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唐，男，1971年生于北京。协和医科大学临床医学博士，妇科肿瘤专业，美国Emory大学工商管理硕士。现居香港，就职于麦肯锡公司（McKinsey & Co.），从事旧时被称为军师、幕僚或师爷的工作。被2005年人民文学评为“年度青年作家”称号，70年代文字第一人。其小说语言清新，技巧圆熟，被认为是王朔，王小波的传承人，受到一大批文学青年和知识分子的喜爱。著有长篇小说《万物生长》、《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欢喜》、《北京北京》，散文集《活着活着就老了》。

差一点成了忧伤的仲永（代序）

我写《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的初衷是，在我完全忘记之前，记录我最初接触暴力和色情时的感觉。但是，当我写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我发现，已经写晚了。尽管我有小时候的八本日记，有二十三岁的时候写的一个两万字中篇小说，但是，我想那个姑娘的时候，心跳再也到不了每分钟一百二十次，手指再也不微微颤抖。王朔写《动物凶猛》的时候，也反复在正文里怀疑并否定自己记忆和叙述的真实性，以致息淹雄心，把一个长篇的好素材弄成个中篇，硬生生结了尾巴。

我想到的补救办法是，全篇引入成年后回望少年时代的视角：书中的少年人偷窥当时周围的世界，写书的中年男子二十几年后偷窥书中的少年。姜文拍《阳光灿烂的日子》，在结尾用了一点点这样的处理：加长卡迪拉克转上建国门立交桥，长大了的混混们喝着人头马XO，看见儿时的傻子骑着棍子走过，傻子对他们的评价依旧：傻逼。

《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初稿完成，我换了工作，换了城市。原来在北京的房子大，四壁都是书架。香港的房子比我原来的厕所大点有限，睡了人就不能再放书。我把所有的书装了四十四个大纸箱，四吨多，堆到大哥家某间十几平米的空房。

“地板禁得住嘛？”我问。

“没问题。塌了也砸死楼下的。”我哥说。

我大哥赋闲在家，我说，别无聊，你每年打开一个书箱，全部读了。四十四箱书读完，你就成为了一个幸福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快要告别人世的人。

在书籍装箱的过程中，我找到自己一堆手稿，搞不清楚是过去的情书还是无病呻吟的文字，反正都没兴趣，飞快收拾起来，免得老婆看见生事儿。有过教训：我一个学计算机的朋友，被老婆发现他大学时代写给其他姑娘的情诗，勒令三天之内写出十首新情诗献给老婆，要比舒婷写得好，诗里还不能有“0”或“1”。

修改《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的时候，我明白，这是我最后一个机会谈论这个主题，忽然想起那些手稿，想找出来看看有哪些素材可以废物利用。于是，二零零四年三月，在我满三十三周岁之前，我发现了一部我十七岁时候写的长篇小说：蓝黑钢笔水写满的三百二十七页浅绿色稿纸，封存在一个巨大的牛皮纸袋子里，竟然是个结构和故事极其完整的长篇小说，不可割断，不可截取，《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几乎一点也用不上。

奇怪的是，十六年之后，我对这本长篇小说的记忆几乎丧失，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写？当时的情景如何？那个女主角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全部忘记了？我无法回答，甚至那些蓝黑钢笔水的字迹和我现在的字体都有了本质的差别，要不是小说结尾清晰写着八九年九月，要不是手稿沉甸甸攥在我手里，我不敢相信这个东西是我的。我心虚地举目四望，周围鬼影憧憧，我看见我的真魂从我的脚趾慢慢飘散，离开我的身体，门外一声猫叫。

我托人将手稿带给出版家熊灿，他说找人录入。他是个有明显窥阴癖倾向的人，在录入之前就偷偷看了手稿。打来电话：“你丫小的时候，写的小说很有意思。有种怪怪的味道，说不出来。”

“我打算友情出让给我的小外甥王雨农，让他用这本书和他七岁的傲人年纪，灭了韩寒和郭敬明，灭了王蒙的《青春万岁》。”

“不好。浪费了。要你自己用。简直就是《阳光灿烂的日子》的阴柔纯情版哦。”

“你觉得比《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还好？”

“比《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真实哦，简直就是活化石，恐龙蛋，有标本价值。你现在和王朔当年一样，记忆都有了变形。嘿，总之，比《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强。”

“你是说我这之后的十六年白活了，功夫白练了。日你全家。”

“你的孤本在我手上哦，语言要检点哦。毁了之后，没有任何人能再写出来哦。”

“北京是个有所有可能的地方，我的手稿少了一页，就找人剁掉你一个指头，少了十页，就剁掉十个指头，少了十一页，就剁掉你的小鸡鸡。”

择了个吉日，我重新校对了一遍。我不相信熊灿的判断，我自己的判断是，优点和不足同样明显。小说语言清新，技巧圆熟，人物和故事完整，比我现在的东西更象传统意义上的小说。对少年的描写，细腻嚣张，是我在其他地方从来没有见过的，我现在肯定写不出。但是，思想和情感时常幼稚可笑，如果拿出来，必然被满街的男女流氓所伤害。

我有过多次冲动，想动手修改这篇少年时的作品，按照现在的理解，掩饰不足，彰显优点。但是每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稍稍动手就觉得不对劲儿。思量再三，决定放弃修改，仿佛拿到一块商周古玉，再伤再残，也绝不动碾玉砣子，防止不伦不类。等到我奠定了在街面上的混混地位或是四十多岁心脏病发作辞世，再拿出来，一定强过王小波的《绿毛水怪》和《黑铁时代》。随手给这个长篇起了个名字，叫做《欢喜》。也只有那个年代和年纪，有真正的欢喜。

最后，打电话给大哥，开箱翻书的时候一定留神，要是再发现整本的手稿一定要告诉我。没准在那四十四个大箱子里，还隐藏着我少年时代写成的另外三、四个长篇小说。幸亏这些小说当时没有在街面上流行，否则作者现在就是另外一个忧伤的仲永。

1

合上书，暂且合上硌得眼眶生疼的铅字和惨黄的劣等纸色，我掸了掸耳朵，幻想掸掉挤满耳朵的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习惯地把脸转向左边。左边是窗子。窗子下的暖气烧得“嗞嗞”地响，听谙于校人校事的人透露，这套暖气是用十几个位子换来的，价值十几万。一个有关头头脑脑的儿子们的人头，平均能摊上一万多，想当初地主乡绅们给贺龙富有传奇色彩的头颅开的价儿，也不过如此而已。

冬天被紧紧闭合的窗子关在了外边，我也仅能从蒙在窗子下层浓浓的水雾推想，外边一定很冷。这水雾和唐寅画中女士掩面的团扇有相同的功用，不同的只是团扇掩盖了美人淡洗梅妆下微呈的瑕斑，平添了一抹撩人的羞韵，水雾模糊了棺材样遍身死相儿的楼房，食道堵塞似的胀在街上的车辆、行人，宕开一块可供我相象的空间。

暖气的热力涨过水雾，直透到窗户的中段，被加热的空气象极清的溪水一样，在那里悬着空缓缓地起浮。窗外的景物透着它涌进眼里，有一股缥缈虚幻的感觉，让我联想到书上说的海市蜃楼。

涌进眼来的，主要是树。也不知怎的，我一看见它们，尤其是象现在，有一种亲切的感觉。仿佛小时候，那帮坏孩子抢走了我扎的风筝，掩着被扯破的衣服，我一个人低着头回家，抬眼看见了哥哥。又仿佛离开家，第一次在被人们叫做学校的地方，手背后，脚并齐，看完了一天“毛主席”，再次见到了似曾永别了的妈妈。这时间的树，美在简洁。郑板桥的诗里说：“去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在我看来，深秋的树，枝上，杈上难免吊着几片枯黄的叶子，风一过来，无力的摆几下，让人不免想起“挣扎”、“垂死”、“惨淡”之类不洒脱的词汇来。而现在，只是疏疏的几枝蹙成爽爽的一束，只是疏疏的几束缀成爽爽的一列，只是疏疏的几列连成爽爽的一小片。树是淡青的，天是淡青的，勉强能感觉到的极远的山也是淡青的。在林子的身后再添一规软嫩如蛋黄，红润如女孩子面色，几乎放出一点光线而影响周围色调的，冬天那种圆圆的落日，在天上再疏疏地抹上几片还是那种淡青调子的云，或是再添上一行疏疏的飞鸟，还象是缺了点什么，我取来碳素钢笔，仿着丰子恺的笔法，在幻想“河边”的窗玻璃上勾了个代表自己的蓑衣老者，持一柄三尺的钓杆——十二岁上，学着古人的样子，根据屋子的特点和自身的癖好，我曾给自己起过一个可笑的号——鸽楼寝翁。

这时候，伴着气喘病人脖管里轰隆隆的痰声，林子那边拱过来一股沉沉的烟。于是树没了，云飞了，鸟散了。接着从死死封闭的窗缝里，渗进来那股甜臭甜臭的饴糖厂特有的味道。这让人求生不成，求死不得的味道，顺着鼻孔钻进脑子，很快干掉了象小鸟一样吱喳蹦跳的想象。我绕着脖子让脑袋转了两转，好叫那味道均匀地散开，略定一定，就看见了黑板。满黑板的数字、公式叫喊着向我的眼睛杀将过来，撞得它一花。

数学张老师正在讲课。象往常一样，她尽忠尽职地尽可能多说，而说得越多，你能得到的就越少。好在认真听的几位，在我看来，是每个字都听得见，一句话也不懂的。

张老师是个女的，四、五十岁，很平凡，很随和。清汤挂面的短发，微福的身子。货次的小贩吼不出吓人的价钱，三针扎不着静脉的实习护士态度最好，张老师也从不多跟我们发脾气。课听也可，不听也可，自己看书也可，小憩也可，只是不许大声说话，提怪问题。双方都清楚，彼此只不过是在履行各自毫不相干的义务，你是你，我是我，大家凑在一起或是巧合，或是谬误。

与众不同的只是她那颗大得稍嫌夸张的头，形色暗合ENICA（注：世界上第一台电子管计算机。产地美国，重130吨，占地170平方米，每秒钟加法运算5000次）,里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如果要到对街小铺打瓶酱油，根据地球呈球形的事实，它总会做出判断，命令身子向后转，开步走。

“四的平方十六，三加四是七，对不对？我没错吧？”

虽说上一次听她的课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但这一句典型人物的典型语言就足以证明一切还是老样子。

我迅速扫了眼黑板，知道结果也还是老样子——黑眼镜向上推推，露出鼻梁两端一左一右暗红色的压痕，透过眼镜的底部再看一遍“三八十四”之类的结论，然后怀疑的问：“不对吧？是不是错了？”接着就是没有同情心的“根号2”（简称“根2”）扣下铅笔盒盖儿。

根2个子很小，所以得了这个绰号。胆子和个子也般配，当众答话的时候，脸会象小姑娘一样变红，嗓子里象含了个热茄子，说不出一句清楚的整话。再加上和我一样瘦，弱弱的身子弯腰时生怕“咯吧”一声折了，所以性子顺和的女生有时打趣说“看在眼里，硌在心上”。

张老师的家里很困难，上老下小，丈夫是知识分子，在中国也就是“小姐身子，丫鬟命”的那种人。忙里忙外，却从不迟到早退，所以上课出些错误也是难免的。而每每象现在这样，根2手抬得高高的，等错一出，就向敞开的铁铅笔盒盖扣下去，扣出吓人的响声。

说实在的，我虽然不赞成这种举动，但我能够理解。很多时候，我们（至少是我）能忍耐一个人凶残、卑劣，甚至下贱，但是不能忍耐一个人的平庸。

“数学课，饴糖厂，God save me。”

我本应该埋下头来看自己的书，做自己的题，可今天我已经把书合上，不想看了。一个月总会有一两天，不想看书，不想听课，不想说话，不想吃饭，只是一味的厌厌的烦。而且今天和以前又有不同，以前想的是几个人踢一场球，碎块玻璃，出身臭汗，烦也就会和着汗流出去了，可现在想到的却是，女孩子。

我把椅子向前挪了挪，只用椅子两条后腿着地，微微地一前一后，把自己摇起来，心神渐渐摇到俱散，眼光渐渐摇到朦胧灵动，开始偷偷潜游向它想去的地方。

倒不是觉得这种行为有什么值得惭愧或有失体统，只是从小养成的一个习惯，对于自己喜爱的美好的事物，总希望它意识不到我的存在，也意识不到自己的美好。这样就能在这本已难得的美好上面加上一个更加难得的形容——真。比如小时候，蹑手蹑足走近立在翠苇上的红蜻蜓，盘腿坐在地上，盯着它，蜻蜓仿佛看了我一眼，之后就忙自己的去了，象是把我忘了。

就中学生的日常常规，学校规定了二十七条，比袁世凯签给日本的二十一条还多六条。本来这些东西是没人想记，也没人记得住的，但经胡校长抑扬顿挫的女音读出来，其中的两条便在学生中广为流传，成了典故。

“男生头发不可过发髻，女生不可留披肩发、卷发、烫发……”

“不许摸嘴红（抹口红），戴食物（饰物）……”

其二是学生们遵守最好的，大家都保证，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戴面包。而关于头发的其一执行得最差，那规定说白了，就是男生要刮出透明度来，留出耳朵好听话，留出眼睛好看书，而女生呢，简单干脆一点，就是“不可留头发“。

象眼睛现在看到的，聪明的女孩子们在条文卡下的窄得不能再窄的允许范围里，象文革里提倡的“粗粮细做“一样，充分发挥了自身的主观能动性，展示出博大的想象力：原来松松散散披在肩上的，用宽宽的果绿色或是宝石蓝色的发夹拢在一起，浓浓的瀑下去。额前疏疏的半帘刘海儿，疏疏地弯着，总让人有一种想吹吹的冲动。脑后的发边，烫一个花再剪半个，让其向内微卷，凸出张红润润的脸。独编的小辩儿顺在耳边，缀在梢上一朵嵌着珠子的藕荷色小绢花……事因难能，所以可贵，在米粒上雕出几头大象是艺术，而给大象身上涂满米粒，无论如何说不上是本事。因此，她们就越发可爱了。感觉中，这头发那么优美地开在她们头上，宛如一朵朵花似的招展，在阴沉的空气里，开出某种向往。每一朵都那么美丽，那么神奇，使她们每一个都美得象天上吸风啜露的天仙，美得让人恐惧，让人不敢接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头发就怀有一种特殊的情感，觉得它里面有一种魔幻般的吸引力，象野草、庄稼一样，具有生命，有自己的生生死死，只是寄居在人的身上，与人彼此独立。很小的时候，和妈妈、姐姐一个床睡，手总要摩搓着妈妈光滑极了的头发，才能酣然入睡。妈妈有一次无意问我为什么夜里老揪她的头发，我没回答，找了另外一个极小的理由，和妈妈莫名其妙地大闹了一场。长大了，一个人睡在一张床，开始的好几天，晚上总是睡睡醒醒，一点也不安稳。有时翻个身，手不由自主地一搓动，没有那种滑润润的感觉，眼睛睁开来，窗外星月恬静地浮在天上，好象知道自己为着什么，向着什么闪烁。和它们一个挨一个地对眼，恍惚就是一夜。后来找了块绸子，毫无用处。一个极偶然的动作里，摸着了自己的头发，之后渐渐在这种摸搓中，又能入睡了，可还是觉着没有以前酣畅，香甜，舒适。

眼光在一朵朵发花上跳动，最后集中到了面前徐盼的身上：黑黑的长长的头发用同样长的细红绸条系了，甩在后面，头抬起来的时候，头发长长的末梢能搭到我桌子的前沿儿，疏疏地散开，就势轻轻向上撩起，黑亮着，放射出一种的跳动着生命的光泽。这种光泽，我只还在两三个月前见过。随着头发主人抄笔记时的抬头俯身，那黑黑的头发向我招摇舞动，在眼中越来越大，越来越浓重，越来越迷离，先是夜色包裹的松涛，再是飞花拍岸的浪，终是满眼不见天不见地不见我的厚厚的云雾，冲走了所能看见的其它一切，弥了我的眼，拉上了心的窗布。一涨一落，满耳蜂鸣，只是它荡开的风声，只是它摆到桌沿的撞击声，只是它在桌面拂蹭的摩擦声，一切都大得惊人，大得仿佛我从来没有听到过。满鼻是它渡过来的绝不是人能造出来的那种幽微断续的奇香，香气很薄，很淡，可我仍感到身子被它浮了起来，既而，是吸不进空气的窒息，我又沉了下去。

她现在俯身回去了。不，不是她，现在跟她没关系，我不知道她是谁，这无关紧要，象很久很久就开始了的一样，我爱她们，爱偷偷瞧着她们，在她们面前做一些仿佛多余的事情，不因为她或她是谁，只是因为她们不是别的，而仅仅是女孩子而矣。我爱的不是她们，偷偷瞧的也不是她们，而是她们修直的腿，柔细的腰身，隆起的胸部，白白的颈项……但绝不是她们，至少绝不是她们头脑里的思想。

现在，是它，是充溢着魔力，流动着异彩的头发又退回去了，退进从窗子泻下的那款阳光里。它久久不再摆回来，只随着她写字时身子的抖动在阳光里荡漾，仿佛在阳光里漂洗着，久久，我惊喜地发现它被洗成了墨绿色，是夏天禾苗疯长时的那种绿色，仿佛能挤出水、出油来，仿佛是透明的，清得眼波能直渗到底，仿佛又将一部分光散射开去，周围一片绿莹莹的，耀得眼光不敢直射，微合，每一根头发闪起一串七色的小光圈，根根汇拢来，聚成秋夜墨绿色的星空。

我听到魔力在召唤，我知道我的手指现在想干什么，我看着它微微颤抖着却又极为轻巧，绝无声息地移开桌沿的铅笔盒，自己占具了那个位置，几个指尖轮流着，象是紧张不安地敲打着桌面。它们想摸摸那头发，不，它们没有这份勇气，它们在等待，等待头发自己过来。漫长，漫长，忽然间，它们仿佛有意识地静下来，我看见发丝涌来了。如春雨，如春风，手指颤得更轻微而节奏却更快了，在接触的一瞬间，嫣然红了起来，痉挛似的，错落有致或直或曲地合成一朵，恰同被春雨润了，春风醉了的春花。一味痒痒的感觉随之传遍周身，满足感便充胀开来。指尖又动了起来，这回却是轻柔而富有韵味，点着桌面，仿佛桌面是一张无弦的瑶琴，平静地候着下一个轮回。

突然一只小手似无意地在眼前滑过，凝滞的眼光硬生生地被刮断，发出断裂的声音。

手指以超乎想象的速度缩了回来，先于意识，象是触到了烧红的铁簪。接着是椅子的前腿带着身子颓然地瘫向地板，一声金属和水泥撞击的大响，许多头颅转过来，漠然的眼睛奇怪地凸着。

许久，我才从虚脱状态缓过来。这是我最痛苦的时候，樊于期在《史记》里挥起剑，正向自己的头颅砍去，把它借给荆轲，一串血滴迸起，虹样翼过惨白的日光——“吃饭了！”姥姥大叫——书落到了地上。这也不管用，那也不管用，王子来了，一个吻，真灵，白雪公主缓缓地撑开了眼睛——“铃”——“铃”——我突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早晚我会得精神病的。”

瘫坐着，这样又过了许久，我才感到有了力气，能去看看是谁这么可爱，把我人人都说长不了的阳寿又惊跑了几天。

是同桌，姓孟，名寻，很文气的名字，想是从张岱小品集的题目《西湖梦寻》中化来的。

正巧碰上了她的眼睛，它们象是一直在那里等着的。小兄弟，你脸怎么红了？身体健康。怎么又白了？天冷涂的蜡。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是杨子荣答座山雕的话呀。

