉的死亡的氣息。幾個衣櫃子疊成一個高台，上面鋪了蓆子，又蒙了布單。高台上碗盞繁多，還有光色灰黃的小蠟燭。碗裡大多是染成各種顏色的粉絲，上面翹翹地擺了青翠嫩綠的香菜、切成條條的雞蛋餅。這些東西的後面就是那個唯一有資格享用的人的照片。照片沒有放大的，都是一些小的湊在一張大鏡框裡。有一張居中，上了紅黃兩種顏色，是大虎走後半年照的。軍裝把大虎打扮得英俊威武，當年幾乎所有鎮上姑娘都輪番來看過。一跳一跳的蠟燭下，老人們拄著枴杖，身體往前弓著看這張照片。

半夜時分張王氏夾著黃色的草紙和一箍香來了。她把這些交給老婆婆，老婆婆讓身邊的一個小兒子用鉛筆蘸點唾沫記下來。張王氏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神色肅穆。接上老婆婆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橢圓，在圓的中央燒起草紙來。張王氏口中念著什麼，取一點燒酒，在火焰的上下左右灑起來。有幾滴酒落在火苗上，火苗立刻猛地一躥。青煙濃了，人們大咳起來，流著淚。張王氏找一個最大的蒲團坐了，眼皮垂下來，衣袖垂下來，兩肩垂下來。她多灰的脖頸細長堅硬，下巴往裡收得更緊，一句一句歌唱起來。歌聲低低，如紡車發出的聲音，嗡嗡呀呀。人們就隨了這節奏微微搖晃，越搖越重，好比一起裝入了巨大的洗衣盆裡，正被張王氏不慌不忙地搓動著。這樣直到天明，張王氏歌聲如舊，不少人卻睏得躺倒。老人們坐在地上，雙手牢牢抱住枴杖，頭顱垂在胯間，嘴唇鬆弛發紫。他們不少人恍惚間磕磕絆絆進入老廟，聽老和尚講經，直到老廟燃燒起來才慌忙逃出，睜眼已是天明。日照窗紅，蠟燭燃盡，張王氏從蒲團上下來，回身便走。老婆婆趕上去，小兒子扯緊張王氏的衣袖。張王氏下巴一點一點說著什麼，母子二人才放她走開。

天大明了，老隋家族全體出動，在草屋前的空地上搭了一個葦席棚子。後來棚下擺起朱紅方桌和椅子，桌上擺了茶壺杯碗。一切做好天色又晚了，張王氏無聲無息地領來五六個手持嗩吶和胡琴的陌生男人，事先約好了似的，一聲不吭就坐在桌前。陌生人相互使個眼色，吹拉彈奏突然開始。張王氏這才進入草屋，重新坐在那個最大的蒲團上。絲絃動人心魄，妙不可言。窪狸鎮有人從來沒有聽過這樣古聲古氣的音樂，有人卻依稀記得。無數的人圍攏過來，晚來的已經絕對沒法近前。粉絲大廠的人差不多跑光了，老多多趕來追尋工人，卻被樂聲緊緊粘住。奏樂的人面孔生疏而灰黃，激情在生涯中全部用盡，如今使用的已是無情之情。他們互相不瞅不看。表情麻木，有一個面容近似癡呆。樂器在手中握得不牢，鬆鬆欲脫，似響不響，從容不迫。人們坐在地上閉目傾聽，覺得如墜仙境，神妙恍惚。當吹拉的人歇息喝水時，遠遠近近的人群都發出呼呼的吐氣聲。有人忽然記起要問一下從哪裡找來這樣一班神手，一問才知是張王氏領來的。再沒人驚訝。一會兒彈奏繼續開來，大家停止吐氣，瞇上眼睛。正聽著，一陣尖溜溜的聲音突然摻入，所有人都立即睜開了詢問的眼睛。彈奏頓時停下。

有人終於看到，跛四不知何時混入了人群，這會兒正淚水縱橫地坐在一個老門檻上，從衣袖裡取出了長笛。人們怒喝起來，趕他走開，他不聽，只是吹著。有人用腳踏他，他依舊吹。看泊的二槐掮槍走過去，非要折斷他的笛子不可。他抱緊了笛子在塵土裡滾動，最後才尋個機會跑走了。

吹奏到了半夜，寒露打濕了所有人的頭髮。琴皮受潮，樂聲低啞，近似嗚咽。這會兒人們都聽到那個尖尖的笛音又從河灘上飄來，心不由得揪緊了。午夜的笛音原來是什麼都代替不了的。它的魔力第一次這樣完整而充分地展露在全鎮人的面前。它像女人歌唱，又像男人哽咽，無限歡樂中透著無限的悲傷。笛音像秋夜一樣冰涼。它跳動不止，像是用彈弓把音符一個一個彈射過來。跛四從什麼時候、因為什麼緣故，要這麼無休無止地吹奏？沒有人知道。只是這笛聲讓人們很快沉浸到往事裡，想想自己的痛苦與歡樂，想想小時候的大虎光著屁股，在水渠和河汊裡捉魚。蓖麻林裡，大虎也做了個綠色的小笛子，吱吱地吹。他有一次攀到杏樹上，掰下透明的樹膠就往嘴裡送，誤認為它和張王氏的野糖是一種東西。笛音尖尖，在笛音裡，人們又漸漸看到軍衣破爛的大虎躺倒在前方的黃土上，額頭蒼白，嘴角流血。慢慢的，席棚下拉琴吹奏的人哀歎起來，最後自愧不如地放下了手裡的樂器。他們也像大家一樣地聽遠處的笛音了。這樣又停了一會兒，笛聲突然猛地止住了。所有人都悵然若失，茫然四顧。明淨的夜空裡，星星低垂著，露水越來越重。看泊的二槐提著槍奔跑起來，不斷踩了坐著的人。他用手板出一條信道。大家望了望，差不多一齊脫口喊道：

「四爺爺。」

一個五六十歲的男人緩步從人們剛剛閃出的信道上走過來。他黑亮的、一滾一滾的眼睛四下裡瞥幾下，然後就垂下寬寬的眼皮，只看著腳下的路。他頭皮刮得光光，臉上修得沒有一根鬍鬚。頸肉有些厚，面色出奇地滋潤，泛著紅光。腰部很粗，挺得筆直，腰上紮了一條寬硬的皮帶，醬色的寬衣收束在皮帶裡。老人神色沉重，長眉不安地抖著。可是溫厚的面容和緊閉的嘴角，又安慰著和堅定著所有的人。醬色衣服是手工做成的，針腳細密，布扣周正。這種衣服的雙袖是跟衣身連在一起裁成的，正好顯出他特別堅厚的肩頭和上臂。臀部巨大，坦然平靜。他每一步邁得都很穩、很慢，直走到席棚下才停住。這時候大家才發現四爺爺身後還走著主任欒春記、書記李玉明。四爺爺站在席棚下，輕輕咳了一聲。吹奏樂器的陌生人一齊站起來，一改工作時的麻木鬆懈，慌慌地彎腰點頭，用力地笑。四爺爺不做聲，伸出闊大多肉的手掌往下按了按，讓樂師們坐下。他微微彎一下身子，給樂師們一人添了一碗冷茶，然後往草屋走去。

草屋裡各種細碎的聲音早已停止。老婆婆手扯小兒子小步疾趨迎向四爺爺，失聲叫出來，哦哦地哭了。四爺爺握住老婆婆的手，有四五分鐘。老婆婆的肩頭軟下來，抽著，抖著，越活動越瘦小了。她泣不成聲，在嗓子眼裡哭訴：「四爺爺啊，大虎的事驚動了你呀！這怎麼好，這怎麼——好！我命苦啊，老隋家這一族人都命苦啊。四爺爺，驚動了你——」四爺爺鬆了手，往前一步，看了一會兒大虎的照片，動手去取香。他燃了香，深深一揖。張王氏從昏暗的角落裡走出來，垂手站在老人一邊。她嘴角比以往任何時候縮得都重，面容無比蒼老，看著四爺爺皺到一起的頸肉。後來她發現他衣服上沾了一個草葉，就伸手捏了下來。這會兒欒春記和李玉明也先後走進屋裡，在一邊慰問起老婆子來，說大虎這樣，整個窪狸鎮都是光榮的了；不要悲傷，不要太迷信；如今迷信一點自然也沒有什麼，不過對英雄最好還是不迷信。他們最末一句話讓張王氏聽見了，於是她瞇上眼睛望著他們，露出一口黑短的牙齒。他們趕緊轉過身去。

屋裡屋外的人都長時間地不吭一聲。最沉重的時刻來到了。屋外的人看不到四爺爺在屋內做什麼，但想得出老人也在哀悼。戰爭過去彷彿陌生而遙遠，如今它是跟窪狸鎮連在一起了。它變得可以觸摸了，彷彿就是在鎮城牆下打起來的一樣。炮聲搖撼了鐵色的城垛、古萊子國的城垣，鮮血四濺。窪狸鎮派出的不止是一個男兒，而是全部——一會兒，四爺爺走出來了。他步履依舊，緩緩地走過來，路過席棚再不停留，一直地向前走去。

他寬大的背影微微搖震在夜色裡，慢慢不見了。

笛音又響起來。陌生的琴師被笛聲喚起了責任，彼此使個眼色，又一齊吹奏了。

抱樸默默地坐在人叢中，後背像馱了一塊磬石一般沉重。他欲哭無淚，渾身發冷。他後來終於聽不下這笛聲和琴聲，起身離開了。在離開草屋空地幾丈遠的草垛子旁邊，有幾點火頭兒閃著。抱樸問了句：「誰？」沒人吭聲。他低頭望了望，見是叔父隋不召蜷曲在亂草裡，身旁坐著李知常、探礦隊的李技術員和另一個工人。抱樸也挨著他們坐下來。叔父歪在那兒，嘴裡不時發出吱吱的聲音，原來他正懷抱一個酒瓶吮著。幾個年輕人說著話，老頭子不一會兒從亂草裡插進來一句。抱樸聽著幾個人斷斷續續地說話，身上越發冷了。他們的話題自然離不開前線和大虎。抱樸的耳邊除了尖尖的笛音，就是那連綿不絕的嗚嗚隆隆的聲音。它究竟是老磨還是大炮的聲音，抱樸無法分辨。他透過迷茫的夜色，清楚地看見了大虎在遙遠的地方微笑。炮聲隆隆，大虎向他招一下手，戴上被樹葉偽裝過的軍帽，跑去了。

※※※

大虎他們的部隊開到前線好幾個月了。幾個月就是訓練，北方兵待在這個地方可真苦。再有一個月就能開到前沿，大家倒有些急。早打早利索。大虎來到前線的頭一個月就提升為班長，大家喊他「虎班長」。連長方格說：「生龍活虎，最好再有一個龍班長。」大虎告訴連長，他的一個好朋友，叫李玉龍，是從蘆青河對岸來的老鄉。人們就喊他「龍班長」。不過他不在我們連罷了。方格嘖嘖的，樣子十分遺憾。他把手搭在大虎的脖子上，一塊兒走了幾步。他喜歡這個蘆青河邊來的小伙子，又漂亮又聰明，不內向。這樣的人都有完成任務的好辦法。前幾天方格讓他跟車去拉彈藥，同去的幾個連的車都放空回來了，他的車卻滿載而歸。連長跟他開玩笑：「管彈藥庫的肯定是個漂亮姑娘。」大虎笑著。後來連長方格又讓大虎跟車去搞回幾個做掩體用的預製鋼架——本來發下幾個，但不夠用。連長真想這種鋼架子。大虎十分高興地接受了任務。他訓練時認識了一個叫「秋秋」的漂亮姑娘，就是附近村子裡的。秋秋在外村做竹籠，他想讓她順路搭車回來。一切都如願以償。鋼架子和美麗的秋秋同車而歸。

馬上就要過五一勞動節了，部隊要會餐，還要與地方聯歡。節後部隊就要開上去。這是個多麼特別的節日。應該喝最好的酒，唱最婉約和最激昂的歌。大虎除了這一切，還要去約會最美麗的那個姑娘。他在歌唱、喝酒、跳舞，做這一切的時候，都想著那個事情。他見到她的時候，更想那個事情。老隋家人的特殊性情和稟賦也同樣在他身上頑強地表現著。他全身像被什麼燃燒著，衝動一陣陣湧起，使他全身顫抖。這種現象證明了老隋家的人走到哪裡都可以比別人更多地煥發激情，並且是不可遏制的。他在聯歡晚會上唱了一支歌，非常的新鮮奇特，所有人都沒有聽過。這支歌是窪狸鎮大人小孩都會哼的，是幾輩以前跑船那些人傳下來的。歌子唱道：「昆崳琉璃常掛雲，打鑼打鼓放彩船。使到赤坎轉針位，前去見山是崑崙。崑崙山頭是實高，好風使去亦是過。彭亨港口我不宿，開去見山是苧盤。苧盤山頭是實光，東西二竹都齊全。羅漢二嶼有一淺，白礁過了龍牙門。郎去南番及西洋，娘仔後頭燒好香；娘仔燒香下頭拜，好風願送到西洋。郎去南番及彭亨，販卜玳瑁及龜筒。好個開梳乞娘插，怯個開梳賣別人。新做寶舟新又新，新打渺索如龍根；新做(左舟右定)齒如龍爪，拋在澳港值千金。」大虎咿咿呀呀地唱著，有人用小銅鈴在後面叮叮地打著拍子伴奏。這歌子樸素異常，起伏循環，沒有大的曲折和激盪。可是不知怎麼，一股奇怪的內力從歌子中生出，飄飄遙遙把大家的神志吸走。一場人都聽得癡癡迷迷。毫無辦法，癡癡迷迷。方格說，鬼怪大虎啊，還會這麼好的歌。大虎鼻尖上唱出了汗，他靦腆地說：「你們知道我們窪狸鎮嗎？那裡所有人都會這種歌。」人們都說不知道還有那麼個鎮。大虎於是悵悵地坐下了。接下去又有好多人唱起來，一齊唱「邊疆的泉水清又醇」，聽起來竟然如此淡平寡味，不能卒聽。

晚會之後接上喝酒。酒席極其豐盛。喝在最酣暢之時，一個首長來敬酒了。首長走了，大家又接上喝。方格說，這是勞動節，我們打仗也是勞動，所以也是我們的節。指導員委婉地更正補充說，我們打仗保衛勞動，所以也是我們的節。酒液白沫簇簇，杯子碰碎了再換一個。有人紅著脖子讓大虎再唱一支窪狸鎮人唱的歌，大虎沒有理。他現在腦子裡已經全是秋秋了。錄音機放著迪斯科音樂，大家都在同一支樂曲裡喝酒。有人說：「我們一定勝利！」大虎耳邊全是喧嘩之聲，他發現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他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直奔那片濃密的竹林了。

竹林黝黑，一叢叢在晚風中活動，很像秋秋柔軟婀娜的身軀。他呼呼地喘息著，一股溫熱的甜蜜的氣息在心底上升騰。他走到一叢死竹跟前，又向左跨出五步，再向前跨出十步。然後，他輕輕地蹲下來。他等待著，他想呼喚一聲。這樣過去了十幾分鐘，微風中的竹竿彎曲了一簇。當竹子重新挺直了，秋秋也就躍出了竹叢。她抱住他抖個不停的身子說：「你呀，怎麼打仗。」他無聲地笑了笑。他們緊緊地貼在一起。秋秋說：「你的手多麼涼。哎呀，我真想使勁打你一頓。」大虎不吱聲。他的手溫柔地捂著她的脖頸，又從衣衫下撫摸著她滑潤的、不斷散發出熱氣的肌膚。他的手停下來的時候，就把頭顱貼在她的胸口上。她羞愧極了，幸福極了，搗著他的背，搗著，慢慢又像拍打一個嬰兒一樣了。他睡著了嗎？沒有一點聲音。風吹響了竹葉，遠處傳來了炮聲。轟隆隆的炮聲今夜這般沉悶。天亮以後又會有傷員運回來了。秋秋和村裡好多姑娘編入了一個小分隊。她們給他們洗去血跡。秋秋的手在炮聲中停止了拍打。大虎抬起頭來。「什麼時候上去？」大虎點一下頭：「後天。」「怕吧？」大虎搖搖頭。他告訴：「我的老鄉，李玉龍一個多月以前就上去了。」他說這話時聽到近處響起一聲壓低了的咳嗽聲。他驚慌地正要收回手來，可是這時一股明亮逼人的手電光射在他的臉上。他剛要呼喊什麼，對面有人叫了一聲他的名字。他聽出是團裡的一位領導，立刻鬆開秋秋，立正站穩。

大虎當夜被禁閉起來。在部隊即將開上前沿陣地的時候，大虎的事情顯得十分嚴重。連長方格愛惜他，可是也沒有辦法。第二天下午，連裡急急忙忙開了個會。根據團裡的意見，撤掉了大虎的班長職務，並讓其有機會立功，編入尖刀排。秋秋哭在連隊的營地上，久久不願離開。她揪著連長的衣袖哭訴說：「他沒有錯呀！他有什麼錯？他眼看要去打仗了，您給他求個情，復了他的職吧——」秋秋的眼睛哭腫了，大虎在一旁冷冷地望著她。她又轉向大虎說：「大虎，全怨我，怨我呀！」大虎咬緊了牙關，搖了搖頭：「這場仗打下來再見吧，秋秋！」他深深地瞥了她一眼，跑開了——

大虎順著一溜帳篷往前走著，脫下軍帽在手裡搓揉著。他的剃得光光的腦殼真圓，像兒童的一樣漂亮。他走著，漫無方向。一個大帳篷橫在眼前，一塊牌子告訴他這是手術室。他同時也聽到了呻吟聲。他想快些離開，可一個醫生這時走出來，把一個臉盆放在了帳篷口。他走過去一看，驚懼地喊了一聲，往後退了兩步：臉盆裡彎曲了一條血乎乎的腿——他沉重地離開了。但走了不遠他又折回來。他想知道這位失去了腿的戰友的名字。醫生告訴，戰友的名字叫李玉龍！大虎跌坐在了地上，用手摀住了臉。

晚霞血紅，地上的一切都是紅的。他踏著霞光往回走去。半路上，正遇上手持武器的戰士押送俘虜。他仇恨地盯著一個個黃瘦衰弱、緊繃嘴角的俘虜走了很遠。他恨不能奪下一支槍來，把眼前的敵人全部殺掉。後來他還從俘虜隊伍中發現了一個女兵——大虎站在霞光裡，定定地看著他們往前走去。

第二天，大虎的部隊開上去了。

秋秋每天登上最高的一個山頭，望著打炮的地方，望著一股一股的硝煙。她心裡不住地念叨：「尖刀排，大虎。」她閉上眼睛，就看到了黑黝黝的竹林，看到大虎伏在她的胸口上。後來傷員多起來，小分隊緊張了，秋秋很少有時間一個人出去了。抬來的戰士讓人不敢正視，他們血浸衣衫，面色嚇人。有的只剩下了一層灰皮包著骨頭，頭髮枯黃著糾結在一起，衣服破碎得像一面網。如果不是親眼見到，誰也想不到一個人還會變成這樣、變成這樣還會呼吸。姑娘們後來知道，這些戰士被敵人封鎖在山上，十天二十天沒有喝一口水、吃一粒糧食。他們怎麼活過來了？不知道。只知道他們直到最後一刻也沒有投降。他們大都是剛參軍一二年的農民子弟，從父親的責任田上走來。他們從小懂得節儉、聽話，昨天好好種地，今天好好打仗。他們第一次見到了這麼多的罐頭。吃起來多少有些慚愧，老惦記著蹲在田裡做活的父親——姑娘們給他們換衣服，洗去血跡，一顆心老是揪緊著。

一天傍晚，尖刀排死亡的戰士陸續抬下來了。秋秋的手握不住剪刀和紗布，身上一陣陣發冷。她一個一個看著、辨認著，一顆心往下落著。最後她動手給一個炸飛了額骨的屍體清洗。她給他脫下破爛的血衣，照例把衣兜裡的遺物取出來，歸結到一起。她突然從中發現了自己的花手絹——秋秋驚叫了一聲。所有人都圍攏過來。秋秋一雙手抖著，捂著自己的臉，鮮血立刻沾了她一臉，又順著手指縫往下滴著，像她自己正在流血一樣。這樣過了一會，她想起了什麼，拿下手來，急急地去看衣服上的編號。她費力地把衣服對在眼前，用手去抹淚花。這樣看了一會兒，她昏倒了。

黃昏，一陣急促的號聲在群山裡迴盪。炮聲隆隆，炮聲響在遙遠的地方。畫眉鳥在竹林裡歌唱，歌聲如故。秋風昨天吹到山左去，今晚又從山左吹回來。夜來了，一切都沉浸在墨一樣的夜色裡——

※※※

墨一樣的夜色裡，抱樸終於什麼也看不見了。畫眉的歌唱也逐漸模糊，最後完全消逝在夜色裡。這會兒，大地上只吹奏著一支哀悼的長笛。

老隋家的那個已經長眠的小伙子會聽到蘆青河邊的笛音。他的亡魂會追隨著他熟悉的笛音返回窪狸鎮——抱樸把緊捂在臉上的手放下來，抬起了頭。他看看身旁這幾個人。探礦隊的李技術員和李知常他們久久沉默，叔父臥在亂草中已經完全大醉。叔父聲音尖尖地呼叫起來，叫的什麼無法聽清，但從節奏上可以分辨出是一首行船號子——李知常聲音澀澀地對李技術員說：「如果沒有戰爭就好了，大家把勁兒全用到科學上。」李技術員搖搖頭：「不會沒有戰爭。地球上沒有那樣的好時候。不過世界大戰不打起來，也就算個好時候了。」李知常又問：「這幾年能打起來嗎？」李技術員笑了：「這你該去問個大官兒，越大越好。不過這個世界上沒人敢給你下保證。我的叔父算個軍事專家了，我老愛尋個碴兒跟他爭論，這挺好玩的。我們常一塊兒談那個『星球大戰』。」抱樸在一旁聽著，不由得想起了鎮上人給李技術員起的外號：「胡言亂語」——這會兒李知常說：「你以前說得太快，太快了我就聽不明白。你把『星球大戰』插空兒給我多說說。上一回你講『北約』、『華約』，『北約』、『華約』是怎麼回事？比如說，它們是兩個柿子，哪一個軟一些——」他的聲音未停，「胡言亂語」身旁那個工人就笑了。「胡言亂語」打斷笑聲說：「我也不知道哪個『柿子』軟些。反正那是兩大軍事集團。美國領頭的那個叫『北約』，蘇聯領頭的那個叫『華約』。」李知常說：「這個我記住了。」「胡言亂語」接上說：「這兩個『柿子』胡亂碰起來，還不碰得稀爛！世界大戰打不打起來，你得看這兩個『柿子』。他們兩家可別鬧大了。那年秋天蘇聯把南朝鮮客機幹掉了，美國出兵格林納達；接上是美國要在西歐部署中程導彈，蘇聯就在東歐把導彈加碼兒。蘇聯還中斷了三場武器談判，不去參加奧林匹克運動會。一報還一報，越鬧越僵，吵翻臉了。那會兒他們的關係可糟透了，全世界都繃著臉，聞見火藥味兒了。美蘇兩國就這麼硬頂著，頂了一年多才鬆動了一點點。後來兩國的外長在日內瓦舉行了會談，一談他媽的就是十七個多小時——」

隋不召呼叫著，身子在亂草中不斷扭動。「——什麼事情都要壞在不識潮水的人手上了。鄭和大叔一死，他媽的十條八條船都是沉。死了多少人了，船也漏了，光著身子去堵。活該他們不信《海道針經》。連駛船的性命都不理了，還有個好。我把苦膽水都嘔盡了，下船堵漏讓海蠣子皮把全身劃個稀爛。我流著血背《海道針經》給他們聽，嗓子都啞了。船到了七洋洲，書上寫得明白『東南西北，可以仔細斟酌，可算無誤。船身不可偏，西則無水扯過東。船身若貪東則海水黑清，並鴨頭鳥多。船身若貪西則海水澄清，有朽木漂流，多見拜風魚。船行正路，見鳥尾帶箭是正路。船若近外羅，對開貪東七更船便是萬里石塘，內有紅石嶼不高，如是看見船身，便是低了，若見石頭可防。千萬記心耳。四五六七八月，流水往西南，水甚緊甚緊——』沒人聽進心裡。後來半夜裡惡浪多起來，這些男人才知道哭。砍桅桿也沒有用，船一霎兒讓水流拆了。他媽的為這條船我罵他們一輩子！——」

「軍備競賽都是較上勁的事兒。先是從地上海上幹起來，再嫌不過癮，就幹到太空去了。美國人說幹就幹，他們想分三步來搞那個『星球大戰』：到八九年結束試驗；九十年代選擇定型；二千年以後就部署起來。也許還要提前呢。到時候，無論從哪地方飛來的導彈都逃脫不了，都能把它們一傢伙幹掉。他們使用的是激光、粒子束這樣的定向能武器，夠厲害。這套打仗的活兒再不用在地面上幹了，在太空就幹得差不多了，太空成了他們的『邊疆』。這就是美國人說的『高邊疆戰略』，『星球大戰』計劃是這個戰略的一部分。報上跟這叫『多層次、大縱深的太空防禦體系』。這一套如果真讓他搞成了，美蘇老早形成的戰略均勢也就打破了，全世界都要接受挑戰——」

「胡言亂語」好像無視隋不召的呼叫和救急，津津有味地對李知常一個人說著。李知常點著頭，有時伸出手指在黑黑的地上畫著，好像記下了什麼數據。他在黑影裡遙望著傳來笛音的方向，搖著頭說：「我還是不明白。外國人也真捨得花錢。他們有那麼多原子彈，做什麼也夠用了，還要想三想四——」「胡言亂語」拍了一下膝蓋：「原子彈越多越要想三想四，就是這麼個理兒。你琢磨一個，幾個大國忙活了幾十年，核彈什麼的有的是，用也用不完，誰再把原子彈增加上一倍也沒多大意思了。這東西太多，誰也不敢動了，先動後動都得完蛋。這就是『物極必反』的道理，原子彈多到了數上，就沒法用了，就得讓它在庫房裡躺著睡大覺。可是美國的『星球大戰』如果搞成了，就能把對方的原子彈攔截在太空，不讓它落到自己的疆界裡，這不是一切都發生了變化嗎？」李知常聽了，啊啊地應答著。他久久沉默，長時間沒有說一句話。不知又停了多長時間，他才如夢初醒地大喊了一聲：

「天哪！別人都能攔住，咱這個國怎麼辦？」

沒有人回答他。在草垛邊上的這幾個人，沒有誰能回答他。這時的隋不召也在恍惚和悲傷間離開了那條拆散了的老船，疲倦地伏在亂草間。一片沉寂。天空的星星很大，有些像燈盞。那個尖尖的笛音，那支哀悼的長笛，還在響著。風真涼，風都吹進人的骨縫中去了——抱樸捲起一支煙來吸著了，使勁地弓起了厚厚的脊背。

隋不召擺弄了一會兒喝空的酒瓶，從亂草中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在草垛前一絆一絆地來回走動，小灰眼珠在夜色中閃亮。所有人都停止了談話看著他。他把酒瓶拋出去，酒瓶碰在不遠的一道泥牆上，「砰」地一聲碎裂了。他叫一聲：「好炮！」接上哈哈大笑：「一炮就他媽的把兩個桅打斷——驚慌個什麼？他們仗著戰船多，有大翼、小翼、突冒、樓船、橋船，從南邊繞過來對付咱窪狸鎮。他就不知道咱碼頭上有十幾丈長的大船，上面載四五百人，六門火炮，是個七千斛大船！我站在城上用小望遠鏡這麼看，看見了他們的水軍，一個個黑不溜秋，不穿褲子。我一看火氣就衝上頭頂，一擺手：『快走船開炮，打龜兒去！』七千斛大船就吱嘎吱嘎從碼頭上開出去，風也順。李玄通也想跟上船去打仗，我說你老老實實唸經吧。這一仗打得可真威風，鎮史上也記了，查一查去，那是公元前四八五年——幾百年過去，這一仗也沒人忘記。窪狸鎮的名聲噹噹響。能人都往這兒跑了，范蠡這個老頭兒在外國不受重用，趴在個浮簍上從東海漂過來。那一年蘆青河邊上奇冷，玉米還沒收就落大霜，最後虧了河西能人鄒衍來吹笛子。他一吹霜就化了。跛四吹得比他可差多了，整天趴在河灘上吹。不過我估摸，跛四也許就是鄒衍脫生的——化霜以後沒幾年秦始皇就來了，鎮東老徐家的徐福來了邪勁，非拉我去見秦始皇不可。我不幹。我跟李玄通學打坐——」隋不召說到這裡兩腿又絆了一下，跌倒了。大家醒過神來，趕忙上前去扶他。

只有李知常還僵在那兒。他聽著隋不召喊著，可是一句話也沒有聽進心裡去。他還惦記著「星球大戰」的事。有很多細節他搞不清；他很想弄懂與之緊緊相連的其它問題，比如政治、經濟所受到的直接影響。當「胡言亂語」重新坐下來時，他要求他繼續講下去。「胡言亂語」搖搖頭：「怎麼也講不完的。我們今後多討論吧。這是重要的、嚴重的問題。我甚至希望窪狸鎮就這一問題，能有人與我爭論——像我跟我叔父那樣——」李知常趕忙說：「哪敢，哪敢！」

東方有些發白了，一切愈加安靜。抱樸想大虎家中間那昏黃的蠟燭，燭苗兒正在顫動。張王氏冷著臉安坐在蒲團上。大家都在等待這個黎明。跛四的笛子不像夜間那麼尖了，已經變得細弱而溫柔。風也不再像深夜裡那麼涼，它隨著笛音變暖了。抱樸想到叔父說跛四是鄒衍脫生的那句古怪的推斷來了。

第七章

第七章

隋抱樸覺得小纍纍好像幾年前就是這麼高、這個樣子。他扳著手指算了一下，怎麼也算不出孩子的準確年齡。小纍纍腦殼很圓，四周的頭髮都剃光了，只有頭蓋上的頭髮很厚。面色灰紫，皮膚好像永遠泛著濕氣。那兩個眼角有些奇怪地向上吊著，這很像他的父親李兆路。眉毛細細彎彎有點像女孩子，又與母親小葵一模一樣。抱樸很難單獨遇到他，不知怎麼很想抱一抱他。夜裡做夢，常常就夢見自己摟著這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親吻著他。抱樸夢中對孩子說：「你該叫我爸爸——」有一次他在河汊邊上走著，迎面見小纍纍手提一條泥鰍。泥鰍頭顱朝下擰動不止。小纍纍見了他就定定地站住，眼角往上吊著看他。他有些不敢凝視孩子的眼睛，就覺得像兆路在看著他一樣。他在心裡叫苦，心想這副眼神早晚逼他說出那個雷雨之夜的事情。可他還是蹲下來，用手去觸摸孩子頭蓋上那片厚厚的頭髮。他端量著孩子，覺得孩子眼底的東西活活就是自己的。這個發現把他嚇得跳了起來。他咕噥了一聲什麼，急急地離開了。走開幾步他又回頭望著，見小纍纍木木地站在那兒。孩子看著他，突然舉起手裡的泥鰍，大叫了一聲：「爸——」

這一聲喊叫他一輩子也沒法忘記。他夜裡想著小纍纍，在心裡叫著：「不錯，自己有了孩子了！」這個孩子又熟悉又陌生，可憐巴巴，是個長不大的男孩。一陣強烈的自責開始折磨他了，逼著他立刻就去認領自己的孩子、去告訴孩子的母親。但他走出廂房，身體沐浴在一片月光下時，又罵起自己發昏了——小纍纍往上吊去的眼角，活活就像李兆路。他扳著手指算兆路最後一次回來的日子，回憶巨雷劈掉老磨屋旁邊那棵臭椿樹的夜晚。這種計算使他激動不安，一顆心跳動不止，倒使他無休止地體驗他們共同度過的那個狂亂而又幸福的夜晚。他記得一切細節。小葵的幸福的呻吟，她的可憐的小小的身體。他們兩人都汗水淋漓，坐在那兒看著窗外的閃電。那一夜可怕地短暫。他記得窗子泛白時，小葵嗓子尖尖地哎喲了一聲。那時候她緊緊地抱著他，他疲倦地躺在那兒，像到了生命的最後時刻。小葵搖晃著他，她大概覺得他不行了，嚇得哭出來。他坐起來，實在沒有力量跳出這個破碎了的窗口。外面的雨停了，他走回廂房——他的每一次回憶都從這裡終止。他心裡的結論是：這種巨大的幸福，注定了會有結果。結論使他出了一身冷汗。他無數次地問著自己，他能得到那個長不大的孩子嗎？一種深深的歉疚也開始折磨他。他親眼見到小葵一個人磕磕絆絆地拖著孩子走了這麼多年，他沒有去幫她一把。自己的罪積得好大啊。他想著，有時一瞬間又把全部都推翻了，重新認定小纍纍不是自己的孩子。每逢這個時候，他立刻就覺得一陣輕鬆。

小葵大約一年沒有脫掉孝服。孝服在別的地方也許已經早不允許存在了，窪狸鎮卻不同。殯葬時複雜的禮儀、奇異的風俗，近年來有增無減。有關死亡的事情，只有神靈的眼睛在看著。小葵白色的身影在街巷上活動了一年多，一年來一直提醒著全鎮人不忘悲哀。抱樸看見孝服就想到了死在東北的兆路。他明白，如果鎮上人知道了他和小葵的關係，怎麼也不會饒恕他。這叫乘人之危，奪人之妻。兆路有著奪妻之恨，可是他不知道，他死在了地底下。抱樸想到這裡全身戰慄。鎮上沒人知道，沒人想起沉默寡語的抱樸會做出雷雨之夜的事情。可是抱樸自己審判了自己。小葵終於脫掉了孝服，全鎮人都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來。老磨轉得似乎快了一些，小葵的臉色也紅起來。她常抱著小纍纍在老趙家的巷口曬太陽。有一次抱樸遇到了她，她熱烈的目光逼得他低下了頭。他轉過身快步走開了，從此永遠迴避了那個古老的巷子口。後來他親眼見到小葵抱著孩子跟叔父隋不召說話，隋不召的小眼珠雪亮雪亮，連連點頭。那一天夜裡叔父來到廂房裡，笑吟吟地盯住他看。抱樸恨不能立即將他趕走。他這樣看了一會兒，說：「你交好運道了。你也該有個家口。小葵——」抱樸蹦到叔父面前，尖著嗓子喊了一聲什麼。叔父聽不明白，抱樸面色冷峻，一字一頓地說：「你再永遠不要提這個了。」

抱樸從十幾歲起就厭惡叔父了。叔父差一點把見素勾引到那條後來沉掉的小船上，使抱樸又多了一絲懼怕。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使抱樸更加厭惡他了。那是個十分清冷的春節的早晨。按照古老的習慣，抱樸和桂桂很早就起來過年了。他們取出藏在一個木匣裡的香皂，一先一後洗了臉。小廂房立刻香噴噴的。在桂桂的催促下，抱樸找出了父親留下來的一雙方頭皮鞋穿了。天色微明，街道上卻是一片沉寂。因為要破除迷信，上級指示不准放鞭炮和拜年了。抱樸將含章和見素都叫到自己屋裡，又讓桂桂去喊叔父。一個小案板上，放著一些用紅薯麵包成的水餃。桂桂走了不久，街道上傳來一聲聲脆響。開始都以為是誰家放鞭炮了，見素跑出去看了，說是鎮上的兩個趕車人正滿頭大汗地沿街掄鞭子。鍋裡的水沸著，只等叔父了。後來叔父未到，桂桂紅著眼睛一個人回來了。她說她去拍門時，叔父硬是打呼嚕；後來他醒了，躺在炕上說他偏不起來。她告訴等他下餃子呢，他說偏不起來。她也就立在門旁，不時地拍打一下門板。後來門縫兒慢慢濡濕了，流出水來；她開始搞不明白，後來終於知道那是叔父站在門後解溲。她也就跑回來了。她說她再也不願見到叔父了。抱樸和含章十分氣憤。見素只望著窗子說了句：「叔父真有意思。」抱樸一邊小心地將黑乎乎的水餃往沸水裡推，一邊歸結說：「他是咱們老隋家的一個罪人。」——那天隋不召站在廂房裡，還想將小葵的事情說下去。可是抱樸堅毅的臉色使他閉上了嘴巴。老人有些詫異地轉過身去，兩條小腿交絆著離開了。抱樸卻一直盯著他瘦小的背影，真懷疑老頭子已經知道了那個該死的秘密。

這天晚上，半夜裡他還在院裡躑躅。後來他終於忍耐不住，去敲弟弟黑漆漆的門。見素揉著眼睛把他迎進去，點了燈。抱樸說：「我睡不著，今夜老想找一個人談一談。我心裡憋悶。」見素光著身子蹲在炕上，只穿了一條小短褲。他的肌膚在燈下閃著亮，像有油似的。抱樸也脫了鞋子盤腿坐在炕上。見素望著哥哥說：「我也害過這毛病，後來好了。我要老像你這樣非瘦成一把骨頭不可。」抱樸苦笑著：「老這樣也習慣了，我有了個遭罪的習慣。」兄弟兩個吸著了煙。見素握著煙斗，低頭吸著說：「半夜裡醒來最不好受了。這個時候人尋思的事最多，萬一尋思到了那上邊，就再也躺不住。跑出門讓露水濕一濕好些。再不乾脆就用涼水往身上潑，是心裡邊有火氣。我就怕半夜裡醒來。」抱樸好像沒有聽進弟弟的話，這會兒問了句：「見素，你說咱們老隋家誰是有罪的人？」見素冷笑著：「你以前說過，叔父是個有罪的人——」抱樸搖著頭，扔了手裡的煙，一動不動地看著弟弟。他說：

「我是老隋家有罪的一個人！」

見素活動了一下，咬緊了煙斗。他有些莫名其妙地端量著哥哥，默然不語。停了一會兒他惱怒地皺起眉頭，大聲質問：「你指的什麼？」抱樸兩手按在膝蓋上，兩肘翹起。他說：「我這會兒不告訴你，不過你就信我的話好了。」

見素不解地搖著頭，過了一會兒又冷笑起來。他取下煙斗，笑出聲來。抱樸望著弟弟，吃驚地皺著眉頭。見素說：「我不知道你指的什麼，我才不想知道。我殺了人？你當了土匪？我都不知道。老隋家的人就是有折騰自己的毛病，白天晚上折騰，折騰到死。你也算有罪的人，那麼窪狸鎮的人都該殺。我過得就不痛快，我整天難受得要命，不知道做點什麼才好。有時我右邊的牙疼起來，滿口腫脹，真想用錘子把所有牙齒都敲下來，讓瘀血可著勁兒淌。怎麼辦？犯了什麼毛病？不知道。反正難受。該幹點什麼，什麼也沒法幹。就像什麼地方有一團瘀血，讓太陽曬得鼓脹著，又沒有人用錐子來捅破。有時我真想抓起刀來把自己的左手砍去。不過砍去又能怎麼樣？我自己流血、殘廢，疼得在地上打滾，到頭來街上的人還要羞我，說看哪，看一隻手！沒有辦法，就這麼忍吧，誰讓咱是老隋家的人呢！前幾年混亂起來，老多多又領人帶上鋼鑯來院裡捅，也不知這地底下祖宗留了多少東西。這好比捅在我胸脯上一樣難受。我當時隔著窗欞往外看，我一點也不騙你哥哥，我不停地在心裡詛咒在心裡罵。可我一句老多多他們也沒有罵，我罵了自己的祖宗！我罵他們瞎了眼在蘆青河邊開起了粉絲廠，讓後來的一輩又一輩人活不了又死不了。我長大了，我想像別人一樣有自己的老婆，可是沒有人敢跟咱老隋家的人。哥哥呀，你是結過婚的人，你什麼都知道。你知道沒人可憐這些，也沒人替我們想過這些。他們只看到我們還活著，就沒人想一想我們是怎麼活的——哥哥！你看！你看哪！」見素滿臉紅漲地嚷著，扔了煙斗，拋開枕頭，又用兩手在被子間扒著。他扒出了一個紅皮小本子，從裡面抖落了幾位姑娘的照片——她們都是鎮上的，都已經出嫁了。「你看到了吧！她們都愛過我、和我好過，到頭來都被家裡人攔住了。因為我是老隋家的人哪！她們一個一個嫁走了，有一個嫁到南山裡，被男人吊在樑上——我一個也忘不了，我每夜都看她們的照片，夢裡和她們在一起——」抱樸手捧著這些照片，看著她們在掌上抖動、抖動，最後散落下來。

抱樸抱住了弟弟，緊貼著他的臉，兩個人的淚珠一起滾動。抱樸嘴唇抖動著，不住地安慰弟弟，但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卻一點也不知道：

「見素，我全聽見，我全能明白。我不該來使你難受。可我像你一樣忍不住。我知道你說對了，你把老隋家的心裡話說出來了。可是你到底年輕，你還年輕。你只說對了一多半。你還不知道有另一種情況，就是說，老隋家的人還會因為另一種情況去折磨自己。那也許更苦哩，見素，那也許更苦。我現在就遇到了這種情況，就是這樣——」

抱樸的手不斷在弟弟的背上拍打著，兩個人慢慢都安靜下來了。他們又坐在了炕上。見素狠狠地抹去淚水，低著頭去尋找煙斗。他燃上一鍋煙吸著，盯著窗外無邊的夜色，聲音低低地說道：「叔父胡吃海喝了一輩子，他的心受的折磨最少。爸爸規矩了一輩子，最後算帳累死了。咱倆給關在書房裡，你練字我就得研墨。爸爸死了，你又把我關在書房裡。你教我念『仁義』，我重複一聲『仁義』！你教我寫『愛人』我一筆一畫寫下『愛人』——」抱樸聽著弟弟的話，一聲不響，頭顱低低地垂著。他眼前又出現了燃燒著的老宅正屋，看見了紅色的火蛇球成一團，從屋簷上掉下來，四散爬去。正屋完全燒起來了，後母在炕上滾動——抱樸垂著頭，猛地抬起來。他忽然心底湧起了一陣衝動，要跟弟弟講一講茴子——見素的生身母親是怎麼死的。但他咬了咬牙，終於克制下來。

這一夜，他們就這樣捱到了窗戶變亮。

河邊，老磨嗚隆嗚隆地轉著。抱樸懷抱著滑溜溜的木勺，一動不動地坐在最大的一個磨屋裡。他每天這樣坐上十二個鐘點，再由一個老頭子把他換回去。看老磨都是老頭子做的事情，這個方木凳幾十年被老頭子們坐下來，還很結實。給老隋家看了一輩子老磨的那個老人見隋迎之死了，說一聲「我也去了」，就死在了這個方木凳上。老磨屋全由青石壘成，像些古城堡一樣踞在河邊上，迎接了一輩又一輩人。牛蹄踩不到的地方是青苔，青苔新舊交錯，有點像巨獸身上明明暗暗的毛斑。老頭子死了；還有一個老粉匠師傅因為「倒缸」吊死在裡面，老磨屋都一聲不吭。它們彷彿是窪狸鎮的一個個深邃而博大的心靈。在最苦難的日子裡，總有人跑到老磨屋這兒做點什麼。土改複查那幾年，有人要閤家逃離窪狸鎮，走前偷偷跪在這兒磕頭。還鄉團把四十二個男男女女活埋在一個紅薯窖裡，有人就在這兒燒紙。老磨屋一聲不吭。它只有一個小小的窗洞，一個眼睛。看磨人透過它的眼睛去遙望田野和河灘。抱樸每天從這個小窗洞上看出去，第一眼望到的就是那棵被巨雷劈掉的大臭椿樹。如今它是只剩下一截樹幹了。當時鎮上人都去研究它的毀滅。人們熱鬧過了，抱樸一個人才去端詳它。他黑著臉看著它的破敗相，心情壓抑。約摸兩個人才能摟抱過來的樹幹被半腰斬斷，雪白的木心像折了的骨頭。它的繁茂的樹冠前不久還蔭護一片泥土，噴吐著水氣，而今被撕成了碎片。木心邊緣凝結著黑紫色的液汁，那是它被雷火炙糊了的血液。一股奇怪的氣味從它身上散發出來，抱樸知道這是死亡的氣味兒。雷電是宇宙的槍彈，它怎麼單單擊中了臭椿樹、又怎麼單單選擇了那個夜晚？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抱樸彎腰收拾起一些臭椿的殘片，回到他的老磨屋了。河灘上那一溜兒古堡似的廢棄的磨屋，都是粉絲工業最興盛的年頭裡留下的。其中不少磨屋，在他幼小的時候還隆隆作響。父親死在紅高粱田裡之後，老磨屋就相繼破敗死亡，只留下最大的幾個。至於磨屋為什麼都蓋在河邊上，那首先是因為取水方便。後來抱樸從河堤下留出的石槽又看出，很久以前老磨是用河水作為動力的。這使他明白了蘆青河的確是步步萎縮的。他由此推斷多少年前挖出的老船，會是行駛在浩渺激盪的河面上的；那古老的窪狸鎮碼頭，也必定檣桅如林。人世滄桑，星轉斗移，一切這樣難以預料。老磨不緊不慢地磨著歲月。老磨屋改為機器動力，那交錯的皮帶和繁多的變速輪使人眼花繚亂。世界就是這樣突然變了臉相。多少人來看機器，老磨屋空前熱鬧。後來，就是人們慢慢走光了的時候，抱樸從小窗洞往外望著，看到了手提菜籃的小葵和長不大的孩子小纍纍。他呼喚了那個孩子一聲，可是沒有響應。

多少年前他和弟弟抱頭哭泣的那個夜晚如在眼前。那天兩個男子漢在深夜裡一塊兒哭著，訴說到天明。這個夜晚在抱樸心上留下了永久的痕跡。他睡不著，一遍遍地想她，想小纍纍。終於有一天他遇到小葵一個人在河邊田頭上摘蓖麻，就橫下心走了過去。

小葵沒有理他，一顆一顆摘著蓖麻。他也沒有做聲，一顆一顆摘著蓖麻。他們兩人默默摘著。紅塑料提兜快要裝滿的時候，小葵坐在地上哭了。抱樸手指抖著去衣兜裡掏煙，煙絲撒了一地。他說：「小葵，我要跟你說說我——」小葵抬頭望著他，咬了咬嘴唇：「你是誰？你十年來沒跟我說一句話，我也沒見到你。我不認得你是誰。」抱樸叫著：「小葵！小葵！」小葵哇哇地哭出聲音來，身子歪在了地上。抱樸聲音急促，有些慌張：「我知道你恨我，多少年就這麼恨下來。可我比你還要恨我自己，咱倆多少年恨的是一個人。這個人毀了你的日子，對不起死在東北煤窯裡的兆路兄弟，他有罪。他應該贖罪，他再不敢想一下打雷下雨的那天晚上，再不敢靠近老趙家的巷子——」

小葵從地上爬起來，死死盯住他，嘴角抖著說：「你有什麼對不起兆路的？是我幾年前就發誓要給你。兆路死在煤窯裡了，他的命和我一樣苦。我難受死了，心想兆路帶上我一起死在煤窯裡就好了，他偏偏撇下我和小纍纍。我為他戴了一年孝，窪狸鎮沒有一個女人為男人戴一年孝。對得起對不起也就這樣了，我還得活。我還得有個男人，我還想老磨屋裡那個該死的蟈蟈籠啊——我夜裡睡不著，一遍又一遍罵看老磨的那個人沒良心——」她訴說著，眼淚就乾結在睫毛上。抱樸的心被她搓揉得鮮血淋漓，竟然半天吐不出一句話來。最後他大口喘息起來，用手搗著泥土說：「你聽我說！你聽我說！你只明白你自己，你不明白男人，你更不明白老隋家的男人。這家男人活過來都不容易，如今再沒有膽氣了。也許這樣的人一輩子只配坐在老磨屋裡。你不想想，我到後來差不多天天能望見兆路狠勁瞪著我的兩隻眼，我一動也不敢活動。我睡不著，事情在心裡擰來擰去。我想起了多少年前柳棵下的情景，我記得幾天之後你就再不敢到老磨屋裡去了。我知道有人看出了什麼，老趙家的人盯上我了。後來你說你跟兆路的事四爺爺點頭了，我就算打根上絕望了。那個打雷的晚上我是瘋了。我的膽氣也不知從哪裡突然就跑出來。我知道兆路死了我再去找你，老趙家的人又會記起多少年前的事。他們會順籐摸瓜地想出一些又一些事，把你說成壞女人，把我說成個奪人家妻子的惡人。我們兩個都抬不起頭來。我還想起那個被我搗碎的窗子，心立刻怦怦跳。我不知道第二天老趙家有人問起時，你是怎麼應付的——我睡不著，淨想這些。我還想起了父親一天到晚算帳的事，想起他出去還帳。把血全吐到了老紅馬的脊背上。我知道老隋家的後一輩人再也不要欠帳了，誰的帳也不要欠。可我今生是欠下兆路的了，我真不敢想，不敢想——」

小葵呆呆地望著滿臉紅漲、激動不已的抱樸。這個抱樸竟然全身顫抖著。她驚訝地看著他，說不出話。眼前這個男人有些陌生了。可她從小就熟悉他。瞧他想到了哪裡，想得多細，他甚至到現在還惦念被他搗碎的那扇窗子怎麼了結。沒人問起那扇窗子，因為風雨拍碎的窗子太多了。她也不明白他們老隋家欠了誰的帳，更不記得父親曾經出去還帳。她想他是被日子擠弄得糊塗錯亂了，他說的話有時就別想明白。這麼說多少年來他日日夜夜裡受著折磨。小葵看見他額角、頭顱四周，都有發亮的白髮生出來。他的臉色還莫名其妙地發紅，身子看上去也還壯；可是臉上有永遠也退不掉的愁容，睫毛已經被他自己用疲倦的手指揉斷了。小葵的心抖動了一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看見抱樸的眼神變直了，僵僵地望著她。她也用詢問的目光望著他。他聲音微弱極了，像是悄悄地問了句：

「小纍纍到底是誰的孩子？」

小葵怔了一下。她更加糊塗了。她喃喃地說：「是我的，我和兆路的——」

抱樸不信任地看著她。

小葵被這一雙目光逼視得不能支持。她把臉轉向河堤，喘息著說：「你想到了哪裡！你整天胡亂尋思，你自己也不明白你尋思了些什麼。這樣長了，連我也會給你攪糊塗。抱樸，你怎麼能想這些。我真怕你是明白不了啦——你聽見我說什麼了吧？聽見了吧？」她轉過臉來，抱樸還是不信任地盯著她。她就迎著這目光喊了一聲：「你傻楞什麼！孩子的爸爸是李兆路！」抱樸在喊聲裡垂下了頭，像被雹子打折的一棵穀子。他搓著手，咕噥說：「不是這樣，不可能是這樣——小纍纍和我把什麼都說透徹了。我們說得那麼多，全說透徹了。我信孩子，我信他自己——」小葵更正道：「小纍纍說不了幾句話，他不會跟你說多少話。我心裡明白。」抱樸點點頭：「他不說話。可我們用眼神把什麼都說完了。你不知道，有些事就得用眼神去說。我明白他的，他也明白我的。」小葵不做聲了。她想完了，說到這一步，誰還有什麼話可說。她又氣惱，又可憐他。多少年的艾怨和嫉恨全沒了影兒，一股熱流衝撞著她的周身。慢慢她的下巴抖動起來，肩膀也抖動起來。她蹲在那兒，身子不由得向前伏去，兩臂牢牢地摟住了抱樸，嘴裡連連說著：「抱樸，快扔了那些古怪念頭吧，我們搬到一塊兒吧，救救我，也救救你——」抱樸去推她的手臂，粗糙的手掌按在她溫熱的軟乎乎的肩頭上，立刻就不動了。他抱著她，去吻她的頭髮。他的闊大的巴掌按在她高高的乳房上，感受到了那顆心的跳動。小葵把頭埋在他的胸膛上，深深地埋下去。她尋找那種熟悉的男人的氣味，忘記了這是在蓖麻林裡。不遠處蘆青河水緩緩流動的聲音正傳過來。小葵又享受到一隻大手緩慢而又溫柔的撫摸了。她願這種撫摸一直下去，直到太陽西沉，直到永遠。她不由自主地說道：「——晚上九點，小纍纍就睡著了。我打開窗戶——」這會兒她突然感到那隻大手停住了。她驚愕地抬起頭來，見抱樸正低著眉，從蓖麻空隙裡向前望去——遠處的河堤上，高頂街書記李玉明正領一幫人走著，邊走邊指點著河水議論什麼。小葵看著，心裡猛地湧起了一股衝動，她掙脫了他的手臂說：

「站起來，不用遮蓋在蓖麻林裡，站起來！讓鎮上人看看，我們好了，我們早就好了！」

小葵說完吻了他一下，身子挺挺地站了起來。

堤上的人都望見了她。李玉明老遠打著招呼：「摘蓖麻嘛？」小葵點著頭，卻在小聲地、急切地催促抱樸。但抱樸終究沒有站起來。小葵有氣無力地向著遠處應道：「——摘蓖麻。」

淚水悄悄地順著她的兩頰流動起來。——

那一天抱樸沒有站起來，也許就再也站不起來了。天黑之後，他一個人狼狽地回到了自己的老磨屋——當李知常從磨屋裡永遠地牽走了老牛時，他在機器的轟鳴中也還是那麼坐著。在蓖麻林裡，他的冷固多年的血液又一次奔流起來。他知道小葵一如既往地愛著他，並且又一次給了他回到她身邊的機會。他錯過了這個機會。後來他坐在老磨屋裡想的是，那也許是最後的一次機會了。他還在想小纍纍。小葵的話只是一種安慰，而不是最後的結論。他朦朦朧朧覺得這種結論將來得由他和小纍纍兩個人去做出。錯過了那個機會，也許是隋抱樸一生都要後悔的事情。後來每逢他走過那片蓖麻林，每逢風雨之夜，他都表現得格外不安。有一次他一個人進入蓖麻林，到以前他和小葵待過的地方，用手去觸摸那些並不存在了的腳印和其它痕跡。在他呼喊小纍纍來看機器的第二天夜晚，正好是風雨大作。他躺在炕上仍然不能安睡，像被什麼嚙咬著。他那麼興奮，那麼想要。在雷電隆隆的爆炸聲裡，他那麼想要。後來他終於從炕上爬起來，站到了院子裡。他首先望了望弟弟的窗口，那是黑的；妹妹的窗子還亮著。他沒有怎麼停留，快步出了院子。他在風雨中奔跑起來，衣服很快淋濕了。雨水真涼，很像冰水，這對於他滾燙的身子是再好也沒有了。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流著，他睜不開眼睛。恍惚間他已經感到了她的柔軟的小巴掌在摸他的鬍茬，她的又小又可憐、輕輕一提就能抱在懷中的身體。他搖搖晃晃地站住了，抬頭望去，老趙家的小巷子黑漆漆的。那個小窗口沒有燈光。他差不多已經聽到了小葵和小纍纍熟睡的呼吸聲。這個小窗子再也不會對他敞開了。雷聲隆隆，閃電一次又一次把他濕淋淋的身子照亮。有一個巨雷好像就在他的頭頂上炸開了。他把流進嘴角的雨水用力地吐出來，接上又罵起自己來。他把右拳握得緊緊，狠狠地擊在自己的胸脯上，一拳就把這個粗粗的身軀擊倒了。泥水浸著他，他在尖利利的石子上痛苦地扭動。他在雨水裡一直躺了幾個時辰。

抱樸靜靜地坐在老磨屋裡，只偶爾用木勺去運輸帶上撥動幾下。青白色的綠豆汁從地下暗道直接流入粉絲房的沉澱池裡，再沒有人來抬大木桶了。換班的老頭子近來常去張王氏的店裡酗酒，一再延誤接班的時間。老頭子來到老磨屋，連連哈欠，酒氣醺人。抱樸有一次走出來，發覺巷子裡冷冷清清，這樣想著，忽然看見小葵手牽小纍纍往前走去，理也沒有理他。他躊躇了一下，也跟上了母子兩人。走到城牆下，人變得多了。大家都向田野裡的井架指點著，興奮異常。抱樸跑了起來。

井架邊上，很多的人圍成了一個圓圈，中間有人呼喊著什麼。小纍纍終於掙脫了母親的手，在人縫裡沒命地擠起來。抱樸不假思索地跟上他往前擠。擠透了一圈兒人，看清了中間的空場。那裡有長長短短的鐵管，探礦隊的人都戴了柳條帽子活動著，隋不召也夾在其中。抱樸在人圈兒邊上站住了，小纍纍卻站到了離鐵管子很近的地方。這時隋不召與幾個人敲敲打打，從一個粗鐵管裡取出一塊黑東西，又用手掰成幾片。正這時小纍纍的身體搖晃了幾下，然後箭一般衝上前去，敏捷地一跳，把隋不召舉起的片片搶到了手裡，向人群大聲呼喊：

「媽媽，這是煤——！」

所有人都有些驚訝，想不到由這個小孩子最先辨認出來。這時小葵走出人群，抱住孩子，取下小纍纍手裡的東西，還給了隋不召。人們同時都看到了她眼裡閃著淚。大家小聲兒議論起來，說她一定是看到煤就想起了兆路了，兆路就是被煤壓在地底下的。小纍纍也真不愧是李兆路留下的苗苗，一眼就能認出那是煤——抱樸一句句聽在耳朵裡，對小纍纍一眼認出煤來感到震驚。他的心都激動得戰慄了。他一直瞅著小葵和小纍纍，當母子兩人離去時，他也無心再觀看叔父手裡的煤了。他往回走去。當他走開老遠，最後回頭瞥一眼井架時，看到了史迪新老怪。老怪在離開人群十幾米遠的地方蹲著，悶悶地抽煙。

抱樸轉身尋找小葵和小纍纍，他們已經沒了蹤影。他這才感到一陣飢餓、一陣疲倦。他艱難地走進院門，第一眼就看到李知常在院內不安地走動。抱樸這才記起剛才看煤的人群中沒有李知常。小伙子不時地望一眼含章的窗子。抱樸站了一會兒，向著李知常走去。他不明白李知常心中的愛情之火為什麼突然又燃燒起來。小伙子抬起頭來，隋抱樸看到了一張灰暗無光的臉。他真可憐李知常，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抱樸說：「你該吃飯。你不能老這樣。」知常點點頭，說：「她不開門，不理我。可她愛我，我心裡明白。我要等她出來。」抱樸握住他冰冷的手問：「你幾年前也這樣，這幾年不是停了嗎？」知常搖搖頭：「這種事怎麼停得住。我一天也沒有停，火在我心裡燒著。大虎死了，老隋家的又一個好樣的死了。那天晚上我在草垛根下聽跛四吹笛子，聽李技術員講『星球大戰』，心裡什麼滋味都有。我突然想起我做事情太慢。我有多少事情該做沒做、該做好沒做好。我得快做。變速輪不能停，愛情也不能停。我安裝的電燈到現在還不亮，可窪狸鎮早該燈火通明；我愛上的人連句話也不跟我說，可我們倆從小就該當是一對。事情全給耽誤了，一糟百糟，後悔不迭。抱樸哥，你快來幫幫我吧！」

李知常兩眼跳蕩著火星。抱樸這會兒覺得是太理解他了。他搖動著他的手臂，說：「你們老李家的人太好了。我一定會幫你，像幫我自己。」抱樸蹲下來，想了一會對李知常說：「不能這樣——你真心愛她，就不該這樣。她一個人悶在屋裡會生病。你讓她知道了你的心，就該悄悄離開。你離開吧。」李知常久久地盯著抱樸。抱樸又說了一聲：「你離開吧，兄弟。」李知常戀戀不捨地走出了隋家大院。抱樸蹲在那兒，默默地吸煙。他這會兒才明白：是大虎的死促使李知常把停下的事情又做起來。他暗暗驚訝。他想自己近幾天的焦灼和急切也與大虎的死有關。這也說不出到底是什麼緣故，只是覺得有些什麼事情要趕緊去做。做什麼事情也不太清楚，只是覺得要趕緊做些什麼。這樣不行，這樣再也受不了。李知常令人羨慕的地方在於他的清晰和具體——「變速輪不能停，愛情也不能停！」抱樸長長地吐出一口煙。他站起來，用力地拍了一下門。

門開了。妹妹大概剛從曬粉場上回來不久，身上飄散出粉絲的香味兒。她的臉色蒼白，眼窩發暗，安詳地看著走進來的抱樸。「你都聽見了吧？知常等你。」抱樸說道。含章點點頭，微微含笑，似乎連一點不快也看不出來。抱樸本來有很多的話，可是這會兒一句也不想說了。他想妹妹愛著知常，那個小伙子絕對言中了。含章無比美麗，像後母茴子一樣。可她慢慢也變得像後母一樣冷酷了。抱樸難受的就是這個。他記得含章從小就溫柔可愛，他無限地羨慕她的純潔和歡快。他希望她永遠這樣，代表整個老隋家的這方面的天性。可是沒有。這真不幸。抱樸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含章笑一笑，同時站了起來。她顯得很輕鬆，秀挺的身子很像母親年輕的時候。她到屋裡走了一會兒，望著窗外，又坐下了。她問：「大哥，你要跟我說什麼？你就說吧。」抱樸要說什麼？他從哪裡說起呢？他讓她去治病、讓她跟李知常好好談一次嗎？這都是很急迫的、又似乎都無必要再說了。他語氣淡淡地說：

「我是來告訴你，探礦隊今天探到了煤。」

第八章

趙多多睡在廠長辦公室裡，通常是一覺到天明。他很會打鼾，聲音可以壓倒老磨。他四十歲上沒了老伴。一天晚上老伴和他吵鬧，他氣得發起狠來，用力地騎著她，下來時發現她已經死了。他躺在辦公室的土炕上，身側的窗台上放了一把砍刀。放一把砍刀在身邊是他的老習慣。土改那年四爺爺擔心有個人夜間對他下手，趙多多就代爺爺睡在那裡。半夜裡果然有個人摸進來，他自管打著鼾，待他靠近了，揮手就是一砍刀。那時他很年輕。那一夜是他砍中的第一個人。如果不是因為飢餓，他很少夜間醒來。在混亂年頭裡他養成了摸黑吃東西的習慣。那時他背著槍在村裡巡邏，什麼東西都吃過。鎮上人說起老多多，都是說：「人家真敢吃。」他吃過田鼠、蜥蜴、花蛇、刺蝟、癩蛤蟆、蚯蚓、壁虎。有一年秋天大雨，雨後翻出了很多小拇指粗的黑紫色蚯蚓。趙多多蹲下來，將蚯蚓一根根用手捏扁、抻長，又像捆韭菜一樣把它們捆成胳膊粗的一捆。接上就糊上泥巴用豆秸燒起來。燒了一陣子以後，剝去泥巴，露出了熱氣騰騰的一截紅肉。他兩手攥緊，像啃一根豬腿，在大家驚懼的目光下將蚯蚓吃完。也許因為吃的東西太雜，他身上總散發著一種奇奇怪怪的氣味。窪狸鎮人在夜間憑嗅覺也能分辨出趙多多。他在戰爭年代裡搞了一個小巧的日本行軍鍋，如今也安在了辦公室裡。二槐夜間裡巡邏，常常路過粉絲大廠，就順手帶給他一些好吃的東西。二槐做了看泊的，風格就活像趙多多。

趙多多如果半夜裡醒來，就索性不睡，常常高興地到粉絲房裡溜一圈兒。他特別耐寒，走出屋子只穿一個肥肥的白褲衩子，露著簇簇肥肉和堅韌的皮膚。如今做夜班的女工全部增加了兩個鐘頭的工作時間，並且人人都要穿上印有「窪狸粉絲大廠」的白圍裙。還有一項特別的規定，就是女工要把頭髮攏到頭頂，紮成一個拳頭模樣的東西。這一切全是老多多去縣城電風扇廠參觀學來的。那是縣長周子夫特意組織全縣各種「企業家」到先進廠學習，叫上了趙多多。他從此知道自己是一個「企業家」了。那次電風扇廠的領導介紹經驗，說該廠實行日本「踢球式」（ＴＱＣ）企業管理方法，並且十分地注重「信息」。老多多覺得這一切太好了，他在心裡咕噥：「俺也要那東西。」回來後，他就延長了工時，讓她們穿特製的圍裙，還要紮頭。並開全廠大會，說從現在起實行「踢球式」了，講究個「信息」。他讓管帳的每天報帳，讓本家族的工人注視別人議論些什麼——夜間他來到粉絲房，在水霧裡晃晃悠悠走著，十分愜意。如果他聽不到「砰砰砰」的拍打鐵瓢聲，就仰起脖子喊一句：「我用火棍烙烙你！」打瓢聲立即響起來了。漿子缸邊哪個姑娘瞌睡了，他就走過去，照準她的屁股踢一腳。他心裡想，「踢球式」就是好。姑娘們由於將頭髮紮在了頭頂，所以鬢角就特別緊，一個個眼角往上吊著，樣子有些滑稽。老多多一個一個端量著，滿意地嘿嘿笑起來。他見她們的臉龐都被水蒸氣弄得紅撲撲，軟軟胖胖，煞是可愛。每人的頸下就是印在圍裙上的那溜兒紅字：「窪狸粉絲大廠」。有一次他踢了鬧鬧一腳，鬧鬧醒來，反應極敏地回身給了他一腳。老多多驚訝地「嗯」一聲，但沒有火起來。他最愛看胖胖的大喜抖動著一身肥肉做活，高興了就伸手捏捏她的肥肉。大喜兩肩擺動著躲著他的手，他就把手腕提起來，手指勾著捏成一撮，繞著她的頭顱飛快地轉。大喜很快就眼花繚亂了，老多多於是眼明手快地把一撮手指往她胸部重重地一戳。

見素夜間來粉絲房，偶爾遇到老多多。兩個人隔著霧氣，手打眼罩互相看著。他們認出對方，啪啪地踏著積水走到一起。開始的時候誰都不說話，只是「哼哼」一笑。老多多寬寬的白褲衩上方，堆了一圈兒鬆鬆的醬黑色的皮肉。這很像套了一個自行車內胎。見素的目光總要落在這圈兒皮肉上。老多多則看著對方的兩條長腿。這兩條腿使他想起隋迎之的老紅馬——它很像老紅馬後胯那兩條腿。提起那匹老紅馬來，老多多就有些懊喪。他一直想騎上這匹馬沿鎮子巡邏，可總沒有機會到手。後來他想照準馬腦那兒打那麼一槍，還沒有實行紅馬就死了。老多多搓搓手，拍打著見素的肩膀。他說：「老隋家的一把好手。」見素用眼角瞟著他，鼻孔裡噴出長長的一股氣。見素面色顯得蒼白，眼睛帶著血絲，揚起頭來望著粉絲房的每一個角落。他的漆黑油亮的頭髮有些亂。有一綹搭在眉梢上，就伸手理了一下。老多多想起的是老紅馬額上那綹黑鬃，嚥了一口唾沫。那真是一匹好馬。老多多有一陣做夢都在想那匹馬。有一次他親眼見到隋迎之騎著牠從河灘上跑過來，牠的鬃毛抖動不停，長尾揚起，好不威風。他的手緊緊地握在槍柄上，手心陣陣發癢。這是一匹寶馬。老多多提著白褲衩兒鬆動了一下，又低頭看了看，問：「你沒去老磨屋看看你哥嗎？」見素搖搖頭。老多多一提起抱樸心裡就一陣發緊。他厭惡這個默默不語、一天到晚坐在老磨屋裡的人。他們一塊兒在粉絲房的各處走動起來。老多多說：「現在實行『踢球式』管理法了，好。我就服日本人。想出這麼個好方法——現在就差李知常的那些變速輪了。這得趕緊想法。」他提到李知常，見素暗暗地咬了咬牙關。他們走到姑娘們身邊，就再也不說話。大喜瞟了一眼見素，不住聲地咳嗽起來，一會兒臉和脖子就漲紅了。老多多嘴裡發出一聲：「嗯。」見素沒怎麼在意這些，他看到鬧鬧就在不遠的地方手腳麻利地做活。

見素幾個月來一直有些焦躁。粉絲大廠實行了「踢球式」，這更促使他趕快作出行動。如果這期間表現出一點猶豫和軟弱，他就在心裡狠狠地咒罵著自己。他想粉絲作坊一開始承包就落到了老多多手裡，那完全是必然的。日子是到了一個轉折關頭了，高頂街的人都表現了相同的膽戰心驚。而趙多多兩眼就像鷹隼，看準了就撲下來，用一對鐵爪狠狠地抓牢了粉絲大廠。再就是老趙家目前在窪狸鎮的勢力最大——自四十年代開始逐步取代了老隋家，在窪狸鎮佔據了上風。趙多多不過是老趙家伸出的一個鐵爪。要對付這個鐵爪可太難了，必須靠實實在在的力量將一個個骨節折斷，因為它自己絕對不會抽筋。見素一開始就試圖從原料、成本、設備磨損、工資、提留、推銷費、納稅款項、基建投資——諸多方面細細摸底。他進行得小心謹慎。老趙家獲得了鉅額利潤，全鎮有相當大一部分人正在為一些人的貪婪做出犧牲，這是很清楚的。難就難在尋找一些具體而準確的數字，化繁為簡，在關鍵時刻作為證據推出來。他小心翼翼地接近鎮政府的幾位頭面人物，讓他們注意他的存在。他認為這是事情的又一個重要方面。比如，他曾對書記魯金殿談到通過振興粉絲工業從而振興整個窪狸鎮的迷茫而輝煌的規劃。兩個人都十分興奮。他認為科學應用在古老的粉絲工業上，將是一切的關鍵。他還幾次邀請管帳的到「窪狸大商店」裡喝酒。他認為必須同這個身穿黑衣、面孔瘦削的管帳人成為朋友。管帳人嘻嘻笑著，露出黑黑的牙齒，喝一口酒就醉罵老多多，還說粉絲房裡的姑娘他都用手動過，就像動算盤珠兒。張王氏聽了，放下手裡擺弄的泥老虎，走過去給了他一個耳光。他這才不笑了。他們離開商店時，互相搭著肩膀，顯得很親熱的樣子。

從此以後見素夜間要忙著算帳了。對於這方面哥哥抱樸也許更為在行。但他暫時不想讓其參與。這也許是一筆永遠也算不清的巨帳。但他有志於框清一個最基本的輪廓。老多多可以蒙騙所有的人，但卻難以遮擋這張蒼白面孔上的一對灼熱的眼睛。夜深人靜，他將廂房上了門閂，然後打開那個記了密密數碼的小本子，一筆一筆演算起來。粉絲大廠一共有一百一十二人，每天可加工綠豆一萬五千斤；老磨屋安裝機器前，旺季裡每天可加工一萬一千五百斤，淡季裡五千三百斤，八月後有三個月旺季，共合一百八十三萬斤——加上安裝機器後的五個月產量一百一十五萬斤，合計加工綠豆二百九十八萬斤。最後出現的這個巨大數碼使見素怔了好長時間。他激動地在屋裡走來走去，嘴裡咕噥著：「二百九十八萬！」——河邊的幾個老磨隆隆響著，老多多承包這一年多一點的時間裡，竟然不慌不忙地咀嚼掉了一座綠豆山。三至六月、七至十月、十一至來年二月，自然地劃成了幾個氣候段；不同階段出粉率不同，但相差無幾，平均每二斤五兩八錢原料可加工成一斤粉絲。這樣「窪狸粉絲大廠」在一年零一個月的時間裡共生產了一百一十五萬餘斤粉絲。

這一百多萬斤產品的銷售頗為複雜，自一月份算起，價格三起三落；沿海城市開放，白龍粉絲轉手外銷數量猛增，由過去的百分之十九增至百分之五十一。總計外銷粉絲每斤合二元五角三分；內銷粉絲每斤一元一角六分。算到這裡見素不禁出了一口冷氣。內外銷的巨大差額使他周身發癢。他想粉絲大廠由自己主持的那天來到時，他將組織一個強有力的外銷班子。窪狸鎮多少年前運粉絲下南洋的航船擠滿河道，那如林的檣桅就是世界上最美最誘人的一幅圖畫。見素將兩手的指頭扳得喀喀響，又握成一個拳頭，猛擊了一下桌子。一陣鑽心的痛疼傳遍全身，一個骨節重重地磕在桌面上。他一隻手捧著另一隻手的時候，不知怎麼突然眼前閃過了那個割棘子的小姑娘。他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小姑娘的滾熱的小身體就伏在他堅硬的左臂上，彷彿要旋轉起來。他是從眉豆架下將她抱進這個小屋的——一滴淚水從他緊閉的眼角滾落下來。見素咬了咬嘴唇，繼續算下去。他發現外銷的五十八萬六千五百斤粉絲，獲毛利一百四十八萬三千八百四十五元；內銷五十六萬三千五百斤，獲毛利六十五萬三千六百六十元。也就是說，整個粉絲廠一年零一個月的時間內獲毛利二百一十三萬七千五百零五元。這其中已經扣除了生產運載耗損的一個常數。

最後的那個大數使見素一直激動不已。他故意不往下算，只是記住了這二百多萬元。這個大數顯赫輝煌，使他自然而然地推斷起老隋家族二三十年代的境況來。就是比這個大數多出若干倍的財富積累，使這個家族的影響遠遠超出了蘆青河地區，幾十年來都佔據著鎮史的主要篇章——每一筆帳算起來都頗費工夫。見素不會使用算盤，是用一根紅桿兒鉛筆算的。他記起哥哥曾經講過，父親臨死的前幾年裡老要沒白沒黑地算帳——當時他覺得滑稽可笑，現在似乎是完完全全理解了。再算下去，這個大數會漸漸減少。它將扣除工資、原料費、推銷費、工副業稅——這之後，得到的還不是粉絲大廠的純收入；因為在生產粉絲的同時，又可以產生豆漿、漿液。豆渣與漿液，又分為造酒、食用、飼料、漚肥等多種用項，質量不同，售價也不同。下腳料的收入要併入粉絲收入之內。總之這又是一筆筆大帳。這筆帳漸漸像蛛網一樣把他纏起來，越纏越緊，最後終於使他不能解脫。

他夜間來粉絲房裡轉悠，腦子裡盤旋著的還是密密麻麻的一些數字。在白色的水氣中看去，那排成一溜溜的漿子缸和冷、熱水盆，很像一個巨數中排好的一串「Ｏ」。人們在霧氣中活動著，就為了不斷給巨數再增添上一個尾數。他不知道這場上百人投入的運算最終會有什麼結果。無數條銀白色的纖細粉絲從熱水盆拖入冷水盆，又被粉紅色的手臂纏繞成一束一束懸起來，成一片等待進位的小數。四捨五入，積少成多，十進制是不變的原則。銀絲互相交扯，紊亂如麻，難分難解，在水中輕輕地蕩漾，然後各歸於一束。這些銀絲原來還飄逸灑脫，如今規規矩矩地立在了小數點兒的右邊。打瓢的高高在上，「砰砰」聲貫穿始終，澱粉糊糊拉成一條條乳白的小圓帶子墜下來，將那個巨大的數碼捆紮起來。數碼上的每個位數都像一個鐵輪，猶如李知常設計的生鐵變速輪。它們自左至右，逐漸縮小，再由那些小圓帶子連成一串。當李知常的變速輪設計成功之後，就會在粉絲房的霧氣中交錯旋轉，一眨眼給那個巨數添上一個新的尾數——見素每逢這樣定定地看著，不遠處大喜就連連咳嗽。一次見素正要挪動步子，有一個肥掌搭在他的肩膀上。氣味早告訴見素是誰站在身後，他故意沒有轉身。老多多說：「他媽的，睡不著，想喝口酒。」他一隻手拉上見素往外走，走到胖胖的大喜身邊站住了，說：「你老咳嗽就是一種病。好在男人都有一個偏方。」

他們把一個矮腳白桌抬到炕上，一邊一個坐下喝酒。炕下生了火，兩人老要冒汗。老多多從鋪蓋卷裡抽出一瓶茅台。他說：「這是我孝敬四爺爺的。不過我先挑出一瓶驗驗真假。上一回四爺爺抿一小口就知道是假的，從窗戶上一抬手扔了出去——嘖嘖。真假？真的。」見素喝得很少，老多多今夜貪酒。他坐在那兒搖晃著，看著見素。他覺得見素的頭一會兒放大一會兒縮小——這真是一個奇怪現象。這大概是老隋家人的一個奇怪現象。老多多笑著揉一揉眼。他問：「見素，你說這個年頭有沒有哪個冤家在算計我？」見素不語。他接上又說：「我紅火，他們害氣。這還是剛剛紅火哩！人家有些『企業家』三輛四輛小汽車也買上了，身子邊上就有一個女秘書。這些東西咱也要。你說能沒有人算計我？」見素抬眼看了看老多多，見他眼皮垂了垂。老多多用力抿著嘴角，把個酒盅捏碎在桌子上，說：「窪狸鎮上敢算計老趙家的，也就是老隋家的人了——哼哼！不過如今別人算計我，我伸出一個手指頭就能把他捅倒；要是老隋家的小子算計我，我一根手指頭也不伸。」老多多說著嘿嘿地笑，身子挺直起來。見素不解地看著他。

老多多站在那兒，接上說：「不用伸手指。我只用下邊那個東西就把他幹倒了。」說著撅撅臀部，將身子用力往前一聳。

見素的血猛地湧到了頭上，牙齒發出了聲音。他眼角瞟著窗台上那把砍刀。

老多多捏碎了酒盅就無意喝酒，這會兒從什麼地方找出一根生銹的針釘起扣子來。他光著肥肥的臂膀，每一針都拉出很長的線，手捏銹針揚在空中，一身皮肉奇怪地抖動三兩下。見素眼盯著那把砍刀，老多多還是一下一下拉線。老多多有一次捏針的手拉到見素頭頂那麼高，突然針尖倒向外側，飛快地朝見素右眼刺來。見素尖叫一聲擺頭向左，同時右手鐵定地把住那隻舉針的肥手。老多多看著見素，說一聲「好險」，哼哼地笑起來。見素的心怦怦跳著，只是不鬆手，盯著砍刀的眼放出光來。老多多這時說一聲「看手」，然後被握住那隻手的小拇指狠勁摳了一下，摳在見素食指指甲上邊一點。痛疼鑽心，見素一抖，老多多乘機手腕一扭，掙脫出捏針的那隻手——生銹的針重新插到扣子上，慢吞吞地拉出長長的黑線。他一邊釘扣子一邊說：「到底是年輕，不行。你知道我這一手是戰爭年代學來的。你沒經過戰爭——你哥哥招數也許好些。」

見素那天夜裡幾乎是全身顫抖著離開了老多多。他想馬上去河邊磨屋裡，但又不想和抱樸講什麼。上一回在老磨屋裡的爭執如在眼前。他在冰涼的西風中踉蹌著，咬了咬牙，決定讓老多多的粉絲大廠來一次「倒缸」。主意已定，身子顫抖得立刻輕了。回到廂房渾身疲倦，但又睡不著，就接上算起帳來。他一邊算帳一邊想，待到黎明時分，粉絲房裡的人也到了最困乏的時刻。那個時候動手再好也沒有了。要使粉絲廠「倒缸」十分容易，無論是磨綠豆、澱粉沉澱、攪拌澱粉糊糊、水溫、浸燙綠豆、搭配漿液——任何一個環節出點差錯都會「倒缸」，讓一些人叫苦不迭。最便當的辦法也許就是在漿液上下手了。

街巷上的雞一聲一聲啼叫。見素往粉絲房走去。天有些冷，他披了一件黑布斗篷。

沉澱池四周靜靜的，看池的人已經找地方歇息去了。見素站在池邊，看著汽燈下泛著淡綠光色的漿液。漿液的顏色十分可愛，池面上平靜如鏡。澱粉在漿液裡酣睡，酵母懷抱著它的嬰兒。一股芬芳的、透著一點兒微酸的氣味湧進了鼻孔。他知道這是再理想也沒有的漿液了，它滋養著整個粉絲廠，使下幾道工序處於最佳狀態。燈光將他的影子投到池面上，他覺得池水像一雙純潔無瑕的處女的眼睛。他移開目光，搜尋鐵瓢和滾燙的熱水管——只要澆進熱水、摻入幾瓢黑粉酵母，一切也就了結了。隔壁的粉絲房沒有一聲喧鬧，「砰砰」地打瓢聲有氣無力。見素找到熱水軟管拖過來，又轉身去找黑粉酵母。正這時有人打了一聲哈欠——大喜揉著眼睛從隔壁走出來，不知要到哪去，正迷迷糊糊地往沉澱池這邊走來。見素趕忙將兩手抄進斗篷裡，筆直地站在了那兒。大喜一抬頭看到了見素，眼睛一亮，睡意全無。她咳了一聲，直盯著熱水管流出的熱水、騰騰升起的白氣。她叫了一聲：「見素哥——」見素沒有回答，陰沉著臉，輕輕地將熱水軟管踩在腳下。他恨不能將大喜抱起來扔進沉澱池裡。他在心裡念叨，但願這個滿臉憨氣的大喜什麼也看不懂。他用腳將熱水管撥到一邊。

大喜在圍裙上搓著發紅的兩手和胳膊。她嘴唇抖著，嘴裡發出嗡嗡嚶嚶的聲音，高高的胸脯不住地顫動。見素灼亮的黑眼睛看著她，她往後退著。後來她蹲在了地上，低頭看自己紅紅的兩手。見素一雙激怒的眼睛在她身上掃來掃去，心中突然一陣灼熱。他走過去，毫不猶豫地伸出強勁的雙臂，將她抱了起來。她的頭歪在他的胳膊上，嘴唇緊緊地貼上去。見素把她抱到沉澱池跟前，看著她的臉說：「我把你扔下去吧？你來得真不是個時候！」大喜火辣辣的眼睛看著他，說：「你不能。」見素無可奈何地笑笑：「你真有數。」他把她包在寬大的斗篷襟子裡，感受著她的激動。她被緊緊包裹著，可是並不老實，一雙手按在見素的胸口上，又把頭伏上去。見素低頭從斗篷的空隙裡看著她，心想這真是一隻美麗的肥貓。他說：「我要這樣把你抱進我的廂房裡去。」大喜喘息著，聲音斷斷續續：「見素哥，把我給你，給你吧——我一億個喜歡你！我——」大喜用一個巨數表達了她的愛情。見素抱著她的手臂猛地一震。他馬上又想起了那個日夜纏繞著他的大數。他不顧一切地從斗篷中托起她來，吻她裸露著的皮膚，嘴裡咕噥著：「那個大數，慢慢就會減少——大喜，你就是一個大數！」大喜淚流滿面，吭吭哧哧地說：「我一億個喜歡你——你、你抱走我吧。上哪去都行。我跟著你。你要我吧？你要了我，再殺了我，我也不怨恨你——我！」見素莫名其妙地拍打著她，後來又用斗篷裹起來。他看著漸漸變亮了的屋子，說一聲：「早晚要你。」就把她放到地上，讓她回粉絲房去。她不願離開，他推了她一下，她才後退著走了。

「可憐的東西！」見素在心裡說道。

以後好多天，見素回憶起沉澱池邊的那個黎明時，還深深地遺憾。他後悔手腳太遲緩，便宜了趙多多；甚至更後悔沒有把大喜一口氣抱回家來。一個健壯的成熟的男性，周身的熱血在激盪迴旋，使他既不能安眠也不能算帳。那個大數像一張細絲網絞在了他的身上，緊緊地勒進皮肉裡，難受極了。他在炕上焦躁地滾動，直到炕蓆子上染了血。他沾在手上嗅了嗅，血腥味兒刺鼻。他重新仰臥下來，盯著焦黑的屋樑。他心裡明白：那兩個事情遲早都會做成，必定做成。

第三天上，老多多突然差人來廂房裡喊見素。那個人急急慌慌地喊著：「倒缸了！倒缸了！」

見素「啊」地一聲坐起來，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連著問了幾遍，快樂的小蟲在心裡爬起來。他胡亂披上衣服，一顆心「怦怦」跳著，往廠裡跑去。

