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西与苹果酒》

作者：【英】洛瑞·李

翻译：朱岚岚、周易

制作：子乌(Sheneyan)

1944 大西洋奖

1951 作家协会游历奖

1956 大英帝国勋章， 威廉·福伊尔诗歌奖

1960 W·H·史密斯父子奖

内容简介

在本书中，作者以他在故乡山坡上的号叫开启记忆之门，带领读者穿越时空，重返那个死亡阴险缭绕的灰白村落，进入童年时期的各式幻想与梦魇之中，透过他诗样的笔法，那段已然远去的岁月，那个不复存在的时代与生活方式，在我们眼前栩栩如生，宛如一部朴实而美丽的怀旧电影……

《第一道光》

我凝望小小的绿色的窗。

外面的世界充满霞光，

仿佛在燃烧着。

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象。

“特莉莎，”我说，”那些树怎么了？”

“那只是落叶。现在是秋天，

树叶到秋天就要掉下来。”

那年，当人们把我从货运公司的手推车里抱出来，放在地上，我只有3岁。从此在那个村子里，怀着困惑和畏惧，我的生活就此展开了。

6月的青草，比我还高，我身陷其中不知所措，于是我哭了。我从未如此接近过青草，它包围并湮没了我；在阳光映照之下，片片绿叶呈现出虎皮般的纹路。叶片锋利，泛着幽暗、邪恶的绿色，它像森林般的浓密，像鲜活的蚱蜢般地簌簌发声，像猴子似的掠过树梢。

我就这样迷失了，不知何去何从。热带的暑气从地面缓缓渗出，与树根和荨麻一起散发着强烈的气味。残花雪堆般从天空垂下，甜蜜、缭乱、令人窒息的香气与花瓣，纷纷撒落在我身上。高空中，昂奋的云雀飞掠过而过，它们尖叫着，仿佛苍穹正在分崩离析。

在我短短的生命中，我头一次离开大人们的视线。在我的生命中，我头一次独自置身于陌生的世界，无法想象、也无法看透里面的种种神奇：在这个世界里，小鸟声声悲鸣，植物冒出臭气，昆虫突如其来地蹿来跳去。我迷失了，不知道别人怎样才能找到我。我把头往后仰，开始大声号叫；阳光像个棍子一样，打在脸上火辣辣的。

在这个白日噩梦里，如同其他的许多梦魇发生时一样，由于姐姐们的出现，我遽然苏醒。她们弯着身子，一边呼叫我，一边爬上陡峭崎岖的山坡，拨开高高的野草，到处寻找我。看见她们粉红色、我所熟悉的脸庞，那些大而发光的脸庞，在我和天空之间悬浮着；她们笑得合不拢嘴、露出洁白牙齿(还有几颗断掉了)，像精灵一样，被我大声的吼叫召唤过来，大声地责备我，其中夹杂着关爱，把我的恐惧一扫而光。她们朝我弯下腰来——一个，两个，三个——她们的嘴巴上还沾着红醋栗的汁液，果汁从她们的双手滴滴答答落下。

“好了，好了，没事了，别再哭了。来吧，回家吧，我们会给你吃醋栗。”然后，玛德琳，我最年长的姐姐，把我抱起来，让我靠在她长长的棕发里。她抱着我，沿着小径跑下陡峭的山坡，穿过长满玫瑰的花园，再把我搁在小屋门口的台阶上。这就是我们的家，尽管我还不认识它们。

我们就是这样来到这个村子的，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即将结束那年的夏天。我们找到一栋古老的旧宅，它伫立在一个半英亩大的花园里，在湖边的一片陡峭山坡上；我们得到的这栋旧宅，这个房子有三层楼房、一个地窖，还有似乎夹着宝藏的墙壁。烟囱上有秃鼻乌鸦，地窖里有青蛙，屋顶上有野菇。还有一个汲水泵，还有许多苹果树、紫丁香和草莓。所有的一切，一个星期只要三先令六便士。