“对不起。”

这么说她都看见了？我这才感到难堪，那发呆的样子一定不好看，尤其被她，而不是他，看见。就如同不是为了给谁瞧，最高贵的贵妇人吃饭和更衣的姿势也一定不会很雅观。

“有圆规吗？借用一下行吗？”她转过身，忽然记起或忽然想起，又转回来问道。

“现在好象是历史课呀？”

“我做一道，一道课外题。”

“那自己来拿，别那么客气。”

其实平常我的铅笔盒里，铅笔总是秃的，那是等着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再削的，唯一能用的橡皮也是借来的。今天，偏巧有支圆规，还是上好的。这令我很是得意，忘了难堪，不由地想起姥姥婆边做饭边数落我：“你会洗衣吗？你会扫地吗？你会叠被吗？你会……你会吃饭吗？”“会！”我于是放下书，就着鱼汤啃起至少五层的烙饼。尊敬别人就是尊敬自己，同理，今天我这样大方，也是为了明天，和尚说：与人方便与己方便。领袖人物，就应该这样有远见。

你这个坏东西！想着，我又闻见了饴糖厂甜臭甜臭的味道。

“它毕竟还有一点好处，时刻指示我们风向，提醒我们不要乱来。”

2

上语文课，大家都可以轻松一下。象大多数中国文人一样，语文老师精通侃山和发牢骚。打把式的说自己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我看我们老师的功夫全在一张嘴上。嘴唇粉薄，给人极精致的感觉。保养得很好，红润光鲜，象是女孩子的。现在想来，张仪拖着游说不成、被人打得体无完肤的身子，对怨他的妻子说：“你看我舌头还在吗？还好吗？这就足够了。”也很有气魄，或许我们老师和他多少有些渊源。其它器官也还端正，有儿歌为证：“大脑袋，小细脖，光吃饭，不干活。”脑袋就象隔街的“步云轩”，女人的铁镀铜镯子，掺银的金戒指，劣等的青田石，泥猫泥狗，郑板桥的竹子（当然是假的），情人卡，代人冲洗像片，快件一天取每张四毛，总之，里边什么都有。所以联想丰富，讲重耳的时候，最少要讲重耳的板肋，也就是排骨中间没肉，连成一整块，和他眼睛里有两瞳仁，天生的四眼。兴致高的时候，还要讲讲国君在重耳逃亡时候，趁重耳洗澡偷看了一眼他稀有的排骨，其后重耳得势，偶然想起来，发兵把那个国灭了。

语文老师兴致总是很高，如果知道的有点没说出来，就象找不到厕所，憋得浑身不自在，生怕明天噎得死过去，再也没有说的机会了。他腰有病，坐着讲课，激动的时候就站起来，板擦向桌面一拍，很有气势，就是不十分响亮。大家起劲地叫好。

同学们十分爱听，引颈，侧目兴起时一齐叫好，大笑。但有时候，笑话讲到高深曲折，同学们毫无反映，他们受过的教育使十个人合起来也不见得能理解一句真正的笑话。“你们倒是笑呀？”老师只好皱着眉头再讲一遍，痛苦啊。“这也是个笑话。”先生生气地说，于是几个聪明一点的先笑起来，这笑再引起其它人的笑，遂笑成一片。就象胡校长训完话：“我的讲话到此结束。”几个未睡死的人兴奋地鼓起掌来，掌声惊醒了沉睡着的，大家就一起鼓起来。

我也乐得看几页自己喜欢的闲书，要是平常，一来有老师在台上辛辛苦苦地讲，总觉着不太尊重老师的劳动，二来在干正经事的时间看闲书，心里总有一种犯罪感，且不说上对不起伟大的党，下对不起列祖列宗，单是想起早上吃的二两馒头，也很不好意思。但是现在，西山卧佛头上的匾说得好：心安理得，得大自在。——反正语文老师讲的实在不见得比我看的正经多少。

今天，开讲贺敬之的《回延安》，李季的《王贵和李香香》。

“我对八百里秦川总有一种向往，去年去了次，一条土路，一条汉子赶着辆驴车，一条腿曲在车辕上，一条在车边逛荡着，车后边歪着他的婆姨，红袄绿裤，怀里抱个娃……陕西和山西的农民在外表上很难分，但有个诀窍：“陕西的手巾把儿朝后系，山西的手巾把儿朝前系……”

我决定不听了，翻出《李义山集注》，桃色虎皮纸封面，白绫包角、压脊，装裱很招人喜欢。

第一首《锦瑟》，曾仔细读过几遍，还是不了然：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小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已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遍查诗话，得两解，仍觉欠通。宋人刘攽著的《中山诗话》说：“李商隐有《锦瑟诗》人莫晓其意，或谓是令狐楚家青衣名也。”——一个旦角没头没脑长出五十根弦来，的确很奇怪。宋人许顗著《彦周诗话》载：“……《古今乐志》云：‘锦瑟之为器也，其柱如其弦数，其声有适怨清和。’又云：‘感怨清和，’昔令狐楚侍人能弹此四曲，诗中四句，此状四曲也。……”中间四句分写四支曲子，似可，但首、结二联不可解。

我闭上眼睛，让这几句诗在嘴里慢慢嚼着，椅子自然而然的前腿离地，又摇了起来。阳光探进来，摩挲着我的身子，象姥姥温软的大手。

“第一首，第一首……”这三个字不知从哪里突地打到脑子里，撞起一朵白亮的火花，头脑里呈纷乱着的各种设想、思路，燃烧起来，腾起明亮的蓝紫色的光焰，一切在它的照耀下都清楚了。

“第一首！第一首！这是作者的自序。对，是《汉书·郊祀志》：泰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首联是说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诗总是深怨凄婉，无由的发大悲音，可那一句一言都是我情丝的凝结，我岁月的折叠。次联就是说诗的内容：对色空人我的迷惑，探究，对皇上的痴心——杜鹃啼血总是该人人知道吧。中联是说诗的艺术：先是用词，如海阔，如明月，如珠圆，如泪润，后是造境，大概是了然的话吧：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结联是回顾，是叹……一情一景如在眼前，可为什么自己当时那么糊涂呀！心情真好，像阿基米德从澡盆里光屁股跑到街上一样，喊起来：‘我发现了！我发现了！’笔！我的笔！我要写下来……”

真应了小学老师的那个比喻：“你的笔就象战士的枪，战士上战场不带枪，他能干什么呢？”

“当军官呀。”当时心里这么想，却没大胆到说出来。现在想来，军官也会有把装饰用的小手枪，我却连一个现成的铅笔头都没有。

有什么法子，削吧。情绪还没有平静下来，手兴奋得直颤，脑子全然不在手上，结果木头没削着，手指险些少了一块。

“拿来给我。”

大概是脑子不在手上，手指是受了孟寻的支配，把铅笔和刀子自动交给她。她打开铅笔盒，把剩下的秃铅笔全部掠了去。

“你不听语文课了？”我问，觉得很奇怪。孟寻平日里很认真很刻苦，铅笔盒里有写着“发奋”两字的字条，让想像力丰富的男生联系起厕所之类的地方。

“天天有一个在旁边说，还不够？”便不再理我，取出张很厚实的嫩黄色的纸，叠了只小纸船。让铅笔在刀下一滚，划出圈界限来，然后就一刀一刀，依着界限，把木屑削进纸船里。

她的手很白，紧紧握着笔杆，手背显出若隐若现的青青的脉管，指甲修得短短的光洁而透明，清楚地透出底下红红的血色来。

“看你的书去。”她轻轻命令着，我头一次听到女孩子用这种口气，觉得很有趣，所以第一次仔细端详起她来：不黑的头发，小眼睛，脸一巴掌宽，两颊却有现在少见的浓浓的血色。说实在话，称不上漂亮，但让人觉得挺舒服，细细看去，眼底眉间有种与众不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也没有去细想。

铅笔已经削出了大致的模样，她用刀锋在削过的地方来回刮着，这些地方逐渐圆顺光滑起来。我却等不及了，抓过那还没刮铅的铅笔，在书页的空余处飞写。笔杆上她遗下的体温传到手指，顺着胳膊直进到心里，心里热热的，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却也没点破它的存在，或探究它的原由，接着写了下去。

很快，铃响了。语文老师不无遗憾地把几句想说的话吞进肚里，站起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节分解。”说完，出去了。

我也跑到操场踢了几脚球，心里再也没去想课上的事了，回来，笔全削好了，孟寻不在，我把载满铅笔屑的纸船拾起来，塞进自己桌子里头。

3

日子过得真快，今天，我就十七了。上一个生日真好象就是昨天。这一年我都干了什么呢？细细回想，竟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当下心里空荡荡的，象是丢了什么。

看了眼周围的同学，大家都在看书，方方板板的，厚厚沉沉的教科书。眼睛里竟也是空荡荡的，语文老师讲话：“眼珠间或一轮，也不轮一轮。”心里猛地涌起一股厌恶，对教科书，或是对偷了自己的宝物，把自己从天上拖到地下魔鬼。

十七年前，我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呢？我从哪里来呢？百年后，我又将到哪里去呢？尤其是现在，我是什么呢？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要干什么呢？想着这些问题，想着我的同学们，我不禁有一种淡淡的凄凉：学校、食堂、家、啃书、吃饭、睡，我们就好象拉磨的驴子一样，两眼被什么蒙住，兜着一个地方转，只知道拼命向前，却终逃不出这个圈子，更不知道自己在磨着什么。不过，我现在知道，被磨的里面肯定有我颊上的血红，我身子里的力气，我心里的勇气：

《无题》

从一方椅子上

听课

醒来

忘了什么是

我、你

日子

把自己拾起

移步

回家

时间竟是如此的线

一步便是十年

可为什么还是

怕听雨声

怕闻啼鹃

前几天，语文老师偶然提及上另一班的课，他们讲台上放着两小盆塑料花，一堂课下来，心情特好，一点也不觉得累。我们班上自然也有一两个积极的，就象很令我不解的，每个班，不管大小，总会有一两个胖子一样。可能是个抽屉原则问题：把多于n个的胖子按任一确定的方式分成n个集合，那么一定有一个集合中含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胖子。

支部书记茹亚是积极的典范。这年头，积极并不是一个很招人待见的品质，而总和缺心眼，二百五之类连在一块儿。再加上茹亚是团支书，有政治的味道，政治又总让人想起骗子，丑角，滑稽戏，所以她每干一件事，就总能招一些背后的评论，可她象是从来不放在心上。这种勇气很让我佩服，人总要有点个性，人不是金洋钱，不能招每个人喜欢。在茹亚，只要老师喜欢就行了，就象过去妃子，大臣，太监之类，只求皇上高兴一样。她和妃子，大臣，太监一样，都很聪明，都很有道理。

关于花的事儿，支部书记茹亚很责备自己，为什么没有预先想到。亡羊补牢，她第二天就拿来一个喝过的可口可乐铝罐，一把假花。没过一天，大家决定把假花扔掉，说有气瘴，我去拔了一捧狗尾巴草，铝罐里放上点水，罐是红的，配上蓬蓬旺旺的绿色，很爽目，大家都很高兴。

孟寻今天怪怪的，别别扭扭的，象藏着什么东西。现在，下课了，爱玩的跑出去玩了，爱学的对铃声毫无感觉，木头一样楔在位子上，对着书，彼此发呆，彼此觉得奇怪。

她终于忍不住，跑到讲台，把狗尾巴草扔了，到水房换了铝罐里的水，然后又回到位子，从书包里，小心地捧出圈成圆锥形的玻璃纸，里面裹着一支大得少见的绛紫色的花。快步走到“花瓶”前，插了进去。回来的时候，脸红得象那花。

大家纷纷议论，哪里找来这么大的月季。她坐在椅子上，小声嘟哝：“不对，不对。”脸还是红红的。

“是玫瑰吧？”我问。

“你是怎么知道的？”

“玫瑰有香味，月季没有，我闻见了。”

她好象微微叹了口气，胳膊斜支在桌面上，把一边红红的脸靠了过去，靠得极低，几乎已贴着了桌面。侧过来，瞧着我，笑淡淡地蒙在脸上，象是夜里池面上笼着的月光。

“祝你生日快乐呀！”

“谢谢，谢谢。”心里一紧，没敢多想。正巧一大堆男生跑过来给我送信来，其中一个大叫着。“100011，100034，100024这是三封，还是代号，很神秘，很神秘，这里面有问题，这些人都是哪山的猴，哪笼的鸡，我们下一步的计划是，发动群众……。”

班上总有一些人，主要是女性，接到别人寄来的信每每要以各种晦涩高深的方式显示一下，生怕别人知道，又生怕别人不知道。如同十七、十八世纪，欧洲任何有个不开通爸爸的贵族老小姐，对待公侯伯子男送来的，象征爱情的鲜花。我本无此雅好，现在又是这样一个情况，赶快把信塞起来。

“那是邮政编码，狗嘴里长不出象牙来，走走，我生日，小铺喝酸奶去。”直拥了他们向门口，没敢回头。

“你着什么急呀，后面又没狼，前面又没姑娘。”

“你今天早上吃的什么？”

“米粥，包子，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吃了春药呢！”

什么幽呀，深呀，忧呀，愁呀，大家一哈哈，阳光一照，小风一吹，就不知道溜到什么地方去了。

放学回到家里，见了妈妈，也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一个古怪的欲望，过去从来没有过，想仔细地看看她。“这是谁呀？”一看之下，心里更奇怪了，熟悉，仿佛却又那么陌生，如同盯着一个写过千遍万遍的汉字，猛然，象是从来没有见过一样，而且越看越越觉着这个人自己不认识，越看越觉着是个陌生人：两鬓斑了，可从前一直是青青的呀？现在我的却是黑黑的。双颊黄了，可从前一直是胭胭的呀？现在我的却是红红的。身子蹙缩着，背也有些驼了，可从前身板一直是硬硬的呀？现在我却是长得高高的。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呀？

我知道这绝不是我的过错，可总忍不住想，是我偷了妈妈的黑发，妈妈的红颜，妈妈硬朗的身子，不然，这些东西为什么现在都在我身上呢？俗话讲：捉奸捉双，捉贼捉脏，我是人脏俱在的呀。竟暗暗叹了口气，连我自己都觉着奇怪：“老了，岁月呀，真快。一切都象昨天。”学校里有过的那股凄凉又袭上心头，挺挺胸脯，感觉沉甸甸的，象个大人。

眼睛下移，目光落在妈妈的肚子上，那颗童稚不泯的心又转起来：“我就是从这里出来的吗？是怎么出来的？象开花一样，肚子裂开，我从里面蹦出来？还是象鸡下蛋似的，骨碌骨碌地滚出来？真奇怪，人造其它东西的时候，总清楚它是什么样子，有什么性质，能干什么。而人造人自己的时候，却不知道它的一切，长什么样子，叫什么，爱不爱吃菠菜，长大了会怎么样，奇怪……”

“又笑，又琢磨什么鬼主意呢？”他们都说我想入非非的时候，样子很可爱。妈妈也笑了，眼角眯出细细的鱼尾纹。“晚上想吃什么？三宝乐的蛋糕还是面条？”

“吃饺子吧。”倒不是饺子多么好吃，只是因为它那个唯一的特点：费事。这年头，人人都有自己的问题，家里每个人好象都有自己一堆烦心事，忙呀忙，却又不知道到底在忙些什么，难得大家聚在一起。包包饺子，聊聊天，挺好。

家里我是老小，本来平时包饺子，我只管两件事：捣乱，吃。可今天姐姐感冒，人手不够，我就只好上手了。其实我并不笨，什么都会干，只是不想干，伟大的妈妈曾精辟地指出：“就是懒。”

“姐，我告诉你一个偏方，就着那盘小菜，你二两白酒喝了，一出汗什么感冒，包好。”

“你还是饶了她吧，酒喝完了，她就开始嘀咕了：你们这么包元宵，不对吧？”哥哥擀着皮说。

别人包的饺子，模是模，样是样，总能让人想起花呀朵呀，而我包的。怎么看怎么象猪耳朵。不过总归是要吃进肚子里去的，还是猪耳朵实在。花呀朵呀，让心好的人不忍下口，就象唐僧不吃人参果一样。就个人观点，我的心也还不坏。

“妈，十七年前，您生我的时候，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没有？”

“你问这干什么？”

“圣人出生的时候，都有异象。黄帝有个曾孙叫高辛，生出来的时候，就会说话，双脚着地后，也不哭，环视四周，告诉大家他自己的名字。后来他长大了，日月所照，风雨所至，没有不听他的。就是平日里，圣人一举一动，也与众不同，也有征兆。老子要过函谷关，守门的尹喜爬到城楼上一望，只见一团紫气从东边直飘过来。从小我就觉着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身上仿佛总有一种压力，象是有一件工作在等着我去完成，而且只有我能完成。我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执行这个使命，心里总是毫无理由地相信将来自己会做出点什么。”

“别瞎想，不过别说，还真有点。生你的那天夜里，天特别黑，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骑着一条大龙狂飞，龙有须有尾的，鼻子，眼儿都看得真真儿的。”

“您没骗我吧？”

“我骗你这干嘛呀？也不知道你将来能不能成个人物。”

“我知道，一个人想成就能成。”

吃完饺子，我钻进自己的小屋。小屋小得不能再小，纵三步半，横三步。一床，一桌，一椅，两墙书，就把整个屋子挤得满满的。剩下的空间将将容下瘦得几乎不占体积的我。可以利用的空间都给了书，即使这样，坐在椅子上读书的时候，十几本实在放不下的书还得堆在床上。睡觉的时候，再把它们请到椅子上。偶一想来，倒也应了古诗里的那句意境：“一床明月半床书。”鉴于空间，占地方的摆设是不敢奢望的，仅有的几样装饰也是能钉个钉子，随便可以挂起来的，比如那个女孩子送的布缝的丑娃，表情阴森古怪的黑陶卡面人，带壳的蒙古刀。大面的墙都让给书了，稍大一点的字画是不能有的。只是在书架的玻璃门上贴了一幅用灵飞体写的极小的柳永那首《凤栖梧》，床头边上的墙角贴了一幅仿作的油画——《坐着的恶魔》，也是缩了许多倍的。

而且小屋破得不能再破，头上是黑黄的屋顶，颤颤危危的，活像老奶奶说话时的脸，总让人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书上说吝啬鬼即使口袋里有数不清的钱，他也象没钱吃下一顿午饭一样过日子。他们说我有时候看书着急的样子，也象明天就要死了似的。只有我自己清楚，或许存在这种可能。屋子冬冷夏热。夏天因为屋顶子薄，日头一晒就透，热得人恨不能脱光衣服再脱下一层皮。冬天有火的时候，屋子里很舒服，可是后半夜火老是灭，孟郊的《谢人惠炭》说：“暖得曲身成直身。”我的遭遇正相反：被窝里暖暖和和读上两三页《情史》、《野叟曝言》之类的私书，懵懵懂懂地直着身子睡着，后半夜正做着略带点颜色的梦，冷得一翻身，醒了，身子已经蜷成了一团。

即使这样，更确切地说是恰恰因为这样，我极喜欢我的丑斋。换了一个地方，书就读着没有这么香，写文章就没有这么畅，呆着就没有这么自在，就连睡觉也没有在这儿这么有曲有折，有滋有味。