好多人垂手站在門外，老多多眼睛通紅裡外亂竄。見素到處看著，無限欣喜又無限費解。打瓢的人賣力地拍打，「砰砰」聲一如既往，可憐他汗水如雨，乳白的澱粉糊糊就是拉不出絲。一截一截斷掉的粉絲在滾水裡泛著，像一些頑皮的小魚。攪拌漿子糊糊的人像過去一樣圍著一個大瓷盆轉著，一男一女間隔分開，哼哼呀呀地走。老多多疑心是糊糊攪得不勻，這時大聲催促他們把打拍號子哼得再響一些。於是男男女女「哼呀哼呀」大叫起來，叫一聲挪一步，半個膀子幾乎都插到了糊糊中。見素又到沉澱池跟前去看，剛一走近，就聞到了一股醋味。水泥台上一溜沉澱試驗杯無一沉澱，澱粉小顆粒在杯裡不安分地活動。池面再也不是可愛的淡綠色，而是渾濁一片，泡沫生生滅滅。有一個巨大的圓泡凝在池子中央，好長時間沒有破碎，後來又「啵」的一聲無影無蹤。當見素重新邁進粉絲房時，已經隱隱約約聞到了一股臭氣。見素的心愉快地跳動了幾下。他知道這次「倒缸」相當嚴重，因為上一次大「倒缸」就曾聞過這種氣味。他蹲下抽起煙來，一雙眼睛四下裡瞟著。鬧鬧在涮粉絲，這會兒被漿液中的怪味頂得摀住鼻子跑開了，要到窗口透透氣。老多多怒沖沖地攔住她，吆喝著：「回去幹活！我看他媽的今天誰敢動——」見素覺得這真有趣。他認為所有的臉都被一隻看不見的神靈之手擺弄得肅穆莊嚴了。沒有誰敢嬉笑。所有人都沉默了。見素看著大喜，覺得惟有她恬靜而輕鬆，不時地瞥他一眼。她在這時候竟然有嫵媚之感。這真奇怪。

老多多很快就精疲力竭了。他四處尋找見素，最後一轉臉看到了，惡眉惡眼地說：「這就看你這個技術員的戲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見素吐一口煙：「不錯。我蹲在這裡看了半天，看看門道。不過哪個技術員也不敢保證一輩子不『倒缸』——」老多多吼了一聲：「倒了缸，你來扶！扶不起，請你哥去！」見素笑笑，向沉澱池走去。他在老多多的注視下用鐵瓢一下下潑著漿液。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後來他又到攪拌糊糊的瓷盆前面看了看，叫一聲「停」。他試了浸燙豆子的水溫，指示重新換水。老多多一直跟在他的身後。見素告訴對方：先用五天的時間看看吧，也許有點把握。老多多無可奈何，喉嚨裡發出哼哼的聲音。

第二天上，醋味瀰漫了整個粉絲大廠；第三天上，沉澱池又發出一股透著辛辣的焦糊氣味；到了第四天，各種氣味終於被無法抵擋的臭味籠罩起來。臭味越來越惡，人們都在心裡驚呼「完了」。高頂街書記李玉明來了，眉頭緊皺。主任欒春記連聲大罵，嫌扶缸的措施太不得力。老多多去老磨屋請抱樸，見素想哥哥一準不會來。當抱樸跟著老多多跨進門時，見素深深地吃了一驚。他狠狠地盯了哥哥一眼。抱樸好像一切皆無察覺，寬寬的後背弓下來，鼻孔微仰，直奔沉澱池而去——老多多親手在門框上拴了乞求保佑的紅布條，又去「窪狸大商店」請來了張王氏。張王氏過早地穿上了棉背心，顯得腹部很大。她兩手按腹走進門來，剛一站定就左右觀望，無比警惕，兩眼雪亮。最後她在老多多親手搬來的一把大太師椅上坐了，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抱樸在一個角落裡蹲了半個時辰，然後脫得上身只穿一個背心，猛力潑起池裡的漿液。潑過一會兒，他又到浸燙池、澱粉涼台上一一看過。這樣過了十幾天。這段時間裡，他除了解溲從未離開粉絲大廠一步。餓了他就團一塊澱粉燒了吃，夜間倚牆而眠。見素曾經喊過他，他一聲不吭。沒有多久他就臉色灰暗，嗓子也啞了，紅著眼睛用手跟人交談。

張王氏吸引了很多的人。人們都看到她多灰的鼻翼不停地張大，喉結也上下滑動，不吭一聲。到後來張王氏揚揚右手，讓老多多驅開眾人，然後語氣平緩地念道：「冤無頭來債無主，沒有雲彩也下雨。初七初九犯小人，泥鰍一擺攪水渾。」老多多驚慌地說：「『小人』姓隋吧？」張王氏搖搖頭，又念出一句：「天下女人是小人，女人之心有裂紋。」趙多多揣摩著，陷入了茫然。他求張王氏再解，張王氏露出黑短的牙齒，縮了縮嘴角，說：「讓我替你禱告禱告吧。」說完閉上眼睛，將兩腳也收到椅面上，咕噥起來。她的話再沒法聽清。老多多無聲地蹲在一旁，額頭上滲出一些小小的汗粒。張王氏坐功極深，竟然端坐椅上直到第二天放明。夜裡她的禱告聲漸弱直到沒有，可是夜深人靜時又陡然響起。幾個伏在漿缸和水盆邊的姑娘紛紛被驚起來，恍惚間箭一般奔到太師椅跟前。張王氏紋絲不動，嗡嗡的咕噥聲裡插一句「大膽」——姑娘們趕緊又跑回原來的地方。

抱樸一直在沉澱池邊過夜，待到一切正常，粉絲房裡清香四溢，才回到了他的老磨屋。「砰砰」的打瓢聲重新響起，鬧鬧又涮洗起粉絲來。趙多多十天裡已經積成大病，頭疼欲裂，讓人用火罐把前額印了三個紫印。但他頭腦仍然糊塗，難以弄明白將「倒缸」扶正的是神人張王氏，還是凡人隋抱樸。

見素直眼瞅著哥哥回到了磨屋。停了兩天，他去找哥哥，一進門抱樸就用眼睛盯住了他。見素並不畏懼這對目光，也迎著他看去。抱樸咬著牙關，頰肉抖了一下，目光越來越冷。見素吃驚地問：「我怎麼了？」抱樸哼一句：「你明白。」「我一點不明白。」抱樸大吼一聲：

「你糟踢了上萬斤綠豆！」

見素臉色發青，堅決否認。他解釋著，激動得嘴唇抖動。最後他冷冷地笑了：「我真想那麼做。可我沒找到機會下手。這真是天意。」抱樸彷彿沒有聽到他的話，說道：「我知道你是個什麼脾性。我怎麼能不知道。我坐在老磨屋裡，老覺得會有這麼一天。你也太下得手去了——」見素氣憤地打斷他：「我跟你說過，這不是我！不是我！我知道『倒缸』了，高興壞了，可也吃了一驚——我往廠裡跑，一路上只想：真是天意！」抱樸起身去攤綠豆，木勺揚在空中停住了。他回身注視著見素。見素跺著腳：「我幹嗎要瞞著你？我剛才還告訴了你：我也想尋機會下手。不過這次真不是我幹的。」抱樸咬了咬嘴唇，去攤綠豆了。他重新坐到方木凳上，吸著煙，望著那個小窗洞自語著：「可是我已經把這筆帳記在老隋家身上了。我信你了，這不是你幹的。不過我心裡早把這筆帳記在老隋家身上了。我老想這是老隋家人犯下的一個罪過，太對不起窪狸鎮——」抱樸說著，聲音越來越低。見素有些惱怒，盯著他摻了銀絲的頭髮，大聲問：「為什麼？」抱樸點點頭：

「因為你已經起意。」

見素像是一下蹦到了哥哥的對面，抖著手掌嚷：「我起意了，不過我到底沒做。『倒缸』了，我高興。我倒想這下子老多多是活該倒霉。我知道他最後非請你不可，我倒是要看看你來不來。我那幾天死盯著老磨屋的門。你到底走出來了，你真了不起！你真對得起老隋家！你替老多多扶缸，不怕有人背後戳脊梁骨嗎？我不怕你生氣，我就罵了你！」見素的臉紅起來，汗珠又在頰上滾動了。

抱樸粗粗的身軀從方木凳上挺起來，鼻子快要碰到了弟弟臉上。他嘶啞的嗓子倒使每個字都變得沉重起來，見素不禁往後退了一步。抱樸說：「你去查查鎮史吧，看看窪狸鎮做了幾百年白龍粉絲。幾輩子都做這個，國外都知道中國的白龍牌粉絲。外國人跟這個叫『春雨』，叫『玻璃麵條』——粉絲廠『倒缸』沒人扶，就是全鎮的恥辱！『扶缸如救火』，自古窪狸鎮就有這句話。」

見素夜間繼續算那筆大帳了。他開始使那個大數慢慢減少。先要扣除工資——趙多多月工資一百四十元；幾個推銷員九十、一百不等；技術員見素一百二十元——一百一十二人的平均工資為四十六元七角，總計每年工資要六萬兩千七百六十四元八角，承包一年零一個月，付工資為六萬七千九百九十五元二角！粉絲工廠使用大量煤、水，水來自蘆青河，可以不計；每斤粉絲大約需要七分三厘的煤炭。這樣煤費就為八萬三千九百五十元。還需要扣除的有工副業稅款、工人夜間補助費、獎金——見素把這幾筆帳歸結一起，還要加上一年多來名目繁多的上級派款、提留；這些攤派經過最後與工人協商，決定一部分由工資提取、一部分由廠裡支付。窪狸鎮雖然只有極少的土地，但並未免除農業稅；另有「振興全省體育集資」、農業大學集資、省市婦女工作集資、省市兒童樂園集資、省教育中心集資、國防集資、民兵訓練集資、公路幹線集資、城鎮建設集資、擴建電廠集資、鄉鎮教育集資——這其中很多項目省地縣鎮交叉重複，所以總計有二十三項。這裡面嚴格推論起來，大部分稱為「集資」並不確切。這筆帳太糊塗，算得見素焦頭爛額。最後稅款、補助、獎金和「集資」四項只得出了一個大約的數字：七萬三千多元。接下去還要算推銷員的差旅費、運輸和訂貨時花掉的送禮費、各種招待費。這顯然是些糊塗帳，難以確切。另外需要扣除的還要包括：根據承包合同規定的數額上繳的款項、再生產費用、原料費、各種合理耗損——當這一切從那個大數中扣除之後，外加粉絲工廠的副產品收入，就是最後廠內餘留的款項了。見素被這些帳搞得昏昏沉沉，常常算到半截就擱下來，第二天銜接不起來，一切又得再從頭開始。「這是一筆該死的帳！」見素心裡這樣說。但他決心將這筆帳算完，這是不能含糊的事情。

哥哥的窗子常常半夜裡亮著燈，他有一次忍不住躡手躡腳地走近了抱樸的窗子，往裡看了看，見哥哥用鋼筆在一本簿簿的小書上點點畫畫。於是他立刻覺得索然無味。但後來他又兩次隔窗見到抱樸在小小的書本上點點畫畫，心想那一定是一本古怪的書了。他敲門走了進去，看了看書皮，見上面幾個紅字：《共產黨宣言》。見素笑了。抱樸將書小心地用布包好，放到了抽屜裡。他捲了一支煙點上，看著見素說：「你笑，因為你根本就不知道這是本什麼書。父親活著時一天到晚算帳，直到累得吐血；還有後母的死、鎮子上流的血。這裡面總該有個道理啊，老隋家人不能老是膽戰心驚，他得去尋思裡面的道理。事情需要尋根問底，要尋根問底，你就沒法迴避這本書。從根上講，你得承認幾十年來它跟咱的窪狸鎮、跟咱老隋家的苦命分也分不開。我一遍又一遍讀它，心想我們從哪裡走過來？還要走到哪裡去？日子每過到了一個關節上，我都不停地讀它。」見素有些驚愕地看了抽屜裡的布包一眼，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就在哥哥屋裡見過這個布包。他心中湧過一陣苦澀的滋味，心想除了抱樸，世上再沒有誰會癡迷地從一本小書上去驗證自己家族的命運了。他輕輕地替大哥合上抽屜，走出了屋子。

回到屋裡，天已經接近黎明了。他坐在桌前，凝視著紙片上密密麻麻的數碼，沒有一絲睡意。這時，頭頂懸著的電燈突然明亮了！見素先是一楞，接著飛快地退開一步。他被電燈耀得睜不開眼睛，但卻定定地看著它。他馬上醒悟過來：李知常安裝的發電機成功了！見素的頭顱嗡嗡響起來，他彷彿看到粉絲大廠到處都是電燈，電鼓風機嗚嗚地吹著煤火，電動機帶動著無數的飛輪唰唰地旋轉——他終於坐立不安起來。他想起了中秋節之夜與李知常站在水泥高台上的那場嚴肅的談話，決定馬上去找叔父——隋不召是唯一能夠阻止李知常的人。見素飛快地走出屋子，一顆心激動地跳躍著。

街巷的電線桿上也亮著電燈。全鎮的窗戶都閃著電的顏色。見素進了叔爺的廂房，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叔父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電燈。見素喊了他一聲，他才轉過臉來。見素開門見山地講明來意：讓老人管住知常，不要讓他急於在老多多的粉絲大廠裡安裝電機和變速輪。隋不召灰色的小眼珠閃動著，仰起臉來，搖擺著頭顱：「我跟他說過——不過我知道不會有多少效用。這些事誰也阻攔不住。這要看知常自己的了！」見素再不說話，頹喪地坐在炕沿上。他瞥見炕上的被子已經用繩子捆好，上面還塞了一雙布底鞋子——他吃驚地看了看叔父。叔父告訴：他已經打點好了行裝。他要去省城看看那條老船。自從它被拉走以後，就沒有一個窪狸鎮人去看過它。這一段他那麼想它，老夢見自己和鄭和大叔坐在它的左舷上。他決定去看看它了——見素聽了長嘆一聲，心裡想這真是沒有辦法，誰對老隋家的這個老頭兒也沒有辦法。

見素常常醒來。夜晚顯得漫長而乏味了。睡不著，就算那筆帳。他有時想著父親——也許兩輩人算的是一筆帳，父親沒有算完，兒子再接上。這有點像河邊的老磨，一代一代地旋轉下來，磨溝禿了，就請磨匠重新鑿好，接上去旋轉——一天半夜，見素正苦苦地趴在桌上，突然有人敲門。他急忙藏起紙筆。開了門，跳進來的是大喜。她慌慌地盯著見素，興奮不安，兩手在緊繃的褲腿上磨擦著。見素壓低了聲音問：「你來幹什麼？」

大喜反手合上了門，嗓子顫顫地說：「我，我來告——告訴你個事情。」見素有些煩躁和焦灼，聲音裡透著急促：「到底是什麼事？」大喜的身子激動得前後晃動起來，說：

「是我給老多多倒了缸。」

「真的？真的嗎？」見素上前一步，大聲追問起來。大喜的臉像紅布一樣，她用手摀住了見素的嘴巴，湊近了他的耳朵說：「真的。那天早晨我全看明白了。我知道你為我耽誤了做它。我一億個喜歡你，就該幫你做了——誰也不知道。」——見素呆住了，很近地看著大喜。他發覺她的眼睫毛真長。他緊緊地抱住了她，吻著，連連說：「啊啊，好大喜，我的好大喜，啊啊！——」他這時腦子裡驀然閃過那天哥哥在老磨屋裡說過的一句話：「——我已經把這筆帳記在老隋家身上了！」他的心不禁一動：真的，這筆帳追究起來，到底還是該記在老隋家身上，大喜只不過是代他動了動手——見素把抖動不停的大喜抱到炕上，伏下身子，發瘋似地吻她，吻她的又大又亮的眼睛。

第九章

整個窪狸鎮變得燈火輝煌了。鎮上人驚喜異常，開始用另一副眼光去看李知常了。以前大家見到這個腰上掛了電工刀子的小伙子，就訕笑著互相盯一眼。有人感嘆道：「到底是老李家的人啊！」那沒有說出的意思誰都能明白：老李家就是出這號的人。多少年來這個家族簡直成了邪僻古怪的代名詞，讓人不好理解，功過難評。遠的不講，近幾十年裡老李家就出過老和尚李玄通、給資本家開機器的李其生，如今又有個李知常。安裝電燈的日子裡，李知常面部掛著灰塵，頭髮老長，在鎮子裡急匆匆地來去，鼻尖上永遠有幾顆汗粒。常和他走在一起的還有勘探隊的李技術員、老隋家的那個老浪蕩鬼隋不召。有人說李知常為了討好隋含章，一口氣給她的屋子安裝了兩個電燈；另有人跑去看了，回來證明純屬謠傳。不過李知常沒有給精神失常的父親安裝電燈倒是真的，有人看見李其生悲哀地走上街頭，手指一個路燈罵起兒子來——鎮上人看著忙忙碌碌的李知常，不由得在心裡對照當年的李其生。那時候李其生剛從資本家的機器屋子裡鑽出來，已經很不光彩，就拚命地用汗水去洗刷自己。他為了完成農業社交給的任務，有時多少天不願回家。他的老伴生前曾流著淚對本家侄子李玉明哭訴，說他們老李家就出這樣的怪人哪，誰跟了老李家的人做了媳婦，就得打譜過這種不死不活的日子——老公公李玄通跑到山裡鬧玄；男人李其生生不逢時，要不也難說就不是和尚（如今還不和出家人一樣？），她說自己像寡婦，李知常像孤兒。李玉明只得陪著她難過——那真是個著了魔的年代，直到今天，鎮上人對那一切還記憶猶新。

據報上登，那一年全國的高級社已經發展成了一個巨數：四十八萬八千多個。一個高級社平均有二百零六個農戶，那麼全國有一億零五十二萬八千多個農戶是高級社裡的人了。這佔了全國總數的百分之八十三。李其生就是這一年從東北回來做了社裡人的。他給資本家開機器，窪狸鎮人為了方便起見，就喊他「資本家」。這當然也反映了鎮上人遇事不求甚解的老毛病。他回來不久，國家給全國的農業社供應了一百零四萬部耕地用的雙輪雙鏵犁，高頂街農業社也分得了一個。大家當天就把這個耕地的機器拴上兩匹馬，拉到了田野裡。馬一走，那上面的兩個輪子果然轉動起來。它上面有幾個粗糙的手搖柄，任何人都不敢扳動。鏵輪滾動，吱吱的聲音招來了很多人。可是大家都發現了它致命的弱點：犁鏵並不入土。失望中有人想起了見過大世面的駛船人隋不召，就去將他喊了來。他瞪圓了小灰眼珠，端量了一會兒，指著一個手搖柄對大家說：「那是舵。」接著就去扳。在場的所有人都聽見「咯登」一聲，然後雙輪迅速停住，兩個犁鏵深深地扎入土中。兩匹馬雙蹄騰空，痛苦地長嘯一聲。這時高頂街的老頭兒、四爺爺趙炳邁前一步喝住了兩匹馬，鎮長周子夫有些氣惱地輕輕推開了隋不召。李其生不愧是開過大機器的人，他走到這架「耕地機」跟前，毫不猶豫地直接搖動那幾個手搖柄，同時吆喝牲口。雙輪滾動如初，雙鏵翻起油黑的泥浪。眾人齊聲喝采，周子夫興奮地當胸打了李其生一拳說：「還是資本家有辦法！」

李其生歸來不久就贏得了全鎮人的信任，與隋不召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當雙鏵犁滾動而去，一群人也隨之而去時，原地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兩個人互相注視。隋不召先一步走上前去，握住李其生的手說：「我一眼就看出你是個見過大世面的人——這樣的人以前鎮上還沒有。我服氣你了。你今後必定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懂些機器，不過我是一直在水上過活的人，一落到地上就顯得不中用了。以後咱多幫襯。」他說著，久久不願鬆手。李其生激動地感嘆：「啊！啊！嗯！嗯！」他們從此結成朋友。

隨著雙鏵犁的誕生，漸漸很多事情都變得讓人耳目一新了。這也是個用數碼表達一切的年代，報上一刻不停地公佈著一個個巨數，窪狸鎮人的心身全被密密麻麻的數碼所佔據。一個遙遠的乾旱的山村裡大解旱圍，一個月打出了四百四十六眼水井。一個鄉的土地畝產六十六萬斤地瓜零四千二百一十六斤黃豆：具體方法是播種後一百三十二天的早晨澆人糞尿五千三百六十四勺，合二百五十五桶；處暑的當天再撒乾灰一百六十四斤。鎮上文書每天都忙著記錄這些數字。植物、器具、動物，無一不是用數碼表達的。某村貧農老社員王大貴反覆試驗三千六百一十二次，製成了酒糟新式混合飼料，八十三斤的豬食用這種飼料四十一天，可長成一百九十二斤至二百三十斤不等。由於一切都用數碼表達，書報上漸漸都是阿拉伯數碼，所以隋不召推斷至多兩年就會廢除漢字。他的這個推斷兩年之後自然又成笑柄。但數碼的確日益發展，後來播種計劃也數碼化了。省裡領導連夜開會，決定地瓜每畝必須種六千三百四十多株；玉米每畝必須種四千五百至八千六百三十棵；豆子必須播下四萬八千九百七十多粒。數碼印成了紅的顏色，印在了省報上。開始人們都不明白為什麼數碼還要印成紅的？後來才知道那可是一個了不起的先兆。那是血的顏色，它預言了圍繞著這些數碼會出人命。播麥子時，一個扶了一輩子耬的老頭見按數碼耬下的地塊裡，麥苗成團，密如牛毛，臉色立刻變了。老頭子問四爺爺，四爺爺陰沉著臉說你問鎮上領導去。老頭子果然去問了，結果被呵斥了一頓，指示他必須執行數碼。老頭子流著淚播種，最後實在忍不下，偷偷將多餘的半麻袋麥種傾入水井。誰知這被民兵發覺了，老頭子立即被綁到了鎮上。後來又轉到高頂街的一個小屋子裡，拳打腳踢一夜才放掉。老頭子羞愧難當，一夜一夜在田野上遊晃。後來，人們在他傾倒麥種的水井裡發現了他的屍體。鎮上的人自此明白為什麼報上的數碼要印成紅的。

巨大的數碼報上終於排不下，鎮上就在高土堆上紮起一個高高的木架，有人每天早晚到架頂上呼報數字。一個農業社畝產小麥三千四百五十二斤，計劃明年畝產八千六百斤；可是另一個農業社報出嶄新的數碼：他們的小麥已經畝產八千七百一十二斤，超過了別人的計劃一百一十二斤，放了小麥衛星。全省有八百八十多個農業社前去參觀，其中有三百多個社當場表態要超過他們。另有幾個社畝產仍停留在一千斤左右，省市縣研究決定拔他們的「白旗」，撤掉該社領導，展開群眾大辯論。有的地方已製成無領無袖的黑布小背心，專給那些畝產低於六千斤的社領導穿用。鎮長周子夫對窪狸鎮提出了一個口號：畝產穀子兩萬、玉米兩萬、地瓜三十四萬。四爺爺趙炳說：「這很容易。」第二年高頂街的玉米果然畝產兩萬一千斤。鎮長周子夫親自來高頂街開大會，給趙炳掛了花，並說：「快向省委報喜！」不久，「兩萬一千」這個數碼赫然印上了省報。由於這個數碼是從窪狸鎮上報的，所以鎮委花錢購買了印有數碼的報紙一萬五千張。於是所有鎮上人都呆呆地盯著這個數碼，默默不語：這個巨大的數碼是紅的！

窪狸鎮人一連幾天鬱鬱不快，他們隱隱約約覺得有什麼事情會尾隨那個紅色的數碼而來。大家都沉默不語，要說話也只是相互看一眼。這情形很像老廟剛剛燒掉的那些日子。

大家不安地期待著，不久事情終於發生了。窪狸鎮由於報出了那個數碼，自此不得安生。那個早晨，一批又一批參觀玉米的人來到了。鎮長周子夫向參觀的人親自解說，頭上還戴了一頂麥稈編的小草帽。鎮上人當然早有準備，人們扶著那些玉米秸子立在路邊，讓參觀的人從中走過。每棵玉米都結了十幾個棒子，引得外地人張嘴嘖舌。他們開始還以為這是奇特的品種，後來才知道不過是普通的玉米。有人一邊參觀一邊自問自答：「照這樣下去，三年二載就到了共產主義了。」「傻話連篇，怎麼還用得了那麼長時間？不用！不用！」——周子夫向大家介紹說：「一般講來，玉米都是結一個棒子，或者是一大一小兩個棒子。為什麼這些玉米結了十幾個大棒子呢？這是因為高舉了革命的紅旗。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高頂街的趙炳同志計劃明年畝產三萬斤玉米！」所有人都鼓起掌來，用眼睛尋找趙炳——三十多歲的趙炳並未被掌聲所動，這時睜圓了那雙閃亮的眼睛掃視著路兩旁扶著玉米棵子的社員。正這時李其生搖晃著手裡的玉米棵叫起來，說他看出了手裡這棵玉米的毛病：所有的棒子都是從玉米皮裡面用細繩兒捆上的！人們聽了先是一怔，接上圍攏過去。周子夫用手推開眾人，手指在李其生的鼻子上對大家說：「這個人是東北回來的資產階級！」——趙炳笑著走到周子夫跟前，說：「周鎮長，你也犯不上跟個瘋子認真。這傢伙又犯了瘋病了。都怪我，人手不夠就把他喊來了——」李其生指著玉米秸上的十幾個棒子嚷：「我是瘋子？」趙炳二話不說，伸開碗口粗的胳膊，五個肉乎乎的手指鋼鉤一般抓住李其生的衣領。他輕輕地將李其生提離地面三尺有餘，然後撲地扔開老遠，像扔一件破棉襖。趙炳喝道：「滾回去躺著！」——李其生被摔得一身泥土，沒有扑打一下就爬起來跑了。

人們記起了以前跳井的扶耬老頭子，記起不久前出現的紅色數碼，齊聲在心裡說：「李其生完了。」

這天夜裡，四爺爺趙炳的媳婦已經病到了第七天上。趙炳陪人參觀，只得讓她一個人躺在炕上呻吟。參觀的人走了，已是深夜一點。趙炳顧不上回家看一眼媳婦，就讓人召集起人們開會。會場就在老廟的舊址上，一場人默默地坐在地上，圍起一塊空場，中央是個白木小桌。小桌上擺了一個粗瓷碗，裡面有一點熱水。趙炳繞著桌子走著，臉色灰紫，一聲不吭。他喝盡了最後的一滴水，仍舊不吭聲。場上人感到了一種巨大的壓抑，不由得又想到了那個彤紅的數碼。燭火閃跳，一會兒紅，一會兒紅焰外面又鑲一道不祥的藍邊。它不停地閃跳。年輕的四爺爺抬起厚厚的眼皮瞥了四周一眼，輕咳一聲，問：「老少爺兒們！我趙炳今年三十多歲的人了，該不該知道玉米結幾個棒子？」沒人吱聲。他抓起粗瓷碗猛地在地上摔碎，憋粗了聲音說道：「只要是吃人飯的都該知道！誰不知道就是吃狗糞長大的——可如今就是這麼個時代，誰不服，誰站出來給高頂街當家！」趙炳黑亮的眼睛一滾一滾地掃著場上的人。停了半晌，他說：「沒人站出來，還得我趙炳當家！我當家，大夥兒就得知道我的難處，誰給窪狸鎮捅婁子，誰自己倒霉！」場上人聽了，直眼盯著趙炳，輕輕地呼吸著——剛要散會，李其生的媳婦突然跑來了，一來就抓住了趙炳的衣襟，說：「快、快去——」趙炳喝道：

「有話好好說，天塌了有你四爺爺我頂著！」

哭成淚人的媳婦這才哭訴出來：「我家其生白天帶著一身泥土回家了，問他也不做聲。我尋思他是跟哪一個吵嘴了。誰知道半晌有民兵把他綁走了，我哀求什麼也沒人聽。天黑了他們就在小黑屋裡打他，其生開始喊叫，後來就喊不出來了。我找鎮長放他，鎮長說他不管。可我明明認得民兵是鎮上武裝部的人領了去——四爺爺，他們把其生吊在樑上了，您快去救救他吧！就您一個人能救他了——」趙炳哼道：「反了他們！」說著就往下掄衣服——正這會兒有人驚慌地跑進來，喘得肩膀直聳。他喊著：「四、四爺爺！快、快回去，四奶奶不、不行了——」李其生媳婦一聽再也哭不出聲音了，只是絕望地瞪著趙炳。全場的人這會兒都站了起來，面孔一片蒼白。

趙炳闊大的手掌抖了抖，咬著牙說：「天災人禍，冰上落霜，窪狸鎮許是到了氣數。」說完把頭偏向空中，兩眼閃著淚叫著老婆的小名說：「歡兒，你要去，就自己去吧，趙炳夫妻一場，對不起你了！家事公事，不能兩全，高頂街有人倒懸樑上，危在片刻——」說完掄衣在地，拖上李其生女人的手就走。

一場人的眼睛都潮濕起來，他們呼喊著，聽不清呼喊什麼。燭火全部變成了藍的，又閃跳了幾下，熄滅了。

當夜，四爺爺趙炳光光的脊背上吐滿了李其生的血——李其生是被四爺爺背回來的。歡兒死了，死的時候手裡緊緊握住了趙炳的一頂舊帽子。趙炳想從她手裡取出，但已經是握得死牢。

窪狸鎮上，只要是活著的人，能夠忘掉這一天嗎？

接下去不久又發生了扒城牆的事。鎮上人這一次表現了壓抑已久的憤怒，仍舊與四爺爺趙炳的鼓勵有關。當時他雖重病在身，不能親自率領人們去維護全鎮的尊嚴，但卻明白指示民兵頭兒趙多多，把領頭扒城那人的腿砸斷——果然也就砸斷了。趙炳當時關門養病，威望在外面卻像春韭一樣飛快上長。他默默無聲地躺在炕上，高頂街有什麼大事，都是趙多多隔上窗戶問問他。這一回病這麼久，還是從沒有過的事情。張王氏每天去給他拔火罐。她說四爺爺一時半天好不了，他想死去的歡兒——歡兒已經是第二個媳婦了。兩個媳婦都是結婚不到兩年就死去的，第一個曾留下一個男孩。兩個媳婦都是開始一年裡面色發黃，第二年就灰瘦反常，臥床不起。

趙炳剛病不久郭運曾來診過。老中醫當年四十多歲，可是自幼苦鑽，得道已久。他一連幾個時辰坐在四爺爺身側，細細究察。幾日過去之後，郭運告訴了趙炳兩個媳婦早逝的原因：「世上就是有你這樣一種毒人，與之交媾，輕則久病，重則立死。這種毒人罕見之至——」四爺爺聽得色變，伸手揪住他要方劑，他說沒有方劑，緩步走出屋去。趙炳將信將疑，一連幾日恍恍惚惚，病好之後回想起郭運的話，覺得好似夢中人語。第二年他又續了媳婦，當年生下一子，轉年秋天媳婦又一命歸西。這時的趙炳才對老中醫的診斷確信無疑，在心裡發誓永不再娶。

四爺爺生病，整個鎮子隨之蔫蔫。可怕的是形勢逼人，時代一日千里，報上不斷有新的巨數推出來。如今的巨數已不再圍繞糧食盤桓，而是追逐著鋼鐵和一些科學發明。還是那個老社員王大貴，如今又用那雙試驗新式豬飼料的大手發明了五種新式農具。有五千八百四十六個農民科學革新小組一夜間宣告在全省成立，計劃每個小組每月將研製六件科學發明，全省明年將有四十二萬零九百一十二件革新發明推向全國。而這僅僅才是個計劃，偉大的時代裡突破計劃的可能性總是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以上。「鋼鐵元帥要升帳」——有人沿窪狸大街跑著呼喊。接著又有人登上木架尖頂報起巨數來了。七月份全省大搞貝氏轉爐、豬嘴爐、坩堝煉鋼，各種爐堝要達到六十八萬四千三百個。一個村用青磚、土坯、白乾土和焦炭粉試做了三十六隻坩堝，三個晝夜煉鋼已達七噸半。另有一磚窯停止燒磚，抓緊煉鋼，一窯出鋼三十九噸。

鋼鐵大上帶來了藝術的空前繁榮，一位老婆婆一邊拉風箱吹坩堝一邊吟哦，一夜間竟然做詩五十多首。一個村子只有三人識字，可是三個人記錄了全村的所有詩作，裝成滿滿一麻袋，目前正組織專人送到省裡。時代發展到今天，人們才相繼恍然大悟，知道大詩人李白也不過爾爾。巨數鋪天蓋地而來，周子夫有些不能終日。他不得不把趙炳帶病扶起，商量對策。他們較為一致的意見是：除了張王氏以外，窪狸鎮人全都缺乏想像力，自古已成定論，因而作詩一事只好甘拜下風；但煉鋼與科學發明一項，卻要立即行動。他們決定馬上成立科學小組，首先要做的事情是請出李其生。

李其生雖然大難不死，但早已蓬頭垢面。他對一切失卻了信心，只記得自己是個該死的反動派。那一次有人把他剝光了衣服吊起來，用黑布蒙上他的眼睛，打一棍喊一句：「打死你這個狗特務！」他求饒、哀叫，全不頂用。有一個人用煙頭兒觸了一下那個東西，他撕心裂肺地喊叫一聲。如今疤痕滿身。那個東西上面的疤痕使他和妻子尤其悲憤不已。當四爺爺與周子夫請他出馬加入科學小組時，他自然又想起了那一切屈辱。他默然不語。最後是妻子對他發起火來：「其生你個沒良心的！四爺爺救了你這條命，四爺爺進門都請不動你！你又忘了形了——」李其生聽到這裡，猛然昂頭。他看看四爺爺，站起來就往門外走去。就這樣他加入了科學小組。

科學發明開始，首要任務是製出煉鋼的坩堝。李其生在已知原料（青磚、土坯、白乾土和焦炭粉）中又嘗試著加入瓷碗粉末。結果坩堝質量大增，壽命延長一倍，溫度可比一般坩堝高出六百三十多度。李其生薦舉隋不召和隋抱樸也參加了小組。隋不召一切服從李其生指揮，專門負責捏製坩堝的襯裡；隋抱樸性情內向，正好用來搗制瓷粉。僅僅一月時間，科學小組已製成四百多個坩堝。趙炳和周子夫親自號召窪狸鎮人獻出瓷碗、瓷罐及一切瓷器。最後瓷器用盡，周子夫又引導鎮上人行路低頭，留意揀取泥土裡的所有碎瓷片。後來井底的瓷片也給掏上來。路上遠遠地有個什麼在陽光下發亮，大家認為是瓷片，就飛一般跑上去爭搶。久而久之，那些骨胳發育還沒有成熟的孩子，由於長期低頭尋覓瓷片，就再也抬不挺頭顱了。後來若干年過去，人們遇見不能昂首挺胸的人，還說他必定是窪狸鎮人。

上千隻坩堝立在了城牆下、田野和巷口。濃煙滾滾，遮天蔽日。風箱被老婆婆日夜拉動，「呼達」聲蓋過了蘆青河水的奔流。全鎮的一切金屬都被拿來丟進坩堝。有人發現雙鏵犁的手搖柄可用木頭代替，於是也取了下來。周子夫率領民兵挨戶查看金屬情況，最後連衣櫃上的銅鐵環子、鎖扣也如數撬走。鐵鍋揭走，頂在頭上送到坩堝旁；做飯一律採用陶罐。後來再也找不到一丁點鐵末了，形勢令人悲哀。有一天四爺爺趙炳突然當眾撩開衣襟，露出了褲帶上的鐵扣子，然後三兩下扯了下來。這天傍晚，全鎮一共有八千二百多隻皮帶扣子（鐵、銅、鋁質的）交了上來。周子夫寬寬的牛皮帶上有個閃亮的銅扣，再三躊躇，最後還是敲下來。這事情深深地啟發了趙多多。以後他遇見別人，特別是年輕婦女，第一件事就是撩開人家的衣襟去看。到後來為一個皮帶扣失去了貞節的，已經不是少數，只不過她們差於道人就是了。以後有心眼的姑娘走上街頭，總有一根彩色的布帶子從衣襟下閃爍出來，以證明早已換成布帶束腰了。後來幾十年過去，窪狸鎮上仍可見到女人們衣襟下餘出一段布條。可見當年的防範措施已悄悄化為習俗在民間留傳下來。

李其生重大革新發明的產生，是他靜心自悟的結果。當時沒有一個人知道他跑到了哪裡。他失蹤三天之後，從孤屋子裡扛出一個大爐子。人們一眼就認出是很久以前鎮上一個老錫匠廢棄了的化銅爐。李其生化廢為寶：在爐底部反著扣了一個小小的坩堝。坩堝之上又坐了一個同等大小的坩堝，而這個坩堝上面又反扣了一個坩堝，不同之處是最後一個坩堝的底上鑿了洞眼。周子夫鎮長和四爺爺趙炳站在一邊，一直用詢問的目光看著李其生。李其生激動得手指抖動，指點著說：「它，能煉合金鋼、不銹鋼。煉一爐一小時。」所有人都用敬重的目光看著他。周子夫上前握起李其生的手揮動不已，祝賀之後又說明：你發揮了一技之長，戴罪立功，很好；如果這種發明繼續下去，必定功大於罪，成為一個新人。李其生站起來，字字鏗鏘地回答：「鎮長放心，四爺爺放心，全鎮父老兄弟一旁作證，我李其生發誓做個新人。」從此李其生一個人閉門造車。不久省報在頭版註銷了李其生的重大發明，稱為全省第一厲害的煉鋼爐。只是礙於發明者的名聲不佳，沒有點李其生三字，而只冠以「窪狸鎮科學發明小組」。報導中重點介紹了趙炳，說他「再一次領導群眾創出奇蹟」。李其生把這張報紙貼在孤房子裡，埋頭研究新的東西。他這時最為厭惡的就是妻子在窗外喊他。他專心革新，早已不動凡心。有一天半夜放妻子進了孤房子，愛撫直至天明，導致思維遲鈍，使他很久以後還為此深深懊悔。

有一次妻子用力擂他的門，極其執拗地讓他開門，引起了他的警覺。他隔著窗戶問她，才知道共產主義差不多已經到了——高頂街辦了一個大食堂，吃飯再也不用自己做，不用花錢。這是舉世矚目的大事，李其生打開了房門，隨妻子向大食堂跑去。大食堂這裡已是人山人海，周子夫站在新壘的一丈多長的泥鍋台上講話。為了使人安靜，鎮長先是擊掌，叫著：「同志們！同志們——」人群終於沒有安靜，李其生終於聽不清他講些什麼。他只是看到一些頭戴白帽的鎮上女人一手提一個小桶，搖搖晃晃往食堂裡提水。他這樣看著，又一個重要的設計在腦海裡萌生了。這使他激動不安。他費力地從人群中找到隋不召，對他說：「你去搬一些向日葵稈子到我房子裡。」隋不召問：「多少根？」李其生扔下一句：「越多越好」，就急急地往回跑了。

李其生耐心地用一根帶鉤的鐵絲掏空了一百多根向日葵稈。這期間妻子又急火火地來擂過一次門，喊道：「快出來看吧，全鎮人都出來了。」李其生大聲問：「又有什麼事了？」妻子答：「修水利的挖出一隻老船，爛得只剩一副骨頭。上面有土炮——」李其生聽了，哼一聲坐到地上，再沒有理她。妻子一個人向著遠處跑走了——隋不召一連幾天沒來小屋。他後來才知道：隋不召身負全鎮重託，到省城去報老船的消息去了。餘下的一段時間裡，李其生將向日葵稈子刮白，一根一根用麻綹纏了，刷上桐油。他把這些稈子互相銜接，從食堂外引自食堂內——外面有個高水池，水車按時將水打到水池中，這樣空空的稈子裡常有清水，隨用隨放。大食堂配上了自來水，又是一個重要的革新成果。自來水安裝完畢的當天，大食堂又像剛剛開張那天一樣，被圍個水洩不通。李其生當眾表演：他顫顫抖抖地拉開軟木塞子，水就呼呼湧出。大家鼓起掌來。鎮長周子夫沒有鼓掌，而是像上次一樣握住了李其生的手揮動。有的人嫉羨地死死盯住聳動的兩隻手，心想李其生埋頭革新，還不就為了最後這一握一聳。「記住了我上次的話嘛？」鎮長笑著問。李其生不住地點頭：「全記住。」

「你必定成個新人！」周子夫又鄭重地對李其生說了一句。

不久省報、市報和縣報都報出了窪狸鎮新出現的重要發明。由於大食堂正在全國鋪開，因而這項發明格外引人注目。鎮黨委再三研究，決定在老廟舊址上開大會。這是一個奇特而盛大的聚會，這次會如果公平而論，也許應該與李其生的一些發明一起記入鎮史。這是個專門表彰農民發明家李其生的一個大會。凌晨，全鎮的人已經陸續往老廟舊址活動，天大亮時人群已經熙熙攘攘。有一個地方橫著扯了一條紅幅，那是會標，會標下有前年四爺爺放粗瓷碗的那個白木桌。可是人群並沒有全部面向主席台而坐，而大部分卻在廣場上緩緩游動。後來老婆子小孩兒也全從巷子裡走出來，匯入了人群。大家都盡可能地穿上了新衣服，有的姑娘還從衣襟下餘出一截彩色布條。趙多多率領民兵維持會場，跑前跑後，扳動槍栓，汗流滿面。最終僅有少數人安坐下來，多數人還是游動不停，互相擦肩。周子夫和四爺爺坐在白木桌後，李其生坐在白木桌側。鎮長觀望著闊大的會場，心中惘然。四爺爺趙炳卻面帶微笑對鎮長說：「窪狸鎮人把表彰會錯當成趕廟會了。」鎮長悖然變色，四爺爺拍拍他的胳膊：「不要緊，會開起來會好些。」鎮長這才鎮靜下來。這會兒他們都望見張王氏背著野糖和泥虎出現了，心中不禁一怔。人們都去買野糖了。有人按響了泥虎，很多人聽到了親切的「咕咕」聲。這是從遙遠的、另一個時代傳來的聲音，窪狸鎮人都醉眼朦朧了。周子夫耐心地等待了一會兒，後來終於站起來喊了一句：「開會了——」沒有多少人聽見。趙炳坐著，清一清嗓子，聲如洪鐘喊了相同的幾個字：「開會了——」一場人似乎都聽到了，嘴含野糖，緩緩地轉過臉來。個別人手持泥虎，這時就牢牢地用手封住虎嘴。

正式開起會來。周子夫捏住一張紙念著。念完了這張紙，已過了一個鐘點。接上他又念兩張關於窪狸鎮的省報。報紙展開，人們都認出是登過紅色巨數的那張報，不禁吸了一口冷氣。有人似乎看見周子夫念一句，扶耬那個老頭兒就濕淋淋地在水井裡翻滾一下。好不容易兩張報都念完了，鎮長指示民兵「辦起來」。於是有個民兵兩手伸到李其生腋下將他扶起，另有兩個民兵展開一個彤紅的背心給他穿上——紅背心是按照黑背心的反面意義想出來的——效果當真不錯，李其生穿上它，紅光照射臉頰，雙目炯炯有神。他抖抖地坐下，又似有不妥地站起來。他向著鎮長和四爺爺鞠躬，又向著全場的人鞠躬。他磕磕巴巴地說：「我本、本是一個資產階級——」周子夫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說：「你如今是一個英雄兒了！」——雄字的「兒」化，使一場人覺得特別有趣，大笑起來。接上去是掛花。民兵把一朵大如葵盤的紙花給李其生別在左胸。李其生從掛上大紙花的那一刻就有些不能支持，身體前傾，嘴角亂抖，雙手攥成拳頭提至兩肋。周子夫看看李其生，與四爺爺對視了一下，急急地喊了一聲：「散會了——」這一聲自然是李其生聽得最真，只見他往上一蹦，然後飛快地向著孤房子的方向跑去。

但大家沒有散去，而是繼續在場上游動著。張王氏把泥虎整得「咕咕」響，把野糖插在了頭髮上。誰買野糖，還能順便去撫摸一下她的頭髮。後來她把野糖別在了扣子上，買野糖時就可以摸到胸脯。小見素也買了一支，怯怯地去觸了觸乳房。張王氏嘻嘻笑著：「這個資本家小崽子挺懂啊！」——野糖和泥虎很快售完了。夜晚，人群在場上點起了大火，盡興地繼續玩。有人還在遠處湊趣地嚷叫著什麼。張王氏拍打著手掌說著順口溜兒：「不求金，不求銀，求個心裡親——」大火漸漸弱下來，最後場上一片漆黑。有人在黑影裡叫著張王氏的小名，張王氏罵著：「去你媽媽的！」她最先一個捂著口袋跑開，因為裡面裝滿了賣泥虎和野糖的錢。

李其生跑回孤房子就出了毛病。有一次跳起來，頭頂差點撞上屋樑。他在炕上翻展不停，有時伸手一扯，扯破了半邊蓆子。幸虧被人發現得早，請來了郭運。郭運只觀察了幾分鐘就得出結論，說是得了「狂病」。人們問他什麼狂病，他不詳解，只是揮筆開下處方，嘴裡重複：「狂病！」李其生的妻子手牽小小的知常，大哭不止，說男人瘋了她和孩子可怎麼辦——一些人折騰至深夜，李其生吃了湯藥，才慢慢安靜下來。後來郭運又診了幾次，說這種病難以去根，只要不再躁跳起來，也就不礙大事了。他的話也許有理。因為大家後來都看到，李其生安靜如常了還是樂於穿起那個紅背心，並且極其珍愛那個大如葵盤的紙花。這分明是疾病沒有去根。

第十章

抱樸很多天以後才得知李其生的病，十分難受。他去探望病人，可是李其生的門緊緊關閉。抱樸只好遺憾地離去。科學革新小組因李其生閉門不出而不解自散，坩堝的數量也已經足數。抱樸再也不需要搗製瓷粉了。這之前他整天抱著石臼搗個不停。白色瓷末染灰了他的頭髮，看上去像個小老頭一樣。他的性格最適宜做這種工作，動作單調，只是無限地重複。他也不知搗碎了多少瓷器——這些瓷器已經被人先敲成巴掌大小的瓷片，再由他搗成粉末。有一個瓷片上繪了一個彩色的少女，俊美而單薄，很像是老隋家的那個桂桂。他想將這個瓷片捎回送給桂桂，又沒有膽量偷竊做坩堝的原料。他只得把美麗的瓷片搗碎了，好像搗在了桂桂身上一樣，心中隱隱作痛。他每次離開石臼回他的廂房，路上都覺得胸部沉甸甸的。他有時想這是瓷粉湧進了肺裡的緣故。大概不會長成一個「瓷肺」吧？他很高興地想著「瓷肺」會是什麼模樣。他簡直害怕跨進老隋家空蕩蕩的宅院。這個宅院自從正屋燒了以後，就變得愈加神秘了。鎮上不知派多少人用鐵鑯捅過，探著古老而富庶的老隋家留下的寶器。可怕的是這種鑽探並非每次都空手而歸，比如有一次鐵鑯捅在一個破瓷碗上，他們就愉快地拿走了。四爺爺當眾扯下了皮帶鐵扣之後，問題似乎變得更嚴重了。老隋家的宅院不僅用鐵鑯鑽探，而且改用鐵揪挖掘。眉豆架兒被掀掉，到處都挖出一簇簇濕土。深土裡的知了猴兒給挖了出來，挖土的人當場燒了吃。後來有人提出廂房裡面也要挖，抱樸百般勸阻，說那樣房子會倒的，他們才改用鐵鑯鑽探。半天工夫廂房的地面上就佈滿了洞眼。以後見素和含章坐在地上，可以往洞眼裡灌著細沙子玩兒。

大食堂開灶後，再也不用各家各戶自己做飯了。看來揭走鐵鍋煉鋼是極其有遠見的。所有的糧食都收上去。早午晚都要手提陶罐排隊打飯，由一個壯年漢子分發飯菜。他手持一個鑲了木把的葫蘆瓢，開口就問：「幾口？」打飯的報了人頭，他就「匡匡」幾瓢飯菜。抱樸從未見到李其生出來打飯，一問才知是別人代他打飯。叔父有時也傚法李其生，讓抱樸給他捎飯。有一次抱樸去送飯，見他正專心致志讀那本航海的古書。這是因為他剛剛去省城報老船回來的緣故。這一切誘發了他揚帆遠航的激情，記憶如潮，整個身心都陷入了檣桅之中。抱樸坐在叔父旁邊，默默地看著。隋不召翻著那本書，翻到了一個地方，用手指去度量上面的一張圖。他搖搖頭，嘴裡念出：「『子午卯酉、乾巽艮坤』——」他又搖了搖頭，另翻一頁念道：「『——用乙卯三更取郎木山，乙卯八更灣內是三巴哇大山，不可入灣。門右邊山尾近看似山寨嘴頭，有老古淺，東邊是火山二尖，東邊山尖高，西邊山尖出火，船近火山進門妙。過門右邊有灣好泊船，待流水過急水門祭獻——門中有嶼一列四五個不可近，東北邊有老古坪——』」隋不召抬頭看著抱樸說：「這些地方我都經過。這本書說得一點不錯。唉唉，老船給運走了，鄭和大叔在的話一準罵我。不過我怕大食堂取了它燒飯。」抱樸定定地看著那本書，這是他第二次看到它。它藏在磚壁裡，由一個鐵盒盛著。抱樸記起很多年前叔父拿給他看過，打開鐵盒時，有一股屑末像細煙一樣飛出來。隋不召手指著一個地方說：「『一更』是六十里。有人說三十里，那是胡謅。古書上記下一條大船離窪狸碼頭三十更沉了，就是說離這裡一千八百里。我就憑這個推斷出它不是挖出的這條大船。再說那時的船怪模怪樣，你想不出它有多麼古怪：用桂樹枝做桅桿，編起香茅當旗，桅的頂上還高高挑起一個玉石雕的斑鳩，說是它知道四時的風向——」抱樸把發熱的陶罐遞給叔父，讓他先吃飯。隋不召伸手到陶罐裡一摸，摸出一個軟軟的玉米餅。因為餅太熱，他的兩手就飛快地倒換。他說：「餅做得不錯。顏色也好。共產主義就是好！」他咬一口，又從另一個罐裡摸出拌了醬的蘿蔔。隋不召吃著，問抱樸都有哪幾個女人在大食堂裡做飯？抱樸說了幾個名字，隋不召樂得合不上嘴。他說：「趕空兒我得去大食堂玩玩，教會她們使用自來水。」抱樸不明白，心想拔開葵稈上堵的軟木塞就嘩嘩流水了嘛。他這樣想著，提起陶罐回自己的廂房了。

抱樸與桂桂圓房的日子裡，仍是吃大食堂。這時的伙食已經大不如從前了。為了保住伙食，河邊的老磨終於停轉，省下綠豆熬粥喝。打飯的時候再不必用兩個陶罐，因為飯菜總是合一。通常是豆渣、菜葉、幾顆綠豆混合一起打成稀糊糊，味道特別鹹。全鎮人都口渴起來，到處都可以看到咕咕喝水的人。大家對於鹹粥抱怨但不驚訝，惟對老磨停轉深感憂慮。因為人們的記憶中，老磨停轉的時候是不多的。有的老人回憶說，鬧長毛的日子裡，護城河裡漂著人頭，老磨照常嗚隆嗚隆轉。還鄉團殺回來，四十二個人給活埋在紅薯窖裡，老磨也不過停轉了三十多天。就這樣，鎮上人喝著鹹粥，數著老磨停轉的日子。當數到第三十三天時，全鎮人都有些慌了。有心眼的老婆婆開始收集樹葉存放起來，磨屋邊上一些發臭的粉渣一夜之間沒了蹤影。正這時召開了全鎮大會，周子夫號召大家用「瓜菜代」的方法暫渡難關，說今天是新的時代，什麼也不用怕。還說大食堂的食物欠缺，有部分原因是因為當初收集糧食時，有不少人家匿藏不交。他命令這樣的人家必須在會後三天交上糧食，不然嚴懲不貸。最後他又安慰大家，說萬不得已，將重新發動窪狸鎮的科學革新力量，投入新式食物的發明工作。總之，不要慌張。辦法，總會有的。這個會內容繁雜，有希望也有威脅，不知道該是高興還是害怕。人們琢磨著「新時代」與「瓜菜代」，琢磨著「新式食物」，猜測著究竟有哪些人家藏匿了糧食。

四天之後，抱樸一家人被幾個持槍民兵押走。但他們兄妹三人分押在不同的地方。抱樸進了一間小屋，見小屋裡早已坐滿了人。他知道被押來的不光是老隋家幾個人，心裡有些寬慰。一會兒，鎮上的一位幹部領著一個手拿紙筆的人進來了。他第一個盤問的就是抱樸。他說：「家裡的糧食全交了嗎？」抱樸點點頭：「早就交了。當時說辦大食堂了——」幹部說：「嗯。」又轉臉對拿紙筆的人說：「他的話全記上。」抱樸又補說一句：「家裡一粒糧也沒有了。」幹部盯住他的眼睛問：「你能下保證嗎？」抱樸嚴肅地點頭：「能。」「好，全記上。」幹部說完，又去問另一些人了。這一天就這樣過去。

夜晚，一屋裡的人擠在一起睡，女人和男人也緊緊挨著。抱樸一夜未睡，他在想著桂桂。他不知道桂桂這夜裡和誰挨在一起，如果和妹妹含章在一起就好了。天亮了，又換了一個陌生的幹部來審問大家。他比上一個凶些，問著一個老婆婆，發起火來，用指頭朝她的肩膀狠狠點了一下。他問抱樸：「你還不講實話嗎？」抱樸說：「昨天就是實話。」幹部的眉頭擰起來，厲聲說：「可是你老婆說得和你不一樣！我們信誰？」抱樸抬頭看著他：「她也不會說謊。要是真不一樣，你信她吧！」幹部聽了，「啪」地打了抱樸一個耳光。抱樸的臉火一樣燒起來，已經聽不清對方正罵些什麼。他用力忍著，忍著，握成拳頭的手又放展開。第三天上仍有人三番五次來問，但終於沒有動手再打。傍黑天的時候同屋裡有個四十多歲的人被民兵劈頭蓋臉揍了一頓，然後拖了出去。後來滿屋裡的人都知道了：大家被隔離這幾天，鎮長和四爺爺親自帶上民兵挨戶搜糧。被集中到這裡的人，是全鎮的重點懷疑對象。搜糧的人除了翻箱倒櫃，用鐵鑯捅地，再就是必定要到茅廁去看糞便的顏色。那個四十多歲的人茅廁裡糞便異樣，於是據此嚴加審問，終於問出了破綻。結果是從那個人屋後的土坯下起出一小罐玉米。滿屋的人長長地吁氣。

這天半夜，一屋子的人漸漸放光了，最後只剩下抱樸和另外的四五個人。幹部和幾個民兵重點對付起這幾個人來，呵斥聲使人膽戰心驚。被問的人緊張萬分，一句話說得不當，就會被人抓住把柄，折磨再三。一個幹部問抱樸：「你們院裡種了眉豆，眉豆不是自己吃了嗎？」抱樸如實回答：「大食堂按時派人摘，後來民兵翻院裡的土，好多眉豆架都翻倒了。」「一點眉豆都不長了嗎？」幹部又問。抱樸有些慌張地答：「只有幾棵眉豆了，一次摘下一小把——桂桂有病。」幹部指示記錄的人：「全記下來。」又轉向抱樸喝道：「一小把也是集體的！一小把也不准你們貪！」

所有人都放回家了。桂桂回家就病倒了。她躺在抱樸懷裡，讓抱樸看她被打腫了的臉腮。抱樸把她放到了炕上，可她剛一挨炕就連蓆子一起往下陷。原來是搜糧的人把炕洞也撬開查看過。見素和含章也圍在嫂子身邊，看著她喘息。桂桂的臉沒有血色，一雙眼睛圓圓地睜開，看著抱樸。見素覺得嫂子那麼美麗又那麼可憐。他蹲了一會兒，就提起陶罐去大食堂打飯了。不一會兒他提著空罐回來了，告訴因為沒有東西做飯，大食堂今天起停辦了。一家人沉默不語，都盯著腳下的泥土。天漸漸黑下來，抱樸躡手躡腳走到院子裡，看著幾株乾死的眉豆。架子尖上有幾個乾硬的眉豆角在微風中抖著，他的手伸了伸，終於還是縮回來。眉豆角在風中抖動，該死的誘惑。抱樸不去看那幾個豆角，只低下頭看著捲皺的、蒙了塵土的眉豆葉子。他小心地抖掉一片片葉子的塵土，把它們裝滿了兩個衣兜。回到廂房，抱樸在見素和含章的注視下將乾眉豆葉兒泡進水裡。見素看著盆裡的水想起了什麼，就飛快地跑了出去。抱樸在弟弟跑開不久，鼓足了勇氣，到院裡扳下了那幾個乾眉豆角。含章用石臼搗起豆角來。抱樸接過石臼，像搗瓷粉一樣搗起來。豆角全搗成細末了，他還是搗。最後就把豆粉拌進葉子裡，放在陶罐裡蒸了。陶罐冒著白氣，屋裡有一股酸酸的味道。這時見素和只穿了一個褲頭的隋不召走進來。叔父渾身水淋淋的，抖個不停，手中用草筋串著三兩條小魚小蝦。他把小魚扔進陶罐，然後托起桂桂的頭，把活著的小蝦扔進她的喉嚨裡。

整個窪狸鎮都在尋找吃的東西。一些青嫩的野菜早被搶光，接下去又收集樹葉。麻雀吃不到東西，死在路邊和溝汊旁，人們也把牠收起來。河汊的淤泥被掘過十次以上，大家都同時記起了泥鰍。秋初有蟬從樹上掉下來，有人拾到直接放進嘴巴。蘆青河灘上各種小鳥小獸都飢餓不堪，又被更加飢餓的人捉到吃掉。老婆婆們愛貓如子，已經端在懷裡聽了牠們十年香甜的鼾聲，最後還是老淚縱橫地看著兒子把牠做成了貓湯。鎮上人再沒有嘲笑趙多多的了，因為都吃過蚯蚓之類。一些綠殼甲蟲過去在燈火下聚成一片，趙多多用笤帚掃成一堆，炒熟之後裝進衣兜裡，像吃炒豆子一樣邊走邊摸出一粒。人們如今才記起它們的妙處，可點起火來只誘到三三兩兩。後來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到樹木上了，去剝皮、去折鮮嫩的枝莖。老隋家大院裡的幾個人出來尋找食物的時候，鮮嫩的樹皮差不多全被剝光。抱樸就剝那些黑硬的皮，從皮下取出白白的幾層，拿回去曬乾，再交給石臼。搗瓷粉的工作竟然大大地啟發了他的創造力，他已經將很多東西放進了石臼裡。紅薯葉子已經上升到精製糕點的地位，谷糠黃黃的很像小米乾飯。飢餓療法也治癒了某些男人的毛病，使他們老實安分。一年多以前他們還樂於竄到田野裡，迎著坩堝下的火光往前摸，替女人們賣力地拉半夜風箱。他們常常耽誤煉鋼。女人們抱怨說：「急躁性兒，等不得化鐵了！」如今田野裡只留下一堆堆黑灰。只留下了寂寥的回憶。男人們依舊到田野上，為的只是找回一把焦乾的紅薯葉子。

桂桂病得很重，勉強地一天三次坐起來，吃抱樸親手為她調製的東西。隋不召一連幾次扎到河水裡，令人嫉羨地捉一兩條長如拇指的小魚。他熬成魚湯，讓桂桂喝下去。桂桂自從那年春節去拍打叔父的門、看到了濡濕的門縫之後，一直羞見叔父，見到了也要氣憤地轉過臉去。如今這一切全被魚湯的白氣沖得精光。她望著隋不召弓著刀刃似的脊骨為她熬魚湯，老要哭出來。後來她的病顯得好一些了，但是已經骨瘦如柴。夜間她老要咳嗽，抱樸就抱著她，用身體溫暖著她。她鬆鬆軟軟球成一團，只有一對手臂按在抱樸的胸膛上，那雙黑亮的大眼在眨動。她咳的時候常常渾身流汗，一邊咳一邊推著抱樸。她說她活不太久了。她說死倒不要緊，就是覺得對不起老隋家的人，對不起抱樸。她那麼想隋迎之，說常在夢中看見公爹騎著那匹老紅馬，在河邊磨屋那兒緩緩地走。每當她說這些抱樸就阻止她，安慰她，引她想高興一點的事情。有時她起身到炕邊的櫃子上取了泥虎，不轉睛地看著，撫摸著。這是抱樸很早以前買了送她的。在抱樸眼裡，桂桂一直是個小孩子。桂桂有時高興了，不停地吻著男人，一下一下撫摸著他的瘦瘦的身體。她口吃地說：「抱樸哥，我，我多麼想要你——」抱樸用力地抱著她。她還是重複：「我多麼想要你。想要。」抱樸吻著她，說：「桂桂，我知道——我真對不住你。我十幾天沒見一粒糧食了，我已經沒力氣要你了——」桂桂羞愧、自責地哭了。她說：「抱樸哥，我全明白。我多麼壞啊，你打我吧，把我打一頓。」抱樸把她的臉貼在胸口上，苦笑著：「我也沒有力氣打你——不過我有時真想打你的屁股，像打一個淘氣的孩子。」桂桂嚶嚶地哭著，小身體在男人懷裡一弓一弓，很久很久才睡過去。

李其生得了「狂病」不久，又成功地發明了「萬能拖拉機」。這是他對鎮上唯一的一台舊拖拉機的巧妙改裝。當時全國的革新發明之風已漸消退，但這個發明太重大了，省報還是勉強做了報導。這個拖拉機已經不僅能用來耕地，而且還能車水、鍘草、磨麵、鋤地、縫紉、挖溝——用項一時難以細數。據說還能像航船一樣開到河心。發明之初，全鎮人都不能置信。鎮長周子夫趕到試驗現場，親眼見它帶動飼養棚裡的鍘刀，不慌不忙地正在鍘草。雖然它鍘出的草節比人工操作要粗長兩倍，但速度卻超過了四五倍。鎮長原認為一個癲狂病人再無發明可言，誰知李其生卻在此刻推出又一傑作。四爺爺則認為不足為怪，他說七分天才再加三分狂氣，已是十分的人才了。

那天夜裡當即又去進行挖溝試驗，一夥人吆吆喝喝隨拖拉機進入田野。當時全鎮的大多數人都宿營在城牆之外，遍地窩棚，簇簇野火。一個個墳堆令人歡喜，人們用玉米秸蓋住墳堆，然後點上火，燒出一堆黑溜溜的灰土。有人手指灰土喊道：「又是八千斤農肥！」接上就鏟掉墳堆揚在田裡。隨著鍬耙飛動，歌聲震動四野。拖拉機突突響著，無數的人棄掉手裡的工具跑來圍觀。萬能拖拉機此刻在眾目睽睽之下換上挖溝的器官，呻吟著往前開。它的後面果然劃出一道一尺多深的土溝來，雖嫌淺了些，但畢竟為溝。大家鼓起掌來。掌聲稀落下來之後，不知誰突然問了句：「這個溝好做什麼？」所有人不禁一怔，都被他問住了。於是四爺爺瞥了李其生一眼。周子夫問他：「這個溝做什麼用？」李其生回答：「這是一個溝。」大家聽了，終於又醒過神來，明白說話的還是一個狂人。後來是四爺爺為眾人釋疑，而且言簡意賅：「澆水、栽樹、排澇！」——大家這才滿意地散開了。李其生這個夜晚激動非常，竟然久久不願歸去。他一個人在田野上徜徉，望著一望無邊的火焰，全身顫抖。他後來湊到人多的地方去，看著人們用力挖土。大家挖著，慢慢挖成一個坑；再挖，露出了黑朽的棺木。李其生這才明白是扒墳，「啊呀」一聲跑開了，直跑回鎮裡，跑回他的家裡。

他繼續待在自己的屋裡，不放進一個家裡人。關於「萬能拖拉機」的那張報紙已經和另兩張並排貼在牆上——這樣一天天捱下去，不知不覺中發現飯菜已不能進口。有一次他抓起一個飯團往嘴裡送，覺得嘴唇火辣辣地難受，仔細看看，才發現飯團是糠菜和一些小樹梗捏成的。他一怒之下將飯團扔出了老遠。他跑到了大街上，見所有人都面色灰暗，雙目如鈴，這似乎才明白了什麼。他急匆匆地往回跑，可惜跑到門口時，剛拋掉一會兒的飯團已經無影無蹤。他就這樣餓了一天。第二天鎮委交待給他新的任務：研製糕點。沒有糧食了，但是如果發明成功，窪狸鎮人將吃糕點！很快地，各樣新的工具與原料不斷運來，並且還派來了一個助手。一口鍋，一些糠末和麩皮。周子夫用充滿期待的眼睛看著李其生，李其生面有難色。做飯本來是女人的事，如今整個窪狸鎮的飯倒依靠孤房子裡的人來做了。但最後李其生還是鄭重其事地穿上了紅背心，動手去攪弄那些糠末。飢餓一陣陣逼迫著他，他的手就飛快地攪拌著。助手在門口生起了火，濃煙又從窗口湧進來，嗆得李其生淚涕垂落。這樣經過五天五夜，不斷試驗，不斷品嚐。李其生因為飲食不當，腹脹如鼓。第六天上，各種難題才有了解決的跡象。各種糠末難以粘和成形，這是難題之一；味道辛苦刺鼻，這是難題之二。李其生嘗試用發酵的乾榆樹葉做粘和劑，用甜根草的屑末來改善氣味，終於成功。他們把攪好的原料捏成手臂一樣的長條，又在鍋中盤成蛇的模樣，燃旺大火蒸煮起來。他們給這種糕點取名「切糕」——用刀子切成一段一段，每人只能領取一段。很多人前來領了切糕，急急地先吞下一口，面紅耳赤地四下裡看著。有人從切糕裡咬出一根粗大的鐵釘，就歸還了李其生。鎮上發動原來在大食堂做飯的人都來學習製做這種糕點，不久大食堂廢棄不用的幾口大鍋也重新派了用場。可是所有人的切糕製品都不如李其生的香甜爽口，原因是甜根草的屑末與其它比例不對。人們分得了切糕，只給家裡的老人和孩子享用。如果分到了李其生製做的切糕，就有些捨不得吃。這樣過了一段，窪狸鎮人明顯地肥胖起來，面孔白大，行動遲緩。人們見了面也有心思開個玩笑，互相用手戳戳點點——手指戳在臉上，臉上就有一個長久不願消失的坑凹。開始大家驚慌不已，後來鎮上派人宣講了科學原理。人們知道了是切糕的作用，這才多少有些放心。

過了幾個星期，所有做切糕的原料都將用盡。發放切糕改為兩天一次，後來又改為每星期一次。樹皮全部剝光的時候，切糕停止製做。李其生又轉向發明另一種糕點，但苦於沒有原料。他走出孤房子尋找著，穿著那被切糕粉末染黑了的紅背心。有一次他看到一個老頭子在屋角搗米石臼上搗著什麼，搗了一會兒就用手抓了塞進嘴裡。他好奇地走過去，老人慌慌地搖動著身子離開了。他伏到石臼上看著，嗅一嗅，用手沾點粉末放進嘴裡，知道是白土。這時候老人走開不遠，突然無聲無息地倒下了。李其生跑過去扶他，見他嘴角抽動幾下，吐出一簇白沫，就再也不動了。

李其生在街巷上跳著，放聲呼叫著：「哎呀！窪狸鎮餓死人了！哎呀！——」

喊了一會兒，有幾個人走出來，盯住倒地的老人，又互相盯著。有人哭起來，一邊哭一邊訴說，說壞了，壞了，又到了那個時候了——鎮史上有記載，多少多少年前鎮上無數人飢餓而死，人相食——他的哭訴使所有人都驚懼地抖起來，好多人也哭了。李其生只是喊著餓死人了，向前跑去。他跑著跑著，跑到了一個窄窄的小門樓跟前停住了。他覺得這個門樓有些奇怪地橫在眼前，想了想，明白他自己以前就住在這個門樓裡。他剛剛明白過來，立刻聽到屋裡有人哭著。這是兒子李知常的哭聲，李其生喊了一聲什麼闖進去。小屋裡一片漆黑，散發出一種焦糊味。有什麼球成一團，躲在黑影裡。李其生用手去觸摸，突然有個小身軀挺起來，先是一怔，接上緊緊摟住李其生，哭喊著：

「爸，媽媽餓死了！」

李其生「啊啊」大叫，跳起來，兩手搓著紅背心，又去揉眼睛。他一眼看到了妻子躺在炕上，面無人色，嘴裡緊緊咬著破舊的蚊帳邊兒——李其生跪在了地上。他咕咕噥噥，不停訴說，後來伸出手去摸妻子的臉。臉是冰冷的，如同深夜裡的鐵塊。他給她揪嘴裡的蚊帳。揪不動。蚊帳破舊，縫著一塊黃布補丁那塊兒，正好咬在了她的嘴裡。兒子李知常把住父親的手哭著，哀求說：「不能扯出來，不能。媽媽餓，媽媽不讓。我早晨在院裡坐著，媽媽躺在炕上。後來屋裡沒有動靜，我進屋裡一看，媽媽往肚裡吞蚊帳。我嚇哭了，給媽媽往外拉，媽媽就咬緊了，用眼瞪我。我不敢拉了，媽媽餓。後來媽媽就不喘氣了——」

李其生聽著孩子的訴說，仍然往外揪著。妻子的臉被扯得一動一動，李其生見了，手掌一抖鬆開了蚊帳。他把臉貼到妻子的臉上，放聲大哭起來。他的淚水流在妻子臉上，又流過她的眼睛，像她自己在哭一樣。這樣過了一會兒，李其生找來一把剪刀，剪斷了連在妻子嘴巴上的蚊帳。剪的時候很費力，那塊黃布補丁怎麼也剪不斷——扔下剪刀，李其生就跳躍著走出低矮的院門，迎著一個個沉默的木板門喊叫：

「快看看吧，我老婆餓死了——！」

埋葬李其生老婆的時候，由二十多人輪換抬棺木，才勉強走到墓地。人們再也無力挖那個洞穴，一鏟一鏟，從早晨挖到黃昏。棺木安放到洞穴裡，有一個老人和一個四十多歲的人同時哭起來。他們給周圍的人磕起頭來，說老少爺兒們行行好，輪到他們那天千萬也幫襯著埋進土裡，好歹別讓野狗吃了。這引發了大家的悲哀，人們無心埋棺木，只是哭。李其生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塊切糕，這時放到了洞穴裡。李知常被一個老人扯著，跪在那兒，用手往棺木上一下一下揚土。老人對哭的人怒喝道：「沒出息的東西，誰是男子漢？拿起杴鏟土，先打發老李家的媳婦走！」大家這才止住哭聲，抖動著手裡的鍬埋土。墳堆壘成了，又用鍬板拍打得光潤一些。晚霞把墳頭染紅了，人們喘息著背向墳堆坐著，把鍬耙放在膝頭上。李其生扯上兒子的手，先一步離開了墓地。人們就那麼坐著，靜靜地等待黑夜。有人嘆息一聲說：「我們前年玉米畝產兩萬一千多斤，如今一個粒兒也沒有了？」有個老人哼一聲：「畝產三十四萬地瓜也沒有了。」一個人咂著嘴巴：「我不敢想吃地瓜。就讓我找一塊地瓜蔓兒嚼一嚼吧，老天爺！」大家一起哀嘆。又有人埋怨，說不該都去守著那些坩堝，讓玉米地瓜爛在地裡——幹部說「共產主義」快來了——眾人這會兒一齊呼喚起來：「共產主義」他老人家啊，你快來吧，快來吧，來得晚了，窪狸鎮人就看不見你了！有一個青年解釋說「共產主義」不是一個人。眾人立即駁斥說：「你敢憨強！『共產主義』不是人嗎？真反動！」接下去再沒有人說話。夜緩緩地來到了。黑影裡有人突然記起前不久鎮上搜出的那一小罐玉米。金黃色的玉米啊，就是每人一粒分嘗一下也好呀！鎮子裡又傳來了哭泣聲。大家再不說話。都知道又有人死去了。「走吧，回去。」老人站起來說。

三天之後，送葬的這夥人中就有四個人餓死了。其中就有那個老人和四十多歲的中年人。

第四天上，人們來不及埋葬這四個人，都跟上四爺爺趙炳去鎮南路口搶蘿蔔了。那是河西人從縣上運回的救命蘿蔔——趙多多不知從哪兒得到消息，說半頭晌將有一馬車蘿蔔從這兒經過。

縣委召集過救災緊急會議，窪狸鎮的周子夫也去開了會。縣委在會上根據各地匯報的災情統一分配救援物資，周子夫竟然兩手空空回到鎮上。四爺爺趙炳當眾打了他一個耳光，說：「我告訴你周鎮長，你馬上返回縣裡給我要回大蘿蔔來！要不回來，我領上全鎮人啃你的腦殼！」四周的人紅著眼睛舉起拳頭吼道：「啃！啃！啃——」周子夫當時身子抖抖地退了兩步，扭身就往鎮外邊跑去。

四爺爺領人坐在路口，靜候那輛馬車。太陽升到樹梢那麼高，馬車還是不見蹤影。四爺爺突然拍一下腦殼站起來，大叫一聲：「有訛！」他讓趙多多領少數人在此靜候，自己率眾往鎮子北邊衝去。他們老遠望見馬車跑過來，一齊吆喝。馬車飛奔起來，押車的十幾個民兵跑著，一邊從肩上摘下槍來。四爺爺喝道：

「快上去攔住，打死強似餓死！」

人群沒命地往前湧去，押車的民兵高抬著槍筒，砰砰地放起了槍。槍一響，再沒人敢往前跑。四爺爺罵一聲「奶奶的」，唰地脫了衣服扔在地上，迎著槍口跑過去。押車的人又放起槍來。子彈在空中呼嘯，可是有一粒從耳畔飛過。趙炳伸平了粗粗的手指罵道：「你們幾個臭小子毛還沒乾，敢開槍打我？」他的聲音洪亮，字字沉重，在有氣無力的年代裡更顯得勇武駭人。幾個民兵舉槍的手抖著，終於收了槍。趙炳的兩臂在身側弓著，幾步就跨到車邊，大吼一聲：「停車！」

趕車人並沒有扳車閘，也沒有喝住牲口。可是兩匹馬在趙炳的吼聲裡鬃毛顫了幾下，前蹄撩起，再也不敢向前。趙炳身軀粗大，臀部比飢餓的人要大出幾倍。他的臉已見瘦削，可是並沒有泛白虛腫。他滿臉紫氣，鼻孔張大，呼呼地喘著，虎生生地看著剛才打槍的幾個民兵。人群圍上來。馬上就要伏到車上。押車的民兵躺下，用身體護住了蘿蔔。四爺爺擺擺手掌說：「我們來了，護住也沒用。見一面分一半，救命要緊。」民兵跪在蘿蔔上哀救：「四爺爺開恩吧！這車蘿蔔就是河西人的命，半路上失了，我們幾個就得死——」

趕車的老頭子一直伏在車桿上，這會兒突然一扭身，破著嗓子喊了句：「廢話少拉，快抄傢伙！」

民兵猛地醒悟，轉身摸槍，排開幾個黑黑的槍眼。四爺爺冷冷一笑：「河西河東，就隔開一道河，不知道窪狸鎮的脾氣嗎？依我看不如好說好商量。你們河西縣裡有人，就搞來一車救命蘿蔔！可是窪狸鎮剛剛又餓死四個人！——」

民兵放下了槍，仰天哭叫起來。

窪狸鎮人一齊撲到車上，搶著，嘴裡發出誰也聽不明白的聲音。一車蘿蔔被取去了一半多一點，四爺爺擺了擺手掌。馬車緩緩地駛去了。

鎮長周子夫從縣上回來，依然兩手空空。他把自己關在了一個屋裡，一連幾天沒有出門。有一天門下的空隙裡塞進了一個玉米餅，他吃驚地看了半天。他從門縫往外看著，看到了趙炳。趙炳倒剪兩手正在離去，周子夫感激地喊了一聲，他頭也沒有回一下——飢餓仍在持續。鎮子四周已經沒有了任何綠色。這樣又過了一個多月，縣委發下第一批救急的紅薯乾。情況開始好轉了。

李其生和李知常總算活下來。他吃到紅薯乾的時候，從不忘到墓地去擺上一片。他見了誰都不說話，平時就待在孤房子裡。後來他又犯了幾次狂病，還是躥跳著鬧幾場，最後總是郭運把他治好。幾十年過去了，鎮上人常常把他忘記。只有老人回憶切糕時還能想起他，更年輕些的則對什麼是切糕一無所知。

第十一章

老磨嗚隆嗚隆地磨著時光。趙多多粉絲大廠的承包合同不久即將到期。重新承包時需要召開整個高頂街大會。可是趙多多說他已經在原料和產品的購銷上走熟了路子，粉絲作坊也改成了粉絲大廠；設備有添有損，人員幾經變動，到處都是算不清的糊塗帳。他揚言要續訂合同，不惜工本，像承包土地一樣十年不變。他還要爭取與整個蘆青河地區的所有粉絲作坊聯合，成立一個「窪狸粉絲生產銷售總公司」。全鎮嘩然，一片驚歎之聲。接著又傳出，老多多將來要在整個蘆青河地區實行「踢球式」管理法，一切都要講究「信息」。並且所有粉絲大廠的工作人員都要執行「高工資高消費」——開始沒人理解它的意思，後來有人問了問，得到的解答通俗易懂：一天掙了一頭牛錢，一天也花掉一頭牛錢。窪狸鎮人面面相覷，叫著：「天哪！這樣大手大腳可怎麼了得？」還有人傳說，老多多今後是大企業家了，要買小轎車，要有女秘書。什麼是「女秘書」？人們琢磨，可能就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人了，她趴在老多多身後，一天到晚秘密地看書。這種推斷使眾人大為惋惜。因為窪狸鎮人對老多多的品性可是太瞭解了，大家料定女秘書必受糟踐無疑。但立刻又有人搖頭說，趙多多已不是當年，近來傳說他的那個器官已經有病。大家又一陣嘆氣，好像又有了另一種遺憾似的。各種傳說應接不暇，像蝙蝠一樣在鎮城牆上飛旋。

生活開始一日千里了。報上、收音機裡，都展露出一個個令人目瞪口呆的事實。某地農民趙大貴，夥同另幾個人，買了一架飛機。三個月中，共有一千八百四十二個農民乘坐了波音、三叉戟等民航飛機，飛往上海廣州北京。一個頭上包著白布、滿臉深皺的人（顯然也是農民）一口氣吃了一隻流油的肥胖烤鴨，並且在交鴨錢時撒了一櫃檯十元的人民幣。一個村子共有九百八十二戶，戶戶有了電冰箱和彩色電視。另有七千戶工人已經掛上了壁毯，廚房裡實行了以電冰箱為主體的炊具系列化。一個農民專業戶以一年八千元的巨薪招聘秘書（男女不詳），一位詩人得知了消息三天未眠，思慮作詩好還是當秘書好？結果因優柔寡斷而失去機會，憂憤成疾。一個農民企業家發明了新式電焊機，打入國際市場，創利潤四十八萬九千多元。窪狸鎮的老人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經歷的那個巨數時代。那個時代已經記入鎮史。可是鎮史上沒有記下巨數來臨之後的事情，而只用一句話帶過：「自然災害。」誰都知道這四個字下邊是什麼。所以老人害怕巨數。記得前幾年有一群人呼著口號，抬著一塊塊紙牌子向鎮上走來，走近了才看清紙牌上寫了一個個巨數，而且高出紙面，全是紅的。年老的人堅決阻止隊伍進城，奮力抗爭，最後人群才折向其它地方去了。而這一次巨數是從報上、收音機和人們口中傳入窪狸鎮的，沒法再攔在鎮城牆下。而且巨數常常與鎮上的趙多多勾連起來，人們明白防範已是枉然，不如靜候結果。大家只是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囑咐自己的女兒死也不要做多多的秘書，等等。日子沒有多少新的意趣。老人們按時到「窪狸大商店」喝摻了涼水的零酒，河邊老磨悠悠地轉著。

只有見素一個人沉默不語而又堅定不移地進行著他的計劃。他的右眼常在夜間一陣陣灼痛，像被什麼刺傷了似的。他揉一揉眼睛，半夜裡算著粉絲大廠的一筆筆帳。筆在手中沉甸甸的，像是握住了一把砍刀。他把一個個數碼攤開在紙上，又用那把砍刀將其砍得細碎一些。他決心完成那個計劃。每一個步驟他都再三想過，一次次在心裡鼓勵自己：你必定勝利。他無數次地望著那個大數，興奮地用手去摩挲。這個大數還需要除去的就是差旅費、運輸訂貨時花掉的送禮費、各種招待費；最後再扣除按承包合同上繳的款項、再生產費用、原料費、各種合理損耗。這些是整個大帳中最為複雜的部分，已經耗去了見素的大量精力。有一些管帳的那個人搞不明白，有一些則故意閃爍其詞。見素更多的是靠自己平時的積累去推斷，然後再反過來和管帳的那個人玄天玄地聊一番，心中暗暗校準。這樣摸來的數字也許比帳目上寫明的更確切一些。差旅費實行包幹制，每個固定推銷員每年一千八百元，七人一年零一個月共花掉一萬三千六百五十元。加上廠裡支出的四千四百元差旅機動費，共花掉旅差費一萬八千零五十元。送禮的實物主要是茅台酒、三五牌香煙、海參、海米等。茅台酒有六十多瓶是韓大胖子幫忙做成了冒牌貨，節省了一部分錢，僅花掉一萬一千多元；三五牌香煙共用去八百七十多條，合兩萬六千一百九十餘元；海參、海米價格多變，約使用了各九十餘斤，合人民幣一萬二千多元；外加兩台十八吋彩電、六台錄音機，合五千五百元。送禮的款項總計約為五萬四千六百三十餘元。

見素看著送禮一項的巨大耗費，額頭有些冒汗了。他明白這是必須花掉的一筆巨款，將來自己主持粉絲大廠，也許還要遠遠超過這個數字——這個數字越增大，那個大數反而保留得越多，這也許是後幾輩人永遠也搞不明白的奇怪問題了。他苦笑著，燃了煙斗吸起來。接下去該算算最讓人撓頭的招待費了。這使他首先想到的是中秋節那場喝得昏天黑地的酒宴。因為是招待本鎮人，菜餚出奇地簡約低劣。趙多多擺出了一副發財不忘鄉親、大手大腳請客的架子，實際上沒有花去多少錢。粉絲大廠的招待酒宴分為若干個等級，最高一級的每桌要有茅台一瓶、汾酒或瀘州特曲兩瓶、張裕紅葡萄酒兩瓶、青島啤酒十瓶。桌上要有海參、鮑魚、加吉魚等。加吉魚二十五元一斤，一條四五斤的加吉魚就要百元左右。這樣一桌酒菜大約需要三百五十元，只招待與粉絲外銷有關的重要領導或商業人物。這時候韓大胖子做烹飪師傅，老多多做主持人，只請四爺爺一個人來做陪。次一級的酒宴每桌有西鳳酒一瓶、本地特曲一瓶、白葡萄酒兩瓶、趵突泉啤酒十瓶。桌上要有對蝦、團魚湯、銀耳、昌魚等。這樣一桌約需要二百三十元，用來招待市縣來的客人。這時仍由韓大胖子掌勺，老多多做主持人，請主任欒春記、書記李玉明作陪。再次一些的酒宴則要大魚大肉，白酒紅酒盡情吃喝，掌勺師傅韓大胖子每上一個菜也要隨客人飲上一盅。這樣的酒席只有趙多多或管帳的陪客人。管帳的難得圍一次酒桌，每次必定大醉，回去算一筆糊塗帳。這樣一桌酒菜需一百三十元左右。一年多一點的時間裡，最高級的、由四爺爺出面作陪的有六次；欒主任和李書記作陪的有十一次；一般酒宴約有二十多次。算起來，招待費大約花去了七千四百九十多元。見素有些詫異地看著這個數字，覺得真不算大。他用筆在這個數碼下畫了一道槓子，望一眼交織著各種數碼的藍皮小本子，走出了屋子。