我不知道在那之前我们家住在哪里。我的生命似乎是从那辆运货的手推车上开始的。它把我推上通往村落、漫长而缓和的山坡，又把我扔在荒邈的草丛里，体验着暑热和惶恐；尽管为了不至于被晒伤，我的身上还包着英国国旗。我从推车上滚下来，站在那片夏日阳光灿烂的山坡上，对着陌生的丛林尖叫；就在那一刻，我才感觉到，我是真的来到世界了；其实对我们这八口之家的其他人来说，这也是一种新生活的开始。

可是搬来的头一天，全家都迷惑了。推车上载满的家具，给我们带来了混乱。没人管我，任我在厨房的地板上爬行，穿过森林般的四脚朝天的椅子腿，以及玻璃器皿造就的水晶田野。我们就像刚被海水冲上一片崭新的陆地，大家分头寻找水源和宝藏。姐姐们把整个的白天用来摘采花园里的果子。正是收获醋栗的季节，一簇簇鲜红、墨黑和艳黄的莓果，与野玫瑰藤纠葛在一起。女孩子们从未见过这种繁茂的景象。她们横冲直撞、大喊大叫，奔来奔去，像麻雀用爪子摘取果子似的，在灌木丛里贪婪地吃着香甜的莓果。

妈妈也有点失魂落魄，不知从哪里做起。虽然眼前的花园废弃已久，草木丛生，但在她脑子里却闪现着未来的繁荣景象。一整天，她走进走出，脸颊绯红，口中念念有词。她在厨房阁楼的犄角旮旯找到的每一个花盆与水罐中，都插满大把的花草。有花园里的鲜花、山坡采来的雏菊、峨参、青草、羊齿植物和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绿叶——它们被大把大把地捧着，穿过小门，涌进屋里，直到外面的世界完全搬到了小屋幽暗的空间里——像一个静谧而碧绿的池塘，泛滥着浓郁的夏日潮汐。

我坐在地板的一大片杂乱无章的东西上，凝望绿意盎然的窗户。窗外是生机蓬勃的花园。我看到姐姐们的黑色长袜包裹的长腿，袜子裂了缝，露出白皙的肌肤，它们踢踏着醋栗的树丛。每过一会儿，不定哪个女孩儿就会冲进房间，把手里捏成一团莓果塞到我嘴里，然后又跑出去。我吃得愈多，愈是喊着要吃。她们好像在喂一只肥胖的小布谷鸟。

又是漫长的一天，在嘻笑、吵闹与混乱中过去了。一切毫无进展。除了莓果和面包，大家没吃任何东西。我在陌生的地板上爬行，穿行于各种零碎——玻璃鱼、瓷狗、羊和放羊的女孩、黄铜做的马骑、停了的钟表、温度计之间，还有长着络腮胡子男人的照片。我一个一个叫出他们的名字，因为他们的面孔就像圣像，存放在记忆模糊的脑海里。然而，此刻凝视着太阳在墙上慢慢挪移、在柜子上的刻花玻璃瓶上画出彩带，我渴望回到原来熟悉并有条理的生活中。

这一天就这么结束了，屋子也奇迹般地布置妥当。每一个木柜、每一个茶杯、每一幅画都被安放在固定的位置上；床铺铺好，窗帘也挂上了，地上的草垫安放齐整，这样就像个家了。忘记了它是怎么过来的，似乎在一瞬间，这栋房子就按照以前我们家的传统再现了。它带着自己原有的气味、杂乱和自成体系的道理，这栋房子的布置与建构就此落定，仿佛这里原本就是这样。散乱地堆在厨房地板上的东西，流露出一种紧促的无奈。随后，这些东西又飞快地各居其位，没有人怀疑它们的位置。

似乎从那一天起，我们开始长大了。随后家里的摆设变动过许多次，就像一个在暴风雪中飘摇的玩具，床铺、椅子和饰物自由自在地旋转，从一个房间旋转到另一个房间，由妈妈和孩子们推动着。不过它们最终总会安静下来，按照房屋的格局，自有自己的命运，逃不掉，也无法改变。我们这个家的样子就这样维持了差不多二十年。