象现在，汤足饭饱，进得屋来，反锁上门，拉上窗帘，世界就好象被挡在了外边，世界就好象与我无关，世界就好象暂时可以不去理会。屋子里就我一个人，我可以改变这里的一切，我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一个人的灵气（或称先天元气），顾名思义，是一种气体，它因为存在空间的扩大而变稀，它因为别人灵气的存在而变杂，变得不纯粹，变得失去本性。而这个小小的屋子里就我一个人，自己的灵气弥漫在整个空间里，浓浓的，厚厚的，象开辟鸿蒙一般沌浑不清。我在这里，总能享受到一种绝对的孤独，或者说一种残酷的自由，总能体会到在别处从没有体会到的东西：实在，或者说，“我”。

扭亮灯，灯罩日久天长，已经被灯光漂成了蜡黄。几封信，大多是我预料中的，说他们许久不给我写信，我也许久不给他们写信，无它，只是一个懒字。祝我生日快乐，祝我吃好，睡好，早日长胖。只有一封例外，信很短：

秋水，

不用问，你现在学习生活情况一定不错。

或许你会惊讶，是哪个陌生人的信呢？因为那个总躲在大树背后，在你绝发现不了的时候看你，那个又瘦又丑的小姑娘，早已退到你记忆底层了，渐渐在消失……

可我恰恰相反，你的名字以及音容笑貌，依然很清晰。初中三年，你毕竟让我一直佩服，我欣赏你的才华，你的与众不同。这便是我寄给你这封信的唯一原因。

生日快乐。

越色上

１９８８年×月×日

信里还夹着一张贺卡，一丛绿得透明的苇叶，滚圆的露珠在叶片上银亮亮地闪着，顶上齐头一行英文：hope all your dreams come true soon后边是她的赠言：对你——我希望我一切美好祝愿都迟到。

我把信慢慢地插回信封，缓缓地放下。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能把信写得这样短了，他们没有这个本事，包括我自己。

静静地坐在椅子里，我关上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这是怎样一种复杂的感觉哟！一场好电影演完，壁灯骤然亮起来，映出周围惨白而无表情的脸，木然地站起，机械地向外走。一本好小说读完，略含倦怠地合上，窗外是一方黯蓝色的天，一盏灯也没有，一切都睡了，只剩下我自己。一幅造型，颜色都极普通，极普通，知名度却极高的画，看了不知道多次，也看不出什么深意。一个阴阴的下午，偶然路过美术馆，再一次从画面前走过，无意地一回头，目光停在画面上，心里一紧，脚步再也移动不了了……这是怎样一种复杂的感觉哟！

一动也不想动，一句话也不想说，甚至不愿去想，不愿去分析，到底是什么东西使我失魂落魄。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呆着，象是小时候在大街上和妈妈走散了，周围人告诉我，好好站着，哪儿也别去。象是丢了什么，脑子里空空的，身子里虚虚的，只有那股我实在说不清也不想说的情绪左冲右撞，结而不化。眼睛看不清东西，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只觉得泪水直涌上来，却又流不出。越色，越色……

这时候，见着人就烦，就讨厌，他若硬跟我讲话，十有八九，我会毫无理由地和他吵上一架。事后他觉着委屈，我更觉着委屈。这时候，泪可以流出来了，清清凉凉地，从眼角静静地淌到嘴角，咸咸的。一点不觉着难过，反而很痛快，象是被解脱了一般高兴：

回望

为你枕残的梦

燃过的小诗

为你暗干的泪

浅黄的底子

你旧时的眼睛是饱熟的橄榄

现在望去

仍是我橄榄蜜汁般的泪泉

4

英国人写过一篇游记，说有个猎人打猎的时候，意外地捡了只小老虎，他带它回家，用牛奶和煮得极烂的兔子肉喂它。虎渐渐长大了，和他一同打猎，舔他吃剩的盘子底，睡觉把他拥在怀里，暖出他的好梦。天气好的时候，有人还看见老虎驮着他满山遍野跑。

可他什么时候也没有忘记在口袋里放一支专为它准备的手枪。

我的情绪就是自己自小养起来的虎。理智就是那手枪，时间是它最有效的子弹。坏脾气就象不倒翁，按下去它又竖起来，你按得越使劲儿，它竖起来摆得越厉害。最清醒的理智告诉最聪明的人，对待情绪的最佳方法就是置之不理，自己该干嘛干嘛去。好比对付大哭的孩子，用鲧的方式，想甜言蜜语堵住汤汤浩浩的泪水，下场也只能和鲧一样，九年无功，殛于羽山。有经验的大人就学禹，既然他想哭，就让他哭去吧，不一会儿，他便小声抽噎，透过虚掩在脸上的手指缝看你，盼你来理他。这时候，坚持就是胜利，再用不了多久，小孩子又会欢蹦乱跳地跑到外面，爬树摔屁股去了。

生日那天不痛快的心境，几天下来，也淡了许多，在我们这个年龄，心中没有忧伤，就象没有皱纹一样。如果有，也是自己望天傻想，抬头抬出来的，或是挤愁拧恨，皱眉皱出来的。

到了今天，早上一推门，下雪了！心里当下充满了惊喜，没有闲愁暗恨呆的地方了。

用广告上的话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的确，一切都变了，一切都变得神奇。就连上学骑车这天天重复的机械运动都变得有趣，好似第一次穿上旱冰鞋的感觉，简直可以说是一种娱乐。拐弯的地方，一个人一捏闸，一个筋斗，接着便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如同骨牌游戏，一连串趴下了一片。大家善意地笑着，一半笑自己，一半笑别人，互相搀扶着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老人道：“走啦。”年轻的叫：“走你。”大家又把车蹬了起来。多难得的笑！多难得的彼此亲近！多难得的“不正常”呀！越下越大的雪掩盖了平日里看倦看厌的一切，大家仿佛暂时忘记了总戴着的那副漠然的面孔，久无声息的童心又在冬衣紧裹下“砰砰”跳了起来。My God！如果没有一觉醒来，发现杨柳一夜间绿了。如果没有回家路上一场骤雨，你我三二个人披一个象征性的雨衣，嘻嘻哈哈往家跑。如果没有一封飘乎而至的信，在你心灰意懒的时候告诉你，她喜欢你。如果没有……如果没有这样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意外，大大小小的惊喜，我们将怎么忍耐这日复一日的平淡呢？因为有明天，我们才能熬过长夜，我们平静地过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苦读的日子，也是因为我们的坚信，在不远的将来，在那里存在着一个奇迹，我们将不再寂寞，就象火山在对下一次爆发的等待中，默然无语。

坐在自己临窗的老位子上，蒙在窗玻璃上的水雾更重了。这种天气，家里的窗户上一定开满了白白的冰凌花。小的时候，就把鼻子贴在凉凉的玻璃上，红红的鼻子头压得又圆又扁，惊奇地半张开嘴谛视窗外小院子的一个角落。

北京的冬天，即使没雪，天也是淡灰色的，云也是淡的，落了叶子的乔木是深灰的，号称常青的松柏，远没有春夏绿得鲜亮，着了太多的尘土，也显得灰蒙蒙的。人呢？土绿、蓝黑，又是一片沉沉的灰调子。上天下地，活脱幅淡墨山水。下雪了，就如同来了一位大师，将这幅已完成的画，再略略皴上几笔，整幅画面的气韵立刻生动起来。

看得兴起，我伸出拳头，做个儿时的游戏，用拳眼在玻璃的水雾上轻轻一压，收回来，玻璃上就留下个小小的脚丫印。孟寻觉着有趣，看了看我，我点头默许，就接着向上斜斜地续了一个。我俩，就你一个我一个地印了起来。很快，脚印就沿到了水雾的尽头，再上面，就是透明的玻璃了。稍微挪一下身子，离远点看去，这串脚印就好象挂在远远的树枝上。仿佛有个小小的精灵，从我们手里钻出来，顺着树干歪歪斜斜地爬到树梢，一蹦，蹦到了天上，再也看不见了。

大概是雪天容易迷路，数学老师又绕开了她的圈子。教室里死静，隐隐能听见数学老师脑子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曾经有一个时期，因为纪律原因，我被调到老师高度近视的眼睛所能控制的势力范围——第一排。每当发生这种情况，我就找机会和她一对眼，再对她“嘿嘿”一笑，如同按了Break键，跳出死循环。老师长出一口气，对我也报之一笑。之后再讲什么，就和以前毫不相干了。俨然一位围棋高手对于无论什么法也处理不好的棋，最聪明的办法就是别处它投。如果你再追问她前面某处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心里或许会象那位善草书的爷爷，要怪讶小孙孙为什么不早问那个字念什么的。

有时候，我真禁不住问自己：“如果哥伦布有一位数学老师，他会发现美洲吗？”

而且今天，我比以往更不耐烦。印度的妇人盼望“妻子节”，是因为可以扔掉终年的劳作，穿上花衣服，尽情跳跳，是因为可以抡起扳子打一顿终年虐待自己的丈夫。学生盼望雪天，也是因为可以发泄一下，表达不易找到别的方式表达的情感：女孩子们吱吱喳喳地聚在一起，象是为了团结起来加强力量，又象是怕一个人目标太小，不容易被男孩子看到。男孩子们散成一个圈，从四周围上去，手里的雪球向自己最感兴趣的几个脑袋使足劲扔过去，好让她们印象深刻。女孩子们满是兴奋地埋怨男孩子手狠心黑，看见他站在自己面前，搓着冻得红紫的手傻笑，暗骂声：“该死的！”追上去，一捧雪填到他的脖子里。被追的男孩子装模做样地逃着，心里不由地想起《红高粱》里的小调：“你搭起那红绣楼呀，抛散着红绣球呀，正打中我的头呀……”唯一不同的，只是雪球是白的，雪球在她身上开花，就算说出了总找不到机会，总缺乏勇气对她（他）说的话。手捏的雪球在她身上开花，就算手摸到了由于礼教大防从不敢摸的她。

三分钟内，我问了孟寻四次时间。我从不戴表，嫌那玩意拘在腕子上是个累赘。再说，有秘书在，领导同志也无这个必要，孟寻干脆摘下表，放在我桌上。

唉，时间这鬼东西，就象，（我在寻找一个比喻），就象法国小说里写的女人，你越为她着急，越对她在意，她越是慢条斯里，越是庄重矜持，不满足你的愿望。我决定用最有效的老办法：不去理它。实践中，我才发现心里有个念头，安安静静看几页书，那就必然会象打胎一样难受。扭头再看孟寻，她也是望着窗子，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灵机一动：

“给你出道智力题，现在班上一共有四十八个人，如果老师有事出去了，比如拔颗虫牙，买萝卜或是干脆打雪仗去了，请问，也就是请你回答，你瞧，中国语言就是这样黑白不分，奥妙无穷：现在，班上还剩下几个人？”

“先问你一个题：一颗树上有四十八只鸟，一枪打死了一只，你说，树上现在还有几只鸟？”

相对一望，莫逆于心，微笑是自然的。如果一个念头，太多的人明白，流着鼻涕的孩子也会傻笑，那就难免庸俗，那就是《十八摸》。要是只有一个人了然，又很难证明它的价值。这样最好，两、三个人，拈花一笑，直指人心，见性成佛。

“可以说是正解，但不能得满分。如果那些鸟是木头的，蜡的，泥的，总之是假的，没气的，听见枪响不会飞的。同理，咱们支书茹亚是绝对不动的。咱们的动力黄根，和小黄根们更是绝对不动的。你嘛，也难讲。”

讨老师喜欢的热爱生活的头脑绝对清楚的茹亚，很喜欢写诗，现代诗。所有风花雪月，小桥流水，有情趣的场景，她都绝不放过，总强迫自己得写出篇东西来。所以每次春游，秋游，她都腾不出时间也拿不出心思来玩，脸上总是一副大便干燥的样子，和她熟的人告诉我，那是在写诗。她的诗嘛，我才疏学浅，只发现了一个特点——“难懂”——我不懂，谁也不懂，我想包括她自己。与此相对，黄根儿的特点，用大竹英雄扇面上的话说就是——“不动”——从早到晚，从冬到夏。并且很影响了前后几个女生，也伴着她不动。根2根据《三个火枪手》给她们起了个响亮的名头——“弱智三姐妹。”我总是想不通，教科书怎么那么可爱呢？能让她们朝思暮想，总在看，也总觉着看得不够。没有千斤票，没有黄金屋，也没有电影明星硕大的脑袋对你吓人地笑，抬头便是数学老师的脸。不过看她们的表情里却也并没什么爱意，有时候，与其说是她们在看书倒不如说是书在看她们。至于孟寻，她有些时候很怪，很不合群，不大喜欢人多，以前我们打的时候，她总在远远的地方笑着看着，攥出一串又圆又白又小的雪球，我没“弹药”了，就去要她攥好的，她也给。

“All, all is changed.”

“A terrible beauty is born.”

“我随便说了一句，你说的什么意思呀?”

“我还以为你要考我呢，噢，这是叶芝的两句诗，你随口说出来，说明你很有天才。你瞧里面没有一个生字，字面上没有一处不好懂，但你又绝不敢说自己明白了。就象柳宗元那首“千山鸟飞绝”一样……”

我又侃开了。倒不是想显示什么，只是象肚子有个屁就放出来一样，嘴里有篇话也总习惯不假思索与节制地说出来。（哦，我忽然明白了语文老师的苦衷，开始觉着他有点可爱了。）

下课铃响了，在我侃到兴头上，最不想让它响的时候。Everything happens in the world when one is least prepared。

喇叭里传出胡校长有特点的女音：“学校不提倡打雪仗，严禁把雪球带入教学楼，严禁在教学楼周围打，严禁在操场上打，违者本人影响三好生评定，所在班影响评选先进班集体，希望团委及学生会干部带头。……”

上课铃响了，学生们三三两两慢腾腾地回到教室，脸和手冻得通红。黄根们坐在位子上头也不抬。茹亚倚在窗口，胳膊支着窗台，手背托住下巴，五指尖尖，仿佛一只样子过时，穿着不适的高跟鞋。在司各特的小说里，古老庄园的女庄主们，就是以这种姿势，整天在哥特式的穹窿底下，遥望一位白衣骑士，胯下一匹黑马，从田野远处疾驰而来。我往楼下一探头，底下只有一个贪玩的低年级男孩，还没回班，袖口蹭着冻出的清鼻涕，踅摸着把剩在手里的雪球扔给谁。

喇叭又响了：“学校三令五申，可仍有学生……”这回是叶校长的山东口音。胡校长和叶校长，一正一副，一女一男，一瘦一胖，而且有一样的脾气：从不听我们学生的，却让我们学生听他（她）的。从不喜欢我们学生，却让我们喜欢他（她）。自然而然，就把两个人并起来，简称“叶胡”。自然而然，要想到晚上方便用的工具。

耽搁了很长一段，学生们才安定下来。这节课讲文天祥的《指南录》后序，语文老师清清嗓子：“这篇课文精彩处在第四段，‘呜呼！予之及于死者不知其几矣！诋大酋当死。骂逆贼当死……’一共十八死。象今天下雪，捏闸可摔。拐弯可摔。……摔倒，瞬间事也，摔而摔矣。而境界危恶，层见错出，非人世所堪。痛定思痛，痛何如哉！……”听着老师说这十八摔的痛快劲儿，我忽然想到了泻肚。

让语文老师摔他的死他的去吧。我碰碰孟寻。

“你今天可太不对了，我管你要雪球，你反倒帮着她们打我。”

“那是因为她们追的太急，我来不及递给你，只好扔给你，不是打着你脑袋了吗？你接不着是因为你太笨了。还怨人家。”

“真了不得了，我那些胡扰蛮缠的本事全让你们学去了，倒是学点好。我再问你，往我脖子里塞雪球不是来不及吧？”

“那是因为我在背后打中你了好几次，可我力气太小，你都没注意到，所以就 ……”

“理由充分，理由充分。”我想看看她是怎生一副得意样子，一看之下，脑子里莫名其妙地产生一个念头，嘴给无由地说出来：“您，您好象比以前漂亮了。”

她还是静静地看着我，眼里好象有种绝不象征高兴的东西，我连忙变话题，心里暗骂自己大胆。

“你饿吗？”

“饿。”她那种神色不见了，把红红的脸侧贴在桌面上，怯生生地回答，象个无助的小孩。

我从位子里变出个面包，分一半给她。通常，上课吃东西有两种方式：一种适用于小物件，话梅呀，蜜饯呀，巧克力球呀，手绢包了，在擦鼻涕的过程中随手抹进嘴里。这种方式虽然隐蔽、文雅，但总嫌不痛快。坐在后排的更愿意采用第二种方式——苦读式。这是从黄根们读书的姿势中获得的灵感，演化来的：额头贴在桌面上，嘴和桌面平行或稍低，把面包之类大口大口，痛痛快快地塞进去。

“秋水，吃什么呢？”

可恶的语文老师，不，他的眼睛和眼镜。我赶忙把剩下的全部填进嘴里。

“老师，吃完了。”虽然所答非所问，但我想老师能明白，那是在告诉他，无论吃的是什么，也吃没了，没他的份了。就这样。

5

上午第四节课，我更加不敢专心听讲。盯着先生青白的脸，鼻子，手诸多零碎，怕想到王致和的臭豆腐、天源酱瓜、白云猪手之类缺少足够敬意的东西。重点校的学生有如吝啬地主雇用的长工，要干的活比普通校多得多，活多难免晚睡，晚睡难免迟起，迟起难免来不及吃早饭，不吃早饭第四节课难免肚子饿。况且化学老师在文科班上课，又多半会变成天津卫的特产——“狗不理”不招人待见。高考是学生的老子，也是先生的老子，是我们大家的老子。高考规定的必考科目，就好象老子给你明媒正娶的大妇，不管你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于是副科就成了小妾，多顾了她，人们嘴上说不出什么，但心里总会觉着你品行不端，不务正业。可天底下有一种人，过去有，现在有，将来也一定会有。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他们是天生的贱骨头，包括我。于是我们偏喜欢不应该喜欢的化学课。

小时候，老师竭尽气力让我知道，我学习是为了党，是为了国家，是为了长大了有钱花，可是我从来不懂。心里认定，我学习就是为了老师。如果一位老师无意间对我笑笑，上课前随手拍拍我的头，我就会兴奋半天，心里对自己说：“这个老师喜欢我。”于是，上他的课就特别认真。别科的功课可以不做，甚至球也可以不踢，但他这门课的作业是一定要做的，否则就是对不起朋友。大了，明白了学习是为了自己，但也是为自己高兴、为自己喜欢。

化学老师姓李，长得实在招人喜欢，大棉鞋，厚眼镜，子弹形的脑袋，上方下尖。牙齿错落有致，暗合古诗的特点——空灵，特别是有一颗门牙只剩了半颗，让人觉得他总是在笑。“一旋横，二旋拧，三旋打架不要命。”李老先生头顶上一正一反，两个旋，中间一撮头发被高高拧起，象野蛮人酋长的雏鸡翎。背略驼，脚稍跛，走路的时候东一腿西一腿，总不走直线，总不走正路，高挑的头发也随着一颤一摇。就是普普通通的近视眼镜，李老先生的也与众不同，两只眼睛，一只深度近视，一只怕光，大概象硝酸一样见光分解。所以两枚镜片，一黑一白。严肃的时候，是西西里的海盗。更多不严肃的时候，是抱着水晶球的格格巫。不老实地对你一笑，让你觉着他脑子里一定想着格格巫的那句名言：“我只不过想为世上多做一件坏事罢了。”

他老先生上课从不带书本，而是抱来一大堆试管、烧杯，和其它一些他自制的歪脖实眼的玻璃容器。里面盛着花花绿绿，莫名其妙的液体。不仅如此，而且身体力行，模拟布朗运动，会跳起昨天刚从老伴那里学来的Disco，农村户口的同学讲，李先生要是谋第二职业，到他们屯去当神汉，一定能赚大钱。讲NaCl晶格的时候，会给你追述自己年轻时的爱好：“我很喜欢看女人的花衣服，而且总想知道一共有几朵花，慢慢发现，不管图案多复杂，总是由几种图形构成的。那图形就如同晶格，抓住它，整个晶体就有了。”我很想知道，被盯的女人，间或回头，是不是也喜欢看他。不过有一点能肯定，不论喜欢与否，都会非常有趣的。