夜空的星星像一些焦灼的眼睛。眉豆架在微弱的星光下漆黑一團。他不由自主地走到眉豆架邊，像要等候什麼。他當然什麼也等不到。他永遠也忘不掉的是他曾經在架下抱走一個細長柔軟的小身體。他忘不掉，因為那是第一次。他知道自己直到死的那天也還會記起她來，記得每一個細節。他甚至在這個秋夜裡還依稀望見她那美麗的、紫黃兩色條紋的小褲頭。他用笨重而有力的大手去觸摸她，她顫顫地縮著身體，兩手交叉在胸脯上。一個多麼可愛的小黑姑娘！她彷彿帶著泥土的原色，帶著青草的野香，悄無聲息地降臨到他的小廂房裡了。他用手去拂動眉豆葉兒，葉片上有一滴冰涼的水珠濺到了眼眶裡。那個小姑娘如今在哪裡呢？在這樣的夜晚，在這樣的時刻，她會是摟緊自己的孩子或丈夫睡著了吧？她會知道那個第一次要她的男人被算帳累得渾身疲憊，正在眉豆架下想著她嗎？她做了母親了，穿上了寬寬鬆鬆的衣服，成了一個小母親了。見素的手掌撫摸著自己的胸膛，感覺著一顆不安的、有力的心臟的跳動。

他不想回到小廂房裡去，緩步走出了院子。他沿著一條黑洞似的小巷子往前摸去，慢慢走近了「窪狸大商店」。他坐在了石頭台階上，無限惆悵。這是自己辦的一座店，可是如今對它已經毫無熱情了。他也不怎麼關心進貨和銷售情況，不問帳目，任張王氏一個人弄去。張王氏每月唱歌一般讀幾筆帳給他聽，他也聽不到心裡去。他的整個心都在粉絲大廠了。他惦念的是那裡的一筆大帳，是趙多多炕邊的那把生銹的砍刀。他幾次夢見砍刀飛起來，飛到了趙多多的喉管上。他的手一陣陣發癢，不安地絞擰著。他坐在石階上，不由得去傾聽起粉絲房裡傳過來的「砰砰」打瓢聲。他差不多看見了胖胖的大喜在冷水盆裡洗著粉絲，兩臂彤紅。鬧鬧身子隨著兩手的活動而自然地擺動，胯部極其靈活，很像是跳迪斯科。見素不安地站起來，在店門前走動著，然後又坐下來。他想了想，終於取了鑰匙打開商店的門，去尋找酒罈了。

他喝著涼酒，坐在一個大泥虎身上。屋裡灰濛濛的，屋外慢慢有些亮了。他身上熱起來，一邊喝酒，一邊死死地盯著門外。他又想起了和叔父喝酒的那個夜晚。那天就和今天一樣沉寂，整個窪狸鎮都睡著了——他喝著，這時隱隱約約傳來了一陣腳步聲，見素放下杯子。門口有個人影閃了一下，見素猛地從櫃檯上跳下。他追出門來，看清了是鬧鬧往西走去，立刻大喊了一聲：「鬧鬧！」鬧鬧站住了。她看出是見素，稍稍拖長了聲音問：「幹什麼？」見素上前一步，盯著她看，聲音有些生硬：「我請你喝酒！」鬧鬧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跟上見素往店裡走去。她比見素走得都快，先到一步，身子一聳跳上了櫃檯，坐在了見素坐過的泥虎上。她嘴裡咕噥著：「騎虎難下——」見素真想不到她還會機敏確切地套用了一個成語。他琢磨著她，不斷地端詳她。她頭髮撒在肩上，身上穿了淺色的、很柔軟的衣服，腳上是一雙紅底塑料拖鞋。大概她夜間沒有上班，兩眼黑亮有神，臉上放著光澤。見素說：「你沒有做夜班嗎？」

她的腿悠動著，笑吟吟地點一下頭：「我病了。」

見素根本不信她現在有病。他給她添了一點酒，她就喝了一口，嗆得大咳起來。她的臉漲得紅了，雪白的頸部也紅了。她說：「我病了，身上有些熱，躺在炕上睡不著，就早些起來了——真他媽的！」見素聽見這麼漂亮的姑娘無緣無故地罵了一句，覺得非常有趣。鬧鬧又說：「你也一夜沒睡，這從眼上能看出來——不過你這雙眼真他媽的好看，真好看。」鬧鬧說著又笑了。見素心中灼熱，抿了一口酒。鬧鬧也抿一口，嘆息一聲說：「你的病有些地方和我一樣。我睡不著，一生氣就把被子蹬開老遠。我老想罵誰——」見素說：「你肯定罵我了。」鬧鬧輕輕一擺手：「你還不配。——我走出屋來，在葫蘆架下蹲了一會兒，後來我就走出來，走到街上。我想一個人玩一會兒。見素，你說怪吧？人有時老想一個人玩一會兒。想想心思，胡亂想來想去。人真有意思，你說說看見素，你是這樣吧？你不做聲。不過我可知道你這個人——你的臉多白，白得沒有血色，兩個大眼黑亮黑亮。你的兩條腿真長。我知道這樣的人可不是好惹的，不過我可不怕。你怕我，我可不怕你。我差不多誰都不怕。不，我也許就怕一個人。我怕誰，見了誰一動也不敢動了。我就喜歡我怕的人，我不敢活動。我不敢活動，他就愛怎麼活動都行了。怕就怕他一點也不活動。讓人怕就在這些地方。我有時候真想拿一根木棍，悄悄地摸到後面去，給我怕的那個人來那麼一棍子。我能把他、把這個男人打翻在地上就好了。可這都是胡思亂想，我說過，我見了我怕的人一動也不敢動了。你說怎麼辦見素？你不知道，我瞎問。你這個人最笨！——」

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鬧鬧的話真多，有些根本就聽不明白。見素身上的酒力偏偏全泛上來了，燒得他渾身難受。他大聲嚷道：

「你就怕我吧！」

鬧鬧嘻嘻笑著搖搖頭：「我不怕你。是你自己那麼想。你才不讓我怕。我打你一巴掌你也不敢還手。明白了吧？你怕的人不多，可是你怕我。窪狸鎮的男人就數你長得好看，你頭髮多黑，用手去摸一摸最好了，最好了——」見素惶惑地看著她，一雙眼睛變得迷濛起來。鬧鬧嘴角帶著一絲嘲諷，真的用手按在他的頭頂上。見素全身抖動起來，嘴角的肌肉一陣陣牽動。他靜靜地挨在櫃檯上，閉上了眼睛。那隻手在頭頂上活動了一下，很草率的樣子。見素的心快要從胸口上蹦出來，他還是閉著眼睛。這時那隻手卻離開了，無聲地縮到一邊去了。見素睜開了眼睛，眼睛裡有幾點火星閃跳著。他伸出了長長的手臂，一下就將鬧鬧從櫃檯上托起，急急地去尋找她的嘴唇。他吻著她，一雙手在她背部撫摸著、拍打著。他眼前又出現了割棘子的小姑娘，鼻子裡湧進一股青草的香味。他把臉貼在她的頭髮上，一絲一絲地活動。鬧鬧身子軟軟的，她的嘴躲閃著他，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後來她全身抽搐，嘴巴貼在見素的額頭上，一動不動。她的兩手緊緊地抓住見素的手臂，越抓越緊。這樣停了一會兒，這手突然鬆開了，用力地推著見素。見素喊著「鬧鬧」，緊緊地用手臂縛住她，貼壓著她的高聳的胸部。他用手去摸她的頸部，往下尋找更滑潤的肌膚。他喘息著，嘴裡發出低沉而急躁的呼叫。鬧鬧掙脫著，用腳蹬他，後來狠狠地打了他一個耳光。見素鬆開了她，滿身滿臉都湧出了汗水。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來，他擦也不擦一下。他蹲在了地上——誰也不說話，眼看著櫃檯四周一絲絲明亮起來。

停了好長時間，鬧鬧說了一句：「我就怕一個人。我怕老磨屋裡那個不聲不響的男人。他是你哥哥。」

「什麼？」見素尖叫一聲。

「我說，他是你哥哥。」

見素定定地看著她。她也毫不畏懼地望著他。她的目光讓他明白她剛才的話是真的。他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一雙腳。鬧鬧聲音緩緩地說著，好像說給遠處磨屋裡的那個人聽：「——他這個紅臉漢子。他一天到晚就那麼坐著，像一塊大石頭。可是從背影兒看是這樣。你不能看他的臉，那上面的眼睛跟他弟弟一樣好看，可是沉甸甸的，看一眼記一輩子。我睡著了還想他這雙眼、他又寬又大的後背。我想趴到他背上哭一場，讓他把我背到天邊上去。我跟你說我想從後面打他——我哪敢呀。他打我，手掌離我二尺遠我就倒了。我喜歡這個大漢子用大掌打我。他真有勁兒呀，他的勁全藏在心裡頭，叫人忘不了他——」

見素聽到這兒自語般地咕噥了一句：「我明白了。」

鬧鬧仍然語氣緩緩地說下去：「你不明白。他抱過我——就是老磨屋剛安上機器那會兒。他怕機器傷了我，一把抱起我來，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他真有勁兒，輕輕一下就把我抱起來，輕輕一下就把我放下來。什麼都是輕輕的，他是太有勁兒了。他今年四十多歲了，鬍茬兒真黑——可我怕他。我怕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了，怪不得人家都說我「浪」。見素，現在你明白什麼叫『浪』了吧？嗯？什麼叫『浪』？」她說到這兒又格格地笑起來了，大聲地問著。見素正驚訝地聽她說話。思維還沒有跟上來。他想了想，認真地回答說：

「那是因為你身上有股怪勁兒。怪勁兒就是『浪』。」

「『怪勁兒』逼得我怕抱樸嗎？」

見素點點頭又搖搖頭：「『怪勁兒』逼得你渾身打戰，就像剛才一樣。不過『怪勁兒』也逼著你往老磨屋那兒跑。你肯定常常往老磨屋裡邊瞅。」鬧鬧笑著皺起眉頭，說：「老隋家的人真靈。你就一下說準了。我瞅他的後背、頭，他看不見我。這個光棍漢子！這個悶葫蘆！」鬧鬧說得高興起來，兩手掐在腰上，左腿從蹲著的見素頭上撇了過去。見素在心裡罵了一句，但沒有吱聲。他此刻那麼想見到哥哥。他為他焦慮、為他憤憤不平，也多少有點嫉恨。鬧鬧在屋裡走來走去，身體急躁而愉悅地擰動著。明亮的光線照著她的全身，她又像一團火那樣了。這團火滾動著，出了「窪狸大商店」的門。見素像沒有看見似的，一直蹲在那兒。

夜間，見素繼續算帳。那個大數將要扣除的最大一筆款項，恐怕就是原料費了。趙多多承包粉絲大廠的十三個月裡共加工了二百九十八萬斤綠豆。其中的進口綠豆佔百分之四十三，每斤合四角八分；其餘全是來自東北或蘆青河地區的綠豆，每斤合四角三分。這樣進口綠豆的費用為六十一萬五千零七十二元，國產綠豆為七十三萬零三百九十八元，合計原料費為一百三十四萬五千四百七十元。還要扣除再生產費用。粉絲大廠承包之初，除了磨屋、粉絲房、曬粉場的全部設備接收下來之外，還有生產流程中的二十多萬斤綠豆、庫存二百四十八萬斤綠豆、六十三個澱粉坨。這一切折合為人民幣約為十八萬二千多元。承包後四個多月的時間內，基本上維持在原來的規模上生產。第五個月購進綠豆三十萬斤，花原料費十三萬五千元。第六個月改裝沉澱設備，重新擴建了沉澱池、新添了二十多個沉澱缸。第七個月又購進綠豆十萬斤。第八個月改裝機器磨屋。六七八三個月投資為十八萬八千餘元——算到這裡，見素深深地舒了一口氣。那個大數需要扣除的部分基本上全部折算出來，再扣除了按合同上繳部分、加上副產品收入，那筆大帳的基本輪廓也就出來了。他吸著煙，不慌不忙地翻動著前一段寫下的那些數碼。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些數碼是怎麼回事。這些小小的阿拉伯字碼會在一個時刻全活動起來，伸出毛茸茸的小爪子，撓得趙多多不舒服！最後這些小爪子又會扯起來，緊緊地縛住趙多多肥胖的身體，再用力絞擰，讓這個人鮮血淋漓，痛不欲生。

見素無聲地笑一下，抬頭去看窗外。哥哥的窗戶又亮起來了，見素馬上想到他在讀書。他關了門，往哥哥屋子裡走去。

抱樸剛剛值完夜班，回到屋裡不能馬上睡下，照例讀一會兒書。他展開那個布包，把書翻到前天看過的地方。有幾處他怎麼也弄不明白，就用紅筆做了記號。見素進來了，他瞥了弟弟一眼，繼續讀書。見素不聲不響地站在身後，看哥哥讀書。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這樣一句話：「手的操作所要求的技巧和氣力愈少，換句話說，現代工業愈發達，男工也就愈受到女工的排擠。」見素笑了。他想這本書說得不錯。粉絲房裡差不多全是女工，如今只有拍打鐵瓢的人是男的。弄弄粉絲，需要的力氣當然少，所以女工也就多。男人在粉絲房裡受到了「排擠」，一點不錯。見素又笑了笑，他想這本書不錯。抱樸翻了幾張，見素見到滿是紅色的記號。「——它無情地斬斷了把人們束縛於天然首長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羈絆，它使人和人之間除了赤裸裸的利害關係，除了冷酷無情的『現金交易』，就再也沒有任何別的聯繫了。它把宗教的虔誠、騎士的熱忱、小市民的傷感這些情感的神聖激發，淹沒在利己主義打算的冰水之中。」見素看了一下哥哥，見他把「宗教的虔誠」、「騎士的熱忱」、「小市民的傷感」三個地方一一畫了重重的紅槓。見素正想詢問一句，抱樸又往前翻去。見素馬上又見到了一個個紅色的記號。「在這一章裡，正好沒有說到俄國和美國。那時，俄國是歐洲全部反動勢力的最後一支龐大後備軍；美國正通過移民在吸收歐洲無產階級的過剩力量。這兩個國家，都向歐洲供給原料，同時又都充當歐洲工業品的銷售市場。所以，這兩個國家不管怎樣當時都是歐洲現存秩序的支柱。」「今天，情況完全不同了！」「現在來看看俄國吧！」「對於這個問題，目前唯一可能的答覆是：——」見素精神振作，但是陷於了茫然。他終於鼓足了勇氣問道：「這是什麼意思？」抱樸頭也不抬，表情沉重，語氣卻相當和緩：「我也不很明白。」他說完又翻幾下書頁，一邊翻一邊說：「要真懂沒那麼容易。我準備讀一輩子。我跟你說過，日子每到了關節上我就不停地讀它。」見素不解地說：「不過這本書很薄。」抱樸點點頭：「它也許原來很厚很厚，它講了全世界的事情嘛。它是壓縮成了這麼薄薄一小本。」見素似懂不懂地「唔」了一聲，眼睛停留在如下的幾行字上：「我們的資產者不以他們的無產者的妻子和女兒受他們支配為滿足，正式的娼妓更不必說了，他們還以互相誘姦妻子為最大的享樂。」見素鼻孔翕動著，看著抱樸。抱樸的臉色冷峻起來，盯著那幾行字，伸手去一邊取煙。見素把煙遞到他的手裡。見素說：「你來解釋一下吧！」抱樸看了他一眼，接上翻起了書頁，像是什麼也沒有聽到。煙霧從他的嘴裡、鼻孔裡湧出來。他的手將書頁壓平，貪婪地默讀著，有時往一邊的本子上記些什麼。見素不由得也嚴肅起來。他的目光在字裡行間滑動，費力地默念出一個一個字。最後他盯住了那一頁紙上的最末兩行文字，屏住了呼吸。

「為了這個目的，各國共產黨人集於倫敦，擬定了如下的宣言，用英文、法文、德文、意大利文、拂來米文和丹麥文公佈於世。」

見素突然覺得這兩行文字是用一種顏色凝重的特別金屬澆鑄而成的。他用手去撫摸，閉上了眼睛。金屬巨字碰了他的手指，他又膽怯地縮回來。哥哥說了一句什麼，他沒有聽清。他站著，站在哥哥背後，一聲也不吭。他現在明白了，明白了這本薄薄的小書中正有一股無法抵擋的奇特力量，牢牢地抓住了哥哥。抱樸一定會讀它一輩子。見素再也不想驚動干擾他了，悄無聲息地退出屋去，輕輕地給他合上門扇。

他繼續算那筆帳。密密的數碼日夜嚙咬著他，像水蛭一樣吸附在他的皮膚上。他從屋裡走到屋外，走到粉絲房或「窪狸大商店」中，它們都懸掛在他的身上，令人發癢地吮著。他飛快地甩掉它們，可一忽兒又圍攏來。他現在要做的事情是把副產品的收入並入那個大數。粉絲大廠每天產渣八千餘斤，漿液三千餘斤。粉渣分別作為牲畜飼料和酒的原料賣出，可銷掉百分之五十。做飼料的粉渣佔了百分之八十，每斤售價二分；賣給酒廠的粉渣每斤售價五分。十三個月裡，粉渣可以賺四萬餘元。每天還可以銷掉一千多斤可食漿液，合三十三桶，每桶售價一角五分，共可賺一千九百餘元。這樣粉絲大廠承包以來的副產品收入總計為四萬一千九百餘元。這個數應並入那個大數，得出整個大廠十三個月的毛利：二百一十七萬九千四百餘元。這個大數出來了，緊緊尾隨著的就是那一個個等待扣除的數碼。原料費、工人工資、再生產費用——一個一個扣除掉，最後這個大數顫顫抖抖縮成一團，成了二十萬零五千八百一十五元。承包合同上簽訂的上繳額為七萬三千元，那麼上繳之後餘十三萬二千八百一十五元。如維持十三個月的原有規模的生產，還需要購進十九萬五千一百多斤綠豆，支出原料費八萬七千八百元。再加上外銷粉絲摻假，陸陸續續摻入幾萬斤雜質澱粉，賺一萬多元。這樣，粉絲大廠就淨剩五萬五千多元。這已經是最後篩下來的果子了，這個果子如果說屬於粉絲大廠，那還不如說屬於趙多多他們。粉絲廠的添置設備和擴充，必然靠集資或別的途徑再取得一筆款項。可怕的是有些數字並未能在冠冕堂皇的帳簿上顯示出來。按照一般的規律講，管帳人沒有一個不是承包者最契合的合作者，粉絲大廠這個身穿黑衣的寒酸的管帳人更不例外。見素對管帳人的面孔看得越來越清晰，這個人故作神秘，嘴裡流淌著酒液，噴吐著虛虛實實的數碼。見素完全明白了那根生銹的衣針為什麼會猛然扎過來。他擂著桌子，擂著那個數碼，彷彿就擂在那個管帳人的頭骨上。

這個夜晚餘下的時間裡，他睡得很香。數碼織成的網終於脫去，他一身輕鬆地呼吸著。睡夢中，他又一次坐在了酒罈旁邊，頭頂上擱著一隻處女的白嫩的手掌。他呼喚著她的名字，看她像一團火一樣在隋家大院裡滾動。她滾動著，最後竟然進入了抱樸的廂房裡。他喊了一聲：「哥哥——」睡夢中，他的眼角掛著淚滴。

見素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河邊磨屋。還離老遠，他就聽見了嗚隆嗚隆的聲音。漸漸，他望見最大的那個老磨屋的門了，望見了他寬大的後背。他正看著哥哥的背影，突然從老磨屋的牆角上閃出了一個人，見素的心立刻怦怦地跳起來：那是鬧鬧，她在往磨屋裡窺視。她把什麼東西藏在了身後，餘出的一段閃閃爍爍，見素終於看出那是一根削得十分光滑的木棍——他一下子想起了鬧鬧在「窪狸大商店」中說過的話，她要用棍子從背後擊倒老磨屋裡的人！見素覺得血液在身上翻湧起來，他想大聲呼喊哥哥，又想飛撲過去。可是他的心提起來，身子震動了一下，竟然默默地站在了原地。他在心中跟自己急促地交談著：「她會那樣嗎？」「不會的。」「不，她會，她那麼『浪』！」「還是不會的，她愛，愛那個人。」「不要吱聲了，不要。看著她——她要活動了。」見素屏住呼吸，緊緊地盯住鬧鬧，頭顱不由得往前探著。鬧鬧這會兒仍然往門內窺視著。這樣又過了一刻，她就小心地往前移動著。她邁入了門檻。她從身後抽出了棍子。她瞄準了他的頭顱。她高高地舉著——見素馬上就要衝過去，用他那隻猛拳擊她個半死——可是與此同時她的棍子輕輕地落在了他的背上。

見素吐出了一口氣。他見到抱樸驚訝地回過頭來，責備地看著鬧鬧。她抱著木棍——見素這才清楚地看明白了，那棍子不過是曬粉場上的一根涼粉桿兒。鬧鬧一邊玩著棍子一邊哈哈大笑，再不理會抱樸，一個人湊近了老磨和變速輪看著。見素明白她心中的渴望。鬧鬧渴望抱樸像上一次一樣地抱起她來。可是他沒有。他只是抖動著巴掌把她從危險的地方趕開。他對她吆喝些什麼，她大概一句話也沒有聽進去，笑著，用腳踢著老磨的基座。這樣她又在老磨屋裡逗留了一會兒，垂下眼睫走了出去。整個後一段時間裡，抱樸都靜靜地坐在了方木凳上。他似乎也沒有看她一眼。見素憤憤地擰著自己的手，看一眼抱樸，又看一眼離去的鬧鬧。鬧鬧去得很慢，像是拖著一個沉重的磨盤。她這樣走了一會兒，又站住了。她望著遠方的一簇白雲，讓風吹亂了頭髮。她後來轉過身來，飛一般地跑開了。見素大步向老磨屋走去。

抱樸起身攤平運輸帶上的綠豆。見素站在磨屋中央，兩手抄在褲兜裡，等抱樸回過身來，就問：「鬧鬧剛才進老磨屋幹什麼？」抱樸淡淡地說：「瞎鬧著玩。」見素搖搖頭：「我看見她用棍子打了你。」抱樸苦笑著：「我從來不跟她開玩笑。這個姑娘簡直是個潑皮性兒。」見素也笑笑：「可是她從來不跟我動棍子。」抱樸挖苦他：「會的，你等著吧。」

「如果她敢打我，我就抱住她再不鬆手，就像你天天抱著木勺一樣！」見素大聲說道。

抱樸用詫異的目光望著弟弟，說：「你做得出來。這句話我信。」——見素在屋裡走動起來，有些煩躁地看著那些呼呼旋轉的變速輪子。這樣看了一會兒，他突然轉身問：「你天天坐在磨屋裡，知道窪狸鎮上的大事嗎？」抱樸問：「什麼大事？」見素哼了一聲：「你什麼也不知道。你只會跑去為老多多扶缸。你坐在這隻木凳上，早晚也老在木凳上。你把什麼都耽誤了。你自己吃苦，讓別人也吃苦。如果鬧鬧真拿棍子把你打翻在地上我才高興！你什麼時候都坐得住，不管別人上天入地鬧騰，你跟聾子差不多。你真是老隋家裡的一塊——」他不好意思說出來。抱樸催問他道：「一塊什麼？」見素說：「一塊木頭！」

抱樸的臉漲得紫紅，嘴巴動了動，但未予響應。停了一會兒，見素走向了小窗口，看看磨屋外面沒人，又走回到抱樸身邊說：「老多多要成立『窪狸粉絲生產銷售總公司』了！」抱樸說一句：「我聽說了。」見素盯著哥哥平靜的臉色，驚異地叫著：「就眼看著他成立起來？」抱樸點點頭。見素退開一點，捏響了手指骨節。他一字一字地對抱樸說：「我以前對你講過，我要奪下老多多手裡的粉絲大廠。它應該姓隋！」見素說完，臉色更加蒼白，有些喘息。抱樸從方木凳上站起來，點上煙吸了一口，說：「我早就說過，它不姓趙，也不姓隋。你奪不來。」

「它就該姓隋。我一定奪得來。」

「你沒有這力氣。誰也沒有。因為它是窪狸鎮的。」

見素氣得大口喘息了，胸膛起伏著。他也想吸口煙，但他從口袋裡捏出煙絲，又憤憤地撒到了腳下。他把右手按在了哥哥的左胸上，像乞求一樣叫著：「哥哥！哥哥！你別再木木地坐這老磨屋了——你看看這都到了什麼時候。老隋家世世代代都是老實人，有什麼好結果？人家把磨盤壓到你頭頂上，你就一動不動。你忍著，咬著牙，白頭髮一根一根往外生。你坐一天磨屋，回家吃冷飯，沒有哪個女人疼疼你！你膽子小得像芝麻粒兒，我就不明白你還怕丟了什麼？你忍了多少年，還是這麼忍。你長得多壯，沒有幾個人能打得過你。你是個好人，沒做一丁點壞事，可你老要受別人欺負。老磨屋就像個活棺材，你讓它裝著你嗎？你跺跺腳跑出來吧，再放它媽的一把火！我們老隋家到了這一輩上，再也不能窩囊了！你皺著眉頭，不說一句話，委屈全嚥進肚裡，替自己憂愁，也替別人憂愁。你看看你自己這些年在過什麼日子吧。憑了你在粉絲這行當的本事，還有你的人格，你只要輕輕召喚一聲，一大幫窪狸鎮人就會跟你走。老多多鬥得了別人，他就是鬥不了你。你自己尋思吧，你自己去掂量吧。機會沒有那麼多，勝也就勝了，敗也就敗了！——」

見素越說越多、越說越衝動，一雙眼睛灼熱地盯在抱樸的臉上。抱樸點了點頭，把他的手取下來，摩挲著說：「你好多話點到了我心裡去了。不過我不能全贊同你。我想你是高估了我的力氣。我沒有本事召喚一大幫窪狸鎮人，起碼是如今沒有。趙多多的好日子也不會長久，不過你還是輕看了他這一種人。」

見素聽到最後，冷笑了一聲。

抱樸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見素收回手來，懊喪地點上煙斗吸起來。他停了會兒說：「我沒有告訴你。我瞞著你算了整個粉絲大廠的一筆帳。我心裡已經有了底。不久就要開始粉絲廠第二輪承包了。我要和老多多在那時候交手。我決心已定。開大會的時候你看吧，我決心已定。」

第十二章

張王氏今天心緒好極了。她給四爺爺捏背，沒有覺得他的背肉有多麼厚。她捏得十分愜意，四爺爺也舒服地哼了三兩聲。捏完之後，她饒有興味地撩開蓋在他身上的白布單，看了看。四爺爺周身的膚肉結實而厚壯，皮膚閃著微微的光亮，通體紅潤，如同臉色。那個巨大的臀部往下被一條薄薄的中式寬褲遮住，腰間沒有皮帶和布帶，而是由褲腰上餘留出的兩段布條紮起。這正是張王氏的發明。她沒有馬上離開屋子，而是用手給他撫摸了一會。後來她拍打了他的臀部一下，乾脆坐在了上面。四爺爺每次捏背之後都要靜臥一刻，以便感受那種輕鬆的意味。這時他說一聲「大膽」，張王氏也就趕緊下來了。她繼續撫摸他，說：「你就像個大泥虎。」四爺爺堅持每兩天洗一次澡，周身潔淨，放著一種淡淡的肉香。張王氏喜歡這種氣味，多少年來就習慣地聞著它。她不曾遇見任何男人身上有這種氣味。她在心裡認為四爺爺的確是窪狸鎮上唯一的一個「貴人」。這會兒她又咕噥了幾句話，四爺爺毫無反應。他閉著眼睛，神色恬靜，兩個大鼻孔鬆鬆地放氣，腹部起伏和緩有律。張王氏看著他，向裡彎著的下巴活動起來，黑短的牙齒碰撞著，發出「喀喀」的脆響。她不停地叩齒。四爺爺終於有些嫌吵，嘴裡發出粗粗的一聲「嗯——」，她就閉了嘴巴，挪蹭到炕角上坐了。

她下了炕，趿拉著鞋子走到屋子中間。煤油爐燃著，水正好開了。她將水倒進暖瓶裡。一個紫花陶罐裡有兩個雪梨、兩個柚子，她把它們洗好，放到了一個紗布罩的小瓷碟中。後來她想了想，又從碟子中取出一個雪梨投入陶罐。四爺爺講究養生，一切水果皆分為正氣、濕熱、寒涼。他身體燥熱之時從來不食柿李。秋冬氣候，他樂於剝吃柑桔香蕉。近來四爺爺身體微躁，張王氏手指在背上活動不止，已經心中有數。所以她擇了性屬涼寒的雪梨柚子。但不可過，於是她思忖半天，又減去一隻雪梨。平常的日子裡，四爺爺多食一些甜橙黃皮，它們性屬正氣。他更多地吃些南方水果，並且從不讓別人剝皮。他用肥胖的手指緩緩地將果皮與果肉分離開來，心中愉快。南北兩分，地氣不同，多吃一些南方果實，大有益於「精氣神」。每當秋涼，四爺爺開始進補。蛤蚧泡酒，桂元煮湯，團魚每週一隻，絕不多食。四爺爺摒棄藥補，相信食補，每至大雪封門天景，就用沙鍋煨一隻參鴨。有了稀罕玩藝，四爺爺總讓張王氏來做，不讓兒媳沾手。他對張王氏的信任，最少是十年以前就堅定下來。他有兩個兒子，一個在市委做秘書，一個在縣城裡上班。他們都想讓父親住到城裡去，老人喝一聲「短見」，他們也就不再多言。為了照顧老人的起居飲食，二兒媳沒有跟自己的男人住在一起，而是住在四爺爺隔壁。她按時給公公做飯，洗衣打水；秋末，還要為公公備下生火盆用的上好木炭。可是她取代不了張王氏。張王氏每天照例來一次小院裡，把一切都擺弄得合乎四爺爺的心思——她出了屋子，提起噴壺給一院好花灑水。蜜蜂嗡嗡嚶嚶，香味撲鼻。一盆繡球菊正在美妙的時候，於是她把它搬進屋裡。她給它灑了幾遍水，讓水珠像露珠一樣懸在瓣上，搖搖欲墜。她望著菊花，長長嘆氣，接著又叩齒不停。

張王氏覺得窪狸鎮上只有一個鬧鬧可以與自己年輕時候相比。但鬧鬧浪而不媚，這一點上又不能與自己同日而語。男人瘦弱多病。陪她只過到半輩子。他活著的時候，貪吃貪睡，疲憊不堪。四爺爺曾經嘲笑她說：「慎（什）麼男人！」她給四爺爺拔火罐、捏背，看著他粗大健壯的身軀，再回頭看看自己的男人，覺得男人瘦小如狗。有一次她給四爺爺捏背又揉腹，四爺爺哈哈大笑。他揮起大掌將她按倒，她又爬起。四爺爺有些火起，抓住她腰部鬆鬆的皮肉，輕輕一提就提至肋下，然後重重地摔下來。她疼得一動不動，四爺爺就高高興興和她睡去。四爺爺說：「萬物都分陰陽。」張王氏興致勃發，為他看相，看了周身，說他是少有的富貴相。不過她說他官運不通。四爺爺抹著嘴巴說：「正合我意，正合我意。」張王氏的男人不久死了，張王氏也面色灰黃。四爺爺沒有多少興致，但樂於讓她捏背。後來他虎氣生生地將她摔倒，也不過幾次。她越來越感到了他聲威如虎，堅實的背肉對她親切無比。她明白四爺爺的心思。窪狸鎮上的一切事情，她不用打聽，就知道哪些是四爺爺做的。比如她心裡知道四爺爺希望妻子歡兒快死、知道吊打李其生的那些人必定是依了四爺爺的意思。她什麼都知道。她只是不說，把秘密都捏進了泥虎裡、摻進了野糖裡。四爺爺後來不碰她一下，她就像一個長久不磨的鐵刀，終於銹蝕，滿身塵灰，頸部如鐵。可是她每逢給四爺爺做東西吃，必定反覆淨手，帽子套袖齊全。她知道四爺爺的腸胃容不得一絲污垢之物。她閉著眼睛也能想得出他的巨大身軀的各個部分的模樣，爛熟於心。白天，她捏著泥虎、站在櫃檯旁邊，有時就想著這些消磨時光。她彷彿看到了四爺爺體內之物：腸胃粉紅，色鮮如花，一切都在輕輕蠕動。一條赤色的蛇就在其間緩緩爬著，爬到胃裡，從容不迫地打了一個結。張王氏驚呼了一聲，手裡的泥虎跌在地上，「咕」的一聲碎了。她第二天見到四爺爺就說：「你肚裡有條蟲。」四爺爺說：「胡謅。」她又說：「是一條長蟲。」四爺爺大吼一聲：「不准亂說！」她也就再不提這個。她甚至猜想四爺爺飲茶吃酒、吃參鴨，也有一半是餵養他的蛇的——她給屋裡的菊花又灑一遍水，就準備離去了。

窪狸鎮小學校長長脖吳走了進來，他看一看腳下，扶一扶老花鏡，見到了張王氏。「你這個長脖子，又來了！」張王氏說一句。長脖吳瞇著眼睛看她，實際上是笑，他是窪狸鎮上唯一笑起來沒有聲音的人。張王氏張大嘴巴罵他，罵得也沒有聲音。長脖吳右手裡捏了一本書，就挾到腋下，做了個手勢罵她。張王氏跺一跺腳，長脖吳又做了幾下手勢。後來他們都笑著離開了院子，一個出了院門，一個進了屋裡。四爺爺這會兒已經坐起來，雙手揉一下眼角，問一句：「是脖吳嗎？」他從來把對方簡稱為「脖吳」。長脖吳趕忙答一句：「正是。」他答著，一邊自己動手取了紅泥茶壺，沏了茶，用一個綠色橢圓瓷盤端到炕上。他又返身從屋角搬過一張桌面兩端往上捲起的長條炕桌擺好，把茶具放正，這才脫鞋上炕。他與四爺爺分坐在小桌兩旁。小茶杯也是紅泥的，裡面盛了多半杯淡綠的茶水。茶香滿屋。四爺爺呷一口茶，從窗台上取過一個漂亮的眼鏡盒來。他戴上一個寬邊眼鏡，沉著地從桌邊拾起吳校長拿來的那本線裝書。他翻了幾頁，身子微微向光亮處側一側。他念道：「這一個，好也似南園瓜未破——」長脖吳笑了，鼻子兩側那片細亮的皮膚一抽一抽。四爺爺說：「好書。我記得是這本書上寫了的——那天我喝茶，突然就想起這本書來。你找它難吧？」長脖吳點點頭：「我把書箱子翻過來了，都沒有。我到縣城找朋友借了出來。」四爺爺從眼鏡上面的空隙裡看他，轉臉又去翻書。他一手輕輕拍打條桌邊緣念道：「她為你，渾身搓得白如銀——」脖吳終於笑出聲音來。他說：「這段兒好。這是個好段子。我讀來讀去，用正楷抄了——」四爺爺把眼鏡摘了，放了書。他抿一口茶，說：「金瓶梅不能久讀，久讀生膩。倒不如這樣的小本子，能尋了巧段子。」脖吳連連稱是，說：「不能久讀。不過那上面寫罵人夠絕。他罵人罵得難聽，可你才不會堵耳朵。他罵你罵得舒服，像一隻小軟手在你心尖上摸，一摸一摸，真舒服。他罵得好，罵你也讓你高興。這真是一絕了——」四爺爺笑了，放下茶杯，闊大的巴掌拍了拍脖吳。

四爺爺的小院是不能隨便擾亂的。這裡最常來的除了張王氏，也就是吳校長了。他們的友誼非常久遠。四爺爺原是個窮孩子，可是自小敏悟過人，長脖吳的父親與他父親有舊交，就出錢讓他和自己的兒子一塊上學堂。從學堂裡出來，趙炳就做了書房先生。土改複查之後，趙炳一直當高頂街的頭兒，名聲上下都響。後來動亂起來，不打自倒，關起院門過起了清靜日子。他有時對來訪的縣市老熟人說：「荒唐荒唐，我本來是個書生，哪有本事做官。我還是這樣好。」老領導玩笑中摻著幾分責備說：「你可是個黨員幹部，可要警惕意志衰退喲！你不革命了嗎？」趙炳一笑：「有命就得革命。我雖不才，讓位給別人，但也不能做革命的旁觀者。共產主義一天不到，奮鬥就一天不止！」老領導翹著拇指，趙炳微微一擺手掌。雖然這樣說，但高頂街主任欒春記和書記李玉明有事來院裡跟他商量，他總是有些不快，高興了出點主意，不高興了一揮手掌：「你們在朝，自己弄去吧！」——只有長脖吳來了他才真心愉悅。兩個人飲茶讀書，偶爾也下下棋。長脖吳一手好字，古文甚精，四爺爺愛和他一起消遣時光。冬日裡，大雪白了世界，他們兩個就躲在熱烘烘的炕上。四爺爺最忌生煤爐，總愛在炕桌上放一個火盆。火盆是銅質的，擦得錚亮，裡面炭火嫣紅。木炭製得不老不嫩，點燃了沒有一絲青煙。火盆邊上有一雙小巧的火筷擱在一個銅盤裡，需要加炭了，四爺爺就取起它來。這副火盤還是早些年趙多多送給他的。他並未問它的出處。火盆旁邊還常常放一個沸滾的火鍋。他們將薑末、蔥花、肉片、魚片等放在一個白瓷碟裡，瓷碟邊上是一個葫蘆狀的胡椒瓶兒。兩人都愛吃辣味兒，盤腿而坐，鼻尖冒汗。平常總是長脖吳讀書，四爺爺閉目傾聽。看上去四爺爺已經睡過去了，可是他能不時地喊一聲：「好。」長脖吳一生舞文弄墨，自詡窪狸鎮第一斯文，也確實積存了不少怪書。有一本《論語》小到可以放進掌心，精緻非常，透著墨香。四爺爺再三摩挲，最後討了收藏起來。他常讓脖吳寫幾個字，工整一些的就貼在牆壁上。「貧而無諂，富而無驕。貧而樂道，富而好禮。」「奇生怪，怪生無常，無常不立。」「大不逾宮，細不過羽。」——諸如此類，他都再三吟誦，每日觀賞。脖吳有一個雕花刻字的銅墨盒子，一塊泛著紫玉光澤、透著麝香和冰片香味的陳墨，都送給了四爺爺。他的字不好，可是懂得玩味。脖吳從研墨到寫字，他都看下來。脖吳磨墨時身子鬆鬆，重按輕轉。墨塊移動如河邊的老磨；抓起筆來精神倍增，身軀挺立，腕上筋脈瞬間凸起。四爺爺歎道：「常言『磨墨如病夫，握管如壯士』，我信！」他們還從書中學得了健身法，每日切磋，爛熟於心。四爺爺每天凌晨即起，閉目端坐，輕輕叩齒十四下，然後嚥下唾液三次；輕呼輕吸，徐徐出入，六次為滿；接著半蹲，狼踞鴟顧，左右搖曳不息；如此從頭做完三次，才下炕走到院裡，立定，三頓足；提手至肩，前後左右推揉二次。此法貴在堅持，四爺爺一年四季從不間斷。他和脖吳都讚賞一個健身口訣，謹記在心。「——算來總是精氣神，謹固牢藏休漏洩。休漏洩，體中藏，汝授吾傳道自昌，口訣記來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涼。得清涼，光皎潔，好向丹台賞明月，月藏玉兔日藏烏，自有龜蛇相盤結。相盤結，性命堅，卻能火裡種金蓮，攢簇五行顛倒用，功完隨作佛和仙。」四爺爺對脖吳說：「天下有用的東西，我們都要。志堅身強，才能幹好革命。」脖吳無聲地笑，答道：「一點不錯。」

兩人飲茶，興致漸濃。長脖吳不斷伸出瘦長的手指去翻書頁，無聲地笑。他說：「四爺爺，你說怪不，讀書好比吃飯，我不忌膩。」四爺爺點點頭：「什麼書裡都有『正邪』二氣，交結一起。你專得邪氣。」脖吳「嗯」一聲，眼睛急急地對在書頁上。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說：「又一處好段子。寫得也順口——古時候的人這地方也知道來精神。」四爺爺重新戴上眼鏡，要過書來看看，哼了兩聲。脖吳拍了一下膝頭，說：「真是『書中自有顏如玉』。」四爺爺摘下眼鏡，鼻子裡「吭吭」響著，笑一笑說：「你套用得不錯。」長脖吳左右搖頭，樂不可支，緊合牙齒，下巴抖著問：「寡婦小葵，嘖嘖，苦不苦死？」四爺爺斜他一眼，沒有做聲。脖吳又說：「我大她十來歲——我整天讀書，讀著讀著想起一個詞來。」四爺爺忙問：「什麼詞？」脖吳從鼻子裡發出聲音來：「『瓜菜代』。」四爺爺一楞，接上大笑起來，笑著，咳著，伸出大手抹著脖吳說：「脖吳啊，你就實行『瓜菜代』吧！哈哈。哈哈哈。」脖吳紅著臉擦著鼻子，一聲不吭地去捏紅泥茶盅。他飲一口問：「你乾閨女呢？多少天沒來了？」四爺爺立刻不笑了，盯著脖吳說：「章章可是個孝順孩子，還能老讓乾爹空等？我不喊她，讓她自來。」脖吳咂著嘴，重複一聲：「真是個孝順孩子。」

提到含章似乎令四爺爺有些不快，他把那本書放到了一邊。停了一會兒，他到外面解了溲重新坐到炕上，他的興致才好一些，讓脖吳另找一本清淡些的讀一讀。他剛才下去時留意看了一會兒張王氏擺在中間屋內的繡球菊，這會兒想起了以前聽過的《鏡花緣》，上面有一段百花仙子陳述百花開放之理的話。他讓脖吳讀來聽聽。脖吳從四爺爺炕邊的櫃子裡找出來，清了清嗓子讀起來。開始讀嫦娥建議百花仙子發個號令，使百花一齊開放，四爺爺不快地哼了一聲。接上讀百花仙子的一段妙語，四爺爺舉起手掌說：「慢些、慢些。」他瞇上眼睛，愉快地聽起來。當讀到「牡丹芍葯，佳號極繁；秋菊春蘭，芳名更多。一枝一朵，悉尊守數而開；或後或先，俱待臨期而放」的時候，他禁不住大聲喊一句：「好。」脖吳只把這鼓勵分給自己一份，讀得更加賣力。他左手持書，右手半舉在書側，食指弓在拇指上，彷彿隨時都要彈擊什麼。頭顱高昂，後腦略低，隨著節奏擺頭時，前額幾乎不動，後腦卻緩緩搖動。百花仙子的最後幾句話令他不忍快讀，聲音漸漸粗重，一字一字徐徐送出：「月妹之言，真是戲、論、了——。」「了」字拖足，右手一直弓著的食指隨即猛力彈開。接上脖吳放書揩汗，用一個異常寬大的白布手帕揩頭揩臉揩後脖，揩得長長的脖頸赤紅冒氣。

四爺爺仍然瞇著眼睛。他雙手疊在小腹上，又坐了一會兒，才睜開眼睛。他瞟了一眼脖吳，輕輕咳一聲說：「真是好書，百遍咂嚼，百樣滋味。神仙的事情讓咱們凡人來想一想，也糊糊塗塗做一會兒神仙。你看看脖吳，兩個老人飲茶品書，不是大福嗎？我這會兒就想，吃好穿好，耍耍威氣，都是福。不過這福要得也不難。這是好求的東西，算做『粗福』。難的是與無言之物通通心氣，跟花草書琴討點樂趣。心不靜不行，性情蠻也不行。這些難求，算做『細福』。福分粗細，比做五穀一樣，粗細俱食才能長壽。我這麼琢磨著，做人、過生活，有一千樣巧妙門徑，咱才走通了多少？我幾十年琢磨事情，腦子常往這些地方轉——」脖吳聽了，連連嘆息。他欽佩四爺爺，自愧不如。四爺爺又說：「百花仙子講花卉，其實是明人間大理，兩個字：規矩。什麼都在規矩裡面。窪狸鎮不在規矩裡面嗎？背了規矩，就沒有好結果。你看看一點開花節令小事，後來引出顛倒乾坤的故事來。背了規矩不行。鎮上人都在規矩裡，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張王氏就該著賣野糖捏泥虎，趙多多就該著開粉絲大廠，郭運就該著給人治病。老隋家的人興盛了幾輩子，氣數到了，如今就該著走不到人場上來，一門光棍。這都是在規矩的事。依著規矩做事好，使性子逞能沒有好結果。有陰有陽，相生相剋——這套東西你比我通。比如高頂街這兩個頭兒，欒春記和李玉明。姓欒的性子躁，乾脆利落；姓李的大好人，溫溫吞吞。他們管著高頂街，就像用火煮肉，急一陣火慢一陣火，肉也就爛了。還有趙多多，遇事最下得手去，心倒是誠。可是他常常做過了頭，破了規矩。我為這個常訓導他，也沒有多少用。不過有了一個趙多多，窪狸鎮就少一些出規矩的人，也算天大的好事。虧只虧了趙多多一人，他注定沒有好結果——他做事情太過。」

四爺爺惋惜非常，搓著手，一陣嘆息。脖吳聽到這裡，定定地望著他，心裡揣摩著他對趙多多下場的推斷。四爺爺從桌上取起紅泥茶杯，細細地品了一口說：「滋味才好起來。」脖吳給自己斟好，品一口，說：「跟四爺爺喝茶，就像跟高人賞戲一樣，看到了『戲眼』就點撥幾句，怕漏了戲。」四爺爺哼一聲：「『一壺提神，二壺品味』，這只是常理。這種茶到了三壺才好品。」脖吳點點頭。四爺爺接上說下去：「我說窪狸鎮都在規矩裡，你得放長了看。還說老隋家，最興盛的時候不止河兩岸數得上第一，恐怕一個省裡也沒有幾家。碼頭上停的船有半數是為老隋家運綠豆和粉絲的。老隋家人滿足了嗎？沒有。他們家的隋恆德、隋迎之，還有如今的隋抱樸，一輩子一個理家的好手。可是誰也救不了老隋家。古人說『金玉滿屋，莫之能守』，這是至理。誰有本事守得住滿屋的金玉？」四爺爺微笑起來，用手撫摸著光光的頭頂。停了一會兒又說：「我不做窪狸鎮的官，也同樣是規矩裡的事。古人說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就是這理。從土改到大躍進，窪狸鎮的這一段路該當我來拉車。該做的事都做完了，退下來，不是嗎？」

四爺爺說到這裡高興起來，哈哈大笑。脖吳也無聲地笑著。他想趙炳很少這樣大笑。四爺爺高興地回身到炕頭小櫃子裡取了銅火鍋出來，又讓脖吳親自選酒。脖吳伸手到櫃子裡取了兩罐青島啤酒，又搬開茅台，從裡邊找出一瓶縛了紅綢緞帶子的加飯酒。四爺爺微笑著點頭。脖吳把火鍋端到中間裡燃旺了，然後端到炕桌上來。肉片和薑末蔥花是現成的，脖吳把它們放到瓷盤上端過來。兩個人往沸湯裡夾著肉片，小心翼翼，滿臉歡欣。

喝了不一會兒，兩人額頭上都生出了汗粒。這會兒院門有響動，四爺爺頭也不抬，只是一拍膝蓋說：「乾閨女來了！」

脖吳急忙放了杯子，翹首去望，然後穩穩地坐下來。他將杯裡的酒一飲而盡，將書夾到腋下，站了起來。果然是含章走了進來。她像是有些冷，默默地看一眼脖吳，伸手去火鍋上烤。她輕輕地叫了一聲：「四爺爺。」四爺爺沒有響應，只是轉身去炕頭櫃裡重新取一副杯筷，放在了炕桌上。脖吳夾著書走出去，到廂房裡讀書去了。含章坐在了脖吳剛才坐的地方，微微低著頭。四爺爺往火膛內加炭，火星兒飛出來。含章說：「我是來告訴你，我再也不來了。原先我不想告訴你，後來我想我給你當了二十多年『乾閨女』呀——」她把「乾閨女」三個字咬得重重的。四爺爺默默不語，伸出筷子去撥動肉片。他把熟肉片夾到含章的碟子裡，說了一句：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

含章驚訝地看著他。他飲一口酒，把桌上的杯子遞到含章手裡。含章小心地喝了一口。四爺爺說：「我什麼都知道。我快六十歲的人了，怎麼會不知這些。我明白乾閨女快要不來了。她有她的道理。我明白我已破了規矩，這個事情上不會有好結果。我就怕院門一響，你又進來。原先我一直指望你不再來。你不來我就得救了。誰知道院門一響，你還是來了。我沒有好結果，我已經『太過』。古人說『治之於其未亂』，防在前邊。看來這辦不到了。我已經沒法兒避災。小章子，你想來做什麼，就早些做吧。我知道我沒有好結果，我這裡等著了。」

含章用筷子夾著肉片，聽著聽著，筷子抖起來。肉片掉在了桌上。四爺爺說：「看看我說準了。沒有錯，我說準了。」含章的臉色本來就白得近乎透明，這會兒像害冷一樣縮著皮膚，有些發青。她尖聲喊了一句。

「我沒想別的！我只是不想來了！我來告訴你一聲！」

四爺爺嘿嘿笑著：「可你來了。你要真不想來，就不會來了。這用不著告訴。我說過，我什麼都知道。你一準想了好多，你想這就讓我走到結果上去——我告訴你吧，這個事情兩年前我就想過來了。我也不想提防。順乎自然罷。你一連半個月沒來見乾爹了，我想也許上天開恩，饒了我。誰知院門一響，你又來了。我這回明白了，我最後還是避不開那個結果。罷！罷！你就來吧。你做你該做的吧，順乎自然——」

含章怔怔地望著他。四爺爺兩隻明亮的慧眼正緩緩轉動。含章覺得沒有什麼可以瞞過這雙眼了。他說得不錯，自己在小廂房裡想過了許多，反反覆覆想著。二十多年前那個漆黑的夜晚她也想過了，然後一直想下來，直想到最後——的事情。就是這個事情使她日夜激動。它就是四爺爺所說的「結果」。這個結果是由那個起因注定了的。她渾身顫抖，每逢想起這一切的時候就這樣。「那個漆黑的夜晚！那個——夜晚！」她一遍一遍在心裡念叨——事情就是從那晚開了頭的。

※※※

那晚上，大哥和見素都被造反兵團抓走了，家裡只剩下她一個人。老隋家的人不准戴紅衛兵袖章。兩個哥哥當時正戴著自己縫製的袖章，兩個穿黃衣服的紅衛兵狠狠地給他們揪下來。含章這晚上就揀起兩個鮮紅的袖章，理得平平整整。窗外漆黑漆黑，狗一聲聲叫著。鎮上兩個最大的造反組織——「無敵戰鬥隊」和「井岡山兵團」正在用擴音器對罵。含章不知道是哪一派把他們抓走了。她正理著袖章，門又被踢開了，又一夥人衝進來。他們罵著：「資產階級狗小姐，走吧！」幾個人扯著推著，把她弄出屋來，身後有人立即將門貼了封條。她被帶進了一個地窖子裡。趙多多正在爐邊烤火，頭也不抬地問：「抓獲了嗎？」有人把含章往前一推答道；「順利完成任務，司令！」趙多多擺擺手，幾個人出去了。他接著把渾身發抖的含章揪過來，端詳著說：「資產階級小姐就是臭美，嘿嘿嘿。」他用手捏了捏她的胸部。她尖叫著掙脫了，往門口跑去。趙多多一步就跨過去，掐著腰擋住了她。接上他撅撅屁股，猛地一聳身子將她撞倒。含章哭了。她爬起來，趙多多就用相同的方式將她撞倒。他哼哼笑著，說：「你還跑？革命人民一下就能把我幹倒。」含章哭著。趙多多說：「我一看見你就想起你媽媽。那是個好東西。你必須好好交待。」說完他就坐下烤爐火了，一邊不斷用眼瞟過來。

天黑下來有幾個鐘頭了，大概已是半夜時分。趙多多解開褲子小便，故意面向含章。含章背過臉去，他就很不利索地走了過去，嚴厲地喝道：「你必須趕快交待！」含章退到了牆角，趙多多就緊緊地擠住了她。含章覺得快要悶死了，發出了撕心裂肺的一聲長喊。趙多多火起，兩手揪緊她的頭髮，就是一扯。她一下子給扯倒了，趙多多咕噥一句，在她身邊躺下來。他剛躺下一會兒，地窨子的門就被什麼猛力撞開了——進來的是四爺爺。趙多多蹲在地上，一動不動。含章哭著站起來。四爺爺臉上的肉活動著，走過來，一掌把趙多多打翻在地。趙多多爬起來，四爺爺又是一掌。後來趙多多乾脆就躺在地上。四爺爺手扯上含章，把她領出地窨了，一直領回家去。

事情就是從那個漆黑的夜晚開始的。四爺爺把她領回去了，給她洗了臉，以掌代梳，用多肉的手指理順了她的頭髮，又親手做了有肉的菜湯給她喝。四爺爺把一間廂房收拾乾淨了，讓她住下，說只當是在自己家裡罷！他讓含章過了亂時候再回去，在這裡誰也不敢碰她一手指。含章惦念兩個哥哥，四爺爺幾天之後就設法把他們救出。

含章在廂房裡住了多半年，每天就幫四爺爺澆澆花。她和四爺爺一塊兒吃飯，吃得很飽。這半年裡她出挑得更像個大姑娘了。半年過去，鎮子上多少平安了一些，含章要離開四爺爺了。臨走時她哭了，說自己什麼都是四爺爺給的，四爺爺恩重如山，今生裡一定報答他。四爺爺板起臉說：「這是什麼話！一個鎮上住著，我把你當成閨女一樣。你走了，今後也常回來點，過年過節看看我。」四爺爺當場認了乾閨女，送了她六尺平紋花布。含章也就走了。接下的幾年裡，含章常來乾爹家裡，來到後就像過去一樣，做些零活，給花灑水。過年過節，她總帶著點心來。四爺爺用手撫摸著她的頭髮，拍打著她的後背，誇獎說：「真是個孝順孩子。」

十八歲那年，就是離開四爺爺家的第四年上，含章長得酷似死去的母親。她細眉如描，身高腰細，走到哪裡都讓小伙子們不知所措。她驕傲地挺著高高的胸脯，渾圓的臀部微微翹起。她歡笑著，不知憂愁地在街巷上跑著，有時高興了就跑到四爺爺家裡去。有一天傍晚她給四爺爺的花灑水，四爺爺正在炕上讀書。四爺爺喊：「揀好的搬進來一盆。」含章歡快地應著。她把花放在炕上，又脫了鞋子，親自把花擺在窗台上。她伏身放花時，四爺爺那隻暖和的大手就在撫摸她的後背了。後來這隻大手又伸進了衣服裡，急促地尋找什麼。含章的乳房被一隻大手摀住了。她的臉熱得發燙，驚慌地呼喊著。四爺爺把她抱在懷裡，她顯得快沒有了。四爺爺的身軀又寬又高，坐在那兒像座小山。他到處都細細地撫摸。含章身子頻頻戰抖，眼看著這座小山變了顏色，變成純粹的肉紅色，迎著她倒下來。她喘不過氣來，只是哀求著：「四爺爺，四爺爺，放開我吧，你是乾爹啊！放開我吧——」四爺爺沉穩地說道：「孩子，你一直是孝順的，一直是聽話。」

一切都是從那個漆黑的夜晚開始的。沒有那個夜晚，她就不會住到他的家裡，不會有這個乾爹。十八歲的那一天過去了。那是怎樣的一天。四爺爺裸露著巨大的臀部簡直讓她萬分震驚。只是那麼一會兒，她的心尖開始往下淌血了。她閉著眼睛，忍受著痛苦，彷彿看見鮮血把個世界都染紅了，流到蘆青河裡——事後她才知道，四爺爺已經暗暗做了老隋家多少年的守護神。如果沒有他，兩個哥哥也許會被輪番批鬥，直到他們死。她也會丟失貞節，但會更早。她明白了一切。她恨這個守護神嗎？她愛這個守護神嗎？她哭起來，哭得沒有了氣。四爺爺掐了她的人中穴，她又睜開了眼睛。四爺爺說：「你常來看乾爹吧。」她擦乾了眼睛，走了出去。十八歲的這一天就這樣結束了。後來她再也不想走出老隋家大院一步，更懼怕回到四爺爺栽了鮮花的小院。趙多多不久就常常帶人來院裡騷擾了。哥哥抱樸常被半夜裡叫起來，叫到民兵連部訓斥一頓。含章隔著窗戶看到弓著腰的哥哥，心尖又開始滴血了。終於，她又去看乾爹了。一年一年過去，四爺爺逢人就誇，說含章真是個孝順孩子。她一天一天消瘦，肌膚漸漸有些透明，青青的血管一根一根都變得清晰了。當她發現這些時，不由得驚慌萬分。她曾指著青青的血管問四爺爺這是怎麼了？四爺爺回答說，不要緊，這是得力於男性的滋潤。她開始真信了這個。但後來越來越疲乏無力，這才明白自己是病了。

月夜裡，她一個人面窗而坐，望著朦朧的街巷。哥哥抱樸有時在院裡走動，她想他會是知道了自己的事情，為她日夜憂慮吧？她不敢看他。她平靜地躺在炕上，內心卻極其痛苦。她真想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再不見任何人。她有時從曬粉場上走出來，茫然四顧，覺得唯一的去處就是四爺爺家。這個四爺爺不僅是個惡魔，還是一個男人。他的強健粗壯的四肢、有力的頸部、闊大的手掌，甚至是巨大的臀部，都顯示著無法征服的一種雄性之美。他精力無限，舉止從容，把含章玩於掌股之上。含章在小廂房默默地捱著時光，內心裡卻被恥辱、焦渴、思念、仇恨、衝動、嫉憤、慾念——各種不同的刀子捅戳著。四爺爺毀滅了她，她似乎什麼也沒有了，只有可憐巴巴的那麼一點性慾。她親手給老隋家留下了最屈辱的一筆，一想到這裡就無地自容。她咬著牙關，等待著什麼。到底要等什麼她也不明白。有一天，她急著要去四爺爺那兒，可是在屋裡轉來轉去不願出門。她的目光在四下裡搜尋什麼，看到了編小草辮的剪刀，兩眼立刻一亮，急急地抓到了手裡——剪刀像冰塊一樣，冰涼冰涼。她叫了一聲，剪刀掉在了地上。她再也沒有揀它，注視了它一會兒，空著手走出門去。可是從這一刻她明白了自己等待的是什麼：她要殺死老趙家輩份最高的那個人！——一個念頭產生了就不容易驅除。她幾次把剪刀握在手裡，但總是離開屋子的最後一刻鬆脫到地上。

※※※

四爺爺的大眼注視著她，又飲了一口酒，說：「我知道你想些什麼。事情快有了結果了——」

含章不由得又抖了一下。她心裡還在念叨：「那個漆黑的夜晚！那個——夜晚！」這樣念叨著，又湧出一個僥倖的念頭：或許四爺爺指的「結果」是別的什麼事情，或許他還沒有猜到。她這樣想著，問了一問：「什麼是——那個『結果』？」四爺爺兩手抄起來，身子奇怪地縮了縮，說道：

「你殺了我。」

含章「啊」地叫了一聲，伏在了桌上。她哭了起來，頭在胳膊上滾動，身子擰動著，雙肩劇烈地抽動。四爺爺叫了一聲：「小章子」，她還是哭著。她在心裡說：「完了，完了，一切他都知道，一切他都想在了前邊——」她哭著，聲音越來越大。她哭自己，哭整個的老隋家。她哭啊哭啊，像要哭倒這間屋子。哭聲慢慢驚動了外面廂房的脖吳，他探頭隔窗看了看，又縮回了身子。含章仍舊哭著，身子從桌上滑下去，倒在了炕上。淚水澆濕了她的頭髮，在雪白透明的臉上縱橫流動，又流進嬌嫩的頸部。

四爺爺開始端坐著，後來終於看不下去，伏身把她抱在了懷裡。老人垂首看著這張冰冷的、被淚水洗過的美麗的臉龐，連連嘆息。他伸出多肉的手指為她揩去淚水，每揩一下就按一下自己的衣襟。後來她終於不哭了。四爺爺聲音遲緩地說道：「孩子啊，乾爹知道你哭什麼。你哭在外表，我哭在內心。我也哭那個結果。我等著它，已經等了好幾年。我知道我只配有這般結果。回頭細想一想，你十八歲那年，真正如花似玉。我也才四十多歲，精血旺盛。這時候也多有不妥，不過總算陰陽相對，順應物理。到後來我年紀漸大，轉眼已近六十，如此下去就為乖張。這就太過，太過就逾了規矩。孔子云『縱心所欲，不逾矩』，就是此理了。這也怪我年長不衰，精氣兩旺，水谷潤化太好。這怎麼會有好結果呢？不過我到了這一天也不會太怨太恨。我已知足。我是什麼人？窪狸鎮上一個窮光蛋。你是老隋家的小姐，又是第一美貌。我死而無憾，所以我就等著結果。等你不來，我心裡暗喜，我以為你咬咬牙，心一橫就不來了。我想那可太便宜了我。誰知院門一響，你到底來了。我這才明白過來——我終究脫不掉那個結果了，只是早晚而已。在這個結果到來之前我想再跟你絮叨一下，你不必當成謊言（一個快死的人沒有謊言）：我是把你當成心尖肉的。我一輩子就遇到你這一個。我愛惜你。就是這些。」

四爺爺說的時候，不停地用手拍打撫摸她。說到最後一句，他把她的臉捧起來，用肥厚的雙唇親吻著。他的軟軟的大掌一下一下撫摸，嘴裡緩緩叫著：「小章子——」含章蜷曲在他的懷裡，無力地蠕動著。他接上說下去：「小章子，趁著那個結果還沒有來，四爺爺理該要要你。這樣的日子或許已經不多。你不用害怕，像過去一樣。你坐起來吧，喝點酒，火鍋燒到了好時候。」說著他扶起含章，拉嚴了窗幔，又起身下炕插了門閂。含章哭過，口渴非常，這時候就抖抖地用瓷勺盛湯來喝。含章小心地喝著滾燙的湯，身上生出汗來。四爺爺「呵呵」地噴了兩下鼻子，將炕桌推開，伸開兩掌夾住含章的臀部，輕輕一下就夾起來放到身邊，嘴裡發出一聲滿意的「嗯——」。他的大掌理著她的頭髮，碩大的臀部活動著湊近一些，用手掌輕輕把她放倒。他嘴裡不斷發出「嗯」、「哦」、「唉」等親暱的、滿意的聲音，像對待一隻小貓一樣。他坐在她的身邊看著，每隔一會兒就伸出大掌從頸部往下理一下。他敞著衣懷，寬寬的胸腹熱氣騰騰。

長脖吳這時在廂房裡得意地高聲吟誦，聲音透過窗戶傳過來：「忽兮恍兮，不可為象兮，恍兮忽兮，用不屈兮。幽兮冥兮，應無形兮，遂兮洞兮，不虛動兮，與剛柔捲舒兮，與陰陽俯仰兮——」

四爺爺對吟誦無動於衷。他這時已伏身詳查著含章透明肌膚下青青的血管。他一動不動地看著。

長脖吳抑揚頓挫，已經激動無比：「——眇昧乎其深也，故能微焉。綿邈乎其遠也，故稱妙焉。其高則冠蓋乎九霄，其曠則籠罩乎八隅，光乎日月，迅乎電馳。或倏爍而景逝，或飄滭而星流，或洸漾於淵澄，或氛霏而雲浮——」

四爺爺用一根粗粗的手指一下按住含章兩根相近的青脈，看著它們在肌膚下鼓起來。他抬起手指，脈管裡的血迅速流通過去。他親了親她的身體。

第十三章

第一個看到隋不召回到窪狸鎮的是史迪新老怪。老怪當時正用鍬柄挑一個糞筐在鎮城牆下徘徊。其實這裡不行車馬；人們出於對古城的敬意，大小便也起碼要離開城基百米之外。所以老怪的筐子一直是空的。自從隋不召去城裡看望老船後，老怪就有了一個新奇的想法：隋不召會死。他這樣想有些依據，因為鎮上自古有個規矩：老大不離家。一個老頭子千里迢迢到外面闖蕩，多半要把骨頭埋在外面。現在車馬稠了，隋不召的兩條小腿常常把自己絆倒，加上背負行李，必定九死一生。為了驗證他的預感，老怪每天在城邊轉悠，或登上城垛遙望。可是這天傍晚他迎著霞光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隋不召踉踉蹌蹌奔過來。「壞了！這個惡人命大。」他在心裡叫著，急急跑下城去。隋不召走過來，老怪拋開筐子，只握緊一柄鐵鍬立在那兒。這時城下落滿霞光，沒有了行人。隋不召走得熱汗涔涔，猛抬頭看到老怪和寒光閃爍的鐵鍬，熱汗一齊滾落下來。兩雙眼睛長時間地對視。老怪的嘴唇咬在牙齒裡，緩緩將鍬舉起。隋不召伸長了脖子盯住鐵鍬，神氣有點像雞。老怪的鐵鍬舉起來，顫了兩下，重重地鏟到地上。一股土末升起來，老怪放開嘴角罵道：「一個——叛軍！」

隋不召進入了窪狸鎮，老怪尾隨他在街巷上行走。老怪料定這個人必定帶回鎮上一些荒誕東西，就像當年跑船歸來那樣。他感到委屈的是，上天為什麼沒有及時將其剷除。本來這樣的機會很多。

隋不召在街上很快被人圍起，人們問著各種事情。隋不召哈哈大笑，高喊一聲什麼，躍上了一個小土台。他告訴：你們沒有一個人能想出那個老船擺在了哪裡、是個什麼樣子！那是個寶物啊，如今擺在了省城裡的一所大房子裡，原先爛掉的木板又依原樣紮好，威風地擱在一個上了油漆的鐵架之上。老船四周由拇指粗的鐵環攔住，任何人不得近前。一塊雪白的木牌上用香墨書下大字，講明何時何地因何事由挖出了這具老船、老船的真姓實名朝代等等。它在大屋子裡供人觀看已有二十多年，至今人流不絕。外國人最喜歡它，大鬍子一抖一抖要給老船照像，被專門負責保衛老船的英俊少年揮手阻止。老船進城之後經過無數次科學處置。如今不僅沒有了出土時的滿身腥氣，而且變得清香撲鼻。眾人驚訝多於欣喜，呆呆地望著隋不召。隋不召手指眾人說：「老船擺在省城，連外國人都去看它。它老家倒無人去看。二十多年了，負責看守的人告訴，老船半夜裡就嗚嚕嗚嚕哭，它想家。二十多年了沒去一個人看它，真是對它不起。我給老船跪下了。給它磕頭。我說服了看守的人，用手去摸了它，這是二十多年裡第一次有人摸它。我的手指剛剛挨上，它就抖起來。我摸著，它抖著，後來我放聲大哭了一場。我說老船呀你想開些，窪狸鎮人都是些不忠不孝的人；再說二十多年裡也不得空閒。先是忙著革新和煉鋼，後來餓壞了又不能遠行；剛能吃飽了走路，紅衛兵又興起來了，鎮城牆上有機槍——我哭啊說啊，參觀老船的人都跟著我流淚了。連外國人也流了淚。外國人的眼淚是綠顏色的。我說，過去了的事就讓它過去，窪狸鎮今天鬆和一點，俺這就接你回老家去。鄭和大叔不在了，我這個小兵伺候你吧；我死了，再讓知常接替我。看守的人說，『這不能夠』。我哭著離開了。」

眾人不斷驚呼。外國人的眼淚、老船每到半夜就哭泣，使人再三揣摩。年輕一點的沉默良久，終於又問：「城裡還有什麼新鮮事情？」隋不召盡快擺脫了悲哀說：「有的是。年輕男女都穿窄窄的粗布褲。紅燈綠燈在樓上亂閃，進得門去，男女摟得不緊，硬跳硬跳。花兩毛錢還能看小電影，比『西洋景兒』強上百倍。小電影專演打拳，武藝高強。小伙子打不過女人，女人還打不過怪老頭。有一回不打拳了，出來個光身子男人——」眾人大笑。正笑時一邊有人重重地吐了一口，回頭一看，見是老怪，他惡狠狠地盯著隋不召。見素也在人群中，這回兒上前扶著叔父，解下了他背上的行李。見素最感興趣的是城裡的事情，這時就讓叔父快些回家。人群緩緩地散開，老怪則緊緊盯住那兩個人，手中的鐵鍬在暗淡的霞光中一抖一抖。

李知常沒有去探望隋不召。他不願在這個時候露面。愛情的火焰烘烤得他面容憔悴。隋不召走後不久，李其生的狂病又犯了。知常忙著請醫取藥，折騰得精疲力竭。父親總算靜靜地臥在炕上了，但面孔皮膚鬆鬆。李知常開始要照顧父親恢復身體，忘了含章；但稍一鬆閒，火焰又升騰起來，只得一次次去找老磨屋裡的抱樸。抱樸也無能為力，就指點著那些變速輪談論粉絲大廠機械化的問題。這一來原有的火焰非但沒有熄滅，又燃起了另一種火焰。李知常彷彿整夜都望見一個個金色的輪子在空中旋轉，美麗而蒼白的含章伸出纖細的手指撥動它們；哪一個輪子旋得弱了，那根手指就伸向哪個。僅僅幾天工夫。知常頭髮脫落了一把，剩下的也再無光澤；雙目如鈴，顴骨凸起。抱樸一遍一遍開導他，仍是無濟於事。兩個人的話題常常扯到含章的身上。李知常說含章在等他，他心裡清楚。他要這樣等下去，堅定不移。抱樸多少有些吃驚，認為妹妹對老李家的這個小伙子有過什麼許諾或者暗示，於是就再三地詢問起來。結果沒有，什麼都沒有。抱樸失望地嘆氣。他一想起妹妹的婚事心裡就沉重起來。他自己有能力承受一切不幸，惟獨害怕老隋家最小的一個人也遭到不幸。厄運幾十年來尾隨在老隋家人的身後，甩也甩不脫。李知常後來聲音顫抖著訴說了一個夢。他說一天夜裡夢見有一個美麗的細高個子女人住在古堡似的廢磨屋裡。那個女人一直被囚禁在那兒，長年不見陽光，臉上的血色一天天退盡。青苔就在她坐著的濕土四周生長出來，慢慢她的膝頭也長滿了青苔。他從門縫裡偷偷窺探，覺得那個女人又熟悉又是陌生。她目光冷冷的，瞧也不瞧旁邊；他要離去了，她才瞥了他一眼。就是這一眼讓他看清了這個女人，他破開了嗓子呼喊了一聲：「含章——」喊完了白霧也就隱去了一切，天亮了。

抱樸聽完他的夢，沉思了半晌。他問：「醒來以後你就去找含章了，是吧？」李知常點點頭：「我叫她，她不答應。我想用拳頭把玻璃砸開——」抱樸驚恐地看著對方，再不言語。他想起了那個巨雷劈掉臭椿樹的雨夜，想起了小葵緊緊抱著他的滾燙的手臂，覺得脖子一陣灼熱。他喃喃地說：「不要這樣，不要——那是夢！」李知常搓著手掌問：「那我怎麼辦？我這樣乾挺著？我受不了，我一天也受不了啦——」抱樸搖著頭：「不，你該加快設計你的變速輪。多少重要的事情正等著你。你找探礦隊的李技術員去吧。你說過『不能停』——說過的話不要丟在了腦後。」李知常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了，喊道：「不是我要停，我白天黑夜想著我的變速輪！是有人逼著我停！」抱樸打斷他的話問：「誰逼你？」李知常的嘴巴抖了抖，大著聲音告訴：

「老隋家！」

抱樸楞楞地站起來。他不相信。於是李知常就講了隋見素中秋節之夜在曬粉坨的水泥高台上的話，講了隋不召的閃爍其詞。他捧著腦袋說：「我一下子明白過來，我在給老多多出力。可是老隋家對我有恩哪，我該聽老隋家的。你知道我離了這些變速輪就沒法兒活下去，我只是在心裡為老隋家禱告：粉絲大廠快換換主人吧，快讓老隋家的人站出來吧。我老這樣禱告。」隋抱樸無動於衷，轉身揮動木勺去攤綠豆。他坐到方木凳上，捲了一支煙吸著，說：「你不該這樣。你該明白，粉絲大廠不會是趙多多的，也不會是老隋家的。你放長了眼光吧，你是有知識的人。你只應該記住：變速輪不能停。」——

李知常迷茫地望著老隋家的又一個人，長久地思索著他的話。他就這樣走出了老磨屋。他想應該再找一下隋不召。重新聽聽老人家的話。他來到老人的廂房，伏在窗戶上看著，見老人正手捧那本叫《海道針經》的航海古書，一句一句念道：「——船身平牛尾排礁有三四個，莫過，中央行船甚妙。——」李知常想喊他一句，但終於沒有。他就這樣伏在那兒，似懂非懂地聽著老人讀書。

趙多多經過那次嚴重的倒缸事故之後，常常半夜裡驚醒，去摸窗台上的砍刀。他一夜幾次地在粉絲房裡轉悠，兩眼尖尖地挨個瞅著。他一想起粉絲生產線上安裝機器的事就按捺不住。成立粉絲生產銷售總公司，大規模生產，依靠的就是機器了。他知道「胡言亂語」是個關鍵人物，但又從心裡厭惡那個人；找李知常，李知常又支支吾吾。有一天他努力將厭惡壓在心底，去探礦隊找了「胡言亂語」。人家說這事一直由知常同志在辦，他只能給予必要的協助。老多多只得去催促李知常了。李知常滿目紅絲，口焦舌燥地看著老多多，一邊摸出了一張紙和一支鉛筆。老多多有些發怒地問道：「變速輪怎麼樣了？」李知常就用鉛筆畫了一條長線。老多多又問：「今年能安起來嗎？」李知常就在長線上畫了兩個圓圈。老多多手指圓圈問：「這是變速輪嗎？」李知常點點頭。老多多火了：「你他媽的不會說話了嗎？」李知常回答：「會。不過我更重視圖紙。」趙多多氣哼哼地走了，臨走甩下一句：「老李家就是出邪人。你快些弄去，花多少錢都記在粉絲大廠的帳上！」李知常不吱一聲，把那張圖揉成一團拋到了屋角。

李知常夜間總是去守著隋不召。抱樸和李技術員也常在這兒，他們詢問著古船和城裡的一些事情。隋不召連日來不知回答了多少次，已經有些懈怠，問一句答一句，不一會兒就沒有多少話了。李技術員又問起古萊子國的事情來，隋不召才有些精神。他說聽管老船的那個人講，古萊子國有好多戰艦。也許窪狸鎮那個老碼頭就是東方一大軍港。後來戰爭少了，戰事西移了，軍港變成了商港。抱樸問挖出的老船是古萊子國的嗎？老人搖搖頭：「不是，這個大船還要晚得多。這是我和鄭和大叔的船——」談話至此只得停止。隋不召一個人說起來：「要問古萊子國的事，就得去問老中醫郭運了。我們都是古萊子國的人了。鎮史上有個地方非改不可，要添上，窪狸鎮都是萊子國裡的人——唉唉，李玄通過世以後，鎮上就剩下郭運一個人能講古了。」李知常說：「還有小學校長長脖吳，他也會講古。」隋不召用鼻子哼一聲：「他算什麼。他專講邪古。」——大家沉默下來。一會兒，大家都聽到了跛四的笛音。今夜的笛音還是那麼尖尖的，像是一個人在寒夜中孤獨地呼喚著什麼。抱樸昂起頭來聽著，嘴角動了一下。隋不召伸手指點著窗戶說：「跛四這傢伙在吹光棍漢的歌。等他有了媳婦那天，笛子的音兒就會變。」抱樸搖搖頭：「他會有媳婦嗎？不會了。」隋不召笑笑：「人人都有一個高招。他靠那根長笛子就什麼都有了。媳婦，會有的。」

他們議論這些的時候，李知常一聲不吭。他這時仍在想他的那些金色輪子，想著想著又彷彿看到含章伸出纖細的食指去撥動它們。含章和輪子混在了一起，分也分不開，李知常只想把它們一起緊緊地抱在懷中。他終於當著三個人的面，又一次講了隋見素在中秋節之夜對他的嚴肅而冷峻的命令：必須等待。他從那天夜晚之後明白了事情嚴重，老李家已經到了這樣一個緊要關頭：盡快在老趙家和老隋家的這場較量中作出抉擇。怎麼辦？怎麼辦呢？李知常攤開兩手。抖動著，問著三個人。隋不召看看抱樸，沒有做聲。李技術員燃上了一支煙，在屋內來回走動。他來回走動，有時停立在窗前。突然他走到屋子中央站住了，語氣十分激動地說：

「變速輪不能等待。」

三個人都抬頭望著他。他伸開手掌，伸到李知常面前問道：「第一台電話機等待了嗎？第一顆原子彈等待了嗎？第一顆人造衛星等待了嗎？沒有！統統沒有！——那麼，你一個小小的變速輪為什麼要等待？知常同志，勇敢地為科學負責；科學就是真理，真理就有光芒——黑暗就怕光明。你到底怕些什麼？你朝前走。」

李技術員說完就把手收回來，插到了褲兜裡。李知常用詢問的目光看著隋不召。隋不召說：「像行船一樣。朝前走。」

笛音在夜空裡跳躍著。這支長笛吹奏著光棍漢的歌，讓人留戀又讓人恐懼。跛四頭髮髒亂，面色灰紫地坐在河灘上吹奏。他的笛音時時不在時時在，彷彿要與窪狸鎮共存下去。屋裡的四個人不說話時，就一同傾聽這尖尖的笛音。笛音使夜晚有些寒涼，大家都把身子縮了縮。李知常說：「我一聽這笛音就想起了隋大虎——前兩天我看見大虎媽媽在城牆下邊燒紙，裡面還夾了點心、紅高粱糖。」抱樸問：「燒幾七了？該買些香紙送去。」知常搖搖頭。李技術員說：「這要等到正式陣亡通知才知道。以前的消息不過是通過熟人傳過來的，什麼都說不準。還有人否定了上次的傳說——」李知常吃驚地問：「大虎沒死嗎？」李技術員擺擺手：「死是死了。不過這回傳他剛死不到半月，兩次傳的不一樣——」

隋不召身子鬆鬆地倒在了炕上。一提到隋大虎他就受不了，那是老隋家族的一條漢子啊。他想如果早幾年，這個大虎也許會跟他到大海上駛船呢。隋不召向好多人打聽過前線的戰事，打聽大虎是怎麼死的。這裡離前線太遠了，消息只能從信中、從探家人的口中斷斷續續傳出來，不知轉過多少彎兒，傳來傳去走了模樣。但有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大虎的確死了。隋不召的心疼得打戰，他想老隋家該交出去的是他這把老骨頭，怎麼該是一個沒長鬍鬚的人呢？大虎什麼都沒來不及做，就匆匆忙忙把一截路走完了。也許上一回傳得根本就不貼譜，大虎到死都沒有親近一回女人。隋不召想如果大虎活著，小伙子一準會有很多話跟他講。窪狸鎮人送走了大虎，就像送走那個老船一樣，再也不聞不問了。老人身子鬆鬆地躺著，眼角閃著一滴淚水。

李知常這會兒又談論起了「星球大戰」，問那個「胡言亂語」「北約」和「華約」的事情了。李技術員不停地講著，李知常不眨眼地傾聽，不時插一句話。抱樸面對著漆黑的窗戶吸煙，像在捕捉那尖尖的笛音。隋不召一句也聽不進去，腦海裡全是大虎笑吟吟的面孔。他清清楚楚看到大虎一雙年輕的手按在嶄新的槍上，隔著窗戶跟他說話。小伙子說：「大伯，我走了。我這回上前線不一定回來。我死了是為國捐軀，我不太怕。不過我想窪狸鎮哪，我才在鎮上活了十八年——」隋不召站到窗前說：「你還會回來。在前線想家了，你就一個人找塊地方，聽聽河邊上老磨嗚隆嗚隆轉。老輩人都說，出遠門的人什麼家鄉的音信得不到，就是能聽見老磨聲。」大虎點點頭，鼻子貼在窗玻璃上。隋不召隔著玻璃去撫摸他的臉龐，摸不著。大虎扛起槍走了。

※※※

大虎到了前線，真的靜下心來傾聽過老磨聲。「隆隆！隆隆！」他還真的聽到了。他說聽到了，連長方格笑著揪一下他的耳朵。他們都知道那是遠處的炮聲。戰線拉長了，那一端的炮聲傳過來顯得深沉悠遠了。仗打得很苦，腳下的小山包已經經過了九次爭奪。方格的這個連剛剛把傷殘嚴重的另一個連換下來。也許他們要經歷可怕的第十次爭奪。剛換上來的時候，戰士們面對山包下面那一層層的敵人屍體呆住了。他們生來第一次見過這麼多的人死在一起。有的屍體上幾乎沒有衣服，在陽光下有些刺眼。大虎問敵人為什麼不穿衣服？方格告訴他，那是夜間在前面開路的，沒有衣服皮膚感覺敏銳，碰不響地雷。吃飯真成問題，山包前面的臭味越來越大了。大虎看著一層層脹大的屍體說：「死了這麼多！這得多少年才生得出？——」有人被大虎幼稚的發問逗笑了。有人告訴他：「人就像韭菜一樣，都是土裡生的，割了一茬又長出一茬。」大虎驚訝地又問：「我也是一茬？」對方笑笑：「你怎麼能算一茬？你只是一大片韭菜中的一片小葉兒。」大虎搖搖頭：「敵人才是韭菜，我們割不倒！」對方搖著頭嚴肅地說：「不，戰爭對誰都一樣。誰先把對方割掉，要看誰暫時得手——」「我們永遠不讓敵人得手！」大虎說。對方點點頭：「但願如此。」——

烈日下的屍體越脹越高，惡臭難當。方格請示了師部如何解決這個難題。師部指示用高音喇叭向敵人喊話，讓他們手持白旗來搬走屍體。喊話之後，敵人馬上做出了反應：不同意舉白旗，因為他們是收屍，不是來投降。他們建議持紅十字旗。方格將敵人的意見匯報師部。師部經反覆研究，同意用紅十字旗。當天敵人一方就來收屍了，但靠近山包的一些屍體仍留下來了。方格領戰士們動手埋掉了敵人的屍體。山包前面終於露出了平常的泥土，這樣的泥土一眼可以望很遠。綠色的東西毀於炮火，山包左前方形成了一片開闊地。穿過這片開闊地，不到半里遠，有我方兩個至關重要的哨位。哨位建在山洞裡，屬於方格這個連管轄。守哨位的戰士按班輪換，一個班負責守兩個哨位。敵人搬走屍體的當月，大虎他們的班正好換上守哨位。月底他們由另一個班替換回來，那個班的班長就是跟大虎議論過「割韭菜」的人。他們剛上去不到一個星期，就遭遇了敵人的特工隊。全班無一生還，兩個哨位都落到了敵人手裡。師部知道了情況，又調來山包一個團，決定不惜重大代價奪回我們的哨位！——

※※※

「八三年裡，美國總統發表了『星球大戰』演說。這個計劃可真他媽夠大的。我叔父分析了這個計劃，他給分成了三個方面：軍事上，美國是想突破現有戰略平衡；政治上，是靠實力壓對手在談判桌上讓步；技術上，以開發太空來推動美國經濟發展。老頭子到底是專家，扳著手指，一條條說得清清楚楚——」李知常打斷「胡言亂語」問：「詳細點講，他們是怎麼攔截對方進攻的？」李技術員點點頭：「我也這樣問過叔父。他說那個防禦體系如果分三層，那麼第一層就使用導彈，對方的導彈剛起飛就把它幹掉，只不過用三五分鐘的工夫。第二層使用化學和激光武器，專門對付從第一層漏網的彈頭。第三層使用地面粒子束武器系統，幹掉從前兩層漏網的傢伙；不過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得幹得麻利些，一二分鐘就得幹利索——」李知常聽到這兒插嘴說：「多來幾層不好嗎？」「胡言亂語」笑了：「怎麼不好！不過多一層多一些麻煩，像穿衣服一樣，一個小褂多省勁兒。」幾個人都笑了。「就有人後來提出七層、五層的方案，那要用成千個衛星在太空裡織成一個防護網，像篩子底似的，篩子眼兒越小，篩出的麵越細——」