如今，回想起儿时在那片广阔原野成长的头一年，它的景貌依然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我慢慢学会自己穿衣服和四处游走；我会先弯下腰，再往上跳，用力拨开门闩，并会把厨房的门打开；我常常用床架的铁条当梯子，爬上很高的大床；我学会吹口哨，可是我就是不会系鞋带。我把生活当成实验，留下无数或伤心或成功的经历，我在悉心探索周围模式和隐秘，同时，时间似乎停止了脚步，并散发出金色的光芒；每天蹦跳攀爬，我的动作像昆虫一样曲折而疯狂。有时我也会安静地数个小时纹丝不动，呼吸着，观察着。我看着尘埃在充满阳光的房间里飘落，或跟在蚂蚁后面，从它的摇篮来到它的坟墓；我反复观看卧房墙壁上的木头疤痕——这些隐约的图案好似有人在暗夜的微光中潜行，鬼鬼祟祟地从一块木板走到另一块上面，当烛火般的晨光照亮房间，它们便悄然歇息，静止不动像煤块里的化石，但算不上可怕。卧房天花板上的瘤结是一个梦幻世界。我的眼睛反复凝望它们，在不得不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刻，在苏醒过程中那漫长挣扎的微光里，我的视线在瘤结之中无尽地遨游。它们是群岛，屹立在鲜红油漆的海洋上；它们是军队，合力集结起来对抗我；它们是字母，拼出一个恐怖的故事，写出我读懂的第一本书。

这栋房子使我的童年充满活力。它那因破旧而剥落的墙壁、吱呀作响的地板和晃动的阴影，还有传说中藏在地板底下的狐狸，使我整天兴奋不已。我沿着小路往前走，随着长大，力气增大，我的活动范围不断扩大。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我在一块块的石头上蹦跳。我仿佛伸出带藤蔓的触角，探察深不可测的海洋，又像在南海岛屿寻宝的野蛮人，在太平洋上群岛上打仗。我手、眼、鼻并用，宛若天线，在丛丛青草、羊齿植物、蛞蝓居所和鸟的头颅间徘徊，色彩鲜艳的蜗牛洞穴更使我流连。在那些漫长的夏日，从我家在那儿定居几天之内，我的世界豁然开朗。我在心中描绘出地图，那上面有那些安全的港口、污脏的沙漠和水坑、光秃的山岭和飘扬着国旗的灌木丛。过一会儿，我就得奔回家喝水，喉咙因奔跑而干得冒火，一次又一次，因极为刺激的恐怖景象而受尽惊吓：破旧鸟笼里张开大嘴的小鸟残骸、角落里悄悄死去的黑蝇、干枯的蛇皮、还有爬满蛆虫的猫的尸体……我眼前是一个拥挤、嘈杂的世界，充满了无声的恐怖。

一看到这些残破的尸体，我就赶紧逃回家去，让它们在我熟悉的领域之外消逝掉，只剩下耳中嗡嗡作响的声音，而只有在经历充沛的时候，我才会再回去看望它们。它们是我第一次见到的活生生的受害者，死于一股我尚不知晓的毁灭性的力量。我虽从未与它谋面，但却知道这个力量一直在那里，从未停止。无论如何，我很感激它们。尽管它们使我恐惧不已，并在我的梦中徘徊不去，但它们慢慢减轻了我最初的恐惧，使我不再那么在意恐怖的无限威力了。它们成为我成长的必要体验，借着这些惊骇的刺激，抑制了我可怕的想象。

厨房的门像是我的港湾，从这里出发去探索，我认识了石头、暗礁和水道。这些地方给我安全感。我观察小屋金字塔形的外表，像迷宫一样的仓库，是它的魔力核心，还有四周这片生长旺盛、孤寂落寞的花园。妈妈和姐姐们穿着长裙匆忙来去，像一艘艘疾行的大帆船，从我身边航行而过。我从她们留下的味道和声音认出了她们，在她们留下的水波里，在波浪起伏的呼吸里，在煤炭燃烧的气味里，在快乐的歌声和幽怨的争执里，在瓦罐落地的碎裂声里。

她们是那么结实，这些身材像高塔一般的女孩子已经准备好了，她们长发飘扬，绸衫在风中像波浪般掀动，裸露的臂膀宛如洁白的桅杆，放下了繁杂的工作和洗洗刷刷的琐事。在忙乱之余，她们也不忘时常把我抱上船，不时亲吻我，或替我扣扣子，或是把我举高，摇来摇去，我仿佛是上钩的鱼，不停地蠕动，在她们镶着蕾丝花边的细麻衣裳里挣扎。