今天，他抱来一个小绿漆桶，从里面取出一小匙象果珍一样的黄色粉末，撒在一团白棉花上。再从讲台桌底下抄出一根长长的玻璃管，对准棉花团：

“你们看——”

他鼓起塞帮，对准玻璃管的细嘴，一吹。那团棉花上先是一股白烟，随之红火苗子突然蹿起，少顷，只剩下一小撮黑烬。“怎么样？”

“咦？”学生表示惊疑。

“哦？”李老先生表示反问。

“再来一个。”学生鼓起掌来。

这时，我听见很响的敲门声，这一定是“叶胡”之中的一个。他们常在教学楼的走廊里走来走去，镇压异常。我不明白，为什么学生一开心，他们就会生气。

李老先生把门拉开一条巴掌宽的缝，自己不想出去，看样子也不想让“叶胡”之类进来。就这样交涉几句，“叶胡”见是李老先生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说几遍：“注意一点”也就去了，象是疯人院里干长了的护士。

“我们继续讲，谁给我解释一下这个现象？”

班上稍稍安静了些，脸皮薄的学生低下头去，欣赏鞋帮上的泥。胆大的瞪着老师，等着他一叫自己，如同谢绝女主人向自己盘里添菜一样，微笑着摇头。反正这是副业，他们没有理由羞愧，就象吃瓜子不吃皮一样，完全不必难过。

“秋水。”

“黄色粉末是过氧化钠，您呼出的二氧化碳和其反应，生成氧气，并且放出大量的热。易燃物——棉花，在热和助燃的氧气存在的条件下，就燃烧起来。”

课进行到这时，教室里就剩下李老先生和我，一唱一和，一个逗哏一个捧哏，说开了双人相声。有心思的听听笑笑，看看热闹。没心思的，黄根们埋头啃起历史、地理，政治里的马克思，后进生们饿得眼睛里开金花，打开琼瑶，亦舒和武侠。

如果是男女同桌，同看一本“毁人不倦的穷聊”很有对古风的继承，又很有发展。古代，有了读书人，就有了读书人的崇高理想：“红袖添香夜读书。”——星稀月小，青灯黄卷。娇妻美妾，香添烟篆，何其美也。近代，黛玉无义，宝玉无媒，略略点明。现代，高燮的《新艳体诗》写得传情传神：

少小嗜说部，腹中知几许。

一笑投郎怀，同看《茶花女》。

历史的陶轮旋转至今，一男一女，一左一右，书摊在两人靠近的腿上或相并的桌上，书脊陷在腿缝或桌缝里，一人一手，一手一边，持着书，斯斯文文随看随翻。看到会心处相对一望，会意一笑。腹中饥渴，心中饥渴，肚子里咕咕叫，心里砰砰跳，个中滋味，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如果是两个男生同桌，最好还是看看武侠，而且这时候，最好还是看看金庸：九阳神功，吸星大法，凌波微步，看得性起。动手动脚：直打得桌椅乱响，先生冲你大翻白眼球，还有一种书，也是只适于两个男生一起看的，按胡校长的话说就是“凶杀色情（她读的让人听起来象“死刑”）”，看这种书，表面上很安静，只是脸有些发红，呼吸有些紧。说也奇怪，书要是不被查禁，学生也就很少有人知道，所以也很少有人看。卖西瓜的喊：“不甜不要钱，保甜保熟。”卖书的喊：“不黄不要钱，包色包黄。”读书的人也就非禁书不看，和孟母怀了孟子，肉割不正不食，席摆不正不坐一个道理。《早安，朋友》、《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玫瑰梦》、《消魂时分》、《邪仙陆飘飘》、《断虹玉钩》。第一天晚上宣布查禁，第二天早上班里就有人传看。带来这种书的人，就象冒死夺过敌人帅旗的英雄一样，趾高气扬。周围的人向他借阅，他嘴上总说：“看什么看，看在眼里拔不出来了。”“看什么看，看了夜里尿裤裆。”“看什么看，看了下课站不起来了。”最终，在别人一再申请下，他还是会不情愿又乐意地给的。

快下课了，李老先生留出几分钟让大家看看书，自己沿着两排桌子间的夹道来回乱逛，脑子里没了可想的，才觉出饿来，饿得可怕，不是痛，好象肚子里有个小鬼，不咬你，而是用牙在你肚皮里层“吱吱”地磨蹭。

“你饿吗？”

“饿。”孟寻还是那种表情，还是那种怯生生的语气。我们为什么要每天都吃饭呢？

“这回可没面包了，这么着，咱们来个精神会餐吧。假如我给你十块钱，不，不，不。物价涨了，吃不痛快，给你一千块。”

“为什么呢？”

“我喜欢你呀，再说，这是在打比方，不管怎么说，总之，你莫名其妙有了一千块钱。你现在想来点什么吃？”我想孟寻对食品大概有点研究，因为上学期她考过一次吓人的高分，介绍经验的时候，她说考前要吃成泥的胡萝卜，一种能把天堂变成地狱的东西，不过跟考试也还般配。

“现在？”

“现在。”

“那就吃烤全驼，就是烤骆驼，骆驼肚子里有烤羊，烤羊肚子里烧鸡，烧鸡肚子里有烤鱼，烤鱼肚子里有炸鸡蛋。我一个人吃。”

“不请我？”

“为什么请你呢？你怎么就和别人不一样呢？就我一个人吃。”

“好好好，算你能吃。现在，该你给我一千块钱了。”

“为什么呢？”

“你喜欢我呀。再说，这样不是显着咱俩又够朋友出手又大方而且一分不花吗？”

“好吧。你吃点什么呢？”

“先问一下，你属什么的？”

“猪。”

“这就难怪了。既然猪食不让吃，就干脆吃猪吧。广东烧烤卤味里有道名菜，叫烤乳猪，又叫烧金猪。可明炉，也可挂炉烧。大概是《齐民要术?卷九》吧？不，就是《齐民要术?卷九》。这又教了你一条引用的方法，比如，你觉着说话分量不够，你就说，马克思曾讲：‘人吃饱了就不饿。’见《马克思全集?十卷》第324页，谁又有功夫查去。咱们再说烤乳猪。第九卷有‘灸砘豚法’，原文记不清了，用白话讲，就是先挑猪，公母无所谓，但一定要极肥的，你就不合格。……”

“你也一样。”

“好好，不提这个。杀、洗、刮、削，拾辍干净了，象你现在这样就行。”

“用茅茹把肚子填实了，柞木从后到前穿过猪肚子，放在文火上慢慢地烤。一边烤一边转，一边转一边往它身上涂清油，这是让它显出颜色。烧到色同琥珀，亮如真金，就大功告成了。吃烤乳猪吃的是脆皮，要有五样配料，千层饼，甜酸菜，葱球，甜酱和白糖。那几句形容的原文我还记得：入口则消，状若凌雪，含浆膏润，特异凡常也。……”

“你再说，我先把你煮了白斩。”斜对过回过来一个脑袋。“我受不了了，给你本书，省得你胡说八道。”

我一看那翻得焦头烂额的孬样儿，就知道这是本什么货色。对于黄书，如同对女孩子，有抵抗力的人是绝不会躲闪的。要是从前，我会图省事，问他们是哪几页，现在，我已经是个老手：书脊贴在桌面上，把书竖起来，让它自由摊开，露出的准是最精采的地方。因为那几页就象牌里的大鬼，千人摸，万人摸，摸的时候又由于它们的珍贵而格外手重。手上沾的泥，油脂，鼻涕之类全蹭在了上面，不觉中比其它页厚实了许多，黑亮了许多。

“……光着的……”

我赶忙用手把底下的字遮住，一点点地移开：“月……”后面是什么呢？“几？”如果是古龙的风格，就应该是——“同”？再移“去”，这会是什么呢？再移——“部”。“脚”？！

重新让它自由摊开吧。

“小侠……光了身子……迷魂药……淫娃……灌进媚药……肉棍……一尺长，一寸粗……又插又拔……十二次……”

“看什么书呢？”

是李老先生。

我连想都没想把书推进桌子里，脸上很平静。

“给我瞧瞧。”商量的口气。

我没说话。

“我不没收。”他靠近我用小声说。

既然他没老师样，我也就没学生样了，反正不能骗他。我鼓足勇气：“你看那书不太合适。”

李老先生一笑，什么也没说，走了。

说话就要下课了，根2早就把饭盒从毛巾袋里拿出来了。饭盒被他蹭的铮亮，个头比他的小肚子大好多。他竖着耳朵，候着铃声，一副义无反顾的神情。好象夹着炸药包的董存瑞，只候一声令下，就去舍身炸碉堡。

“十、九、八、七、六……”有人在大声倒数了，他们的精工表，西铁城和电台广播的时间虽说不一样，但和掌握打铃大叔的传达室老大爷的座钟，分秒不差。

“五、四、三、二、一，打铃！”

铃声果然响了，听在耳里，象是吱吱喳喳的小鸟鸣叫。

隔壁传来我们语文老师在兄弟班引用《孟子》的声音：“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6

我们的学校有很长的历史。前清的时候，这里本是一片长满青草的坟地。到了民国，愚昧好事的地主捐了笔钱，在这里修了个土地神庙，上过西学堂的新兴绅士为了显示开明，在庙的对面修了座学堂。解放了，破除迷信，庙划归学校，成了学校的体育器材室。至此，坟、庙、学校浑然一体，不可分辨了。紧接着，学苏，学校改建，平房拆了，盖起了现在这幢苏式飞机型的教学楼。苏联建筑的全部特点，都在它上面得到了体现。简言之，就是傻大黑粗，经久耐用。在它里面呆过的人，一批批逝去，而它永远存在。砖色已经红到了发黑，可遍身还是没有一处裂纹，一点倦意。黑乎乎的身子，现在望去，已经称不上“飞机”了，倒象一只老得不能爆炒，不能白斩，不能清炖，甚至不能熬汤的老母鸡，趴在那里。

楼门黑洞洞的，就是缺牙的嘴，每天清早，把一千多个学生一骨脑吞进去，不吭声，也不吐骨头。

鸡胸脯老得没了肉，只剩下曹操称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就是学生学习生活的主楼。

两侧跨楼，一侧是让学生动手的实验室，一侧是阅览室和图书馆。这是鸡的翅膀。就象盲人的眼睛，饭馆餐具的刷洗，象征意义大于本义。

鸡肚子是礼堂，剩下的，相当于鸡屁股的部位，就是学生的圣地——饭厅。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人最大的欲望就是生存，永远的生存。“男女”是为了种族的存在。“饮食”是为了个体的存在。干自己想干的，无论如何都应该是一种赏心乐事。可在学校吃食堂，却无论如何都用不上“幸福”这个形容词。学校的食堂，那是罪大恶极，不可饶恕的坏家伙们除了地狱，第二个该去的地方。

食堂主任，简称“饭主任”，是个男的，却有个很女气的名字。是个胖子，却有个很秀气的名字——裘柔，在我们这个年龄段，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一点逆反心理，你指东，我偏往西，倒着削苹果，反着翻杂志。凭心而论，这里面有玩深沉的成份。“否定一切”毕竟是装成大智者的最简单办法。而更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我们心里清楚，我们背上压着太多，太沉重的死尸，搞文字的有莎士比亚，搞学问的有钱钟书，搞物理的有爱因斯坦，上下二千年，方圆几万里的亡魂都积在我们背上，象一尊尊的神，我们清楚不打倒他们我们就永无出头之日，所以我们常嘟哝“余生也晚”。我们指着烫金的名字，说“这有什么？”虽然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大概就是禅家所谓“逢佛杀佛，逢祖杀祖”的理由吧！好在有顾恺之作我们的前辈——《晋书》里说，这家伙吃甘蔗从尾到头，人怪他，他告诉那人，这叫渐入佳境——我们可以说古已有之，可以少担不少干系。于是饭主任的名姓很自然地被颠倒过来，叫做“柔球”，肉球。

他还有一个外号：“共产主义”。政治课上，老师告诉我们，共产主义社会消灭了三大差别，是我们的理想。课上，基本上没有想明白，那是个如何牛逼的世界。后来看到了饭主任，他的身体也消灭了三大区别：没腰，没脖子，没下巴。这副身板，恰恰又令我们不任区区向往之。语文老师教育我们，本体、喻体之间只要存在一点相似，就可以形成比喻。老实、听话如我们，当然会产生这联想。这样看来，我们的食堂也不是一无是处，相反，各种愿望都能得到满足：如果想减肥，就来当我们学生，用不着自己再写形容词了，沈约《与徐勉书》里就有很精当的描写：“……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以手握臂，率计月小半分，以此推算，岂能支久？”

如果想长壮，很简单，就来当大师傅。

武侠小说里说，行走江湖，有几种人最是难惹，一种是行脚僧人，尼姑。一种是单身女人，太监。一种盲人，聋子，跛子等有残疾的人。还有一种就是胖子。

如果一个人保持缄默，那么就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他是个傻子。另一种可能，他是大智者。

如果一个人奇胖，那么也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他是个懒汉。另一种可能，他是个大脑绝顶聪明的人。诚实的懒汉说，路上有狮子。绝顶聪明的人想尽一切办法，为的就是什么也不干。他们发明汽车，为的是不走路：他们发明洗衣机，为的是不动手。在这个意义上看，世界的进步就是为了懒惰。

饭主任属于后一种胖子。他成功过。把小一千学生聚在他手下，每天中午忍饥挨饿。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后来，中午能回家的，尽可能回去吃了。腿脚灵便的，各个饭馆，四处打野食去了。剩下的，求天不应，告地不语，只好精神胜利一下，“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

食堂还得办下去，因为打架，掌勺的各种人物，都是校领导的三亲六顾，哪个也解雇不得。饭主任于是串通校方，下午上课二点改为一点半，迟到严惩不怠。取消快餐部。

他又成功了。

不管怎么说，中饭毕竟还是学生一天中的头等大事。每个人身上，好象都套着一张无形的网，挣扎的作用只是使它把你裹得更紧。学生知道，没什么东西拦着他，可他还是逃不开家，学堂，食堂。同理，中午饭也改不了大白菜，土豆，胡萝卜这老三样，如同过去人人必背的老三篇。上了年岁的人说，这就是生活。

十一点半钟左右，学校绿漆铁门“吱咔”打开，一辆小毛驴车欢快地颠进来。这时候，车是空的，小毛驴没有负担，就仿佛我们将来没了高考，没了教科书一样，很快活，蹄子敲在柏油路上清脆地响，脖子上的铃铛也“铛铛”地摇晃。

车上斜坐一个老头儿，就着天上很好的太阳，一口一口，很美地抽着旱烟。他是他们屯的猪状元，每天从我们学校把学生咽不下的饭食拉回去喂他的几十头猪。学生一天天瘦下去，猪一天天地胖起来。大概只有一个结论可以推出来：人不如猪。

然后是下课铃，然后是起立，然后是鞠躬，然后是下课。然后是学生从各种教室门口，泥石流暴发一般涌了出来，匙子，叉子在各自的饭盒里“叮当”烂响。

我们的教学楼一共三层，年级越高，层数越大，用心很显然：年龄越大，读书越多，越应该少说少动，谁见过死人跳皮筋呢？要是到了高三，初三，除了那尚不可省略的生理需要外，最好绝不下楼。而初一，高一的，太嫩，不懂规矩，老师们多多少少要拖一点堂，“增益其所不能” 。这样，高二就占了天时，人和。我们班教室紧挨楼口，又占了地利。

每每总是我们班的学生率先冲出教学楼，今天也一样。

我们呼叫着，呐喊着，奔跑着。嫌我们上课死气的地理老师会想起太阳活动极大年。历史老师会想起大阪的大盐平八郎领导的抢米风潮。约翰逊在这种情绪下不吃那几吨兴奋剂也能跑9.179秒。体育老师现在测那几个百米成问题学生的速度，一定及格。

冲到食堂，门当然是从里面反锁着的。这也是饭主任的智慧：食堂共分六、七十桌，每桌十个人，两盆菜一盆饭。十个人如果不是一个班的，马上放人进来，后来的人只有盆底可舔了。所以要耗一耗，苏格拉底说：“饥饿是最好的调味品。”饭主任也就随势慷慨地让我们多来点佐料。

早来的学生就用拳头砸他的门，高喊“反对饥饿，反对压迫” 。根2大声唱昨天学得的京剧：“店家开门来。”瘦高的我扒住玻璃窗，望望今天吃什么。别人问我，我告诉他们那副西方现代画的名字——“我能看见整个房间，那里没有人” 。

饭主任见人聚得差不多了，打着饱嗝，来为我们开门。他吃饱了的身子用包装箱上的术语来形容就是：长×宽×高=立方米。

我们冲了进去。一如往夕，菜是熬烂的，米饭是不熟的。唯一可吃的馒头，黑硬的皮剥下来可以当刮胡子刀使。大家决定把这堆皮送给家在农村的那位同窗，让他带回去崩谷仓里老鼠的门牙。

饭还是要吃的，虽然单调，但饭主任说还是留有选择的余地的，你可以吃，也可以不吃，就这样。我的同学们就着对饭菜的埋怨，对饭主任肥肉的艳妒，把馒头塞下去。可埋怨有什么用呢？能睡的，不会少打一串呼噜。能吃的，不会少打一个饱嗝。

还是学学古人吧。道家讲“顺”，儒家讲“忍”，讲究对困厄泰然处之，安之若素。文人还会要一点精致的不老实：没钱吃饭，喝口西北风，舔一舌头白菜帮子上的露水，说自己是射姑山上吸风饮露的神仙。穷得当掉了最后一条裤头，别人说他有伤风化，他会说自己以天地为大衫，反怪大家钻进了自己的裤裆。贪污案发，罢了官，转手抄起本《楚辞》，就成了醉卧南山的高人隐士。

古人的教诲于我是那么有力，我于是乐得化一化李煜的雅致。他说“秀色可餐”，那是因为他已经酒饱饭足。象我这样的饿鬼，只能把不远处女生桌上长得不太困难的几张面孔当成就饭的小菜，馒头还是要吃的。

黄根除了吃饭从来不开的玉口是老豆腐。茹亚食不露齿，淤满诗情的白脸是冷荤。“红头绳”徐盼是发菜汤。

孟寻呢？是绍兴黄酒坛里装的“佛跳墙。”

饭吃完了，心里一块石头落地，骗人骗己地洗了饭盒，和几个看得顺眼的拍肩拥抱，蹭干净了油乎乎的脏手，我就找地方睡觉去了。

同学们匆匆忙忙跑回楼上，还有一大堆的作业和书等着他们呢。每个人都是时不我与，岁不我待，每个人都知道珍惜时间，抓紧时间。

可是他们不明白，时间是永恒的，无始无终，逝去的只是他们自己。

腿上流着血的人飞快地跑着，去迎接希望，去迎接死亡。

得道的傻和尚慢慢地在雨中走着，“跑什么呢？前面不还是雨吗？”

7

爸爸退休了，结果比上班还忙，几十年班上累积起来的精力一下子放了出来，看得妈妈心痒眼热，找个“浑身头疼”之类的理由，也退休了。我成了没人管的“孤儿”。中国现在的事情就是奇怪，怪得已经快没人觉得奇怪了：青年人在学校规规矩矩，不准乱爱，老头老太跳起Disco，赶找老伴的时髦。五岁的小孩弹巴赫的《d小调序曲和赋格》，二十几岁的大学生赌博、斗酒、弃学、经商。