抱樸默默地傾聽，李知常轉臉對他說：「真是萬無一失了。」李技術員聽了連連搖頭：「我看『萬有十失』。」大家不解地望著他，他解釋道：「想想吧，哪一層也不敢說一個不漏。就算每層幹掉它百分之八九十吧，對方打過來一萬個原子彈，到最後還不得有十幾個落到美國地裡去？」李知常咂著嘴：「十幾個落到莊稼地裡也受不了啊！」李技術員笑著拍打他的肩膀：「有的說不定落到老磨上，沒等炸響就讓老磨碾成了麵麵。」大家笑了，只有抱樸一個人向遠處望著。

李技術員接上說：「這是美國的情況。蘇聯呢？人家肯定也有自己的一套法兒。在太空裡搞個玩藝兒什麼的，人家不外行。世界上第一顆人造衛星就是他們搞成的。我叔父說從那時到現在，蘇聯人已經逐步建立起一套偵察、通信、導航、預警和氣象衛星組成的軍事衛星系統。同時他們還要重點發展宇宙對宇宙、宇宙對地球、地球對宇宙各種類型的空間武器系統。他們搞了截擊衛星、截擊導彈，還要搞航天飛機、永久性空間站，也有能力建立一個太空防禦系統。你看看他們這股勁頭，小嗎？」李知常鼻子裡響了一聲，又問：「『北約』『華約』呢？」李技術員搖搖頭：「也不是鐵板一塊了，不是全跟上美蘇跑，各有各的道道。像法國，為對應美國的『戰略防禦計劃』，提出了一個『尤里卡計劃』。英國人呢？他們三十多年前就有了原子彈，有他自己的獨立核力量。除了兩個超級大國，只有法國一家有海陸空三位一體核力量。他們的第六艘帶核導彈的潛艇已經下水，第七艘過幾年也要下水。他們還計劃用十年的工夫，與西歐國家聯合搞起一個覆蓋全球的衛星網！衛星那東西是很厲害的，我叔父說，一顆同步軌道探測衛星能夠發現對手導彈的點火！」大家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胡言亂語」又預言：長遠看，美蘇及西歐和日本等國將在太空展開經濟和科技的劇烈爭奪——

李技術員說到這裡停止了。他望著大家。屋裡一片沉默。笛音飄過來，還有河邊老磨隆隆的轉動聲。抱樸這會掐滅了煙，打破沉寂問道：「你講的事情我不十分明白。我想這要花很多的錢吧。他們國家的經濟怎麼辦？就是說，怎麼過日子？」李技術員點點頭：「我也這樣問過我叔父。這個當然要談的——」

※※※

爭奪那兩個哨位的戰鬥即將開始。問題在於這片該死的開闊地。我方估計，哨位裡敵人兵力不多，彈藥貯備也有限；但他們會依據開闊地坐標位置，讓炮火來解決戰鬥。這是一場特殊的拚搏，方格、大虎，幾乎所有的人心裡都有數。流血是必不可免的，因為那兩個哨位對於戰線的全局來看，是太重要了。也許師部只能作出拚死爭奪的決定，別無選擇。第一戰鬥梯隊凌晨三點開始行動。那是新上來的一個團的一個連隊。連長是個長了絡腮鬍子的人。他帶領他的戰士坐在一個掩體的過道裡，靜靜地等候著。隊伍裡有一個戰士極其面熟，大虎走過去，認出是老鄉李玉龍！他們一塊兒在窪狸鎮中學讀過書，這會兒緊緊擁抱著，互相問家裡可來信了？李玉龍說他父親來信了，讓他不要想家，好好聽首長的話；還說媳婦——其實是戀愛對象，也來信了，裡面有照片。大虎接著自己動手從對方小口袋裡摸出一個染了顏色的黑白照：大眼睛，齊耳短髮，美麗的小姑娘。大虎還給了他。玉龍說：「我們第一梯隊也許就解決問題了。就是不順利，頂多送上三個梯隊。你是第四梯隊的，你給家裡傳我的死信兒吧。」他說著笑了。

時間到了，李玉龍來不及再說話，隨大家躍出了掩體。不一會兒開闊地上一片槍聲，彈火亮起來。後來果然不出所料，密集的炮火落在了開闊地上。他第一梯隊無一生還。炮火停了，接著又是第二梯隊——連長方格找到團長，要求立即停止攻擊，團長不同意。方格親自給師部打電話，報告了戰鬥情況——正在他與師首長在電話上爭辯什麼的時候，團長走過來說：「方連長，該你們上了。」方格扔下電話嚷道：「我方格不怕死，可是——！」下面的話被隆隆的炮聲掩住了。方格坐下來，右手機械地解開了風紀扣。停了一會兒，他聲音低低地對一邊的大虎說：「走吧！——」第四梯隊躍出了掩體。

※※※

「軍備競賽可是個花大錢的買賣。武器越來越貴，聽說第二次世界大戰那會兒，一架殲擊機不到一百萬美元，如今就得花兩千多萬！」李知常插了一句：「原來全世界的東西都在漲錢啊，咱這鎮上前幾年一塊錢買的雞蛋，如今五塊錢也買不到了。」李技術員感嘆道：「可不！——搞軍備那玩藝花大錢了。不過它反過來又會促進技術的大發展。比如美國『星球大戰』涉及了無數新技術，對這些技術的要求比現有的水平高出十倍百倍。這就眼瞅著把技術向前推進好幾代！我叔父對這個挺憂慮，他說，很多國家今後勢必面臨這樣的局面：與先進國家差距巨大，對新的技術和由新的技術研製出的新新產品既不瞭解，又不能通過正常的技術轉讓取得。他讀過報上一位專家的話給我聽：像十六世紀以來制海權決定著國家的地位一樣，到二十一世紀對太空的開拓將是重新排列國家地位的決定性因素之一。」李技術員說到這兒沉默了一刻。他壓低著聲音說：「那天我跟叔父談到很晚。老人很激動，仰望著星星，像是問別人，又像是問他自己：『世界會向著兩極化發展下去嗎？大約不會——中國作為一支獨立力量登上了世界政治舞台。中國會上升為第三大國嗎？她的崛起會使兩極結構變成大三角關係結構，穩定整個世界。中國應該強大。她的豐富資源、戰略地位、不斷增長的經濟軍事力量、眾多的人口、深遠的文化背景、社會結構，注定了她該是世界第三大國。她能夠發揮平衡作用，能夠抑制戰爭。她在戰略均勢結構中的平衡支點作用越來越大！』那晚上老頭子真是激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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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梯隊進入開闊地。炮火已經把黎明的泥土翻得稀亂。鮮血使道路泥濘。戰士們跨越著戰友的屍體，跌倒了，又爬起來。大虎的身上、手上、眼睛上都沾上了血滴。他聞不著血腥和硝煙味兒，他只聽見李玉龍在遠處呼喊著。他知道玉龍已經犧牲了，可是他聽見他的聲音。槍聲密起來了，有一顆子彈從耳邊飛過，另一顆飛進了他的左臂裡。他自己的血流到了泥土上，沒有預料的那麼疼。他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去。梯隊在方格的帶領下穿越這片不到半公里長的開闊地了，他指揮戰士們散開，向著目標迂迴。可是炮彈終於在天空呼嘯了，接著是毀滅一切的爆炸聲。全體戰士臥在地上，一動不動。有一瞬間方格躍起來，跳動著向前撲了一下。他中了彈片。大虎向方格撲倒的地方爬過去，剛一活動頭顱就劇烈地一抖。熱乎乎的東西流下來，他用手去擦。血流在了眼裡，他望著方格。一切都不見了，先變成了紅色，接著是黑色。他在黑顏色中摸索前進，有什麼力量把他推來推去——突然有一會兒他又望見紅色了，方格就在一片紅色裡喘息，一條腿不見了。他想喊一聲連長，但尖利的嘶鳴聲使他閉上了嘴巴。

一顆炮彈在他身邊爆炸了。濃煙逝去，只留下了一個大大的彈坑。炮彈又翻開了嶄新的泥土。

※※※

隋不召這會兒突然從炕上蹦起來，喊道：「大虎！我的大虎——！」其它三個人都楞住了。他往外衝去，抱樸去扯他，被他狠狠地甩開了。

河灘上傳來了又一陣笛音。隋不召一搖一搖地迎著笛音奔去——李知常、隋抱樸和李技術員默默地立在門邊，看著老人消逝在黑夜裡。

第十四章

趙多多一般情況下不敢打擾四爺爺。有一個大雪天他從河冰下搞到一條活鮮的鯰魚，心想給四爺爺做湯最好了。他提著魚送給四爺爺，隔窗望見四爺爺戴著眼鏡，身穿羊羔皮襖坐在火盆邊讀書。皮襖的毛絨翻捲出來，像雪一樣白。他舉著魚，叫著。四爺爺緩緩轉過身來，摘了眼鏡看了看魚，吆喝一聲：「什麼稀罕對象？」趙多多從語氣中明白四爺爺不喜歡這條魚，手一鬆就跑開了，魚就抖落在窗下。後來過了半月，趙多多有要緊事來找四爺爺，見那條魚已在原地乾縮成一個魚乾——這一回是非找四爺爺不可了，李玉明和欒春記都催他來。縣長周子夫親自打電話告訴李玉明：白龍粉絲前一段出口外銷出了點問題，為在國際市場上保住這個名牌，外貿部門要狠抓一下產品質量。省外貿搞了粉絲抽樣檢查，發現不少粉絲產品含有其它澱粉成分。省市外貿部門近期組成調查小組到下邊加工廠來。窪狸粉絲大廠是重要的生產廠家，當然逃不脫調查。李玉明心裡明白，粉絲大廠由趙多多承包以來，綠豆中摻入了大量雜質澱粉。他拿著聽筒就緊張起來，但縣長說：「沒問題。你們那裡沒多大問題。我瞭解趙多多那裡的情況，這個『企業家』幹得不錯。不過你還是要提醒他一下，讓他戒驕戒躁——」最後這個詞用得真好。李玉明稍稍輕鬆了一些。他知道周縣長完全瞭解摻雜質澱粉的事，還說這是了不起的革新發明。他放下聽筒就找了欒春記和趙多多商量。趙多多不愧是講究「信息」的人，報告說市裡的調查組明天就要下來。兩位領導有些急了，於是想起了四爺爺。

四爺爺用粗粗的拇指把一個橙子的皮肉分離開來，又取過一個白手帕揩著指頭。趙多多問：「怎麼辦呢？」四爺爺眼皮也沒有抬一下。他仔細地揩過指頭，將手帕放到一邊。趙多多說：「我把那些雜質澱粉坨子都封存起來了。」四爺爺抬起眼皮：「全鎮人的口你也能封存起來嗎？」趙多多的舌頭舔了一下唇鬚。四爺爺捏起一個橙子瓣放到嘴裡，嚼了嚼說：「你這個人做事情太過。我早說你沒有好結果。我是指以後。這回小事一樁：罰款誰也逃不脫，就讓他們少罰一些罷！」趙多多大悟，一拍手說：「把搞那些澱粉的日期往後改一改，庫存量在帳簿上加大。他們又不會一一過秤——」四爺爺哼一聲，把紅泥茶壺移到自己跟前。趙多多又說：「明天調查組來鎮上，我讓韓大胖子備一桌好酒。」四爺爺擺擺手：「去吧，用些心，到時候我去陪酒。」趙多多答應一聲，就要離開。這會兒院門響了一下，欒春記來了，進門就怪趙多多「信息」不行：剛才接到電話，調查組成員主要是市裡的，但也有省裡的兩個幹部，其中一個是副局長。趙多多楞著。四爺爺放了茶盅，直起身來思慮再三，說道：「多多！市裡來人韓大胖子做菜倒還馬馬虎虎。省裡來副局長，韓這個人不行——」欒春記不解地問：「那還有誰能行？」

「張王氏。」四爺爺點點頭說。

上邊要來人的消息很快傳開了。但人們又和參觀之類的事情混到了一起。並不明瞭根底。來人照例要請客、接待，這並不奇怪。但料理酒席的掌勺師傅是張王氏，卻使人大為震驚。據說張王氏聽到廠長趙多多交待了任務之後，十分平靜地扔下正捏著的泥虎，跟廠長說了幾句什麼，關上門到裡屋準備去了。

上邊的人要半下午才到，於是只能舉行一次晚宴。整整有一天的時間可以整治菜餚，倒也十分從容。趙多多從粉絲房裡找了鬧鬧和大喜做張王氏的下手，讓她們先按張王氏的吩咐仔細備料。她們忙了一個上午，張王氏仍未出現。午後的一段時間裡，廚房的外屋已經站了很多圍看的人。他們大多是粉絲大廠下班的工人，男青年居多。鬧鬧換上了嶄新的衣服，外罩雪白的工作圍裙，在廚房裡輕快地走著。大喜和鬧鬧的打扮一樣，坐在一個蒲團上燒火。年輕人覺得她們很好看，一邊看一邊議論。鬧鬧的頸部和手脖十分白嫩，青年們說那是天生的、也是粉絲房的漿液滋潤的。大喜坐在那兒，他們則說：「看這一大堆！」——兩個姑娘忙了一上午，主要角色還沒有出場。鎮上有幾個好事的老人也湊過來，手提馬扎，端端正正坐下來。今天「窪狸大商店」破例關了門，老頭子們沒有地方喝酒了。他們聽說這一回由張王氏親自動手做菜，知道來到鎮上的決非平凡人物。他們抄著手，感嘆不止。咂嘴不止。誰都明白這一回可不能隨便來吃菜喝酒；但這一次可以親眼見張王氏亮亮手藝，聞聞她做出的氣味，也是難得的機會。

鎮上老人們對張王氏的祟拜，直可以追溯到很遠的時候。很多地方都可以發現張王氏對生活的影響。比如醬油和麵醬，窪狸鎮人就很少買來吃，而是在適當的時候自己做——如果不這樣，老人們便會憤憤然。家做醬油和麵醬的特殊氣味，勾起了老一輩人溫馨而久遠的回憶。如果年輕的兒媳或孫媳做醬時程序上稍有欠缺，老人們就瞪圓了眼睛盯著她們的手，說：「不是這樣不是這樣。」

應該是這樣——張王氏剛嫁來窪狸鎮的那年，就教會了鎮上人小心謹慎、淳樸節儉地做些家用醬油和麵醬。這些東西都是日常生活中用得極多的，因而決不能看成瑣屑小事。老婆婆和年輕媳婦專心地學著，後來未出嫁的姑娘及未成年的女娃也圍上去；到了最後，男人們也以尋覓他家裡人為由，走到醬盆跟前去了。張王氏當時不足二十，撲了粉，描了眼眉，穿著鮮艷的衣服。她在自己家裡示範做醬，已經用完了所有的原料。於是來人就隨手帶來一些。她的男人在院裡支起一口大鍋，日夜燒製醬油。男人被糠火冒出的濃煙嗆得淚流滿面，咳嗽聲直傳進屋裡。張王氏一邊製做一邊講解，通宵不睡。因為醬油和麵醬的製做十分講究季節，窪狸鎮的女人必須在當季全部學會，所以惜時如金。女人們打起哈欠，男人們懶懶地躺下了。張王氏隨便坐在哪一個男人的身上，兩手在面前一個黑乎乎的陶盆裡搓動。她不止一次地告訴人們，新的方法講究的就是「精密」二字。以前鎮上人使用上好的麥粒和玉米做醬油麵醬，氣味非但不鮮美，有時還發出一股惡臭，原因就在於方法陳舊。如今原料是節省得很了：只用麥子的麩皮外加一點玉米的渣屑。這些東西必須在農曆的二月二日龍抬頭的日子裡拌水。拌成散散的樣子，用手握一下剛好成團，五個指頭印兒俱在，並且能分出小指與拇指才好。把這些麩皮按到一個黑陶盆裡，端到炕頭上，在炕頭鋪上新鮮的當年麥秸，然後麻利地將盆中麩皮扣上去。黑陶盆撤掉，麩皮圓鼓鼓地留在了麥秸上。這會兒家裡最年長的女人要親自給麩皮蓋上一條麻袋，再蓋上一撮麥秸、扔上一把荊條和香蒿。晚上睡覺時頭要向著它，不准胡言亂語，更不准做那些男女事情。為求穩妥起見，男人最好請到廂房裡去睡。苦苦煎熬到了七七四十九天，抬頭去看，麻袋布縫裡長出灰綠色的絨絨。這時用手摸一摸，熱乎乎好像孩子的腦殼。再等兩天，熱力消退了，就可以取起搗碎。然後用玉米渣煮成的水攪拌搗碎的麩皮，並且每斤加鹽二兩四錢，按進瓷罈，封口燥曬。這時恰好是陽春天氣，大地回暖，杏花剛剛彫謝，桃花梨花紛紛揚揚。春草二寸，黃鳥鳴囀，柳枝兒拂著罈口。瓷罈裡咕咕有聲，切莫理睬。罈子務必遠離屋簷，以防壁虎撒尿。直放到秋果發紅，滿地糧食透出香味的時候，才可以打開罈口。多半年的秘密悶在罈裡，探頭看看，見罈內黝黑如墨，鹽花閃閃，一股奇怪的腥香直湧進肺腑。至此，醬油只是做過了一半；另有一半工序要留待後來。

張王氏教給人們搓動陶盆裡的麩皮結塊。她雙手握成鬆拳，伸進盆裡時雙腕微翹。這樣掌根立刻堅硬如鐵，就一下一下緩緩而搓。掌根發熱，要趁熱打鐵。掌根發麻，要麻利求快。直搓得一片細散，才能夠攪拌入罈，這是一處關鍵。有人問她是不是可以晚些再做醬油？她回答：「三月做了二月醬，公爹必上媳婦的炕！」有一個人訕笑，拂袖而去。後來這個人家果真三月做起醬來，也果真傳出一些不堪入耳的流言。

那家的當家人五十多歲了，一個夏天的月夜喝得大醉，踉踉蹌蹌奔回家去。兒媳坐在院中木桌上歇涼，後來就沉睡過去。他進了院裡，第一眼就看見兒媳的身軀在月色下放出光芒。他顫顫抖抖走過去，一動不動地看著。後來，就這樣看了有一刻多鐘，他把嘴角縮起來，伏到了木桌上。媳婦醒來了，哭著，罵著，說他是一頭老驢。他忍受著一切，伏在那兒，咕噥著：「驢就驢罷！」——據說鄰居聽見了這些話。但那個人家堅決否認。後來那個當家人走上街頭，人們都發現他剩下了一隻眼。人們猜測這是被他兒子揍的。

大家都十分欽佩起張王氏了，張王氏淡淡一笑說：「三月不能做醬。」——她坐在一個瞌睡的男人背上搓陶盆內的麩皮，身子一動一動，巧妙地利用了那個男人後痛的彈性。女人在一邊學藝心切，稍有些不快也只得忍了。可是那女人一轉臉的工夫，張王氏又飛快地扭頭親一口那個男人的後腦。眾人大笑，張王氏搓動不停——秋天裡，悶了多半年的黑東西從瓷罈裡倒出來，已經變為陌生神秘之物。大家眼瞅著張王氏指揮男人澆沸一大鍋水，然後用開水燙那些黑色麩皮。開水也即刻變黑。張王氏就將這些黑水放到另一口鍋裡，讓男人把火燒旺。她蹲在鍋邊，拋進鍋裡茴香、蔥白、香菜、豆角、花生、蒜瓣、黃瓜、桂皮、豬皮、雞爪、桔皮、蘋果、梨子、辣椒——約有二十多種東西。有一回人們傳說，她放這些配料時正巧有一個大綠螞蚱從鍋邊蹦過，她上前一步抓到扔進了鍋裡，眼皮也不眨一下。有人問她可是真的？她回答：「真的。醬油喜歡野物葷腥。」有人就問道：「麻雀放得？」她答：「放得。」「山雞放得？」她答：「放得。」「大頭魚放得？」她答：「放得。」「山兔也放得嗎？」她有些發火地跺跺腳：「山兔有膻氣！」——一切都在黑水裡沸滾。幾個時辰過去，加鹽兩次，然後趕緊停火。用細羅篩出填入的一切雜物，黑色的液體就是醬油了。用這種醬油做菜，自來百樣滋味，任何調料都不能取代。

鬧鬧這會兒從一個角落扛出一個瓷缸，人們立即認出那是張王氏的醬油缸。大家吐出一口氣，心想這次張王氏不僅使用了家做醬油，而且使用了她自己的醬油。那個缸內的醬油有人以前曾品嚐過，據說是美妙到無法形容。鎮上人都知道張王氏留有最後一招未曾傳授——廚房門口的人越來越多，只看著鬧鬧和大喜這兩個配角。太陽西斜，人心焦渴；正在此時，張王氏緩緩地手持枴杖而來。人群急忙閃開了一個信道。她走到近前，所有人都給驚呆了。她的臉上、脖頸，再無一絲灰氣，肉色鮮亮，楚楚動人。指甲剪短，臂戴潔白的套袖。頭髮已被收攏進一個細高的白軟帽中。她的臉上搽了很少一點粉，看上去呈粉紅色。腿輕腳輕，枴杖觸地有聲，面容莊重而又慈祥。全身沒有一絲一毫髒氣，倒成了潔淨衛生的象徵。她顯然經過了沐浴。當她緩緩從信道中走過時，一股濃郁的香氣立刻四散開來，人們用力地呼吸。這不是粉香，不是花露水的香味，而是一種真切的月季花的香氣。人們都知道她的院裡種有一棵老月季，但不解的只是她究竟用什麼辦法將它的香氣收入了胸襟？這樣想著，張王氏已跨入屋中，接著扔了枴杖，輕鬆自如地直奔灶間。

鬧鬧和大喜立即停止了活動，垂手等待張王氏吩咐。張王氏從一個角落裡摸出一個唦唦作響的紙盒，對鬧鬧說：「一個一個去洗淨，要愛惜性命腿爪。」又對大喜指指一個陶罐說：「戴個皮手套，將牠剖洗乾淨，留肝膽。」

兩個姑娘各自去水池跟前忙活，張王氏就從衣襟下摸出一柄閃閃發亮的小菜刀來。她把一些瓜菜攤到案板上，又用食指點劃著數了數，丟開了多餘的幾綹。接上一根黃瓜托在掌上，用小拇指勾住瓜蒂，右手裡的刀子一彎一扭地剜起來。亮光頻頻閃動，看得人眼花，只一會兒黃瓜的綠皮給剝下來了，成一條皺巴巴的長帶子。她把這帶子搭到了肩上，瓜瓤兒卻丟開老遠。人們這才明白她是為了取那根帶子。接上她又剜空了四個小香瓜的瓜心，瓜頂兒小心地切下來放在一邊，瓜瓤兒和貼心的一層肉照倒扔掉。這會兒鬧鬧和大喜已經做完了交待的事情。原來鬧鬧洗涮的是一些活著的知了猴兒，這會兒牠們濕漉漉亮閃閃地在一個盤裡爬著；大喜剛剛剖洗了兩隻大刺蝟，牠們伏臥在案板上，一身尖刺直立著，猶如活的一般。

圍在外邊的人見了這些，吐吐舌頭，不知會出現何等怪事。年輕人興奮地擦擦手掌，叫著：「大喜，刺蝟沒扎了你嗎？」老年人吸起煙來，眼神微微發亮。這會兒張王氏又吩咐她倆：剁切薑末、蔥花、肉片、肉丁、肉末、蒜泥、香菜末、魚片、魚末、魚塊、果料、豆塊、筍絲、筍片、蹄筋條、蹄筋末、椒子條、雞脯絲、冬菇絲、木耳絲、蛋皮皮、涼粉絲、火腿片、毛栗片、毛栗丁、青豆瓣、冬瓜絲、冬瓜片、芸豆絲、蔥結粉、蔥結條、萵筍皮條、蓮籽末——剝浸白果、栗子、核桃、花生、橘子、鮮桃、菠蘿、香蕉、蓮籽、粳米——她自己則一溜兒擺開小碗，分放好黃酒、燒酒、麻油、豆油、豬油、辣椒粉、米醋、味精、胡椒粉、蛤油、蝦油、咖喱油、乾澱粉、白糖、沙拉油、乾饅頭粉、西紅柿醬——一切擺好之後，她又讓大喜去廚房東邊的小客廳裡看住客人，等客人一到，立即報告。她打發走了大喜，一個人坐在方木凳上吸煙。她吸的煙是帶長過濾嘴的那一種，這引起圍看的年輕人一陣羨慕。她一邊吸煙一邊指揮鬧鬧調製一種餡子，鬧鬧不得要領。後來她叼著煙站起來，伸出一根食指，插進稀溜溜的餡子裡，風快地正旋幾圈、逆旋幾圈，也就成了。鬧鬧及所有人都立刻歎服。這會兒大喜熱汗涔涔地跑進來，說客人到了！到了！

「不要慌張。正是個時候。」張王氏站起來，看看兩個姑娘說。

她戴上大喜戴過的皮手套，將刺蝟反托在手掌裡。空著的另一隻手扒開它的空腹，飛快地填入毛栗丁、蛤油、米醋、蔥結條、味精、蹄筋末、胡椒粉——最後又滴入一小勺豆油。她小心地將剖縫兒用線縫合三兩下，打了死結，然後取起軟軟的粘土，將刺蝟糊裹成一個大泥蛋子。她讓大喜燒火，一個個泥蛋就放在灶裡燒烤。這時也正好用熱鍋沸油。她把一個個海參填了鬧鬧攪成的餡子，放在碗裡，讓乾淨的知了猴在上面爬。同時她一手持盛沸油的銅勺，見哪個猴兒爬得恰到好處，就灑下沸油來——知了猴兒立刻燙死，那一些腿爪則緊緊扣住了海參。沸油用完了，知了猴兒也全部澆死。鍋裡有薄薄的一層油，於是用它烙一張結實的澱粉餅；餅烙成，就鋪在案板上，蒜泥、香菜打底，後加筍絲、青豆瓣、火腿片、肉末、雞脯絲、胡椒粉、粳米，以及味精鹽末等等；最後就將抱緊海參的知了猴兒放進去，用那張澱粉餅包成一個扁瓜模樣，再用沾了水的粉絲牢牢紮口。這時鬧鬧已依吩咐調成了另一種餡子，張王氏聞一聞，又猛地甩入一些沙拉油和黃酒。接上她又加入肉丁、木耳絲、薑末、蔥結粉等數十種東西，以葷為主。拌勻之後，她就一勺一勺盛進挖空了的小香瓜中，盛滿了就蓋上瓜頂，用兩根小木條緊緊關牢。這時一邊的小鍋加了籠帽，正噗噗冒出白汽，張王氏將小香瓜和包了東西的澱粉餅分層放入，蒸了起來。蒸的時候，她已挪過一個長瓷盤來，隨手揪下一截肩上的黃瓜皮條，咯咯地切起來。隨切隨擺，頃刻間盤裡生出一株碧葉黃花的瓜蔓來。張王氏在蔓子上灑了味精及米醋、又撒了鹽末蝦油；後來小蒸籠裡放出了芬芳之氣，她叫聲「好了」，讓鬧鬧取出。小香瓜迅速浸入冷水，取出後就放在該當結瓜的蔓子上。張王氏說：「這個菜叫『籐上瓜』。」又指指那個包成扁瓜模樣的澱粉餅說：「這個菜叫『一窩猴』。」大喜灶裡的泥蛋裂了無數紋路，難以表述的香氣就從紋路中透出，連圍看的人也淌下口水。張王氏取了泥蛋，用笤帚掃去灰屑，放入盤中，告訴大家：「這個菜叫『糊塗蛋』。」

有一個人從廚房後窗口探進頭來嚷一句：「上菜了。」張王氏點一下頭。大喜和鬧鬧急忙去端盤子。大喜端了「籐上瓜」就往外走，張王氏把她攔住。她對大喜說：「這個該鬧鬧端，你晚她一步上菜。你該端『糊塗蛋』。」圍在外面的人聽得清楚，笑了起來。大喜紅著臉放下了手裡的盤子。鬧鬧接上端起來，往外走時張王氏囑咐：「步子越小越好。」鬧鬧蹙蹙鼻子，但還是碎著步子走了出去。她亭亭的身姿配上翠葉兒小香瓜，的確是再合適不過。當香瓜落桌那一刻，她還要報出菜名，還要依照張王氏的吩咐說一句：「各位領導遠道而來，辛苦了，先吃個香瓜解解乏吧！——」鬧鬧回來了，容光煥發。大喜也要走，張王氏手扯她的衣襟。又停了五分多鐘，張王氏說一聲「去吧！」大喜也像鬧鬧一樣小步疾趨，但由於太肥胖，很像在原地旋轉搖擺。那幾個泥蛋在盤中輕輕滾動，香氣愈發濃烈。

大喜離開這一刻，張王氏伸長兩臂，異常麻利地在案板上的一溜小碗中抓撓了一遍，接上又隔一摸一地重新來一遍。她雙手並用，兩眼瞇起，原來熟練到不以目視的程度，很像彈一架鋼琴。她把抓撓到的東西扔進一個小細羅裡，然後坐到一個闊口大碗上，連續用沸水擊羅。當羅底滴落的水珠滿了碗腰時，擊羅也就停止。大喜這時回來了，張王氏告訴她倆：「這叫『怪味湯』。」大喜見湯汁清清，一塵不染，知道這個湯不該自己端，就主動地端起了在一旁冒汽的「一窩猴」。張王氏坐在方木凳上吸起了煙，一旁打量著胖胖的大喜，心想這個姑娘可是個外粗內秀的人。

小客廳裡坐著六位客人。陪客的有高頂街主任欒春記、書記李玉明，還有廠長趙多多。大家都吸著三五牌香煙，惟獨那個省裡來的副局長不吸。他鬍茬刮得鐵青，頭頂已經退禿了，面色冷峻。趙多多敬煙，他頭也不轉，伸開右手輕輕一抖，將煙擋開。上菜了，第一個就是鬧鬧的「籐上瓜」。當她把張王氏叮囑的一套話說完時，副局長就垂下眼皮，不安地搓起了手。她回身走了，他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人動筷子，可是都掐滅了煙。客人中有人目不轉睛地盯住香瓜，說了一聲：「哎呀！」很多人於是讚歎起來。可是仍無人動筷子。李玉明咕噥著：「四爺爺怎麼了——」趙多多身子活動著，終於最先拿起筷子來把香瓜戳了個洞。一股香氣在小客廳裡飄蕩，大家都聞出是香瓜的氣味。李玉明請副局長吃菜，副局長呣了一聲，很勉強地拿起了筷子。

正這會兒欒春記和趙多多扔了筷子站起來。大家抬頭一看，四爺爺出現在門口。人們都站起來，副局長最後一個站起來。四爺爺今天穿了寬大鬆軟的中式衣褲，顏色偏淺。老人手持一根雕花龍頭枴杖，步子有些遲緩。他向桌上的人抱歉地笑笑，卻並未道歉。人們在桌邊活動著，似乎要離開桌子。老人走了過來，伸出多肉的、熱乎乎的大掌一一跟人握手，連趙多多等人也沒有放過。他握住副局長的手時，用力地聳動了兩下。大家坐下，四爺爺將枴杖擱好。副局長不笑，也不作聲，停了一會兒問：「大爺高壽多少？」四爺爺開懷大笑：「不敢不敢。未老先衰，不足六十的人——」副局長徐徐放氣，似乎輕鬆一些。這時「糊塗蛋」端上來，它在盤中顫動著，大家不知如何是好。四爺爺拾起桌上的兩片竹刀籤按在泥蛋上，一手扶住，一手照準竹籤「啪」地一拍。活動竹刀，紅肉團顯露出來，香味讓好幾個人身上顫抖著。四爺爺不吱一聲，只是夾下第一塊大肉，放到了副局長的小碟中。對方慌慌地站起來，連連說：「謝謝！四爺爺——自己來。」「四爺爺」在他嘴裡有些彆扭。四爺爺坐下來，舉起杯子，與大家碰過，一飲而盡。

李玉明對副局長說：「四爺爺今天高興啊！平常哪裡也請不動他；今天知道您從省裡下來，他說：『那我得去！』」副局長感激地向著四爺爺點頭微笑，四爺爺回報他一個笑臉。欒春記接上向副局長介紹了四爺爺很早就是窪狸鎮的幹部、如今是老趙家輩分最高的人、受到全鎮擁戴等等。四爺爺揮手打斷他的話，嘆息道：「本人算是一個俗物。『不求仕途之樂，只知散淡之福』，已落進窠臼。近來我常暗自告誡：我是鎮上最早的黨員之一——」

他說到這裡，緩緩地昂起頭來，望著窗外。一桌人默然不語，若有所思。副局長用敬重的目光看著四爺爺，微微透出些驚訝。

第一、二道菜已經決定了今天酒宴的風格。接上是「怪味湯」、「一窩猴」、「雞生蛋」、「填鴨子」——那湯猶如清水，可取一勺品嚐，百樣滋味又都在喉嚨裡了。說不出個酸甜苦辣，只覺得舌尖微麻，後味足壯。「雞生蛋」是一隻伏臥的流油黃雞，在金黃嫩綠的菜絲做成的「窩」中生下幾隻白蛋；磕了蛋來吃，又發現殼中是美妙的填料，並無蛋白蛋黃。「填鴨子」原來其意不在食鴨，而是鴨腹中的板栗、核桃、黍米、花生、蓮籽——各種東西在鴨腹中與五臟悶合，變形變味，使人垂涎。正吃得有些膩，又上來兩盤清爽的涼拌菜：一盤是家常青菜，不知如何調弄得極苦，別有滋味，菜名就叫「家菜苦」；另一盤全是由一些野菜做成，初入口時大酸，一經咀嚼大甜，取名就叫「野菜甜」。客人吃到兩個涼菜終於忍耐不住，高聲叫起好來。但叫好聲未息，最後的兩道菜就上來了：一盤「山海經」；一盤「吊葫蘆」。

前一盤由海中珍品鮑魚、干貝、海參等與山上珍品金針、平菇等配成；後一盤是端放盤中的一個未成熟之葫蘆。葫蘆青皮簇新，茸毛可辨，有人用手摸一下又覺得灼熱。後來是四爺爺親手捏住葫蘆蒂把一揪，開了蓋子。原來它是一個別緻的湯罐。罐內湯汁雪白，副局長伸出勺兒舀了一下，見嫩葫蘆瓤兒朵朵如絮，漂浮在上；又舀了一下，見暗紅色的甲魚塊兒泛上來。他小心地喝了一口，汗水立刻從兩頰流下來——

第十五章

粉絲大廠的承包合同即將到期。按規定，一個星期之內將召開高頂街大會，開始第二輪承包。河邊老磨像過去一樣隆隆轉動，粉絲房像過去一樣響著砰砰的打瓢聲。隋見素步子急促地走在街巷上，一雙眼睛目不斜視。他為承包的事找過書記李玉明，李說這事情遇到了麻煩，內部正在爭執，還有待於研究。後來他才弄清楚，原來趙多多讓小學校長長脖吳起草了一份材料。材料稱粉絲大廠改革一年，已大見成效；但合同僅訂一年，與總的改革精神有悖。再說百廢待興，投資繁雜，大業易手已不可能。要求續訂合同，法律手續結實完備，等等。見素又找到主任欒春記，指出輕易改變原有規定會損傷整個窪狸鎮的利益，包含了極大的不公平。欒春記有些煩躁地說，他料定也沒人再接粉絲大廠的手。再說趙多多已具備改革家的名聲與膽魄：欲聯合蘆青河地區的粉絲廠家，成立「窪狸粉絲生產銷售總公司」。見素說現在的粉絲大廠是一條實根，其它另議；既然合同到期，就應重新承包；敢於參加承包的還大有人在，他隋見素就是一個。欒春記面色鐵青，說一聲：「我早看出來了」，再不言語。隋見素一口氣找了幾次鎮委書記魯金殿、鎮長鄒玉全，講了關於承包的一些情況。談到前一段調查組的事，見素詳細談了生產過程中幾次摻雜質澱粉的具體數字，並指出這後果的嚴重之處是大大削減了整個白龍牌粉絲的外銷量。魯金殿皺著眉頭說：「上邊的罰款只是象徵性的一點。肯定有人對調查組做了手腳。這個事不能了結——合同到期就是到期，不經過重新承包怎麼能續訂？至於以後訂幾年那是以後的事。這次承包、發動集資，都要開大會，打破街道的界限。——」見素握一握兩位鎮領導的手，走了出去。一筆筆帳目在他的腦子裡盤旋，他心裡一次又一次默念：「那一天要來就早些來吧。我一切都準備好了。我等著你，趙多多。」

他去老磨屋裡，有時不說一句話，看哥哥坐著、往運輸帶上推動木勺。有一次他終於忍不住說：「哥哥，快要開大會了——有膽量的人會趁這機會把粉絲大廠抓到手裡。」抱樸看他一眼：「你就有這樣的膽量。」見素的眼睛放出光亮，說：「我等了多少日子啦。我到時候也會成立那個公司，控制整個蘆青河地區的生產和銷售。這不是空話，一切我都計劃過——機會不多，可抓住它就成了。」

「你有那樣的膽量。不過，我早說過，你還沒有那樣的力氣。」抱樸站起來，走近了弟弟說。

見素點點頭：「你說過。我不瞞你，我至今也懷疑我的力氣。不過我不得不拼一下——」說到這裡他激動了，大口地吸了幾下煙，拋了煙斗，握起哥哥的手腕說：「哥哥！沒有多少日子商量了，我只要和你一起，就一準能成！那時候就是不成，集資重起爐灶也會擠垮趙多多——我的力氣不夠，可咱兩個人的力氣會合成一股——」

抱樸沉吟著：「不是一種力氣，合不成一股。我該說的都說過了，你尋思去吧。」

見素一聲不吭，臉色憋得發紫。他注視著抱樸，站了一會兒，扔下一句：「不用再尋思了。我不會再來求你什麼了。你在老磨屋裡看一輩子老磨吧！」說完跺了跺腳，奔了出去——他沒法遏制激動的心情，在河灘的柳棵間跑著，不時地停下來向遠處眺望。後來他回到粉絲大廠，不知怎麼就邁進了趙多多的辦公室。趙多多不在屋裡，窗台上放著那把砍刀。他進屋來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把砍刀，不轉睛地看著。右眼火辣辣地疼起來，他用手揉了一下。刀刃閃著光亮，耀著他的眼睛。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想伸手去抓砍刀。手伸出來了，他又在心裡問自己：你要砍刀幹什麼？你為什麼見了它手就發癢？你的手在衣兜裡瑟瑟抖動。這雙手早晚惹出什麼來——他的心不安地跳動著，這會兒屏住了呼吸。他的目光從砍刀上費力地移開，又落到了老多多的枕頭上。紫紅色的枕頭上印了個醜惡的頭顱印兒。他想如果砍刀半夜裡掉在那個地方，也許枕頭就變得濕漉漉的了。他正站在那兒幻想著什麼，鼻了突然聞到了一種奇怪的、但並不陌生的味道，心上立刻像被什麼點戳了一下似的。他猛地掉轉身來——趙多多站在背後，無聲地笑著，嘴唇卻緊緊地繃起來。見素看了看他垂著的兩隻手：沒拿什麼東西。十根指頭又粗又短，疙裡疙瘩的，指甲烏黑。這雙手緩緩地抬起來，按到了見素肩膀上，指頭扣住肩胛骨又趕緊放開。趙多多說：「坐下吧。你是技術員，一個月拿走我一百多塊錢，我現在該跟你通通『信息』了。」

見素沒有血色的臉上滑下來幾綹黑烏烏的頭髮，他甩了一下頭。

「我一見你的頭髮就想起那麼一匹馬。吭吭。」趙多多從衣兜裡掏出一根老大的花椒木煙嘴咬上，端量著他說。他燃了煙，講起關於粉絲大廠的一些情況了。他說那個大公司必定要成立，已有很多作坊來聯繫過了。今後，哪個作坊不靠到粉絲大廠這棵大樹上，就得倒霉。原料供應、產品銷售，由公司統一規劃。一個作坊是這樣，一個人也是這樣，想與大廠對著幹的，不倒霉嗎？公司要有小汽車，也要有小麵包車。小汽車的事正在想辦法——趙多多說著說著笑起來。見素盯住他問：「不重新承包了嗎？」趙多多咬著牙點一下頭：「包吧！不過粉絲大廠這塊肉太硬，沒有個好牙口嚼不動。」見素搖搖頭：「慢慢嚼。這麼多人中不愁沒有好牙口。」趙多多聽到這裡冷笑一聲：「你說那些好牙口我知道。我以前也跟你講過：對付他們，連一根手指也不用伸，只用下邊那個東西就把他幹倒了——」

見素猛地站起來，衣兜裡的手掌攥成了兩個拳頭。他的目光看著對方那兩隻粗短的巴掌，身子動了動，終於又坐下來。趙多多說：「你不行。你不如你哥哥穩重——好好當你的技術員吧，再說我們又沾點親戚？」見素的頭顱嗡嗡響，大聲質問：「我們怎麼成了『親戚』？」趙多多的頭探到見素面前，重重地說：「我們老趙家四爺爺是含章的乾爹！」見素一怔，再不吱聲。他只停了一瞬，就站起來，往門外走去。

他走出門口幾米遠了，趙多多又急急地呼喊起來，說有個要緊事情忘了告訴他。見素只得站住。老多多小步跑著湊上去，用手捂著嘴巴對在見素耳朵上小聲說：「我已經挑中女秘書了，河西的，二十一二，那個俊呀，渾身噴香——」見素咬緊牙關往前走去。

他剛走出不遠，大喜從粉絲房裡飛一般躥出，在他左前方兩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他望著她，沒有吱聲。大喜四下裡看著，半蹲著身子小聲說：「見素！往牆角那邊——走走！」說著她先彎腰跑開了。見素走到牆角後頭，大喜一把抱住他的脖子，用臉摩擦著埋怨他：「找你幾次了都找不見。那天我喊你，你聽見了吧？你不回頭！見素，你不喜歡我了嗎？你再不要我了嗎？」見素用力地將頭從她的懷抱中抬起來。他望著她，聲音生澀地說：「大喜，我要你，我會十遍百遍地要你——我現在有更緊要的事情做。等等我吧，也許兩個，不，一個星期以後事情就見分曉了。」大喜哭了，抽泣著說：「我知道。我明白你見素。我老夢見你跟老多多打仗——我知道你恨死他了。我和你一塊兒恨他吧！我等你。我這會兒幫你做什麼？做什麼啊？」見素給她揩著淚，吻著她，斷斷續續地說：「不用你幫了——我只要你——等我！窪狸鎮上——只有你一個人知道我的心——大喜！再等些天吧，你等著看吧！」

見素離開大喜，又去找了一次欒春記。欒春記口氣依舊，不冷不熱，只是說重新承包也是可能的，但又擔心這只是個過場罷了。見素口氣生硬地說：「過場該走也得走。」離開欒主任，他突然想到該最後摸一摸老李家、老隋家、老趙家幾個大姓人家的底。老趙家雖然不是鐵板一塊，一股心思跟上老多多幹的不會多，但想把大廠推給外姓的也不會多。老李家難以預測，這一族人常常爆冷門。老隋家一部分人發了幾十年的蔫，另一部分人的心已經散了。多少年來老隋家就是隋恆德這一支人領著往前走，四十年代這支人開始走下坡路，整個老隋家也就走下坡路了。老隋家一呼百應的時代已經過去。這一族人裡還會有橫下心跟上見素幹的人嗎？郵素搖了搖頭。倒是一些雜姓值得動動腦筋。這些人家幾十年來在幾個大姓中間擠來擠去，日子過得雖然難，但也的確磨出幾個人物來。雜姓裡邊不乏怪才。

見素一路想著，頭腦有些脹疼。他多半年前就開始留意鎮上各色人物了，他發現窪狸鎮藏龍臥虎，不愧是一個古鎮。但最先衝刺出來的恐怕還是老隋家的人。無論如何，對付老趙家還得老隋家。見素另外還有些擔心的是在這場爭鬥中自己只是做了一個鋪墊，到頭來會從啊個角落裡鑽出一個陌生人，輕而易舉地得到那一切。多半年來他沒敢跟任何人緊密地聯繫，沒敢更多地交底，只是蹲在暗影裡窺測著，不可抑制的衝動使他渾身發抖。時間已經快要到了，他不敢總是這樣蹲著，他該撲上去了，與那個對手廝扭到一起——見素回到他的廂房裡，天已經黑了。他胡亂吃了幾口東西，就翻找出記了密密數碼的本子來。重要的數碼他重新抄下來、核對一遍，估計著新的上繳數額會是多少？上一次為七萬三千元，而實際上純利為十二萬八千餘元。如果增長百分之十到十五，那麼會提出八萬到八萬四千元的承包額來。粉絲大廠落到趙多多手裡時是太便宜了些，這是不言自明的事情。問題是鎮上大多數人不知道更具體的、用滾燙的數字表達的東西，這就有利於趙多多一夥在下輪承包時做手腳。見素心裡急躁起來，小心地把那個本子放下，走出了屋子。哥哥的屋裡亮著燈，但他不想走進去。他知道抱樸又在讀那本書了。他發過誓，他再也不求哥哥什麼了。妹妹的窗戶漆黑，他不知道她是睡下了，還是又去了乾爹爹那裡。他差不多憎恨老趙家的一切人，包括那個在緊要關口幫助過老隋家的四爺爺。「為什麼要認老趙家的人做乾爹？」見素這會兒問著自己，覺得這真像一場噩夢差不多——他望了望天空，走出了院子。他想起了叔父，就向老人的廂房走去。屋裡亮著燈，推門進去，見隋不召正和近似癡呆的李其生比劃著講什麼。見素插不上嘴，就坐在了一旁。

隋不召將兩根食指交成十字，問李其生說：「這樣呢？」李其生兩眼發直，抖著腮肉看了看，搖起頭來，把兩根食指並到一起。隋不召仰起臉來，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欽佩地望著對方。他又對侄子說一句：「看到了吧？真是個智能之人。」見素站起來就要離去，隋不召也站了起來，注視著他問：「你的臉怎麼這麼紅？眼也紅了！你病了吧？」見素聲音粗粗地答道：「是你病了！」——他走上街頭，讓涼風吹拂著，感到稍微舒服一些。他想了想，覺得還是不能回屋安睡，就往前走去。後來他情不自禁地又小步跑了起來，跑了一會兒又猛然止步，抬頭一看，正好是鎮委大門。他走進去，直奔鎮委書記魯金殿的辦公室。魯書記正在看什麼，見素闖進來嚇了他一跳。他站了起來。見素說：「魯書記，萬一招標時候幹不成，我要集資辦廠，請鎮上支持我——」魯書記先是一怔，接上微笑一下說：「粉絲廠是農產品加工業，支持當然沒問題——小伙子好急的性子！」見素點點頭說：「那感謝魯書記了！我走了——」他說完就轉身走了。走了沒有幾步，他又回過身來看著魯書記，嘴唇活動著，但終於沒有說什麼。

他像來時一樣急促地穿過昏暗的街巷，最後不知怎麼又邁進了叔父的廂房。李其生呆呆地望著屋角，見素進來他竟毫無察覺。隋不召瞥了一眼侄子，小聲咕噥一句：「不好」，往前走了一步，「你是病了！你的眼越來越紅，這會兒眼神又發直了——」見素聽不下去，怒吼了一聲，差點兒揮起拳頭把叔父擊倒。他晃了晃身子，走出了屋去。隋不召灰色的小眼球一動不動地瞅著見素消逝在夜色中。這樣有五六分鐘，他跑出了屋去。

見素急一陣緩一陣地走著，到了門口，一腳踹開了屋門。他拉開電燈開關，坐到炕上，剛坐了一會兒又急躁地站起來。他用手狠狠地擊著桌面，嘴裡含混不清地罵了一句什麼——這時隋不召已伏在了窗外，看了一會兒就趕快去叫抱樸了。見素罵著罵著，用手揪住了自己的頭髮，猛力一扯。一綹頭髮扯下來了，他叫著，凝視著手裡的頭髮，跳上了炕。

抱樸和叔父走進屋來。抱樸一把抱住了弟弟，叫著：「見素！見素！你怎麼了？靜一靜——」

見素目光僵直地看著抱樸，大聲質問：「你幹什麼？你還不快去！大船開過來了——我要去了！」說完奮力掙脫了抱樸的手臂，一躍跳了起來，又揮手扯去了半邊炕蓆子。隋不召朝抱樸使一個眼色說：「跟那年李其生的症候一樣——我去去就來！」叔父跑走了。

抱樸摟住見素，輕輕地用手拍打著他。見素看著哥哥，突然哭了。哭著哭著，又帶著眼淚大笑起來，一把推開了抱樸，嚷著：「你纏我！大船開走了——快跑啊——」他蹦跳著，就要往外衝去，抱樸緊緊地揪住了他的衣襟。停了一會兒，老中醫郭運趕來了。老人立在一邊看著，然後上前關了屋門，讓抱樸鬆手。見素又跳躍起來，喊聲不絕。後來含章也聽到了聲音，跑了出來。郭運手捋鬍鬚看著，微微弓腰，從小皮夾裡抽出了一根長針。見素一轉身的時候，郭運跨前一步，飛快地將針扎在了見素的身上。見素身子一抖，立刻癱軟下來。含章和大哥一塊兒把見素抬到炕上。郭運看了見素的眼睛和舌苔，又為他號脈。隋不召問：「和李其生的病一樣不？」郭運搖搖頭：「舌苔黃厚，陽明燥熱，內擾神明。是陽狂無疑了。該當瀉熱解鬱。」說完開下藥方。郭運把藥方交給隋不召說：「若方子對症，一劑病除。病人當解赤便而愈。」——老中醫轉身要走，又看見了含章，凝視片刻，才走出門去。

一家人取藥煎藥，一夜未睡。見素服藥半個鐘頭就睡著了，直睡到第二天午時。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去茅廁，隋不召扶著他。回到屋裡叔父驚喜地對抱樸和含章說：「果真是『赤便』——」

見素的病迅速好轉，神志清醒。他叮囑身邊幾個人千萬不要將他得病的事說出去，幾個人答應。含章為他做了可口的飯菜，他吃得很多。但仍覺渾身無力，兩腿發軟。第二天他不聽家裡人的勸阻，又走上了街頭。在十字街口，他見很多人圍看什麼，過去瞧了一下，見是趙多多集資擴建粉絲大廠的啟事。啟事由端正的毛筆楷書寫就，一看就知道是出自長脖吳之手。啟事上說千元以上為股，按股分紅；千元以下將在年內高息償清；也可以幾戶合股——見素心想老多多動手可真快啊。他毫不遲疑地奔回去，用大字濃墨寫了幾張啟事，說明他也要合股辦粉絲廠，所標明的條件比老多多優厚，以此吸引入股人。有人議論起來，說老隋家終於有人伸頭了。有人笑著接上說：「伸頭幹什麼？等著挨刀嗎？」見素在人群中，一句一句都聽在心裡——

一天又過去了，雙方都無人入股。見素常急躁地走出來。抱樸勸他去看看郭運，感謝老人為他醫病。抱樸買了幾斤糕點，催他去了。見素等待得焦躁，也很想找老人拉一拉。

他很少進老人的院子，這裡出奇的沉寂使他都不好意思往裡走。郭運招呼見素坐了，毫不推辭就收了禮物。他問起疾病情況，見素心不在焉，只是敷衍。後來郭運也就不再言語，喝起茶來。停了一會兒，見素終於挑起一個話題，扯到粉絲大廠承包的事上去。老人不加評說，只是聽著。見素說：「也太便宜了趙多多——剛開始承包的時候鎮上人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就像沒有睡醒。世上事變來變去，誰鬧得明白。趙多多就鑽這個空子，差不多白揀了粉絲大廠。明面上趙多多一個人得好處，其實後面有一大幫子，他們霸著窪狸鎮。我委屈夠了，我早想豁上去拚一傢伙。我心裡也沒有底。不過我想讓鎮上人明白，老隋家還沒有死乾淨，還有人——」郭運喝著茶，又細心地整理著裹腿的帶子。他望了望見素，嘆息了一聲。見素用詢問的眼睛望著他。他又喝一口茶，目光落在石桌上說：「世事玄妙莫測，也真是一言難盡了。我一輩子信『吃虧是福』，信『能忍自安』，現在看也不盡然。惡人一得再得，已成自然。可是『得民心者得天下』，這是至理。鎮上人幾經折騰，有些膽怯慵懶，眼前權且依附實力；不過從長遠看，還是信託那些本分勤躬之人。抱樸也算得上這樣的人了。你性情剛勇激烈，取勢易，可惜淡了後味兒。這與鎮上人相去遠矣——」郭運說到這裡，抬起頭來看著見素。見素臉色紅漲，嘴唇抖動起來。他說：「郭運爺爺！我哥哥是好人，是可以信託的人——我也這樣認為。他的心是向著全鎮人的。可他一年又一年坐在老磨屋裡！老隋家人就該這樣嗎？」郭運搖著頭，長長地嘆氣：「這就是他的不幸了——」說完這句，老人再也不願開口了。見素只得告辭。他心情沉重地走了出去。

整整一夜，他都琢磨著郭運的話，沒有睡著。

天亮以後，見素得到一個準確消息，晚上將在老廟舊址開大會，重新承包。他的心馬上急跳起來，不安地在屋裡走來走去。為了對付那個時刻，他想了想，服了安眠藥，強迫自己睡下了——他夢見自己一個人緩緩地走到了暗藍色的河灘上。舉目四望，空無一人。他孤寂地往前走去。河灘遼闊無邊，沒有聲息。他感到奇怪的是這河灘上如此沉寂。無邊的暗藍色的河灘。他低頭掬起一捧沙子，發現這沙子每一顆都是暗藍色的。他繼續往前走去，發現遠遠的前方出現了一個小紅點。開始他以為是太陽，後來它騰躍著變大了，原來是一匹紅色的馬。他的心一動，睜大眼睛看著，牠是父親的那匹紅馬！紅馬在他的前面立住，用長而滑潤的面頰摩擦著他。他哭了，緊緊地摟住了牠。後來，他跨上了馬背。紅馬嘶鳴著，在暗藍色的、沒有邊際的沙灘上疾馳而去。

不知到了什麼時候，門咚咚地響起來，他醒了。電燈被「喀」地拉亮了，燈光下站著的是哥哥抱樸。他神色沉重地對見素說：「你睡得挺香。我還是得把你叫起來。快要開會了，誤了這個會你要難過——咱們走吧。」見素迅速地穿了衣服，跟著哥哥走出去。他心裡有些感激哥哥。路上抱樸告訴他，由於這個會太重要了，粉絲大廠的人也停工參加。這會兒全鎮的人都到了老廟那兒。

會場上果真黑鴉鴉一片人。土檯子上擺了一溜白木桌兒，桌後坐著鎮委書記魯金殿、鎮長鄒玉全以及高頂街的領導。有一個空位挨近鎮長，據說是給四爺爺準備的。會場主持人是高頂街主任欒春記，他讓所有參加承包的人都到靠前的地方坐。不一會兒就有人走到前邊坐下，後來陸陸續續竟然有十幾個人走過去。見素興奮地看了看哥哥，哥哥說一句：「去吧。」

會議一開始，李玉明代表高頂街委員會講話，介紹了一年來的主要政績。所有工業副業的承包額都已兌現，各項提留也最後完成。李玉明不善言辭，草草結束後請鎮領導講話。魯金殿站起來，講了幾句就接觸到要害問題。他號召更多的人參加承包，說窪狸粉絲大廠是全鎮第一重要企業，一定要交到最能幹最正派的人手裡。其它企業也是一樣，歡迎更多的好漢站出來！他講話時全場沒有一點聲音。過了一會兒，又有一些人走到靠前的地方來。鄒玉全興奮地說：「好嘛！不要開成『死會』、『過場會』！」——重要時刻馬上到了，全場的人都緊張起來。主持人是欒春記，他移到一個電燈底下，面前擺著一沓紙、一支鉛筆和一支紅毛筆。開始的前幾個項目都是一些小型工廠和作坊。具體方法是主持人先告訴一個「打底」數額，然後確定時間截取一個最高數就成了。這實際上是用拍賣方式進行的招標——欒春記喊一聲「開始」，然後就看著手錶。很多人站到更前邊一點，用力地伸著脖子，兩手按到肋上，不安地摩擦著。最初幾秒鐘裡靜得要死，接上有人聲音低澀、像有些害羞一樣地報了一個數額。他的聲音剛停，另一個聲音急不可耐地又蹦出一個數字，嗓門大得多了。數字不停地扔出來，水漲船高。剩下最後的一點時間了，欒春記盯住手錶念道：「三秒，兩秒——」拍！他的大手猛地一拍白木桌兒，接上用紅筆在最後報出的數碼上重重地戳一下，定了。

項目進行下去，不斷有人退回來，也不斷有人走上去。參加的人身影在燈光下抖動，連閒看的人也跟著出汗。最後終於臨到粉絲大廠了，七八個人一下站起來，往前靠了一靠。這都是要承包的人了。趙多多脫下外面的一件衣服，回身扔到了坐的地方。他站到前邊一點，掐起腰來，用翹起的拐肘別住身旁的隋見素。隋見素側一側身體，跨前半步擋住了趙多多半邊。趙多多把兩臂交在胸前，拐肘離見素的肋骨有幾寸遠。欒春記喊道：「粉絲大廠，打底是七萬五千元；時間規定五分鐘——開始！」話音剛落趙多多就像被蟄了一下似的嚷道：「慢。有些話還得再講講清。我承包一年多來可打起了一個厚底子，改了設備、踩下了供銷門路——重新承包到我手裡好說，換了主人，這筆大帳我找誰算？主任得當眾人講講清——」欒春記嚷道：「這個我們研究過，回頭跟你算這筆帳。這回承包，是在新基礎上重來——」他的嗓門特別大，一聽就明白是喊給場上的人聽的。趙多多接上喊：「主任，你可是先小人後君子——那筆帳再麻煩也得算清，虧了我一個不要緊，跟我幹的人可都要過日子——」欒春記擺著手，說「知道知道」。

隋見素這會兒對著台上說：「我也說幾句吧！」沒等應允他就轉身向著人群說：「我也說幾句！剛才欒主任說回頭跟趙多多算那筆帳，那好。不過要算就把帳一筆一筆公佈出來，虧了一個不好，虧了老老少少也不好。」

趙多多鼻子噴著氣，瞪著見素說：「呣？」

見素不理睬，說下去：「沒有多少麻煩的。我告訴大家一聲：粉絲坊剛承包時存有二百四十八萬斤綠豆、六十三個澱粉坨，外加流程中的二十多萬斤，合人民幣十八萬兩千多元；第六個月改裝沉澱設備，第八個月改裝機器磨屋，共投資十四萬四千元——這次承包的打底數，七萬五千元，這太小了！上次承包一年，毛利為二百一十七萬九千四百多元，純利為十二萬八千多元——上繳額定成七萬三，這實在差得太大了——」見素的話漸漸被人群的喧嚷壓住了。人們見有人把數字倒背如流，驚愕無比，知道言必有據。大家噓著氣，傳遞著眼色，念著幾個數字。趙多多像被人捅了似地喊起來，已經沒法聽出是什麼。最後欒春記站起來揮著手，魯金殿也打著手勢，人群才靜下來。

欒春記滿臉是汗，說：「瞎嚷不做數，帳簿上一筆一筆記著！——打底的數小了，有本事就猛勁往上漲——」

見素也出汗了，他伸手擦著，一邊緊盯著欒春記。他的眼裡有火星在跳蕩，不顧一切地又喊道：「我是跟大家交個底。我也是來承包的。這回誰也揀不到便宜了——就是這意思！」

台上有幾個人喊著他的名字制止他說下去。他閉了嘴巴——大會進行下去。欒春記大聲喊著：「粉絲大廠，打底是七萬五；時間規定五分鐘——開始！」他喊完就低頭看著錶了。趙多多第一個呼出「七萬七呀！」另有人呼出「七萬八呀！」——慢慢長到八萬五了。見素一聲沒吭，汗水在頭髮上閃光，亂蓬蓬地粘在前額上。他看看四周，似乎在用目光尋找什麼。當他的目光收回來時，就落在了欒春記的紅頭毛筆上。他咬了咬牙關，猛地呼出：「十一萬呀！」——全場沉寂了。兩個數一下差出了兩萬五千元，台上台下個個目瞪口呆。欒春記站起來，頭卻依然垂著說：「時間快到了，快到了——」說著說著抬起手來。他剛抬起手來，趙多多忙呼：「加一千！」見素緊隨一句：「加一千！」欒春記的手卻沒有拍下來，只是揉了揉眼睛。

檯子上下的人徐徐吐出一口氣來。正這會兒趙多多突然往上一跳，猛地伸出右臂，嘶啞著喉嚨大喊：「又一千哪！」

欒春記揉眼的手正在下落，隨著喊聲就勢一拍道：「拍——啦——！」他手落桌上，接上仰面跌坐在椅子上——隋見素坐到了地上，怕冷似地用兩手抱住了自己的身子。

人群亂了起來。參加承包的人慢慢離開台根。李玉明宣佈了結果，人群才稍微安靜一些。他講完了，趙多多湊過去說了幾句什麼，他點點頭。趙多多立即轉身向著會場，講了他的宏偉計劃——成立窪狸粉絲銷售生產總公司，歡迎全鎮人投資等等——隋見素坐在地上聽著，慢慢站起來，走到前面。他對人們說：「粉絲廠又落到趙多多手裡了——人家天時地利人和——可我想重起爐灶！老老少少信得過我，就來入股吧！我還不起大伙的錢，寧可典房子賣地、賣老婆——」有人大聲譏笑：「你哪有老婆！」見素回敬一句：「會有的！老少爺們，老隋家的人說話算數——」台上的魯金殿、鄒玉全站起來，注視著隋見素。見素說完了，就退到原地坐了。人群又亂起來。後來突然聲音弱下來，人們舉目望去，見到四爺爺手持枴杖，不知從哪兒走到了檯子前面。他站在那兒，默默無語地看了看，一雙眼睛閃閃有光。他把枴杖搗一搗地；喊了一聲：

「趙多多——」

趙多多弓著腰，有些慌亂地應著，跑了過去。

四爺爺緩緩地撩開衣襟，從褲腰的一個褶縫裡摸出了一個紅紙包，交給了趙多多說：「你混帳半生，如今算辦了件好事，成立公司。這是二百元，四爺爺清貧，投資公司表表心意——你當場點清。」

趙多多捧著紙包說：「不用，不用點了——」

四爺爺嚴厲地喝一聲：「當場點清！」——

廣場上的人全都走開時，已是半夜時分了。老隋家的幾個人最後離開。開始見素坐在一塊冰涼的青石上，不願走開，隋不召和抱樸把他扶起來，三個人一塊兒往回走去。從老廟舊址到老隋家大院並不太遠，他們卻十分費力地走完了這段路。誰也沒有說話。

抱樸和叔父把見素扶到他的廂房裡，又讓含章給他做了飯，讓他吃下去。他們小坐了一會兒，就離開了。含章坐在見素的桌旁，看著在暗影裡半臥的哥哥。她說：「睡覺吧，二哥。」見素「嗯」一聲，問：「你去開會了含章？」含章搖頭說：「沒有。我害怕人多——」見素自語似地咕噥：「那麼你還不知道那個——場面——」含章喃喃地說：「知道。我什麼都猜得到，二哥。你睡覺吧，睡吧——你太累了。」

一連幾天見素都沒有出門。他似乎在等待什麼。幾天過去了，鎮上只有寥寥幾戶來商談過集資辦廠的事，都是老隋家和老李家的。他們的錢合起來才不過幾百元，與其說是來投資，不如說是來安慰。他們告訴趙多多幾天來已經在鎮子內外集了十幾萬元了，還告訴趙多多正在聯繫從銀行貸款——這啟發了見素，他決心也貸一筆款子，橫下心拚他一下！他找了銀行，銀行講了貸款的一套程序。他又去找欒春記，主任說你把個體企業申批這一套辦完再來找我吧。見素怕最終白白花錢跑門子，決定以「窪狸大商店」的名義申請貸款。李玉明答應幫忙，並和他一起找了魯金殿和鄒玉全。結果銀行表示可以貸給，但只能在五千元之內。見素大失所望。正這時傳來趙多多貸款二十萬的消息——見素問銀行為何一樣的人差別如此之大？銀行領導回答：趙多多是全縣有名的「企業家」了。上邊有指示，對這樣的人要重點保證，並且無息或低息都可以。見素聽了，沒有說一句話就離開了。

夜裡，見素立在眉豆架邊，久久地看著它枯萎下去的葉子。驀然，那個割棘子的小姑娘的影子又從他的眼前閃過。他全身抖動了一下，伸出了兩臂，又輕輕按住了自己的胸膛——哥哥的窗戶上映著那個粗粗的身影，他走進屋去，不由得楞住了：抱樸在用那把特大的朱紅算盤算帳！見素問：「你算什麼？」哥哥平靜地回答：「我算粉絲大廠這筆帳。」見素一下子坐在炕邊上，歎著氣說：「可惜你算得太晚了！」哥哥點點頭：「太晚了。不過總得算哪！」見素停了會兒說：「這些帳我早就算好了，我以前告訴過你。」抱樸撥動著紅色的珠子說：「我得自己算。我也許比你算得要細、要多。咱們算的不完全是一筆帳——這要費我不少工夫。」見素茫然地看了看算盤，又站起來在屋裡走著。他從抽屜裡找出了那本《共產黨宣言》，翻了一下又放好。他讓哥哥停了一會兒再算，接上講了前幾天開會之前他做的那個夢。他說那片河灘無邊無際，是暗藍色的，每一粒沙子都是藍的。後來紅馬跑來了，像太陽一樣紅。他騎上馬飛馳而去——講到這裡見素說道：

「哥哥，我要離開窪狸鎮了。」

抱樸驚呆了，望著他問：「到哪裡去？」見素回答：「到城裡去。我不願再待在鎮上了。現在允許進城經商，我想到城裡開開店，或者做點別的。鎮上這個店先讓張王氏照管著。」抱樸長久地望著窗外，說：「這不是賭氣的事，你該好好想想。城裡不那麼好混，你想得太簡單了！」 見素吸著了煙斗，口氣堅決地說：「我主意定了。我想過好久。也許去一段還會回來，鎮子才是我扎根的地方。我死了也要出去闖蕩一遭，我這些年憋屈得夠受——」見素走了出去。抱樸默默地坐在那兒，一動不動。他突然覺得弟弟真的會走，就像當年的隋不召一樣。

見素回到廂房裡，覺得身上一陣陣燥熱。他喝了一茶缸冷水，正站在窗前喘息著，忽然聽到有人篤篤地敲窗。他趕忙開了門，進來的是大喜！兩人對望著，一聲不吭。後來大喜撲進了他的懷裡，小聲地哭起來。見素扶起她的頭，盯著她的眼睛嚴肅地問：「你這幾天怎麼不來看我？！」大喜聲音顫顫地說：「我——不敢來，我怕、怕你心裡難受，不喜歡我——」見素激動地看著她，不停地吻起她來。他說：「大喜，我喜歡你！喜歡你！再難受見了你也好多了——」大喜驚喜地說：「真的？啊啊——素哥——我恨死我自己了，我什麼也幫不了你！趙多多——我恨不能殺了他——」見素心裡一熱，眼睛濕潤了。他返身去關了門。他把頭伏在了大喜鬆軟的胸部，一動不動。大喜叫了他一聲，他沒有聲音。大喜伸手去搖動他，他還是沒有聲音。大喜焦急地嚷叫了，用力地把他的頭捧起來。她發現見素眼角上有一滴淚珠，害怕地「啊」了一聲。她想不到他還會哭。他把臉靠在她的額頭上，輕聲呼喚道：「大喜！你聽見我的聲音嗎？啊，你聽見。你聽我說，大喜，我心裡真感激你！我愛上了你，比什麼時候都想你。我要你嫁給我，給我當老婆——我一輩子都和你在一起——你不知道，不知道我敗得有多慘！可我這時候和你在一起。你不嫌棄我——」

大喜嗚嗚地哭起來，越哭聲音越大。見素突然想到有人會聽見，用手去捂她的嘴巴。她吻著見素的額頭、眼睛、脖頸，吻著他蓬亂骯髒的頭髮。見素說：「我們睡吧，躺下來，我告訴你個要緊的事情——」

窪狸鎮經過了那個大會，新奇的消息越來越多了。一切都與趙多多有關。傳說趙多多已經找人製造公司的大牌子了，小轎車也快買回；女秘書找成了，領回來的第二天又更名「公務員」——見素一連多少天不出隋家大院，日日失眠，眼窩發黑。隋不召和抱樸知道見素與趙多多這一場搏擊折損了元氣，千方百計讓含章做好的給他恢復身體。半月下去，見素又頭暈起來，症狀反而見重。這只得又請郭運來看。郭運說這一次雖與上一次大不相同，但兩次又息息相關。他說見素是陰陽兩虛，已成「失精家」：「精為神之母。有精方可全神。精傷神無所捨，是為失守。精脫者死，失神者亦死。」

隋不召和抱樸聽了都慌起來。他們要求老人施以重劑。老人搖頭說：「正氣已衰，耐不住攻伐重劑。只能用桂枝湯調和營衛，加龍牡潛鎮攝納，固陽守陰——」他說著開下方劑，囑一家人謹慎留神，提醒病人按時吃藥。抱樸取了方子一看，見上面寫了：桂枝三錢，芍葯三錢，生薑三片，甘草二錢，大棗六枚，鍛龍骨、鍛牡蠣各一兩。

第十六章

抱樸依舊到老磨屋去。空餘的一切時間他都忙著算帳。他耳邊老響著弟弟的那句話：你算得太晚了。他常去催促弟弟吃藥。見素多少年來第一次這麼安靜地躺在炕上。郭運每隔幾天來看一次，還帶給他一本白話《天問》。見素就翻著它打發時光——隋不召進隋家老宅大院的次數增多了。老人看見素，也看抱樸。他嘲笑抱樸算帳，說帳這個東西是人世間最糊塗的，人弄出帳來本為了聰明，算來算去也就糊塗了。抱樸知道父親是怎麼死的，後來一直迴避算帳。但那個承包大會終於還是誘惑他抓起了算盤。

有一天黃昏從遠處飄來了跛四的笛音，隋不召聽了一會兒警覺地對抱樸說：「笛音變了！」

抱樸屏住呼吸聽著。笛音果然一改它幾十年的聲色，抱樸驚訝地呆住了。它過去一直是尖尖酸酸，孤寂而悲傷，而今卻透出了一種不能遮掩的、像是偷來的歡樂。這笛音原來曾是窪狸鎮光棍漢永恆的音樂，而今倒變得再也不能讓人習慣。隋不召說一聲：「我去看看」，就走了。

抱樸再也無心做事。他的心一直慌慌地跳動，焦躁不安地在屋裡來回走動，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深夜裡，笛音消逝了，他才躺下休息。可是睡不著。好不容易捱到了天亮，叔父隋不召伏在窗外喊著他的名字，告訴：

「小葵嫁給跛四了！」

接下去抱樸的頭顱像被擊了一拳，嗡嗡地響。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出了廂房、跑出了院子。他嘴裡咕噥著什麼，一直跑到老趙家的小巷子裡。他用手砸著窗子，直到小葵手扯小纍纍站在了窗子的那邊，他一雙眼睛看著她又瘦又白的臉，問：「真的嗎？」窗子那邊答：「真的。」「什麼時候？」「前些天，鎮上人忙著開大會那會兒。」「啊啊，啊啊——小葵！你該告訴我一聲！你該等等我！」抱樸喊道，抱著頭顱。小葵用牙齒咬著嘴唇，搖了遙頭：「我等了你幾十年。我那天一照鏡子，見裡面的人那麼多白頭髮。我哭了。裡面的人也哭了，我們倆互相叮囑：再也不等了，再也不等了——」抱樸難過地蹲在了地上，喃喃地說：「可是——有小纍纍！把他還給我吧，他是我的孩子。」小葵冷冷地回答一句：「不。他是兆路的孩子。」——抱樸眼前又閃過了那個暴風雨之夜。他朝著玻璃舉起了拳頭，又緩緩地放下。他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見素正在他的廂房裡等他。抱樸進門默默地站了一會兒，扳住了他的瘦削的肩膀。見素感到了那隻大手在劇烈地抖動。抱樸用手撫摸著見素的頭髮，一聲不吭。見素看著哥哥的眼睛說：「叔父剛才來了，你不在，他又走了——」抱樸點點頭：「走了，她走了，乾乾淨淨了，無牽無掛了。他們都走了——你不是也要走，要進城去嗎？老隋家啊，老隋家！老隋家的人啊——」見素安慰著他，讓他休息，告訴他明天還要去看老磨。抱樸緊緊握住弟弟的手，乞求般地說：「不，你不要離開我，今夜你不要走！你在這兒跟我說話——我一肚子話想說給你聽，我悶死了。小葵走了，你也要走，我說給誰聽？我說給老磨屋？我說給這間廂房？見素啊！你不要站著，不要這麼直眼瞅著我，你坐下，就坐在炕上吧——」

見素慌慌地坐了。他第一次見哥哥這樣，心裡可憐起他來。他想安慰哥哥，可又不知該說什麼。小葵嫁人了，她永遠地屬於別人的了。抱樸愛這個女人愛得要命，見素對這個清清楚楚。他在心裡說：「抱樸啊，你忍受著一切，坐在老磨屋裡，如今算是得到了報應。沒有人能幫你了，可憐你也是白搭。」

抱樸用抖抖的手去捲煙，捲得不成型兒。見素給了他一支香煙。他急急地吸著，吸了兩口又拋掉了。他問見素：「你罵過老隋家人『窩囊』？」見素有些茫然地看著他。他狠狠地點著頭：「你罵過。罵得好。我現在也想這麼罵。眼盯盯地看著她走了，走沒了影兒。折磨自己，也折磨別人，好像就為了折磨人才活下來一樣。自己不高興，也不讓別人高興，這他媽的算是什麼怪人！有話都悶在心裡，悶一個月、一年、一輩子，就像悶麵醬一樣，悶得全變了色兒！從來沒有痛痛快快說過話，身上的血全瘀在那裡，真想照準自己隨便哪兒扎一錐子。流血了，疼得在地上亂滾，喊裂了嗓子，喊得他們退開老遠。想是這麼想，從來也沒有那樣的膽子。什麼都不敢。那就趴下過一輩子吧，偏偏又不能。偏偏又知道恨、知道愛，知道在暴雨天裡往外跑。有時候像被熱水潑了一樣，燙得難受，老想蹦起來。咬住牙，挺住，一聲也不吭，一聲不吭啊。我要過小葵，我身子被雨淋得濕淋淋的，就這麼抱緊她過了一夜。她是我的，我不要別的了，我可以窮，可以被人踩在腳底下，可是我要小葵！我沒有一天不這樣想，也沒有一天敢去找她。這樣過完了十年、二十年，我和小葵都有了白頭髮。我到底怕什麼？怕兆路那雙眼，我老夢見他在陰間裡瞪著我。我還怕老趙家，小葵是老趙家的人。我也怕我自己，怕老隋家。老隋家的人不該有家庭，不該有後代。可是老隋家的人也是人哪，老隋家有女人，有男人。老隋家的人世世代代都重名聲，名聲變得一錢不值，也還是為名聲去費腦筋。我剛才說了怕這怕那，最要緊的一條還沒有說，就是怕那個名聲。小葵把她給了我，那時候兆路還活著，她倒什麼也不怕。我真可惡。我怕鎮上人說：老隋家有人趁別人闖東北的時候奪了人家的老婆。我戰戰兢兢地迴避著這句話。小葵過得多苦，兆路死了，我該把她接到咱家裡來！我是個小人，我再也不會瞧得起我自己。小葵是好樣的，她咬咬牙走了，像個男子漢。我倒像個女人。我這輩子想著她——不，我該從現在起忘了她，把什麼都忘了吧，只記住一條：我這個人真窩囊——」

見素第一次聽哥哥這樣痛心疾首地剖析自己。他激動地打斷哥哥的話：「別說了，別這樣說了！你是個好人，比我好多少倍。你往狠裡罵自己，我真害怕——哥哥，你是老大，老隋家的苦你受得最多，多不容易。我明白你，我比什麼時候都明白你——」

抱樸的額頭上滲出了密密的汗珠。他發冷似地磕著牙，說：「你不明白我。誰也不明白我。這也怨我自己，想的太多，告訴別人的太少。我跟桂桂夫妻幾年，也沒說完心底的東西。不是怕什麼，是想得太多太多了，說不明白了。我真羨慕別人：無愁無憂，有點憂愁一陣風就吹散了。我羨慕桂桂，她真是個小孩子，到死的那天一雙眼還像個孩子。這雙眼你見過，真好看，又黑又亮。她大概誰也沒有恨過，這樣的眼裝不下什麼恨。你記得辦大食堂那會兒全家隔離開搜糧？她給打得臉都腫了。可是她晚上躺在我懷裡，看著我，眼裡面沒有一絲恨。我當時就尋思，我真有福啊，和個『孩子』在一起過日子，自己多少染上一點她的脾氣就輕鬆了！到後來我才明白這是癡想，誰也沒有本事改變我一絲一毫。我已經是鑄就了的沉甸甸一塊東西，再也漂不起來了。後來我還想就這麼一輩子了，坐到老磨屋裡吧，讓老磨一天到黑這麼磨，把性子磨鈍，磨禿，把整個兒人都磨癡磨呆才好！誰知道這也是枉想。老磨把我的性子磨得越來越細了。

「沒有辦法，我也不明白我自己。我有時恨自己簡直超過恨任何人、任何物。我天天就這麼坐著，心裡一刻不停地跟自己交談，問一句答一句，有時乾脆不停地罵自己。見素，你不知道，世上那些不怎麼說話的人其實說了最多的話，說得口焦舌燥。他們在跟自己交談啊，最累的是心。我問自己些什麼？我問得亂七八糟，又平平常常。比如我問自己從什麼時候變成了不愛說話的人、哪一年忘記了自己的生日、爸爸死的那年收成好不好、親媽去世那年的事情、後母、後母的死、含章小時候的樣子及十八九歲的樣子、她的病、老隋家最老和最小的人、桂桂為什麼沒有孩子、圓房那一天的事、找不找小葵一次、想要的事、我有沒有信仰、我算不算知識分子、為什麼最早學的生字是《論語》上的、我給爸爸研墨你給我研墨、趙多多會怎麼死、張王氏見過幾次爸爸、粉絲大廠怎樣應用科學、大虎的死、如果有外星人怎麼辦、星球大戰和窪狸鎮有什麼關係、六○年早來半馬車蘿蔔會怎麼樣。等等。你想不到我為什麼跟自己談這些。我坐在方木凳上，一琢磨就是半天。我忘不掉事情，全記在心裡，心裡裝不下，又吐不掉。幾十年的事情了，一齊擠著我的心，我在哀求老天爺了：快讓我忘掉一些吧，我心裡裝不下那麼多！老天爺一聲也不吭。我心上難受，就開始罵自己了。半夜三更，狗叫得人好煩啊！還有光棍漢跛四，不停地吹他的笛子。我睡不著，一個人在院子裡走。下大雨的時候，讓暴雨沖我的全身，那是最舒服了。那時候，我想把你從炕上叫起來，把心裡的話全告訴你。可我沒有一次這樣做。我知道除了叔父，老隋家沒有幾個睡覺香甜的人了。我還以為你是個無愁無憂的人，後來才知道這是妄想。你被粉絲大廠的事熬紅了眼睛。你的眼神叫我害怕了。我老怕你出了什麼事。你讓我羨慕、讓我害怕、也讓我恨。你比我有膽量，像一頭豹子一樣，看準了就會撲上去。這不像老隋家的人——也許世道能造出你這樣的人，你病了，我知道你沒有撲到獵物也就病了。這一切都在我預料中。我知道你撲不到。我跟你講過，你不聽。你撲上去了，受了傷，流了血，老隋家一家人都疼。老隋家的血不多了，不該再流了。我難過的就是這個。我喜歡的就是你的膽量，你是老隋家的一個男子漢，長壯了，長渾實了，你比你哥哥強上百倍。如果你哥哥有這樣的膽量，撲上去，什麼也跑不脫，小葵也跑不脫！可是該不該有這樣的膽量？該不該？我問一千遍，一次也回答不了。老隋家啊，老隋家的人該不該有這樣的膽量？誰能回答？誰能回答——」

見素的一雙眼睛又冒出了火星。他幾次插嘴都被哥哥滔滔不止的話語打斷。這會兒他大聲說道：「我能！我能回答！我敢說人的力氣都差不太多，要緊是有個膽量。有膽的生，無膽的死。老隋家被人踩在腳底下幾十年了，喘不過氣來，哀求人家鬆鬆腳，人家又加上一隻腳。老隋家有什麼過錯？這隻腳剛鬆開了一點點，可你還趴在那兒。不！該有膽量站起來。我流了血，我會舔乾淨。我還會撲上去。我一次又一次問你過去的事情，問媽媽是怎麼死的？你都不告訴我。你啊，你是用爪子撕自己，把自己撕得血淋淋。你不停地撕自己。小葵走了，可她該不該走？該不該走？」

「我不知道。也許她該走？她怕沾了我的血？我不該撕自己，我也不願看到老隋家的人去撕別人。鎮上人就是這麼撕來撕去，血流成河。你讓我告訴你過去的事，我還是不能。我沒有那樣的膽量，我說過我害怕你。你有膽量，我不想有和你一模一樣的膽量。如果別人來撕我，我用拳頭擋開他也就夠了。如果壞人向好人伸出爪子，我能用拳頭保護好人也就夠了。我只需要這樣的膽子，可我沒有。這是我最不爭氣的地方。我和你不一樣——我早就明白了這一點。我最怕的就是廝咬別人的人。因為他們是獸不是人，就是他們使個窪狸鎮血流成河。我害怕回想那樣的日子，我害怕苦難！見素，我一想起那些日子就心裡打顫。我心裡禱告，『苦難啊，快離開窪狸鎮吧，越遠越好，越遠越好，永遠也別回來！』你不要聽了在心裡笑我，你不要以為我的擔憂全是多餘的。

「鎮上人受了那麼多的苦，從老輩算起腸子裡也沒有裝過多少糧食。可他們是種糧食的人，他們得吃秸梗、樹葉！糧食哪去了？不知道。反正沒有了。鎮上人是天底下最老實本分的人了，挨餓受凍，吃著草梗，不吭一聲，實在沒有力氣走路了，就躺下來死。見素，你知道這些吧？你看到過這些吧？這些事情老在我眼前閃過來閃過去。父親把粉絲廠交還了大家，他認為它應該是大家的。他不單單是因為害怕才交出去的，我從來就認為他有他的道理。他只給自己留下了過生活的一處小作坊。後來又有人作主把最後的小作坊也收走了，理由是大家一塊過生活。這樣當然好。一輩子又一輩子的苦難，也許就是因為沒有一塊過生活——可這樣的生活還是沒有過好。這才是我最難過的地方，我就為這個難過，所以我才不停地讀那本書。我也為死去的老父親難過，他吐淨了血死在老馬背上，就為了今後的人一塊過生活。他知道了後來的事情一準傷心難過，說不定在陰間裡又會第二次吐血——我尋思的就是這些。這裡面牽涉到了作人的根本——怎麼過生活？這不是一個人的事情，絕不是！你錯就錯在把它當成了一個人的事情。那些吃虧的人，都是因為把它當成了自己的事情。你沒有力氣讓你自己一個人過好生活，那樣周圍的人就會奪走你一個人的好生活。你聽沒聽過這樣一個傳說：一群人在山裡找金子，一大塊狗頭金在前面閃閃發光，走在最頭裡的人緊緊抱住它，說是他的，他自己的；人們去奪金子，因為是同行的人，一塊兒找水喝，來了野獸一塊兒去趕跑它；那個人緊緊抱住，用牙咬奪金子的人。後來沒有辦法，人們就端起石頭把他砸死了，就是這麼簡單的故事。世上的道理千千萬萬，寫成了書，有的書燙了金，用綢緞做封皮。其實說透了，都是在討論過生活的辦法。把生活過好，盡量過好，也就行了。你不是見我讀那本薄薄的小書，《共產黨宣言》嗎？那也是一本討論過生活的書，一本值得讀一輩子的書。不過這還牽涉到一個人的信仰，這個一會兒再說。我們還是說過生活的事吧——我原來以為鎮子上再也不會有那麼多苦難了，再也不會流那麼多血了，後來才明白這是夢想——鎮子上還有你這樣的人，不止你一個。鎮上人會擺脫苦難嗎？你這樣的人會自己抱緊金子，誰也不給——有人會用石頭砸你，你會用牙去廝咬，就又流血了。見素！你聽到了吧？你明白了沒有？你要知道你是老隋家的人，老隋家的人早就在老輩把事情想明白了，不用後一輩人再去糊糊塗塗流血了！這就是我要說的，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你現在已經受了傷，可是流血還不多。你趕快醒悟吧，趕快。」