洗碗房像是一座矿山，蕴藏着生命的一切矿物。在这里，我发现了水——这里的水可与花园那个大木桶里的墨绿色的元素大不相同。你可以从地底下抽出清澈湛蓝的清水，一饮而尽，也可以使劲摇晃汲水泵的把手，使它喷出水花，使天空变成流动的液体。看吧，在瓷砖的地面上，它会奔跑和发光，破碎又复原；它在水罐里颤动，跳跃着让你的衣服变得冰凉而沉重。你可以喝下它，或用它洗画笔，还可以把肥皂搓出泡沫、做成水塘让甲虫在上面游过；或是让它变成气泡，在空中飞动。你可以把头浸下去，睁开眼睛，看着水桶两边的扣环，倾听自己憋气的呜呜声，或是像鱼一样张开嘴巴，闻一闻地面传来的石灰的味道。这就是水的魔法——你可以劈开它或抚摩它、圈起它或撒散它，或是在地上挖洞引导它，然而你永远不能焚烧、破坏或毁灭它。

洗碗房就是水的世界，在那里，古老的汲水泵稳稳站立。它和水的关系最密切了：一星期的厚重水蒸气，濡润着浆好后的衣服锋利的边缘。滚烫的肥皂水，鼓涨着、跳跃着，唧唧咕咕、呢呢哝哝，在阳光映照下五彩斑斓，用无数的小泡泡向人眨眼睛。气泡，心浮气躁地滋润、拍打着衬衫床罩。妈妈气喘吁吁，发红的手臂摆动着，好像船夫在蒸腾的浪涛中奋力划桨。然后，用木棒从大锅里挑着细麻布，冉冉升起，像白花花的面团，像拥挤的肥皂泡，也像是冬天的残雪。

在这里，瓜果也可以用来擦洗地板、靴子、胳膊和脖子。走进这个房间的早晨，仿佛整个花园都陈列在眼前，在餐桌上滴着水珠。白萝卜和嫩葱，宛如铜板的切片红萝卜；浸泡洗净的马铃薯，已经除去带泥的外皮；饱满的豆荚啪啦弹开，像包着碧绿珍珠的海贝壳，黏稠的豆子一挤就会从毛茸茸的豆荚里爆裂出来。

在这些准备工作进行的时候，我总忍不住鬼鬼祟祟发动突然袭击。我像田鼠一样，细碎地咬穿荚皮和叶片，披荆斩棘地开出一条路。豆子滚到舌头底下，新鲜而冰冷，嫩得像凝起来的水。牙齿咬在绿苹果的外皮上，酸甜直冲脑门；还有嫩白的、带着淀粉味的瑞典品种的芜菁……总有一双潮湿、沾满面粉的手把我赶开，我怀着愁苦交加的、无法描述的热切渴望，偷偷又溜回厨房。案板上的生面团泛着银光，它温暖柔顺，用手一捏搓，可做出人的形状，有头颅，有臂膀；淡淡的肉体，没有添加任何调味料，满足着食人族的幻想。

丰盛的大餐在房间里准备着，大锅里炖着香喷喷的肉，以满足八口人贪求无厌的饥饿。在这个茂盛山坡上生长的大多数植物都能用来炖肉，用鼠尾草调味，用绿草染色，再点缀几根羊骨。事实上，那时候很难吃到肉。有时用一磅的肋排骨头煮汤；偶尔，邻居会丢一只捕获的兔子在我家门口。但是时令的绿色蔬果则非常丰盈，另外还有扁豆和面包，我们的当家食物。我们每天都得烤出八到十个长面包，它们从来不会变得干硬；因为在面包的外皮还是温热的时候，我们就把它撕成小块了。而我们在面包里发现的东西，使枯燥的食品显得不那么单调——-绳子、钉子、纸头，有一次还看到老鼠。在那个时代，家里烤面包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往往大锅是用来煮扁豆，也用来烧热周六的洗澡水的。我们的小火炉只能煮热容纳一个人泡澡的水，于是我们轮流用同一盆水洗澡。我是家中第二小的孩子，轮到我时，洗澡水永远是第二脏的。拥有洗出黑水的特权深具意义，直到今天，我仍然持续履行这项特权。