爸爸说我也应该闯荡闯荡了，他十二岁上就背个蓝布小包裹，读社会这本大书去了。妈妈也只好赞同，说我也应该多去与别人相处。于是我就懵懵懂懂地被送住校。

父母没多少文化，从小到现在，学业上没指点过我什么。父亲只是带我四处傻玩，上房抓鸟，下河摸鱼，告诉我做人要老实。母亲用蒙古人的本能暗示我：什么事要么不干，要干就得干好。给我起了个蒙古小名“满达夫”汉意：“比狗强。”一切却暗合道家的“无为”之治，功法说本应该“若存若失，”“毋助毋忘”。而现在打发我去住校，又应了Maugham对想让儿子成为小说家的有钱太太的忠告：Give him ten thousand dollars a year, and let him go to devils! 冥冥中，大概真有天助。

早上起来，伸个懒腰，每天的太阳都是新的（人呢？），一切都那么有趣，浑身仿佛憋足了气力。今天我得把被子带到学校去。

骑在车上，凉风吹了脸，冷气敷了眼，身子清爽得很，仿佛我这样骑过去，就能骑上天去。脸右边，跟了我的太阳，黄嫩红软，衬了天，宛如打在青瓷小碗里的蛋黄。

街两旁的高大建筑，豆芽菜似的疯长起来，有些昨天我还没见过。塔吊，仙鹤般独脚立着，以其无处不在，证明自己是北京的市鸟。

街上人流里俏生生的背影间窥偶见，想起庞德日本和歌俳句式的《在一个地铁车站》：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心里有个冲动：骑过去，看看那些俏背影的正脸。

早晨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直到我骑到学校。

绿漆大门关了，小门开了，表明我迟到了。“叶胡”气势汹汹地戳在大门中央，嘴形能启发家具设计师的灵感，明天弄出个挂油瓶的什么新物件。值周生把在小门旁，递过迟到记录本，让我签名留念。我龙飞凤舞地写上大名，他们一下子认不出来，就夸我的字帅。进了门，我向校长们问好，他们觉着应该微笑颌首，又觉着应该薄怒，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表情古怪。中国的读书人总认为，只有过去才是好的，说圣君必称尧舜禹汤，说盛世必称上古三代，好在死人不会从坟墓里爬出来争辩，只得任他们糟蹋。同理，作老师也总说学生是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过去的同学如何如何好。人总要有个安慰，不过，一个人要是只剩下回忆，是很惨的。也真难为了他们，前世造了什么孽，今世来经受这帮《柏拉图》、《品花宝签》一样读得烂熟的学生。

没想到这件小小的意外竟成了一连串倒霉事的开端。

宿舍楼两层，上女，下男，中间隔一层薄薄的楼板，彼此就成了对方永恒的主题。我把铺盖卷驮到一层标有帮德代号的房间——007室，门被不习惯用手的学生踹得缺鼻子少眼。推门进去，迎接我的是汗球鞋，长毛饼干，发酵蜂王浆混合在一起的一股特殊气味。立刻领悟了，在这种环境下，那种缺鼻子的门才是正常的，暗恨自己多长了个鼻子。没法子，古人说：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嗅，反之大概也成立，我也只好盼着自己尽快适应。

大致安顿好了，上得楼来，数学老师，即班主任张老师，劈头盖脸数落我一顿，从我的迟到，直至对老师的尊敬，对同学的爱护和对国家的态度，听起来象鲁迅骂人文章的题目——《由中国女人的脚，推定中国人之非中庸，又由此推定孔夫子有胃病》。张老师早上一定吃了大蒜，嘴和我的鼻子靠得极近。我可怜的鼻子！不由想起姐姐对我的忠告，别人吃蒜，你也得吃，要不然就亏了。当下心中光明澄静，按朱熹的观白法，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问心无愧，俨然一个诚心认错的小学生。

上语文课，老师的眼镜腿上添了条包金链，自己说带着神气。由于穿了件象征四项坚持的四兜儿中山装，对服装大感兴趣，讲《项链》，说西方妇女那种夜礼服，特点是省布，胸开得大，不像我们的衣服只露出个人脑袋。如果不戴点什么，就是麻将牌里的白板。瞥见他青白脸上布满圈圈绕绕的眼镜，我告诉孟寻那是麻将里的“二筒”，不巧，声音大了点，让他听了去。看得出，他决心要找我的麻烦。要从骨头里挑出我的鸡蛋。

果不其然，《鹿鼎记》里，韦小宝正闯进妓院，语文老师探过脑袋来。

“什么那么有趣呀？让我也瞧瞧？”

真正应了那句老话，人要倒楣，喝凉水都塞牙，放个屁都砸脚后跟。

便是在国民党的监狱里，隔一段时间，也要让犯人出来，称为“放风”。所以学校也要安排一个课间操，让学生透透空气，瞻仰一下被四围高高的塔楼截成四四方方、巴掌大小的天空。

二节课铃响，学生们从各自教室踱出来，出楼到操场去，比起中午吃饭时候的狂热，要优雅得多了，一举手，一投足，一度秋波，一弯锁眉都格外在意，务使其适度。爱美的女孩子想着自己精心显出随意的发式，比昨天又稍稍起了一点变化，头顶上多扎了一个朝天的小辩，多压了两叶一品红形的红绸花瓣。估算着有多少眼光飘向自己，悄悄地落在自己身上。家境殷实的男孩子惦着自己脚底下的那双新买的Nike, Puma或是Adidas。几百块钱一双鞋，我总觉得穿上应该能飞。不过，看他的姿势，却象忘了如何迈腿，如何走路。或许在这粥一样，稠稠的顺着楼道向外流的人群中，有几个男生什么也没想，只想把他那双穿着鞋的脚，象收拾鸭子一样剁下来。

刚翻过萨特《存在与虚无》和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内容提要的人们，想着自己的表情会不会被认为是若有所思。茹亚们想着如何向老师汇报这次团会的情况和自己是不是有某种可以弥补面目可憎的风度。黄根们心里重复着背诵斯大林的诞辰和马克思的祭日……

我眼里瞧着，心里觉着有趣，谁能说这一切都象表面一样平静呢？

学生做操，象他们干的许多与高考、课本无关的事一样，说白了就是糊弄，糊弄老师，也糊弄自己，彼此大面上过得去，心照而不宣。于是除了伸手、踢腿、歪脖、翻眼、象道士画符捉鬼一样笔划一下，更多的是口腔运动。

高一的时候，每个人都是原来学校的高材生，个个心高气盛，上看一眼天，下看一眼地，仿佛这一切将来都是自己的。学业也轻，我们几个自以为有点小聪明的却没把它当回事，指着课本嘴也能撇到后脑勺，觉着你是棵葱儿，谁拿你沾酱呀？

因此，玩心极盛，鸟兽鱼虫，琴棋书画，桥牌足球，无一不学，无一学精。一点不会，是空瓶子。通晓，是满瓶子。同是一声不吭，毫无趣味。反倒是我们这种半瓶子醋，逛荡起来，大呼小叫，脸红颈粗，有滋有味，有一阵，牌瘾大得上操也不愿意放手，索性把牌带到操场上。

一伸腿，开叫：

“l NT”

一扭腰，瞥见几个女生转过头来看着我们，情绪大涨，声音不觉放大了好几度：

“Pass.”

一转身：

“Pass.”

一回环：

“2 ◇。”

一甩手：

“2 NT.”

“Pass。”

“Pass。”

“Pass。”

“首攻◇7。”

那阵子，托打牌的福，一直没感冒，上火，发烧。谁要是稍稍觉得有点嗓子紧，找个星期六，拉上小哥们几个打他一下午，三十二副。输家每输一点，每人三杯白开水，喝空满满四个暖壶。

到了高二，功课紧了，颇有几个在考场上跌了筋斗。长得安全的，脚盆洗手，焚牌毁棋，埋头决心苦读。长得漂亮的，心灰意冷，决心考场失意情场补，整天惦着找女孩子喝酒。都没了打牌的兴致。

所以现在，除了学学非洲礼节，彼此捶打对方的背部，据说打得越重越表示亲敬有礼，就是问：

“什么书又禁了？手头有吗？有毛片吗？有磁带吗？”之类。

要是女生，想跟她搭腔，就问她：

“今天星期六是礼拜几呀？”

“看什么呢？”孟寻随着俯背运动，从对过扔过来一个小石头，正打在我头上，一个激灵。

我正盯着十米开外的那个女生出神，十二月，冻掉耳朵的天气，只穿了一条薄呢裙子。听人讲，教她的新分来的女先生夸说自己曾把裙子穿到十一月，她就穿到了十二月。女生不无酸味地评论：“的确美丽动人”。男生大冬天觉着热，口上戏谑，说她家穷得穿不起裤子。

这当然是不能对孟寻实说的。

“你瞧，化学老师穿了一双小黄鞋，走一步看一眼。”急中智生，眼睛抓见了李老先生的黄鞋，心想，大概是穿错了女儿的。

“你呀，贼性不改，老实点，比什么都省事。”

扭过脸去，象是已经决定不应该再理我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维特根斯坦在他的《形式逻辑》里教育我：“对于自己不能言的事情就应该保持沉默。”

“语文课让老师没收的是什么？”

“《实变多项式函数》。”

“跟你说正经的你开玩笑，跟你开玩笑你又认真，老老实实说比什么都强。”

“我说两句假话是成全你，让你的光辉论断成立。再说，那种东西，儿童不宜。”

孟寻是模是样认真做操去了，看来，又不愿理我了。

“好 好，告诉你，是《鹿鼎记》。”

“好看吗？”

“立意再高点，就是又一部《堂?吉诃德》，《洋泾浜奇侠》。没用一个冷僻字，却一点不觉得寒伧，反透着中文、外文底子的厚实。不用你用心去跟，自然而然就领着你天南地北剑影刀光，一看不知日月年。”

“大致讲讲。”

这可让我为难了。读这种书，我给自己规定的速度是800字/分钟，五十万字一天。让它沧海桑田，任它过眼云烟。作用如同录音机的冲洗带，脑子里教科书挤得疼，武侠小说在脑子里不定期地走一遍，就仿佛做了个白日梦，心定气平，爽快轻松。实在记不住什么东西。索性信口把脑子里记的，什么《月落大地》、《残肢令》、《天龙八部》之类，胡乱混在一起讲出来，连不上，就自己编。转承结合，倒也妥贴周全，看来我的确有点胡说八道的歪才。

“话说……唐家有名的是暗器……最厉害的高手就是唐炒栗子和唐醋鱼……大贤隐隐，隐于市。真正的高手，名字却很平凡，武器也很平凡……摘叶飞花，百步伤人……”反正是蒙小孩。北京俗语里，“蒙小孩”的本意就是糊弄傻子。

口上说着，心里正想着，《鹿鼎记》的结局里，韦小宝到底给他妈妈带回去几个儿媳，六个还是七个，他们家中午饭是不是成了问题。

“又是你，痛快呀？！前面说去。”

是“叶胡。”

我不是他们的相好，却恨起他们的身高来了。个子小，走路又象憋了泡尿似的快。如同美国产的新式飞机，能超低空飞行，雷达发现不了，脑袋撞到了腰眼，我才看见。

于是，我和孟寻被请到我们班的排头，示众暴光去了。一边走一边想，我们班的坏小子一定说我又露了大脸，会逼我请他们吃棒糖的。

8

我不遵守纪律的历史大概可以追溯到幼儿园。从那时起，就是大错不犯，小错不断。教我的老师，不出半年总会挂上一句口头禅，课堂上只要有点骚动，就是一句：“又是秋水吧？”盯着黑板上方的主席像，我想，要是他老人家从里面走出来，引起一阵“万岁”，老师也来那么一句吗？这也是极有可能的事，一个人成了仙，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聊斋》里从《考城隍》到《夜明》讲的都是这种东西。

当时的孩子肚子里没油水，个个能吃，每顿总把肚子吃成海水潮涨，吃中餐，饭后水果是没有的，父母检查完功课，却会给孩子上一道开胃的板子，这也是需要努力加餐饭的原因。老师经过调查得知，我从蜗牛、知了，到田鸡，河蚌没有没吃过的，可就是没吃过板子。不完美中感到遗憾，为了弥补，每天必给我家一顿说，从我眼睛不正说到脚指甲有泥。以后渐渐成了习惯，一天不说，我难受，他也觉得缺了点什么，如同饭饱酒足后，少了一支安神静脑的香烟。前些日子没事回小学母校凭吊，发现自己俨然已成了古圣先贤，那句口头禅已经变成：“想当初，有个秋水……”那位老师见了我很高兴，说他很想我，彼此会意一笑，我说我也想他。

其实，那时候，我也不是成心，也不是有坏心眼，只是不忍舍去那一丁点儿的自在。许多事物，是相辅相成的，两者共同完成一项任务，比如买与卖，再比如犯错与挨批。既然按不守纪律惩治我，就等于认可我做个不守纪律的坏学生。我也就心安理得，如同收了我的钱，就准许我拿走他的东西一样，这也是一种交易。作为交易的一方，我只履行自己所承担的义务就行了，至于那一半义务，就让先生操心去吧。就象买东西，我只要东西，要钱是他的事，他若是不要，或是出于好心，或是已经记在了帐上，秋后要一起算的。

人在有些方面很象苍蝇，香臭不分，只要有味，只认刺激，所以隋朝的那个武将（不能记他的名字）说：要么流芳千古，要么遗臭万年。千百年过去了，名声老不烂的，人们统一叫他们伟人。根据我的研究，伟人却具有两个特点：

其一，异常早熟的情欲。卢梭在《忏悔录》里供认，八岁时对三十岁的朗非尔西埃小姐，当时他的教师，心怀不轨。他惹她生气，诱她责打他，只是为了她的素手能碰到他的身子。五十岁时，对他睡在她床上的几夜记忆犹新。这方面的世界纪录属于维克多??雨果：在勃朗学校里，维克多两岁，校长的女儿罗丝小姐对他倍加照顾。维克多一早被送到学校，罗丝小姐还没起床，他就被放在她的床上。罗丝小姐起床穿衣，当着两岁的孩子，无须顾忌。不料罗丝小姐赤裸的大腿，穿长袜的动作等等以及一些其它的细节深深打动了两岁的雨果。半个世纪过去了，这段秩事被堂而皇之地载进了他的回忆录。

其二，便是不守规矩。自古英雄多无赖：项羽看从他前面过去的秦始皇威风，便指着赢政对他大伯说：“彼可取而代之也。”曹操小的时候，飞鹰走狗，游荡无度，他叔叔告诉他爹，他害怕了。后来有一次遇见他叔父，他就装出个怪脸，说自己中了恶风。叔父告诉他父亲。父亲马上把他叫来一看，好好的呀，他就势向父亲诉苦：“我没有中风，只是叔父不喜欢我。”以后，他叔父再说他什么坏话，父亲都不再信了，至于朱元璋更是从里到外的地痞，野庙的花和尚，“半部论语安天下”的蒋介石是如假包换的流氓。守规矩的人倍受赞扬，破规矩的人万古流芳，历史只记住大坏蛋，杀人狂，只记住血流成河的兴亡。

历史的陶轮旋转至今，十条的中学生守则变成二十七条校规，再衍成最新的五部四十条的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照这样下去，我们会被限制迈门槛必须先用哪只脚的。

树大了招风，猪肥了被宰，规矩多了难免是要被破的。麦克阿瑟说过：“只有违反纪律，才能让你出名。”不犯错误的学生，有时就象没有过禁书的作家，没打过离婚的演员，名头绝不会响亮。学友们嘴上不说，心里认为你没有长开，还是个雏儿。

所以，闯祸的学生有一种近似英雄的荣誉感，跟“表扬”搭配的动词，作学生的却用“遭到”。逗女孩子是开胃话梅，犯点小错是业余爱好。

可是前天操场上的现场演出（现演），我尽了最大努力，也轻松不起来。

向前面走去的时候，我把周围的人想像成被我检阅的士兵，可迈起步子来觉着自己就是不像拿破仑。我又把自己想像成仁人志士，这样在麻木不仁、不觉醒的阿Q们的注视下，伴着我的“恋人”，走向断头台，又有革命又有爱情，多好。可就是觉着旁边的“她”不应该是她，哪怕是茹亚，哪怕是黄根儿。

站在前面，我才明白什么叫众目睽睽。背对着这帮长眼睛的人，我知道他们在看我，因为后背冷热不均，后项，强间，脑户，灵台，至阳，魂门几处大穴热得出奇。“目光如刀”，如果“如”换成“是”，我就被刀子戳得可以用来淘米了。我真气愤，多好的天呀，一群群养得象鸡一样的鸽子，分不清黑白的云，他们为什么不看呢？

“你是不是觉着咱俩忽然漂亮了？”我希望她给我个台阶，比如一个疑问的表情，我就可以沿着台阶而下，说：“你瞧，那么多人盯着你我看呢。”

她什么表情也没有，很安静，仿佛她就是排头，本应该站在这里一样。没有忏悔，没有孤芳自赏，也没有像我一样装出不在乎的样子。很平常，很平常，平常得不平常。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沉了下来，坠得脖子向下弯。

平生第一次发现自己的鞋子是那么好看，知道了从不知道的一个小知识：一支球鞋有七对鞋眼。

从前天下操直到现在，一有机会，我就羞羞摸摸跟在孟寻后面，盼她打我一顿或是骂我一顿，要不然逼我写份大字报，说明自己混蛋和她的清白。这是我们的作风：犯了错，就让先生痛痛快快批一通。踢球碎了玻璃，就干净利索地给人家赔上。至于再犯错，再踢破玻璃，那是另外的事。

可孟寻对这件是只字不提，两天了，就象从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又一次体会到了先生的苦痛——上课逼学生回答问题，学生坚定得就象严刑逼供下的老布尔什维克。先生象日本胖翻译一样，手掌比成枪，点着下面木然的学生——

“说！你们倒是说呀！”

险些没露出一句：“不说就毙了你！”

又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了，我们又抱起心爱的脏饭盒，奔向我们心爱的地方。看来，终是洒脱不了的，一呼一吸让我们的身心连着上天下地。一进一泄，让我们的形骸连着天地间的万物。

食堂今天吃排骨！

每当这种时候，饭主任都要刮干净胡子，换上化纤西服，下边一个扣子故意散着——大概是跟农民企业家学的，大家都说这是纯农民标志。两脚叉开，笑容露出，能用双手捧出来。——就这样站着，以为我们会亲他。

每当这种时候，绅士淑女就会现出原形，“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他们就会露出本来面目。男生玩命向前挤，女生坐享其成——找一个觉着他喜欢她的他，一句话不说，加进去。即使人不多，也是如此。其实有他们折腾的功夫，大家都能买上。这大概是习惯。读《古今谭概》，想起那个厨子，每给主人做菜必偷割下一块最好的肉带回家去。一次在家里做饭，也不由自主地割了一块，偷偷放进口袋里，发觉根2哑然失笑。

有一次，一位女同胞也不知是喝多了得胜酒，还是多喷了法国娇兰或是蝴蝶夫人，加到了我前面。我真想义正辞言地对她说：“本人是《国风》，好色而不淫。”当即拍拍她的肩膀：“请问，您贵姓？”我想问问她还知道不知道这个基本点。她倒知趣，脸“腾”地红了，扭身到后面去了。我冲拍她肩膀的那只手猛吸一鼻子：好香。