「你讓我趴在地上過一輩子！你讓我像你一樣埋在活棺材裡——不！我不幹！我以前說過，我三十多歲了，我要過人的日子！我要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媳婦、自己的孩子！我要過得像個人——」見素從炕上站起來，兩手握緊了拳頭，大聲喊著，打斷了抱樸的話。

抱樸聲音粗粗地接上喊：「說得好！再對也沒有！你要求得一點也不過分！可惜這是你的一半話！如果你全說出來，你還會要粉絲大廠，要整個窪狸鎮！你以前露過這個意思，我記住了——」

「我要粉絲大廠！我要！還是那句話，不能讓它落到老多多手裡！」

「它不是哪一個人的，窪狸鎮上如今誰有力氣把它抓到手裡，抓一輩子？沒有一個！老多多是做夢，不信看！別人也是做夢！你要奪到手裡，理由就是不能給老多多。那麼我問你見素，我親眼見到鎮上好多沒有牙的老頭子老太婆吃紅薯和麩皮做成的糰子，你發了財，會保證讓他們吃好穿好，像對待父母一樣對待他們嗎？你能不能？你快回答我吧！」

見素額頭上的汗水流出來，流到鼻子兩側。他不知所云地咕噥：「這些，這難道——」

抱樸嚴正地看著他，厲聲問：「你回答！這個絕對不能含糊。你必須說真話，哪怕只說這一遭，你說！」

見素抬起頭來：「我不能。因為鎮上的窮人太多了——」

抱樸坐下來。他捲了一支煙吸了一口，冷笑著說：「你說了真話。這有點像老隋家的人。這下子你該明白自己了，你原來比老多多好不了多少。你的能力和善心都有限，你負不了那麼多的責任。粉絲工業自古就是鎮上人的命根子，你想要它，你要得太多了——我以前對你說過，我恨自己膽子太小，白白放跑了小葵，毀了我的下半輩子；可我更恨自己不能去奪下老多多手裡的粉絲廠，把它交給鎮上人，說一聲：『快接住吧，抓緊它，上牢鎖，它是大家的，再別讓哪一個狠性子奪走。千萬！千萬！』我就在想這些。我的這些想法也許有人會嘲笑。我懷疑那些嘲笑我的人是不是真正善良的人。他們會輕輕鬆鬆嘲笑我：農民意識！平均主義！是啊，他們會這麼說。他們不知道我們老隋家的苦難史，不知道窪狸鎮人的苦難史，他們只為了快意，偽裝大度的人，有時也偽裝學者。他們如果親眼看一看老隋家是怎麼在農民式的嫉恨裡掙扎了這麼多年，就會知道老隋家人會比他們千倍萬倍地憎恨平均主義。不，不是那種主義。實在是鎮上人受的苦難太多了，實在是流的血太多了。該讓他們喘息一下了，讓他們長一長傷口。他們實在經不起強人再來搶掠他們了，他們輕易再不敢把鎮子上的好東西隨便一拱手交給哪一個人。難道不是嗎？我想來想去是這樣。苦就苦在想到這個步數，卻沒有一點膽量——膽子嚇破了，就再也長不好了嗎？我說過我羨慕你，那是真話！我真想得到你身上的另一些東西——我指的是你的勇氣，你的激情。人本來都該有這些東西，不過有人後來丟失了。這真倒霉。我就是這種倒霉的人。

「見素，人的勇氣用不到正地方去，勇氣還不如沒有。可是他覺得能夠用到正地方，就覺得勇氣不夠了。你以前說過我是個猶豫不決的人，說我這樣什麼都會耽誤了。我明白你說得對，你一下就按在了我的痛處。我常想這是人的一種病，病根太深了。我從很小就得了這病，愈來愈重，膽小怕事，從來不敢說出心裡的話；有時正說著，有人大聲對應一句，我又變得吞吞吐吐了；我不敢走到人多的熱鬧地方去，不敢大聲說話。鎮上出了什麼事，追查起來，我老覺得是我做的。我走路沒有聲音，就怕有人看見說：『看哪，他在走路！』其實誰不走路？我寧可走小路、走牆邊、穿過野地，躲避著別人。我還暗地裡觀察過，鎮子上有這種病的人絕不止我一個。老隋家的人偏多偏重，像含章，我不知道多少年沒有聽見她放聲地笑了。我好幾次試著自己根治自己的病，有一次深夜跑到河灘上，在黑影裡哈哈大笑——四周發出迴響，真痛快！我高聲地笑，病根太深了。這大概要從頭治。不過我有信心治好，我會裡裡外外強壯起來，我的信心一天天大起來。」

「你最好能變得膽子大起來！」見素看著激動的哥哥，又問：「我有沒有這種病？這是『怯病』。這種病到底是怎麼得的？郭運也治不好嗎？」

抱樸點點頭：「是『怯病』。郭運當然治不好。你如果留心看一看，你會發現鎮子以外的人膽子大得多。你沒有這個病，可你有另一種病。你的病我眼下還起不出名來，可我敢肯定你有病。咱們都是病人，老隋家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病。我幾十年都在設法戰勝它，默默地咬住牙抵擋著。它和我婚姻的不幸連在了一塊兒。小葵讓我又愛又怯，說起來也許沒人信。我整夜整夜地想她，想她的眼，嘴，想她的眼睫毛，想她身上的熱氣。我到現在也沒發現還有比小葵好看的女人。她的性情是天底下最好的，就那麼屈在男人懷裡，一聲不吭，高興了頂多哭一哭。我想她呀，我懷疑世上還有誰會像我這樣思念一個女人。可是到時候我又怕她。我不知道我想她對不對，該不該，她是誰、是什麼！我往前一步，往後一步，幾十年也走不出老磨屋。我這個毛病禍害著我，我咬著牙關，我讓自己挺住。我會強壯起來——你問我這毛病是怎麼得下的？我也一次次地問、問，問個不停。可我不敢回答。今天我倒要告訴你，見素！你聽著，我要從頭想一想。我要在今夜把什麼都告訴你——」

第十七章

「我知道病根已經扎得很深很深了。我被病折磨著，又不敢仔細探究這種病。我大你九歲，也許你沒生下來我就開始得病了。我跟你說過，我剛剛記事父親就整天算帳，累得臉色焦黃。他從來不跟我笑，他沒有時間笑了。媽媽在我眼裡很陌生，後來才好了一點。再後來就是她的父親——就是你的外祖父死在青島，媽媽得知了消息哭得沒有氣了。那一天我嚇壞了，那情景我現在還能想得起來。再後來，也就是父親交出了粉絲廠，他變得輕鬆愉快了。可就是那一天母親敲折了自己的手指骨節，血通紅通紅灑在了飯桌上。血當然馬上就擦乾淨了，可是吃飯時，我老覺得血汪在桌上，我去夾菜，它就流起來。父親去世以後，我就一個人作主，偷偷把飯桌劈了生了爐子。母親知道了就發起火來，她不捨得這張紅醬漆桌子。那時我覺得她什麼都不捨得。她這性子到了後來，也就注定了要那樣——那樣死去——」抱樸說到這裡突然口吃起來，並迅速地瞥了見素一眼。見素正死死地盯住他，這會兒打斷他問：

「怎麼死的？你說下去！」

抱樸徐徐地吐氣，說：「這些你都有知道。你知道她後來是自殺了，吃了毒藥——」抱樸的臉上有了汗珠。

見素冷笑著——抱樸說下去：「那時候我剛剛四五歲。到了六七歲上，鎮子上就天天開大會了。老廟舊址上人山人海，貼近場子的牆頭上、屋頂上都臥了民兵，架了槍。鎮子內外的地主都拉到場子上鬥，到後來哪天都死人。有一天爸爸也去開會，不過不是站在台上，是站在台下靠前邊一點。我被媽媽打發出來看爸爸，看不見，就爬到一個牆頭上。有個民兵用槍向我瞄準，我就貼在牆上閉著眼。後來睜開眼，槍口移開了。我這才知道他是嚇唬我。我開始看爸爸，後來見拉上檯子一個長頭髮的中年人，就光看他了。那個人留了長分頭，穿了雪白的制服襯衫，鄉下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後來才知道他是一個地主的大少爺，在外面讀洋書，回來有事情，村裡人就把他逮住了——他父親跑了，正好讓他頂上。一個一個到台上哭訴，都是哭訴他父親的。一個老婆婆穿了破衣爛衫，哭過了，一抹眼淚，突然從懷裡摸出一把錐子，向著大少爺就扎過去。台上的幹部和民兵架住了她。又有人哭訴，完了再接上。半上午的時候，一夥人擁上檯子，每人拿一根顫顫的籐條。他們用籐條抽打他，我親眼見籐條在白襯衫上留下血印，一道一道。後來白襯衫變成紅的了。他慘叫著，我聽不清，可我看見他疼得擰動——後來他死了。我回了家，嚇得再不敢去看開會了。見素，你不知道，我現在還清清楚楚看見那紅條條，印在白襯衫上。那時候我剛六七歲，離現在快有四十年了——接上去不斷聽到這樣的議論：老隋家算不算開明士紳？民兵老在我們老宅裡轉悠。全家都在心裡嘀咕：算不算？算不算？全家沒有一個敢大聲說話的。不知怎麼我有個預感，我想早晚會不算的。見素！就在四七年的夏天晚一點，鎮上發生了那些事情——我想一想都害怕，我一次也沒有說過——也許這誰也不信——幸虧有年長的人作證——鎮史上也記下來了——那年夏天——」

抱樸仰靠在牆壁上，嘴唇有些發紫。他的兩臂抖著，這時候伸手去抱見素的胳膊。見素叫著他：「哥哥，你說吧，你說下去。」抱樸點點頭，眼睛望了望四周，又點點頭：「我說——我今夜一開始就告訴過你，我什麼都要講給你聽——」

見素把胳膊從抱樸懷中抽出，坐到炕角上去。他看到哥哥也縮到炕角了，黑影裡再也看不清他的臉。

「夏天晚一點的時候，還鄉團回到鎮上了。好多人聞風就跑開了，跑到河西或者更遠的地方。趙多多跑了，四爺爺趙炳也跑了。村指導員、上邊來的幹部，都跑了。鎮上有些人沒有跑，有些人跑到半路又給截回來了。還鄉團裡有鎮上逃出去的，更多的是鎮外的人。他們由鎮上人領路，挨家認東西、找人。後來四十多個男女老少給驅趕到老廟舊址上，我也在裡邊。還鄉團的人罵著窮鬼，點了一堆大火，扔進火裡一個人。那個人開始跪下來哀求，還是給扔進去。他爬出來，渾身是灰，頭髮焦了，又給扔進去。四十多個人嚇呆了一半兒，嚇哭了一半兒，不少人跪下求饒。我聞到了火裡的氣味，這一輩子也忘不掉。我常常想起那股味兒，有時走在路上，不知怎麼就聞到了那股味兒。這當然是錯覺——那個人燒死了。是個小伙子，只當過幾天民兵。他死之前喊的最後一句話是：『不關我事呀，老天爺爺！我不知道——』剩下的四十多個人裡，有個小孩子想跑，背槍的人就踢倒了他，讓他仰面朝天，用腳跺他的肚子，說：『你跑！你跑！』小孩子喊也沒有來得及喊，嘴裡流著血就死了。為了防止逃跑，他們找到一根鐵絲，穿進人們的鎖子骨裡。鐵絲帶著血，從這人皮下拖出又插進那人的皮下！他們用刀捅、撬，老太太小孩全串到一起。臨到我了，一個人用血乎乎的手按住我的頭，要用刀子撬我的骨頭。有個人喊：『他是老隋家的大少爺，不能穿到一串上！』也就放開了我——到現在我也不知道是還鄉團的人喊的，還是那四十多個人裡面喊的。那根鐵絲的兩端都有兩三個人扯著，扯的人一用力，被串了的人就撕心裂肺地呼喊一聲。就這麼在場子上扯來扯去捱到了天亮，滿場上都是血。天濛濛亮的時候，一串人被牽到一個大紅薯窖邊，一個一個往裡推。見素，你沒見那些人的眼神，見了你一輩子也忘不掉。他們什麼過錯也沒有，吃了上頓沒下頓，只不過留了一點鬥地主的『果實』。全推進了窖子裡，哭叫聲驚天動地。還鄉團往下扔石頭、鏟土，有的還往裡解溲——不說了，見素，不說了。你想想當時的情景吧。那時候我剛剛七歲啊，假如我能活到六十歲，我要有五十三年記住這個場面。我怎麼受得住。時間太長了。我注定這一輩子是完了，一輩子要在驚恐裡過完，沒有辦法。你可能會說：『這個我也知道，我也知道紅薯窖裡活埋過四十二個人。』可是見素，你沒有親眼看見！你沒有聽見他們呼喊的聲音！這可差得太多了。如果聽了看了，一輩子都在心裡，會壓得你喘不過氣來——」

抱樸終於說不下去了，身子緊靠住牆壁，咬著牙關。見素的手抖抖地去衣兜裡摸煙，摸出了火柴又掉在地上。他給哥哥燃了煙，又給自己燃上。他開了一扇窗子，看了看含章的窗子，又合上去。他自語般地說：「真是只有想不到的，沒有做不到的。窪狸鎮發生過這樣的事，可從現在人們的臉上看不出來。老廟舊址上泥土的顏色也看不出來。人啊！人哪！有的這麼容易忘事兒，有的到死也忘不掉。人真是不一樣啊——哥哥，你太苦了，你活得真不易，真不易。我該幫幫你，怎麼幫你？你真該有人幫幫。也許你自己才能幫自己了——哥哥！」

抱樸握住弟弟的手，用力地握著，說：「你和我不一樣，可到底還是最明白我的人。只有自己能幫自己，這句話說得再好也沒有了。我正在拚著勁兒，幫著自己。這好比去舉起一塊大石頭，舉著舉著，兩個胳膊發酸也不能顫、不能抖，咬住牙關。一軟下來，什麼都完了。我正拚著勁兒。一點不錯，我在自己幫自己。我尋思往事，我算帳，都是自己幫自己。我常常想，人哪，你到底能走多麼遠？就一直走下去嗎？讓人最害怕的絕不是天塌地陷、不是山崩，是人本身。真是這樣。誰如果不服我的話，就請他來一道翻一翻鎮史吧。有的鎮史上沒有，都記在人的心裡。光害怕不行，還得尋思下去。窪狸鎮曾經血流成河，就這麼白流了嗎？就這麼往鎮史上一劃了結了嗎？不能，不能輕易忘記，得尋思到底是為什麼。大人小孩、男男女女都要尋思，輩分最高的和輩分最低的都要尋思。人要好好尋思人。人在別處動腦子，造出了機器，給馬戴上了籠頭，這都不錯。可是他自己怎麼才能擺脫苦難？他的凶狠、殘忍、慘絕人寰，都是哪個地方、哪個部位出了毛病？先別忙著控訴、別忙著哭泣，先想一想到底是為什麼吧。不會同情、不會可憐人，一個老太太吃糠嚥菜活到了八十歲，正該是為她祝壽的時候，卻用刀尖撬開了她的鎖子骨，又把她活埋到紅薯窖裡！人哪人哪，這就是人群裡發生的！老太太沒有一點錯，活得老老實實，吃穀糠時，裡面的蟲子又白又胖，不捨得扔，一塊兒煮了。假使她真有錯，八十歲的老太太又怎麼不能原諒？她爬了一輩子，再有幾尺遠就爬到頭了，怎麼不能高抬貴手讓她再爬一會兒，爬到頭？——見素哪，我真不敢想，不敢想。有時我坐在老磨屋裡，不知怎麼就聽到一聲尖叫。我知道這是幻覺，我難過得哭了。誰來救救我，誰來救救人？沒有。人靠人救。我每逢看到那些耀武揚威、滿嘴謊話、只知道穿著好衣服欺壓人的人，心裡就恨死了他們。他們一有機會就傳染苦難。他們的可恨不在於已經做了什麼，在於他們會做什麼！不看到這個步數，就不會真恨苦難，不會真恨醜惡，慘劇還會再來到窪狸鎮上——見素，你想過這些沒有？你想到這些沒有？如果你沒有想到想過，你怎麼配去掌管粉絲大廠？你沒想過，你就不配為窪狸鎮做任何重要的事情！道理再簡單沒有：越是做大事情負大責任的人，越是要多想想苦難，學會恨一些人，學會尋思往事。這個一點不能含糊，含糊了，苦難遲早又要來了。見素，你今夜，就是現在，得回答我，你平常是不是常常尋思，常常恨那些傳染苦難的人？你回答我。要老老實實。」

見素咳了一聲，說：「我——不怎麼尋思。但我恨死了趙多多。」

「那不行。越來我越明白了，你不配為窪狸鎮做重要事情。我原來想的沒有錯，你就是不行。你不該覺得大材小用，你該明白你必須做一個對鎮子來說可有可無的人，你必須安於這個。你沒有別的辦法，你萬一成了鎮上至關緊要的人，鎮子不會有一點好處。有人喜歡誇讚腦力，說有腦力、有勇氣，就是個了不起的人了。我要問說這個話的糊塗鬼：想法用鐵絲穿起一串老少的人沒有腦力嗎？沒有勇氣嗎？你讓他發揮腦力和勇氣吧！也不要小看了那些只會說好話的人、不要小看了那些又謹慎又聽話的人，當年就是這些人服從了腦力和勇氣，具體動手去扯鐵絲。還是那句話，重要的不在於他們已經做了什麼，在於他們會做什麼。小心地避開那些人、提防著那些人吧，避開了他們的腦力，我敢保證是鎮上人的福。我這樣說你會不高興，會氣得要命，可我還是要說——我說得太多，有時就接不上原來的茬兒了。我本來要告訴你我的病是怎麼得的，我還是說這個吧。我要把我心裡擱了幾十年的事情全告訴你。一說到這裡我就害怕起來，我這是最後一次跟你講過去的事情了。我怕你聽了剛才的故事和我下面要講的這些，也犯和我一樣的毛病——」

見素聲音低低地說：「我不會。小時候染不上那個病，就再也染不上了。你講吧哥哥，我好好聽。」

「那就講吧。我不能老把它們放在心裡，這憋得真難受。見素，我要講早幾年女人的慘故事——你不要這麼盯著我，不要急著插嘴。還是鎮子上的，還是那幾年發生的。有一天下午，就是我去看開大會以後第四五天的一個下午，一個地主關在地窨子裡，不知怎麼逃跑了。全鎮的街巷都由民兵把起來，挨家搜查。最後還是沒有搜出。搜的同時，另有人帶民兵拷問那個地主的家裡人：一個女兒、一個兒子。他們和父親分開關在兩個地方。那個地主是鎮上一霸，四十多歲上糟蹋了粉絲房裡洗粉絲的兩個女工，其中一個有了孩子，上了吊。那個女工的哥哥就參加了拷打地主女兒和兒子，聽人說用槍托搗他們的後背和屁股，逼他們說出父親逃到哪裡去了。說不出，又搗。再到後來，又用槍托亂搗起來。到了晚上，幾個民兵都爭著看守他們，那個女工的哥哥說還輪不到你們幾個。他一個人看守了兩天兩夜。第三天上開始，幾個民兵都去看守了。不久，地主的女兒就死了，幾個民兵扛到河灘上埋了。可怕的是後來，是那個早晨。我到現在想起來還後悔，那天早晨不該到外面去——我走到街西頭，看到一夥人圍住一棵樹大笑大叫，有的還跺腳，就跑了過去。見我過去了，有人就扳開前面的幾個說：『閃一閃，讓小東西開開眼——』我不知是什麼，就往前鑽擠，到了前面一看，一下就嚇呆了！我不信這是真的，可又分明是前天埋掉的人綁在了樹上。她身上有一塊塊血印、傷疤，可全身還算雪白的。沒有一絲衣服，閉著眼，像睡著了。乳頭沒有，上面結了黑黑的血塊。下邊一點，見素，虧他們想得出哪！他們在她的陰部插了一顆蘿蔔——我當時沒有想是有人把她又從沙土裡扒出來了，還是民兵根本就沒有埋她。我哇哇地哭了，哭著跑回了家。母親和父親都吃驚地問我，他們驚嚇怕了，以為又出了什麼壞消息。我沒有告訴他們。我一直沒有講，對誰也沒有講。這像一粒帶血的種子一樣，埋在我胸口，一埋就是幾十年。我也沒有對桂桂講。我為咱們整個兒人害羞，這裡面有說不清的羞愧勁兒、恥辱勁兒！老天爺也許有意讓我這輩子必須看那麼一眼，好讓我記住什麼，一生都想著它打顫。這些事難道離我們太遠嗎？一點兒也不！就像發生在昨天一樣，一切真是清清楚楚，清清楚楚！有人卻轉眼就忘了，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平平常常的一個窪狸鎮。不是，我知道不是，我親眼見過，我要告訴大家說：不是。我想不明白為什麼要殺了她，想不明白為什麼要那樣殺她；想不明白為什麼不埋她或者埋掉又扒出。她流了血，血上又沾了黃沙，為什麼不趕快再用黃沙蓋住？蓋住她的臉、她的手、她的乳頭、她的那個地方、她的全身？為什麼不蓋住？不甘心嗎？太美了嗎？可是把一朵菊花踩爛了又吐上一口唾沫，能插到花瓶裡嗎？我一遍一遍地想著問著，一遍一遍難過地流淚。夜裡我摟抱著桂桂，不知怎麼有時就想到了樹上的人。我渾身打戰，桂桂害怕地問我病了嗎？我說沒有。我緊緊地抱著她，我撫摸她，我加倍地對她好。好像有過了那個場面，世上的所有男人都普遍地對不起女人了。男人應該羞辱，因為男人沒有保護女人。從那一年往後，所有活著的男人都應該千方百計保護女人，用各種方式方法。誰不這樣，就應該趕出窪狸鎮去！桂桂夜裡生病，她哭的時候，沒有聲音，只隔著一層淚水望著我。我想苦難怎麼都加在了女人身上——桂桂，你嫂子，不久就死了。葬她時，我動手挖了個深穴。有人說行了，太深了，我說不行！我挖呀挖呀，我把她埋在最深處了——」

見素聽不下去了，這時把頭伏在哥哥的膝頭上，痛哭起來了。

抱樸用手去扶他的頭，他不肯抬起來。這樣哭了一會兒，他自己昂起頭來，擦乾了眼淚。他雙目灼熱地望著抱樸，那神色好似在說：「你講吧！索性講吧！我聽，我在聽——」

抱樸稍微平靜了一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他接上說：「像我剛才講的，鎮史上都沒有。這是鎮史的缺陷。你千萬不要小看了這一筆的有無，它會影響一代又一代人對鎮子的看法。後輩人不明白老輩人，後輩人的日子就過不好。他們以為老輩人沒有做過，就去試一試，其實老輩人早就做過了。我幾次想找李玉明、找魯金殿，要求趁這批人還活著，趕快修改鎮史，趕快。可是我沒有那樣的膽子。我想的多，做的少，差不多只配坐在老磨屋裡了。我一想起要做點什麼，就心慌。好像什麼都不怕又什麼都怕。不是鎮上的人、不是老隋家的人，就永遠也鬧不明白這是為什麼。剛剛能安安靜靜坐在磨屋裡了，這多少也是個福。我坐一天、有時坐半夜，走回去洗洗臉，吃飯吃得飽，再睡覺或者讀書。我一遍又一遍讀《共產黨宣言》，知道這是跟我們的鎮子、跟苦命的老隋家人分也分不開。這不是一天兩天能讀懂的書，得用心去讀，而不只是用腦。這種安靜的日子才來了幾天？後來的事你都記得，不用我說了。後來趙多多一次一次領人到我們院裡，用一根鐵鑯往地下鑽探。這差不多是捅在了我的心上。鎮子上有了造反的，我們不敢出門。紅衛兵一次一次來抄家，我把父親留下的書藏在一個棺材裡，上面又用羅子篩上浮土，這才算躲過去。你和我都被綁上遊鬥，咱們倆的額頭上都給貼了父親的照片。街兩旁圍看的人都大聲問：『頭上是他媽的什麼鬼影？』另一些人答：『老東西的！』他們笑，笑過了呼口號——晚上回來，我做飯，你咬著牙，臉色發白，一聲不吭。你的模樣讓我想起了母親。她當年敲碎了自己的手指骨節。我真替你害怕。見素，我們的日子就是這麼過來的，一天一天地捱。我們差不多都沒有暢快地笑過一次，不知道笑是什麼滋味兒。不願出門，不願見人，就是在自己院裡走路也是輕輕的。我那時候怕任何聲音，做飯時鍋蓋不小心掉在地上，發出響動，就趕緊四下裡看一看。有一次我過河，踏過窄窄的小柳木橋時正好迎面遇上老多多。他錯過身去時狠狠吐一口，咕噥說：「『幹掉你！』我聽了心裡一哆嗦。見素，幾十年來我就彷彿在等待著被誰來『幹掉』，小心得不能再小心，生活得沒有聲音，惟恐有人記起我來，把我幹掉。」

見素聽到這兒呼吸變得急促了。他不安地站起來，又坐下去，一雙手在膝蓋上摩擦著。他說：「不知怎麼，見了老多多我的手就發癢。他那個紫烏烏的喉結，就短那麼一刀了。我看他哪裡都短那麼一刀，我也不知這是怎麼回事！所以我不會讓他安安穩穩得到粉絲大廠，決不會。我和你不同，我心裡憋足了一股勁，我的一切事情，差不多都是這股勁兒搞成的。我開始明白你了哥哥，你沒有那股勁，就是這樣——」

抱樸搖著頭：「不對，不是這樣。我沒有那股勁嗎？不，我有。我不是恨著哪一個人，我是恨著整個的苦難、殘忍——我日夜為這些不安，為這些憂愁，想不出頭緒，又偏偏拗著性子去想。我恨有人去為自己拚搶，因為他們搶走的只能是大家的東西。這樣拚搶，窪狸鎮就擺脫不了苦難，就有沒完沒了的怨恨。你想想吧見素，父親、爺爺、老爺爺，老隋家的哪一輩人比你的本事少？他們保著大粉絲廠，讓它發達興盛，名聲都到了海外。可最後還是保不住它。你能讓粉絲廠姓隋嗎？你有那樣的力氣嗎？你應該尋思一下這是為什麼。有些道理父親早就尋思好了，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他知道你今天這個樣子，一定會失望、難過。我說過，一個人千萬不能把過生活當成自己一個人的事情，那樣為了自己就會去拚命，窪狸鎮又會流血。老隋家的人都是受過大苦的人，他們再也不敢為了自己活著。應該想一想鎮史上記了的和沒記的，不要以為那些事情那麼遙遠。窪狸鎮人受的苦太多了、流的血太多了；他們餓得厲害，吃樹葉吃草，最後把白土和石粉也填進嘴裡。上年紀的人都記住了這些，李其生的老婆是咬著破布埋進土裡的。應該想一想過生活的辦法，誰都要動腦，不能耍懶，不能把指望寄託在哪一個人身上。不能再猶豫了，不能再拖拖拉拉，像死人一樣坐在磨屋裡了！我一遍一遍催促自己，一遍一遍地罵著。我會走出磨屋，挺起腰來，這也許都能。可我永遠不會拋開鎮上人，不會從他們手裡去搶東西，他們只剩下最後一件衣服了，我不能去搶他們。我只會一塊和他們想過生活的辦法。你知道我一直讀著那本《共產黨宣言》，因為從根上講，這幾十年對窪狸鎮影響最大的就是這本書了。它不那麼好懂。你讀下去，慢慢看到寫書人的兩雙眼睛了，也就算懂了一點點。他們看過的苦難比誰都多，要不他們不會寫出那樣的書來。為什麼這本小書要用英文、法文、德文、意大利文、佛來米文和丹麥文，用全世界的文字印出來呢？為什麼？就因為他們在和全世界的人一塊兒想過生活的辦法。我讀著讀著，常常流出眼淚來。這是兩個好心的、胸懷像大海一樣寬廣的學問家。他們鑽研真理，一絲不苟，沒有一點小心眼。兩個忠誠的人，都是好父親、好丈夫、好男人。他們要說的話太多了，可是你知道，話簡短了才有力量。於是他們常常一句話或幾句話就分成一個小段落，緩慢又有力，是最自信的人。小書的第一句話就說：『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在歐洲徘徊。』第一句話就讓我激動起來。我想像著這個幽靈、那個徘徊！想像著它飄飄過了蘆青河，在一片黑夜裡來了窪狸鎮上——見素，你必須想像，你聽風吹樹葉，你看窗外的黑夜，你想像那個幽靈。兩個偉大的鑽研真理的人這樣告訴了我們。他們只想著那麼多的人，只想著讓受苦的人擺脫血淚，又善良又堅決。他們沒有一點小心眼。有小心眼的人只為自己想一點小辦法，想不出這樣的一種大辦法。用小心眼去解釋大辦法，也會把事情弄糟。所以，見素啊，我讀它的時候，都在安靜的時候，在心境清明的時候。這樣才會沒有偏見，讓真理激動你自己。見素，我勸你也讀一讀它，體會這種特別的愉快心情，你早就該讀一讀。」

「我也許讀不懂。」「用心讀。」「我不像你。我文化比你淺。」「用心去讀。」「郭運給了我一本白話《天問》。」「先讀讀它也好。」見素睜大了眼睛：「你讀過？」抱樸點點頭：「嗯。也是郭運給的——」他說著，重新燃上了一支煙。他吸著煙，咳了起來——他又問：「你開始讀了嗎？」見素搖搖頭。抱樸說下去：「讀吧。也得用心讀。你只能讀白話譯文，你讀不懂原文本。過去父親有一本兩種文字對照的，是鎮上來的一個老師送他的。讀這本書也會激動。讀它，你會覺得如今的人眼光短多了，還不如過去的人能尋思事情。屈原一口氣問了一百七十多個問號。『請問遠古開初的事情，是誰傳述下來的？那時天地還沒有形成，根據什麼去考定？那時宇宙一片朦朧渾沌，日夜不分，誰能夠窮究出來？——』他一開口就問到了根本。他差不多淨問一些根本。今天的人想的差不多全是眼前的事情，心胸越來越窄，這真可憐人。你沒有聽探礦隊的李技術員講『星外來客』吧？我那時望著一天星星，心想那些星星上如果有人，他們全是什麼樣子的？他們怎麼判斷窪狸鎮的是非？他們怎麼看承包大會上的爭奪呼喊？我想不出來——他們也會死嗎？死的時候也要火化，要哭喪？他們都有吃不完的東西嗎？也開鬥爭會、也用鐵絲穿過鎖骨？要這樣的話可怎麼辦！我想來想去他們的心不會像窪狸鎮人這麼硬，不會。如果一樣的話，那些星星夜間就不會放光了。我一天傍黑在城牆下邊看見一個瞎子，背著個破布包，手拿竹竿往前走。他老了，兩個眼窩都往外流東西，一步只能走半尺遠。我問他這麼晚了到哪裡去？他說到遠處去。我讓他留下來吃東西過夜，他搖著頭，只說到遠處去。那天我望著他半尺半尺地往前挪動，心裡想他的家裡人哪去了？他什麼時候才能走到頭？我們，包括我，為什麼眼看著他一個人往前走？能不能專為他這樣的人發一些專門的車子和食物？如果這樣做了，不是挺好嗎？我們沒有力量嗎？這樣的瞎子很多嗎？如果很多，怎麼一年多過去了，再沒有一個讓我看到？一個窪狸鎮一年多裡使一個瞎子免除苦難，我不信就做不到。還有一回我去城裡有事，半夜裡就看見一個老婆婆去垃圾桶裡揀東西。她哼哼著，快走不動了，伸手在桶裡翻。突然她手扎到什麼東西上了，尖叫一聲抽回來，另一隻手把扎的東西拔掉，然後再去翻。她把破紙和繩頭捆了，拖著走了。我一連幾夜都看到了她，按時來，按時去——我的心裡酸酸的。我老覺得這是我的媽媽。怎麼回事？我們連幫一個老婆婆的力量都沒有了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只認定，如果眼睜睜地看著這樣的老人這樣過生活，哪怕只有一個這樣過生活的，那麼就沒有理由把我們的國家和日子誇得多麼完美多麼神乎！有人可能說，你說一說輕鬆，你如果幫了這個老婆婆，又立刻會有另一個；再幫，還會有！我的回答是：幫！再有，再幫！只要整座城市不是靠垃圾過生活，怎麼忍心能讓一個快死的老婆婆靠這個過生活呢？那些管理這座城市的人不是和管理窪狸鎮的人一樣，說自己最公正、最廉潔嗎？他可能說沒有看到老太婆，那怎麼我一個鄉下人多年進一次城就看到了？！真沒看到，你該半夜蹲到垃圾桶跟前！第一個晚上你該幫她揀破紙，第二個晚上你該讓她坐在暖和和的家裡——」

抱樸的聲音越來越高，見素叫了他一聲，他才閉了嘴巴。見素說：「哥哥，你想得太多了，太細了。你還是想想你老隋家，想想你自己吧！你的心放得太大、太遠，結果自己過那麼苦——小葵走了，你心上的人也沒有了。一切都捱到了數上，你該好好想想這些。你把病根拔了吧，這樣就全好了。哥哥，你四十多歲，我三十多歲，我們兩個還年輕。幹什麼都不晚，哥哥！」

抱樸兩手按著自己的額頭，喃喃地說：「小葵走了——」

「她走了。我也要走。我跟你說過，我要進城去。你自己好好過吧——」

抱樸抬起頭說：「你不能走。你該留在窪狸鎮——老隋家的人不該再四處去遊蕩。老宅大院裡就這麼兄妹三個人了，我是老大，你該聽聽我的。你一個人進了城裡，我不放心。」

見素看著窗子，不斷地搖頭：「不，不。我都想過了，我主意已定。窪狸鎮沒有隋見素立腳的地方了，我還是得出去闖一闖。過去想走也不行，如今歡迎進城經商。叔父早年出去遊蕩了半輩子，結果比父親下場好——我早晚還得回鎮上，在這裡扎根。我也會常回來看家——」

抱樸還想說什麼，可沒等張嘴就聽到了一陣笛聲飄過來。還是那種透著遮掩不住的歡樂的笛音。抱樸呆呆地聽著，昂著頭顱。

天濛濛亮了。

第十八章

窪狸鎮人遇到了連陰連雨天氣就顯得特別驚恐不安。他們都咕噥說：「像那一年」。那一年春天連陰連雨，一連半月沒見日頭是什麼樣子。溝渠乾了一冬，這會兒嘩嘩地流水。田野踏進一腳會陷沒小腿，野草飛快地荒長起來。人們從來沒見春天陰雨連綿，心生怪異。後來這年的夏天一次就死去了四十多個人，慘不忍睹。「天哭了」——窪狸鎮人恍然大悟地說。雨剛下了一個多星期的時候，街巷上就滑膩得不行。張王氏那會兒還是剛嫁到鎮上沒幾年的新人，穿了紅衣服在街上走，一不小心就跌倒了。趙多多背著槍從巷口轉出來，走過去拉她，順手給她揩著泥水，到處揩。張王氏罵著：「老趙家的一條公狗！」趙多多近二十歲了，唇上有了鬍鬚，臉色黑紫。他小聲說：「再罵？——過來些，給你個果實。」張王氏走過去。趙多多從褲腰裡摸出一個戒指。晃一下給她。她知道趙多多領民兵看管關押的地主和鬥爭出來的果實，這些東西有的是。她嘻嘻笑著問：「從哪家的閨女身上弄的？這年頭就是你得手——我告訴你，如今人家都不往明處戴了，隨便找個地方一藏——」趙多多又對她動起手來，她又罵起來，只不過也不躲閃。她又問：「得手了吧？小心傷天害理，叫雷打了你——」趙多多哼一聲，眼睛往一旁斜斜說：「早晚剩下了？識好歹的，皮肉少受些苦。哼，工作隊那個王書記說我要在他手下當兵，非把我斃了不可——」張王氏快意地笑了笑。

這個趙多多臉上的鬍鬚像是一夜之間生出來的。人們印象中他還一直是個躺在亂草堆裡的孤兒，可憐巴巴。那會兒他像鬼魂一樣在街上飄遊，連老趙家族裡的人也不怎麼管他。他是靠吃亂七八糟的東西長大的，肚裡裝的最多的野物大概就是螞蚱。他膽子很小，不敢看殺豬的。可是殺豬人扔掉的一些東西被他揀到了，他就燒一燒美餐一頓。有一戶地主常常在場院上殺豬，趙多多聽到豬的嚎叫就躍起來往場院上跑。可是地主的老黃狗臥在那兒，他伸手去撥弄骯髒的豬毛，老黃狗就撲過去。他差不多什麼也沒有弄到，老被咬得身上流血。老趙家的一個人見了他這模樣就說：「牠咬你，你吃了牠！」接上就教給他一套辦法：用一根細繩拴個倒刺鐵鉤，鉤上掛一塊乾糧，當狗咬緊了時，就把牠鉤住牽到河灘上去。他照著做了，果然就鉤到了黃狗。牠在繩子的一端滾動、哀叫，就是掙不脫帶倒刺的鐵鉤。鮮血一滴滴灑到土裡，老黃狗絞擰著那條繩子。他看著老黃狗掙扎，兩手亂抖，最後「哇」地大叫一聲鬆了繩子，頭也不回地跑了。這年裡他好幾次差點餓死在亂草堆裡。一個雪天，有人掏出兩個銅板，讓他去幹掉老黃狗。他實在餓壞了，就再一次用鐵鉤鉤到了牠。這次無論牠怎樣哀叫翻滾他都不鬆手了，直咬著牙把牠牽到河灘上——後來他才知道給銅板的人是土匪，那些人當夜就摸進去綁了黃狗的主人，把他拉到野地裡用香頭去觸，最後還割下他一個耳朵。趙多多膽子慢慢大起來，他常常去鉤貓狗。一隻狗吃不完就藏在土裡，變臭了也捨不得扔。他真正不挨餓了還是當了民兵以後。他有了槍，見了活動的家畜就想打。夜裡捆綁地主，他用力地勒繩子；拷問的時候，他就伸了香頭去觸。也許是葷腥吃得太多，他很快結實起來，還過早地生出了一臉鬍鬚。就在這個連陰連雨的春天裡，他當上了自衛團長。

人們估計雨一停，老廟舊址上就會開起大會來。大會已經在雨前開過兩三次，那種會不錯。地主和富農的東西被抬出來，一件一件由長脖吳記下。後來東西多起來，也就不記了。東西堆在農會的幾間屋子裡，後來又分下去。這家分一個櫃子，那家分一個瓷缸；花衣服和布料女人喜歡，接到手裡不停地撫摸。光棍漢揀出一條花褲子，愛不釋手，咕噥說：「褲子裡邊是什麼？」他們在分東西的場子上亂跳亂蹦，胡亂唱一些歌，要求先分死物，後分活物，分分分。可是到了半夜，不少人家都偷偷地把東西送回原主手裡了。他們叫開了門，悄聲說：「這個櫃子我認出是二叔你的，我給你送來了——就這麼個世道，二叔可莫怪我！」最先發現的是小春記的父親欒大鬍子，他當時是農會主任。他立刻報告了工作隊。王書記就領人重新抄回來分下去，結果還有人往回送。趙炳正在鎮書房（學校）做先生，忙著跟長脖吳清理登記果實，已經不去書房了。他對欒大鬍子建議說：「哪家收回了東西，就關到地窨子裡。讓分果實的人家想送也找不到主。」他的建議很快被採納了，於是有人就給關起來。男女分開關，一家子人也要分開。可是後來還是有人把分得的果實送出去，堆在原主的院門口。工作隊王書記召集幹部開會，說最重要的還是發動群眾。「這不是個簡單事情，要比我們預想的複雜十倍。這裡面有恐懼心理、習慣勢力，還有家族因素。讓他們放下心、壯起膽子，還有許多工作要做。」會上號召幹部要真正深入到群眾中去，挨門挨戶，分頭進行。要特別注意發現和培養積極分子，由點到面地帶動起一批人。跟群眾交心交底，讓他們明白這是一塊兒打天下，消滅萬惡的剝削制度，勝利不能坐著等，勝利靠大家一齊動手去爭奪。共產黨是領路人，八路軍就是窮人的靠山。王書記主張暫時把關起來的人放回去，欒大鬍子很不痛快。正這時發生了一個意外情況：一個地主的女兒跟鎮指導員睡了覺，指導員就讓民兵自衛團撤了崗。結果這個地主攜帶著細軟跑了。自衛團發覺後逮他們回來，於是指導員的事情敗露。指導員的職務被撤掉。欒大鬍子眼睛通紅，罵罵咧咧，說關起來的人一個也不能放。趙多多是全鎮最早的一批積極分子，這會兒又做了民兵，他跟在欒大鬍子身旁，常到關人的地窨子裡去轉。他解下腰上的皮帶抽打那個逃跑的地主，抽一下罵一句。他聽趙炳說這個地主玩的一套叫「美人計」，這會兒就一邊抽打一邊喊：「再叫你『美人計』！再叫你『美人計』！」他還點燃了一箍香，往那個地主的腋窩裡觸了一下。地主大嚎一聲往旁一躥，頭撞在牆上流出血來。王書記知道這個情況後狠狠地批評了趙多多，並以此為例對自衛團的人進行教育，禁止一切殘酷刑罰。欒大鬍子不以為然，說趙多多苦大仇深，而那些地主老財在興盛的年頭才叫狠呢。王書記說我們是共產黨，可不能重複敵人那一套。欒大鬍子有些惱火了：「我們整天發動群眾，真發動起來了，你又怕了！」王書記也嚴厲地說了一句：「發動的是群眾的階級覺悟，不是發動一部分人的獸性！」欒大鬍子的鬍茬子一奓一奓，再不吭聲。夜間，王書記坐到農會主任的炕上，檢討自己白天態度粗暴；但對原則問題卻仍未讓步。他希望對方能與工作隊一起嚴格執行土改政策，對這場運動的眼光再放長遠些，告訴群眾絕不能亂打亂殺圖一時痛快，而是徹底拔掉剝削根子，建立一個新社會。欒大鬍子爽快地說：「你是上級派下來的，聽你的。」發動群眾的工作愈來愈深入，這期間婦救會和民兵組織起了很大作用。工作隊還親自編了一些配合土改工作的新歌謠，讓兒童團說唱。街頭巷尾到處是議論土改的群眾，那些長期閉門不出的人也走了出來。老廟舊址上又開起大會，積極分子率先登台，一批又一批訴起苦來。大會越開越熱烈，全場人不斷地呼口號，那聲音像山洪一樣轟響著。窪狸鎮終於被憤怒的火焰點燃了，接上是劇烈的燃燒。

雨下著，細細的雨絲變得粗了。有時候緩慢地、大滴大滴地往下落。這時候工作隊王書記、農會主任欒大鬍子、鎮指導員被叫到區上開會。會上狠狠批了土改工作中「普遍存在的」右傾路線，即「富農路線」。上級領導特別點了窪狸鎮的名，說這裡的土改工作太「和風細雨」。王書記被來區裡檢查工作的上級領導好一頓訓斥。他回到鎮上時憂心忡忡，無所適從。欒大鬍子不停抽煙，一對拳頭時緊時鬆。只有趙多多眉開眼笑。

當夜，趙多多和幾個民兵把平時最不順眼的幾個傢伙脫光了衣服，放到一個土堆上凍了半夜。幾個人瑟瑟抖著。趙多多說：「想烤火了？」幾個人跪著哀求：「趙團長，開恩點火吧——」趙多多嘻嘻笑著，用香煙頭兒觸一下他們的下部，高聲喊一句：「火來了！」幾個人兩手護著身子，尖叫著——這一夜輕鬆愉快。天亮了，欒大鬍子急匆匆找到趙多多，說有人傳地主麻臉藏下了一罐子銀元。趙多多說：「這個好辦。」他讓人把麻臉綁了，綁得全身緊縮如球，然後端放在桌面上。他問：「一罐子叮噹響的東西呢？」麻臉說：「木（沒）有。」一個民兵就站在桌上，猛地一腳把他踢到地上。另有人將跌下來的麻臉抬到桌子上。趙多多又問：「叮噹響的東西呢？」麻臉說：「木有。」桌上站的人又是狠狠一腳。麻臉的鼻子、嘴巴，到處都流出血來。趙炳聽到消息走進來，喝住了幾個民兵，讓他們出去一會兒，他跟麻臉有話說。趙多多領人走了。趙炳解下麻臉的繩子，嘆息不停。他讀過不少書，說話常常半文半白，好像越發加重了份量。他說：「江山都改了色，一罐銀元又有什麼用？」麻臉咬著牙。這樣咯咯咬了一會兒，說：「我不是痛銀元。我是恨！」趙炳又嘆一聲：「民如草芥，恨它何用？我勸你把什麼都看淡些——無非幾個銅臭！」這樣又談了片刻，麻臉說了一聲：「罷！」閉了閉眼睛，講了銀元的藏處。趙多多他們回來，趙炳讓他們送麻臉回去。趙多多說：「急什麼？我和麻臉吸一根煙再走——」趙炳離開後，趙多多燃了煙，吸一口就放在麻臉身上按一下。麻臉滾著，滾著，可是並不喊叫。趙多多收了煙，說：「煙癮不小，晚上接著吸。」晚上，趙多多一個人來了。他笑瞇瞇地看著麻臉，問：「吸吧？」麻臉不吱聲，只看著他。這樣看了一會兒，突然麻臉的手往上一提，猛地撲過來，直摳進趙多多的眼窩裡。趙多多忍住了疼，極其麻利地抽了砍刀在臉前橫著一揮。麻臉的手腕砍折了，倒在地上抖著。趙多多不停地眨眼揉眼，走到近前，用腳踏住了麻臉，低著頭咕噥說：「天黑，我也看不太清——」說著掂掂砍刀，照準了麻臉的眼睛那兒就是一下。麻臉的腦殼給砍碎了半塊。這是他砍中的第二個人。

雨絲不斷，鎮子織在一面雨網裡。街巷上，張王氏滑倒了，欒大鬍子滑倒了，史迪新滑倒了，隋迎之偶爾出門也滑倒了——鎮上連日傳著一句話，說不好了，上級有了指示，要開殺戒了。風聲越來越緊，民兵身披蓑衣，日夜在街上巡邏。半夜裡有槍聲響一下，然後又沉寂下來。狗叫著，小孩大哭。老年人在窗前吸煙，自語說：「要開殺戒了。」只是傳著類似的話，並未殺人。但是漸漸街巷上出現了眼睛通紅的人，抄著衣袖，默默不語——人們說將來開殺戒時，就是他們先抓起刀子。紅眼睛見了趙多多，壓低了聲音問一句：「怎麼樣了？」趙多多匆忙地往前走著，只扔下一句：「快了。」人們站在街頭上議論關起來的那些人，什麼都說。有人說：「這一回，恐怕『麵臉』活不成了。」大家附和：「『麵臉』活不成！」「麵臉」是一個地主的外號，因為他的臉盤白大鬆軟。人們都記起他的一些事情，恨恨地吐一口：「呸！」有一年他家裡的一個使喚丫環跑出來，死也不回去。問她，她說「麵臉」家的營生沒法幹了，雜活都得她來做，還得給「麵臉」穿衣服。聽的人大驚，問：「褲子也是你給他提上的麼？」丫環紅著臉點一下頭：「嗯」——「麵臉」活不成了。還有人說：「『叫驢』也活不成了。」大家附和：「『叫驢』活不成！」「叫驢」是又一個地主的外號，他長了黑黑的長臉。他有兩個老婆。小老婆跟長工有勾搭，他就把長工額頭上烙了杏子大小一個印子，又讓人將長工按住剜去了一枚睪丸。這個長工只活了一個多月，死的時候褲子被膿血染透。「叫驢」活不成了。還有人提起一個叫「瓜兒」的富農，說這個人該放了，這個人不錯。這個人老實得要命，一年到頭捨不得吃全糧，淨吃些地瓜、玉瓜、番瓜、嫩葫蘆之類。他常抹著嘴巴說：「瓜兒不孬，好入口，軟軟和和——」大家差不多將關起來的男男女女都分析遍了。結論是有三兩個活不成，不過一開殺戒也許會有四五個活不成；有幾個年輕女人如花似玉，自身貞潔自然難以保全，該建議早給她們找下人家，過自己的日子。這樣議論，都知道雨一停就開起大會來，男男女女拉到會場上，結論自然也就有了。

雨又下了一個多星期，才慢慢地收了。接上去開大會——結果與大家的議論也不盡相同。這連續不斷的大會與連陰連雨一樣給人留下了永遠不滅的印象。整個窪狸鎮像一鍋沸水，熱氣瀰漫著古老的鎮城牆——到了炎熱的夏天，人們漸漸明白了那連陰連雨是上天的哭泣。全鎮的人都後悔不迭，後悔春天開會時沒有多殺他幾個。雨後的會開得不夠勁兒。夏尾還鄉團回來了，眼睛全是紅的。鎮子上的土改積極分子和幹部差不多全跑光了，但也有落到他們手裡去的。落到他們手裡還不如落到沸水鍋裡。欒大鬍子本來已經跑走了，後來又暗暗潛回鎮上，腰上別了一枚手榴彈。他翻一堵土牆時被逮住了。還鄉團連夜研究處置這個大鬍子。有的建議「放天花」——頭頂上砸入一枚長釘，猛地拔出，紅花四濺；有的建議大剖膛；有的建議零刀剜死；有的建議「點天燈」——將頭髮攏起，澆上煤油或豆油，然後點火，觀賞那紅中透藍的火苗；還有人建議「五牛分屍」——將頭與四肢各縛一牛，喊起號子，同時喝牛，身分五份。最後的主意被採納了。這要找一個寬大的場子，自然又是老廟舊址。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欒大鬍子在多人的注視下，被繩索套住，縛上了五頭黑牛。欒大鬍子大罵不止。有人喊著號子，另外五人各自鞭打黑牛。黑牛仰脖長嘯，止步不前。又是鞭打，又是長嘯。這樣折騰了半天，五個牛才低下頭去，緩緩地往前拉。欒大鬍子罵著，最後一聲猛地收住。接上是劈劈啪啪的碎裂聲。血水濺得很遠；五條牛身上同時沾了血，於是同時止步。當夜，還鄉團又從碎肉中分離出肝來，炒菜喝酒。他們喝著，都說吃了這樣的菜膽子立刻見大。為了證明，有的起身而去，帶回一村婦，當眾姦淫，又當眾用刀削下兩隻乳房，最後又把刀子扎進下部，哈哈大笑。喝完了酒，他們決定把逮住的四十多個男女老少當夜「辦了」。辦法是用鐵絲穿成一串，然後活埋到紅薯窖裡——他們辦得十分順手。最後只剩下了一個婦救會主任了，是故意留下來的。大家捆了她的手腳，讓她一絲不掛地躺在一張門板上。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他們之中的有一個人帶了懷錶，掏出來看了看說：「快快快。」接上他們把她輪姦了。一個鬍鬚發紅的老頭子伏在她身上，只會哼哼笑，於是大家就笑他。他惱羞成怒，一發狠，咬下了一個乳頭。大家睡著了。半上午時分，他們醒來，第一件事就是豎起門板，讓她親眼看著：他們把她孩子的兩腿捆到合起的門扇環子上，說一聲「好」，猛地踢開門扇——小孩子給劈成了兩半。婦救主任的頭歪在一邊，拍了拍，早已昏死過去。

還鄉團折騰了半月。他們走了。鎮上人用淚水沖洗著街巷上的鮮血。他們咬著牙齒，不停地驚叫。埋著一具具屍首，後悔得不行。他們後悔當時——就是雨後，沒有把那些傢伙更多地宰一些。那些大會開過了，還有機會再開那樣的大會嗎？人們回憶著會上的一些細節，用來解著恨。當時所有畏手畏腳的人，這會兒都有些抬不起頭來。大家恨不能重新開一次才好。

——記得那時候雨剛停，會就開起來，會場四周都架起了槍。第一個鬥爭的對象就是「麵臉」。工作隊王書記主持大會，在台上坐的還有農會主任欒大鬍子、婦救主任、鎮指導員。自衛團長趙多多領幾個武裝民兵在台側站著。檯子的另一側是做記錄的趙炳和長脖吳。兩個民兵押上了「麵臉」，婦救主任就領人呼起了口號。「麵臉」的手在腿側抖著，低著頭不敢看人。幾個星期關下來，「麵臉」的顏色多少有些灰了。口號呼罷，王書記和欒大鬍子分別做動員講話。接上是訴苦，一個一個站到台上來。訴苦的人歷數了「麵臉」橫行鎮上的樁樁罪行，漸漸哀切悲壯。到後來有人上台就撲到了「麵臉」身上，拳打腳踢。一個老太太手足無力，只得用牙齒去咬。王書記喊著民兵阻攔，趙多多就領幾個人圍上去，牢牢地按住「麵臉」。這樣訴苦的人可以盡情地踢打撕咬了。「麵臉」跪在台上，磕頭如搗蒜。台下喊著：「不饒！不饒！」正喊著，一塊石頭從台下飛上來。這樣有可能誤傷台上的幹部，趙多多就綁了「麵臉」，牽到了台側。那裡有個木桿，桿頂上垂下一根繩子，民兵就把「麵臉」拴上，然後升到高木桿上。

人們仰臉控訴，聲如雷鳴。有一個老漢手持鐮刀，走到桿子下邊，猛然砍斷了繩子。「麵臉」倏然落下，跌得七竅出血。一夥人圍上去就踢，老漢揮手擋開，伸著鐮刀問台上的幹部：「我兒子給『麵臉』扛了五年活，傷了腰，臥炕不起。我要剜『麵臉』一塊肉煮湯給兒子治腰！這個要求過分不？」幹部還未表態，人群就嚷：「快割快割！」老漢於是低下頭去，在一陣慘叫聲裡剜下了巴掌大的一塊肉，高舉過頂，對台上喊一聲：「我們帳結了！」說著跑走了。王書記拍案而起，吼了一聲什麼衝下台來。欒大鬍子也隨著蹦下檯子，對王書記嚷：「今天就吃他『麵臉』的肉！怎麼著？你護著誰？」王書記大著聲音說：「我護著上級政策！我們是八路軍共產黨，不是土匪！你也是共產黨員，你知道殺一個人要經『巡迴法庭』！」他們正喊著，又有人舉著鐮刀向前擠，王書記趕忙去勸阻。混亂中，不知誰的鐮刀砍中了他的臂膀，鮮血立刻順著他瘦削的身軀流下來。一場人全慌了，欒大鬍子叫人趕快給王書記包紮。王書記看也沒有看自己的傷口，直盯著欒大鬍子說：「你是個黨員——」大會當天就停止了。王書記連夜召集幹部開會，會上決定由他去找上級匯報，同時堅決暫停一切鬥爭會、杜絕亂打亂殺的現象。會散已是下半夜兩點了，王書記沒有休息，用未傷的左手把一支手槍掖進腰裡，上路了。天亮了，鎮子上死一樣沉寂。欒大鬍子嚥不下這口氣，病在了床上。第二天大街上又混亂起來，趙多多報告欒大鬍子，說群眾「又起來了」，怎麼辦？欒大鬍子氣呼呼地說：「把他們趕回家去！」——人群湧到街上、會場上，再也沒有人能把他們趕回去了。他們自己開起會來，上來就是用籐條抽打一個大少爺，一口氣把他打死了。接下去鬥爭一個胖老頭，鬥到半截上不知從哪來了他老婆，死死護住老頭子。因為分不開他們，有人就把他倆捆到了一起，推倒了揍起來，直到聽不見嚎叫聲為止。後來終於輪到「叫驢」了。趙多多押他上台之前先收拾了他一通。趙多多盯著他說：「你還兩個老婆？奶奶的！」說著朝他襠部狠狠一腳。「叫驢」疼得在地上滾動，嘴唇發青。他給押上去，剛剛站穩，那個死去的長工的母親就哭著衝上台來。趙炳一看來勢太猛，就上去扶住了她，讓她先訴苦。她站住了，一拍膝蓋喊叫道：「我那個兒唻——」就昏倒在台上了。幾個人急忙過去搖動她，掐她的人中。這會兒人群已經圍住了「叫驢」。扑打聲，叫罵聲，啊啊的喊叫聲，混雜在一起。一會兒老婆婆醒來了，人們才停止了踢打，回身對她說：「老婆子，我們大夥兒替你出過氣了！」老婆婆爬到血肉模糊的「叫驢」跟前，晃著滿頭銀髮說：「不行，不行，我自己，我不用別人替！」她說著挪到「叫驢」的脖子那塊兒，低頭看了看，狠狠地咬了上去——會開到第三天上，剩下的幾個地主富農也全押到台上。如果他們之中有人平時結下了仇人的，這一次就難逃性命。「瓜兒」的女兒長得嬌美，趙多多兩年前曾經跳牆突破了閨房，被「瓜兒」當場逮住。可是「瓜兒」並未揍他，只是怒斥了一頓將其放走。這一次，趙多多掮著槍，專在「瓜兒」的面前晃蕩。他手裡握了個綁生豬皮的籐條，不斷搖顫。他這樣晃蕩了一會兒，終於在「瓜兒」面前站住，照準了老頭子的額頭，「啪」地一下。「瓜兒」應聲倒地，兩手扒著，嘴巴啃了一些土。趙多多彎下腰，看了看，又照準後頭那兒連擊三下。「瓜兒」完了。

大會繼續開著，人群像潮水一樣在老廟舊址上湧動。第四天上，工作隊王書記回來了。他是和「巡迴人民法庭」的同志一起來到鎮上的。由於日夜操勞，傷口發炎，王書記發著高燒。人們是用擔架把他抬回鎮上的。半路上人們要把他送到醫療隊去，他死也不肯，只是執拗地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著窪狸鎮。他們進入鎮子時大會仍在進行，王書記讓「巡迴人民法庭」的同志將他抬上檯子。全場群眾見到了擔架上的王書記，立刻停止了喊叫。王書記讓人尋找欒大鬍子，有人告訴他病了。王書記說：「抬也要把他抬來，他必須到會。」他讓人把自己扶出擔架，靠在一塊舊門板上。一會兒欒大鬍子被擔架抬來了，人們都對他幾天工夫就變花了的長鬍子感到驚訝。「巡迴人民法庭」當場要來趙炳和長脖吳的大會記錄看了。這上邊記滿了訴苦者的話，整整三大本子。從訴苦的情況看，如果所訴均是事實，那麼批鬥對象當中至多有五人該是死刑。可是幾天來的大會上已打殺了十餘人。法庭幹部大為震驚，在會上表示了堅決而明朗的態度：嚴重違反上級政策；不符合法律程序；這種亂打亂殺的失控局面必須有人負責。在幹部講過這番話之後，台下立刻有人呼口號，喊打倒富農路線，打倒打倒等等。王書記讓人把他扶起來。他的目光掃了掃會場，人群慢慢平息下來。他講話了，聲音微弱得快要聽不見，但那堅定的語氣卻是全鎮人都熟悉的：「——要打倒就把我打倒吧。我已經挨了一刀，再打倒也容易。不過我在這兒一天，就不准亂打亂殺。誰藉機殺人，破壞土改，我就先把誰抓起來！你有冤屈你訴，你殺人，還要法庭幹什麼？這不是八路軍的政策——」他說著，身子搖晃了一下，旁邊立刻有人去扶他。會場上，一點聲音也沒有——

※※※

血和淚交織的夏天好不容易過去了。埋過四十二人的紅薯窖由長脖吳記入鎮史。他特意將春天的連陰連雨也記下來，但十年以後又被紅筆塗去。夏天過去了，整個秋天都被悲憤之氣籠罩起來。接著一場空前規模的大參軍運動開始了。難道靜等著人家往紅薯窖裡推嗎？老廟舊址上又開起大會來了。工作隊王書記已經調走，欒大鬍子壯烈犧牲。鎮上的指導員和自衛團長趙多多就成了主要主持人。不久趙炳入黨，登堂入室。他因為文質彬彬，又是老趙家輩分最高的，號召力極強。整個老趙家在土改複查中都表現得剛勇潑辣，一派振興之勢。趙炳常在會上慷慨陳詞，曉之以理；台下口號不斷，熱淚滾滾。趙多多領民兵不斷呼叫著：「快參軍啊！快光榮啊！沒過門的媳婦也要送女婿呀——」整個會場熱烈無比。當場有人報名參軍，人們給參軍者佩上紅花，騎上大馬，在眾人的簇擁下繞鎮城牆徘徊幾次，然後直送縣裡。一批又一批的人送走了，到後來街巷上很少再能見到昂首挺胸的小伙子了。鎮指導員有一次動員趙炳也去參軍，說你這樣的年輕人到部隊上進步才快。趙炳說一點不錯，我已經朝思暮想半月有餘，無奈工作太忙。立即參軍！立即參軍！指導員十分高興。誰知第二天趙多多喝得滿臉紫紅，搖搖晃晃找到指導員，當胸將其抓住，說：「奶奶的，四爺爺趙炳走了，我們誰不走？都走了，剩你個土皇上，早晚還不被人幹掉？你早晚被人幹掉！」趙多多拍打著屁股上的砍刀，說著。指導員好不容易掙脫了，期期艾艾地退著。第二天他就病了。病好之後，上邊來人調查起他的問題來，他惶惶然了。長脖吳和趙多多日夜在一起嘀咕，長脖吳已經寫好了三張呈子。趙多多對調查的人說：「他是指導員，可是欒大鬍子死了，婦救會主任死了，他一根毫毛也沒掉，還能跟敵人沒勾搭？有人親眼見他在還鄉團來的時候往鎮上跑過！」一個星期以後，上邊來人了。指導員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就給綁起來了。接著往縣上送。趙多多領著民兵送了一程又一程，路上對指導員說：「我的話這回信了？我們還沒走你都給抓了；若是走了，還不就幹掉了？」指導員咯咯地咬著牙齒，一聲不吭。他再也沒有回到窪狸鎮上。不久，趙炳就當了高頂街的指導員。

從連陰連雨的日子裡開始，趙多多就隱隱覺得有些該做的大事情沒有做。比如老隋家的事情，就是他的一塊心病。老隋家在過去的幾十年裡一直是窪狸鎮上不可動搖的一個家族。老李家、老趙家，只有仰視的份兒。可是趙多多後來發覺老隋家的基石開始慢慢鬆動了。他漸漸敢於領人進隋家大院了。他看著大院正屋的朱紅柱子、在柱子下緩緩游動的一兩個使女，手就癢起來。有一天他站在院裡，對正在空地上蒔弄月季花的一個老頭子和一個女孩兒說：「早晚都得幹掉。」老頭子沒聽明白，停下手裡的小鐵鏟，仰臉問：「幹掉這些——花木？」趙多多的食指在老頭子額上點一下，又在小女孩兒的額上點一下，最後揚手對正屋和幾處廂房劃了一個半圓，說：「統統都得幹掉！」老頭子驚愕地望著他。這會兒趙多多又看見了茴子和隋迎之在正屋的門內閃過，就張大嘴巴看著。看了一會兒，他又咕噥一句：「最好還是幹掉。」揚長而去了。

當時工作隊的王書記還駐在窪狸鎮上，他曾幾次召集村幹部談隋家大院的問題，強調：隋迎之是開明士紳，屬保護對象。隋家開創了蘆青河地區的粉絲工業，已是有貢獻之人。因而當地政府必須謹慎對待，多加保護，尤其在土改複查中確保其人身安全。這是上級政府的明文指示。王書記所傳達的指示讓趙多多和鎮上一些人灰心喪氣。有人說：「最大的人家不讓碰，鬥爭會還有狗蛋意思。」趙多多說：「上級指示？豬屁！」儘管這樣議論，老隋家的人最終還是沒有被叫到台上鬥爭。後來工作隊撤了，鬥爭會也不開了，趙多多幾個人的心卻依舊發癢。他常對指導員說：「幹掉算了！」指導員不做聲，只是搖手。當指導員被抓走，高頂街群龍無首的時候，趙多多就主持開了一個會。他幾次去院內找茴子，最後被茴子撕得鮮血淋漓。他終於將隋迎之叫到台上來了，辯論這個人是不是開明紳士？如果不是，就是漏下來的一個東西了。會開得並不熱烈，開到僅僅一半，隋迎之就昏厥過去——趙炳做了指導員後，制止了趙多多這樣「妄做」。年輕的四爺爺說：「老隋家氣數到了，不用老趙家動手。你讓他們自己爛吧。」

不久隋迎之死在紅高粱田裡。趙多多說：「爛掉了一個。」四爺爺淡淡一笑：「不要慌急。慢慢等吧。」

老隋家的所有外地粉絲工業全部易主，最後留在鎮上的粉絲作坊也不再姓隋。隋家大院裡的閒人漸漸少了，往日的熱鬧景象一去不再復返。門前車馬稀少，慢慢直到沒有。院門一天到晚緊緊關閉。隋不召一個人住在院外的廂房裡，有一次他去大院擂門不開，憤憤地罵著走了。他說：「老隋家這回完了。」這句話被人聽見了，都說老隋家自家的人認為完了，那麼真的完了。與老隋家正相反的是，老趙家在整個鎮子上變得舉足輕重。趙炳與新任鎮長常在一起運籌帷幄，共商窪狸鎮的大事。趙多多一手抓起武裝，彈藥槍支更加精良，所有民兵一概改穿舊軍裝。逢年過節就真槍實彈，街巷上布起崗哨。因為國家安定不久，階級鬥爭愈加激烈，四爺爺趙炳陰雨天氣或夜間出來，常有民兵陪伴。趙多多每路過隋家大院，就用腳踢一踢院牆的磚石說：「裡面還有。」「還有」什麼他沒說，這愈發讓人覺得神秘莫測。四爺爺趙炳聽了趙多多的話，只是輕輕地「嗯」一聲。這樣又過了不久，省裡的某個領導犯了嚴重錯誤，錯誤逐條登在了省報上。有一條與窪狸鎮有關：這個人在市委工作時，曾包庇蔭護窪狸鎮上最大的一個資本家。被蔭護者就是老隋家的隋迎之。趙多多見了報，立即去找了趙炳，說：「把大院抄了吧！」趙炳正在研究那張報，回答說：「先開會，後抄家。形勢已不比當年，要曉之以理。」趙多多說：「時間到了，幹掉就是。」四爺爺趙炳搖搖頭：「抄回東西，再把他們趕出正屋，已經夠他們受的了，不可妄為。」

高頂街開起會來。會後趙多多領上一夥民兵，吶喊著開進大院。開始抄家了。長脖吳手捧一個本子，上面拴了支鉛筆，一件一件登記。茴子手扯含章的手，身邊就是抱樸、見素和僅剩下的女僕桂桂。茴子的面色慘白，秀美的細眉擰著，紅潤的下唇咬在了嘴裡。整個抄家期間，茴子一聲也沒有吭。含章哇哇地哭著，見素也哭了，茴子只讓他們哭去。兩個孩子越哭越厲害，直哭到天色將晚，喉嚨嘶啞。一個白天抄不完，民兵要留下看守。院裡的幾個人就用毛毯鋪地，睡在上面，一夜也未合眼。天亮了接上抄，一直抄到下午。所有東西都由一個木輪車子轆轆地拉走了。趙多多臨離開時宣佈：院裡只有幾個廂房歸老隋家這幾個人，大正屋歸公了；老隋家的人要趕緊將剩下的東西搬回廂房裡去，三天之後貼封條——抄家的人離開了院子。

抱樸對茴子說：「媽媽，我們搬到廂房裡吧。」

茴子仍不吭聲，只是動手去給幾個孩子搬被褥，把他們領進廂房裡。她自己卻仍回到正屋，躺在鋪了厚被子的炕上，眼睛望著天花板。抱樸和弟弟妹妹來叫母親，她也不起來。後來她坐了，手拉抱樸的手說：「抱樸，你是老隋家的長子，我跟你說：你爸死了，把房子留給了我。老隋家就剩下這麼一點東西了。我要替你爸看守這座房子，看守到死。」抱樸終於明白茴子是不會離開正屋的了，就領著含章和見素去廂房裡了。

隋不召來到院裡，再不敢去正屋。茴子見了他就罵，說他沒安好心，他哥哥正在陰曹地府裡等著他算帳呢。隋不召灰色的眼珠失了光澤，低頭走著，兩條小腿比以往任何時候交絆得都厲害。三天的時間一晃就過去了，民兵來封門，茴子說把我封在屋裡好了。封門的事只好作罷，但他們說再給你三天的期限，到時候搬不搬出也就不由你了——這一夜茴子在正屋裡不停地端著蠟燭走動，用手摸著窗欞上的雕花，摸著簷下長廊裡的朱紅漆柱子。天亮了，她讓抱樸領上含章和見素找叔父玩去，說她嫌吵鬧，要好好睡一天覺。抱樸於是就領上他們走了。他將弟弟妹妹交給了叔父，自己就轉了回來——因為他踏入叔父屋門的那一刻，突然那麼想回到大院去！他奔跑著，一進門就滿頭大汗地伏在窗子上。他見茴子安靜地躺在炕上，這才回了自己的廂房。

茴子從炕上坐起來，換了她最喜歡的幾件細綢衣服，又對著鏡子把眉毛描長，抹了口紅。她這樣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一動不動，足有半個時辰。後來她從屋角拿出一個瓷碗，吃了裡面的東西，又喝了幾口。她重新對著鏡子，擦去了唇上的一點水珠。她接上關嚴了正門、窗戶，從五六個地方點燃了房子——這些地方她夜裡全細心地抹過豆油。房子的火苗往上爬著，她躺在了炕上，閉上了眼睛。她等待著，面容美麗而安詳。

抱樸在廂房裡突然聞到了一股怪味，接上聽到了劈啪之聲。他仰起臉來，正好看到翹翹的正屋屋簷上，一團紅火成球狀落下來。他喊了一聲衝出去，完全懵了。他發瘋地用手去捶打屋門和窗戶，紅色的炭火不斷從屋簷往下落。門窗都關得嚴嚴的，屋內滾著煙。

茴子還是靜靜地仰躺在炕上，這時兩手摳進了席縫裡，手指上流出了紅色的血。

抱樸攀上窗台，砸碎了玻璃，還是鑽不進身子去。這會兒一群人湧入院門，手持斧子鐵鍬、水桶之類，吶喊著圍上來。火舌在簷角上舔著，簷角「嘩噠」一聲跌落下來。破碎的紅火炭披在牆上、廊柱上，又被風吹在空中。衝上來的人群手忙腳亂地尋找水井，有的挖起土就往高高的屋頂上揚。抱樸喊著：

「媽媽——！屋裡有我媽媽——！」

人群在驚慌地喊著什麼，他的聲音誰也沒有注意。他突然看到一個人手裡提著斧子，就奪下來劈門。一斧子，兩斧子，斧子嵌進了木頭裡。這會兒有一個人從後面過來，猛地拔出了斧子，只一下就把門劈開了——這個人就是趙多多。趙多多領了兩個民兵匆匆地走進屋裡，四下裡尋找什麼，最後在炕前站住了。

抱樸喊著：「媽媽」，撲在了炕上，用手去搖動她。

茴子沒有睜開眼睛，只是把頭使勁地抵住炕面，頸部痛苦地往上弓著。

「媽媽——」抱樸大哭著，求救地看著身邊的三個人。

趙多多只是看著，叼上一支煙，吸了一口又拋掉。

茴子的頸部往上弓著，快要折斷的樣子。突然她的頭一鬆，身子貼到了炕上，頸部也平復下去。接上她的兩手用力地摳著炕蓆子，蓆子破了，染了血。她的身子往一起扭著。趙多多跺著腳，鼻子撲撲地噴氣，在炕下走著。

「救救，救救她呀！」抱樸喊著，用力地往上抱茴子。

趙多多挽挽衣袖。示意讓他們把抱樸拽住，登上炕對茴子說：「我讓你臨死也帶不走一件好衣服？」說著就用力地往下脫茴子的細綢衣服。茴子扭動得越來越厲害，衣服都緊緊地擰在了皮肉上。趙多多罵著，打著她的頭，還是用力地脫。

抱樸突然不哭了，大睜起眼睛望著，像是呆傻了一樣。

最後趙多多還脫不下來。他起身去找來一把銹蝕的破剪刀，插進衣服下鉸著。茴子扭動著，他每鉸一下就發出「嗯」的一聲。不斷有皮肉被鉸破，鮮血染紅了多多的手。衣服鉸完了，茴子也漸漸平靜一些了。趙多多把她身上最後的一根布絲也撕下來，布絲粘在了手上，他罵著，用力地甩著手。

茴子一動也不動了，躺在了炕上。她的身體雪白雪白。皮肉被鉸過的地方，血水凝住了。抱樸大睜著眼睛。趙多多大罵不止，一邊前前後後仔細地看著赤裸的茴子。看了一會兒，他咬咬牙，又罵了幾句更難聽的話，然後慢慢解了腰帶。

趙多多照準茴子的身體撒起尿來，兩手搖動著，把尿從頭撒到腳——

抱樸的眼前一片漆黑。他們把他架住拖出來。屋頂「嘩嘩」地往下塌。院子裡，四爺爺趙炳兩手掐腰看著熊熊燃燒的房子，神色肅穆。

第十九章

隋見素坐在一個角落裡，開始銜住那根吸管，試著吸取玻璃杯裡桔紅色的液體。吸了一大口，但不能放開吸管，要設法銜住吸管嚥掉液體。這真彆扭。他要把吸管扔掉，但想了想還是讓它待在杯子裡。他略有不安地盯住通往頂樓的電梯口。他空了一件暗綠色西服，敞著衣懷，露出一條黑色細碎條紋領帶。這身裝束他已經習慣了，毫無拘束。半年前他剛剛進城的時候就不曾畏懼過西裝，他相信老隋家的血統。吸管及桔紅色的液體，還有這座叫做「環球大飯店」的六層大樓，都不難適應。這是這個中等城市的最體面的地方。他現在是在一樓的門廳裡。六樓設有舞廳，再有一會兒就會有一個人從六樓上下來。他這會兒就等那個人。一個叫「小凡」的人把他領到這裡，並從廳內的那個櫃檯上給他要了一杯飲料，就上樓叫人去了。吸管發出了聲音，液體吸完了。他後悔吸得太快，看了看櫃檯，突然想起應該有勇氣自己去要一杯。他走了過去。一個漂亮的、嘴唇塗紅、懸了耳墜的女服務員飛快地瞥來一眼，接上走過來，用詢問的眼神看著他。他覺得她那飛快的一瞥很好，他會記得住。他考慮了一會兒，說：「同志，請再來一杯。」對方臉色冷淡起來，怏怏地轉身，取了杯，又伸出一根手指。見素知道這是要錢。一角？一元？他寧可相信是一元。他交了一元，果然不錯。在她接錢的一瞬間，他看到了她胸前的一個小牌子，先是一個彩照，再是外國字母，再是漢字：周燕燕小姐。他取了杯子，臨離開時聰明了：「謝謝，周小姐！」對方冰冷的面容頓時緩解，微微一笑。見素仍到原來的桌上去銜吸管了。他端杯往回走時特意在鑲了鏡子的廊柱下放慢了步子，看了看自己的樣子。鏡裡的他面色蒼白，身材頎長，暗綠色西服剛好合身。這個人瀟灑中又透出了一股野性，與這座飯店的情調相比，或許是和諧中還多出了一點什麼。他坐到桌前想：一個具有老隋家血統的人，走到哪裡都用不著慌張。他吸著液體，吸管在嘴裡不那麼彆扭了。

那個人半天了還沒有下來。見素知道這需要忍耐。一切都需要忍耐，從窪狸鎮走到這座城市，再走到這座「環球大飯店」的門廳，都需要忍耐。開始是掙脫窪狸鎮的羈絆，一絲一絲地掙脫。老隋家的人只有隋不召一人贊成他出門闖蕩，大喜更是哭哭啼啼。他在離開窪狸鎮之前彷彿要對一切人做著沒完沒了的許諾，告訴抱樸他不會做出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告訴大喜他不會拋棄她、告訴李玉明他這次進城是符合文件規定的，等等。他為各種各樣奇怪的手續奔波了近半月，進城後又差不多為一些相同的手續奔波了一個整月。他想開一個小商店，還想從老家找一些幫手。但進城後又發現原來的一切都是白想。別的不說，光地皮就搞不到——不是離鬧市太遠，就是條件太高。頭十天裡，他已經在與工商管理部門和稅務人員的接觸中損失了好幾百元。後來還要與公安局派出所的人打交道，照例要損失一些錢。他差不多好幾次決定要返回鎮子，永遠不再進城。但他還是忍住了。他住在一家旅館的地下室裡，每天只花四五個小時來歇息，其餘時間全用來尋找機會。他以前讀過那些描寫孑身一人流浪到城市而後終成富翁的小說，覺得自己就是那樣的人物。所不同的只是他身上還有亂七八糟的證件，有從窪狸大商店帶來的一筆款子。

夜間他在街上遊蕩，看那閃爍不停的霓虹燈，看那如同潮頭奔湧一樣的自行車流。人太多了。他緩緩地走在人行道上。他試過了好多事情：看錄影、看跳舞、吃素菜館、看滑旱冰；有一次他看了立體電影，心中驚歎不已。街道上熱鬧非凡，賣瓜籽的、賣牛仔褲的、賣手錶眼鏡的。手錶大都是進口的，幾元錢一隻，掂一掂輕如桃殼。眼鏡有紅顏色的，還有黑的和藍的、桔黃的、玫瑰色的。這一切見素都想買一個，但他還是忍住了。有一次他正走著，一個瘦弱不堪的小伙子將一個手槍模樣的東西對準了他的臉，呼叫著：「五分錢一看！」他很鎮靜地掏出了五分錢，對在槍眼上看了看。他看到裡面有人接吻不停、摟抱不停；最後還飛出一隻狐狸，圍繞著人們的脖頸旋轉。他笑了。這一切使他想起人們口中過去的窪狸鎮、想起了消逝在歷史煙塵中的「拉洋片」。半夜裡他常到一些小店裡喝酒，吃點零食，一邊聽人閒扯。後來他結識了一個陷於窘況的小店主，瞭解到他一筆布匹生意蝕了本錢，小店已經幾個月沒有進貨了。見素掏錢買了酒菜，讓小店主喝得大醉，送他回家時順便看了看他的店。店實際上就是他的家，由老婆一人站櫃檯。讓人羨慕的是這裡處於比較熱鬧的地段。見素當時就萌生了合資辦店、入一個股份的念頭。這晚上他一夜未眠，盤算著一些細節。白天他睡了一個好覺，入夜後他從小酒館裡找到了小店主。他們喝著酒，談到了深夜。見素提出合資辦店，並給他看了進城經商的一些證件，特意提到自己有強大的經濟力量，可以大大擴展眼前這個店。小店主有些心動，答應回家商量一下。可是第二天小店主見到他時，又搖頭變卦了。見素想給這人一拳頭，但還是忍住了，像以往一樣地買了酒。小店主說不喝了，要去澡堂洗澡。見素勸他喝了一杯，然後跟他一塊兒去了澡堂。

澡堂在一個小巷子裡面，骯髒、擁擠。見素問了問，多花錢將他領到好一點的小池子裡去了。小池子裡人少一些，他們將脫下的衣服存好，領到一個木牌，又將木牌拴到手腕上，下了水。小店主身子瘦瘦的，只有小腹奇怪地胖著。他們互相搓洗，見素搓了他的後背又搓他的小腹，他認為是玩笑，看了見素一眼——見素表情嚴肅。搓了一會兒，見素輕輕一挾就藉著浮力將他挾到一個水泥台上，讓他為自己搓。小店主用手掌纏住毛巾擦見素的背，誇見素的皮膚和身材。見素冷冷地說一句：「我是你的靠山。」纏了毛巾的手掌停止了活動。見素近乎命令地又說一句：「不要停，快搓。」手掌又活動起來。小店主一邊搓一邊試探著問：「你的意思是——什麼？」見素漫不經心的洗著下身，洗得十分仔細。他又擦了些肥皂，揉起一片白沫，淡淡地回答小店主說：

「我在窪狸鎮上有個粉絲公司。我的公司下設若干分公司。我不需要用你的店掙錢。我不過想在城裡有個落腳的地方，來湊湊熱鬧。」

見素這樣說時，一點也不覺得是在說謊。他此刻恍恍惚惚覺得那個粉絲公司就是他隋見素的。小店主「嗯嗯」地應答著，搓背的手立刻變得溫柔了。搓了一會兒，這隻手從後背伸到頜下來，又去輕輕地搓見素的下巴。見素把小店主的手擋開，站了起來。他隔著霧氣望著小店主的臉，發現這張臉滿是水珠，脹滿了慾望——第二天他們就談妥了合資辦店的事情。第三天見素擬好了一個近似於合同的文字的東西，並叫來了公證人。小店主和老婆兩眼放光，手指哆嗦。他們夫妻倆頻頻對視，不知禍福。見素當場繳出了一筆款子，兩口子這才長長地吐氣。他們讓見素搬到家裡來住，見素同意了。不久見素提出擴大門面，將鄰店的過道也改建成店的一部分，同時要更換店名、油漆店表——一切需要補辦的手續由他去辦。兩口子沒有什麼不同意的。幾天之後，見素打聽到了一個美工，就請來工作了兩天，把個店打扮得花枝招展。門上橫著寫了一串大美術字：窪狸大商店；美術字下邊是拼音字母；門兩側漆成了鮮艷的顏色，還畫了一男一女兩個人，都面容嬌美，足登長筒皮靴，翩翩起舞。又停了兩天，小店主用見素的錢進了一大批貨，甚至搞來一台錄音機。見素建議搞兩個音箱立在門的兩側，播放立體音樂。隨著「嗡咚嗡咚」的樂聲，顧客一群群地湧進店裡。這期間見素卻不怎麼在店內停留，仍像以往一樣到大街上遊蕩。他回來就不斷改變物品的擺設，常常也只是小小一動，店內的氣氛就大變。比如他在櫃檯的拐角外面放了一隻三足高凳，櫃檯上放了個三稜紙板，上寫了「咖啡」。有人喝咖啡，店主的老婆就在櫃檯後面迅速調製一杯劣等速溶咖啡。喝的人大半是男青年，或半坐高凳，或倚在牆上，端著杯子似吮不吮，一雙眼睛賊亮地盯住走進店來的姑娘或少婦。幾天以後，見素又請來了一個美工，在店外牆壁上的男女畫旁寫下了四個紫紅色的美術字：「先生、女士」。這座店變得有些奇奇怪怪，因而也招來了一些奇奇怪怪的顧客；也只有奇奇怪怪的顧客才捨得大把花錢，生意立刻興隆了。小店主興高采烈，有一次端著一盆溫水，在嗡咚嗡咚的音樂聲裡一搖一晃地走著，盆裡的水就濺出來。見素正坐在一旁吸煙，這時站起來大喝一聲：「你怎麼走！」小店主楞楞地站穩，然後又緩緩地將水端開。店主的老婆臉色通紅。見素也有些不好意思，覺得不該這樣對店主說話。他一聲不吭地吸煙，他想起了自己剛才喊的話在老隋家是極熟悉的——哥哥曾學叔父的走相，被父親這樣喝斥過。