一天早晨，我从用石灰水粉刷的卧室里醒来，却发现自己瞎了。尽管我睁大双眼，瞪着房间原来的位置，但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道金色的光，平行地照在我跳动的眼皮上，我摸索着自己的四肢，发现身体还在这里。窗外小鸟在唱歌，我听见了，然而，这个世界一片模糊，我什么也看不清，除了一道微微颤动的黄光。我好奇地想：我这是死了吗？我是不是上天堂了？这一切真让我烦恼。时间还早，我刚才还在做梦，梦见了好多鳄鱼。我不知所措，无法面对这件令人沮丧的事。后来，我听到女孩们上楼的脚步声。

“玛德琳！”我喊道，“我什么也看不见了！”然后我开始嚎叫起来。

许多双脚丫奔跑的声音，从地板那头传过来。我听到大姐玛德琳咯咯地笑声。”看看他，”她说，”特莉莎，快去给他拿块绒布来。他的眼睛又粘住了。”

法兰绒冰冷的边缘滑过我的脸庞，洒了我一脸水。我又回到了这个看得见的世界。床铺和光影、阳光明亮的窗户，还有弯下腰看着我笑的女孩子们。

“是你们谁干的？”我叫道。

“谁也不是，傻瓜。你的眼睛被糊住了，就是这么回事。”

哦，又是甜蜜的睡眠胶水。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可是我忘得一干二净了。于是我威胁女孩们说，我也要把她们的眼睛粘起来。我有看见了，我感觉彻底醒了过来，非常愉快。我躺着，凝望小小的绿色的窗。外面的世界是绯红的，仿佛在燃烧着。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象。

“特莉莎？”我说，“那些树怎么了？”

特莉莎正在穿衣服。她把头伸到窗外，动作缓慢而困倦，阳光透进她的睡袍照来，仿佛沙粒打穿的筛子。

“没有什么呀。”她说。

“就有什么，”我说，“它们快要光秃了。”

特莉莎挠了挠她的黑发，张大嘴巴打了个呵欠。洁白的羽毛从她的发上飘落。

“那是在掉叶子。现在是秋天了。树叶到秋天都要掉的。”

这就是秋天？秋天真的到了。它就是我现在看到的景象了吗？树叶纷纷飘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气息。我想象它持续下去，直到永恒，这些潮湿的树木腾起的火焰，不断地燃烧，就像摩西看到的燃烧的树叶。它是这片新大陆的一部分，和极地亘古不化的白雪一样自然。我们为什么住在这样的一个地方？

玛德琳下楼去，帮忙妈妈准备早饭。一忽儿，她又慌忙地跑回来。

“特莉莎，”她低声对大姐说，样子既兴奋又害怕，“特莉莎……那个人又来了。帮洛瑞穿好衣服，然后赶快下来，快一点。”

我们走下楼，发现那个人坐在壁炉边，微笑着，显得湿漉漉的，一副寒冷的模样。我爬上放着早餐的餐桌，不眨眼地看着这个陌生人。对我来说，他与其说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不如说是一种森林里家伙的组合体。他的面孔又红又皱，像草菇一样闪闪发光，他的头发乱蓬蓬，纠结着泥巴块，里头粘着树叶，破烂的衣服上沾满树叶和草屑；他的靴子像沼泽里挖出的烂泥。妈妈给他端出豆粥和面包，他对我们大家露出无奈的微笑。

“住在树林子里一定不好受。”妈妈说。

“夫人，我有了几个布袋子，”他一面说，一面用汤匙拨弄豆粥，“它们可以隔离湿气。”

但我知道布袋不管用，它们只会吸收湿气，像纱布一样包住他。我想。

“你不该这样过活，”妈妈说，“你应该回自己的家去。”