鉴于这种情况，蹇叔只见师出，不见师入，我只见队伍的加粗，不见队伍的加长。

今天也一样。

我却从不着急。一天难得有几分钟不看书，难得有几分钟可供你浪费，供你无所事事。何况周围还有不少女孩子。公孙大娘只要有剑，李白只要有酒，徐霞客只要有山水，铁木真只要有刀马，我也一样。色不过五，而美术馆里陈列那么多绝妙的画。声不过五，而唱片里盘着那么多精彩的乐章。味不过五，而餐桌上摆过那么多鲜美的珍馐。人也不过是五官七窍，而这可比七巧板复杂多了，只要表达式稍稍变动一点，眼睛或耳朵外廓的曲线就由蔓叶线变成玫瑰线，尼哥米德蚌线或是其它鬼才晓得的东西。且不说所有的女孩子在某种场合都会“变得”让人心弛神荡，单说这简简单单一束黑黑的头发，这么一歪，那么一卷，也能莫名其妙繁衍出许多花样来。

难道这还不值得磨蹭一点，耽搁一下时间吗？

而且今天我还得继续前天开始的工作——真正的伟人，做事甚少有半途而废的。所以，我的前面当然是孟寻。后面有两个女生吱吱喳喳在议论，象是在说我，又象是在说我的脏饭盒。我决定不再去想——两个女孩子笑着说一件事情，就如同一个方程里有X,Y两个未知数，属于不定方程，解有无穷多个——我一心来盯着孟寻，竟然就真的没想。

孟寻买完饭，把饭盒端到泔水桶旁，给米饭“刮脸”。学校出品的米饭，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方式烹制的，上面一层硬硬的半透明的米饭粒，不刮一刮，是断无法吃下去的。照例，我也凑了过去。

“你老跟着我干什么？”

“这个问题很复杂，不同时间、地点，这个问题有不同的答案。而回答又和当时的天气，中央军委，计划生育诸多因素有关。比如刚才买饭，就和卖饭大师傅的性别有关。”

“？”

“你不觉着你长得很有趣吗？”

“不觉着。”

“可至少大师傅觉着，我也觉着。”

“？”

“你没看见，大师傅盯着你的眼睛都直了？手里的菜勺，连想也没想，就是两大勺。你走过去，他的眼珠子也跟过去。而我正好在你后面，跟过去。根据力学第一定律，一切事物都有保持原状态的惯性，大师傅的手也不例外，所以，我的饭盒里也是两大勺排骨。”

“就这些？”

“就这些。”

“那我回宿舍了……你还跟着我干嘛？”

“那天上操，怪我，没事吧？”

“哪天？”

“装糊涂？前天。”

“你还记得。那好，你杂学旁收的，还记不记得二程观妓的故事？”

说完，去了。

我立在那儿，半天没缓过来。那故事我当然记得：两程夫子到一个士大夫家赴宴，有妓在一旁值酒。伊川拍屁股就回去了，明道喝得尽欢而罢。第二天，伊川到明道家去，还是骂骂咧咧，怒气未消。明道就对他说：“昨天座中有妓，而我心中却无妓。今日斋中无妓，而你心中却有妓。”

我不禁苦笑，一向不认真的我，破题第一遭认真，人家却不当回事。真是好笑！我从没想到，“自作多情”这个词汇竟然有一天对我也适用。

踢开宿舍门，我放下饭盒，大声嚷嚷：“有谁不顺心，愿意陪我打上一架？”

9

学校规定，住宿生从七点至九点半在教室上完晚自习，可听完“本台和大碗茶工贸集团联合举办”的每日相声，略略消化一下食儿，没有别的事好做，六点大家也就溜达着上楼去了。先生说，这就是住校的最大好处，能逼你息交绝游，清心寡欲，与世相违，修得正果。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不明白，就是古人的精力。我一直有个疑问：他们哪来那么多的工夫读那么多的书，写那么多的书呢？

他们那时候，没有电灯，每天只有不足十小时的日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上只能对着天空发呆，或者干那件亘古不变的唯一娱乐。他们那时候没有钢笔、原子笔，印好了格子的稿子和复印机及漂亮的女秘书，只有泥板，王八壳，竹片，木条，刀子等等又笨又蠢的硬家伙，可我们每天写四、五千字，已经筋疲力尽，已经是极限，而他们动辄几十万字，洋洋洒洒，著作等身。

司马迁爱说怪话，被汉武帝给去了势。做皇帝的，大多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凭风度学识，笼不住后宫众多后妃姨妤。明白物以稀为贵，就决定不让她们见别的男人，特别是有文采的男人，而自己身边又缺不了一个有文采的男人做秘书，于是看上了司马迁，找了他的茬。所以司马迁蚕室里闷了三个月，出来就升任中书令。每天不得不陪着汉武帝东跑西颠，可他两、三年间就拿出来一部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的《史记》，拿出来就前盖古人，后绝来者。

妈妈常说，没什么也别没钱，有什么也别有病。做学问的得再加上一句，有什么也别有条拿说话当喘气一样一刻不闲着的舌头。莎士比亚就有这样一位碎嘴疯泼的老婆，和十几种分散精力的工作，可他写出了三十七部剧本，一百五十四首十四行诗和两首叙事长诗。

再有大学数学考十五分的钱钟书，生出来正赶上内忧外患，军阀混战，诺大的中国，摆不安稳一张书桌。接着就是毛、蒋交兵，便是三反五反，便是十年文化大革命。总之，没几天安生。但这家伙却仿佛无书不读，无读不精。

写下了百万言的《管锥编》，把古人的文章读了个够，无一漏网。光引证西方作者就不下一千人，著作多达一千七八百种。

呜呼！他们睡觉吗？他们吃饭吗？他们知道健康法则吗？他们下舞场吗？他们搓麻将吗？他们看武侠、言情、凶杀吗？他们几个小时地看电影、听唱片吗？他们玩电子游戏，看电视录像吗？他们闲逗女孩子、砍大山吗？他们知道“神经”，“轻松”之类的词汇吗？他们有那么多的人际关系需要调整吗？他们有不顺心，什么都不想干的时候吗？

于是，我明白了。《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上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我们这种种丰富多彩的“色”到头来就是场空。他们这种缺乏这种 “色”，百年后，千年后，就是不灭的名声，就是不空的色。

佛曰：定。佛曰：舍。

所以学校是这乱世，色界里的净土。

虽然天气冷得能把说出的话冻成音符，“铛铛”地落到地上，让两个人面对面说话，彼此听不真切，可我还是穿拖鞋。这样自在。

拖拖拉拉上得楼来，果然，黄根已经俨然在坐苦读了。我住了七天的学校，可没一次看见黄根买饭，洗漱——当然，上不上厕所不得而知。同班的老住宿生笑我没见过世面，大惊小怪，说他们住了一年了，也还没见过一次呢。

看来黄根竟然是个神秘人物。我怀疑她是不是吃粮食长大的。换句话说，是不是牲口。

还有一点，也令我自叹弗如。不管谁进来，包括刚才我，她老人家从来不抬头，甚至眼皮。我曾尝试效法一下，可以失败告终。每每教室门开开，我总不自觉地要把头抬起来，看看到底是哪路的神仙。

仿佛她一抱起教科书来，就能浑然忘我，魂游物外，步入“无我”的臻境。至少从表面上看去，是的。这，在我的丑斋里，我能做到。而在教室里，诺大一个屋子，十来个人影孤魂野鬼一样在眼前晃动，六盏惨白的日光灯照在身上，让人想起太平间或手术台，我做不到。我总以为看书和吃喝拉撒一样，纯属个人私事。不知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如果你吃饭、方便的时候有人盯着你看，你一定浑身不自在，干不下去。读书也一样，有个人在你周围，你必然感到不自在，别扭。

综合多数学者的意见，“智力”的含义包括以下三项：

1、 智力是适应环境的能力。

2、 智力是学习的能力。

3、 智力是抽象思维的能力。

“适应环境“，赫然列为第一，看来这面的确需要训练。天下老鸹一般黑，老住宿生说他们也有这么一段体验，痛苦呀痛苦。我决心尽快适应，把桌子摆到旮旯，后背冲人，这样就排除了三面干扰。再在对面墙上画一幅《抱扑子》里载的“老子入山镇鬼符”，心安了许多。

孟寻一直对我爱理不理，我还制其身，亦复如是。可上课放学，晚自习，从早到晚，低头不见抬头见，别别扭扭，怪没意思的，或者意思太多了。

郁达夫写不出文章的时候，就换换口味，弄弄翻译。一来可以不让文笔生疏，二来可以看看别人如何处理文字，启迪一下自己的思路。既然眼前没有好理的，我也就索性找出纸来，给越色写那耽搁了许久的回信：

你好

你的来信，我大概只能用“惊喜”来形容。就好象，早晨一推门，发现一夜间，天地被雪花裹成了素白。或是拉开窗幛，窗外探过来腊梅、迎春之类爆红炸绿了一支一束。

你开头就说：“不用问……”其实，这正是该问的。一别一年，这一年，滚滚爬爬，摔摔打打，不说“曾经沧海”，也差不了太多。我就象佛经故事里的那个人，一根藤条吊在悬崖上。上面是老虎，下面是狼，两只山鼠，正津津有味地啃着那根藤条，它眼看就要断了。这时候，他看见崖壁上有一颗红得象生命一般的草莓，已经熟透了。于是伸手摘进嘴里，真美呀。

有时候，关切是问。有时候，关切是不问。人仿佛是生长在时间里的一种树木。两个人如果共同度过了太多的岁月，就象两棵生长在一块土地里的树，根缠在一起，枝交在一起，记忆已经让他们注定不能分离了。虽天各一方，吴楚异乡，但蒙趾离（梦神）相助，我们都能频入彼此的梦乡。淤在心底的岁月，就象沉入潭底的石子，表面了无痕迹，如同已经忘记。可午夜梦回，星空独坐时，一颦一笑都是那么清晰，一如往夕。

昨天做梦，梦见了我们那次看电影。夜场散了已经十一点多了，咱们十几个人还觉着意犹未尽。骑着车子去夜游，天安门，国务院，中南海，北海，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觉着很发泄，很爽快，很自在。仿佛我们能这样骑下去，骑成永远。

骑到故宫后门，他们都骑到前面去了。不，我惊喜地发现还有你，在一旁陪我，慢慢地蹬着。右边是故宫的围墙，当时，很好的月光，角楼的侧影有一种魔幻般的凄迷，还有你很生动的脸。有生以来第一次，我知道了什么叫“神秘”。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就这样默读这股神奇的静谧。很美好。

有些感情是我们所不能表达的。陈子昂登上幽州台，能做的也只是流涕。我们有深意的时候，能做的也只是对那个人说：“看着我的眼睛。”

送你首诗，见笑：

仿佛

仿佛有一种言语

说出来便失去了它的底蕴

仿佛摇落的山音

掌上的流云

仿佛有一种空白

河水流过彼岸没有记忆

仿佛投进水里的石头

落进心底的字句

仿佛有一种存在

只有独自才能彼此感觉

仿佛淌过鬓边的岁月

皴在窗棂的微雪

提前祝新年快乐。

秋水上

10

下雨了。淅淅沥沥，不大不停，春天常见的那种雨。雨滴从树叶、楼角、屋檐、所有淤水的地方滴下来，滴到土地上，水泥路上，花岗岩的墙围上，不同的响声，细分去，很好听。着了雨的树，象眼皮里包泪的小姑娘，退得远远地，盼着人软语亲近。

黄根白了窗外一大眼，把眼镜向上推了推，书端得和脸更贴近了些。仿佛在嗔怪雨水影响了采光，会降低她的视力。

茹亚眼神注在一线一串，时断时续的雨上，把魂嵌在一滴上，魂儿就在花蕊头上凝住，晶亮着。也不能排除一种可能，灵魂里的诗意太浓了，花儿草儿经受不住，从上面滴下来，落进下边的阴沟里。

感情精进的一对儿，男的穿了件奶色的西装，女的见了喜欢，嗅个不住，从袖口的三个颜色不一的扣子到宽得夸张的垫肩，一路小嗅上去。爱情之火需要木柴，懂事的情人总保持距离或不断给对方以惊奇。他兴奋，激动，害羞。面色黑里泛红（难怪根2管他叫黑妹），一时年轻的心不清楚应该用什么表情盛马上就要投过来的各种目光，神色古怪。半晌，不见有什么反应，反倒镇静了许多，告诉女孩子，上面喷的不是花露水而是香水。香水很贵，要几十块外汇一小瓶。

我得承认，这是一种幸福。孟寻就坐在旁边，应了菲茨杰拉德那首小小的柔巴依：一卷诗抄、……一个面包，你也在我身旁。这是一种幸福。头转过去，总有一注目光候着。手伸过去，总有一只手温热地搭在椅沿上。找到什么柳暗花明，总有另一颗心在仔细地听，同你的心会意一笑……这还不是幸福的本源。轻些，更轻些，别人听不到了，除了你我，只有头上很高很高的天。轻些，再轻些，甚至连你也听不到了，你是世界，我的世界，我的世界不知道爱她的人。我爱着！我被爱着！这是种什么样的概念！什么样的感觉！仿佛在很遥远又很近的地方，有一个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宝藏，多得花不完，搬不完，看不完，甚至想不完。对眼前的浮华，我就能笑得很淡然。大家夸我越来越平和。的确。可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不在乎。我有一个你们从没有见过、听说过甚至想象过的世界，只属于我的世界。那里有很高高的树，瀑布的水落下来，溅起很清亮的水花。当眼前令我厌倦的时候，我就可以飞到那里。去那里很容易，少年人的爱恋只需很少的养料。一个笑容，一串音符，一阵脚步，从门边掠过绷金线的一牙裙边。只需彼此见到，彼此想到，彼此感到。这太容易了，连不这样都很难做到。我是天空，有无数的眼睛看着你。我是土地，随时随处，奉着你的脚，你的鞋底。我的世界，到处可以是你。琤琮的溪水里有你的声音，溢香的花朵里有你的笑意，树林里有你的身体，你水绿的花裙。心里有了这样一个世界，就象身后有座很高很大的山，我敢对前面的岁月喊：来吧！风！雨！看我怕你们吗？你们可以把我敲裂成碎末，可你们打不败我！我有她的发丝，能冲去我的血污。我有她的双唇，能熨合我的伤口。我有她的怀抱，能拢起我的好梦。……

我得承认，我有一种恐惧。对于婚姻，从来就觉得它不合理：让两个从截然不同的环境生长起来的，不同爱好的，不同脾气禀性的人结合在一起：让一个人把生命交给另外一个陌生的人。可怕。多少好小伙，结婚了，有了孩子。再一苦笑，就有了白胡子。爱伦坡，巴尔扎克死了，在刚刚结婚之后。呜呼，多少好恺撒，竟都变成拉里东！记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反正很早以前了，忽有一天，开始怕看见姐姐梳头。卸了发夹，蓦地一摇，沉颠颠的头发瀑下，直泻到腰后。阳光直照的地方，是金色。阳光侧照的地方，是绿色。一幅大师的巨画在学子的眼前豁然抖落。我吓坏了。这是一种恐惧。现在，是另一种恐惧。她的眼睛，眼帘的形状剪裁得并不很好。可那养在清汪汪的水里的两丸瞳仁，在我的感觉里越来越黑，越来越亮，越来越大。仿佛广袤的宇宙深处，未知的黑洞，我的眼光射过去，陷在里面，出不来，自己也不想出来。还有她颊上的血红，微微上翘的睫毛，一低头，牙齿点住下嘴唇，自尊自卑在一起的表情……“哦，我是怎么了？”仿佛有无数无形的绳索，交织成一网，牢牢地把我的身，我的心捆住，牵到大网的端头——她的身旁。我挣扎，一直在挣扎。可唯一的结果，就是把绳子拽得更紧，陷进肉里更深。我感觉到有一种东西在我的身体里一点点地流走，我再也不能象往常那样平静，那样旁观，那样悠然地坐在窗前欣赏风景，那样和别人大谈特谈女孩子了……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身不由己，我难道真的不能不投入了吗？

“我戒酒了。”宿舍的纱窗很旧了，绿漆谢了大半，靠近床的地方被床角顶了个豁口，被后用麝香虎骨膏补上了。透过纱窗，可以看见楼间绿地的一角。圆拱门的两端各有一个胖胖的小男孩骑着，底下的孩子正争着往上爬。骑在墙头的男孩，饱饱的书包推在背后，铅笔抓得很低，一笔一划、垫着拱门尺宽的石灰顶，写先生布置的作业。

“今天几号？年？月？日？”根2找出历史书，翻到大事纪年表，问我。

“公元一千九百八十九年四月十九日。”

根2在大事纪年表最后一行“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诞生”的下面，用黑钢笔工工整整地添了行小字：公元一千九百八十九年四月十九日。中国当代史开端。

“好了，现在你可以交代了，为什么？”

“我可能有点上瘾了。现在吃饭没有酒，总觉得缺点什么，别扭。好象到河沟里游泳没被叶胡禁止，踢球没女孩子看，满不对劲儿。酒能化腐朽为神奇，能把饭主任变成林妹妹，把叶胡变成格格巫。”

“英雄所见，戒它干嘛？”

“上瘾，也就是说对它有了某种依赖。我不想对什么有所依赖。缺了谁，地球也照样转。缺了什么，我也不想自己有什么大的不同。……我说不大清楚，你可能也不太明白。反正，戒了。戒了就是戒了。”

“我懂。我懂。我很想有一间自己的房子，像你一样。哪怕再小些，再破一些，我也愿意。可我现在只有一个抽屉。我自己改装的锁。昨天看篇英文，一个小男孩五岁生日的时候对他妈妈说：‘妈妈，我能保护你了。’明天，我就十八了。”根2笑一下，看了看袖口里长出的手腕，很细。

“生日快乐。”我把准备好的礼物给他，“本想明天给你的。这有点少见。我知道。不过，管他呢，礼数岂为我辈设焉！”

他点点头，又笑了笑。气氛有点不对头了。我知道，这应该是个女孩子干的事。

“我发现了！我发现了！”上帝保佑！二百五十六滚了进来。

我给他一杯水，他喝了一口，喷了我半身。不停地咳喘，根2给他后背一大巴掌，好了。

“根2，这手哪儿学的？”

“别废话了，你发现了什么？”

“天大的秘密，DNA分子，希特勒只有一个睾丸，戈尔巴乔夫头上有块胎记，穆罕默德天生受割礼，包皮特短。……”

“再不说，我们可对你施行非礼了！”

“别。别。……我发现黄根儿不吃晚饭的秘密了。”他又喝了一大口水，一个大圆球从脖子上滚过去，节奏清楚，“咱们吃晚饭的时候，她去校门口那家小铺。”

“买什么吃？”

“智力糖。不懂了吧，一个小方片，有挺亮的塑料纸，里面有０，１，２，３，４，５，６，７，８，９。+，-，×，÷。=。白白胖胖的，和黄根儿一样。黄根先吃个１……。”

“再吃个+，再吃的６，再吃个=，再吃个７。”

“对对。”

“只有一点不对，你到那儿干嘛去了？”根2跟着我，就是有进步，联想丰富。“说，不是那个小姑娘把你勾搭上了？”

二百五十六摔到床上，作出个幸福的痛苦表情，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哎呀……被张士信窘辱的元稹，绝口不言，说：一说便俗。

“哎哟！”二百五十六弹起来，“罪过罪过”。从怀里供出支暴红的桃花来,挑个较干净的空酒瓶，到隔壁厕所充了半瓶自来水，插了进去。

“信物？”

“不是。”说着，又从怀里摸得个物件。铁丝凹的半个小花瓶，刚好能挂到墙上。里面曼着几枝缠着丝棉的小杈，点着一卷小小的不知怎么鼓弄出来的红蜡烛油，猛一看，仿佛那句韦茫的词：一枝春雪冻梅花。我这才发现，二百五十六的床位最近变漂亮了，墙上钉了铁钉，铁钉上搭木板，高高低低，错落有致，一共三层，仿佛阔人家摆古玩玉器的珍宝格。