見素常常在街巷上的一些小攤子跟前留連忘返。他發現這些小販子五花八門，大多是一些怠工的工人和進城的農民。他們主要販賣錦綸織品、各種仿皮製品和牛仔褲。開始看不出什麼來，後來見素才發現很多所謂進口牛仔褲都是偽造的。小販們的名堂的確不少，見素跟他們混熟了，也學會了不少名堂。有一個小販跟見素喝過幾次酒，十分投機，就領他去一個地方看了熱鬧。那個地方在一個窄窄的小巷裡邊，是用篷布圍起的一塊空地。篷布裡邊「噗噗喳喳」演著鬥拳的錄影，看的人無精打采。後來鬥拳突然停止，眾人一齊抬起頭來：屏幕上有了脫光衣衫的男女。男女做的無非是人間的事情，見素看了卻覺得如墜仙境。這樣看了有一個鐘頭，屏幕上又出現了鬥拳的人。見素這才鬆了一口氣，後背上汗水交流。他和小販無聲地走了出來。這以後他每晚必去，不能安眠，吃的東西也失去了往日的滋味兒。幾天過去，見素照了照鏡子，發覺自己臉色發暗，眼神散散——他立刻想起了進城之前得過的那種病，不禁渾身戰慄。他忍耐著，從此再不去看那種熱鬧了。他繼續和小販們交往，後來發現一個人專門成批地賣出形狀奇特的半舊衣服，銷路特別好。他從這個人手裡買了一批，帶回店裡提價試銷，發覺銷得仍然不錯。他決心探出那個小販的貨源來，結果幾次都沒有得手。他又求助於原來的小販朋友，那個人搖搖頭說：「這得認識小凡才行。這些舊衣服都是從小凡那裡倒手來的。小凡這個人可不好接近。」見素問了半天，結果弄明白「小凡」是一個叫「益華股份有限公司」的辦事員。他又花費了半個月的時間打聽了這家公司是怎麼回事，最後只弄明白該公司可以直接與外國人打交道，公司裡有些人經常出國。至於公司是官辦還是民辦的，沒有一人能夠講清。見素吸著冷氣，一連幾天心都在不安地跳動。他想著與小凡打交道的一些辦法，想得頭疼。他想到小販們感到那個人不好接近是自然的，但有一定來頭的人與其接近就會容易得多。最難的倒是接近之後能不能向深處發展——見素換了一個角度考慮問題，立刻覺得心裡輕鬆了一點。他馬上與店主商量了一下，提出要名正言順地做生意，才會成大氣候。店主不敢想成什麼大氣候，但商量了一會兒，還是同意見素擔任「窪狸大商店總經理」——見素很快印回了一沓子名片。當店主手捧印了自己名字、反面是外國字母的副經理名片時，立刻眉開眼笑了。

見素穿了西裝，堂而皇之地步入益華公司的辦事處，找到了小凡，掏出了名片，公事公辦地提出要與該公司建立業務聯繫。小凡是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彬彬有禮，只有一點節制了的熱情。他們交談著，三五分鐘見素就告辭了。小凡給了見素一個名片，上面有彩色照片。名片由一種銀色條紋交織起來，散著淡淡的黃色光暈。見素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名片。照片上的人向他微笑著，他走在路上看著，突然站住了。他想把它撕掉，扔到髒溝裡去。他兩手捏緊了硬硬的紙片，抖了抖，最後還是小心地放到了內衣口袋裡。

這一次只是為了認識這個小凡。見素覺得十分成功。接上又有第二次、第三次。見素在一個二流飯店裡包了一桌酒席，請小凡喝酒，並贈了他一台收錄機。小凡後來一個人溜到窪狸大商店裡來了，要了杯咖啡喝著，一邊瞟著櫃檯後面的一個出口。見素從裡面走出來，一眼看到了小凡，不禁楞住了。他兩頰發熱，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嘻笑的小凡。小凡不說話，只是喝著咖啡。見素走上前去握手，說：「這裡太窄巴——這是一處分店。」小凡伸手拍了見素的肩膀一下，說：「咱哥們明白這個。咱們是朋友，有話明著說吧——」見素兩手插在衣兜裡，冷冷地望著他。這樣停了一會兒，見素把他請到了屋裡。

這一天他們玩得很好，彼此談了很多。分手時見素提出讓他介紹認識一下總經理，小凡笑了：「你的野心倒不小。這不可能。我在公司一年多了，只跟總經理說了兩句話——或許你能見見我們的于助理。他是總經理的助理。」見素說：「那也可以。」停了會兒見素又問起總經理的情況，小凡不怎麼回答，只告訴是個很有些背景的人，今年剛十九歲。年齡使見素驚歎不止。見素極想弄明白這個十九歲的總經理有什麼背景，小凡也就要走了，臨走說一句：「算了吧，我勸你再不要問了——別嚇著了你。」他走了。這之後，見素就總尋機會跟那個于助理會面，小凡說還要等待機會。等待期間小凡幫助見素挑選更換了幾次領帶，又印製了配有彩照的精美名片。這一切做好之後，機會也就來了——小凡這晚上把他帶到了「環球大飯店」，說約定在此做短暫的會面。

隋見素吸著杯子裡的液體。那個人老不下來。他知道那個人在跳舞。周小姐在櫃檯裡面活動著，從這裡可以看到她美麗的側影。他記得去取第二杯飲料時，她曾飛快地瞥過來一眼。那一眼使他渾身灼熱，這種感覺直到十幾秒鐘之後才消失。這真使他暗暗吃驚：使他有這種感覺的姑娘，過去的很多年裡只有過鬧鬧一個。他小心地吮吸著，垂下頭去，又瞟了她一眼。他知道離這位白絨絨的小姑娘（這個小東西！）還非常遙遠，中間有著斷崖，他觸摸不到她的裙裾。他不是缺乏膽子或者力氣——抱樸曾把他比喻為一頭豹子。他在一定時機會撲上去。問題是他們之間相隔還非常遙遠。見素這樣想著事情來消磨時光，這會兒電梯門又「嚓」地一聲啟開了。他一眼就見到了小凡和一群人站在裡面。

小凡走出來，一群人都走出來。小凡向這邊走來，身邊的一群人則向別處走去。小凡身邊的那個人大概就是于助理了。見素老想站起來，可心底有一個執拗的聲音在抵制著他：「不能！不能這樣慇勤，你坐著——你喝你的桔紅色液體吧！」他神色淡然地瞥了那個人一眼，發現他四十多歲，臉刮得非常乾淨，髮型也很講究；穿了一件黑色的皮革上衣，大翻領內閃露著猩紅的細綢子圍巾。他走過來，似笑非笑，步子很輕快。他們離桌子五六步遠的時候，見素愉快地站了起來。小凡做了介紹，兩個人握手：于助理握住見素的手，用力抖動一下，再抖動一下，也就鬆開了。見素的手被鬆開的一瞬間，心裡突然明白了握手也有個主動被動之分——握手的時間、節奏、力度，都由對方控制了。見素勉強地笑了笑，但極力做出親熱的表情。「我們那邊談吧，嗯，那邊吧。」于助理一手鬆鬆地攏住見素，一手往一邊攤開。小凡在前邊引路，兩個人往前走去。見素在挪步時有一個足以使他後悔一生的小小舉動：偷偷瞥了一眼剩在桌上的半杯飲料。于助理順著見素的目光，也看了看飲料，嘴角出現了微笑，說：「哦，走吧，隋先生！」

他們穿過一段鋪了深紅地毯的走廊，來到了一個小客廳裡。

這是隋見素三十多年來所見到的最漂亮的一個房間。他在心裡承認，如果不是親眼見到，他無論如何是想像不出來的。可是他不能流露出絲毫的驚訝。他微微地瞇著眼睛，緩慢地、一個部分一個部分地看了一遍，那樣子有些漫不經心。整個地板都被一張厚厚的淺藍色地毯蓋住，地毯之上，是一圈兒腫脹笨拙的棕色沙發。牆壁全部貼了淡黃色的、有著又複雜又單純的花紋、不曉得是紙是塑料還是什麼絲綢的一層東西。窗戶闊大，窗簾有兩層，一層是紗的，一層是厚絲絨的。小凡去拉沒有完全拉開的簾子，伸手拽一根絲繩，上面的小滑輪就發出動聽的嘎嘎聲。正面的牆壁掛了一幅巨大的貝雕畫，畫面上是縮小了的蓬萊仙閣。在離開貝雕畫框稍遠一點的角落，是一個老樹根刻成的一個花架，整個架子都被粗粗細細的根脈糾結著。架上擱了一個金銀花盆景，花棵正開在旺盛時候，噴金吐銀，滿室芬芳。見素的眼睛正端量著盆景，又一位「小姐」手托瓷盤進來了。她禮貌地問候了一句什麼，接上用一個竹夾夾了盤上的方毛巾，每人分一塊。大家擦擦手、擦擦臉。見素從毛巾上聞到了比金銀花的氣味還要濃烈的芬芳。小姐走了，留下一個微笑。接著又一個小姐來了，送來了飲料、桔子、香蕉、香煙等等，走時留下了同樣的微笑。見素重新端量房間。他發現室內的幾個茶几都是淺黃色的，茶几腿的上部，就是連接幾面的那塊兒有流線型的彎曲，十分漂亮。這使他突然聯想到那個割棘子小姑娘的肩膀，喉頭有些發熱。他揉了揉眼睛，再一次去看那一些沙發，竟然再無笨拙之感。這些沙發都堅牢固定，彷彿踞在了地毯上就不可動搖。他看著看著，不知怎麼覺得室內的所有人，當然包括這個于助理，坐這些沙發都不恰當。因為他想起了個更恰當的人，就是窪狸鎮上的四爺爺——于助理這時指指飲料，見素微笑著點頭，卻取了一個桔子。最後還是小凡開始了一個話題。他第一句話就讚揚隋先生。

這次會面只有十三分鐘。而據後來小凡對隋見素解釋說，在于助理的一般性會面中，這是花費時間最長的一次了。在他們益華公司，時間就是金錢。交談中，隋見素提出他的「窪狸大商店」可以為公司設立專櫃，並渴望更多的合作與支持。于助理不斷微笑著點頭，但並沒有什麼實際性的答覆。最後助理表示說，今後一些具體事宜，可由公司的小凡與隋先生商定，等等。于助理離開之後，小凡和隋見素在門廳裡小坐了一會兒。小凡吸著飲料，不無失望地說他自己沒有多少權力，很難為商店做一筆大買賣，只能批給一部分進口衣服之類。見素淡淡地笑著。對面的小凡永遠也搞不明白見素的微笑中藏匿了什麼。對於見素來說，這一切已經是相當大的收穫了。老隋家從三四十年代開始衰落，退出了所有城市，最後連蘆青河地區的地盤也失掉了，而今由隋見素邁出了第一步，重新在一座城市裡找到了立足之地，豪華的小客廳地毯上，幾十年內第一次印上了老隋家人的腳印。

隋見素壓抑著心中的興奮，與小凡隨便交談著什麼。他的眼睛卻常要去瞟一下櫃檯內的周燕燕小姐。有一次他抬起頭來，又看到她飛快地瞥過來一眼。見素點上一根煙吸著，長時間一聲不吭。他垂著蒼白的額頭，費力地吮著吸管。後來他抬頭看著小凡，說道：

「我們再來一杯吧。」

小凡向櫃檯走去。他伏在櫃檯上了，伸出手指比劃著什麼，跟周小姐開著玩笑。隋見素走了過去，一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重重地拍了一下小凡的肩膀。小凡轉臉笑笑，然後對見素介紹周燕燕。周燕燕詢問的目光看看見素，又看看小凡。見素把自己的名片遞給周燕燕。她看了看，提高聲音說一句：「哦，隋經理！歡迎——」隨即伸出白白的小手掌。見素的目光落在了小手掌上，然後輕輕地握住了它。

走出「環球大飯店」，小凡對見素說了一句：「她很漂亮。不過是個老姑娘了。」見素吃驚地問：「她多大了？」小凡笑笑：「二十四歲——不算大是吧？可在這個城市，女人處於這個年齡很敏感了。在這個飯店的服務員中，二十四歲已經是最大的了。」

見素哦哦地應答著，路上故意把話題固定住。小凡告訴見素，周燕燕原來在一個縣城招待所做服務員，叔父是個縣長，叫周子夫。後來她辭了職，來城裡做了服務員。可能是她叔父給她找的關係，也可能是市委一個當處長的遠房親戚，這個年頭要到高級飯店或賓館做個服務員可不那麼容易。見素只是聽著，絲毫沒有表現出心中的驚訝。他明白了，周燕燕原來也是一個人從蘆青河地區來到這座城市的。他突然覺得這個姑娘離自己並不十分遙遠了，中間橫著的斷崖已在消逝。

第二十章

在整整一條街上，只有窪狸大商店設有「激光打耳眼」的服務項目。這還要感謝益華公司，是他們最先把機器售給了這家私人商店。商店的門前掛出了一面巨大的廣告牌，上面用最凝煉的語言介紹了耳眼機的妙處，並寫明店內有美國進口的二十四Ｋ包金耳環。廣告牌的中央畫了個金髮女郎，她就佩帶了這種耳環。窪狸大商店樂聲滾滾，人如潮湧，害怕擁擠的姑娘就在門前久久徘徊。喝咖啡的男青年也陡然增多，小店主的老婆忙不過來，就給每杯咖啡提價一角。小店主負責操縱打耳眼的機器，由於視力欠佳，平均每天要打出三到五個斜眼。見素只在特別高興時才出面招呼一下女顧客，搬弄機器時小心翼翼。姑娘們也樂於讓他來打耳眼，相信對方會將男性的愛戀隨同激光一併射入耳垂。見素用手撫摸過一系列姑娘的耳垂，逐漸變得落落大方，風流倜儻。他常常穿著那件暗顏色的西服，不斷交換著領帶，跟上小凡到「環球大飯店」去坐一會兒。周燕燕非常熱情，常走出櫃檯，將飲料送到他們的桌上來。見素反而變得不苟言笑，只在離開時道一聲謝，抓住她的小手鬆鬆一握。到後來沒有小凡，見素自己也可以來了，一個人坐在桌邊。周燕燕照例過來送飲料，但放下趕緊離開了。見素吮吸著杯裡的東西，若無其事地抬頭看著大廳。他感到那邊的目光又飛快地瞥過來一次，就在心裡輕輕地告訴自己一聲：「你明白了。」第二天，他捎給周燕燕一副二十四Ｋ包金耳環。周燕燕怕燙似地接到手裡，在掌心倒換了幾次，臉色緋紅。她想說什麼，也許是感謝的話，也許不是，嘴唇活動了一下又閉上了。見素熱辣辣的目光看著她，但很快又鎮定下來。剛才他在想這個嘴唇多麼適合親吻。他淡淡地笑了笑，離開了。

這個夜晚他很難入睡。回想著第一次見到周燕燕的情景，然後又想第二次、第三次——他知道一個人在一群瘋狂的追逐者中間也會感到孤寂，周燕燕一個人來到這裡，對很多東西都陌生、都恐懼，只不過虛榮心把這一切都覆蓋了罷。他對自己的判斷非常滿意。他覺得自己在向著一個方向慢慢地移動，身不由己。在離那個獵物近了時，他會毫不猶豫地撲上去。老隋家每一輩裡都有這樣的人。彷彿一個家族都太老實、太木訥，上帝為了平衡，就讓家族裡有一個人懂得復仇。他差不多忘掉了大喜，忘掉了她溫熱而豐滿的、噴香的身體。他只是入睡之前才多少想了想她，她哭哭啼啼地送他進城，第一句話就囑咐他不要看上別的女人。大喜明白她愛上了什麼人，但還是愛著，這真不幸。見素閉上了眼睛，在心裡咕噥一句：「整個老隋家都是為別人想的太多了。」說完以後就睡過去了。

小凡到底還是夠朋友，不久就為見素批來一些形狀奇特的進口舊衣服。見素每件衣服提價百分之十四，結果銷得還是很快。這使他十分興奮，跟小店主合計以後，決定將賺到的百分之二十用來答謝益華公司的兩個人：小凡和于助理。小凡提醒他們，這些錢剛好可以用來在「環球大飯店」搞一次像樣子的酒宴，他和于助理都參加，另外再請請商業界的幾個人物。這等於藉機會把該店介紹給商業界。見素對小凡十分欽佩，就按他的意思辦理了。能在「環球大飯店」舉行宴會的企業想必是有些來頭，前來赴宴的人大多還是第一次聽說過這個商店的名字。人們喝得十分滿意，酒席間倒並不怎麼談論商業界的事情。有一個人前不久參加過一個烈士的追悼會，於是就議論起前線的事情。這很自然讓見素想起了隋大虎。那個人搔著頭髮，飲下一杯說：「打得很苦噢！這場仗可比過去戰爭年代苦多嘍——我外甥從前線上負傷了，是排雷被炸傷了的，傷了腳。現在去一個什麼學校進修去了。我從他那裡知道一些前線的事情。他說他們團有一個連困在哨位上，最後只回來一個人，回來還是死了。那個戰士的老家就是咱這個省，跟隋先生一個姓——」

隋見素手中的杯子潑出了一些酒。他問：「那個戰士叫什麼名字？」

「我外甥說得太多了，我怎麼記得住。反正是死了——」

隋見素還想再問，小凡端起杯子說：「先別談這個了，來，乾一杯！」見素跟所有人碰過杯，一仰脖兒喝下去。他幾乎沒有感到酒的味道，腦袋嗡嗡響著。他咕噥了一句：「他肯定就是老隋家的人了！」于助理驚詫地望著他，嘴裡哼了一聲。

酒後大家一起來到了六樓的舞廳。

這兒的闊綽和熱鬧、這兒的奇特的氣氛，一下子就把隋見素攫住了。他不知道該把目光投在哪裡，索性小心翼翼地盯住腳下，跟隨前面的人走。腳下是鬆軟的、富有彈性的地毯。這地毯是棕色的，彷彿比他見過的所有地毯都厚實。前面的人停下來，有的坐了，於是見素也坐在了一個帶拐角的絲絨沙發上。面前是一個可以旋轉的、別緻的圓型桌，桌上已擺了兩種不同的高腳杯，一隻盛了粉紅色的冰激凌，一隻盛了淺綠色的飲料。一些多格托盤中分別裝了花花綠綠的果脯、果子蛋糕、桔子、香蕉等。一種彤紅的、去了核兒的冰櫻桃實在誘人，見素伸手取了一枚。他這時記起了抬頭去找同來的幾個人，發現小凡就坐在桌子的另一邊，于助理不見了；身邊的一個人用手帕捂著鼻子，取下手帕，見素認出他是講前線故事的那個人。隋大虎的事又在腦海中閃了一次，見素低了低頭。他再次抬起頭來，發現在左前方的一隻沙發上：于助理正和一個掛了項鍊的姑娘說話，兩人使勁低著頭，說一句一笑，頭再沉下去一次。那個姑娘描了眉，塗了口紅，睫毛是假的。她很漂亮，但見素無法判斷這種漂亮是不是假的。小凡在一邊鼓了一下掌，見素發現他正看著舞場上的幾個人。一個五十多歲的肚子滾圓的人正和一個矮瘦的小女孩旋轉。小女孩子身穿紅裙，齊耳短髮，煞是可愛。樂隊很壯觀，有一個吹單簧管的老頭子頭髮如雪，文質彬彬。他顯然吹了一輩子。見素盯著白髮，開始尋思一個男人一輩子搗鼓這東西是不是值得。老頭子神色莊重，猶如身在威嚴的儀式之中，於是見素的結論是「大概值得」。數不清有幾對子在跳，一支曲子停了，就一齊停下來。很多人退下來，又有很多新的舞伴進了場子，等待又一支曲子。見素瞥了肚子滾圓的人一眼，發現他已經大喘不止，每一次呼吸都不得不提起雙肩；但他還是捏緊小姑娘的手不放。見素想這個老人不好，這個老人該讓女孩子和別人趁這段時間跳一會兒。音樂又響起來了，並有一個女歌手站在樂隊前邊為大家唱。她唱一句，臉蛋就劃圈似地一轉，做出極天真的樣子。但見素覺得她有四十多歲了，比窪狸鎮的小葵年輕不了多少。一會兒，于助理和小凡都上場了。小凡的舞伴就是周燕燕，她剛才不知坐到了哪裡。見素覺得心跳加快了，不安地動了動身子。他看到了那副包金耳環，他真希望她能知道誰在一旁看著她。于助理和那個假眼睫毛跳著，花樣很多，漸漸吸引了很多人的眼光。有一次姑娘穿了長筒皮靴的腿似乎是從彎腰扭動的于助理頭上撇過去的——但見素沒有看準，不能肯定。他主要在看周燕燕。終於她也看見了他，送來了只有他一個人感覺得到的淡淡微笑。見素幸福極了。

于助理和假眼睫毛花樣成倍地翻出，終於逼迫場上所有的舞伴動作遲緩、無精打采，最後不得不退回座位上去。見素感到了從未有過的驚訝，這時再也顧不得看周燕燕了。場上僅有的這一對子一會兒合起，一會兒分開，一會兒各自旋轉，一會兒一起旋轉。于助理和假眼睫毛常常一腿弓起，微笑相對，雙肩有節奏地扭動。還有一次他們突然轉身，以背相對，再復回轉時還忙裡偷閒，伸出拇指在對方臉前做一甩動。這一切都正合節奏，堪稱一絕，滿場裡長吁短歎。也正是這時候，場上又突然響起一種奇怪的歌聲，溫溫吞吞，明朗自如，但辨不清男女。看看樂隊那兒，沒有歌手站出來。歌聲還是響著，咿咿呀呀，甜美動人，歌詞一句也聽不清。見素用力地尋找著歌手，他想一定是藏在了什麼地方唱著。他逐個看著，主要看他們的嘴巴動不動——他終於發現了唱歌的人是那個白髮如雪的吹單簧管的老人，如今老人放單簧管於膝蓋之上，雙手疊起，面色安詳地唱著。見素看著看著，嘴裡發出了「啊」的一聲。

從六樓舞廳下來，已是深夜。隋見素見人們紛紛散去，他們大多乘自己的小車急急馳去。他剛要出門，就見講故事的那個人又轉回來，說門前不見了他的車，還要等一會兒。見素於是伴他在門廳裡坐了。

嗡嗡咚咚的樂聲老在腦海裡鳴響，趕也趕不走。那個人掏出煙來，在桌上敲一敲，又想起見素來，就重掏出一支。他們吸著煙，暫時沒有說什麼。那個人看著見素，說道：「貴店有多少職員？」他的腔調倒一下讓見素想起了別的。見素沒有回答他，而是問：「你說你外甥那個團是什麼時候上去的？」

那人的臉仰著，吐著煙說：「大概也就是兩年前吧！有一段是在前防訓練。」

見素覺得這跟隋大虎上前線的時間也差不多。他真的懷疑起那個戰士就是隋大虎了。他有些沉重了，這會兒又記起傳來大虎死訊時，他和叔父午夜裡喝酒的情景。他鼓了鼓勇氣，跟那人攀談起前線的事情。他覺得死去的人是老隋家的一個男孩子，就有必要搞清到底是怎麼死的。那人的酒意未消，面色微紅，似乎也樂於講敘戰爭。他說他二十年前也當過兵，可惜沒有戰爭。

「我外甥他們這茬遇上了，他的一隻腳只剩下了一半。那是排雷炸的。那裡的雷誰也排不完，戰爭完了也要排上個四年五年。好多戰士都傷在地雷上。敵人不怎麼碰雷，那些傢伙心裡有數，摸索得熟。我外甥他們晚上待在工事裡，覺也睡不沉。如果黑夜裡聽見外面沙拉沙拉的，那肯定是敵人。他們就摔手榴彈，轟隆一聲，再沒有沙拉聲了。可是第二天什麼也找不到，炸不著什麼。這樣情況不知有多少回，只有一回炸著了，炸死一個十六七歲的小敵人。小傢伙瘦骨嶙嶙，頭髮老長，腳板的皮像鐵一樣硬。工事是什麼？就是山包上的一個個能容身的洞洞，最小的只能容下一二人。他們白天晚上就蹲在裡面，困了屈著身子抱緊槍。怕就怕敵人截斷所有的通路，那時候什麼也送不上來，也就完了。這樣的事早晚要發生，這個誰都知道，外甥也知道。可是你得蹲在小洞洞裡——戰士跟這個叫『貓兒洞』。他們就在這樣的洞裡被困了兩個月。隨身就是那麼一點點罐頭什麼的，開始時候就在盒上戳一個洞，吸裡邊的湯。後來又一小片一小片地剜裡面的肥油吃，一點點吃得什麼也沒有。再吃什麼？喝什麼？洞子四周的嫩草葉全嚼光了，粗一點的草根像嚼甘蔗一樣嚼一遍。褲子屁股那塊磨透了，就轉過來穿，再磨透，也就得那樣。衣服的拐肘那兒、袖子、肩膀那兒，全磨破了。再磨皮肉，磨破了，潰瘍，爛一個大洞，怎麼也好不了。這才熬過了半個多月，日子還長。如果是咱這些人，該打譜死了。」

見素屏住呼吸，一聲不吭，大口大口地吸煙。

「他們全不打那個譜，想法活著守山包。有的人傷口爛得發臭，蹲在一個洞裡都聞得見。該用清水洗洗傷口，可是一滴水也沒有。發燒、說胡話的人哪天都有，能活動的就嚼了青樹葉兒，一點一點往他們嘴裡抹。常常是抹著抹著，人就咬緊牙關死了。就是這樣，還有人打開錄音機聽歌。聽著歌抵擋一會飢餓，實在不行就爬出去找發綠的東西吃。敵人不定什麼時候就打炮，炮彈雨點一樣落，有的『貓兒洞』炸塌了，把人活埋在裡面。你看看，這個樣子捱兩個月！他們等到援兵上去換下來，差不多就剩那一絲氣了。臉色不敢看，看了嚇人。頭髮焦黃發脆，像放到地底下悶了幾年似的，一梳理就斷。那身衣服全變成條條了，胡亂網在身上。這場仗可真苦，不親眼看看，你想不到那個步數。我外甥就是從這裡面活過來的。那時候沒死，大概以後會長命百歲。他現在學醫去了，學著把不該死的人救過來。該死的誰也救不過來。」

見素狠狠地把煙掐滅了，問：「那個姓隋的呢？也被困了兩個月嗎？」

「不，困了一個多月——他不和外甥在一個山包上。我外甥也不怎麼清楚他的情況，只是後來才聽說。」

「他到底怎麼死的？」

「他那個連原來是守一個哨位。後來仗打亂了，他們就被困在了裡面。那個哨位已經沒有什麼意思，連隊就設法回到咱們的陣地上來。他們在山裡打打藏藏一個多月，死了一多半兒，連長頭半月就死了。這裡邊有不少人是傷在地雷上，所以我一開始就說該死的地雷。那個姓隋的據說年紀也不大，夠勇夠靈的，所以能堅持到最後。連長死了，不知道誰代理了連長，這個再也沒法知道了。也許姓隋的早就一個人活動了，你想想看吧！那邊是悶熱地方，什麼都長得又高又粗，走路也沒有個下腳地方。他死了後，有人發現他兜裡有一片紙，上面有誰也不懂的數碼和符號。看到後來才知道是記了戰友死的日子和地方。到了半月那一天，一個數碼後面做了個三角符號，估計那天連長死了。人們還從他身上看到幾十處刀傷、抓撓印子、牙齒印兒。真好樣的，你想想他跟多少敵人搏鬥過。沒有人能勝過他，最後都敗在他手上。這個戰士了不起，餓不死、捅不死、渴不死也咬不死。他一個勁兒往我們的陣地上移動，死也要回來。到後來離我們陣地一定不遠了，他一定是那時候被什麼打中了。兩條腿都給炸掉了，他就用手抓地往前爬。腿使不上勁了，全靠兩隻手的力氣，挪動一寸都不容易。他就這麼爬，爬，手摳進泥土裡、石縫裡，用勁拉著多半截血淋淋的身子往前移動。那些該死的草木遮住了他，他離陣地一百米了還沒有人發現。他嗓子早渴啞了，什麼也叫不出來。後來離陣地只有五十多米了，才有人看見了他。一夥人跑過去，怕是敵人的特工隊摸上來，隨時準備開槍——一夥人認出是自己人，就去抱他。他的十根手指全露著骨頭，白色的骨頭尖磨禿了。他被抱起來，剛抱到陣地上就死了。他把血流完了。不過他還是死在咱的陣地上。這個戰士姓隋——」

隋見素的拳頭猛捶了一下桌子。鄰座都驚訝地看了看他。

這會兒有汽車聲。一會兒司機走進來，那個人就站起與見素握手。他走了，見素坐下來。他重新點上一根煙，吸了起來。廳裡人越來越少了，最後周燕燕不知從哪兒轉過來，就站在桌邊上。見素抬起頭來，點點頭。周燕燕以為他病了，問他，他搖搖頭。這樣又停了一會兒，見素說一聲「再見」，步子沉重地走出了「環球大飯店」。

一連多少天小店主兩口都細聲細氣地說話，怕惹翻了面色突然陰沉起來的隋見素。小店主默默地給來店的姑娘打著耳眼，姑娘如果嬉笑，他就威脅她們耳眼必定發炎。遇到特別漂亮的來了，他就親手將耳眼機交到見素手裡，說一聲：「我要撒尿」，轉身離去。見素親手給十幾位美人打穿了耳垂，心情才微微好轉。又住了幾天，見素在錄音機的樂聲裡雙腿有節奏地顫動。到了週末，他盼著小凡來了。小凡幾個月來可教會了他不少東西，這些在窪狸鎮永遠也學不到。比如吃西餐，握刀叉的那套本事在窪狸鎮就學不到，沒有小凡可不行。週末，小凡來了，他們兩人又去了「環球大飯店」。櫃檯那兒沒有周燕燕，他們就去了六樓舞廳。

兩人看著場上的人跳舞。見素不時地瞟一眼樂隊裡那個白髮老頭，就等著聽他唱歌了。跳舞的人中沒有她，見素和小凡都有些失望。一支曲子終了，跳舞的人擦汗。場子上人來人往，樂隊裡也有人站起來，似乎意味著大的調整。後來音樂奏起來，不少人大驚失色。演奏出的音調越來越熟，慢慢聽出是革命現代京劇《奇襲白虎團》的唱段。果然有一個男子站出來唱了，唱得熱烈而急促，不少人也站起來，跳起了迪斯科。這時候周燕燕出現了，下身是牛仔褲，上身是火紅的襯衫。與之伴跳的是一個瘦削的小青年，神態多少有些癲狂。見素剛要指給小凡看，小凡驚訝地「啊」了一聲。他對在見素耳邊說：「總經理！」

見素不明白，看了他一眼。

「和周燕燕一塊兒跳舞的，是我們總經理。」

見素差點蹦起來：「就那個小瘦子？」

小凡點點頭，兩眼注視著場上說：「我們總經理一般不在這地方露面的，他肯定是對她有興趣了。」

「『她』是誰？」

小凡笑笑：「周燕燕。這個姑娘可真有辦法，能摽上我們總經理——」

見素再不說話。他死盯住那個小瘦子。他想小瘦子扭得蠻好，不過落到他手裡，他會把這個小瘦子的脖子扭斷。見素機械地端著杯子，飲著桔汁，沒感到一絲甜味。這樣看了一會兒，曲子完了。小瘦子到座位上披了一件衣服，周燕燕在他耳邊說著什麼。小瘦子面孔冷冷，偶爾一笑。周燕燕的鍍金耳環搖動著，緊緊跟隨小瘦子往外走去。見素猛地站起來，說：「走！我們也走吧。」他和小凡也走出去。小凡拉他乘了另一個電梯，於是他們下樓後，正好看到周燕燕攙著瘦小的總經理往大門走去。立在門旁的一個粗壯的中年人彎腰為他們開門，然後也走出門去。見素看了小凡一眼，走到了門外，看到了急急馳去的一輛日本「皇冠」。小凡走出來，站在見素身邊，這會兒介紹說：「開門那個人就是總經理的司機。那傢伙力大無比。」見素像沒有聽他說什麼，只是望著汽車消逝的地方。停了會兒他問小凡：「你們總經理多大年紀？」小凡回答：「早告訴過你，十九歲嘛。」見素搖著頭：「那他們太不合適。」小凡笑了，拍打著見素的肩膀說：「隋先生真是個天真的人。」見素把手抄到褲兜裡，苦澀地笑了笑。這一天他們喝了很多酒，見素醉倒了。

生意越來越興隆，窪狸大商店不得不招來兩個店員。兩個店員都是十七八歲的女孩子，一來就穿上了天藍色的店服。她們都十分漂亮，小店主的老婆多少有些不能容忍。但她們都由隋見素親自選定。她們來店第一天就學會了配製低劣的速溶咖啡，第二天學會了怎樣量布才能多量出幾寸，小店主老婆對這些倒頗為滿意。激光打耳眼機招來了漂亮姑娘，而漂亮姑娘又招來了喝咖啡的小伙子，小伙子對那些姑娘又並非毫無吸引力，這樣互相作用，良性循環，店內擁擠不堪。有人渾水摸魚，姑娘尖聲大叫，終於有一天吵鬧起來，打鬥中砸毀了兩隻高級咖啡杯子。小店主老婆原想走過去拉架，可剛邁出一步就被人當胸一掌。店內亂成一團，小店主老婆大聲嚎叫。一夥人直廝打了兩個鐘頭才戀戀不捨地離去，店內地板上留下了數不清的頭髮、唾液和鮮紅的血絲。見素領人清掃地板，惟有店主老婆嚷叫雙乳腫脹，一個人退到裡面靜養。見素和小店主都明白，商店開到這個地步，非擴大店面不可了。店右側是一個廢棄多年的公共廁所，但街上行人焦急時還偶爾一用。小店主夫婦多年聞慣了惡臭，見素和新來的兩個女店員卻深惡痛絕。見素決心拆掉它擴大店面，永遠廢除禍源。他為此奔波了一個多月，精疲力竭才終於明白：要徹底根除惡臭，最後也許要借助某一種偉力。他想得頭疼，才想起了于助理。小凡跑前跑後，最後于助理答應開個條子介紹幾個人，但總經理卻不敢驚動。

隋見素帶著條子找了幾個人，終於勝利在望。到後來，又破費了幾架「傻瓜」照相機、幾條「三五」牌香煙，事情算是辦成了。見素這期間認識了一位處長。有一天他在處長家裡遇到了周燕燕，這才明白這人就是周燕燕的遠房親戚。處長不知道兩個人認識，就為他們做著介紹。見素「哦哦」地應答著，看著周燕燕說：「認識您非常高興」，上前一步握手。

周燕燕驚訝、慌促，但看了處長一眼，還是伸出了手。見素盯著她的眼睛，用力地握了一下。

這一天他們都在處長家吃了飯，飯後處長要為他們張羅車子，他們謝絕了，一同走出來。

誰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只是沿人行道往前走去。隋見素有時停下來點煙，周燕燕就走到前邊去。他平靜地打量著她的背影。他承認他原來的判斷是準確的，她的確太迷人了。空氣中有著她的芬芳，她走得很慢，似乎在等他趕上去。前面有兩個垃圾箱，在這靜靜的夜色裡，有人伏在箱口上翻找著什麼。周燕燕走過去，那個人正把找到的東西塞到嘴巴裡，咯咯地嚼著。周燕燕站住了。見素也走了過來。見素問黑影裡的人：「你吃什麼？你餓嗎？」那個人誰也不理，還在不停翻找，咯咯地咀嚼。他們一聲不吭地看了那人一會兒，繼續往前走去。

周燕燕走著走著，突然倚在了一株梧桐樹下。她輕輕叫道：「隋先生——」

見素的心怦怦跳著，但看來非常鎮靜。他說：「我們已經好多天沒見了。我知道你跟那個總經理玩得很好，不願去打擾你——」

周燕燕尖叫著打斷他：「隋先生！」

隋見素不做聲了。周燕燕抽泣起來。見素一動不動地站著。周燕燕哭了一會兒說：

「他騙了我——」

見素冷冷地說：「你還會受騙。」

周燕燕驚訝地抬起頭來，問：「誰再騙我？」

「我。」見素回答。

周燕燕「啊」了一聲，捂著臉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搖頭說：「不，不，你不會騙我——我第一次見到你就這樣想過——我後悔死了。」

見素的心已經不那麼狂跳了。他拋了煙蒂，用腳仔細地踏滅，然後上前抱住了她的兩肩。她立刻不哭了，把臉貼在他的胸口上。見素扳了她的頭，吻著她美麗的前額，一顆心又跳起來。吻著她，見素在心裡告訴自己：「你的第一步走完了。你幹得真漂亮。」

這個夜晚，當見素把她送回宿舍時，就宣佈了睡在這裡。周燕燕死也不肯，還用一把蘋果刀威脅他。見素笑著去鋪床，她要衝出門去。見素很容易就抓到了她，緊緊地抱在懷裡，不管她怎麼掙扎，只是吻著，直到她安詳地閉了眼睛。

見素以後每夜都來找她。這樣迎來了第一個週末，他們決定去大飯店的六樓跳舞。路上周燕燕挽著見素的胳膊，不停地站下來吻他。她誇獎見素說：「你真偉大。」

窪狸大商店旁邊的廁所已經拆掉，店面擴大了許多。建築開始的時候下掘數尺，將積存滲漏多年的臭土一併除掉。地基填了沙石，蓋好屋子後又抹了水泥地板。為了讓人徹底忘卻它的前身，新櫃檯上擺滿了鮮艷的玫瑰花。益華公司近來又格外慷慨，批發給大商店一大宗進口服裝，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優惠價格。隋見素這時候又與無錫的一個布商做成了一筆買賣，親自往南跑了一次，訂了一大宗便宜貨，估計會賺三到四萬。

一趟無錫之行花去了半個多月的時間，見素風塵僕僕地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的周燕燕。

「你回你的大商店去吧。你走這一段，我算弄清了你的底細——我這是最後一次跟你說話！」周燕燕將窗子啟開一點，對敲門的隋見素說。

見素傻楞了足足有好幾分鐘。他的臉色發青，嘴唇顫抖，連連叫著：「燕燕，你開門，我跟你說——」他敲著門，很輕很輕，有點像撫摸了。這扇門死死地關著。隋見素咬著嘴唇，兩眼通紅，在門外急急地走動。他走了幾步又站住，再重重地敲，喚著她。

一點回答都沒有。見素又在門前來回走起來。走了一會兒，他終於站住了，退開幾步，用仇恨的目光盯著這扇門。突然他連著又退幾步，然後箭一般跑上去。他的肩膀撞在門板上，「轟啦」一聲，門上的插銷撞飛了，他和門板一塊兒摔在了屋內。

周燕燕驚叫著，恐懼地往屋角縮著。見素的一隻胳膊流著血，他看也不看，只是盯著屋角的周燕燕。他嗓子一下子變得嘶啞了，聲音低低地問：

「你知道我的底細了嗎？全知道了嗎？我是窪狸鎮的窮光蛋、是倒霉的老隋家人，都知道了嗎？還有，來城以前參加承包，被打得落花流水，這些也知道了嗎？嗯，你不做聲，你大概全知道了——還有沒有讓我再補充的了？嗯？」

周燕燕偎在牆角，身子有些抖。她搖著頭，不知所措。

隋見素的聲音猛地放大，兩手握緊拳頭往下用力，大步在屋裡走動起來，喊道：「你全知道了，你該為你自己驕傲！你知道了就好——這他媽的太好了！我隋見素就是這樣的人。你遇到這樣一個人，他把你抱起來，摟起來，把你按到他的心窩上，完完全全把你征服了，把我幹掉，這真是你的大福！你再也不會遇到這樣的人，你不會！你這個膽小鬼、沒見世面的黃毛小丫頭，毫不講信義、不講感情，不管我一個人在外面多麼想你，翻臉就不認人！我這會兒算明白了，你這樣的人就是給益華公司總經理準備的，就適合給那些狗雜種——你瞪什麼眼？你嫌我太粗魯！不錯。不粗魯就講不明白我要說的意思。你認為我騙了你，我沒有背景，沒有錢，只是從鎮子上來的一個流浪漢，是個倒霉鬼。我是這樣一個人，我從來也沒有掩飾呀？是我的頭銜、名片，我這身裝束和舉止蒙騙了你嗎？可是誰規定了我這樣的人就不准有那樣的頭銜、不准印精美的名片穿好衣服、不准有文雅的舉止？是誰規定了？你嗎？或者是像你一樣的蠢東西嗎？你又是什麼？你不是辭職跑進城市來的嗎？你比我哪裡高貴？是你自己認為你高貴。我倒認為我們老隋家高貴。你查查歷史，站在你跟前的這個人，他的家族在幾座大城市都有過產業，影響到了海外，輝煌了幾輩子，只是近幾十年才縮到了一個鎮子上。你比一比吧，比一比就會明白——可是我接上要告訴你的是，這些比較有個屁用！你面前的就是這麼孤零零的一個人，你只要把這個人看準。你盯住我的眼睛，你該明白這雙眼什麼也蒙蔽不了，它會在陰雨天或黑夜裡看清路徑，把你帶到一個好地方。你再看看我這雙胳膊、這雙手，它們可有的是力氣，沒人能夠打敗它。它會打出一塊地盤，讓你安身。他一個人跑到這座城市裡來，就靠膽子、靠力氣。你想想，這會是一雙窩囊廢的手嗎？你目光短淺，只看眼前，你根本就不明白我們老隋家人。老隋家人的苦難已經夠多了，輕易不把心交給哪個女人，交給了你，你就再也不能傷害。你要以為老隋家人是可以隨便傷害的，你算完全錯了。你是我的，已經是我的，你又虛榮又笨蛋，狗雜種把你害得嗚嗚哭。我沒有嫌棄你，因為我們倆都是闖到城裡的流浪漢，我們的命一樣！我原來想我會保護你一輩子，一輩子讓你漂亮讓你嬌貴。我有這樣的力氣，可別人沒有。那個狗雜種也沒有，他生性下賤，瘦成了一把骨頭，怎麼會有。我有，可你要離開我，臨走還要扣個黑鍋讓我背著，你多麼狠心！你外表美麗，讓人投降，可你對投降的人隨便宰割。你壓根就不管你的俘虜流多少血。對付你這樣的壞女人最好是負心漢，先假裝投降，先把我幹掉，然後吐一口，一甩袖子就去。可我還是不能，我愛你就是愛你。我真心愛過的女人就是鬧鬧——你不熟悉她；再就是你了。你對我舉起刀子，我會給你把刀子折斷，但我絕不傷你——」

隋見素說著，越說離牆角的周燕燕越近。她盯著見素，見他汗水滿身流動起來，幾次尖聲叫出來。她的一雙小手舉起來，像投降一樣舉著，最後又攏在胸前。她喘息著，肩膀抖著，突然大叫一聲：

「別說了見素！」

她的兩隻小手又舉起來，使勁一跳摟住了見素的脖子，去吻他。她的淚水打濕了見素的脖子，又吮吸到了自己嘴裡。

見素讓她吻著，小心地將流血的胳膊移開一點。停了一會兒，他兩手撫摸起周燕燕的頭髮來。撫摸了一會兒，見素推開她一點說：「你不要一下子又變過來，這太快了。你用一段時間好好考慮一下吧。我這一段正好用來整整店，我回來還沒顧得進店去——我在店裡等你——你如果覺得還是分手好，就不用去了。這一段我不會來了——哦，我先動手幫你修好這扇門。」

整個窪狸大商店都喜氣洋洋。因為益華公司在貨源上的幫助，店內做成了不少好生意。見素往日交往的一些小販湧進店裡，成批地購走了一些進口舊服裝。店主兩口子對歸來的見素叫「俺家經理」了。見素不怎麼理會，他心裡只有一個事情，就是盼著店內出現周燕燕的身影。小店主常常對兩個女店員小聲說話，她們相視而笑，面色赤紅。店主老婆不在時，小店主還常給她們一些零用錢。有一回他興致勃勃地告訴見素，說街上連日來正舉行一種演講比賽大會，優勝者可得幾百元的獎金，見素不妨可以一試。見素笑了笑，並未往心裡去。他盼著她的身影，焦灼不安。

有一天早上突然來了一批生人，有的還戴了大蓋帽子，一進店門就驅走了顧客，找經理、要帳目。全店人大驚，見素也感到莫名其妙。住了一會兒，大家才知道他們來查封那批進口衣服。這批貨物是違法的，他們從小販那兒追蹤到此。被查封的衣服要拉走燒燬，還要對窪狸大商店重重處罰。小店主老婆大叫一聲「冤枉」，當場昏厥。店內亂成一團，兩個女店員久久對視。隋見素對來人再三解釋，人家一概不聽，面色冷峻。焦急之下，見素馬上去找了小凡，小凡哭喪著臉告訴：他已被公司辭退了！這一下見素終於明白了，商店被益華公司坑了！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呆呆地看著面前一片泥土。

這一切變得太快了，商店的老本也要賠進去。隋見素一連幾天在店內踱來踱去，不吱一聲。他老在心裡重複著這樣一句話：「他們打了我一拳，打了我一拳！」小店主和老婆不停地埋怨見素，不停地擤鼻涕哭泣。夜晚見素要出門去，小店主一把抓住了他的胸口，紅著眼睛說：「你不能跑！不能一跑了事，好好的店讓你給毀了！」隋見素反手一擰他的腕子，將其重重地摔在地上，罵道：「你這頭笨豬！我有投資，有公證人，我哪裡跑？你這頭笨豬！」他罵著，嫌髒似地拍打著手掌，走到了街上去。

夜色濃重，星光在頭頂閃爍，見素一步一步往前走去，小心地避開熱鬧的地方。他很想去找她，但他克制著。他不由自主地走到了第一次親吻過她的那棵梧桐樹下邊，久久地站立著。他閉上眼睛，小聲咕噥一句：「他們打了我一拳。」——一會兒，一個黑影走過去——就是那一次遇到的人，伏到垃圾箱上找起東西來。他咯咯地咀嚼著，引誘見素走了過去。見素看著他，伸出拳頭撫摸著，像問對方說：「我這一拳怎麼打回去？」

黑影用力地咀嚼著，聲音越來越響，算是回答。見素轉身走了。他這一次故意地往熱鬧的地方走。他看著那些叫賣牛仔褲的、瓜籽糖栗子的、五分錢一看的、目光無比冷漠。又走了一會兒，他看到一個廣場上圍了眾多的人，橫扯的紅布條上寫了「時代演說有獎比賽大會」。他走過去，正看見有人在台上演講，大汗淋漓。他耐著性子聽下去，直聽了三五個。一股熱血在胸中沸滾，滿身的焦慮和憤慨立刻化為衝動和興奮、化為拚殺搏擊的慾念。他鷹隼一樣的眼睛很快看穿了比賽的實質：看誰在規定時間內能夠更多地運用最新詞彙。他馬上去主持者那兒填了簡表，繳了五元報名費，然後靜等。又是三個人先後演講完畢，接上隋見素登台了。他一開始就用炯炯的目光掃視全場群眾，然後連聲設問，新詞疊出，把來這座城市前後所得到的最新詞彙一口氣使用了一千二百多次，又憤怒地拋撒出現在沒有但將來可能有的更新的詞彙。規定的二十分鐘到了，他同樣大汗淋漓地走下來。台上有人頻頻按動電子計算器，於是有人報出了絕對冠軍隋見素的演說成績：二十分鐘內共使用新詞兩千一百多次，其中僅「信息」一詞就出現過六百餘次。

滿場為優勝者鼓掌。見素平靜地接過縛著紅緞帶的三百元獎金，疲乏地往回走去。

窪狸大商店內，周燕燕正在等待隋見素。見素邁進門來，一下子怔住了。手上三百元錢掉在了地板上。

他們緊緊地當眾擁抱，不停地親吻。兩個女店員躲到了一盆玫瑰花的後面；小店主夫婦則盯住地板上那縛了緞帶的三百元，目光如炬。

第二十一章

窪狸鎮自從開過了承包大會以後就沒有安寧過。先是趙多多買來一個小汽車，在街巷上像隻矮腿豬一樣整天亂躥，使人們又驚喜又慌亂；接著是「公務員」的出現——她是趙多多從河西聘來的，奇怪的穿著打扮也令人不安；最後是地質勘探隊丟失了一個鉛筒，而據說鉛筒內有一枚小如米籽的叫作「鐳」的放射性物質，在勘探工作中至關緊要。為尋找它，地質隊報告了公安部門，又請求當地政府配合，張貼佈告，說明那個鉛筒可是個要命的東西，哪個無知的人如果貪戀鉛塊，或身體發生惡性病變，或下幾代受射線影響而生出畸形的人來。縣委馬書記及鎮委書記魯金殿都在全鎮大會上講了話，號召誰揀到那個鉛筒，務必快快報告。地質隊的李技術員就鉛筒在會上作了進一步說明：把它丟進水井、埋進土裡、藏進草垛，都無濟於事。它會長久地作用於窪狸鎮，使鎮上人生一些奇奇怪怪的病、下一代出現畸形人等等。佈告貼了，會也開了，那個鉛筒仍無蹤影。愁雲籠罩了鎮子，所有人都叫苦不迭，長長嘆氣。也許受影響最大的就是李知常了。他經過長期的躊躇之後，終於動手設計變速輪了。往日在腦海裡旋轉的金色輪子而今落在紙上，又化為光滑的木輪，最後變成黑青色的生鐵輪子。整個過程都由李技術員和隋不召參與幫忙，鉛筒的事情發生後，更複雜的調配安裝工作只得暫停。隋不召和李技術員再也顧不得變速輪了，連日來一直在尋找鉛筒；隋不召對揀了鉛筒拒不交還的人大罵不止。也正好這時李其生病了，李知常放下一切，又到炕前服侍父親去了。

隋抱樸仍舊為「窪狸粉絲生產銷售總公司」看老磨。他近來除了和鎮上人有著相同的不安之外，還一直為進城的見素擔憂。見素只在進城不久來過簡短的一封信，信上稱一切皆好，讓全家多加保重，他忙一段就回來等等。一個月又一個月過去了，沒有信，也沒見人。抱樸在弟弟離開鎮子時曾反覆叮囑過他：遇事千萬不要鋌而走險，他一一點頭。抱樸現在回想起來，怕是他在搪塞。粉絲廠更了名字，可是老磨屋依舊，粉絲房依舊。不同的只是趙多多有了小轎車，來粉絲廠的客人增多了，宴會一個接一個。緊挨舊廠的空地開始擴建新廠，趙多多又到銀行貸了幾十萬元的款子。小車司機是借來的，後來趙多多用高工資將他長期僱用了。趙多多閑下來讓司機教他開車，說「大企業家」哪能不會開車。有一次車子在老廟舊址上盤旋，隋抱樸走過那兒就被喊住了。趙多多讓他也坐上車子，說經理要親自給大少爺駕駕車子，駕不好，翻了車，跟大少爺死在一起也值得。車子在廣場上亂扭亂蹦，司機在車外大聲指揮，面無人色。趙多多咬著牙，手老在方向盤和一些手柄上抓撓著。車子向著一堵殘牆衝去，趙多多「啊啊」地喊起來，隋抱樸一陣眩暈。突然趙多多兩腿一蹬，車子向上一蹦，發出了「嗚」的一聲，停住了。殘牆離車子只有一二米遠了。趙多多哼哼地笑著，說：「不老實，我就幹掉它！」他頭上滴著豆大的汗珠，見抱樸平靜地望著殘牆，就說：「你的招數到底好些，嗯。」

每到了半夜裡，粉絲房裡就出現了那些雜質澱粉坨子。抱樸知道上次調查組走了個過場，這一回趙多多摻假就肆無忌憚了。抱樸的心一陣陣發痛，他真怕白龍粉絲在國際上的聲譽一跌再跌，最後結局淒慘。一連多少個晚上過去了，抱樸終於再也忍耐不住，就直接去找了鎮委書記魯金殿。魯金殿握住了抱樸的手，說我可是第一次在鎮委見到你。抱樸說：「也許因為我是老隋家的人吧，我特別害怕窪狸鎮的粉絲在這一輩人手裡完蛋。我來找你，不是我變得太膽大了，是我變得太害怕了。」魯金殿聽著，臉色發青。他久久地望著遠處，說：「我們鎮委多次阻止過趙多多，沒有用。上面有人支持他。前一段縣委馬書記來了，我們向他作了匯報，他說在這個事情上堅決不能妥協！不管是市裡還是省裡有人支持，都不能妥協！這關係到我們的國際信譽！他讓我們鎮委盡快搞個材料。」魯金殿說到這兒用拳頭搗著桌子罵道：「有些人他媽的算瞎了眼！縣長怎麼樣？省裡的副局長又怎麼樣？我都不怕！我幹一天共產黨，就得跟那些王八蛋鬥一天！我就不信沒人豁上去——」

隋抱樸把餘下的時間大都花在算帳上。他撥弄著朱紅算盤，不知疲倦。他越來越感到弟弟說的對：這筆帳算得太晚了。他最怕的是聽到遠處飄來的跛四的笛音。那時候他就會離開桌子，站到院子裡久久地張望。這笛音如今是毫無遮掩的一種歡樂，聽久了，又會從中聽出一絲淫蕩之氣。抱樸恨不能跑過去折斷他的魔笛。從這笛音裡，他可以看到小葵日漸消瘦，眼窩發黑；小纍纍赤腳奔跑，衣不蔽體。在這樣的夜晚裡他不能做任何事情，也不能安睡。到了白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看一眼小葵和小纍纍。他在所有可以見到他們的地方轉悠，結果卻令人失望。不知多少天以後，他終於見到了手扯纍纍的小葵：一切都跟抱樸猜測的一樣，她更黃更瘦了，頭髮又亂又長；小纍纍似乎更矮小了，兩眼灰暗。小葵是領孩子買糖果的，在店門口遇到抱樸，瞥一眼就要離開。抱樸說：「讓我看一看纍纍！」小葵說：「他爸在家等著。」「你和孩子都瘦了！」抱樸又說一句。小葵冷泠地笑了笑，扯一扯小纍纍走了。

隋不召見到抱樸就談尋找鉛筒的事，他說日子越拖越久，恐怕是無望了。要知道它的底細也許只有耐著性子等上十年二十年了，那時候誰家會生出畸形人；不過已經沒有老隋家這個最年長的人了。隋不召囑咐侄子，讓他千萬記住，今後無論誰家生了孩子，都要去看一眼。談過了鉛筒，就談老朋友李其生的病。他嘆息說：「李其生大概這一回不行了。郭運去看了，也恐怕不頂事。他是狂病復發。以前犯病都是跳到炕上，手扯炕席，這一回只能滿炕滾動。我知道他一輩子的力氣耗到今天也差不多了，像熬到根上的蠟燭。狂病狂不起來，也算病到頭了。完了，窪狸鎮剩下這麼一個英雄也要完了——」隋不召談過李其生，再也打不起精神。抱樸跟他談見素的事，他才慢慢精神起來。他說：「來信了？沒有？嗯。這個好。我早年跑出去駛船，從來也不往回寫信。自己在外面闖蕩去，做些大事情，做成了再回來見父老鄉親。那時多氣派。他去的那個城市我也去過，賣零食的多，還有在十字街口開場子耍槍的。俊氣姑娘也多。有一個二十多歲，腳大手大，好。我如今還能想起她的模樣來。名字記不清了，大概叫『觸兒』——」抱樸打斷了叔父的話。隋不召抹抹鬍子，小灰眼珠一閃一閃地對抱樸說：「你見到趙多多那個『公物（務）員』了吧？嘿嘿，多多有眼力啊，搗鼓來這麼個俊氣玩藝。小手小腳蔥白一樣，走起路來顛顛的。腿真長啊，光是這雙腿吧。嘿嘿，我是老了，我不頂事了。早上十年二十年，泡了她！」抱樸聽到這兒就站起來，約他一起去看看李其生。

趙多多到粉絲房裡轉悠時，總是領著公務員。姑娘跟在後面，氣喘吁吁。每當他們來到時，粉絲房裡所有的眼睛遲早都要轉到公務員身上。她穿了一條窄窄的粗布褲子，紅綢布衣服紮緊在褲子裡。小身體緊緊張張，耐人尋味。趙多多走著看著，不時伸手撥弄一下懸起來的粉絲束。他問工人這一班開始做了幾個粉坨？漿液好不好？工人回答了，他就對身後的公務員說一聲什麼。打鐵瓢的黑漢在高處拍打著，見公務員走過去，就喊：「嘿！嘿！嘿！嘿！」趙多多仰臉罵一句：「起性？給你用火棍燎燎！」一屋子人哄堂大笑。公務員問趙多多他們笑什麼，趙多多說：「笑火燎毛蟲。」公務員正好站在了大喜身邊，大喜在涮粉絲的時候順手搗了她一拐肘。公務員又往前走，漸漸挨近了鬧鬧。鬧鬧一聲不吭地在溫水盆邊忙著，見公務員背向水盆，就往她繃緊的臀部上撩了一把水。趙多多走出粉絲房，公務員跟在他的身後。剛剛出門公務員就抱怨起來。趙多多說：「那裡面流氓很多。」他們到了河邊磨屋裡。隋抱樸坐在方木凳上沒有動，趙多多介紹說：「這是老隋家的大少爺。」公務員伸出手來握手，隋抱樸跟她握了握。公務員笑了，對趙多多說：「少爺就是文明些。」趙多多哼一句：「招數不錯。」說著去看運輸帶上的綠豆，用手捻著。他們出門時，抱樸無意中看到了公務員泛濕的臀部，心中大惑不解。

這天夜裡抱樸撥弄著大算盤，有一種空前的緊迫感。這筆帳無限繁瑣。算著算著，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和父親當年使用的是同一把算盤！兩筆帳在某一點上相契合了。抱樸站起來，久久地呆立著，額上滲出了一層汗珠——每至深夜疲累了，他就吸起煙來，讀那本油布包著的小書。如今這本小書已經磨去了邊角，上面滿是親手畫上的槓槓圈圈。他讀不懂的地方就做上記號，留待再去琢磨。讀一遍和讀兩遍可大不一樣，有時候會發現假懂。下面的這一段他已經在一個月中讀了三遍，今夜還想讀一遍。「資產階級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階級統治中所創造的生產力，比過去一切世代創造的全部生產力還要多，還要大。自然力的征服，機器的採用，化學在工業和農業中的應用，輪船的行駛，鐵路的通行，電報的使用，整個整個大陸的開墾，河川的通航，彷彿用法術從地下呼喚出來的大量人口，——過去哪一個世紀能夠料想到有這樣的生產力潛伏在社會勞動裡呢？」——抱樸像過去一樣，一讀到這裡就有些激動了。他在心裡對比著「不到一百年」與「過去一切世代」的關係，認為那兩個人有著巨大的對比和運算能力。這裡面顯然有更大更繁瑣的一筆巨帳。想到這裡他把算盤往一旁推了推，感嘆不已。他想到自然力的征服問題，自然而然地一一對應到窪狸鎮上去了。他發現「機器的採用」一項，老磨屋剛安裝變速輪不到兩年；化學的應用在窪狸鎮等於沒有；「輪船的行駛」如果去掉一個「輪」字，那麼必須指出，這在很早以前的窪狸鎮是極為發達的；「鐵路的通行」，窪狸鎮顯然沒有，全鎮也許先後只有四人見過火車；「電報的使用」，沒有電報。窪狸鎮有個郵電局，可是不能辦理電報業務。隋抱樸認為這都是早就應該做而沒能做好的事情。那麼理解起來就愈加困難，因為鎮上沒有。沒有怎麼理解？抱樸絞盡腦汗的就是這個。這牽涉到了極其複雜的問題，他不得不承認。也許他這一生是讀不懂了，但他要讀到底。他的手瑟瑟抖著拾起火柴，點燃了不知何時熄滅的香煙，又翻開了另一頁，尋找著他反覆領會過的一段話。

要給基督教禁慾主義塗上一層社會主義的色彩，是再容易不過了。基督教不是也激烈反對私有制，反對婚姻，反對國家嗎？它不是提倡用行善和求乞、獨身和禁慾、修道和禮拜來代替這一切嗎？——

抱樸怔怔地望著這段話。每讀到這裡他就是這樣的眼神。他又一次問著自己：你不是也激烈地反對私有制嗎？回答是。你對婚姻及國家的態度呢？回答是含混模糊的。那麼你是否有過行善和求乞、獨身和禁慾、修道和禮拜的思想呢？有沒有呢？哪怕是一絲一毫，有沒有呢？你是否也過分重視了色彩而抽掉或部分地更改了它的實質呢？你怎麼回答呢？

抱樸冷冷地看著那幾個問號，額上滲出了汗珠。他無法回答了。他仔細盤查著自己，心上一陣陣灼痛。這多少觸及到了他靈魂最深處的東西，讓他一遍又一遍篩過那些痛苦、憂慮和歡樂。是的，這要嚴格地考查已有的一切，考查行為的根源，考查整個的過程。他又想起了見素進城之前的那場徹夜長談：那裡面有追溯、有自我肯定和自我批判、有惶惑。生活沒有盡頭，那場長談永遠都在繼續著——隋抱樸感到頭有點漲，就輕輕地合了書頁。他走出門來，第一個感覺就是風那麼涼爽。接上他看到了含章的明亮的窗子——妹妹正把窗扇打開了，昂首看著窗外的一切，看著星光。抱樸很想和她在這個夜晚交談一下，但他想了想，還是作罷。

張王氏的生意蕭條得很。不知什麼緣故，鎮上人好像一下子對窪狸大商店失去了興趣。裝零酒的罈子已經幾十天沒有添酒，張王氏加入了雙倍的桔子皮，還是無濟於事。那些喝零酒的老頭子再也不像過去那樣迎著酒香按時奔向商店了。張王氏正在猶豫是不是還要按時打開店門。她有時白白在櫃檯後面站立一個小時。隋不召在這樣的時刻仍然堅持來喝零酒，使張王氏感激不盡。她常與隋不召對飲，使他的小灰眼珠又變得閃閃有光。他們為了清淨，有時索性關了店門，門外掛一塊小木牌，上書：「今日盤點」。張王氏用手戳著對方的腦瓜說：「還行嗎？」隋不召「嗯」一聲：「也許我還是把好手。不過我比不上四爺爺了。」張王氏嘻嘻笑著：「那還用說！不過四爺爺如今也懶了。」離開商店之前，張王氏又贈給隋不召五塊野糖，以表明心跡。隋不召當場吃掉三塊，感嘆野糖的滋味再也不如記憶中的好了。張王氏立刻不快，說她那時如花似玉，野糖自然沒人敢貶；如今人老珠黃，野糖也不甜了。隋不召後悔說了真話，臨走再三致歉，並告訴張王氏：千萬不要草率關門，生意蕭條，主要原因是丟失了要命的鉛筒，再加上趙多多的小車及女公務員的奇怪打扮攪得鎮子心神不寧。不過一切都會過去，因為他得到消息，地質隊從省裡運來幾個尋找鉛筒的專門器械。這將會輕而易舉地找到那個鉛筒，同時找到掩藏鉛筒的人。隋不召兩手做成槍狀，指向張王氏說：

「那個科學器械就像機槍一樣，提在手裡，轉著圈兒瞄準，老發出『嘀——嘀——』的聲音。鉛筒藏在哪個方向，它瞄準了就急急地尖叫，像小兔子一樣，『嚌嚌嚌！嚌嚌嚌』機槍筒兒死死地指向藏鉛筒的地方。」

在窪狸大商店掛出「盤點」木牌的第二天，尋找鉛筒的工作就開始了。這事再一次驚動了整個鎮子，將鉛筒事件推到了最高潮。所有人都跑出來觀看，把個街口圍得水洩不通。趙多多的小轎車不能從街上通過，只得與小公務員步行。這又使街上增添了新的光景，大家一齊把目光投向老多多身後的姑娘。地質隊的李技術員領著幾個手持探測器械的人，他們身邊還跟著隋不召。李知常由於父親病重，無緣參與這一盛事。李技術員等人有一陣被眾人圍在街頭不能脫身，隋不召就指點他們趁女公務員出現時快些轉移。這樣人們再回頭尋找李技術員就看不到了。人群大亂，蠢蠢欲動，正這會兒欒春記領著看泊的二槐出現了。欒春記讓人們回家去等候，並讓二槐維持秩序。他們兩人一再驅趕，眾人才緩級散去。

欒春記連日來無比愁楚。除了因粉絲公司使用雜質澱粉一事與鎮委意見分歧，吵得口乾舌燥而外，更為鉛筒一事放心不下。鉛筒不除，禍延子孫。欒春記焦急之下去找了四爺爺，請老人拿個主意。四爺爺說這不用憂愁：世上凡是大凶險大寶貴之物淪落民間，少則一代，多則幾代，早晚出世。焦急也沒有用。他讓欒春記更多地把心放在粉絲公司上。欒春記走出四爺爺的小院，稍微平靜坦然了一些。但他過後還是放心不下。他與李玉明合計，準備讓張王氏出面算一算。與此同時，探測器械從省裡運到了。欒春記和李玉明這才鬆了一口氣。

李技術員他們來到了鎮城牆下。他們計劃將全鎮劃成幾個方塊，然後按方從頭探測，先是街巷，後是一家一戶。大家將機槍模樣的器械端起來，四下裡瞄著，那身子也不由得像打槍一樣弓起來。「嘀——嘀——」的聲音紛紛響起，隋不召在這聲音裡神色莊嚴。他緊緊盯住每一個器械，咬著牙關，不斷地發出「嗯嗯」聲，彷彿與之應答。所有器械都轉著瞄了一周，沒有發出「嚌嚌」的叫聲，於是大家提起來再向鎮中轉移。隋不召的小腿交絆著，興奮地跟在拿器械的人後邊跑。他說：「有靈性的東西使用起來都要轉動。我在船上那會兒，羅盤針就是這麼轉，離了它可不行。它在中間轉，圍圈兒是『子癸丑艮寅甲卯』那一套。航海書上有下針方法，說：『安羅經，下指南，須從乾宮下。蓋乾宮者乃二十四向之首，夫干者天之性情，故下針必以是為先。庶針定向，不至浮沉。』——」隋不召咕咕噥噥，像唱歌一樣背過了「下針法」，問李技術員：「要不要我回去帶那書來？你們端著那器械轉動時先從乾宮開始吧，那是二十四向之首。」李技術員笑著回絕了：「你那是航海的書，與這個無關。」

當他們提著器械出現在街巷上時，近處的人家還是有人跑出來圍看。探測器端起來，指向誰的房子，該戶的主人就不免面帶驚慌之色。器械「嘀嘀」叫著，仍無那個信號。隋不召觀察過幾個人的臉色，這時就大聲建議說：「再探！」探測者於是又重複工作一次，結果仍如從前。大家又失望地移動器械，逐門逐戶地探起來。後來跟隨探測器往前走的人終於多起來，二槐不得不背槍跑來驅趕。人們被迫站在遠處觀看，都神色肅穆地注視著那些像機槍模樣的東西、那些關係到全鎮命運的「槍管」。李技術員他們不斷提起器械往鎮子的縱深發展，「嘀——嘀——」的聲音不絕於耳。這聲音響過了整整一個上午，連隋不召也覺得它有氣無力。操作器械的幾個人都有些疲憊了，只有李技術員還能夠聚精會神。後來探測器接近了隋不召的廂房，隋不召這才提起精神。當「槍管」指向廂房的那一刻，隋不召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就怕它發出「嚌嚌」的叫聲。

還是那種緩慢的、懶洋洋的聲音。隋不召鬆了一口氣。

整整的一天快要過去了。探測器全部匯聚一起，那一支支「槍管」在模糊的夜色裡做著最後一圈掃瞄。鎮上人越聚越多，二槐驅趕不迭。無數的眼睛盯住那些黑洞洞的「槍管」，沒有一個人說話。

「嘀——！嘀——！嘀——！」

它們有氣無力地叫著，一如既往。李技術員一天來將心力全部凝聚到了探測器械上，這時候又疲憊又失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人群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隋不召艱難地站起，搓著手掌在器械旁邊走動，汗水一滴滴往下落著。他走了一會兒，伸出一對巴掌拍了幾下，小眼睛銳利地看了看人群，喊道：「別瞎吵鬧了！聽我說幾句要緊話！喂！閉上嘴巴聽——」

人群看看他，終於靜下場來。隋不召站在那兒，用恐懼的眼神瞅了探測器一眼，呼喊著：「大夥兒看準了這個器物嗎？它找那個鉛筒，找遍了全鎮，還是沒找到。鉛筒就失落在窪狸鎮的地盤上，不知是哪個鬼東西藏下了，藏得好嚴實。這一回全鎮鄉親可得記住，某年某月有個米籽大的東西落在窪狸鎮上，入了土。從今天起時刻提防吧！從今天起，鎮上人得了怪病、生出古怪小孩兒來，都不要驚慌！千萬要明白，毛病出在那個米籽大的東西上，它藏在鉛筒裡，如今就不出聲地趴在鎮上的哪個邊邊角角。不要驚慌，千萬提防，老人告訴小孩，小孩長大了再告訴他的小孩，一輩傳一輩——」隋不召喊著，那種巨大的不幸的後果他彷彿已經親眼看到，臉色悲愴，淚水盈眶。一場人鴉雀無聲，默默地互相對視。這樣停了片刻，不知有誰慘切地叫了一聲，喊著：「窪狸鎮哪！窪狸鎮哪！什麼時候捱到頭啊——」

這一夜，鎮上有一半人不能安然入睡。

在黎明時分，李其生停止了呼吸。當這一消息傳開時，全鎮陷入了新的悲哀之中。

人們紛紛站到自家門口，默默不語地望著老李家的那個方向。李其生病重的消息誰都知道，他的過世不讓人感到驚訝，卻使人特別沉重。年老的人不約而同地記起了飢餓的年代，他那不同尋常的切糕的滋味。又一個老友離開了窪狸鎮，這個人在幾十年的鎮史上佔有特殊的地位。老年人手持枴杖佇立著，頭顱昂起，淚水潸潸。他們後悔幾天來老惦著鉛筒，沒有到李其生的炕沿上坐一坐。整個一個白天都要留給老李家自己的人去奔忙，老人們痛苦地等待著太陽落山。他們在這段漫長的時間裡互相走動起來，交換著各自的悲哀以及關於李其生的一些記憶。大家都感到奇怪的是死者多年閉門不出，但突然離去竟使個窪狸鎮如此空曠。窪狸鎮沒有了李其生，就似乎變得殘缺了。

「窪狸鎮上最後一個英雄也走了！」隋不召在街上呼喊著，踉踉蹌蹌，不斷跌跤。

他的呼喊使人心碎。鎮上的年輕人逐漸也受到感染，結束了他們的歡聲笑語。如果說趙多多的小轎車和女公務員使人惶惑、鉛筒的丟失令人憂慮，那麼李其生的死才真正讓人悲痛。鎮委的幹部親自過問李知常辦喪事有什麼困難，李玉明率領老李家的人忙前忙後。張王氏聽到隋不召的喊聲，慌忙不迭地關閉了窪狸大商店，到死者家裡嚴格掌管起禮儀事項。她詢問了李知常死者最後時間裡的一些細節，右手手指掐弄不停。旁邊的李知常一直淚水不乾，這時哭出了聲音。張王氏嚴厲阻止，告訴他八個鐘頭之內不准泣哭、不准大聲說話。她讓李知常關嚴屋門，然後誦唱不停。這樣過了八個鐘頭，天已近黑，兩人才為李其生沐浴更衣。李知常拉開了電燈，張王氏又拉滅。她點亮一根小如拇指的蠟燭，給李其生脫去衣衫。

這個夜晚，一批又一批的人前來與李其生告別。死者生前做夢也想不到鎮上有這麼多默默愛著他的老友。人們送香走紙，香紙最後堆起了案几那麼高。來告別的人中，老頭子老婆子最為悲傷，常常是沒有來得及放下手裡的香紙，就伏身哭起來。李其生如果活著，過去的歲月就能在人們的記憶中活著。那些歲月裡有血有淚也有歡笑。李其生死了，帶走了所有的關於過去的記憶，老人們突然覺得頭腦中一片空白。年輕人漸漸也從老一輩悲傷的面容上知道了事情的嚴重——他們在心中自問，沒有了李其生，飢餓時誰來發明切糕？——講不清，一切都是模模糊糊地化作泣哭和抽噎。

各家老人都由兒孫攙扶，源源不斷地聚到李其生家。人太多，人們只能在孤房子裡站立片刻，上了香，磕一個頭退出來。老李家有人負責登記人們送來的香紙，用一支鉛筆，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張王氏坐在蒲團上誦著什麼，眼睛瞇著，閃跳的燭光一會兒使她的臉亮起來，一會兒又把她隱在了陰影裡。李知常迎送著來人，用嘶啞的嗓子和人們答話。後來，人群漸漸稀落了的時候，四爺爺手持枴杖，挾著香紙出現了。他的到來，就像隋大虎靈堂前那一刻一樣，使在場的人無不感動。人們嘆息著，目光一齊聚在上香的四爺爺身上。四爺爺上畢了香，又到李其生的遺體前鞠了三躬，跟老李家在場的人一一握手，才離去了。四爺爺剛走，趙多多就送香紙來了。他陰沉著臉，打量著孤房子的四周，雙手抄在褲兜裡。趙多多穿著筆挺的西服，使人們大為驚訝。

趙多多走了不久，粉絲公司的女公務員來了。她的穿著使人不能容忍，但大家對前來哀悼的人也不好說什麼。但後來人們又發現她並未帶香紙。她的薄薄的上衣使雙乳的輪廓極為清晰，而上衣又紮緊在電鍍鋼腰帶裡，臀部又小又圓地那麼翹著。她從外屋奔到裡屋，高喊了一聲：「趙經理在不在？有他的電話。」沒人做聲。她又問兩旁沉默的人：「見到了吧？」還是沒人回答。

這會兒一直瞇眼誦經的張王多氏忽地從蒲團上立起，「啪啪」地給了女公務員兩個耳光，罵道：「小賤種！」

女公務員被打懵了，剛要說什麼，老李家站出了兩個男人，架起她來，沒頭沒臉地扔到了門外的黑暗裡。

一個滿身妖氣的女人來誘惑亡魂，在場的老老少少今生還是第一遭見到。張王氏加倍地吟誦，嗓門較前變大了些。這會兒隋不召率領侄子侄女趕來了——抱樸和含章跟叔父跪在了孤房子裡，久久不願起來。隋不召跪在前邊，小聲地傾訴著，淚水滾滾。

第二天孤房子前搭了席篷，仍由張王氏請來了那班彈奏的人。這些人像在隋大虎靈堂前一樣，奏出了一支又一支美妙絕倫的曲子。所不同的是這一回沒有那支魔笛打擾，樂聲更加完美動人。送葬那天，鎮上人幾乎全部出動。有人後來評論說，這是幾十年來窪狸鎮最隆重的一次葬禮。這次送葬應該記入鎮史。

送葬的指揮人無可爭辯地是張王氏。她親自選擇了墓地，看風水，定時辰，安排一系列繁瑣的、除她而外任何人無法搞清的禮儀事項。抬棺木的幾個大漢由她選定，繫棺木的繩子怎樣打結、棺木哪一端先離墊凳，也由她一一關照。送葬隊伍還未出發，她已差人沿所經路徑走了一遍，又派人在鎮城牆下燒過紙錢。然後，靜靜把守信道，不得任何車輛此時此刻在城牆之下駛過，尤其要提防趙多多的鐵殼小轎車。一切安排就緒，送葬隊伍剛要啟程，突然隋不召建議將李其生遺留在孤房子裡的雜亂東西一併入墳，以慰亡靈。張王氏與老李家的幾位長者商議，長者面有難色。隋不召再三說服，指出李其生一生孤單，惟有這些作伴。大家覺得所言有理，再加上時辰逼近，也就依了隋不召。張王氏一聲吆喝，有一人將一個黑色的陶盆高高舉起，猛力在地上摔碎。棺木離開墊凳了，哭聲頃刻大作。送葬隊伍往前活動了。李知常披麻戴孝，幾次哭得彎下身子，然後倒在塵土裡。白色的孝服沾滿了黃土，人們不得不攙起他往前走。整個老李家的人都排在隊伍裡，按分支和遠近，或穿孝服，或不穿孝服。漸漸，圍看的鎮上人也自覺地隨在他們之後，成一個長長的隊伍往前活動著。前頭的棺木出了鎮城牆那一刻，哭聲像浪湧一樣突然疊起。這哭聲男女混成一起，撼天動地，把塵土也激揚起來，像烏雲一樣飛上了城垛。有人親眼見鐵色的城牆被哭聲搖動了，那城垛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隊伍一時像凝住了一樣，一動不動地停在了城牆下。哭聲一陣陣如山洪暴發一般，越來越大。鎮城牆繼續被搖動著——

李其生在這個秋天裡給埋葬了。

窪狸鎮在悲傷和驚恐中度過了淒涼的秋天。鉛筒沒有找到，禍根仍然留在某個角落。漫長而寒冷的冬天來到了，大雪幾次覆蓋了鐵色的城垛。粉絲公司的擴建進展遲緩，投資的人家已經滿腹狐疑。窪狸大商店也沒按時開門，原因是張王氏心灰意懶。酒罈內摻水太多，因為貨價一漲再漲。李知常長久陷入悲痛，暫時無心安裝變速輪。隋不召和抱樸盼不來見素的信，也憂心忡忡。女公務員自從被人從孤房子裡摔出，臉上落下了杏大的疤瘌，趙多多覺得有礙觀瞻，正考慮是否將其解雇。

第二十二章

春天的積雪化得分外艱難。蘆青河窄窄的河道上冰層堅硬，過往行人都踏冰而過。地質隊的井架移到了河灘上，鑽機日夜轟鳴，暫時蓋過了老磨的聲音。雪水順著河灘流淌下來了，柳棵枝條上爆出了小絨芽兒，井架仍然立在那兒。

大約是一個多月之後，地質隊宣佈了一個秘密：差不多正對著蘆青河的一百多米深的地下，還有一條河。

這是他們在工作中無意發現的，但消息透露出來卻深深地震動了窪狸鎮。人們奔走相告，一群一群地湧到河灘上觀望。河在地底，誰也看不見。但每個人都在心中描繪了它的模樣。這一發現的最大功績在於解開了一個謎，這個謎整整把窪狸鎮的人苦惱了好幾輩子。這就是一條大河為什麼悄悄地變窄了，幾欲乾涸？水沒有了，船沒有了，有名的窪狸大碼頭也隨著廢掉了！窪狸鎮的顯赫地位失去了，傳遞了多少代的驕傲也失去了，變得無聲無息，像河水一樣正從這個世界上慢慢消逝。而今什麼都清楚了，原來是河水滲入了地下，變成了一條地下河！它沒有拋棄這個鎮子，它還在地下洶湧澎湃。鎮上老人像喝了酒一樣，臉色紅潤地趕到河灘上，驚喜地互相對視。整整折磨了他們一個冬春的悲哀和憂慮，這會兒似乎都沒有了。大家暫時不想李其生，不想那個鉛筒，人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怎麼利用地下的這條河啊？

隋不召半年來第一次暢快地醉酒，搖搖晃晃地在街上走著，吆喝著行船號子。在他看來，好像那條消逝的大河又快回來了，窪狸鎮又要像幾十年前那樣，河道裡擠滿了大船。「鄭和大叔啊！」他呼叫著，鎮上人覺得有趣地笑了。連日來，他一遍遍地翻看著那本航海的經書，唱著書上的「定太陽出沒歌」、「論四季電歌」。他對抱樸嘆息說：「我那麼想那條老船！那是我和鄭和大叔的船哪。如今它是擺在省城裡了。我尋思把它要回來，就供奉在咱窪狸鎮上。不錯，早晚得要回來。那是咱鎮上的一條老船哪！」他讓抱樸夜裡跟他到廂房裡去坐，聽他講海上那些鬥風鬥浪的故事。他講著講著，就從磚壁裡取出了航海經書讀起來。他對侄子說：「也許我這輩子再不能到海上了。可你這輩子一準能！我死了以後，這本經書就歸你了。你要用性命保護它。幾輩子人都用得著它。你也許是個有福的人，能等到駕船出海那一天——」抱樸本來不願到叔父屋裡來，但他怕老人孤寂，怕他像李其生一樣，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永遠地離開了人世。抱樸對地下河的發現也像叔父一樣興奮，他由此想了好多好多。他認為它無可爭辯地還應當稱為「蘆青河」。

當窪狸鎮在春天裡緩緩甦醒、沉浸在一片愉悅和激動裡的時候，隋見素歸來了。最先發現他的是大喜。那天她不知為什麼走到了河邊上。當她無意中向河橋上瞥了一眼時，立刻驚訝地尖聲大叫起來，接上是呆呆地看著。後來她跺著腳，嚎哭著往回跑去了。大喜跑在街道上，瘋了一般，絕望地哭叫。街道上的行人不敢攔她，以為出了什麼大事，惶惶地往後看：什麼也沒有。大喜看到了什麼？

大喜看到了隋見素，他手挽一個漂亮的姑娘從小河橋上走過。

人們正迷惑不解，見素和那個姑娘就走到街上來了。鎮上人當時全都怔住了，一齊停下來看著身穿西裝的見素、看著那個與女公務員打扮大同小異的姑娘。隋見素昂首挺胸，面帶微笑地朝人們點點頭，大步往前走去。他們提了一個精製的醬色小皮箱，這是鎮上人從未見到過的。大家都定定地望著，直看著他們消逝在一個巷子裡。各種猜測都等待著證實，窪狸鎮從這天開始轉換了話題。地下河的興奮還未消退，老隋家又爆出了新的冷門。有人當天就跑到老隋家大院去觀望，回來時卻一無所獲。大院裡的廂房門窗緊閉，隋見素的屋子也面貌依舊。隔了一天有人去河邊磨屋，看到了神色沉重、眼睛佈滿了血絲的隋抱樸。另有人看到隋不召將歸來的侄子喊到自己的廂房裡，讓如花似玉的姑娘在門外獨自徘徊。終於有人打聽出那個姑娘的來歷，得知她是周子夫的侄女。全鎮人立刻嘩然，都說老隋家或許又要開始興盛，竟然能與縣長攀上親家。也有人將地下河的出現與老隋家的事情連到了一起，說當年老隋家興旺的時候，正是窪狸鎮大碼頭繁榮的日子；如今老隋家委屈了幾十年，說不定又要興盛了。各種議論傳得風快，有人高興也有人喪氣。不久，人們發現窪狸大商店改為全天開門，有好幾次由周燕燕和張王氏同站櫃檯。老頭子們重新恢復了喝零酒的習慣，小孩子們也嚷著要買泥老虎。粉絲公司的工人一天幾次跑到大商店去，趙多多已是忍無可忍。

隋抱樸對弟弟的歸來大為失望。儘管如此，他還是詳細詢問了城裡的一些情況，特別是那座商店的生意。見素拚搏一年，立足未穩，卻謊稱興旺發達。他掏出了印製精美的名片給哥哥看，告訴如今已是城鄉兩座店的經理，此次歸來除探家而外，還要整頓鎮上這座店。抱樸看了名片，還給他說：「我想知道的是帳目，收入支出，一筆一筆帳。」見素說那都是小帳，大帳你應該看到：我領回了這麼漂亮一個姑娘。抱樸聽到這個就面色赤紅，大聲地斥責他拋棄了大喜。見素久久不語，只任哥哥說去。最後他站起來對抱樸說：「沒有辦法。我不喜歡大喜。」

見素給妹妹含章帶回了款式新穎的衣服，特意讓周燕燕親手交給含章。含章把這些衣服放在膝蓋上，摩挲了兩下就放到了一邊去。她讓周燕燕出去一下，跟哥哥有要緊話說。周燕燕一走，含章就緊緊盯著見素，那張毫無血色的、近乎透明的臉被憤怒扭曲了。見素有些害怕地躲閃著她。她只這樣久久盯著他，最後說了一句：「大喜下一輩子也饒不了你！」

就在含章指摘見素的第二天，又一個驚人的消息在鎮上傳開：大喜陷入了絕望，吞服了毒藥。消息傳出，滿鎮皆驚。隋見素不敢出門，懇求哥哥抱樸去看看大喜。

大喜家一片哭聲，郭運正忙得渾身淌汗。大喜母親一見到抱樸就拍打著膝蓋，罵起了該遭雷打的老隋家人。抱樸覺得無地自容，嘴角顫抖著，沒說一句話。郭運指揮著幾個幫手，讓他們扶住大喜，他親手往裡灌藥。大喜吐出來，郭運又灌進去。抱樸也過去扶住了大喜。突然大喜大吐起來，郭運的多半個衣襟都被吐滿了東西。老人連連說道：「得救了，得救了。」周圍的人這才鬆了一口氣。大喜的母親跪到炕上喊著：「我的孩兒呀，你可不能死！你該看看雷怎麼打老隋家的人——」抱樸低頭看著大喜，大喜的臉蠟黃蠟黃，好像消瘦了許多。她的眼睛輕輕活動著，看見了抱樸，突然喊一句：「見素！」抱樸流下了眼淚。大喜的母親哭著說：「賤人哪，什麼時候了，還是記得那個遭雷打的。」大喜從被子裡伸出抖抖的兩手，撫摸著抱樸的兩隻大手，還是叫著：「見素——」抱樸的淚水一滴滴流在炕蓆子上。他咬了咬嘴唇，說：「見素比不上你一根頭髮絲——」