“小子，大茶小礼的，这是要初配还是改嫁呀？”

“不是，桃花，香。”

“你闻闻你那双球鞋，都爆米花味了。还桃花，还香？！”

“不是，秋水不是在老嚷没睡好吗，今天怎么不卧谈了，早睡，做个好梦。桃花，香。哦，对了，差点忘了，今天还见几件怪事，黄根打乒乓球来着。”

“你放心吧。今天睡觉别脱裤子，门别插。”

“干嘛？”

“今天晚上里氏八点五级地震，震中就在咱们学校。秋水戒酒了，黄根打球。小学学常识的时候你没记着？大地震之前都有异兆，比如鸡上树，鱼出水，老鼠和猫排着队上大街。秋水，你笑什么？不信？”

“没有，我在等。”

“等什么？”

“等他再从怀里掏出点什么来，没准是个头发长长的小姑娘。”

雨歇了些，一点一滴，敲在地面上积水的洼处。一圈一环，水纹步骤清晰地撑开。茹亚合上手里的书，走了出去。外面，正是出诗的好天气。

翻开它给的那本集子——《木叶》剪风的封面，取六朝人墓门上的图案，群鬼乱飞。

“有闲心思吗？”翻着，随口问孟寻，没有抬眼。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

“可能吧。大概。”

“陪我走走。”

“尽量吧。诗，好吗？”

“你怎么对这玩意儿感起冒来了？老实讲，装祯不错。”

“我问的是诗。”

“小时候作文，《一个让我难忘的人》，《一个给我深刻印象的人》，做到了第四篇，真想给交上一句，我对这个人的印象难以用语言来表达。最后没敢，抄了篇文章了事，也想就此考考先生学识渊博的程度。----很有名气的一篇文章，巴乌斯托夫斯基的，味很正。茹亚那时的作法一样，北岛，舒婷，席慕容，郑愁予，再揉和上自己的。”

“也许人家是学赵明诚呢！”

“让我鉴定一下她的水平？”

“对。”

我端起孟寻的眼镜，仔仔细细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她把脚缩出我的视线，很快。脚上是双新白袜子，以前没见过，根2跟缀着两个小红绒球儿。

“干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奇怪。这一切都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你。”

天忽然阴下来，云彩一皱，凭空挤出许多雨来。茹亚回来了，身子更重要。手里捻了片柳叶，往铅笔盒里，陈列进一小片珍珠梅。

在城市的触角伸展的边缘，路的一边是将要竣工的十几层高的塔楼，另一边还是种瓜种豆的菜畦。路上有汽车压出的印子，和漏了的汽油，也有驴、马遗下的形状不同、颜色不一的卵粪，热气腾腾的，一堆一伙。

菜叶绿得晃眼，顺着田垅穿过去，不远是条不大的河。夹河是杂生的杨柳，树身略向河倾着，满头的枝条树叶披散下来，让人看不见树干，只觉一团绿，一团绿，沿着河的两岸线过去，终于在视野的尽头交在一点，把河掐断了。

现在，太阳叹了口气，被楼群吞下去，月亮吐出来，盘在天上，夹河的树只有深浅的不同，欢叫着，舞蹈着，迎引你去尽头，去鬼的殿堂。

“瞧，这就是那棵象她的树。”

树很壮，已经没有一点象那个她了（如果她还在某个地方，是不是也和这棵树一样呢？），伸出的臂杈仿佛要合拢过来的利爪。月亮面无表情，仿佛度过了一切痛厄，现在能洞察一切，要把它看到的一切告诉小职员的科长，小学生的老师，我的姥姥。一个阴谋家。我们，不怕。

孟寻的身子一侧，瞬间仿佛有个向我靠来的趋势，但马上扳了过去，离我三步、远着。

“四年前，我在它身子上和我胸口齐高的地方刻了两个字，瞧，现在，比我的头都高出半个身子了。我还是这付样子。”

她抬头，依晰能辩出来，“无悔”。当时可能刻得很躁厉，由于各笔划快慢不一，如今看去形变得厉害，一点古怪，一点可笑。

“今天，我很高兴，真的。难得，你能自愿跟我说说你自己的事，难得。是不是我总在逼你？是不是……我这个人很贱？你还是那副样子，你总是那副样子。我很傻，是不是？总想要一些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哪儿的话。而且，而且我在改。”孔乙己的长衫套上了，一辈子也难甩掉。而且，还有一些别的东西，说不清楚，我怕。”

“所以，今天，我很高兴，真的。”

“喜欢树吗？”树比大老虎高明不了许多。——你喜欢大老虎吗？”

“小时候喜欢，枣树。奶奶家有棵树，棒极了。奶奶因为它，死活不肯搬家。小时候，很淘气，我讨厌裙子，还有扎小辫的彩色塑料球，我老缠着男孩子们带我去玩。后来，我比他们爬得还高，扔石头还准。什么都吃，生茄子，地瓜，知了，蚂蚱，什么都偷，桃子，杏，玻璃管，被抓着了就‘大爷大叔’地叫，找个空就跑。有年枣子熟了，你知道，最甜的枣子在最高的枝上，那儿的阳光冲。竿子不长，奶奶又不让折了枝子。我石子不是扔的特准吗？我摘了堆石子，枣子打下来的时候，我猛向那儿跑，先下来的是石子不是枣子。头破了个大洞，缝了好几针，开学的时候纱布还没卸，头发煎得短短的，可神气了。”

“我的历史可没有你这么辉煌。小时候我很笨，出奇的笨，三岁还不会说话。爱吃零食，话梅呀，蜜枣呀，人都说象个女孩子。可妈妈喜欢，姥姥护着。不合群，总爱一个人玩，总爱看别人玩。还呆得稀奇。夏天在姥姥怀里乘凉，总觉得屋角的星星很低。心想，这要够下来当灯使，不就不怕停电了吗。就拿了钓蛤蟆的竿子，踩在桌子上，不行，再加把凳子，还不行。一着急，伸长了胳膊一扑，嘣掉了一颗门牙。这不，就成现在这副样子。”

“真看不出来。你可能不知道，你很奇怪。至少是我觉得。高一一开学，你那么高的个子坐在第一个，我这么矮，却坐在最后一排。后面的个头都很高，一直身子，山一样，有时候我就从山和山的小缝里看老师，看你。你和谁都说，和谁都说得来。太能讲了。扫除的时候，你舞着大扫帚，给他们讲三垂线。语文课，你开讲武侠小说，尺子笔乱飞，真想凑过去听听。可又有的时候，你一两个小时，坐着，一句话不说，表情怕人。所以很想和你……聊聊。可当时，你根本就没注意过我。我知道，班上的女孩子，比如徐盼，都很漂亮。那时侯，你是学习委员。报名化学竞赛的时候，我找茬说：‘学习委员不报，谁还报呀。’你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那是我第一次挖苦人。再后来，你的同桌诉苦，说老师抓不着你的把柄——叫起来你什么都会，就老拿他出气，想调到后边来，我就和他换了。那一段，我成心惹你生气，把你的钢笔拆成碎尸，把你的钢尺撅弯。教室里很静，我缠着你讲，休漠，叔本华，庄周。我也确实想听。……这些你都记不得了，我知道。你还要记好多好多的东西，你的朋友太多了，每个人都要占去一部分。怎么会记得这些小事情呢？”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呆戳在地上。忽然，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你离我那么远干嘛？我身上没刺，嘴里也没有剑齿。是不是有点不正常？过来点。”

“站近，显得我太矮了。”

“这么站着，别人看见还以为咱俩要私仇私了，要决斗呢。……你听过穆罕默德的故事吗?”

“哪一个？”

“山的故事。在信徒面前，他让山过来。他喊：山，过来吧。山不动。山，过来吧。山不动。山，过来吧。山还不动。你说，作为圣人，真主的使者，应该怎么办呢？”

“他应该走到山那边去。如果他学过物理，学过相对运动。”

“好，圣人就走过来了。”

我走到她面前，很近。风过的时候，她额上的头发，一两丝，噌着我的下巴。听见心“砰砰”地跳，不知道是谁的，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很静，很短，很长久。终于，她说：

“太晚了，我想我该回去了。”

11

这可真是个难题。

百五（二百五太俗，我们就拽上山本五十六——二百五十六，有时简称之百五）说看见黄根打乒乓球了，根2死活不信，赌注越加越高——三瓶酸奶。我当然站在根2的一边。这是个信念问题。最简洁准确的解决方法自然是直接问问本人，但谁去，就成了大大的难题。

按理说，黄根不应该让你恐怖。白白胖胖的。“腹有诗书气自华”，黄根行走坐卧有书生的温文，因为胖，又没有书生的寒酸。再加上除了如厕不下楼，除了吃饭不开口，一般现在女孩子身上绝少有的矜持，透出种独特的派头，仿佛王麻子菜刀，张小泉剪子，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我不只一次，听人讲，黄根儿耐看。窗台评论派的专家们，一帮说黄根深中隐厚。一帮讲黄根秀而不媚，肥而不腻。成绩册上常见血（不及格用红笔写分），研读西方当代小说有日的同志，更加直截了当，夸黄根肉感。

可还是怕。黄根仿佛下凡的原始天尊，压孙猴子的大山，来镇我们这般牛鬼蛇神，让我们丝毫不敢轻举妄动。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在玩的时候罩在你头上，让你断断玩不痛快，有种负罪感。所以，不久前班上成立了拜黄教，仿波斯的拜火教，尊黄根为教主，规定和拜火教一样，教主必须是处女。教规是每星期四下午每人必须含一块棒棒糖。据初中和她同班的人讲，她天生这样，老同学见了她，一拍她肩膀，满脸是笑，心情很好。她扭过头问：“你干什么？”吓得人家逃之夭夭，再遇见，仿佛她是正修着的下水管道，有公安局制的牌子：“施工，绕行。”

我个人对黄根除了一些观念上的冲突，并没有什么成见。唯一奇怪一点的感觉就是她生气的时候，我能闻见炖排骨的味道。不过，她极少生气，我只见过一次。李老先生上化学课提问，一时想不起她叫什么了，指着她说：“那个胖姑娘。”

于是，这个伟大光荣的任务就落在我的身上。

“黄根，问你个问题可以吗？”

“干什么？”

“问你个问题，可以不可以。”

“问吧。”

“最近，一个星期之内吧，你有没有打过乒乓球？”

“干什么？”

“不干什么，你就说吧。”

“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

“……我们想澄清一下，一个，一个同学的视力问题。”

“……没有。”

三瓶酸奶！

更重要的是我们的信念。就象我过去的同桌坚信他妈妈是处女，说他有一个比他小三个月的亲弟弟。

一场雨，两场雨。一日风，两日风。花坠叶拱。这时候才是真正的盛春天气。桃树满身缀上了钱大的青果，有的，尖上还残着一两片褪了色泽的花瓣。细细看，柿树长圆的叶子中间，也藏了指甲盖大的小柿子，颜色和叶子无二。在学校住了两年，我多少也谙些掌故，知道这柿子是不能指望吃上的。“吃柿子”是学生中的俚语，意思与南方“吃豆腐”相类，大概一个取形似，一个取色同吧。对于喻义，无缘无胆无时间一试。对于本义，心火正盛的小兄弟们还是何乐而不为之的。其心里如同没有写信倾诉的对象，就偷偷向日记本发泄，一样理由充足，对身心都有好处。所以，这两年来，我一直不清楚熟柿子是什么味道。最惬意的一个，就得算百五被窝里沤熟的那个了。大家相约，十年后，不管是成是败，是国王是乞丐，在九月的第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再来此一聚。不知道是不是还用椅子竿子手电。不知道是不是还怕摔怕鬼怕人来。不知道是不是还象找《智力世界》上十个隐藏者一样，在夜色里辨认树上的柿子，不知道吃着青青的柿子，想起青涩的年龄，种种堪笑的荒唐，到底是个什么心境。

今天是绿，明天是绿，大自然不再给凡眼以惊奇。倦怠，或多或少，爬上每个人的心头。也许是人习惯于注意与众不同的事物吧，在学校里总能找到两种对立的极端。一帮人闻犬生气，见月伤心，总想寻把镐头去葬花。一帮人走路背书，睡觉梦题，可能什么是花，却不大清楚，大概是种治鼻炎的新药。一帮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肃然仿佛将得正果的和尚修女。一帮人，上学人陪，下课人等，象古代专职敬神，余暇以身敬客的祭司一样快活。想是只有在高中，才开始对社会的复杂有点认识，学学怎样不以己度人。

这期间，学校发生了件大事。

效法厂长责任制，实行校长责任制，叶胡走马上任。聘任原各主任、教学组长为新主任、教学组长聘任所有原有教师，为新任教师。只出了一点意外，打扫厕所的老大爷因为薪水太低，辞职了。所以学生得到的第一点好处，就是各班轮流打扫厕所，我们班是星期三。

上任的新官出台新的管理方案，有个洋味很足的名字——量化管理。因为制定者叶校长出身法律，当过律师，管过女子监狱，胡校长北大图书馆系毕业，所以内容清楚，责权利分明，就是没听说第三个人通读过。这有一个大好处：先生批评学生可以随心所欲，不惮出圈，管理方案上准有。有点象过去的人们推崇古书，古书上的一切都是对的。古人干过的坏事他们也都会干，推崇古人就是开脱自己，“古已有之”，坏事也是好事。仿佛什么都和酒一样，埋在地下久了，醋也能变成佳酿。

学校不大，厕所不少。粗分可为两类，楼内的，楼外的。本来，楼内的厕所老师专用，学生禁止入内。后来，学生责任打扫厕所，经过劳动，对楼内厕所的白磁墙有了感情。“劳动者不能享受劳动成果，不成了资本主义了吗？”不几天，就发生了件有趣的事。教政治的老先生更衣，正遇上俄语班的一帮楞小子。一个说：“幸会，幸会。”一个道：“人生何处不相逢。”一个讲：“相逢何必曾相识。”老先生一抖索，拨拉开他们，白骨精显形，白磁墙上一幅春宫没看懂，两句打油诗读通了：我是一个兵，拉屎不开腚。告到其班主任处，各减操行分二。每个人都不服气：

“还老师呢，连六才子《西厢》都没看过，‘露滴牡丹开’都不明白，什么呀！”

班主任费由定例改为浮动，设立学生操行档案，记操行分，基本分10，功加过减，以备期末评“三好”之用。A B C D,1 2 3 4 ,大款细则，有据可依。比如：迟到一次，减操行分0.5，扣班主任费一角。旷课一节，减一分，扣三角。抽烟一支（不论在厕所还是宿舍被发现）减1.5分，扣五角。最重的是犯罪，减10分，扣十元。让孩子们想小时候玩过的“好孩子棋”：一个骰子，四个圆子，“爱护公物好，进三格”，“浪费粮食。退三格”……。

学生们私下议论，这样也好，简洁，以后想过烟瘾，往先生兜里塞一元票子，就可以大大方方，还能在桌沿蹲蹲，显得成熟老练。厕所是读书的好地方，不是吸烟的好地方，味道不佳。

上次和百五打赌，勾起了根2打乒乓球的谗虫。听说我初中是本校的冠军，哭喊着要和我打。我说荒废太久，不想再捡了。架不住他一激再激，又买了副“友谊729”：

“死了的老虎比猫大。”

不过还得等等，中国的规矩，枪打出头鸟。打先不打后，责少不责众。耐心等等，虎头蛇尾是必然的，瓶子再老成旧的，就一切照常，万事大吉了。犯不着往枪口上撞。

可那天，天气实在不好，太阳笑眯眯的，光挠在身上，痒痒的，坐不住。新砌的球台前两天刚干，今天安的梅花钢铁网，刷的绿漆。化学课，半班做试验，半班上自习，根2从位子里掏出球拍：

“走？”

“走！”

“我也去。”

孟寻、根2、我，就飞到了楼下。

毕竟有底子，步法，基本动作，反应都还在。几拍弧圈球冲上，球性刚上来点。

“过来，过来，你们几个。”

是体育老师。裹了条不知多久没洗的蓝白道运动裤，屁股油光瓦亮，在阳光下辉煌得耀眼——铜锣。我心里一定——老相好了。体育老师好喝啤酒，肚子老大，做跳箱展腹能看清肚脐，学生暗猜里面是男是女。好踢球，爱过人。学生为了下一代着想，总让着他，他就自己和自己别扭，自己绊自己，坐球车。个小不高，一回，他连过数人，我小声夸了句：嘿！真象马拉多那！他得意非凡，凌空射门，裤衩裆裂了，他捂着蹲在地上，让学生去体育室给他拿裤子（体育室门口有女生在上课），样子古怪。路过的老师以为他闹痢疾，正派学生去拿手纸。

“你们怎么能在这儿打球呢？”

“我们自习。”

“那也不成呀，你们让我怎么办呢？”

“和我们一块打吧。”

“我踢你。别打了……要不，离远点，别让我看见，拐角还有个台子。”

这不是好兆头。可千古不死的是贼心，根2说照打不误。一来二去，兴趣大起。孟寻打球和她干别的事一样，有点奇奇怪怪。

“你们，站住，别动。”

悲剧终于诞生了，是叶胡之叶，叶校长。藏青色的毛料西服，新的，很挺。

叶校长一步是一步地走过来。我们手背后，脚并齐，树在球台一侧。

“你们是哪班的呀？——她腿靠近台子，背往后略仰，准备长谈。

半晌，没有回答。

“说呀！”

还是孟寻心好：“校长，我说了您别太吃惊，……油漆，没干。”

“啊……——……”叶校长带着哭腔叫着，跳开了。

忽地刮起了一股狂风，吹开了主教们披着的金袍，人们看见他们粗的腿，瘦的腿，和我们的两条腿一样。校长吃惊的样子的确讨人喜欢。

根2跟我买书的时候，看见发胶，法国化妆品作出的高贵非凡的女人们，衣服兜出的曲线，绷耸的酥胸，饱鼓的小腿，美如天仙，艳如地妖，鬼气森然。

“怎么办？”声音发颤。

“看，想，他们和你一样，大便。”

下午，我们被告知，每人减了两分。

“瞧你那操行！”黑妹说。

“瞧你那操行！”根2不让。

忘不了叶校长那嗓子。真想借她本苏联教育家沙.阿.阿莫纳什维利的书——《老师，你小时候穿过开裆裤吗？》

12

脚跟脚是一嘟噜的倒霉事。

饭主任承包了食堂，关于勤俭的就职讲话比齐国的《韶》更动人，《韶》至多让孔丘三个月食而不知肉味，饭主任的讲话确保我们三月不得肉味。

张罗做校服，又是征集形式，又是咨询色彩，迪奥，伊夫，圣.洛郎，拉格菲而德……最后，叶胡拿大主意：两种形式，西服，标准学生装（无领中山装）。一种颜色，黑。各班自选。又是有选择的自由。

“咱们班要西服还是学生装？”

“我们要西装，要媳妇……!”