抱樸在大喜家裡守了一夜。他是坐在院裡的。他覺得自己不配待在人家屋裡。他也沒有向人家說一句賠罪的話。他覺得老隋家人犯的罪是太大了。他為整個老隋家感到了羞辱。離開大喜家的時候，大喜已經睡著了。她脫離了危險。抱樸出去買了各種各樣的點心送到大喜的炕頭上，大喜母親見了，不吱一聲，過去把點心取了，拋在了豬欄裡。

從大喜家回來，抱樸看到見素正在屋裡等他。抱樸問：「她哪去了？」見素說：「我把她支到張王氏那裡去了，我知道你快回來了。」抱樸點上煙，大口地吸了兩下，又踩滅。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沒有吱聲。見素說：「抱樸，你罵我吧，早些罵完吧，我等著，等了你半天。」抱樸抬起頭來：「你已經不配我罵了。你讓我害怕，讓我害羞。你還算老隋家的人嗎？你還敢對人說你是老隋家的人嗎？你不敢去大喜家，你怕人家撕碎了你——你沒看見大喜怎麼在炕上扭動——」抱樸說到這兒突然用力地捶打著膝蓋，大聲說：「早幾年有人逼得老隋家的女人服毒，今天又臨到老隋家逼了別的女人服毒！見素啊見素！你想到這個了吧——」見素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角抖著，說不出一句話來。淚水終於從他眼中流出來。他用衣袖擦去，還是流出來。後來他站起來，握著哥哥的胳膊說：「我真不想回窪狸鎮，可我忍不住，還是回來了。我是老隋家的人，我的根扎在鎮子上——我明白我做了什麼事，我不後悔。我心裡難過得要命，如果大喜死了，我手上就沾了血，洗也洗不淨。我都明白。可是我不能不要周燕燕，我真心喜歡她。我沒有膽子再待在鎮上，我要回去。過了這一段我會經常回來，因為我是老隋家人哪！哥哥，我們都是這一族的人，誰想脫也脫不掉——」

隋見素不久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窪狸鎮。

大喜很快就康復了，重新回到了粉絲房去。與過去不同的，是那雙變得沉鬱和深邃了的眼睛、那消瘦下去的身體。她再也不怎麼說話，身體再也沒有胖起來，看上去差不多像鬧鬧一樣苗條。見素走了，有一個車子從縣城開來，開到窪狸大商店門口，卸下了一些東西。人們這才知道是見素上次帶回來的，因為鎮上出了大喜的事沒來得及運回。自此大商店不斷擺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牛仔褲一行一行懸在繩子上，顏色鮮艷的錦綸織品一疊疊裝滿了貨架。還有什麼口紅、脫毛霜、祛斑露、增白露、假眼睫毛、捲頭髮的藥水，五花八門，目不暇接。喝零酒的老人用枴杖挑下一條牛仔褲端量著，咕噥說：「這也是人穿的嗎？」張王氏現身說法，塗了口紅，又取一點脫毛霜脫去了手背上的一點汗毛。粉絲房裡的男男女女不可阻擋地湧到店裡，趙多多的「踢球式」管理法已經毀壞無遺。他們開始的時候只看不買，後來就躍躍欲試。鬧鬧毫不猶豫地買了條牛仔褲，並讓張王氏給她擋著人眼當場換上。鬧鬧穿著它走出店來，所有人就跟在後面看著，一路上目不轉睛。小伙子們以研究新式服裝為名，從容不迫地欣賞著鬧鬧漂亮的臀部及兩條長腿。大喜也去過幾次大商店，但沒買任何東西。她一看到牛仔褲就想到了那個奪走見素的女人，目光裡充滿了厭惡和仇視。

僅僅是一個星期的時間，窪狸鎮的大街上就出現了很多穿牛仔褲的姑娘。鎮上人面帶驚訝，不知是禍是福。姑娘們驕傲地走著，的確讓人喜愛。全體窪狸鎮的男人都在經受著一種道德上的考驗。年輕的男子被鬧鬧她們繃緊的窄褲撩撥著，夜不成寐，一個個面色發烏。但一星期過去了，終於沒有出現過什麼暴力事件。第二星期就習慣多了，男女可以像往日一樣融融相處，小伙子談笑風生。到後來大商店又運進一批長些的牛仔褲，小伙子們也穿上了，於是姑娘們內心經歷了像小伙子們當初同樣嚴峻的考驗。史迪新老怪背一個糞筐在街上走著，見到穿牛仔褲的青年就咬牙切齒。最後青年人就有意迴避著那個矮小的身影。

不久，見素和周燕燕又回到了鎮子上。這一回遠不像上一次那樣讓人驚訝了。他們是坐一個小型貨車來的，住在老隋家大院那幢廂房裡，日夜聽著音樂。有一天看泊的二槐掮著槍去敲門，時間正好是午夜。見素正和周燕燕睡著，聽到聲音憤怒地穿衣開門。二槐問：「你們有結婚證明嗎？」見素嚥口唾液，說：「有，進來看吧。」二槐邁進一步，被見素一個耳光打倒，接上又狠狠地用腳去踢。二槐爬起來拚命，見素正沒地方出氣，就結結實實揍了他一頓。二槐說一聲「你等著」，就走開了。後來見素什麼也沒有等到。原因是二槐建議欒春記去捆了他們，欒春記喝斥道：「你是自找苦頭！你不知道周縣長是誰嗎？」——見素出門時總是挽著周燕燕的手，這讓鎮上青年驚羨不已。有人議論說周燕燕或許已經超過了鬧鬧的漂亮，也有人表示異議；但女公務員臉上落下了疤瘌，議論中一致認為她大不如從前，也許還要排在大喜之後。周燕燕有一半時間與張王氏同站櫃檯，佈置貨架，重整店容。見素找人將店面漆成了彩色，畫了圖畫，在門側安裝了音箱。後來又在櫃檯一角設了咖啡杯子，但鎮上人沒有飲咖啡的習慣，只好又改為飲茶。嗡咚嗡咚的樂聲裡，顧客倍增，老頭子們抱怨說來喝零酒找不到下腳的地方。張王氏一個人忙得焦頭爛額，也就順勢封了酒罈。正在這時，粉絲公司裡辭退了女公務員。原來趙多多一直猶豫不決，周燕燕的出現使個有疤的公務員愈顯得醜陋，促使趙多多最後下了決心。女公務員在街頭嚶嚶泣哭，見素就招她到店裡當了張王氏的副手。女公務員感激不盡，也就沒完沒了地罵起趙多多來。

窪狸大商店一片興旺，粉絲公司卻接連倒霉。先是幾十萬斤出口粉絲被外貿部門查封，接著又是粉絲廠擴建一半錢就花完，重新貸款又遭拒絕。幾十萬斤粉絲只能降價內銷，這一下損失巨大。最讓人焦慮的是停建的粉絲廠，貸不來款，集不起資，原來的投資戶又坐臥不安，多次索要款子。女公務員幸災樂禍地對來店的人講：「好漢經不起女人咒。趙多多是被我咒的，我天天咒他。看吧，他還得倒霉。」人們都說女公務員的話靈驗，因為傳說窪狸鎮不久要派進一個調查小組，上一回那個小組的負責人已被處分。過了十幾天，調查小組真的來了，鎮委書記魯金殿也參加小組工作。

隋見素這時候神色突然不安起來，一天幾次到外面去。他變得不愛說話，有時眉頭緊縮地盯著遠處。有一天晚上女公務員走了，周燕燕也出了門，見素一個人蹲在了櫃檯上——他本來早就改掉了這個不好的習慣。不一會兒張王氏進來了，一進門就把門合上了。見素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她如鐵的脖頸長長地挺著，往裡扣著的下巴一點一點。她「哼哼」地笑著，看著見素。見素不安地咳了一聲。

「你啊！哼哼——」張王氏的下巴點著，「還能瞞了我？你這個毛頭孩子！」她用手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見素從櫃檯上下來，看著她。張王氏揉了揉鬆鬆的頜下，說：「你可不是個安分孩子。你長了雙鷹眼，這幾天聽見些風聲，一雙眼又盯到粉絲大廠上了。對不對？」見素抽起一支煙，把煙吐到了她的臉上，說：「是又怎麼樣？」張王氏用手趕著煙，嘴巴對在見素耳朵上說：

「四爺爺看重你啊，常對我誇起你——」

見素的心跳起來。他不知這裡面的名堂。張王氏說下去：「四爺爺常說，趙多多老糊塗了，粉絲公司真要興旺，還是得見素經管。四爺爺常跟我這麼說。」張王氏說著，緊盯著見素的臉色。見素這會兒完全明白了：趙多多快不行了，四爺爺想找個替身，讓見素揀起爛攤子。見素在心裡冷笑，嘴上卻說：「真感謝他老人家了，這麼看得起我。」張王氏哈哈笑著：「就是啊。你是個聰明孩子。誰想在窪狸鎮成個氣候，四爺爺看不上眼他就成不了。可不能忘了四爺爺，老人家看重誰了？」見素連連點頭，心頭卻對張王氏生出從未有過的厭惡。他笑著，用手對她比劃了一下，她興奮得渾身抖動。

周燕燕是請了假回來的，不久就和見素回城了。見素再一次回到鎮上時，帶回了激光打耳眼的小機器。有了牛仔褲的經驗，鎮上的姑娘們都很痛快地享用了這個機器。粉絲房裡的姑娘幾乎全打上了耳眼，只有鬧鬧和大喜例外。大喜常常一個人遙望著窪狸大商店，想像著裡面的一個人。她知道打耳眼時少不了要被見素捏弄耳垂，她怕到了那一刻她會受不了，於是克制著自己，迴避著那束激光。鬧鬧恨不能第一個戴上耳環。但她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聽到隋抱樸跟叔父議論見素，知道了抱樸極其反感那個耳眼機。鬧鬧一下子就失去了戴耳環的興趣。在粉絲房裡，她伸出雪白的臂膀跟大家一塊兒和著澱粉糊糊，不停地唉聲嘆氣。人們覺得鬧鬧不戴耳環是不能容忍的，女伴們於是伸手去捏她的耳垂。鬧鬧煩躁地擺脫開她們，大口地喘氣。有時她一個人走出來，到曬粉場上轉著，揀一根涼粉桿子玩著，順路到老磨屋裡去一趟。她只到那一個磨屋去。她看著隋抱樸寬闊的後背，就惡作劇地伸出白色的涼粉桿兒，做出狠狠擊打狀。抱樸猛地回頭，她就迅速地將桿兒收到身後。她在老磨旁邊跳躍著，不時來一個迪斯科動作。抱樸吸著煙斗。鬧鬧說：「她們都打上耳眼了。」抱樸說：「嗯。」她又說：「好好的耳垂打個洞，我不習慣。」抱樸說：「對。」鬧鬧熱切的目光看著他，半晌才說一句：「你們男人真能抽煙。你真能抽煙。」抱樸再不作聲。鬧鬧又玩了一會兒，恨恨地瞥他一眼，出了老磨屋的門。

她一個人在綠色的河灘上走著，有時奔跑起來，有時就在柳棵間仰臥著。她仰躺著去折柳條，折成了一段一段。她真想洗一個澡，可她跑到水邊試了一下，水太涼了。她洗了洗臉。

鬧鬧一生都會恨著這個秋天。

那是一個很不錯的秋天的下午。河灘上暖洋洋的，白色的沙子微微地反射著陽光。鬧鬧在粉絲房的水蒸氣中悶壞了，一個人跑出來，跑到了河灘上。她奔跑著，在開闊的沙土上不時地躍動一下，很像一匹健壯的小馬。藍色的牛仔褲使她更苗條、更迷人。她的米色上衣束在了腰帶裡，上身顯得飽滿短小。從腰部往下，是結實健壯的、筆直的、頎長的兩條長腿。她的腰柔軟得很，當她彎腰收拾地上的石子什麼的，一點也不費力。她揀了那麼多美麗的石子，放在手心裡。後來這些圓圓的、像鳥蛋一樣的石子又被拋進了河裡。她似乎要從這茫茫的河灘上尋找什麼，可她明白什麼也找不到。秋天了，一晃就是秋天了。接下去是冬天，嚴寒裡河冰閃亮。鬧鬧舉目四望，看到的都是遠遠近近的柳棵。她不明白它們為什麼都長不成高大的柳樹，在風中這麼溫柔地扭動著。

正在她這樣想著時，看泊的二槐掮著槍從柳棵間走出來，嘴裡嚼著什麼。鬧鬧覺得他的樣子十分可笑。她想罵他一句。但她忍住了，只想回粉絲房去。可二槐將肩上的槍倒換了一下，招手讓她站住。她站住了。二槐走過來，嘻嘻笑著。鬧鬧兩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端量著他說：「你他媽的真難看。」二槐說：「一樣。」鬧鬧不明白，有些火，大聲問：「什麼一樣？」二槐把槍放在地上坐了，說：「一樣。」鬧鬧笑著罵起他來。

有一條花花綠綠的蛇從不遠處跑過來。

二槐追上了蛇，捏住了尾巴抖動著。鬧鬧嚇得尖聲大叫。二槐說：「沒結婚的女人都怕這東西。」鬧鬧覺得二槐臉上有一種陌生的、可怕的神氣。二槐扔了蛇，上前一步說：「我什麼動物都敢捏。」鬧鬧點點頭。她有一回見二槐在手裡玩一個老大的癩蛤蟆，牠釋放出的白色湯汁沾了他一手。鬧鬧想到這裡就害怕。二槐的眼睛老盯住鬧鬧的下身，鬧鬧想抓把沙子揚迷了他的眼。她正彎下腰去，二槐趁機猛地撲上來，從後面抱住了她。鬧鬧用兩個拐肘用力地往後搗，可二槐還是緊緊地抱住了她。

「哎呀？你不鬆手了！」

鬧鬧回頭看了看二槐，驚訝地說了一句。接上鬧鬧兩腿踩緊沙土，使出全身的力氣掙扭，屏著氣。二槐抵擋著，兩隻胳膊像鎖鏈一樣縛住她。鬧鬧罵著，搗著，可是怎麼也掙脫不掉。二槐等待著，等鬧鬧用盡了力氣時，他輕輕一扳就把她放倒了。鬧鬧仰臉看著二槐，劇烈地喘息著。汗水在她臉上流動，她的臉像花瓣那樣紅，她也等待著，剛剛積蓄了一點力氣，就狠狠地用腳去蹬踢。有一腳踢在了二槐嘴上，他的嘴角立刻流出血來。二槐去擦嘴角的血，鬧鬧一擰身子坐起來。她像個瘋狂的獅子一樣撲到二槐身上，扯他的頭髮，用牙去咬他。二槐叫著，躲閃著鬧鬧的手和牙齒。後來二槐終於尋到一個機會，「呯」地一拳打在鬧鬧的臉上。鮮血不知從哪兒流出來，鬧鬧倒在了地上。二槐騎在她的身上看著。鬧鬧一聲不吭，停了一會兒，又一擰身子坐起來。

二槐迎著她的臉打了更有力的一拳。鬧鬧倒下了。

這天下午剩下的時間裡，鬧鬧一直用來擦著她的變髒了的、曾經是十分漂亮的牛仔褲，然後到河邊上洗手洗臉。這個秋天哪！這個下午啊！鬧鬧洗著手，洗著臉，洗一遍，又洗一遍。後來她哭了起來，雙肩抖著，直哭到太陽落山，河水變得一片通紅。

她艱難地在河灘上走著。後來她又揀到了自己遺落在沙土上的那個涼粉桿兒。她拄著桿子，走著，走到了老磨屋跟前。她倚在了磨屋門框上。

隋抱樸聽到了喘息聲，回身一看楞住了。他問：「你幹什麼？」

鬧鬧身子緊貼在那兒，一動不動。抱樸又問了一遍。她突然大聲喊叫著：「我來打你。我要從後面砸碎你腦殼！我來打死你——」鬧鬧喊著，淚水嘩嘩地流下來，舉起了木桿，木桿又掉在了地上。抱樸這會兒看清了她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斑痕，惶惶地跳起來。他叫著：「鬧鬧！你到底怎麼了？你快告訴我！你怎麼了？誰欺負了你？你來打我，我怎麼了？你說呀，你——」

「我恨死了你。我恨你。誰欺負了我？你——是你、你弟弟欺負了我。對，就是你弟弟把我打成了這樣！我找你們老隋家算帳來了，你是老隋家的人——」鬧鬧嗚嗚地哭著，頭伏在門框上，痛苦地扭動著。

抱樸像被人當頭擊了一下，全懵了。他在心裡喊了一聲：「見素！」接上全身顫抖起來。

抱樸跑到大商店去找見素，見素不在。他又跑到見素的廂房裡，看到見素正吸著一支長長的雪茄。見素起身拿過一個紙包，剝去報紙，露出了裝在塑料袋內的一套西裝。抱樸看也沒看遞來的衣服，一把抓緊了弟弟的手腕，喝問說：「是你欺負了鬧鬧，打得她滿臉青紫？」見素呆看著抱樸，說一句「什麼呀！」甩開了手腕。抱樸急急地把事情說一遍，見素的臉色立刻變冷了。抱樸又問，見素只是吸那支雪茄。後來見素狠狠地拋掉了手裡的煙，大聲說一句：

「她喜歡你！她愛你啊！抱樸——」

抱樸退開一步，輕輕地坐了。他嘴裡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吃驚地小聲重複著：「誰傷了她、誰傷了她？」

見素憤憤地說：「就是你傷了她！你傷了她的心。你等著吧，這又是一個『小葵』。我對不起大喜，你也有對不起的人。我們兄弟兩個今天是一樣了。」見素說完隨手合了窗子，轉身盯著哥哥的臉，盯了好長時間。突然他說了句：

「趙多多快不行了。粉絲大廠就快要改姓了。」

隋抱樸站起來，雙目炯炯地望著見素：「姓什麼？」

「姓隋。」

隋抱樸搖著頭。見素冷笑著：「我知道你又要說我沒有這個力氣。不，我隋見素再也不會往後退開一步。你搖頭，可你看看窪狸鎮吧！你看看今天除了我還會有誰站出來收拾這個亂攤子？恐怕再也沒有了。」隋抱樸聽著，慢慢捲了一支煙，吸了一口。他對弟弟點點頭說：

「也許到時候我會從老磨屋裡走出來。我會說一句：『抱樸給你們管粉絲大廠來了。大家一塊兒牢牢抓住，再也別讓哪一個貪心人奪走了它！』我會說這麼一句。」

見素的嘴唇抖動著，額上的青筋凸了起來。他咕咕噥噥，眼睛看著一邊，不知在對誰說：「完了，老隋家這回真的完了。老隋家自己朝自己伸出拳頭了。兄弟之間拚搶起來了！」他說著轉向窗口喊道：「大喜、小葵，還有鬧鬧！你們真是瞎了眼了呀！你們怎麼都看上了這家窩囊廢呀——」他喊完就伏在了炕上，哭了起來。

第二十三章

見素哭著，兩手不斷擊打炕面。抱樸還是第一次見到弟弟如此痛心疾首地哭泣。他從這抽噎聲裡感到了弟弟心中的絕望。他幾次想去安慰，但幾次站起來又坐下了。他明白，也許兄弟兩個就在這個秋天的傍晚裡真正地分手了，這個結局真是悲慘。他坐在那兒，目光停留在那套西裝上。這是弟弟從那個遙遠的城市帶給他的禮物。抱樸去取西裝，順手翻著見素剛才剝掉的幾張報紙。光線太暗了，他不得不將身子伏下來。突然，他按在報紙上的兩手抖動起來，接著把這張報揪緊了，嗓子裡發出一聲駭人的吼叫。見素猛地抬起頭，見哥哥額上、兩頰，到處是汗水。抱樸大聲問：「你從哪裡弄來這張報？」見素惶惶地看著他：「一張過期的報，我隨便拿來包東西——」他從哥哥手裡奪過報紙，急急地瞥一眼，一下子坐在了地上。他盯著那幾行字：「——發生在『文革』中的一樁血案。一九六六年八月××市××縣發生大規模殺害『四類分子』及其家屬的事件——鬥打、亂殺事件日益嚴重。由一個大隊消滅一兩個、兩三個，發展到一個大隊一下子打死十來個甚至幾十個；由開始打殺『四類分子』本人發展到亂殺家屬子女——全家被殺絕。自八月二十七日到九月一日，該縣的十三個公社四十八個大隊，先後殺害『四類分子』及其家屬共三百二十五人，最大的八十歲，最小的僅三十八天，有二十二戶被殺絕——」見素「啊啊」地叫著，像受到了窒息一樣，臉的顏色都變了。「我怎麼拿回這麼一張報啊！」他用手解開了頜下的衣扣，叫著哥哥。抱樸坐在那兒，望著越來越暗的窗子，頭也不回。見素抱住了他的肩膀，搖動著，拍打著，他還是一動不動。「哥哥呀，你怎麼了！你說話啊——」抱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見素害怕這對目光，他的手從厚厚的肩頭上移開了。窗子黑下來，透過窗戶看到了星星。鎮上的狗吠起來，有誰在聲聲呼喚著什麼。窗前有個黑乎乎的影子跳動了一下，見素把臉貼在玻璃上，看清是風吹彎了一棵小樹。他重新坐了。哥哥一點聲音也沒有。屋子裡黑極了，見素沒有去拉燈。這個夜晚真黑啊，就像那個可怕的夜晚一樣。見素彷彿又聽到了一陣陣混亂的腳步聲，聽到了吶喊、狗吠、驚叫的聲音。那個夜晚老隋家兄妹三人就是這樣坐在暗影裡，惶惶地等待著天亮。——見素輕輕地叫了哥哥一聲，他還是沒有響應。又停了一會兒，見素聽到了撕紙的聲音——哥哥把那張報紙撕碎了。接上去又是一點聲音也沒有了。但只停了片刻，見素又聽到了摸索東西的響動，他於是趕緊拉亮了燈：哥哥蹲在地上，伸出兩隻大手，正小心地捏起撕碎的紙片。兩隻大手把小碎片往一起費力地拼湊、拼湊，拼成了巴掌大小。

※※※

天剛濛濛亮，率先造反的人已經砸毀了老廟舊址上遺留的一個石碑、鎮城牆外的一個土地廟，敲碎了各家門前照壁上的「福」字。後來出門觀戰的長脖吳又告訴大家：老式屋簷瓦片上那些餅圖案，其實也是些變形的「福」字。於是紅衛兵又用了多半天的時間把老式房屋砸得七零八落。接著是更縝密的搜索，從城牆下開始，挨門挨戶地尋找「四舊」和「封資修」。花盆、描古人的器皿、舊畫、水煙袋、雕花石硯——可砸的砸，可燒的燒，無一存留。搜索隊伍進了國營商店，直奔化妝品而去，將雪花膏，香水之類「資產階級玩藝兒」統統銷毀。經理開始試圖勸阻，被一個戴袖章的壯漢一拳捅倒。一個十七八歲的小伙子搜索到女工宿舍，在一片尖叫聲裡砸毀了胭脂花粉，又萬分驚奇地抖落出一條月經帶。他不明白這根形狀怪異的帶子為什麼要裝在那麼好的一個小紙盒裡，但知道這注定又是一個「資產階級玩藝兒」，就當場毀掉。搜索隊伍離去時，店內女工大多抽泣不停，眼皮紅腫。隊伍來到四爺爺趙炳的小院跟前，有人就猶豫起來。另有人說：「造反有理，還管那些龐然大物！」說著就去擂門。門開了，四爺爺站在那兒，說一句：「是造反的嘛？來、來、來！小馬三——」他伸手指著站在隊伍前邊小伙子的乳名喊道：「快領他們進來造反！」他面色陰沉，黑黑的長眉輕輕活動著。隊伍有些亂，又停了一會兒，就離去了。四爺爺長嘆一聲，關了院門。

整個鎮子搜過之後，隊伍又集中地分佈到幾戶人家裡。有一個富農以為又要土改複查了，就把所有的衣物裝進瓷缸，埋到了地下。隊伍中有不少人經驗豐富，輕而易舉地用一根鐵鑯探到了衣物。於是大家把這個富農全家押到了老廟舊址上，批鬥起來，除了沒有那麼多訴苦的人之外，其它項目一如當年。窪狸鎮的人全湧到場子上，都在心裡悄悄說：「又來了！又來了！」台上有人手持籐條和皮帶，喊著，打著，一會兒被打的人就哀嚎著在台上滾。這樣打了一會兒，又捆了他們的手，在大街上遊鬥起來。後來隊伍每到一家，都要使用鐵鑯，無論搜沒搜到東西，都要捆了遊鬥。老隋家這時候早已不是開明士紳了，理所當然地被鑽探摳挖三日，然後將隋抱樸和隋見素捆了遊鬥。有人在搜索中發現了隋迎之的照片，於是就別出心裁地貼到了兄弟兩個的額頭上。被遊鬥的人都用一根粗繩捆了，又連在一起。扛紅櫻槍的、背三八式的紅衛兵，則緩緩地走在兩旁。隊伍走到十字街口的時候就停下來，每四個紅衛兵押一個壞人，把他們的頭使勁往下按。四周有人不停地呼起口號，還有人催促紅衛兵「快亮一手」。有的亮出了很絕的一手：一手按頭，然後單腿從後面一頂，壞人就一個跟頭栽下來。大家鼓掌。遊鬥繼續下去，人們明白了這就是造反。後來給那些被鬥者掛了牌子，如果是女的，就在她們眉邊各描一個黑圈。趙多多戴袖章很晚，但很快就變得引人注目。他對人說：「嘿呀！革命群眾的好日子又來了！」他砍刀不離身，哪裡有壞人就到哪裡去。誰家丈夫押走了，他必定再到這家裡訓斥一通，半夜裡才懶洋洋地往外走。

那時候沒有白天也沒有黑夜，日落後常常群情激憤。老廟舊址上點了明亮的汽燈，先開鬥爭會，然後演戲。鎮上幾個街道的宣傳隊輪流演出，開場的格式一樣：由一個黃衣黃帽的小姑娘站在前排，其餘的站在後排；小姑娘一腿弓起，雙拳緊握喊道：「窪狸鎮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戰鬥開始——！」後排眾人接上吶喊：「開始開始開始！戰鬥戰鬥戰鬥！」於是演出開始了。常演的節目有「兩個老頭學《毛選》」、「四個老婆學《毛選》」等，表演時，頭捆白巾的老頭以背相對，在台上搖顫不停。搖得幅度大的，就無疑是最好的了。有一次隋不召表演了「一個老頭學《毛選》」，搖顫不止，小腿交絆不止，幾次跌倒又爬起，已是有口皆碑。受這次表演的啟發，有關部門在全鎮範圍內動員了一批年紀最大的老頭老婆，讓他們化了妝到台上扭。濃濃的粉脂，深深的皺紋，令人不安。這次表演失敗了。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揭發批判演出：讓被批鬥者的子女用演唱或快板數來寶或相聲的形式，來演出父母的罪行。他們又羞愧、又想表明與父母劃清了界限、又要照顧到起碼的藝術性，常常弄得可憐巴巴。表演最好的要算富農馬老豁兒子閨女的對口快板了。他們為了合拍，把自己稱為「可教子女」：「哎，哎，竹板一打響連天哪，同志們聽俺談一談——馬老豁，還敢孬？俺『可教子女』決不饒，決不饒來決不饒！」

造反的人流繼續在鎮子上湧來湧去。不久所有街道上都貼滿了漫畫和大字報。這些大字報的內容五花八門，揭發某人偷了東西，某人說了反動的話，哪個幹部與哪個出身不好的人一起站過等等。所有大字報上幾乎都有相同的一句話：「用心何其毒也！」後來大字報的矛頭漸漸都指向了鎮委、特別是鎮長周子夫。大字報例舉了多少年來周子夫之流的惡行，特別是大煉鋼鐵前後的胡作非為，致使全鎮許多人餓死；利用一個鎮武裝部，多次非法捆綁群眾，等等。稅收問題。攤派問題。出夫問題。供應問題。徵兵問題。無數的質問湧向了街頭巷口。鎮委機關內部也有了造反的，到外邊貼了大字報，揭露了一般人不知道的一些趣事：周子夫調戲了一個女打字員，打字員跟組織匯報了，卻一直沒有解決。鎮上人憤怒了。終於有人畫出了一幅天才的漫畫：周子夫形同公豬，身上數尺長的螺旋狀陽物正伸縮自如。他的身側，是一群嚇得驚慌失措的無辜婦女。接上又有了第二張、第三張類似的漫畫。有人請長脖吳寫了一條大標語，字字如斗：打倒走資本主義的當權派周子夫。接上又寫了另一幅標語：打倒鎮委。識字的老人互相眨著失神的眼睛，小聲說一句：「真是反了，衝著衙門去了。」他們料定不久上邊會派兵來。他們估計的不錯：一隊士兵開來了。可是後來士兵的頭兒講話說：「我們堅決和革命群眾戰鬥在一起，勝利在一起！」老人們又糊塗了。有的老人合計了一下，咬咬牙說：「咱也反了吧！」

關於鎮委和周子夫的大字報貼了一層又一層，後來出現了矛頭指向四爺爺趙炳的大字報。大字報揭發了他幾十年坐在高頂街，霸著窪狸鎮，很多打吊群眾的事都要他來負責；他還勾結周子夫，狼狽為奸，橫行鎮裡。另一張大字報具體質問大躍進、社教、四清一系列運動中，趙炳所起的惡劣作用為什麼人們視而不見？一些人餓死、冤死、自殺，與他有沒有關係？這樣的大字報寥若晨星，但卻特別引人注目。一群又一群人圍上看著，沒有一個人吱聲。大字報貼了剛剛一天，夜間就被人撕去了。不久，又貼出了關於四爺爺的漫畫，漫畫上最突出的自然是趙炳那個碩大無比的臀部。大家圍著看漫畫，一會兒又有人提著漿糊桶在一邊貼大字報了。人們看了看，見大字報還是關於四爺爺的，與其它大字報不同之處在於趙炳二字已經倒寫。人們扔下漫畫又去看新貼的大字報了。有人看了一會兒嚷叫有個字他不識，用手把貼報人扯到牆邊，說：「這個、這個。」那個人扔了漿桶往前湊著，頭快要對在牆上了，問：「哪個？哪個？」後面伸出一隻拳頭朝他後頭猛力一捅說：「這個！」那個人的頭重重地碰在牆上，鼻子立刻碰扁了，鮮血嘩嘩地流下來。

窪狸鎮出現了各種各樣的「戰鬥隊」和「造反兵團」，名目繁多，連最精明的一些人都糊塗了。長脖吳不停地為這些組織書寫「戰旗」，每個組織都送給他一個「偉大領袖紀念章」作為答謝。紀念章越來越大，最初宛若紐扣，到後來闊如銅盤。組織的名稱各式各樣，像「井岡山兵團」、「無敵戰鬥隊」等等，那意思還能明白；但「激三流戰鬥隊」、「真血乎革命聯總指」等等，就無論如何也搞不清楚了。只要加入一個組織，就誓死捍衛它。組織之間不停辯論，不停謾罵。後來幾乎發展到無人不在組織，於是每個角落都辯論不休，謾罵不止。夫妻之間不在一個組織，往往就睡前辯論，吃飯吵嘴，作愛時想起對方是另一組織的人，興趣頓失。分居的比比皆是，一個初中生已將大字報貼到了父親脊背上。張王氏屬於「革命聯總」，而瘦削不堪的男人卻加入了「激三流戰鬥隊」。張王氏本來就厭惡男人，如今又增加了新的仇恨，終於忍無可忍，在一個冰冷的夜晚將他光光地推到炕下。男人受寒，自此大病不起，不久即含冤死去。街頭上，曬太陽的老頭兒分「觀點」坐在一起，假如組織不同，「觀點」不同，提起馬扎就走。走路的人常常幾十米被攔一次，攔路人不貪錢財，只為「觀點」：「你是什麼『觀點』的？」被攔的人答錯了「觀點」，輕則挨一頓訓斥，重則被拳打腳踢。下一次被攔就不一定需要「觀點」了，攔路人可能嚴肅地命令道：「背一段《紀念白求恩》吧！」隋不召與眾不同的是，「觀點」多變，一個月之內加入過二十多個組織，還說「一個組織一個味，俺可嘗了新鮮。」他在每個組織裡都交了幾個朋友，所以最終未受什麼皮肉之苦。他給朋友講一些海上奇遇，分析「大海航行靠舵手」這句歌詞到底是什麼意思，令人折服。儘管各種組織繁多，但到後來以「井岡山兵團」和「無敵戰鬥隊」最為強悍。趙多多當了「無敵戰鬥隊」的總司令，並將一個地窨子改為「司令部」。

形勢愈來愈複雜，愈來愈緊張。各種各樣的傳說無法證實，令人驚悸。有傳說整個鎮子將按「觀點」重新建設，有些人家，比如馬老豁和老隋家大院裡的，很可能要「掃地出門」。還有的說運動深入發展，革命造反派要實行專政。有人說鎮外一些村莊裡，半夜常常抓人，抓走了就再也回不來，而我們對走資派太「和風細雨」，「革命是暴動」，不是「繪畫繡花」！各種傳說都有，有的慢慢被證實了。終於有了半夜失蹤的人，也終於有人提出揪斗走資派。不過失蹤的人大多還能夠回來，回來後就訴苦不止，講那些人怎麼吊打他，怎麼把他脫光衣服、專用柳條兒耐心地抽打那個地方。他的組織於是在街頭貼出大字標語：「迫害革命群眾罪責難逃！」如果失蹤的是個姑娘，那麼姑娘回來時必定面部浮腫，沉默寡言，永不談所受迫害之事。

揪鬥走資派的呼聲日益高漲，大會上，不斷有人控訴。這期間，留給鎮上人印象最深的，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紅臉小伙子。他臂戴袖章，頭頂軍帽，演說長達六個小時之久。他為調查資料花費了無數時間，例舉了周子夫和趙炳的一系列罪行。講到被逼迫的窪狸鎮人、講到苦苦掙扎的窪狸鎮人，聽眾連呼口號，淚水漣漣。不少人想起了那些年的飢餓、想起了一場場蹂躪，無比憤怒。大家高喊：「造反有理！打倒死不改悔的走資派！」「敵人不投降，就讓他滅亡！」口號畢，小伙子又繼續演說：「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革命的戰友們，我們甘灑一腔血，換得全球一片紅；戰友們，讓我們團結起來，戰鬥！戰鬥！」他說到這裡奮力揚手，熱淚滾滾。台下不少姑娘都睜大了含淚的眼睛，久久地盯著演說的紅臉小伙子。

小伙子演說的第二天，好幾個戰鬥隊湧到鎮委院裡，一塊兒去揪周子夫。周子夫聞風逃了，但兩天之後又被逮到了。也有一部分去揪四爺爺趙炳，但在門外被「無敵戰鬥隊」攔住了。趙多多掐著腰喊道：「誰敢上前半步？誰上來我就幹掉誰！他媽的，四爺爺跟周子夫反革命路線鬥爭了一輩子，要不是四爺爺，哪個人不得遭二茬罪受二遍苦？誰忘了這些，不講良心，我就睡他祖宗！」趙多多說到這裡，右手已經按到了盛砍刀的皮套子上。人們交頭接耳，後來終於散去。從這天開始，趙多多派人每天給四爺爺站崗了。

周子夫被掛上了紙牌，揪上了檯子，批鬥幾次，就押上遊街了。幾乎全鎮的人都湧到了街頭看遊鬥。紅衛兵背著槍，跟在周子夫的身後。口號聲連續不斷，周子夫一邊走一邊檢討認罪，但已無法聽清。這樣遊下去，幾天後便覺索然無味。有人從鎮業餘劇團搞來一套古代戲裝給周子夫穿上，並為之描了花臉。這一來，人們的興趣又大了起來。當人們的興趣再敗下去，有人想出了一個驚人的高招。那人說，周子夫是有名的吹牛大王。窪狸鎮可被他吹塌了天，乾脆，剜下母牛的那東西拴到他嘴上吧！一群人大笑不止，舉手贊成。有人當即跑去，割下了一條母牛的外生殖器，兩手高舉喊著跑回來：「來了！來了！」幾個人揪緊了周子夫的頭髮，另幾個人動手將牛生殖器拴到他嘴上。鑼聲響了，遊鬥重新開始。周子夫淚流滿面，跌跌撞撞往前走著。血水混和著唾液流下來，澆濕了他的胸口。人群跟上去，有的大笑，有的大呼口號。這樣遊遍了大街小巷，周子夫只有吃飯時才允許摘下那東西。有些上了年紀的紅衛兵跟上遊鬥隊伍奔走一天，回家時渾身酸疼。老兩口互相捶背，議論說：「太對不住那個畜生了。那真是條好牛，去年還生了一條粉丹丹的小牛。」

小學校圍牆上的大字報多起來。這些大字報字寫得雖好，但有很多敷衍成篇，言不及義。有的揭露食堂某個大師傅偷吃雞蛋時左顧右盼，然後一口吞下。有的批判某個教師搽雪花膏，所到之處充滿了資產階級香風毒霧。還有一張大字報議論起一位女教師的婚姻來了：她是校內唯一畢業於師範學校的教師，自視甚高，存心與革命群眾作對，四十多歲了還不結婚；而且此人工資最高，達八十多元，算一算這些年她吸走了多少勞動人民的血汗。大字報右上角畫了女教師的肖像，面頰部分用紅墨水染了，旁邊還註了一行小字，我是小姐呢。這張大字報很快將鬥爭引向深入。接續上去的大字報幾乎全是對準女教師的了。人們一下子對她的婚姻關心起來，興趣空前。大字報分析道：她整天小心翼翼，不苟言笑，其實是壓抑慾火。她一次又一次將粉紅色的內褲曬在門前，用心何其毒也。她對較大的男學生格外體貼，有一男生僅有發燒小病，她竟趁機抱起，久久不願放下。但也有很多大字報對她的高工資不能容忍，質問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為何取走了這麼多錢？嚇人！吸走的血汗要償還；多吞的美味要吐出——最後又有大字報將她與鎮長周子夫聯繫起來，說她完全由鎮上最大的走資派所支持和包庇，有人親眼見到周子夫來學校時，與她交談過，並且面帶微笑。於是另有漫畫畫了她和周子夫合穿一條褲子。漫畫給人無限聯想，人們驚呼：「男女合穿一褲還了得？」女教師老大不婚之謎似乎也揭開了。鬥爭深入到這一步。不遊鬥是不行了。造反兵團終於在一天下午將瑟瑟發抖的女教師揪出來，與周子夫拴到了一起，又在女教師的脖子上搭了一串散著惡臭的破鞋子。

至此為止，遊鬥達到了最高潮。人山人海，交通阻隔，老人們覺得比起很久以前的廟會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四爺爺趙炳一直安然無恙，使很多人不能甘心。有好幾個小戰鬥隊去揪鬥他，結果都被攔截回來。那個講演起來淚水漣漣的紅臉小伙子氣憤地說：「皇帝都能拉下馬，何況是一個趙炳！人民最需要的時候來到了，革命的戰友們，跟我衝！」他率領一大群紅衛兵，排著隊伍，唱著戰歌，向著四爺爺的小院開去。「無敵戰鬥隊」早已守護在屋子四周。趙多多站在高高的門邊石墩子上，注視著開來的紅衛兵，呼喊道：「瞎了眼！」

紅臉小伙揚著手喊著：「誓死捍衛革命路線！與走資派血戰到底！衝啊！」喊完，自己領頭往前衝去。

人群在門前空地上廝打起來，木棒相撞，折斷了又飛上天空。正打在熱鬧時候，突然紅臉小伙尖叫一聲，掩面倒地。一些人停了手，急忙去拉倒地的人。有人拉開小伙子的手，見他眼內被撒進了什麼東西，他兩手揉著，後來流出血來。

這場打鬥使好多人受了傷。紅臉小伙子的眼睛瞎了。後來再也沒人見他出現在窪狸鎮的街頭。很久很久，即十幾年以後，才傳出關於他的一些消息。據說他這十年間忍辱苦學，已成大材。由於雙目失明，悟性漸高，終日吟哦，一天能成數首，已是國內有名的盲詩人了。

那天，門前的人群散去以後，四爺爺趙炳開門走了出來。他站在那兒，看著空地上折斷的木棒、頭髮、血跡，一聲不吭。他面容憔悴，好像蒼老了許多。趙多多叫著四爺爺，趙炳也不吱聲。遠處傳來又一陣喧嘩，趙多多趕緊離開了。停了一會兒趙多多回來報告，說：「沒有什麼。小學校那個女教師上吊了——」

第二十四章

儘管沒有記入鎮史，但每個經歷過的人對這段奇異的變故都不會遺忘：短短五十多天裡，鎮子的政權就變動了二十多次。最早奪得窪狸鎮大權的是「井岡山兵團」，後來是「無敵戰鬥隊」，再後來是「激三流戰鬥隊」，接上又是「革命聯總」、「五二三一聯總指」等等。奪權就是佔據鎮委的大院，門前插上該組織的大旗。而後又有言傳，說佔大院白佔，那還不叫奪權。要緊的是控制所有的帳冊、文件、名冊，這叫檔案。有了它，才算真正的掌了權。但不久又有了新的結論，說要奪就奪「印把子」，即鎮委那個圓圓的印章。最後這一結論使早先奪權的一些組織後悔莫及，他們恍然大悟：原來那時候奪到的權是個空殼子。當事人鬧明白了，大多數人倒糊塗起來。人們見面就問：「權是什麼？」有人答：「是鎮委。」另有人又問：「鎮委又是什麼？」半晌又有了回答的：「是個圓東西。」他說著，兩手合起比劃出一個大大的圓。可是誰也沒有見過那個東西。佔領大院的人一次次不厭其煩地拷問舊鎮委的工作人員，逼迫他們說出那個「鎮委」到底藏在了哪裡？追來追去，一個組織的頭頭好不容易得到了它。這才是真正的奪權。他兩手握權，在院內過道裡頻頻跑動，夜間也不休息。這樣約有三天，他突然兩眼發黑，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於是印章又在當天落到了副手懷中。副手總結前人經驗，很少出門，晚上睡覺就把它摟在被窩裡。一個星期之後，副手還是牢牢地掌握著政權；第十天上，副手覺得擁有一個鎮子的人，怎麼還能要原來的醜陋老婆？於是他口念手寫一紙休書，又用那個印章按了一下，當天與老婆離婚。離婚的第二天，一覺醒來卻再也不見了印章。眾人驚恐無比，到處搜索。站崗的後來說：好像在半夜時分，有個黑影從院牆上閃了一下。

那個黑影是誰呢？這或許是一個永遠的謎了。

最明白不過的是鎮委自此再沒有了，權再沒有了。十幾年之後，有人回憶起來還是嘆息不止，說那個副手掌不住權事小，丟了鎮委事大。他萬不該沉浸在離婚的喜悅裡，昏頭昏腦地丟了印把子，留下千古罵名。

在鎮上大權頻頻易手之時，早有人盯住了高頂街的大權。但是誰都知道該權握在四爺爺手裡。有了紅臉小伙子的教訓，再很少有人敢去圍那個小院了。不過捱到鎮委再也沒有了的時候，高頂街的大權就變得十分寶貴起來。誰都知道，它正完整無損地保存在四爺爺闊大的手掌裡。問題是敢不敢去奪。人們議論著，其中也不乏躍躍欲試的人。在長期的爭鬥中，由於「無敵戰鬥隊」結冤漸多，後來終於使「井岡山兵團」等幾個組織有了聯合的趨勢。大家經過三天三夜的談判，達成了新的協議，決定向高頂街最後的一個反動堡壘進攻，奪下被走資派把持了的那部分權力。他們令手下善畫者畫了高頂街的地圖，拼成一張極大的軍事地圖，懸在牆壁上。首領們站在圖下研究戰略部署，通宵達旦，不知吸了多少香煙。哪個街口放多少兵力、哪個地方需要加崗布哨，爭執不下。首領中有一人讀過幾句「孫子兵法」，常常發出「孫子云」來，終於激怒了其它首領，大家罵：「去你娘的『鬼孫』。」後來幾個首領終於取得了統一，就是採取與孫子相反的戰略。這時會議已經開過了兩天。第三天陰雲密佈，涼風習習，街巷上出現了神色反常的人。有經驗的老人紛紛招呼自己的孩子趕緊回家，然後牢牢地插上院門。只有隋不召小腿交絆不停，在街上竄來竄去，跟各個組織的人都搭話。有人威脅他，說別死於馬蹄之下，他哈哈一笑說：「兩軍交戰不斬來使。」別人斥笑他算什麼「來使」，他說：「我可是鄭和大叔派來的！如今我們的大船都停在碼頭上，鄭和大叔一聲令下，火炮就打過來了。你們見過挖出來那個老船麼？這回哪一條都比它大。小心。哼哼。」隋不召一絆一絆地走了。他所行之處留下了酒香，人們不禁納悶：如今的酒廠可都停工了，他從哪兒買到了酒？

當一切皆按計劃部署停當之後，就有一群群手持木棒的人出現在四爺爺門前。趙多多的隊伍一部分留在小院內，這會兒早伏在牆頭上，支起了鋼槍。另一部分卻從四面圍過來，把空地上的人緊緊包圍。聯合組織的人又從外面圍了一層。趙多多的人再圍一層。這樣只是圍著，互相恨恨地盯視，暫不動手。圍來圍去，不少人糊塗起來，分不清敵我，仇恨的眼睛茫然四顧，最後落在自己這方的人身上，挨一頓臭罵。圍到正午時分，大家的肚子都響起來，就有人喊：「早幹早利索，動手吧！」趙多多爬上牆頭，只穿了一條短褲，抓起槍來朝上打了一發子彈，說：「槍子可不長眼。」人群聽到槍聲就搖晃起來，亂哄哄地吵開了。有人在後面喊：「往前衝，往前——」後半截話猛地止住了，估計有人照準他的臉來了一拳。人群中有一個脆生生的姑娘振臂呼道：「革命的戰友們！趙炳不投降，就讓他滅亡！」立刻有一群人隨聲呼起了口號。趙多多遠遠地用指頭點劃著那個呼口號的姑娘，罵聲不堪入耳，最後還脫下一截短褲，說：「來吧，我可知道你毛病犯在什麼地方！」人群裡一陣哄笑，接上又被「槍斃流氓」的口號聲壓了下去。人群大亂了，人流往前湧動著，各種呼叫令人恐懼。趙多多又一次朝天放了一槍。就在這時候，院門「吱」的一聲打開了。

四爺爺趙炳高大的身軀出現在門口台階上。

空地上的人一瞬間沒有了聲音。

趙炳輕咳一聲，說：「老少爺們，趙炳出來晚了——窪狸鎮這一截上的爭爭吵吵，我全知道。對我趙炳的所有閒話，我想不必申辯，日久自明。我如今要說的是：我凡人一個，有何德才經管高頂街大事？多少年嘔心瀝血，反倒延誤了大伙的前程。你們來奪權正中我意。我早想卸下烏紗，自享清貧。今天一言為定，還權與民，來、來、來！」他說著翻捲衣角，掙斷了腰帶上拴的一個皮環，解下了一個暗紅色的木頭印章。他雙手抓緊印章，高舉到右肩上方，神色穆然，大聲喊道：「一旦擲出，再不復回——鄉親看準！」

他的身體後移半步，兩手也往後移，搖動一下，猛地往前一衝。手中的印章拋在了空中。

趙多多絕望地大呼了一聲，趙炳嚴厲地朝他一擺巴掌。

印章落下來，很多人躲閃著。頃刻，又有人上去搶在手裡。搶到印章的人高高舉著它，由一些人擁護著，往遠處走去。趙多多要領人衝上去，被四爺爺喝住了。

老隋家大院幾個月來或者是大熱鬧，或者是大沉寂。不知有多少造反組織來院裡鬧騰過，重複著訓話、用鐵鑯捅地。老隋家曾是最顯赫的人家，哪個組織不來這個大院就不算有作為。兄妹三人依次站好，被各個組織的頭頭訓斥著，用食指戳來戳去。頭頭們都喜歡去戳含章，乜斜著盯住她說一句：「小東西！」有一次隋抱樸用手去擋伸向妹妹的手指，被對方一拳打過來，鼻血染透了好幾層衣服——就在那隻拳頭收回的瞬間，隋見素像頭小豹子一樣撲上去，狠狠地咬住了那人的胳膊。幾個人打見素的頭、肋骨，用腳踢他，他就是不鬆口。那個被咬的人沒命地呼叫，最後躺下來。見素也躺了下來，但仍不鬆口。有人踩住見素的頭，用一根鋼筋去撬開了他的嘴。

兄弟兩個給逮走了。逮走的當夜，他們就被光光地吊起來，有人用柳條從頭到腳細細地抽。整整兩天兩夜，他們嚎叫著，後來連叫也叫不出聲音了。第三天上，隋不召用兩瓶白酒買通了一個頭頭，才把兩個侄子背回家來。抱樸和見素已經不能動了。隋不召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請來郭運，給他們塗了滿身滿臉散發著鐵銹氣味的藥膏。

造反派們忙著搜索印把子的時候，隋家大院才沒有了聲音。兄弟姊妹躡手躡腳地在院裡走動，說話也壓低了嗓子，有時乾脆只做手勢。只有隋不召一個人進院時敢於放聲說話。抱樸和見素怎麼也搞不明白叔父從哪裡弄得到酒，喝得滿臉酒氣。後來隋不召得意地洩露了秘密：張王氏自己偷偷用土法兒釀白酒。那種酒性烈，只是多少有股醋味兒。

有一次他去買野糖吃，無意中發現了一個藍花瓷罈，一開蓋子，酒香四溢。但張王氏死活不承認是酒。她說那是滷水。隋不召說她越來越年輕了，張王氏笑吟吟的。她接受了隋不召的愛撫，承認了那的確是烈酒。但她還是不允許品嚐。隋不召急得團團轉，有時停下來，就用手指彈擊著張王氏那佈滿灰塵的細頸。這一天他終於沒有喝上酒。後來他打聽到張王氏屬於「革命聯總」，於是就設法加入了這一派，爾後再去找她。張王氏一見到他就咯咯地笑，用手捅了他一下說：「喝個夠吧，老饞鬼。」隋不召當天大醉。他自己也不知睡到了什麼時候，醒來時見屋門反鎖，室內空空，自己的兩手綁在了肚臍那兒，欲動不能。這天他靜候張王氏來到，兩人又喝起來，使用了很久沒有試過的「以酒醒酒」之法——

隋不召有很長一段時間來往於張王氏和隋家大院之間。一方是骨肉之情，一方是酒的誘惑。後來隋抱樸兄妹三人又一次被抓，但不久含章由貴人搭救，兩個哥哥也安然回家。這個時期形勢發展愈加迅猛，省裡成立了革命委員會，並向首都北京發去了致敬信，信的開頭就是「最最最最敬愛的偉大領袖——」再後來，其它省也相繼成立革命委員會，但致敬信開頭的「最」字已經疊成一串。隋不召仍舊去張王氏家。有一次他端杯欲飲，張王氏一把奪了下來，喝斥道：「你做了『首先』嗎？」接上她教隋不召怎樣站立、怎樣握緊紅色的小語錄本，連呼祝偉大領袖萬壽無疆、祝偉大領袖的親密戰友永遠健康——「這就是做『首先』了嗎？」隋不召問。張王氏點點頭：「以後開會、吃飯，都要做『首先』！」隋不召想了想說：「這個俺懂。航海經書上寫了，船下水時候就要禱告，『伏以神煙繚繞，謹啟誠心拜請』，詞兒不一樣罷了。」

「跟我做做『首先』吧！」隋不召見了侄子們說。他不知從哪兒搞來幾個紅色的語錄本，教會了他們，並囑咐說，他不在的時候，就由抱樸率領做「首先」。

有一天抱樸把飯菜擺在桌上，惟恐涼了，就急急地召集弟弟妹妹快做「首先」。三個人站好了，抱樸剛剛呼出「首先讓我們——」幾個字，院門就「嘩」的一聲被踢開了。幾個人無比憤怒地衝進來，對渾身顫抖的兄妹三人喝問：「你們幹什麼？」抱樸說：「做個——『首先』。」一個人揮起巴掌打過去，罵道：「什麼狗東西，也配做『首先』！」另一個說：「別以為你們的事情我們不知道。革命群眾的眼是亮的。」他們罵著，收回了所有語錄本，揚長而去。含章哭了。見素去拿桌上的窩窩頭，被抱樸喝住了：「不能吃飯。在心裡做『首先』吧——」

隋不召後來知道了侄子們做「首先」挨揍的事，悲憤異常。他怎麼也不能理解抱樸兄妹為什麼就不能表忠心，同時對造反派們的偵探能力也感到費解。他想了想對抱樸說：「他們一準有望遠鏡。」

他的這個判斷不久就被證實了。

土改複查中被打死的「麵臉」，留下了一個皺巴巴的「小地主婆」和三個女兒。她們輕易不敢出門，有好長時間人們把這四個給忘了。可是有一天一個組織的頭頭爬上高高的瞭望台，一眼就看到「小地主婆」在院角的桃樹下埋一個瓦罐——他手裡拿了一架望遠鏡。多半年裡這架望遠鏡給了他無限的樂趣。他常詭秘地說：「我什麼不知道？！——」他當即命令副手領人去院角桃樹下挖出瓦罐。副手走了，一會兒就押來了渾身篩糠的小腳女人，提回了瓦罐——瓦罐裡原來裝了幾張陳舊的股票、一個誰也看不明白的發黑的帳本。頭頭說：「這就是『變天帳』。」副手無比驚愕地看著他問：「你怎麼知道埋在桃樹下？」頭頭說：「我什麼不知道？！」

整個造反組織都興奮起來，連夜擬稿上報，又到瞭望台上用喇叭筒通報全鎮。鎮上人都在奔走相告：「挖出變天帳來了！」各派組織的頭頭都嫉妒那個得手的人，罵著：「奶奶的，還不是就靠一個屁鏡。」儘管如此，開批鬥大會時，幾派差不多都參加了。後來，那個人就將望遠鏡掛在胸前，大背著手行走在窪狸鎮大街上，躊躇滿志。這使另幾個頭目心中充滿了怨恨。他們想總有一天把那個人幹倒，從他脖子上拉下望遠鏡來。有一天副手發現地主婆的女兒給母親來送飯，繞來繞去走到了頭頭的屋裡，半天才出來，心生疑團。後來他瞅準一個機會逮捕了送飯的三個姑娘，嚴加審問，終於把事情搞明白了。原來頭頭曾威脅說要槍斃她們母親，她們嚇得跪下來。頭頭於是分別把姊妹三人糟蹋了。副手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感到自己無力收拾頭頭，就暗地裡聯絡了其它兩派，在一個深夜綁了頭頭。第二天副手就把那架望遠鏡掛到了自己脖子上。批判大會開得空前隆重，幾乎全鎮的人都參加了。會上，幾派的頭頭輪流主持，讓捆綁了的頭頭站在一旁，命令姊妹三人細細道來，再細細道來。會議開了兩天，參加大會的人越來越多。這個會差不多成了一次性的普及教育。當姑娘講到一個關節上，就有一個頭頭走到捆綁的人跟前喝問：「是這樣嗎？」——會議開完，姊妹三人押在一塊兒等候處理。她們實在疲乏了。當夜，大姐見兩個妹妹睡著了，就一個人吊死在窗欞上。

一架望遠鏡促進了幾派的聯合，再加上省內外的大好形勢，窪狸鎮成立革命委員會的條件已經成熟。在經過幾個星期的爭吵、談判之後，委員會終於成立了。宣佈成立的當天，選拔了全鎮臂力最強的幾個人擂鼓，又特製了一掛九丈六尺多長的大鞭炮。張王氏負責訓練了一支由五十歲以上的人組成的化裝高蹺隊。這些人都是在當年廟會上練就的功夫，所以表演極其成功。整個慶祝隊伍無頭無尾，在街巷上漫漫地流動，像一條蟒蛇那樣光滑自如。一截兒打鼓，一截兒放鞭炮，最熱鬧的一截兒則是張王氏的高蹺隊。這群五十多歲的老婆婆們足踏木桿；似乎倒比腳踏實地來得更靈捷一些。沒人擔心她們哪個會跌倒骨折，因為她們渾身亂扭，雙肩聳動，極力要逗笑一旁觀看的老頭子們。老頭子們吸著煙斗，在一邊大聲評說。他們普遍感到今不如昔：雖然高蹺隊的技藝還算純熟，但踏蹺女使男人躁動不安的那股野性已經不復存在。過去每次觀看踏蹺都是一次美妙的享受。男女角色搖搖晃晃，推推搡搡，只是不倒。足踏高蹺還能動動手腳，到了令人心曠神怡的地步，那是何等的境界。老頭子們嘆息著，吸一口煙，用戴了袖章的衣袖去擦一下眼角。

慶祝遊行進行到深夜，隊伍中很多人舉起了火把、打起了燈籠。九丈多長的鞭炮已經放完，踏高蹺的老婆婆早就手腳酥軟。鼓聲不響了，口號零零星星。當隊伍懶懶地在街巷上轉著時，突然有人在臨街的屋頂上往下澆起了大糞尿來。無比的臭氣立即驅散了洋洋喜氣，人群大亂，呼叫不停。遊行只得就此結束。後來才知道整個隊伍都被分段兒澆上了大糞。臭氣相同，時間相同，肯定是有人搞破壞無疑了。革命委員會剛剛執掌起窪狸鎮的無權之權（因鎮委印章早被一個奇怪的黑影竊走），第一件事就是要破獲澆大糞的臭案。但費時不少，「走群眾路線」等方法也用過，都無濟於事。有人就此議論說：「這個革委會成立第一天就被大糞潑過，最不吉利，日後必然不會安生。」

長脖吳接受了起草致敬信的繁重任務。他洗了幾次身體，還是散發出淡淡的臭氣。他瞧不起以往出現的所有致敬信，這次決心全力以赴，一鳴驚人。信的開頭自然也是「最」字疊用，但妙就妙在一疊七個，連用三疊。下邊的文字則古香古色，一唱三歎。革委會的秘書不敢苟同，特意讓第一把手過目。第一把手目不識丁，但覺得長脖吳整齊的墨跡十分和順，就說了一聲：「好！」長脖吳得意地對秘書說：「領導覺悟就是高。你以為這是隨意亂書嘛？這是採用了古代名篇《滕王閣序》的句式，『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這樣寫來，可詠可唱，滋味深長恰如老酒。別處的致敬信可以清如白水，毫無文采，窪狸鎮可不行。本鎮歷史久遠，不可不仔細為之。」革委會秘書聽了，無話對答。長脖吳日日苦做，多次推敲，一週之後才算最後定稿。抄寫時他使用了陳年香墨，一字一字正楷書就。可是致敬信拿到革委會，大家發現它無法捎到首都：通篇透出微微的臭氣。開始人們不解，後來才明白是長脖吳遊行時被糞尿澆過。有人將其放在通風處，想讓濁氣慢慢散盡。但歷經數日，氣味依舊。焦急之下有人想起了張王氏，於是請了她來。她聞一聞，然後就去採來艾葉和乾花瓣，將它們點上熏著信紙。一個鐘頭之後白煙散盡，致敬信變得一片芬芳，令人愛不釋手。

鎮上人一年來不知參加了多少遊行。白天裡滿是驚天動地的鼓聲和吶喊，夜間就難以沉睡。好不容易睡著了，突然街上鞭炮齊鳴，又得起來遊行。不是從上邊運回了「寶書」，就是廣播了「最新指示」。接「寶書」和「最新指示」都不能過夜。有一天隋不召剛剛睡著就被鼓聲驚起來，急急忙忙穿了褲子跑出來。街上人聲鼎沸，人群自動形成了隊伍，一挪一挪地往前走。走了不知多遠隋不召才聽說又來了「最新指示」。可是人多嘴雜，到底是什麼也聽不明白。直遊到半夜，隋不召臨離開遊行隊伍才聽清了半句話：「——不是小好。」隋不召嘆著氣，覺得挨凍遊行，結果也就接回了這麼幾個字：「不是小好」。他覺得這太不合算。

革委會成立後亂子層出不窮，應驗了人們第一天的預言。先是「無敵戰鬥隊」和「革命聯總」幾個組織嫌分權不公，接上又對鎮上的「支左」士兵大肆攻擊。大字報罵革委會是偽據點，揚言「早晚剷除」。革委會大院前邊出現了請願的人，開始早出晚歸，後來夜晚也不走，實行了「絕食」。反對革委會的組織搞起了鬆散聯合，一派搭起了席棚，另一派就差人坐到棚下絕食。絕食的一派提出了無數條件，其中包括「改組革命委員會」等條款。一些人不吃不喝。到了第三天上，革委會裡有人慌張起來，走出大院答應了幾條次要的條件。絕食的人也僅僅喝一點稀粥，然後重新坐到棚下。革委會無比焦灼，思來想去，請來了年老體邁的李玄通和絕食的人陪坐。李玄通糊糊塗塗，以為大家在棚下是「打坐」，就念一句「阿彌陀佛」坐下來。他雙目垂簾，兩腿盤起，取雙跏趺姿勢靜坐了。後來漸漸入定，氣息全無。這樣過了五天，對方絕食的人已經輪換了兩次。李玄通還是坐著，平靜如初，一坐又是五天。絕食的人大敗而歸，幾派大罵李玄通實在可惡。李玄通醒來，回到家裡再不得安寧。不斷有人去騷擾他，有人大罵他反動，加入了那一派等等。李玄通苦不堪言，也聽不懂那些年輕人的話。後來他終於聽清了「造反」二字，不禁大驚失色。他從此臥倒不起，三天後就死去了。

絕食的失敗令幾個組織極其羞惱。這一行動除了使幾十個最堅定的革命戰友瘦得皮包骨頭之外，幾乎沒得到任何好處。他們越來越堅信「槍桿子裡面出政權」。革委會門前絕食用的席棚撤掉了，顯得空空蕩蕩。窪狸鎮突然安寧起來，倒使人滿腹狐疑。街道上行人稀落，大家都在逃避著這可怕的沉寂。不久，一個驚人的消息在鎮子的上空炸開了：深夜裡，鎮上士兵被一些陌生人解除了武裝。全鎮人都驚慌起來，知道打仗的日子近在眼前。過去的日子也常有武鬥，但大多使用棍棒和石塊。趙多多手裡有民兵連部的幾支槍，他們也至多向空中放過。他們還用來打狗，全鎮的狗幾乎都變做了趙多多司令部的夜餐。如今士兵的槍究竟被哪一派搞走了，誰也不知道。士兵的頭頭通過有線廣播勒令搶槍的人交槍，不然就執行上級「對搶槍者開槍」的命令，嚴懲不貸。但對他們的話已沒人相信，因為誰都知道他們手中已經無槍。從屬於革委會的一派及相反的一派連日來都在密謀。上一次圍攻「無敵戰鬥隊」繪製的大地圖如今已落到了趙多多手裡，成為至寶。每一派都成立了「前敵指揮部」，司令就由各派的頭頭擔任。各種消息都在流傳，這更加濃了窪狸鎮的火藥氣味。有的消息說不僅鎮上的幾派要戰鬥，而且鎮外的組織也要打進來。外地戰事頻仍，兵工廠大顯神威，坦克車也隆隆開出，好不威風。有的地方血流成河，戰事正在繼續。有一個準確的消息說縣拖拉機廠正把一台履帶式拖拉機改成了一輛坦克，造反派們已經開了出來，支持他們在全縣各地的戰友。

各種消息正傳得熱鬧，突然有人大聲疾呼，說窪狸鎮最大的走資派、一直在押的周子夫已經逃遁，沒了蹤影。全鎮人都驚呆了。大家突然覺得兩手空空，前功盡棄。無數的人憤怒地湧向街頭，有人包圍了革委會，又有人反包圍了。交通切斷，電話不靈。落日前打響了第一槍。之後就槍聲不絕，二三十歲的年輕人第一次聽到了機槍聲。月亮出來了，槍聲斷斷續續。有人在黃濛濛的月光下，踏著屋脊飛快地跑。突然「叭」的一槍，正跑著的人就順著房瓦滾了下來。幾乎所有的屋頂上都有了人，打槍的、拋瓦片的、高聲喊叫的。當廝打的人群湧到街巷上時，屋頂上的人就伏到簷上。人群中有的臂上綁了白手巾，有的頭上綁了白手巾。「劈劈啪啪」的棍棒聲、哀嚎聲，充斥了整個鎮子。不一定哪個角落燒起火來，有老婆婆在哭叫：「我的兒呀！兒呀——」有的地方喊著「打流氓」，正喊著聲音頓失。

在這個廝打的夜晚，流血的夜晚，一些人戰戰兢兢地摟在一起，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隋抱樸和弟弟妹妹偎在一起，藏在院子的眉豆架下，身體瑟瑟發抖。鎮子上有無數個這樣的角落，死一般沉寂，連呼吸的聲音也沒有。

在鎮子北邊的一處茅草搭起的棚子裡，黑夜遮掩了一切。一幢大房子擋去了它的月光。它一直處在墨一樣濃的夜色裡。這是一處飼養棚。棚子的主人近日來一直為他的一頭牲口操勞不息，心力差不多都要用盡了，此刻歪在一個角落裡睡著了。這個棚子裡有一匹老馬，兩頭老牛和牠們的孩子。主人與他精心護理的那頭老牛相處多年，每個夜晚入睡前都要與牠交談。可是今夜沒有。外面槍聲大作，他歪在亂草裡，一下子就睡過去了。那頭老牛很多天以前被人從後臀那兒剜了一刀，主人看到時牠正臥在地上，血流不止。主人大叫一聲，差點昏厥。接上就是去請獸醫、日夜的護理。——這個夜晚裡，那頭老牛艱難地喘息著，再也站不起來了。牠是一頭黃牛。老黑牛和牠生下了那頭粉丹丹的、如今已是很大了的雄性黃牛。

老黑牛和小黃牛此刻也跪臥在老黃牛的身邊。牠們默默相對。老黃牛舔了舔小牛的鼻子，最後一次表現出母性的溫柔。老黑牛的眼角不斷滴下淚水來。小黃牛輕輕叫著。老黃牛眼裡似乎有什麼閃了一下，永遠地熄滅了，接著牠的頭垂下來，身子鬆鬆地歪倒了。老黑牛突然「哞——」的一聲長嘶，站了起來。

主人醒了。

外面的槍聲又密起來。

第二十五章

女公務員站在櫃檯後面熟練地應酬著各種顧客。她每天詛咒趙多多，堅持不懈。自從調查組進入窪狸鎮之後，女公務員就有了幾分得意。漸漸她已經不滿足於一般的咒罵，吐言蕪雜，並且惡聲惡氣。她咒這個大流氓早晚不得好死，繪聲繪色地敘述趙多多一年多來對她的多次摧殘。張王氏邊聽邊笑，露著一口黑短的牙齒問：「後來呢？」女公務員好像完全忘記了李其生辦喪事時挨的那一巴掌，兩人感情格外融洽。張王氏教她量布匹怎樣做手腳，怎樣使白糖、鹼麵、胡椒粉等物品增多。女公務員一學就會。張王氏有時禁不住說一句：「見素真有眼力。」女公務員聽到見素的名字就目光發直，然後罵周燕燕不配，還說這個女人來站櫃檯的那幾天，她似乎聞到了「狐臭」。見素每隔一段就要回鎮上一次，除了帶來新的商品之外，還搞回了一套放小電影的機器。小電影片子很雜，大多都是武打的。窪狸大商店用篷布圍個場子，女公務員和張王氏兩人把門，看小電影的人進場時必須交上兩毛錢。這種小電影使全鎮著了迷，老老少少都輪番看過。粉絲工人扔下手裡的活計跑了來，一看就是幾個鐘頭。趙多多被調查組搞得自顧不暇，再無力去催促工人上班。欒春記以審查片子為名，進場時可以免交兩毛錢。李玉明倒是按章辦事，從不白看。隋不召每場必到，百看不厭，而且從來不忘交錢。他總是坐在前邊，給全場的人講解。他進城歸來時就總結過這些小電影：小伙子打不過女人，女人還打不過怪老頭。有一次屏幕上出現了一個跛足老人，隋不召緊緊盯住，像自語又像叮囑屏幕上的其它角色，說：「千萬小心哪！」結果跛足老人果然所向披靡。鎮上老人提著馬扎走出帳篷時常常感嘆，從心裡承認它比當年的「拉洋片」好看些。

小電影搞得鎮子輕鬆愉快，使人們十幾天不去想那個鉛筒留下的隱患，也忘了地下河帶來的喜悅。但少數有心人卻沒有忽略這樣一個現象：老隋家正一步一步走回到窪狸鎮的舞台上來，而老趙家隨著粉絲公司的坍台會重新走到下坡路上去。有人注意到隋抱樸一次也沒來看小電影，倒是幾次走進了粉絲房，像一個真正的主持人那樣關心漿液和沉澱池，用手去試浸豆子的水溫。大喜和鬧鬧也都沒來看小電影。鬧鬧的變化比大喜還要顯著：她幾乎整天不說一句話。有人親眼見抱樸有一次從沉澱池邊走過，在幾步遠的地方看著鬧鬧做活，兩人神色異常，久久對視，後來抱樸又慌慌地走開。

隋見素將小電影搞好之後就匆匆進城了。張王氏與女公務員被每人交來的兩毛錢弄得十分憔悴。後來她們擅自決定只在週末開場。這一決定引起了全鎮青年的激烈反對，老頭子們則趁機提出重開酒罈。張王氏答應了老頭子們的要求，篷布場卻堅持只在週末開放。女公務員也學會了往酒罈裡摻涼水，只是加桔皮時更為吝嗇。張王氏對她十分滿意，但有一次去為四爺爺捏背，回來時見她正在偷吃糕點。

也許是太熱鬧了的緣故，人們似乎都忽略了跛四的笛子。他已經許久沒吹了。有一天晚上隋不召坐在廂房裡，突然覺得整個鎮子都空蕩蕩的。他想讀一會兒航海經書，可後來終於失了心思。他去找了抱樸玩，兩個人交談起來。抱樸一談到小葵的婚姻就再不言語，停了一會兒，他突然說該去看看他們，她的家。第二天半上午時分，隋不召慌慌地找到抱樸說：「你不是要去看她嗎？那就快去吧！小葵生孩子了——」抱樸「啊」了一聲，兩手在胸前抖著，說：「啊，生孩子了？生孩子了？」隋不召說：「生孩子了！怪不得跛四這麼久不吹笛子了，老婆懷孩子，他忙忘了——嘿嘿，扳著手指算算，就是我聽出笛子聲音變了那會兒有的孩子！嘿嘿！」抱樸的嘴角顫著，連連說：「我得去看看孩子，我得去了。」

跛四的小院裡冒出一團團蒸汽。抱樸急急地推門而入，額上的汗珠一滴滴灑了下來。跛四蹲在一口鐵鍋旁燒水，賣力地往鍋下塞著劈柴。他轉臉看到有人，立刻站了起來，伸出短短的雙臂擋住抱樸說：「你不能進去。」抱樸幾次想把他推開，最後還是忍住了。跛四說：「除了接生婆以外，第一個進去看的人叫『採生』，小孩子的脾性以後就會像他。我對你沒意見，不過你是老隋家人——我可不想讓孩子的脾性像老隋家人。」抱樸的臉火辣辣地燒起來，好像被人狠狠地打了一記耳光。他覺得受了莫大的侮辱。他在心裡歎道：「老隋家人真的窩囊到這個地步了嗎？」想到這裡他一陣火起，斜一斜膀子把跛四撞開，在對方的驚叫聲裡闖入了正屋。小生命在東間屋裡呀呀叫著，抱樸一顆心都要跳了出來。他怕嚇著孩子，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輕輕地把帶來的紅糖和雞蛋放在了櫃子上。小葵剛給孩子餵過了奶，這時看到了抱樸，定定地望著，目光出奇地安詳。抱樸注意到她面色較好，又美麗又年輕。她看著他，隨手揪揪襯衫蓋住了乳房。抱樸俯身去看孩子：小傢伙渾身都是桔紅色的，是個男孩，睜著大眼看著，好像真的看到了什麼，明亮的眸子裡閃著愉快的光彩。抱樸伸手去撫摸他的小腿，他的小腿就頻頻蹬動。抱樸給他蓋好，仍像剛進門時那樣注視著他。突然小傢伙明亮的眸子從抱樸臉上轉開，接著大哭起來。抱樸慌張地站立著。小東西蹬掉了小被子，劇烈地哭著，那聲音真讓人想起決口的河水，令人震驚。小葵用乳頭去對他的小嘴，小傢伙憤怒地甩掉乳頭，接著發出一陣又一陣猛烈的啼哭。跛四被哭聲招喚進來，一進門就盯著抱樸，嘴裡發出「啊？啊？」的聲音。小葵用目光示意他走開，他轉身就走了。小傢伙還是大哭不止。這哭聲不知怎麼讓抱樸撕心裂肺般地難以忍受。他在炕下急急地走動起來，後來乾脆坐在炕沿上，靜等著這哭聲終了。哭聲慢慢終止了，小葵用一個軟軟的黃手帕給孩子擦汗。

抱樸在新生兒的房間裡又待了一會兒，卻沒有說一句完整的話。小纍纍玩去了，一直沒有回來。小葵幸福地躺在炕上，在孩子不哭的時候，就用平靜的目光看著小傢伙、看著抱樸。陽光從窗子射進來，屋內暖洋洋的。抱樸聞到了一股玫瑰花的香味，到處尋找著，發現它插在櫃角的一個舊花瓶裡。

從跛四家回來，叔父還沒有走。他的灰色小眼珠盯著抱樸，第一句話就問：「小葵生的孩子沒有毛病吧？我想起了鉛筒——」抱樸搖搖頭：「是個最好的孩子。一個男孩。他將來比誰都要健壯。」

隋見素自上次走後再也沒有回來。店內的新鮮東西差不多快要賣光了，小電影就那麼演來演去。張王氏一天幾次念叨見素，女公務員把見素的名片鑲到了她的小圓鏡背面。粉絲工人走進大商店就不願離去，看上去鬆閒得很。總經理趙多多自調查組進駐不久就有些失常，每天喝酒，大醉之後躺在辦公室嚎叫。他罵窪狸鎮上出了叛徒，還說早晚要把這個人幹掉。由於出口粉絲的查封、貸款的停止，公司形勢急劇惡化。粉絲外銷班子不得不停止工作，去為新擴建的粉絲廠集資。粉絲廠仍舊停建。調查組的工作倒是進展順利，事情慢慢有了眉目。縣委的周子夫開始為粉絲事件做檢查，再也顧不得保護趙多多。省委和省紀委都過問了這個事件，省外貿部門那個副局長也受到牽連。鎮委書記魯金殿態度堅決，在整個調查中毫不含糊。高頂街主任欒春記開始為調查組設置障礙，到後來一敗塗地。李玉明心地善良，但頭腦昏聵，他的無原則無紀律受到上級組織的嚴厲批評。最後李玉明主動配合了調查組的工作。在見素遲遲不歸的時候，有人檢舉他帶回窪狸鎮淫穢物品，傷風敗俗，觸犯刑律。主要罪證是牛仔褲與小電影。檢舉者是長脖吳，並得到了史迪新的有力呼應。鎮公安局立即偵破研究，於是有數以百計的年輕人穿著牛仔褲去證實隋見素無罪，連老頭子們也證明小電影裡沒有裸體男女，遠比當年的「拉洋片」還正經。儘管如此，公安局還是決定小電影的放映次數必須減半，改為兩週一次。隋不召和隋抱樸在風雲翻滾的日子裡，成百次地念叨起見素來。他們都覺得見素這麼長的時間沒有音信，丟下了鎮上興旺的生意，實在奇怪。

一天張王氏把一封拆開的電報交給了抱樸。電報拍給「窪狸大商店」，內文只有令人驚懼的兩個大字：素病。隋抱樸問：「誰拍來的？」張王氏搖搖頭說：「就是這麼一張紙了。」

抱樸盯著這兩個字，心噗噗地跳起來。他決定馬上去城裡看見素，就趕緊去找隋不召了。

抱樸去了城裡，費了多半天的時間才找到了「窪狸大商店」。抱樸從小店主躲躲閃閃的目光中馬上明白了事情非常嚴重，電報是他拍的。抱樸想弄清情況，對方一開口，他的臉色立刻變得煞白。他坐在了地上，小店主把他扶到了一張椅子上。小店主嘴裡咕噥說：「我們店塌了天了，塌了天了——這真是晴天裡打雷。」

店內所有的人都聽著店主跟總經理的哥哥講話。

小店主告訴，見素這半年來常常發暈。有一次暈倒了，就送到了醫院。後來又轉到了最大的醫院。開始都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周燕燕和店裡的兩個女店員每天都去看他。周燕燕有時晚上也在那兒陪他。後來直檢查了好多天，讓病人的親屬去談話，大家這才覺得不妙。周燕燕雖然沒有與見素正式登記，但早已形同夫妻，小店主也就讓她去聽結果。她去了，但一會兒就哭著回來了。見素得了絕症。店裡慌了手腳，商量了一會兒，決定先不告訴見素，讓他家裡來人。周燕燕借口單位上有要緊事情，幾個星期沒有沾醫院的邊。商店已經為見素繳了一大筆醫療費——小店主講到那一大筆醫療費時，聲音都是顫抖的。隋抱樸問小店主：「你說怎麼辦呢？是不是快些轉院？」小店主連連擺手：「這裡就是有名的大醫院了。這裡治不好，哪裡也不行了。就是這種病啊，我倒不是疼那幾個錢。不如領回老家好些，他願吃什麼，就做什麼給他吃——」隋抱樸的淚水滴下來：「他今年才三十七歲啊！」

抱樸去了醫院。見素見了哥哥，老遠就從病床上伸出了手。兄弟兩個緊緊地抱在了一起。

「見素，我來晚了。我該早來看看你。我是老隋家的長子，不該讓你一個人出來闖蕩。我沒有盡到大哥的責任——」抱樸的兩手梳理著見素的亂髮，聲音艱難地從嗓子眼裡吐出來。

「我不想讓你知道，我也怕鎮上人知道。我想挺直腰桿走回去才是，要不就死在城裡！我不願讓窪狸鎮看到一個快死的人——不過我真想家，想含章，想叔父，想咱的鎮子。這座城裡沒有一個親人，周燕燕也不會來了——」

「我們要轉院。一定得把病治好。」

「這是絕症。」

「世上沒有絕症。」

見素從床上爬起來，哀求道：「哥哥！到後來我一夜一夜想著家，盼著你來把我領走。你不知我的焦急勁兒。我知道這樣下去好人也要急壞。城裡治不了我的病，我心裡一清二楚了，哥哥，你快把我領回去吧。」

隋抱樸再不言語，久久地看著弟弟沒有血色的面孔。

見素又哀求起來。抱樸把他的臉按在自己的胸口那兒。

他們第二天就啟程回窪狸鎮了。

老隋家族的人都湧到隋家大院裡探望，接上魯金殿和鄒玉全、李玉明等領導也來了。四爺爺來到的時候，正趕上含章在泣哭。含章抬頭看到了他，立刻不哭了，一雙眼睛瞪著他。四爺爺高大的軀體矗立在院子當中，慢慢又向外走去。窪狸鎮沒有了喧嘩，這氣氛與隋大虎陣亡那會兒十分相似。好像整個鎮子都得了絕症。就連平時等待看老隋家笑話的人，此刻也不樂觀。因為這不是笑話，這是死亡的預告。隋不召去看了見素，離開時跌倒在院子當心，再也不願起來。他躺在泛濕的泥土上，仰望著天空，嘴裡呼喊著什麼。一隻蒼鷹在高空盤旋，他向牠舉起了雙手。蒼鷹在盤旋、盤旋，不知在俯視整座鎮子，還是在觀看隋家的院落。隋不召猛然記起了那艘老船出土的時候，天空中的那隻大鳥。他呼叫著：「你！你看到了什麼？你看到了什麼？你就大叫一聲罷！」

天黑下來，人走光了。見素的小廂房裡只有兄妹三人。含章過了一會兒去做了飯，見素只吃了很少一點，他誇妹妹做的飯真好吃。夜深了，外面起了風。忽然有人叩著窗，一下，兩下，見素從炕上一欠身子喊道：

「大喜！」

抱樸和含章都楞了一下，見素要下炕去，他們趕忙去阻止他。門開了，進來的果然是大喜。她坐到了炕沿上，看著見素的眼睛，好像廂房裡再也沒有任何人。見素眼裡汪著淚水。她看著看著，猛然伸出胳膊抱住了見素，又把頭拱在了見素的胸口上。抱樸用手揉了揉眼角，扯一下含章走了出去。

廂房裡，兩個人不說一句話。見素的淚水滾落到大喜烏黑的頭髮上，又滾到她的臉上。大喜去擦他的眼睛，他抓住了這雙手吻著，吻著，後來又猛地鬆開。他一個人縮到炕角上，聲音小得快要聽不見了：

「大喜，我得了絕症。」

大喜搖著頭，一雙又大又亮的眼睛望著他。

「這是真的。我什麼都不怕了，這才回來。」

大喜還是搖著頭——

一個星期之後，調查小組宣佈了處理結果，粉絲總公司被重重地罰款。人們都知道趙多多完了，那些當初投資的人家連連喊冤。調查小組撤走了，窪狸鎮立即陷入了無休止的爭吵之中。欒春記對李玉明大罵不止，說他是老李家第一個孬種。李玉明並不還擊，躲到屋裡閉門思過。他覺得幾十年的生活猶如一場夢境，糊糊塗塗就走了過來。這一次的打擊太大了，這不是趙多多一個人在承受，而是整個的窪狸鎮。粉絲公司的生產鬆鬆垮垮，不久又發生了「倒缸」。趙多多一個人關在辦公室裡不聞不問，只有工人們急得團團轉。鎮上人都知道這次倒缸好比又給垂死的人打了一悶棍，粉絲公司再無希望。鎮委和高頂街負責人親自組織人們「扶缸」，魯金殿在粉絲房裡喊啞了嗓子。三天過去了，李玉明已經在門框上拴了避邪的紅布條。第四天上，鎮上人都熟悉的酸臭從漿子缸和沉澱池裡發出來，引誘了一群群的蒼蠅在門前旋轉。隋抱樸絕望地守著弟弟。老中醫郭運來看了，發出一聲長嘆，將隋見素領走了。

抱樸來到粉絲房，開始動手扶缸。這時已是第四天上，酸臭濃重。他讓人用艾草熏開蒼蠅，然後指揮幾個身強力壯的小伙子跟他倒動漿缸和沉澱池。他將鐵瓢裡的漿液喝了一小口，第二天就開始腹瀉。整整幾天肚疼難忍，他還是咬著牙關，指揮工人們調理漿液。粉絲房裡再沒有一個閒人，大家一連幾天額頭掛汗，氣喘吁吁。鬧鬧的牛仔褲已被漿液染得骯髒不堪，緊緊貼在了身上，看上去愈加動人。她整天不說一句話，哪裡髒累就出現在哪裡，嘴角永遠掛著幸福的微笑。她在深夜烤熟一個澱粉糰子，掰成兩半，一半給抱樸，一半留給自己。滾熱的澱粉糰子捧在手裡，她不停地撩動它，用嘴吹著。六天過去了，第七天上，粉絲房裡瀰漫著芬芳。人們都興奮地呼喚說：「行了！」抱樸在呼喚身中走出粉絲房，所有人都盯著他的背影。鬧鬧又回到她的漿子缸邊，像以往那樣去提涮濕淋淋的粉絲。整個倒缸期間趙多多沒有出來過一次。生產恢復正常之後，趙多多噴著酒氣，兩眼血紅地走進粉絲房，胡亂罵著什麼。人們只聽明白三個字：「幹掉他。」