于是四十块钱，我们有了这样一身西服。就象刚出师的大师傅做的拼盘，山是山，水是水，城楼是城楼，可就让你看也不是，吃也不是。饭主任再披挂上他那种“纯农民”标志的西装，也敢抬起头，腆着胸走。叶校长不知从哪儿看了几眼冷抽象，满口康定斯基：“黑色庄重，深沉，神秘，包公就是黑脸。”

黑的东西多了，黑手党是黑，西方教士的道袍也是黑的。法语里把教士比做乌鸦，闻见死人味就去找尸体，号称要超度人去天堂。

“明天全体穿校服，有代表团来。”

“这又是给谁穿孝呀？”

忽然传出个消息：本星期六去绿色度假村，春游，野炊，帐篷，篝火，森林，吊床，外边过一夜。

仿佛夏天下火的午后，身上拉粘，汗发不出来，在肉里沤着，忽然霹雷一声，屋檐的雨帘小瀑布似的撂下来。痛快！

手背朝下要钱，买这，买那，大包小包。野炊要柴，篝火要柴，偷来校办厂的包装箱。斧子，锤子，一会儿，一大堆。看包装箱的人发觉，气得跳起来脚比胡子高，晚了晚了，木柴早被我们扎成捆转移了。

我自己总有一种毫无理由的看法，认为出去玩，最大的乐趣并不在于真正的玩——登上车，再一眨眼，车又带着你往家开了。最大的乐趣在于上面谈的那些准备，还有，很重要的对玩的欢乐的诸多设想。出发之前，对功课，习题，背书的忍耐。一个男孩子，手里藏了朵花，等她，迟到了，五分钟，十分钟，还没来。“出什么事了？老爹发现了？堵车了？迷路了？……要不，把这事忘了？……那，她又跟谁在一起呢？她很大的眼睛里，现在，又漂着谁的影子呢？”忽然，刘海儿，裙角，身子，街角里拐出一个人，对他来说，完完整整一个有阳光有鸟叫的春天。

天蓝得发黑，蓄在地平线下面的太阳溢出几缕几丝的光，只把夜冲淡了些，还远谈不上天亮。从飘带儿似的街道的尽头，雾绰绰地飘来一队大轿车。眼角残着绿黄色的眼屎，眼仁却兴奋地大着，眼而里塞满妈妈姥姥的“小心”，手里拎着为一个人预备的足够一个军吃的东西，“兄弟们，上啊！”

与其抢着座再心疼地让给先生和女生，还不如不抢。我留在最后，的确不是充什么绅士。孟寻也在。她好象对别人热心的东西都不大感兴趣，或者有自知，知道自己力气小——根2常坐车，跟我讲，中国女子的勇毅全表现在挤车上。

“把牌拿出来……怎么就五十张呀……有了有了，好，‘扣儿’，一破一栗凿。”

“吃不吃话梅，‘话梅皇’的，可酸了，不过你不能吃，你是男的。吃这东西让人误会。”

“别动，你水漏了吧？我还以为谁尿了呢。哦，我鸡蛋也碎了，奶奶说煮得嫩，软心，完了，书包。”

13

教室死静。折腾了一夜的学生赖歪歪地堆在座位里，间或瞭先生一眼。

上辈人说，子午觉儿不能缺，龙虎相斗，阴阳相交，最是难对付的。少年人气盛，小则上上火，大则病一场。春天更不可晚睡，《内经》上有歧伯的话：天地俱生，万物以荣，夜卧早起。

生命是一种醇美的酒，身体是盛酒的杯子。有人，象二十七岁死去的李贺，巴尔扎克，刺秦王的荆轲，将杯里的酒一饮而进，然后摔碎杯子。有人，如陶渊明，就着山色，水声，就着花香，美人的鬓影，将酒慢慢品着，酒尽，火熄，他也就准备离去。更有人，为了杯子的可爱，一生一世，不敢碰一下被日头晒得渐干的酒。

少年人没有这许多惮忌，他们只缺纵情挥酒的机会。

李老先生频繁地作出古怪的表情，平常气力说出的话，声音大得叫他吃惊。前后两块黑板，一块玻璃的，一块木头的，老先生前前后后。我替他数了，平均十三步半。

终于，忍不住了：“以前，为你们班的纪律，我上节课总要说上六七遍‘别说话了！’今天，是你们班两年来最安静的一天。可是……可是，我宁愿你们说点话。……我有个老朋友，是说相声的。他跟我说，他到电台录了好几次音，都录不好。为什么？没有观众，没有满屋子人肉味，汗味，带梗子的大叶子烟味，录不好。讲课，我想，也差不多。所以，今天，大家累了，歇会儿，睡不着的就自己翻两眼书。过两天你们有力气说话了，咱们再讲，好不？”

“后天运动会——”学生回答。

孟寻看上去却是一点不累，刚对付完食堂的晚饭，就听见她在楼道喊我。手里攥着副球板。

这是宿舍的规矩，异性的宿舍是禁地（不管你心里是圣地还是亵地），闲人止步，有事，只能象电影里演的，牢卒喊犯人过堂受刑：“007号，某某某。”

孟寻的球一天比一天凶。腿不长，我用滑步，她得用交插步才行。成心放几个近网的短球，她就得蹦起来扑。好些次，吊角的时候，球拍扭不过去，一急，就用左手给我胡撸过来。

“犯规，这球你输了。”

“没有嘛！规矩是人定的，这回算我赢了，下回你用手打，我也算你，行了吧？”

“在我家，我人小辈大，有一大群侄子，侄女，有一次我教侄女做算术，我告诉她规则，告诉她用纸和笔，多大的数都能算。可我才一转头，她就用手，一个指头，两个指头。我一看，在算十二加十四。我就跟她说：‘好侄女，手够用吗？要不要我帮你把袜子脱了？’”

“你该天杀的这张嘴！我真想，真想……”

“真想。”

“笑什么，看球。”

该发生的省不了。一侧身，她的腿擦破了。

“让你慢着点，这么疯，将来谁敢要？”

“不用你管。”她用水龙头把泥冲了，我扔给她包药。

“什么？”

“墨斗鱼骨和青田石的粉，止血妙药。除了脏点，没什么毛病。”

“谢——”

“四十遍。”

“为什么？”

“我只说了一个。”

“一个什么？”

“别诳我。我早学乖了。……咱们，咱们把这个规矩废了吧？”

“不成，毛病改了，这个规矩也就自然而然不存在了，知道吗？”

天渐渐暗了下来，校园简洁而美好。可是，又是上晚自习的时候了。

“以后，我也上晚自习，行吗？”

“当然。可为什么呀？”

“在家，有点学不下去。也不是。干点这，干点那，时间倏地就过去了。可能在学校，好点。而且……”

“而且什么？”

“没什么。”

“不过，你得坐我后面。”

“为什么？”

“我怕我定力不够，胡思乱想。”

“别的人也都坐在你后面吗？”声音很小。

“那不一样。”

结果，隔了一个位子，她坐在了和我同一排上。

运动会如期举行。校领导坐成一排在主席台上晒着，透过大暖壶和繁茂的塑料花笑嘻嘻地看他们的学生从台下整齐地走过，向他们致敬。

尽管我们老老实实，辛辛苦苦，着实也练了两天，可这回的仪仗表演又得不了奖了。我真算不清楚，自从我们两周岁学会走路之后，又花了多少时间来学迈步。

学校的八哥标兵班这回又肯定是榜样了，人家胳膊是胳膊，腿是腿，而且花样多。做了个大木牌，四个人扛着，上面用朱红写了两个张牙舞爪的大字：龙虎。让爱歪想的人不由得想到街边电线杆上印刷低劣的小广告：专治遗精阳痿，早泄不育。想起壮阳药。

那个班的班主任背着手站着，肚子很丰满，显得两腿相对细弱，象个将军或是青蛙。

围着操场，分出了十六块场地，学生们就坐各班指定的地点，观看场子里的比赛。离我们班的比赛尚早，再说比也没有我们几个的任务。妈妈告诉我，从小就是这样，倒也能跑得不慢，可一快了就象是要摔倒，马上得放慢，所以总跑不快。跑不快自然就跳不高，投不远，体育和我缘分不大。

根2摸出牌。太阳已然有些热度，煨得头晕沉沉的，桥牌也就免了罢，来点简单的好了。

“趴呀？”

“趴呀！”

这些已经演变成了行话，外人绝听不懂，自己人因为共同保有外人不知的天地而倍感亲密。另如：

“嘛去？”

“麻去！”

这是说“要搓麻将去”。诸如此类，比日本的和歌俳句还凝重冼炼。

百五取出本《效率手册》，这是用来记分记账的。一学期大概能用完半本，从名言“时间就是金钱”，记到名句“请君惜视分分秒秒。”

“今天打几页？”

“两页吧。”

“几分一点？”

“二分。”

“不，三分。”

“好好。”

黑妹偏要加入。他闻起来味道的确不错，不过，我还是把挨着他的位子让给根2，百五，自己坐到对过。黑妹站起来暸他那个小女孩扔铅球，一分心，趴下两张Q，二十四点。我想用不着看孟寻跑百米，趴下两张K，三十六点。看来这次我俩要当大头了。

两页记完，结算，果然。我大大头，黑妹小大头。按规矩，赢钱请客。这样，赢钱的显出大方，大头们不觉着吃亏，反正觉着占了便宜。

“走？”

“张老师会不会抓？”

“不会，即使抓住了，今天也不会说咱们的。”

“为什么？”

“前几天刚评完职称，她得了个咱们校唯一的‘特级’。黑妹消息灵通。

“为什么？”

“年头。中国人认为好些东西越老越好，越值钱：百年山参，千年古柏，百年老店……”

“没错，年头。听说张老师是咱校的元老。咱校有第一个厕所那年，就有她了。”

“这话就过了。过了。”我认为，至少，张老师朝乾夕惕，还是认真的。

“那好，走！等等，我带上包。”

小铺仍旧生意兴隆。我早就说过，要想安全，把家安在监狱边。要想挣钱，把店开在学校边。自古以来，惟妇人小子难养，惟有孩子和女人的钱好赚。

黑妹发现站柜台的不是老掌柜，而是老掌柜挺漂亮的女儿。手连忙叉成梳子，把他东非大裂谷式的分头整了整，让它更渭泾分明，溢彩流光。

根2主张买北京黑啤，说它沫子老厚，挂杯子。黑妹说还是五星，轻柔美好，仿佛黄根。我跟百五拍板，一样一瓶。为了小铺主一笑的四个酒涡，黑妹又出血买了盒化核枣夹心应子。笑着把钱递过去，人家也没多找他一分钱。

黑妹说索性就在这儿干了算了。这倒很有古风，我想，醉了在小老板娘身边一躺，小美一觉儿。老板娘羞死了，不认识她的父兄，也往去一吊。仿佛阮籍。可我不喜欢。

“还是去老地方。”

“三比一通过。”

老地方是一处很僻静的街边花园，有树有柏墙有亭子，不长的廊上缠着翠翠的藤子。刚过亭子，我突然昂首阔步，不再言笑，两眼望天，表示我对地上的事什么也没看见。

“怎么了？”他们先学出我的样子，再问。

眼一暗示，他们明白：亭子深处，两个人正到关情处。

在藤下坐定，黑妹从包里掏出四个白塑料杯，发给我们一人一张餐巾。

“干嘛用，上厕所？一人半瓶酒不至于呀？再说，小便用得着纸吗？”

“老外，这不是擦屁股的，是擦嘴的。我哥从饭店顺来的。洋货。”

对于洋货，除了洋文外语，黑妹都喜欢得不行。

满面红光回到学校，运动会还没开完。先生一点没发觉，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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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尖叫声，欢闹声，叉勺碰撞饭盒声汇成一股声流，从二楼冲下，与一楼的另一股声流汇合，一齐涌向饭堂。

“怎么了？”

“晚饭吃肉！”

根2蓦地拔出陷在被窝里的身子，百五“叭”地关上凝望那束蜡花的眼睛。等我赶到饭堂，售饭口已经拥满了人，人粥。

以售饭口为圆心，做个半圆，只见几十个人头在里面上下左右地攒动，却从宏观上看不出什么变化。许久，才瞧见个口眼歪斜的勇士，高高擎起饭盒，在众人的簇拥下，仿佛手捧世界杯的马拉多纳，左倾，右倒，从人粥里趟出来，临了，半饭盒肉汤留在好漂亮的一件衫子上。

高三临大考的悲壮的文科生，一手举着饭盒，一手将书亲住脸和眼镜：

“六国破灭，弊在赂秦。……嘿，肉多少钱一个？”

“一块。”

“哦，好象不够了，借我两毛，六国破灭，赂在弊秦。”

那个小姑娘下楼时一定蹭了一下，膝盖上一小块白粉。左脚一只很精致的拖鞋，右脚不知穿错了谁的一只大布鞋。拖鞋稍隆起些跟，现在挤起来，一高一低，仿佛很不方便。

这副装扮在过去可不大雅观，容易让人起些不好的联想。相传，古代有圣人至治的时候，比如，三皇，五帝，废肉刑，只在衣冠上做个标志，仿佛现在的奖章证书。比如该脸上刺字的，头巾上涂块黑：该割鼻子的，衣服上抹块红。而杂穿鞋子，就表示这个人淫乱人族序。应该受宫刑。

渐渐的，我看出了些门道，加塞也要有方法。要是一个人，胳膊一定钩住窗口，岿然不动。候一个人买完，人粥一动，顺势一涌，就能到窗口。要是几个人呢？我忽然有个冲动，想试试前几天研过的兵书。

“根2，你们俩在左边，百五，你们俩在右边，你，咱俩在中间。先象个锥子一样插进去，到了窗口展开，成个小半圆，各边管各边，撑住，怎么样？”

成功了。

对门宿舍的男生见与肉无缘，索性破罐破摔，远远站在一边，再挽起节刚挤落的袖口，手半插进兜口，绅士一下。做个表情，仿佛恺悌君子，高高在上的帝王。可惜没有肉吃。

按规定，晚饭必须在饭堂吃，不许拿回宿舍。但规定之所以成为规定，就是因为有人违反。你瞧，从没有规定每天必须睡觉，必须吃饭。饭堂里没有凳子，站着吃容易得胃下垂。而且违反纪律本身就是个莫大的诱惑，只有违反纪律才能让你与众不同，才能让你出名。

宿舍里有张长长的桌子这是晚上从校办工厂借来的，暂用一下。

“我的比你多一块。”

“那个女大师傅喜欢你。”

“这是什么？”根2从肉里挑出根寸长的木棒。

“饭主任用过的牙签，别端详了，扔了罢。”上铺的疯女人从满是米饭的嘴里吐出个石子，摔在门上，山响。

“闭眼。”我叉子一翻，发现一方丰腴的肉块，泛油的白腻腻的肉上呲起一根硬挺挺的黑毛。肉的另一端剩着一丝红里透黑的瘦肉，仿佛秃顶的人精心蓄起的一圈疏疏的黑发，使秃顶显得更亮——掩饰的效果往往是让人更方便地知道。

“又没胃口了？”

“我告诉你秋水，这样不行，肥肉是好东西，补脑子，毛主席说的。”

“这倒不一定，不过，我听医生说，多吃点人显得水灵，显精神，有股朝气和活力。”

“你就缺点肉，缺点朝气。”

“得了，再有点朝气就没安生日子了，至少地球就不会是圆的了。”?

“听说你最近很忙？”

“很忙。”

“忙什么？”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呀握个手，你是我的好朋友，再见！”百五也跟着起哄。

“听说你脚踩两只船？”

这种话说起来没完，而且说着准会说到他们嘴里嚼的肉，屁股底下压的床。我决定断了他们的兴头。

“我有一支舰队。”

又有几天肉味可闻了。不知道是学生的肠胃太次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按惯例，晚上吃菜花，厕所就是菜花味，吃蒜苗，就是蒜苗味。根2打着饱嗝，疯女人摸着肚子，百五嘴边挂着颗米粒，洗饭盒去了。

六点半了，孟寻还没来。没象往常一样隔一个座子坐在我旁边。“她怎么了？”每一次，教室的门发出些声响，我总要抬起头瞧瞧。心里暗骂自己混蛋。

门开了，不是孟寻。徐盼径直走过来，头发编成辫子，盘上后脑。我奇怪为什么有这种感觉，眼睛上下扫去，觉得燥气全消，仿佛很热的天气里喝下一杯清凉的饮料。

书本放到桌子的左上角，在身边坐下，褪了笔帽：“我在这儿做会儿题。”就再没理我。几次偷眼看她，都没撞上她的目光。她想着题，很平和安详，草稿一式一行，很整齐。

门又响了，是很快的推门声。静了一下，终于，门慢慢关了上。脚步声不重，可是很稳，响到孟寻惯占的座子。又静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许久。

徐盼身子往后一靠，出了口气，题仿佛做完了。撕下半张草稿纸，字写得很大，递给我：

“对不起，希望没有给你添麻烦，今天烦得要命，才来的。只是想让自己好好做一会儿功课。想是很唐突，让你为难了。”

她收拾书本。

“这就走？”

她点头。

“听说最近街上不安全。”

“我也听说了，不过，不怕。”她从兜里掏出把精巧的小刀子。“人家告诉我，一开始不要拿出来，……”

“到人管你要的时候，再拿出来，就如同卖烧鸡的附赠一付精美餐具和塑料袋。”

她笑了。我也想笑。

“再见。”

“再见。”

估计快下晚自习了，我转身问后面的女生几点了。她瞧了眼孟寻，没敢出声，用口型告诉我差三分钟，附带很严肃地点了下头。我把东西托付给根2，让他给我带回宿舍，自己来到街上。

这条路，是孟寻回家一定要经过的。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很静，暖黄的街灯沿着街的两边飞跑过去，在极远处撞成一个。我们的教学楼，人高的大窗户泛出青白的日光灯光，夜的底子衬了，很庄重。美丽的是错误，残酷的是真实。夜让一切更美好。夜色掩着，可以安全地脸红，心跳，搓脚。

很快，听见楼里下课铃响。很快，一个小小的身子向这边走过来。一前一后的路灯打给她两个影子，走着，打在前面的影子一点点淡浅，后面的却越黑越浓了。

我闪出来，没说话。她一侧身，想避开。眼睛里满的，一定是泪。因为扭头的时候，反射出路灯光，很强亮地一闪。

“你给我站住。”

怔了一下，她终是没有停。看清楚了，泪凸在眼眶里。她怕一开口，一停下，这不听管治的东西会涌出来。

一股奇怪的热流从脚踵直冲上面颊，“我等你好久了！等得我好苦！”

我以前常想，要是一个人能为我不顾一切，要是我能为一个人不顾一切……

没有冲动地去吻一个女孩子和有冲动而不去吻，都是暴殓天物，都是灭绝天理，都是天地不容的事情，应下拔舌地狱。

“我等你好久了！等得我好苦！”

我需要的不是由于对方的存在而感到温暖，感到不再孤单。我需要的不是一条路走来走去，知道路边有几个垃圾桶，绿油漆的，知道一路上有多少块青石板，一共要迈三百八十六步。我需要的不是因为有人爱着而产生的被承认的虚荣，象暴发户炫耀坠得脖子酸痛的金顶圈一样得意有几个几个女孩子喜欢我。我需要的不是一个避难所，一个知音，一个人说她永远理解我，即使是真的……

我厌倦这一切，诅咒这一切，这一切里包含着懒惰，怯弱，包含着其它事物可以取代的东西。

“我等你好久了！等得我好苦！”

一把将孟寻带进怀里，手臂象腰带一样束住她的身子。

“你放开我！”

慢慢地，慢慢地，她的身子一点点软下来，不叫了，泪还在流，静静地流。她融化在我的臂环里，我象是拥着一柱稠稠的液体。

慢慢地，她微合上眼睛，睫毛上仍留着半颗坠不下的泪水，仿佛一种许可，一种邀请。我轻轻地印上去。

很轻，很浅的印入，弹性，决不是，那腥红的决不是肉体，也是一种液体，糨在那儿，包裹，填满，淤和，一种陷入的外物，很长，很短，褪出的时候，分断的一瞬间。

私印

我把月亮戳到天上，

天就是我的。

我把脚踩入地里，

地就是我的，

我把唇压进你的脸庞，

你就是我的。

我的手缓缓松开，她闭着眼，略想了想，抡起巴掌，搧在我脸上，掌声清脆、嘹亮。于是头也不回跑了。

89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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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差一点成了忧伤的仲永（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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