趙多多常一個人開著小轎車出去，開得飛快，鎮上人都遠遠地躲著。剩下時間他就關在辦公室裡昏睡、飲酒、來回走動著叫罵。有一次他跑到窪狸大商店去找女公務員，哀求她再回公司工作。趙多多用手去撫摸女公務員的胸部，又把手縮回來，做出一些怪異的動作。女公務員看出趙多多神經有些失常，就幸災樂禍地當面鼓起掌來。當夜，女公務員溜到公司總經理辦公室門外，從門縫往裡望著。她看到趙多多只穿了件肥大的短褲，在屋裡走來走去，臉色發黑。她不知怎麼覺得這個人快死了，心裡高興得要命。她又看到窗台上的那把砍刀，又記起過去的夜晚裡，趙多多曾用它比劃著嚇唬她。她此刻真想抓起這把刀來，往他的隨便什麼地方劃一道口子，看著這口子流血。如今趙多多算是快要走到頭了。她實在太高興了。她想最好現在能報復他一下，想來想去想不出辦法。後來她就用盡全身力氣，猛地踢了一下門板，轉身跑走了。

抱樸走回自己的廂房，感到了從未有過的疲憊。自從見素得病、粉絲房倒缸以來，他就沒有睡過一次好覺。他躺在炕上，昏昏沉沉地睡著了。睡夢中，他朦朦朧朧和見素一起來到了河灘上。見素全不像有病的樣子，容光煥發，用手指著前邊讓他看。河灘上的沙子全是淺藍色的，一望無邊。在遠處，慢慢升起像太陽般紅亮的、跳躍不止的東西。它漸漸大了，近了，原來是老隋家的那匹老紅馬。見素跳上馬背，他也跳上了馬背。老紅馬載負著兄弟二人，蹄子踏踏地踩著藍色的沙子，急馳而去——抱樸醒來了，回味著那個美麗的夢，記起這是見素跟他講過的。他心裡惦念著弟弟，趕忙跳下炕來，往郭運家跑去。一路上他想，老中醫是鎮子上唯一一個理解老隋家的人了。郭運如果表示無望，見素也就完了。那個夢或許是吉祥的，或許恰恰相反。

抱樸忐忑不安地推開了老中醫郭運的院門，一眼看到老人正在籐蘿架下讀書。

他不願打擾老人，就悄悄地走近了。郭運手捧一本線裝書，兩眼盯住字行，頭顱微微活動，幾秒鐘就要翻動一下書頁。抱樸從沒見到有人讀這麼快，暗暗吃驚。老人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夾住書頁，頻頻翻動，一會兒多半本書就讀完了。抱樸吐了一口氣。老人把書放到石桌上，用手指一指旁邊的石凳讓抱樸坐。抱樸坐了，眼盯著那本書問：「您剛才是把它讀了一遍嗎？」郭運點點頭。抱樸站起來，又坐下，連連搖頭。郭運微微笑著：

「有人讀字。有人讀句。我讀氣。」

抱樸陷入了茫然。他想問老人什麼是「氣」？一本書裡怎麼會有「氣」？老人抿一口茶說：「寫書人無非是將胸襟之氣注入文章。氣隨意行，有氣則有神采。讀書務必由慢到快，捕捉文氣，順氣而下；氣斷，必然不是好文章。一頁書猛一看無非一片墨色，字如黑蟻；待文氣流暢起來，有的黑蟻生，有的黑蟻死。你兩眼只看活處，捨棄死處，順勢直下，當能體會寫書人運筆那一刻的真趣。不然就枉費精神，只取皮毛，讀書一事會無快樂可言。」郭運說著看一眼抱樸，取了書揣在衣襟裡。抱樸呆呆地坐在那兒，久久不語。他不完全明白，但他相信自己是明白了一些。他後悔平日只坐在老磨屋裡，沒有更多地來看老人。郭運指指正屋東一側的廂房說：「見素就住在那裡了。他喝了安神湯睡了。他今後必得久住這裡，慢慢調理，或許還有一絲指望。唉，青春年少，血氣充盈，衛外固密，當是外邪莫入——」抱樸點點頭，望了望罩在梧桐蔭下的小廂房。他想告訴老人，見素是老隋家最苦的一代，戰戰兢兢地活過來，或許已經耗盡了青春。但他沒有說。他知道郭運是最理解老隋家的人了，把弟弟交給老人，是再合適也沒有的了。抱樸不指望哪一天奇蹟會發生，他只是盼望走到絕路上的弟弟跟上窪狸鎮最好的老人去尋找那一線生的希望罷。抱樸的眼睛迷濛了。郭運站起來，在籐蘿下走了幾步，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說：「好在尚有時光，細細做起罷。今後他一舉一動，我皆留心，不出一絲偏差。我讓他服湯藥、做氣功，所食之物，務必新鮮。『五穀為養，五果為助，五畜為益，五菜為充』，祛邪扶正固本。我郭運已是風燭殘年，老天爺讓我做最後一件善事了。」抱樸聽到這裡抱住了老人的胳膊，嘴唇活動著，但說不出一句感激的話來。

抱樸和郭運在院裡待了一會兒，就進屋去了。這所房子很久以前曾用來開門診，所以十分寬敞。郭運的老伴去世後，他一個人住在這個大房子了。屋內瀰漫著草藥的氣味，東間屋裡是兩個高大的藥櫃子。中間裡是一套講究的紅漆傢俱，幾個盆景，潔淨素雅。西間是老人的臥室兼讀書的地方。抱樸隨老人跨進西間，立刻感到了一種新的、奇特的氣氛。室內有一床、一桌、一椅、一個大書架。書架立在床側，躺在床上可以取書。牆上有幾幅字畫，已是十分古舊。桌子上方及對面的牆壁，各懸了一個可以旋轉的圓牌，一個叫「六氣主時節氣圖」，一個叫「客主加臨圖」。圓牌上有繞圓心畫成的圈圈，圈內寫滿了字，如「少陰、君火、子午、終之氣、立秋」等等；再如「子丑、大寒、小寒、東西南北」等等。看上去只覺得眼花繚亂，不辨經緯。郭運見抱樸眉頭緊縮，就指著「六氣主時節氣圖」解釋說：「人身疾患與五運六氣相連。風熱濕火燥寒為六氣，又分主三陰三陽。這六種氣化，又要看節令。六氣分司於一年二十四節氣，又按五行相生之序分為六步，每步約主六十日又八十七刻半——」抱樸聽了苦笑起來，連連搖頭說：「您越解釋我越糊塗了。」郭運捋捋鬍鬚，再不言語。停了一會兒他又說道：「見素的病非一日積成，或重劑急進，或緩緩滋養，原理都脫不了這些。」抱樸用手去旋動那個圓牌，仔細地看起來。離開書架遠一點的地上放了一對石鎖，抱樸知道那是健身用的。石鎖旁有一個小小的布袋，抱樸捏了捏，裡面裝了一些核桃大的石塊；袋口還釘了兩根布帶子。抱樸知道這也是健身用的，問他用法，老人搖搖頭：「年輕人不知為好。」

這一天抱樸幾次去看弟弟，都見他睡著。晚飯後抱樸又來到郭運的小院裡，一進廂房，看到見素正伏在窗前看著什麼。見素似乎要擁抱哥哥，往前走了幾步，又退回去坐在炕沿上。抱樸試了試他的額頭，發覺他仍在發燒。見素一雙期望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說：「哥哥！含章來過又走了，我老等你。郭運不許我離開院子，你天天來看我吧。」抱樸點點頭。

見素把被子移動一下，身體仰靠在上面。他一動不動地看著抱樸。後來這雙睜大的眼睛流出了淚水。

抱樸去為他擦淚，他握緊了抱樸的手說：「哥哥！我有多少話要跟你說。我只怕現在不說就再沒功夫說了。我知道我好不了，誰也騙不了我這個。無論是城裡大夫還是郭運，都治不好我的病了。」抱樸氣憤地掙脫了手說：「不是這樣！你該聽聽郭運的話，他會把你治好，讓你像當初那麼壯實。你把那些念頭全扔了吧，要不就不要告訴我什麼。」見素坐起來，捶著自己的腿嚷道：「我不怕死，我為什麼還要騙我自己，我不！」他嚷著，淚水嘩嘩地流下來，突然不吱一聲。他望著抱樸摻雜了銀絲的頭髮，嘆了一口氣，又仰靠在被子上說：

「好吧。我扔了那個念頭。我會活、我會——強壯。」

抱樸坐在了炕下的一個方凳上，吸起了煙。

見素仰望著屋頂說道：「我在醫院裡的時候，想了好多。開始他們都來看我，後來見我不行了，都不來了。那個周燕燕也不來了。我倒清靜。我想了前前後後那麼多事情。承包大會、你我一夜一夜的辯論，特別是最後跟你那場爭吵。我還想了母親和父親、想了父親的死、叔父這一輩子。我懷疑起我自己來了。我在想老隋家這一代人該怎麼當？也許你真是對的，哥哥！也許老隋家人就該像你一樣。也許，我就不該和趙多多爭奪，不該進城——我想得頭疼。我想老隋家的命真苦啊，沒完沒了的磨難。

「你不知道哥哥，我一直瞞了你好多事情。我在城裡做生意，開始還順手，後來就被一家公司騙了，再後來又被無錫一個布商騙了。店裡虧大了，這些都要我和小店主一起承當。住院時我與小店主立了字據，鎮上的窪狸大商店也抵押上了。這些我都瞞著你。你聽了不要吃驚——更吃驚的還在後面。你記得我從城裡回來和你吵那一架嗎？那天晚上我伏在炕上大哭了一場，我知道你決心要收粉絲公司的亂攤子，氣得要命。因為張王氏傳來四爺爺趙炳的話，說他要幫我接替趙多多。我滿以為這一次什麼都成了，沒想到突然又站出個你來。我真恨你！我真恨你！那時我才第一次明白過來，我真正的對手原來不是趙多多，就是你，是自己的哥哥！」

抱樸站起來，不認識似地盯住了見素，大聲問：「你說什麼？你剛才說什麼？」

見素像是什麼也沒聽到，只是急急地往下說：「我那天在你面前哭啊哭啊，你不知我哭的是什麼。我哭的是老天爺變著法兒折騰我，最後又送給我這麼一個對手。我又氣又恨地回了城裡。可我罷休了嗎？沒有——我今天把什麼都告訴你——我回城後想來想去，決定還是把粉絲公司奪回來，不管它落在誰手裡，一定要讓它姓隋。因為你多次表示過，它不能姓隋！我積攢著力氣，一邊通過張王氏和四爺爺聯繫，準備最後這一仗能打贏，能把你打敗，奪回粉絲公司！——你看吧哥哥，我昏到這樣，我想聯合老趙家的人來對付你了，我住院前幾天還在想這些。你現在罵我吧，打死我我也不會還手，因為我已經起意。不過還是老天有眼——它在緊急關口判了我的死刑，讓我害了絕症。那場爭鬥再沒有了，老天懲罰了我，我對你、對大喜、對一切別的人犯下的罪過，一下子了結了。不過我想我死之前還是要告訴你這些，告訴你老隋家人能壞到什麼地步！——」

他說完了，熱汗涔涔，躺倒在被子上喘息著。抱樸眼中湧出了難過的淚水，坐到見素身邊來，撫摸著他的頭髮，又把他的頭扳到了枕頭上。抱樸自語似地咕噥道：「我明白了，我聽清楚了。就是這樣，你看，會是這樣。見素，見素——」抱樸的手抖動著，說不下去。他的一雙眼睛在夜色裡閃亮，久久地望向窗外。他又轉臉看著見素，一雙手在弟弟的肩膀上抖動著，說：「你進城這一段兒我也想了好多，我今夜也要全都告訴你！你的話真讓我吃驚，讓我難受，可我現在一點也不怪你了。我要告訴你這一段我是怎麼想的、怎麼做的。你不知道，當調查組來到鎮上，粉絲公司快要散架的時候，我突然發覺我犯了個不能饒恕的錯誤！如今不單單是粉絲公司，是整個窪狸鎮都遭受了損失。那麼多人家投過資，他們再也經不起折騰了——可我那時蹲在老磨屋裡，像個死人一樣！我以前責怪你、埋怨你，咬著牙反對你進城，今天看，我身上缺少的就是你那麼一股勁兒。你可能說你在城裡賠了個精光，可我要說這都不要緊，你只要闖下去，你一定會發財！你不會永遠受騙！我從心裡羨慕你的勇氣、你的膽子、你的那種精明、那顆征服心！我缺少的就是這些啊！可你呢？你剛才在說什麼？你剛才在否定這一切！這別提多麼讓我難受！你該否定的只是你過分的私慾！我太依賴我的善良、公正，結果怎麼樣？那些投資的人家交出的都是血汗錢哪！國家貸給趙多多幾十萬、上百萬的錢不是血汗錢嗎？男人哭了，老婆婆也嗚嗚地哭，我看了心裡多難受！我那天要一塊兒和你站到承包的前台上，或許就能打敗趙多多。我這是善良嗎？我這是公正嗎？我一遍一遍詛咒我自己，詛咒我的猶豫、膽小，詛咒老隋家人遺傳下來的老毛病。我耽誤了好時光，是個不稱職的兄長。我以前也批判過我自己，可這種批判壞就壞在沒有變成一股勁兒。

「你與我最後的較量沒有發生，有幸也不幸。如果把我徹底打敗了，那才痛快！那才叫我後悔一輩子！不過粉絲公司落在你手裡早晚也是鎮上的災難，我還是得從地上爬起來，擦淨了血，還會用老拳把你砸倒，打敗你。這場硬仗沒發生太可惜，這是讓人長勁的一場打鬥。你一定會強壯起來，你強壯起來吧。如果你再看到你哥哥窩窩囊囊，你就照準腦門那兒給他一拳！」

見素的淚水不流了。他興奮地望著哥哥。最後他說：「不，我強壯起來以後也不會和你打鬥了。」

抱樸搖搖頭，疲倦地坐到了凳子上。停了一會兒他說：「我還在算那筆大帳，越算越繁瑣，簡直算不完了。餘下時間就讀那本薄薄的小書。你進城這一段是我心裡最累、最不安寧的一段。我一遍遍想著窪狸鎮和老隋家，想它的過去和現在。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急著強壯、急著振作起來，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懷疑我自己。我害怕自己從一開始就沒有理解那本書，因為我終於發現那本書寫成到如今一百多年了，窪狸鎮的事情還是比那本書要複雜得多。可這是一本沒法迴避的書，它跟老隋家人分也分不開。一百多年間窪狸鎮發生了多少事情，老隋家人該怎麼去讀這本書？我回答不出。難就難在這裡。我常讀的還有另一本小書，就是郭運給的《天問》。它寫成到現在已經幾千年了。幾千年間窪狸鎮又經歷了多少變化！這兩本小書之間會有什麼聯繫著嗎？怎麼去尋找這個聯繫？一本書不能迴避，那麼另一本書就能迴避了嗎？比如那一百七十多個問號，窪狸鎮人就能夠迴避嗎？這本小書不能迴避，那麼現在沒有看到不過將來肯定會看到的其它一些書又該不該迴避？老隋家人如果只記住了那本書中的一百七十多個問號是不是另一種迴避？老隋家人只讀紙頁發黃而不讀紙頁雪白的書，這又算不算一種迴避？這種迴避帶來的後果又是什麼？這些後果如果看得見那麼誰能指點出來呢？『窪狸鎮的事情會比一切寫成的書都複雜得多，沒有任何一本書能囊括這一切』，這麼說是不是真誠？還有叔父那本薄薄的航海經書，我們全家人幾十年來是不是在有意迴避？如果是，那麼後果又是什麼？叔父把這樣一本書當成了性命，他的道理又在哪裡？幾千年前的那本小書與這本航海經書之間有什麼聯繫？我們又怎麼去尋找這個聯繫？這都是兩本紙頁發黃的書；不過反過來，如果我們只讀紙頁發白的書那不同樣是在迴避嗎？這種迴避的後果又是什麼？還有，我提到的薄薄的書都是重要的書，那麼那些厚厚的書是不是同樣重要？它們之間的聯繫又是什麼？一些書簡單明瞭，另一些就複雜繁瑣，信哪一些才不至於吃虧？窪狸鎮人是不是太多地聽了簡單明瞭的東西造成了腦力退化？幾千年前寫那本小書的人一口氣問了一百七十多個問號，今天的窪狸鎮人聽了會不會厭煩？如果厭煩了，又想什麼辦法使他們聽下去？再進一步問，這種厭煩的心情是不是長期迴避造成的後果？——我不斷地問自己，一個問號連一個問號，可我一個也解答不了。我的腦子更累了，可是比過去清晰了。我一下子想起了那麼多書，這還是得感謝我身邊的這本書。是它使我慢慢強壯起來，敢於一聲連一聲地質問我自己。」

見素有些驚愕。他直盯盯地看著激動不已的哥哥。抱樸這時站了起來——他突然意識到這場談話太久。該讓弟弟休息了。抱樸搓搓手，走過去替弟弟蓋好了被子。他又囑咐了幾句，向外走去。當抱樸跨出門的一瞬間，見素突然喊了一聲。抱樸站住了。

見素上前握住了抱樸的手，搖動著說：「你今晚能告訴那個事情嗎？」

「什麼事情？」

「我母親是怎麼死的！」

抱樸呆住了。他搖著頭，嘴裡卻在說：「你都知道，都知道——她是服毒自殺的。」

見素站了起來，聲音冷冷地說：「你一直瞞了我什麼。我知道母親死的不那麼簡單，因為一談起她，你的臉色就變了。我不逼著你講，可我是害了絕症啊！這是我最後的要求，你不能不答應我！你今夜，你現在，就得講給我聽！」

抱樸的腦海裡又出現了燃燒的正屋，屋簷上，一球球的火蛇在跌落——趙多多用一把銹剪鉸著茴子的衣服，茴子身上的血道子——趙多多咒罵著撒尿——他咬了咬牙，下巴抖動著說：

「好，我講，我全講出來。」

兄弟兩個半夜才分手。回到自己的廂房裡，抱樸卻睡不著了。

天剛放亮，抱樸聽到有人拍打窗子，開窗一看，見打窗的是郭運。老人神色有些異常，開口就問見素回家沒有？抱樸搖搖頭，老人說壞了，見素不見了。

抱樸的頭顱「嗡」地一下響起來。他突然記起了昨夜他把那一切都告訴了見素！他快速穿上衣服，扯上老人的手就往趙多多的辦公室跑去。

辦公室的門大敞著，屋內空空。

這時遠處傳來一片驚呼聲。抱樸喊了一聲什麼，一個人向前跑去。

街上的人多起來，大家都往鎮委那兒跑。鎮委大院前邊的空地上已是人山人海，油煙味兒刺鼻。抱樸不顧一切地往裡擠，擠到中間，看到了一堆烏黑的東西在冒煙。當他看清那堆東西旁邊蜷曲著一個燒黑了的人時，嚇得往後退開了兩步。有人手指著死人叫「趙多多」，抱樸這才看出那堆黑東西是撞毀了的小轎車。人們驚呼著、詢問著，抱樸最後才搞明白。原來趙多多喝得大醉，歪歪扭扭駕著車來到鎮委，要找魯金殿拚命。鎮委有人出來勸阻，趙多多以為出來的就是魯金殿，踩了油門撞過去，撞到了厚厚的石牆上——抱樸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人群裡突然發出一陣陣喊叫，抱樸聽出是見素的聲音。他不顧一切地推著人流，喊著：「讓他進來，讓他到跟前來看看呀——！」

渾身顫抖的見素爬著、扒著，穿透了厚厚的人牆。

抱樸把他抱到了渾身散發著焦糊味的趙多多跟前，讓他看著。抱樸覺得見素的腰部有個硬硬的東西，取了一看，是一把銹了的砍刀。

第二十六章

大約是總公司成立之前一個月左右，李知常答應趙多多馬上開始安裝變速輪。但實際上工作進展卻十分緩慢。這除了隋見素阻撓的緣故，還有其它原因。他終於製做出第一批變速輪來，未及安裝又遇上鉛筒事件，再後來又是父親去世。他一個人待在消耗了父親多半生的老屋裡，整理著遺物，嗅著父親留下的氣息。這期間窪狸鎮發生了一系列驚天動地的大事。李技術員忘卻了關於星球大戰的爭辯，仍為那個鉛筒擔憂。地質隊發現了一條地下河，揭開了蘆青河緩緩消失之謎。窪狸大商店花樣翻新，隋見素領回了美麗的姑娘。調查組二次駐到鎮上，趙多多絕望中撞車自焚。接著是粉絲總公司易手隋抱樸。一切好像都出人意料，但又合乎情理。鎮上人從趙多多接手粉絲大廠那天起就提心吊膽，直到如今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些日子過去了，另一些日子開始了。李知常待在老屋裡，突然想起了隋含章那雙美麗的眼睛，又有些坐臥不安了。就在這個時候，隋抱樸和叔父隋不召、地質隊的李技術員一起來看他了。隋不召見到李知常的第一句話就說：「十幾年前，是我用板斧把你劈出來的。」其它人感到莫名其妙，李知常卻羞愧難當。隋抱樸說：「開始安裝變速輪吧！」李技術員說：「這事耽擱得太久了，可見做事業之難。」李知常睜大了一雙眼睛看著大家，最後說：「走吧。」

他領上三個人向家裡走去。那裡放著他做成的第一批變速輪。

隋抱樸永遠地離開了河邊的老磨屋，自薦擔任了粉絲公司總經理。窪狸鎮似乎再也沒有比隋抱樸擔當這個職務更恰當的人了。高頂街及多半個鎮子的人都聚集在老廟舊址上開會，有好多人捧著用紅紙包起的錢走到台前來，要為這個公司投資，讓公司將停建的粉絲工廠續建下去。抱樸一分錢也沒有接。他知道這是他們手裡最後的一點錢了。他接過一個老人的紅紙包看了看，見全是小票子攢起來的，約有二十多元。他把錢塞回到老人手裡，眼睛模糊起來。他對老人說，留著這些錢到店裡喝零酒吧，粉絲工廠要堅持生產，掙了錢再繼續擴建。這個會似乎開得鬱鬱不快，但抱樸心裡卻充滿了力量。他走回粉絲房裡，覺得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他看著鬧鬧和大喜紮在頭頂的頭髮，首先就想到廢除那個「踢球式」管理法。她們當即解開了頭髮，於是立刻變得更加嫵媚。抱樸與鬧鬧對視了一下，一顆心急急地跳起來了。他們對視著，兩對目光同樣熱烈——他離開她們，走向沉澱池，走向曬粉場，最後又走向那散發著膻氣的「總經理辦公室」。趙多多在一個闊大的屋子裡放了幾張大沙發、一個寫字檯、一部電話機、一個癢癢撓，還壘了一個大土炕、一個中等鍋灶。抱樸費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才拆除了大土炕和鍋灶。天黑下來，電燈亮了。當抱樸滿臉塵土蹲在辦公室裡歇息時，隋不召提著一瓶酒進來了。叔父對抱樸拆除鍋灶一事大為不滿。老人嘴對在瓶口上喝了一口酒，抹抹嘴巴告訴說史迪新老怪病倒了。他說：「這個老怪和我做了一輩子的對頭，倔了一輩子。他一輩子沒親近過女人，是個孤老頭子。」抱樸記起好多天沒有見到老怪了，不知道他是病倒了。抱樸問誰照顧老人、看沒看過醫生，隋不召說老怪河西有個親戚在這兒照顧。提到請醫生，隋不召說：「鎮醫院來個女醫生給他打針，他把人家的針管給砸了。後來郭運為他扎乾針，他倒老老實實。唉，倔不了幾天了——我心裡挺難受。李其生死了，老怪又不行了。我們都是一茬上的人，這一茬人快離開窪狸鎮了。下一茬的人，」他說著扳起手指，「老隋家的大虎死了；老李家的兆路死了；——他們都是活蹦亂跳的小伙子，鬍子都沒有長硬。」他說到這裡突然停住，抱樸知道老人家想到了侄子見素。抱樸心裡也十分難受，咬了咬牙關，從地上站起來。

他們一前一後往回走去，一對微駝的脊背消逝在夜色裡。他們身後，正從燈火通明的粉絲房傳出一陣陣號子聲——「嘿呀！嘿呀！」是拍打鐵瓢的人喊出的；「咿嗐呀！咿嗐呀！」是那群在大盆邊攪弄漿糊的年輕人發出的。夜班開始了。

自從見素搬到郭運家以後，含章天天去看他，陪二哥坐一會兒。她用編草辮積下的錢為見素買了罐頭、水果和糕點。見素每吃一樣東西都要經郭運允許，郭運看了含章的東西，只同意見素吃新鮮的水果。老人說罐頭和糕點「已不新鮮」。含章每次都同時帶一份給郭運。她只好把剩下來的東西放到大哥屋裡。大哥再送還她，她就去送給叔父。叔父收下來說：「小章章越來越知禮。這些都是下酒的好東西。」含章從曬粉場上回來就編著草辮。有一次她發覺草辮愈來愈細，開始找不出原因，慢慢才明白是煞得太緊。她剪掉了這些不合格的辮子。那把剪刀的尖刃被一塊磨石打磨得雪亮，她每天還要打磨幾下。她已經好久沒有見到四爺爺了。她打磨著剪刀。有時她的手抖動起來，剪刀就掉在了炕上。剪刀有一次碰在她的腿上，鋒銳的尖刃毫不費力地弄破了近乎透明的皮膚。鮮紅的血順著腿彎往下流，她驚訝地看著。當血在蓆子上汪成伍分鋼幣那麼大時，她用一條手帕把腿紮上了。她想：如果不紮上它，它會流下去，一直流下去嗎？她綰起褲腳、袖子，看著雪白的皮膚、皮下清晰的淡藍色血管。夜間，當她矇矇矓矓進入夢鄉時，常常看到一個巨大的紅光閃亮的軀體立在一邊，這個軀體冒著熱氣，肉在微微顫抖。她睡夢中去抓剪刀，怎麼也抓不到手裡。她總是給急醒了，坐在那兒，心怦怦亂跳。她又記起那天四爺爺說過的話：他已經知道了那個結果。她記起當時聽到這句話時，手掌抖得連筷子也握不住。從夢中醒來，她就悄悄地出了屋子，在院子裡走著。露水從眉豆架上滴下來，打在地壟的乾葉上。她還聽到了嗚隆嗚隆的老磨的聲音，想到大哥再也不看老磨了，他已經是總經理了；她還知道老磨屋的機器就是李知常安裝的。她怕想這個頭髮蓬亂的男子，可又沒有一天不想到他。她知道這是為什麼，也知道自己永遠也不可能屬於他，她只屬於魔鬼。她站在院裡，有時可以看到大哥伏案工作的身影。抱樸做了總經理之後，這個窗戶亮的時間更長了。在這樣的一個夜晚裡，他們兄妹兩個曾有過一次愉快的談話。

那天晚上抱樸正讀著那本《共產黨宣言》。他剛剛翻到上次做過記號的地方，含章就敲門進來了。她搬一把椅子靠在哥哥身邊，把頭倚在了他身上。她看看大算盤，又看看桌上的書，問：「哥哥，你老要算帳嗎？」抱樸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像對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談話似的，語氣柔和極了：「是呀，一筆一筆帳交織在一塊兒，就像你的小草辮子一樣，編得老長老長。不算不行，我對每一筆帳都心裡有底，才能管理好這個公司。你說對吧？」含章看著哥哥笑了。抱樸多少天來第一次看到她笑，發現她笑的時候是那樣美麗。他用寬大的手掌為她梳理著頭髮，她緊緊地倚在他身上。停了會兒她又問：「你老讀這本書有意思嗎？」抱樸說：「我也讀別的書，不過我花了不少功夫鑽研這本書。它當然有意思。它是一本過生活的書，夠我們讀一輩子——就是說一輩子也不能丟開這本書。」含章翻著書頁，認真地看著上面劃的紅道道。她後來輕輕地念出了聲音：「『資產階級使鄉村屈服於城市的統治。它創立了巨大的城市，使城市人口比農村人口大大增加起來，因而使很大一部分居民脫離了鄉村生活的愚昧狀態。正像它使鄉村從屬於城市一樣，它使未開化和半開化的國家從屬於文明的國家，使農民的民族從屬於資產階級的民族，使東方從屬於西方。』」含章抬起頭來，問：「什麼意思呢？」抱樸笑笑：「我不說。我怕把錯的當成對的傳遞給你。這本書奇怪的地方，就是每個讀它的人必須用自己的心去體驗它。就是這樣。」含章皺了一下眉頭，但很快又舒展開了。她繼續翻著。後來她讀到一個地方，伸出食指點劃著，讓抱樸看——「法國和英國的貴族，按照他們的歷史地位所負的使命，就是寫一些抨擊現代資產階級社會的作品。——」「他們用來洩憤的手段是：唱唱詛咒他們的新統治者的歌，並向他嘰嘰咕咕地說一些或多或少凶險的預言。」

含章用指甲劃著「凶險的預言」幾個字，好像在琢磨著什麼。抱樸似乎並沒有過多地注意含章此刻的表情，而是一動不動地看著接下去的一段文字。他看了一會，又把書取到了手裡。他看的還是那段文字。

這樣就產生了封建的社會主義，其中半是輓歌，半是謗文；半是過去的回音，半是未來的恫嚇；它有時也能用辛辣、俏皮而尖刻的評論刺中資產階級的心，但是它由於完全不能理解現代歷史的進程而總是令人感到可笑。

抱樸放下了書，仰起臉來，好長時間沒有活動一下。他站起來，走了幾步，從衣兜裡掏出捲煙，又放回去。他重新坐下來，面對著含章，看著她的眼睛。含章叫了一聲：「哥哥，」握住了他粗大的手掌。抱樸說：「妹妹，你現在讀不懂這些。可是你看到了這本書給我的快樂，你一定看到了。」含章點點頭：「嗯。」抱樸望著漆黑的窗子說：「含章！鎮上人把粉絲工業交給老隋家了，你知道嗎？我又高興又害怕，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去做、要做的事情又這麼多。窪狸鎮人實在經不起苦難了，可苦難老是跟在他們身後。他們把一點指望放在粉絲公司上，趙多多卻恨不能把公司吞進肚子裡。我天天算帳，怕的是做錯了事情。我今天才知道父親不停地算帳、還帳，那是在批判他自己。老隋家的人一輩一輩都苦苦摸索過。我和見素都狠狠地批判過自己，可這裡面對了多少？錯了多少？這其中就沒有誤解嗎？難就難在還不知道，還不知道。誰如果這時候站出來乾乾脆脆地給我們分個清楚，我倒要懷疑他是不是個糊塗的小孩兒、或者是個騙子。有時我想，我只要正直、真誠，就用不著怕什麼。我會和鎮上人一起摸索下去。」抱樸說到這兒兩眼閃出光芒來，扯著妹妹的手站起來說：「要緊的是和鎮上人一起。含章，老隋家人多少年來錯就錯在沒和鎮上人在一起。我們無聲無響地住在廂房裡——我現在都有些嫉恨、討厭這些廂房了！老隋家人怎麼偏偏都住廂房？你、我、見素，還有叔父，都住廂房！為什麼？因為早些時候正屋被燒掉了。多老實啊，從那會兒起就永遠住廂房了，就不會動手蓋一幢，我們四個人四雙手啊，妹妹！——」

含章望著哥哥，兩眼閃亮，長時間不說一句話。後來，她緊緊地握住了哥哥的一雙大手。

史迪新老怪終於明白自己不行了。但在即將告別窪狸鎮之前，他做了一件震驚全鎮的事情。這件事必將像地下河的發現那樣，記入鎮史。鎮上人幾乎都知道他們居住在一座沒有「權力」的鎮子上。那個印把子早在十幾年前混亂的夜晚裡，落在一個神秘的黑影手中。而今，就由史迪新交出了那個遺失了十幾年的印章。這個印章是那樣古舊、粗拙，髒裡髒氣。可它解開了一個隱藏了十幾年的謎底。

史迪新為什麼要取走它？是怕各派爭奪它流血嗎？是出於同樣的貪婪嗎？是珍惜全鎮的權力嗎？到底是什麼鼓舞他冒著生命危險去獲取它？又為什麼混亂過去了他仍不交還？這些都永遠沒法知道了。

史迪新昏昏地躺在床上，捱著他生命的最後時光。大街上的人議論紛紛。老人們互相看著說：「老怪不行了！」「還好，他沒把鎮上大權帶走！」「從今個起，咱鎮上又有權了！」——隋不召對這一件事格外重視，他找到鎮委領導要來那個印章看了良久，然後陷入沉思。他想到是那個鉛筒。他想鉛筒神秘地失蹤了，必定也與老怪有關。他狠狠地拍著腦瓜，恨自己當時怎麼就沒有想到這一點呢？他站起身，呼喊了一聲什麼，飛速地向史迪新家跑去。

「老夥計，那個鉛筒——你不能把它也帶走啊！」隋不召跑進史迪新屋裡，對緊閉雙目的老怪喊道。

老怪史迪新微微喘息著，身邊站著伺候他的一個中年婦女。隋不召勸婦女走開，說有個要緊事情要跟炕上的人商量。中年婦女壓低著聲音，有點像哀求說：「他聽不見了，什麼話也不會說。他快去了，你走吧，走吧，讓他最後安靜一會兒。」隋不召移動一步，但看了看老怪又站下了，對那個女人說：「不行，還是不行。我們要商量的是關乎全鎮的大事。你出去吧，只那麼一小會兒，快些吧。」女人猶豫了一瞬，走了。隋不召馬上伏到史迪新臉前，低一聲高一聲地叫著：「老夥計，快睜睜眼。你不行了嗎？看來你是要先我一步走了。你走吧，我留在鎮上也不會長久，因為咱倆是配對子的。到了那世間，咱倆還是一對子。我只求你臨走留下鉛筒。哦喲，你沒力氣張嘴了？你說不出話？你用手指指不行嗎？再不你就用眼角瞅一瞅，你怎麼樣我都會明白那個鉛筒藏在哪裡！老夥計！老夥計！」

史迪新老怪一直緊閉雙眼。隋不召住了口，他才微微閃開一條縫，看了看隋不召。「哼哼！」老怪冷笑了一聲，接上又閉了眼。

「哎呀，你還會笑！老夥計，你聽見嗎？」隋不召急得在炕下活動起來，小腿交絆著。老怪嘴角撇著，滿是藐視的冷笑。這時候中年婦女進來了，見史迪新大口吐氣，一臉的皺紋開始舒展，她兩手就在身側抖起來。史迪新的一雙手向前伸著，又壓著炕被，像是要坐起來。女人去扶他，扶不動，隋不召就把他扶起來。史迪新歪在隋不召的懷裡，淡淡地呼吸著，嘴角仍掛著藐視的微笑。後來隋不召聽到那個女人驚呼了一聲，低頭一看，藐視的微笑已經凝固在老怪的嘴角上了。

史迪新老怪的葬事遠遠比不上李其生和趙多多。因為史姓在窪狸鎮是個雜姓，本家族的人少。但窪狸鎮人樂於助人的秉性又一次表現出來，幾乎每個人家都有人去幫忙做喪事、送燒紙和香。老怪最後死在了隋不召的懷中，這事很快傳遍了大街小巷。送葬那天，很多人都看到了跑前跑後的隋不召。他將抱樸和含章都叫了來，還對他們說：「給倔大叔老怪磕個頭！」人們咂著嘴，都說隋不召不是記仇的那種人。由於老怪的墓穴挖得離李其生的墳頭較近，老李家的人堅決阻止。他們說老怪是一個罕見的倔人，萬萬做不得李其生的鄰居。爭吵了半天，最後還是另選了一個地方。埋葬了老怪的當天，隋不召一個人伏在隋迎之的墳上大哭了一場，直到天黑透了才搖搖晃晃地走回來。當夜他跑到了張王氏的店裡喝得大醉，然後在街道上東倒西歪地走著。他的兩個小腿不時就交到一起，倒下來，一邊爬著一邊大罵。他罵鎮上人全是些忘恩負義的東西，忘了祖宗，忘了老船，忘了鄭和大叔。罵著罵著就喊起了行船號子，那尖尖的聲音讓人懷疑會是這麼大年紀的一個人發出來的。很多人被驚動了，走出門來看著。人們無數次見他醉酒，聽他喊行船號子，但沒有一次聽過這麼響亮、這麼動人心魄的號子聲。小孩子們對大人說：「隋爺爺唱得真好聽。」大人告訴：「那是喊號子，不是唱。」隋不召滿嘴白沫，用手一指街道兩旁的人，大喝一聲：

「你們為什麼不去闖老洋？為什麼不去？」

人們驚愕地互相看著。隋不召接上破口大罵：「真他媽的窩囊廢。一個個身強力壯，就這麼踞在街道上，給祖宗丟人！還不快上船，蘆青河漲水了，風好流好，鄭和大叔早開著船走了——啊嘿唻哉——呵呵！」他罵著，喊著，不停地摔跤子。後來抱樸聞訊趕來扶住了他，他噴著酒氣問侄子：「咱也上船嗎？」抱樸莊嚴地點點頭：「上船。」四周的人大笑起來。

抱樸扶著叔父，在大家的注視下，一步一步走回去。抱樸將老人抱到炕上，又給他倒了水。抱樸知道這一回老人醉得最厲害，知道那個張王氏從來都是勸酒的好手。他讓叔父躺下休息，誰知隋不召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說讓他在這兒陪陪，說說話。抱樸只好坐下。隋不召眼睛瞇著，仰著臉說：「你是老隋家的老大，你知道嗎？」抱樸點點頭。老人說下去，「知道就好。你該領上弟妹上鄭和大叔的船。你聽見了沒有？」抱樸又點點頭。隋不召興奮地坐起來：「上船去吧，到老洋裡闖闖，那才叫一輩子！我把這本航海的經書交給你了，它是我的性命。」他說著下了炕，從壁內取了那個鐵盒，用竹籤端出書來，小心翼翼地翻著。「一本好書啊！」他嘆息著，突然小灰眼珠又閃閃發亮了，手指抖動著念出聲來：

「『——累次較正針路，牽星圖樣，海嶼水勢山形圖畫一本山為微薄。務要取選能諳針深淺更籌，能觀牽星山嶼，探打水色淺深之人在船。深要宜用心，反覆仔細推詳，莫作泛常，必不誤也。』」

隋不召抬起頭來，盯著抱樸說：「你聽見了沒有！在老洋裡航船可不是簡單事情，『反覆仔細推詳，莫作泛常』啊！」他把航海經書裝進鐵盒裡放好，又躺在了炕上。他瞇上眼睛說：「抱樸啊，我們這茬人都死得差不多了。我琢磨，這不是窪狸鎮變老了，是變年輕了。我老想囑咐你兩樣事情，又怕你當成醉話。」抱樸問：「哪兩樣？」老人點點頭：「一是這本經書。我不在了它就歸你，你要用性命擔保不受糟踐。」抱樸回答：「做得到。」老人又說：「鉛筒沒有找到，裡面有顆不祥的種籽。今後無論誰家生孩子，你都要去看看有無毛病，要找到鉛筒。」抱樸回答：「做得到。」隋不召舒了一口氣，又說道：「還該常去看看那截古萊子國的城牆。這該讓鎮上人明白，窪狸鎮當年是個國都！還有那個老船，如今是安放在省城了。可是鎮上人該明白它是鎮子上的，鎮上人應該供奉它，找不到實物，就在心裡供奉！」抱樸「安安」地應答著，不知怎麼兩眼一陣潮濕。他小聲重複著叔父的話：「老船，在心裡供奉。」——

大喜和鬧鬧常常一起去探望見素。見素在郭運的小院裡住下來，平常只在院子裡散步、曬太陽，喝草藥汁，跟郭運學會了氣功，絕對不吃一點不新鮮的食品。大喜送給見素一根甘蔗，被郭運一把奪了下來。老人嚴厲地說：「從南方輾轉運來，想必已不新鮮。」在廂房裡，大喜無休止地親吻見素。大喜並不迴避鬧鬧。她吻著見素的額頭、眼睛，又去吻他沒有血色的脖頸。大喜常常流出熱淚來，用厚厚的手背去擦眼睛。她悲傷地叫著：「老天爺怎麼就讓你得了這個病，該死的老天爺！你不該去城裡，我知道你是被城裡害成了這個病。見素，你快些好了吧——」見素一聲也不吭，只是看著大喜。鬧鬧坐在一邊，隨手去翻床頭上的一本白話《天問》。她知道這是見素治病期間唯一被允許看的一本書。鬧鬧近來也消瘦多了，臉色有些發黃。她坐在那兒，顯得那麼單薄。有一次她對見素說：「我等著他。」見素點點頭，回答她說：「等下去吧。」

變速輪的設計製造工作進入了最緊張的時刻。李知常和那個「胡言亂語」、隋不召以及鎮上鐵器作坊來幫忙的人夜以繼日地工作。很多人得知消息都去看望他們，明白他們所進行的正是窪狸鎮粉絲工業幾十年來最重大的一次革新。他們將李知常的家改在了車間，幹得熱氣騰騰。這裡是給人工作欲、給人靈性的絕好地方。大家一邊工作一邊交談，李知常和李技術員談的最多。隋不召常講的就是海上的故事，他在老洋裡的奇怪見聞常常讓人們目瞪口呆。但「胡言亂語」講起宇宙間的事情、講起「星球大戰」，隋不召總是聽得津津有味。他說：「聽聽年輕人的話也不錯。」隋抱樸每天都抽出時間到李知常家裡去，每一個輪子、每一根軸槓都要親手摸一摸。隨著工作接近尾聲，他的心情一天比一天激動。

「胡言亂語」有一次將一些輪子擺在地上，用以說明銀河系的情況。「地球、土星、金星、月亮——」他指點著輪子說。李知常對他劃出的飛船運行路線十分著迷，但對李技術員講的「太空行走」卻永遠不能理解。「飛碟」的情況使所有人都興趣盎然，隋不召證實說十幾年前的一個夜晚，「飛碟」的確來過窪狸鎮，並且十個排成一行，在蘆青河灣盤旋三周而去。李知常最關心的還是「星球大戰」，對「飛碟」的「盤旋三周」連聲驚歎之後，又纏著李技術員談美蘇的航天技術了。李知常最感到撓頭的就是那些術語多得記不下，而「胡言亂語」偏偏又能倒背如流。他想這個李技術員肯定長了一個古怪的腦瓜，他那個叔父也有那樣一個腦瓜。什麼「紅外探測」、「強激光」、「『彈載長波紅外探測器』」、「自適應光學技術」——鬼才搞得清楚。奇怪的是越搞不清楚越想聽，簡直有了癮。他問：「那個厲害傢伙叫什麼唻？我又忘了！」李技術員一邊忙著手裡的活一邊說下去：「『彈載長波紅外探測器』。它能在大氣層外捕獲、初步識別和跟蹤彈道導彈彈頭。還有那個『自適應光學技術』，它能使探測空中和空間目標時基本不受大氣影響。在數據處理技術方面，美國人的處理率可達每秒十億次——」李知常感嘆道：「了得！」李技術員點點頭：「沒有這些本事墊底兒，美國人就不敢打譜搞那個『星球大戰』。我叔父分析說，那個計劃中屬於戰略理論的只有一丁點兒，百分之九十都是尖端技術問題。就是說技術才是最關鍵的。美國人的胃口可不小，他們的航天局舉行了一個太空活動討論會，會上說他們到了八十年代末，除了冥王星外，要向所有行星送上宇宙飛船。還要建立一個長期有人管理的月球基地。」

李知常尋思了一會兒，問：「冥王星怎麼了？」李技術員告訴他：冥王星離地球太遠太遠。李知常又問：「月球上的好東西多嗎？」李技術員點點頭：「那上面有貴重金屬。主要是利用這個基地開拓其它行星。有些尖端技術產品非在太空製造不可，利用失重條件，活兒幹得又快又漂亮。怪不得美國總統說：『我們在太空可以三十天內製造出地球上要用三十年才能製造出來的救命藥品——』」

屋裡的所有人聽到這裡都感興趣地抬起頭來。大家看了李技術員一會兒，又低頭去做活了。李知常接下去又問蘇聯的情況，沒等對方回答，就轉臉對隋不召說了一句：「『導彈』就是『搗蛋』！」隋不召哼了一聲。李技術員說：「蘇聯在好多地方要追趕美國，可也有不少地方比美國厲害。拿航天領域來說吧，報上做過這樣的對比：在航天計劃方面的耗資，蘇聯是美國的一倍多；每年的航天發射有效負荷，蘇聯是美國的十倍；去年，蘇聯發射的航天器，比世界其它所有國家發射的總和多三倍；比美國多四倍；蘇聯宇航員在空間飛行的時數比美國多兩倍；蘇聯宇航員在空間失重條件下連續度過天數的記錄是二百三十七天，而美國的記錄只是八十四天。——明白了吧？」大家互相望了望，沒有說話。李技術員沉默了一會兒，壓低了嗓子說：「我上次探家讀過叔父的一篇論文，上面有一段話讓我怎麼也忘不了：

『空間爭奪和軍備競賽的結果，必將推出一代與新科技革命相適應的嶄新的武器群。決定未來戰爭勝負的物質因素，很可能將主要是科學技術水平和對空間與時間的支配能力，而不再是一國所擁有的人口、土地、地理等等要素了！』

這段話我永遠也忘不了。」

屋裡的人一聲不吭。抱樸站起來，鄭重地提議說：「你把那段話再重複一遍。」李技術員又重複了一遍。

經過一個多星期的緊張工作，粉絲房裡的全部變速輪安裝完畢。

一台巨大的柴油機已經坐落在一個專門的機房裡，它將為整個的粉絲生產提供動力。變速輪大小不一，由無數根軸槓穿起，有的懸在屋樑上，有的藏在地底下。所有的輪子都由寬寬的平板機帶連接起來。試機這一天吸引了無數的人，大家都被這種複雜的變速裝置弄得暈頭轉向。李知常、李技術員、隋不召和從鐵器作坊裡來的幾個人，都滿身油膩，神色莊嚴。所有的工人都停止了生產，靜靜地垂手等待隆隆的機器聲。

最後一遍的檢查完畢，李知常高喊了一聲：「開始！」

雷鳴似的機器聲發出來。地皮顛簸著，所有輪子一齊轉動，有的快，有的慢。接上是漿液流動，攪拌麵糊的器械噗噗響著。人們的眼睛顧不過來，有誰喊道：「快看『打瓢機』！」大家一齊去尋找那個高高吊起的漏製粉絲的鐵瓢，這才發現拍瓢的黑漢沒有了，而是一個器械從容不迫地活動著，永遠代替了黑漢的巴掌。大家一齊笑了起來。正笑著，突然從什麼地方發出了一聲嚎叫。

人們轉過臉時，只見李知常「啊啊」地甩著一隻帶血的胳膊，另一隻手發瘋地去扯什麼——一個人被絞到了皮帶輪上！大家呼喊著，都認出那是隋不召！「媽呀！」大家一齊驚恐地大叫，往前跑著。只有李技術員一個人向相反的方向跑去，飛快地推倒了擋路的人，跑到機房裡關了機器。

但巨大的慣性使輪子仍在轉動。人們摀住了眼睛。隋不召瘦小的身軀隨輪子轉著，衣服撕得粉碎，鮮血甩到了遠處。一瞬間這身體球到了一塊兒，被皮帶拉到了高高的天輪上。

當血肉模糊的身體上升到最高處時，所有天輪一齊停止了轉動，接上「啪噠」一聲，一團血肉落到了地上。

不知有多少人哭叫著跑走了，站在遠遠的地方哼哼地哀叫。沒跑的人面色如土，僵僵地看著。隋抱樸跪在了血肉面前。李知常試著去抱不辨人形的老人，剛伸出手來就昏倒在了血泊裡。

第二十七章

一個個古堡似的老磨屋矗立在河灘上，與殘破的鎮城牆遙遙相對，似乎在期待著什麼，又似乎在訴說著什麼？河水在階梯形的老河道中央緩緩流動，敘述著一條大河步步消退的歷史。沒有這一切，窪狸鎮上的年輕一代就沒法想像這兒曾有過一個繁榮的碼頭，也不會相信鎮子上有一個人就是從這裡啟航，開始了他歷盡風險的海上生涯的。那個人短促的歷史，連結了一條大河的興衰。當這條河的姊妹河——地下河出現不久，他也就死去了。

那個悲慘壯烈的場面將永遠銘記在全鎮人心裡。他是老隋家最老的一個人，也是最野性的一個人。他在千鈞一髮之時，為了救出李知常而不慎捲入變速輪中，死的時候，成為無法辨認的一灘血肉。直到很多天之後，鎮上人的眼前還是閃動著血的顏色。窪狸鎮彷彿來到了一個特別時期，這個時期負有的特別責任，就是送走各式各樣的老人。李其生死了，接上又是趙多多、隋不召和史迪新老怪。上個時期的代表人物一個一個離開了鎮子，攜走了過去的歲月，使鎮上人覺得異常空曠和沉寂。隋不召遊蕩一生，既有遠航的經歷，又有敗家的劣跡。他無疑增添了全鎮的活力，可也的確散佈了淫蕩。當他殯葬入土的時候，哭得最傷心的就是那些足不出戶的年邁女人。他死了，可他救出了一個李知常。總之，他是鎮上爭執最大、最難以分清功過的一個老人了。

隋抱樸一連多少天形同癡人。他蓬頭垢面，話語遲鈍，手臂抖動著去找含章、去找見素，後來一個人在叔父的廂房裡呆坐。很多人去安慰他，他握住別人的手說：「看到了吧！看到了吧！」人們也不明白他的意思。鬧鬧和大喜——兩個全鎮公認的善良姑娘，又要照顧含章、又要陪伴見素，還要去看抱樸。抱樸握著鬧鬧的手，用力地握著。他對面色泛紅、身子微微顫抖的鬧鬧說：「一個把血吐在了馬背上，一個把血灑在了粉絲房裡——」兩個姑娘走了之後，李技術員來找他商量給隋不召開追悼會事宜，說高頂街和鎮委的同志特別重視，魯金殿和鄒玉全都要親自參加。隋抱樸的神志清醒了一些，與李技術員一塊兒商量起來。可是哭得兩眼紅腫的張王氏也來了，堅持要為隋不召做道場。她代表了整整一茬老人的意見，抱樸也無力反抗。結果後來一邊是隆重的追悼會，一邊卻是盛大的道場。這邊的主持人是李玉明，那邊的則是張王氏。隋抱樸兩邊走著，將兩代人的悲哀交織到一起。這是窪狸鎮從古到今最奇異的葬禮了。這期間除了老隋家的人一片哀慟之外，再就是李知常和張王氏從心底難過了。李知常哭得昏厥幾次，最後都被老中醫郭運掐人中穴轉醒過來。他說：「老伯伯走了，我還留下幹什麼？」旁邊的人含著淚水勸慰說：「不能啊孩子，不能啊——」張王氏禱告著，淚水順著面頰流下來，又流到細如手臂的脖頸上。沒有能聽清她在禱告什麼，但都在這抑揚起伏的聲音裡想到了歲月的流逝。隋不召下葬時，全鎮人都匯入了送葬的人流。墓地上站了黑鴉鴉的一片人，隋抱樸終於明白叔父是鎮上真正受到愛戴的人。大家都來跟一個老人告別，似乎忘記了平日裡對這個人的訕笑和各種各樣的指摘。人們好像在最後一刻才察覺到，窪狸鎮從今以後再沒有了一個天真爛漫的老人。他走了，帶走了一些遠航的故事、一些日子、一些色彩。老隋家的晚輩人往墓穴裡撒土，接上是眾人掘土，鐵鍬叮叮噹噹碰響了。這時候很多人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了起來。含章撒著土，哭著，突然身子一軟滑到了墓穴裡。人們停了鍬，大驚失色地呼喚她。含章死也不肯上來，大家費了好大勁才將她抱出。

她坐在地上哭呀哭呀，壓過了所有的哭聲，終於使抱樸呆住了。含章的頭髮散在肩頭，蒙住了蒼白的臉龐。沙土弄髒了她的衣服、頭髮，她滿身都是沙土。她的身子在地上扭動，樣子極其痛楚。抱樸將她拉起來，她又倒下了。抱樸兩手捶打著沙土，急急地喊著，淚水不停地流下來。他摟抱著大哭不止的妹妹，搖動她，安慰她，她仍舊哭著。這哭聲使抱樸悲傷、驚愕、又無能為力。他問著她：「含章，你怎麼了呀？你不能這樣啊！你——」人們慢慢拍好了墳頭，一層層的人圍住了兄妹二人。有一個中年婦女在他們跟前蹲下來，伸手梳理含章沾滿了沙土的頭髮，輕輕呼喚了一聲。含章聽到呼喚，哭聲猛地止住了，叫了一聲「小葵」，撲到了她的懷裡。抱樸看著兩個抱在一起的女人，又回頭尋找什麼。他看到了小纍纍！小纍纍走了過來，抱樸把手放到了他的頭上。

老人們再也不到窪狸大商店喝零酒了，因為大家只要圍上酒罈，立刻就會想起那個嗜酒的老夥伴。商店裡顧客稀少，女公務員和張王氏捱著寂寞的時光。張王氏每天仍堅持去給四爺爺捏背，所不同的只是下手狠了。她眼睛浮腫，面色陰沉，每天裡喝斥女公務員，然後就長長嘆息，說活著真是毫無樂趣、毫無意義。一天下午她找到在郭運籐蘿下做氣功的隋見素，慢聲細語地數叨了一遍大商店的收入支出，然後無聲地離去了。這天晚上她買了一條有毒的廷巴魚，將其中含毒最多的魚籽炒了雞蛋，喝起酒來。她搖搖晃晃的走到墓地上，先在隋不召的新墳上躺了一會兒，然後就找到長滿荒草的男人的墳堆躺下。她等待著。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過去了，還是沒有異樣的感覺。天色放亮的時候，她終於失望了。但她還是躺著，回憶著男人活著時的一些事情。天大亮時，二槐不知怎麼巡邏到了墓地上，一眼就看到了仰躺著的張王氏。二槐低頭看看，嘿嘿地笑。張王氏閉著眼睛，罵了聲「崽子」，命令他把她背到四爺爺家裡。四爺爺在炕上躺著，張王氏像往日一樣脫鞋上炕，用一塊白白的布單蒙了他紅潤的肥胖身軀，捏起背來。捏完之後，張王氏就為庭院裡的盆花灑水。太陽升到屋頂的時候她回到了家裡，一眼就看到了那條魚：原來夜晚看不清楚，那根本就不是一條毒魚。她嘆了口氣，心想：是老天爺不讓她離開鎮子啊。

隋抱樸盡了最大的努力使粉絲廠恢復了生產。那台巨大的柴油機轟鳴起來，所有的輪子一齊轉動。李知常在每個皮帶和軸槓旁邊都加了安全罩。整個車間裡的人都一聲不吭，全神貫注地堅守著自己的崗位。每道生產程序幾乎都讓機器取代了，那種神奇的力量無所不在。由一個曲軸晃動的長條大篩羅篩著豆渣，發出「匡噹匡噹」的聲音。粉絲房裡的一切聲響都是有力的、富於節奏的。古老的粉絲房一下子變得昂奮起來。可是工人們都整天沉默著，沒有一個人高聲說話，更沒有一個人歡笑。隋不召的死深深地震撼了窪狸鎮，就像巨大的機械撼動了整座粉絲房一樣。機器的威力很快就顯示出來，粉絲廠的生產能力猛然增大。緊接著就是曬粉場的擴大，是一輛輛滿載粉包的車子從街道上轆轆駛過。鎮上人一批又一批來觀看機器怎樣取代了手工操作，所有人都驚歎不已。來看的人沒有一個大聲喧嘩，他們臉上悲哀和興奮交織在一起。不少人看著看著，最後朝樑上旋轉的輪子深深地鞠一個躬，就離去了。

李技術員經常到粉絲廠裡走一走，與滿身油漬的李知常研究問題。魯金殿和鄒玉全也到粉絲房裡，詢問生產情況，特別注重安裝變速輪之後的粉絲質量。他們都強調窪狸鎮是白龍粉絲的重要產地，稍有不慎就會影響國際信譽，影響整個的粉絲出口業。隋抱樸握著兩位領導的手，但很少說什麼。這個出自老隋家的公司總經理為全鎮所注目，因為他是在一個非常時刻走進了經理辦公室的。他在老磨旁邊耗掉了一大半青春。他每聽到那種隆隆的聲音，就有些莫名其妙的激動。後來，打瓢的那個黑漢無事可做，要求到磨屋裡去看老磨，抱樸一聽就火了。他很少這樣發火。他指著黑漢的鼻子說：「你也好意思說出口！你身強力壯像頭牛，憑什麼去看老磨！你他媽的也算個男人嗎？」他喊著，後來還罵了起來，罵著罵著一轉臉看到了鬧鬧熱烈中透出責備的目光，這才閉了嘴巴。他歉疚地拍了一下黑漢的後背，讓他到曬粉場去了。夜間，抱樸從粉絲廠出來，常常一個人在河灘上走著，默默地想著叔父，想著老人過世前不久的那場談話。

那真是一場奇怪的談話。老人囑咐了兩件大事。第一件事已經做了；第二件事他也必定會做。他在埋葬老人的當天就取了藏在牆壁中的航海古書，拿到自己廂房裡放好。在以後的歲月裡，他會愛護它，研讀它。他想自己這一輩子大概不會到老洋裡駛船了，但有了老人的書，就會做起遠航之夢。他發誓找到那個鉛筒。他在同時也暗自判斷了地質隊的功過——他們找到了巨大的能源；找到了地下河；可是他們也在河邊遺落了那個鉛筒，給一輩又一輩人留下了一顆痛苦的種籽。他發誓找到它。他發誓。

含章從墓地上回來就病倒了，第一次向曬粉場請了病假。她不吃藥，抱樸親手熬製了藥湯，她都偷偷地倒掉了。開始的幾天她喝一點稀粥，後來什麼也不吃了。她靜靜地躺在炕上，頭髮散在肩上，仰臉兒望著屋頂，目光裡沒有怨恨，也沒有悲傷。抱樸坐在她的身邊，叫她，她就輕輕地答一聲。抱樸把她歪斜的身體擺正一些，又給她理順了頭髮。她一動不動。抱樸勸飯勸藥費盡了口舌，含章卻不答一聲。抱樸在炕下急急地走著、跺腳，說：「你總得吃一點啊。這怎麼行呢？只吃一點兒——」含章溫柔的眼睛看著抱樸，示意讓他坐下。他坐了，她伸出手去撫摸哥哥黑黑的鬍茬。抱樸握了妹妹的手，驚奇地看著這手腕、這胳膊。這手鬆鬆的，柔軟極了，白得出奇。抱樸撫摸著她的頭髮，又一次勸說道：「起來喝一點粥吧——我來餵你，用湯匙，像你小時候一樣。」含章這一次搖搖頭，說話了：「我什麼也不吃了。我現在是明白了，媽媽不該生我——我應該跟媽媽一塊兒走。如今是晚了，我跟叔父一塊兒走吧。你不用勸了，我不會聽你。你不在的時候，我把藥湯都倒掉了——」她緩緩地說著，面容十分安詳，像在敘述一個美好的故事。抱樸緊緊地咬著牙關，一聲不吭。後來他猛地把含章抱到了懷裡，使勁地貼到胸口上，一對臂膀劇烈地抖動起來。他的那雙乾澀的、缺乏睡眠的眼睛望著窗子，嘴唇不停地顫著。他像自語，又像對著窗外的一個什麼人呼叫著：「晚了，什麼都晚了。什麼都怨我！我是隋家的老大啊，我沒有給你把病治好。這也怨你、怨老隋家、怨他媽的這個廂房、怨他媽的我們都是老隋家人！你到底想些什麼、你得了什麼病！你得講！得講！你悶在心裡，像我一樣，你要把什麼都毀掉嗎？你不結婚，不說話，你對李知常看也不看一眼，你要把什麼都毀了呀！你說要跟叔父一塊走，你走吧，老隋家人一個也留不住。可你臨走也要留下悶了幾十年的話，你要說話——這到底是怎麼了？老隋家啊！老隋家啊——」

抱樸一雙大手不停地揉動著含章，像要把這個瘦削的、近乎透明的小身體全部揉碎。後來他自己也沒有了力氣，手一鬆，含章落到了炕上。含章仍用一雙溫存的目光看著哥哥。她搖搖頭，聲音十分微弱了：「我們家最苦的就是你了，不是叔父，也不是二哥和我。我玷污了老隋家的名聲，我不配做這個家裡的人——我說什麼？我怕你受不住，要不你會殺了我。我也急著要說，我要去找叔父說啊——」抱樸呆呆地看著她，像是一句也聽不明白。這樣停了一會兒，含章要求哥哥走開，回他的公司裡去。抱樸不走，含章說她是太睏了，她要睡一會兒。抱樸只得離開了。

抱樸走後，含章就艱難地支撐著身子，爬到木凳上，從小後窗上向外遙望。從這裡可以望見蘆青河灘，那白色的沙土和碧綠的柳棵。有人在沙灘上走著，扛著什麼東西。往北一點就是連成一片的曬粉場，銀色的粉絲在微風裡飄動。她望著這一切，突然就想起了哥哥小時候領她在河灘上玩的情景。後來她又想起了母親，記起母親扯著她的手去摘眉豆角。父親的模樣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他騎一匹紅馬在河灘上馳過，又記起紅色的高粱田，馬鬃上的血珠向下灑落。她伏在小窗口，在心裡說：「我走了。我要隨叔父離開窪狸鎮了。我這時候老想為得了絕症的二哥、為忙個不停的大哥哭一場。我還想為那個人哭一場。那個人啊！那個人這時候來一下多好。我要告訴他我全身都不乾淨，我配不上他。我走了，我多想去看看老磨屋——我天天聽見它嗚隆嗚隆的聲音，聽著它長大了。我還想在公司經理的辦公室裡跟大哥道別，去跟那個曬粉場告別。我不配留在鎮上了，不配留在老隋家的廂房裡。我知道這樣哥哥會難過，可那是一陣兒。沒有了一個骯髒的妹妹，他們會過得更好。」

含章最後看了一眼河灘和上面的藍天，就離開了窗了。她彎腰從櫃子下邊摸出了一根繩子，當這繩子緩緩抽出來時，她的手就抖了起來。她對自己的手感到氣憤，就猛地一拽——那把鋒利的剪刀被繩子帶了出來！

她驚訝地「啊」了一聲，跌坐在了地上。她不明白這是怎麼了！她不記得曾把剪刀藏在繩子一塊兒！這把剪刀，這把剪刀——她閉上了眼睛，渾身發冷，牙齒咯咯地響著——剪刀是為那個人準備的，而繩子是為自己準備的。她原以為只有繩子會用得著，就忘記了剪刀放在了哪裡。可現在，兩件東西一塊兒出現了，她不知挑揀哪一件好了。她咬著牙，沒有取剪刀，只去摸索繩子。可她在不由自主地挽著繩子，又神差鬼使地抓起了剪刀，「啪啪」地剪斷了繩子。她把繩子剪成一小節一小節，還是剪著。

四爺爺被捏過了背，坐在炕上微微喘息。後來院門響了一下，他知道張王氏澆完花走了。他剛剛端過沏好的茶，長脖吳就來了。四爺爺端茶盅的手有些抖，抿了一口茶說：「我這幾天就得老了。」長脖吳笑笑：「四爺爺怎麼會老。」四爺爺搖搖頭說：「我是老了。手抖，憋氣，脈象也不好。」長脖吳認真地端詳著四爺爺的臉色，說：「你該讓郭運來看看。」四爺爺輕輕咳著，將茶盅推開：「趕明兒你讓二槐打幾隻鴿子，我先用幾副『肉桂燉鴿』。」長脖吳點著頭，心裡卻在懷疑四爺爺真的是有些老了。他記得從跟趙炳相識的那一天起，就很少聽見這個人的嘆氣聲。有一天他見四爺爺在暮色裡向西走去，在趙多多的新墳邊徘徊不前，最後燃掉了幾張黃紙。那天傍晚長脖吳真覺得趙炳是老了。長脖吳為茶壺重新添了水，然後抄起衣袖坐在了炕上。兩個人默默不語。正這時院門響了，四爺爺腮肉抖了一下，手中的茶杯跌碎在地上。他咕噥道：「老隋家來人了。」長脖吳抬頭從窗上一看，見來的果真是含章。長脖吳看一眼四爺爺，說一聲「我去廂房了」，就走開了。

含章倚在門框上喘息著，像是剛剛跑過了一段遙遠的路途。她盯著趙炳，汗珠一滴滴往下滾落。四爺爺依舊盤腿坐在炕上，一動也不動。他垂著頭說：「我在等那個『結果』。」含章的身子離開門框，像捕捉什麼東西似的，小心翼翼地繞著往前挪步。她靠在了炕邊。彼此都能聽見對方呼呼的喘氣聲。四爺爺猛地昂起頭來，一張闊大的臉盤迎著含章。兩雙眼睛對視著。四爺爺嘆息一聲，伸出手來，將一杯冷茶拿到含章一邊。含章的目光隨著這隻手移動，最後伏身抓住了這只肥肥的大掌，狠狠地扭著，掐著。她嘴裡叫著什麼，又撲到他的身上，去掐他的頸部。四爺爺搖頭、搖動身軀躲閃著，卻是依然盤腿，碩大的臀部一寸也不曾挪動。含章撕碎了他的衣服，指甲劃破了他的胸脯。他的兩個大鼻孔活動著，蓬蓬地噴氣，終於煩燥地揮起一掌。含章跌開老遠，爬起來時鮮血已經從嘴角淌下來。她再次撲過來。四爺爺說：「怨我手掌太重——」他一句話沒說完，含章已經從衣襟下邊拔出了那把剪刀。她把剪刀往前直著一推，捅進了四爺爺的小腹中。

血水順著剪刀湧上手臂。含章覺得兩手像被開水燙了一下。她尖叫一聲鬆開了，剪刀還翹翹地插在那個肚腹上。

四爺爺跌倒在一疊被子上，兩眼仍然盯住含章。他把嘴唇鼓起來，又咬住。他說：「你快鉸一下，鉸一下——我就完了。你快動手——」含章往後退著，連連搖頭。四爺爺把頭仰靠在被子上，憋著氣說：「罷！罷！你到底還是個孩子，下不得——手去。我這會兒伸出兩根手指，就能把你——捻死！可我不了。我對老隋家人做得——太過了。我該當是這個——結果！」他說一句，腹上的剪刀就顫一下，血水越湧越多。後來這血水又慢慢變成了醬油顏色。

含章先是尖叫，最後大聲呼叫著跳下炕來，推開門跑了出去。

長脖吳奔出廂房，一眼看到了灑在地上的血珠，就驚慌地大喊起來：「殺人了呀！殺人了呀！逮住她呀！殺四爺爺了啊——！」

街巷上的人越圍越多。人們互相呼叫：「殺人了呀——」直呼喊了很長時間，才弄明白是老隋家的含章用剪刀捅了四爺爺。老趙家幾個身強力壯的人用布單將四爺爺裹了，飛一般跑向了鎮醫院。粉絲公司的人全跑出來了，當隋抱樸和李知常跑到大街上時，見看泊的二槐正向天空放槍，阻止人群往出事地點湧。隋抱樸奮力扳開人群，二槐朝他罵著，他像沒有聽見。二槐又一次向空中放槍。隋抱樸呼喊著含章，左衝右突，仍不見妹妹的影子。天色將晚，霞光把街巷染得通紅。到處是呼喊聲、叫罵聲，人流一會兒湧向東，一會兒湧向西。民兵捆上了武裝帶，把住了所有的巷口。二槐喊著：「逮住兇手！」——有一個民兵忽然對著二槐的耳邊說了句什麼，二槐抬腿就向西跑去。人群中有人跑得快，就跟著民兵跑到了河邊。

河邊的柳棵在風中搖動著，一切都是血紅的顏色。大家在霞光中張望，只能看到搖擺的柳棵。這時有一個民兵伸手一指說：「看！」大家順著手指看去，看到了有一個披散頭髮的姑娘在紅色的柳棵間一蹦一蹦地跑著。大家驚呆了，不知在叫什麼。那是含章，她渾身也是紅色的，一蹦一蹦地跑著，像騎在一匹馬上。

「含——章——！」隋抱樸放開喉嚨叫著，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他的身後緊緊跟著李知常。

他們跑著、跑著，突然身後傳來「勾嘎」一槍，含章就倒下了。但只停了一瞬，這個身披霞光的姑娘又重新爬起來，一蹦一蹦地往前跑去。

二槐單腿跪地，瞄著準，又是一槍。那個蹦跳的紅色身影一晃，就像紅色的柳棵在風中搖擺了一下似的，倒下了——

兩個男人跑近了，緊緊地將她抱在懷中。

一個星期過去了。四爺爺脫離了危險，但仍需住在醫院裡。含章腿部受傷，已被鎮公安分局拘留。

窪狸鎮突然間處於幾十年來最驚恐不安的時刻了。街上的人群先是潮水一般，亂嚷亂叫，接著又退回到各自的小巷裡。行人在街上碰了面，雙目圓睜，咬住嘴唇用力地點一下頭，就匆匆地分手。二槐帶領民兵日夜巡邏，並在老隋家大院外面加了兩個游動崗哨。鎮子變得死一般沉寂，雞狗鵝鴨也緘口不語。這情景又讓人想起老廟被大火燒燬的那些日子。只有粉絲工廠的機器依舊轟鳴。但工人們走出廠門小步疾趨，兩手抄在衣服兜裡，同樣是謹小慎微。

四爺爺在市縣工作的兒子火速歸來，兩個兒媳也泣不成聲。他們一塊兒去找當地公檢法部門，鄭重地提出對含章要「從重從快」。小學校長長脖吳已經停止正常工作，日夜伏案，正起草一份「案情目擊記」。有人瞥過幾眼草稿，不甚明白，只記住了其中的一句：「俄爾，鮮血如注。」鎮上人異口同聲，都說老隋家的小女子這回完了。只有老中醫郭運沉默寡言，不願附和。他評論起受傷的四爺爺，只用八個字概括，說這個人至少得「三年扶體，十年扶威」。

隋見素與哥哥抱樸多次探視妹妹，終於弄清了她與四爺爺二十年前後的一切細節。兄弟二人捶胸頓足，悲憤不已。抱樸讓含章好生等待，一切自有辦法。抱樸回到家裡，專心去寫一份「起訴書」了。他知道此舉關係到含章的後半生，常常覺得筆桿沉重如鐵。這期間見素、知常及大喜、鬧鬧多次來廂房看他，每次都見他臉色冷峻，奮筆疾書，只得無聲地退出。但抱樸並沒有扔下公司的工作，相反更加兢兢業業，仔細周到。公司裡的所有人見了神色莊嚴的總經理，都對他更加敬重。鎮委領導魯金殿及高頂街書記李玉明也對隋抱樸再三安慰，情真意切，使抱樸十分感動。他抓緊一切時間寫那份起訴書。一天黃昏知常、見素、大喜、鬧鬧都來了，抱樸展開起訴書，使這四個人大吃一驚：那是沒有裁過的幾卷大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鬧鬧找到開頭處念了起來，剛念了一會兒就聲淚俱下，接著其它三人都哭了起來。抱樸卻在屋裡不停地踱步、抽煙，花白的頭髮在燈光中一閃一閃。念了一會兒，大家都發覺這份起訴書雖是追根溯源，鐵證如山，但因為包容的東西實在太多，寫得太長，已經不合規範。這樣反而救不了含章。大家討論起來，知常建議只摘有關含章的那一點交給法庭，抱樸同意了。

遞上了起訴書，抱樸這才輕鬆了一些。剩下的事情就是等待判決了。

李知常多次讓抱樸轉達他對含章堅定不移的愛情。他說：「含章什麼時候回來，我都等她。」抱樸原來擔心這個事件也許會徹底葬送妹妹的婚事，這時候聽了知常的話，兩眼不由得濕潤起來。他握住知常的手說：「等她吧，她是個苦命的好姑娘，她會給你建造一個暖和和的小家——」他們在一塊兒沒完沒了地討論粉絲公司的事情，對未來充滿了信心，都認為粉絲工業在窪狸鎮重新振興的日子不會太久遠了。李知常決心以此為開端推動全鎮的工業，提出了建立化驗室、利用地下河等一系列設想。隋抱樸說：「你放手做吧，窪狸鎮或許還會有人阻攔你。不過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自己不阻攔自己。這比什麼都重要。我們滿身都是看不見的鎖鏈，緊緊地縛著。不過我再不會服輸，我會一路掙脫著往前走。哪怕我的胳膊被這些鎖鏈捆折了，兩手淌血，我還是要掙脫。沒有這股勁兒，就沒法在窪狸鎮過一天像樣的日子。就是這樣，知常。」

這個秋天的早晨，一個消息在鎮子上傳開了：老隋家族裡又要有人應徵入伍了。抱樸剛聽到這消息時將信將疑，後來終於得到了證實。要參軍的是剛剛初中畢業的一個小伙子，今年剛好十七歲，叫隋小青。小青的母親找到抱樸說：「孩子要走了，按鎮上規矩該擺幾桌酒席熱鬧熱鬧，可隋爺爺剛去，含章又在監裡，也就免了吧。」抱樸想了想，搖頭說：「還是按規矩辦吧。小青當兵是件大事，理該擺酒為他送行。多叫些人來，除了老隋家本族的，老李家、老趙家、別家的老人，都該請了來。」抱樸決定這事由他來操辦，小青的母親拗不過，只好依他。抱樸當即讓知常去請張王氏來做菜，去叫郭運來赴宴，叫弟弟一起來為隋小青送行。李知常回來告訴說張王氏喝得大醉，於是不得不改請鎮府食堂的韓大胖子了。

酒宴是入夜後開始的。這是李其生過世後的第一場酒宴。鎮上老人在星空下踏著夜露走來，枴杖搗地咚咚作響。隋小青被酒桌上的老人們喊來喊去，他用脆生生的聲音應答著。隋抱樸在燈火下端量著隋小青，覺得他紅亮的臉龐簡直像蘋果一樣。見素不能喝酒，只能吃一點新鮮的蔬菜。大喜和鬧鬧為韓大胖子幫廚，菜上完了，就坐在了桌邊。一位白鬚老人端著酒杯站起來，大家都看清了他是郭運。老人提議大家為平平安安、無災無難的窪狸鎮，為這個臉龐像鮮果一樣紅的老隋家後代、鎮上派出的又一名兵士乾杯。大家一飲而盡。氣氛漸漸熱烈起來，見素讓一邊閒著的女公務員去大商店取來錄音機。音樂聲中，有人鼓著掌，歡迎鬧鬧為大家跳個舞。鬧鬧幾乎沒有怎麼推辭，就站起來跳起了迪斯科。熱烈而奇妙的舞姿使所有人都怔住了，大家屏住呼吸看著。抱樸看著鬧鬧嫵媚的面容、漂亮的牛仔褲，一股熱流在周圍奔湧起來。他看著，最後揉了揉眼睛，悄悄地離開了人群。

他迎著微風往前走去，不知要走向何方。後來他聽到了一陣腳步聲，回頭看了看，見是見素也走了來。兄弟兩個默默地走著，腳下踏著白色的月光。不知走了多會兒，兩個人一齊站住了。

他們的前面是泛著淡淡白光的一座土牆——古萊子國的城牆。他們把背靠在了上面，久久地站立著。見素說：「我知道你在想叔父和妹妹。你心裡不好受，就離開了。」抱樸點點頭，又搖搖頭。他吸著了煙，說：「我想起了他們。他們今晚如果也在看鬧鬧跳舞會多高興。我也想起了別的，想起了大虎、李其生，想起了父親。有月亮，有音樂，有人跳舞。這是窪狸鎮多少年來最好的一個夜晚，可是他們都不在這裡。我還想起了我們的公司，我想我分擔的責任真是太大了。老隋家的人一下子會變得這麼有力量嗎？他會對得起窪狸鎮嗎？不知道。不過我只知道一點點，那就是我再也不會坐在老磨屋裡了。隋大虎犧牲了，隋小青要走了。我在想老隋家這些挺好的男子漢，一個一個想了一遍。」

見素握住了哥哥的手，緊緊地握著。停了一會兒見素說：「我這些天老想叔父。我後悔最後沒有跟他好好玩。他是盼河裡漲水，盼著開船出海，盼不來，就死了。可恨的是有人一聽他喊開船號子就嗤笑他——」

「河水不會總是這麼窄，老隋家還會出下老洋的人。」

隋抱樸說了一句，向回走去。但他走了一會兒又站住了。他好像在傾聽一種聲音。見素聽了一會兒說：「河水聲嗎？」抱樸搖搖頭：

「河水在地下，你還聽不見。」

見素終於聽到了。那是老磨在嗚隆隆地轉著，很像遙遠的雷鳴。這就是鎮上老人常常講起的那種聲音——老人們講那些背井離鄉的人，比如下了關東的人，半夜裡爬起來都能聽得見故鄉的老磨聲，嗚隆嗚隆的。可是見素此刻彷彿還聽到了另一種聲音，河水的聲音；看到了那條波光粼粼的寬闊河道上，陽光正照亮了一片桅林。

一九八四年六月——一九八六年七月起草，改寫於濟南、勝利油田、北京

後記

時間流動消逝的速度總比人原來預想的要快許多。好像只是前不久才寫完了《古船》，而關於它的那些熱烈爭論，也像是剛剛消停。

可惜一晃就是十年，那一切的確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一個人的旺盛寫作期，到底有多少個「十年」呢？

今天再來回顧《古船》一書的寫作、關於它的爭執，已無太多必要。因為該說的都在這部書的兩個發言記錄、在一次答記者問和一篇海外版後記中說過了。餘在今天的，僅是一些懷念和感慨。

至今仍有人直率而熱情地告訴我：在我的所有作品中，他最喜歡的還是《古船》。這等於說，依照他的尺度，至少是在這十年裡我沒有寫出過比《古船》更能打動他的東西。這種結論對我來說是悲是喜？是該憂慮恐懼還是欣悅篤定？大概都有一點。這新的十年裡我寫下了不止一部長篇和十幾部中篇，出版了許多本短篇小說集和散文文論集。這其中甚至包括了獲得國內一個重要文學獎項、被許多人激賞過的長篇小說《九月寓言》。

但是這十年中，我何曾像寫《古船》時，生命中擁有過那許多許多——

我在自我總結時也會認為，自己這十年來的寫作尚為努力，幾乎是全力以赴的、自謙自信和永不滿足的。我不敢荒廢光陰，不曾停止學習，更沒有沾沾自喜；我一直把創作當成心靈的至高要求，同時又化為不間斷的勞作。我的思悟變得較前深闊，技藝變得較前成熟，視野也變得較前展放，情感也愈加成熟——除此而外，我還未敢喪失專注的目光。我想讓生命的具體和連續，留下其色澤與聲音——它們會是漸變的、不同的。但問題是它們之間尚可以比較。

我於是自問：十年中，有寫作《古船》時那樣緊繃的心弦、青春的潔淨、執拗的勇力、奔湧的熱情嗎？

如果它們哪怕是稍稍減弱了一點點，那麼任何其它的優長都難以給予補償和成全了。它們在潛隱、凸顯、交織、催發，並化為巨大的內在張力，影響生命一般的寫作。

作品的質地不同。這種質地決定它命運中的一切，最終決定著。

於是，正如我以前所說過的，儘管《古船》必然地保留了那個年紀的藝術和思想的殘缺，但卻被更為重要的東西所彌補和援助了。

我今天有理由認為，《古船》是我對青春的禮讚和紀念。

回頭再看它引發的所有責難、非難，莫名其妙的攻訐，也都是非常正常和可以理解的了。如果沒有這些，倒是一件憾事。對應真正的禮讚和紀念的，必有其它。

在越來越變得職業化的「文學界」內，也許我的結論不會被更多的人所理解。但永恆的時間和川流不息的讀者會理解。這正不斷地給予證明。時下一個寫作者遇到了更為沉重的壓迫：世俗的競爭、文化消費品的包圍。他們不得不在寫作中尋找組合的訣竅、操作的特技，以及種種被認可的快意——因為捨此便難以「生存」。所以在此刻再談論所謂的「生命的投入」、「青春的激情」，不僅遠離時尚，而且有點「奢侈」。

好像以生命相抵的文學只屬於沒有生存之憂的人；只屬於既得的成功者。而仍舊在拚爭和進取者，已經不必擇路了，因為出路只有一條：跟隨潮流，走入職業。作品不需要作者的感動，「感動」只不過是一種設計，是套路之中的一環而已——

可歎的、具有殘酷意味的是，文學的歷史與心靈的歷史是吻合的。它會毫不留情地否決一切乖巧和苟且。它會給寫作者一個完全相反的、無情的回答。

因此我才那麼感謝圍繞《古船》，時間和讀者所給予我的全部恩惠。它使我更加堅定一種選擇、一種信念。它使我珍惜那些往往被一個作者所忽略了的東西。我會倍加珍惜的。

不久前的一個下午，秋天寂寥的枝葉在微風中輕輕自語，我又走到了南郊的山上。在灌木叢中，我不由自主地尋找著撰寫《古船》時住過的那間破敗小屋——我希望它還存在。是的，它還在那兒。只不過在這個喧嘩而空洞的秋天，它看上去顯得比往日更小、更破舊也更寒冷。

我在它的面前久久站立。後來我從窗縫往裡探望。裡面黑洞洞，什麼也看不見。顯然它完全被廢棄，變為了山中的一個多餘。只有我心裡知道它曾使我得以安寧，曾極大地幫助了我。秋葉紛紛落下，落在我的頭上、肩上。從這兒往前，再繼續走，就可以出山。我記得那也是一個深秋，我鎖上這間小屋，一直走到了東部半島。當時《古船》單行本剛剛出版不久。

記得《古船》發表的當月，在濟南南郊賓館由幾家報刊的文學單位聯合召開了討論會。在那個會上，我不像後來那麼冷靜。我說得比較多，反駁時比較動情。那次發言根據錄音整理出來，但未在刊物上發表，只收入了一個文論單行本，後來《古船》再版時又收作附錄。

北京的《古船》討論會發言比濟南的簡短，但也比如今見到的記錄整理稿長得多。這篇短短的記錄稿後來不止一次被報刊引用。

「關於《古船》答記者問」是比較晚的了。它是一個雜誌發表《時代風雲與古船沉浮》時，記者的一次專門採訪。這份雜誌差不多拿出了一個專號的版面刊出了一部長長的文稿，並配有多幅照片，主要是在大學內發行。因為時間過去了許久，很多問題也就可以暢談了，所以我在那次採訪時較少顧忌和迴避。

繁體字版的後記寫得短小，因為它離國內單行本的出版時間太近，許多當時應說的話已說完。那篇小文中，我寫出了自己對一些陌生讀者的期望——當時我完全沒有信心也沒有把握，不太相信一些與我們大陸有完全不同經歷和心情的海外讀者，會受到此書的感動。

結果令人欣慰，他們同樣地感動。兩三年內，海外就出了不同的版本，並多次再版和連載。可見我們有差不多的血脈在連結。

我在「文學周」期間與山東大學和山東師範大學的對話錄，發表時間與《古船》的出版間隔了七八年；而且《古船》在山東方面的首髮式，也在濟南的大學區舉行。從時間的延續中、我的文字的變化中，正可互為印證和說明。

我自認為創作是自然和必然的延長，我並無質的改變，更沒有隨著世俗的要求而背離什麼。昨天是今天的根據，今天也會是昨天的證明。

敘事性作品與「言論」的關係，絕不像有人認為的那麼對立和不同。它們僅有的一點不同只是形式上的。它們血源既同，其餘即可不計。

我相信魯迅先生的話：從血管裡流出來的都是血。

我們要求自己、也要求別人像流血般地寫作，這是過分的苛求嗎？

是苛求，也是一種基本的要求。

我不認為作家應該或必須是一位「小說家」——這個近乎常識的理解在今天卻被越來越多的文學人士混淆了。他們自覺不自覺地將作家「等同於」小說家。這種混淆是非常不幸的。

「小說家」可以用通俗的、敘事的形式來傳遞心靈的那一份愛，來播撒心靈的聲音；也可以僅僅講一些合口入耳的故事。

而作家就不同了。人們有理由要求作家綜合出更多、更新的東西。所以作家是人類的發聲器官，他發聲，他才有美，有真，有力量，有不絕的繼承。

他們善意地要求我好好作一個「小說家」，是我所不能聽從的。我這兒，永遠也不會將敘事作品看得一定高於其它形式的作品。因為我只尊崇人的勞動、人的靈魂。

對於一個人而言，文學絕不僅僅是被藝術化了的文字組合。正是基於這樣的理解，真正的作家才能提筆寫出屬於他自己的第一行敘事作品——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八日

Table of Contents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