“不，”那个人微笑着说道，“不可能的。他们一看到我，就会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妈妈悲哀地摇头、叹气，只有再给他加些豆粥。围在一边，我们这些男孩子却很崇拜这人的外貌，而挑剔的女孩们却想先确定这人的底细再做打算。我想，他不是流浪汉，否则他不会被妈妈请到厨房里来。他的口袋里有四枚锃亮的勋章，他总是不时掏出来，把它们擦亮，摆在餐桌上，仿佛这些勋章可以代替钞票。他讲出的话和我们所认识的人讲的都不一样。事实上，他说出的许多字眼，我们都听不懂。可是妈妈好像能明白，她常常问他一些事，看看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来的照片，然后边叹气，边摇头。那个人谈到打仗，谈到飞行。我们都觉得十分神奇。

那个人不是本地人。过去的一天清晨，他出现在我家门口，请求我们给他一杯热茶。妈妈带他进了厨房，请他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那时的他脸上有血，很虚弱的样子。此刻他在厨房里，周围有一位女士和一群好奇的孩子。他的眼睛闪闪发光，连胡子都似乎在笑。他对我们说，他就住在树林里。我觉得这真是个好主意。他以前当过兵的，我们听妈妈这么讲的。

我知道一点战争的事。我的每一个叔叔伯伯都去打仗了。从我来到人世那天，周围就一天到晚在说战争的事。常常我爬上柳条椅子，坐在壁炉旁边闭上眼睛，看到许多穿着棕色衣服的男人，穿过田野去打仗。虽然我只有三岁，可是我能感觉到他们在摸索着，在前进中死去，于是我觉得自己比他们还要苍老。

这个男人看起来不像军人。他身上没有亮闪闪的饰物，没有宽皮带，也不像我的叔叔伯伯，用蜡把八字胡抹得顺顺溜溜。他蓄着络腮胡，卡其布的军装破破烂烂。可是女孩们一定要说他是军人，而且悄悄地讲，好像那是一个秘密。每次他走下山坡来我们家吃早饭时，都弯腰弓背坐在壁炉边，身上冒出蒸腾的潮气，衣服上沾满树叶和灰土。我想象他在森林里睡觉的样子，我想象他睡醒了，然后站起来去打仗，再然后到我们家来喝茶。他就是战争，战争就发生在那里。我很想问他，树林子里的战争打得怎么样了？

可是他从来没有告诉我们这些。他坐在那里喝着他的茶，弄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一饮而尽，几乎不留喘气的余地。炉火蒸腾起他衣服上的湿气，好像鬼影憧憧从他身上袅袅升起。他发现我们盯着他瞧，就从胡子里对我们笑。哥哥杰克用汤匙作枪，朝他射击："我是一个士兵。”他柔和地回答说：“对，孩子，你随时都会成为一个比我更棒的士兵。”

他这样说话的时候，我很想知道，打不完的战争究竟怎么样了。是不是因为他是一个差劲的士兵，才会把衣服都弄破？是不是在森林里的战争中他输掉了？

他已经有好久不再出现，我猜想他是输了。家里几个女孩说，警察用推车把他带走了。妈妈叹着气，为这个可怜的人感到悲伤。

寒冷、狂风凛冽的季节，在一个我从未经历过的坏天气里，妈妈突然消失，她去远方探望父亲了。她走得那么远，远得离开了我的视线。我不知道她何时走的，似乎突然间，屋里就只剩下这些女孩子们了，她们整天手挥扫帚和抹布，蹦来跳去，吵吵闹闹，偶尔想起了才带我们上床睡觉。房间和食品的味道也和以前不同了。三顿饭端出来的时候，好像受过邪术诅咒过了一般，不是冰冷、焦黑，就是半生不熟。玛德琳忙上忙下，累得不可开交。那时她14岁，是全家的主心骨。我的袜带松了，袜子一直拖在脚踝边。我已经很久没有洗澡了。黑色的树叶随风刮进屋里，在角落盘旋，堆成小山。下雨了，地板也在出汗，没干的衣服晾在厨房的绳子上，滴滴答答，水珠忧愁地落到我们大家的头顶上。

可是我们还要把这些恶心的食物吞咽下去。女孩们走来走去，狼狈但快乐地咯咯笑，由于这场游戏而精疲力竭。随着时光的流逝，房间里越来越混乱，已经无法分辨房间的模样。我自由自在，如鱼得水。在院子里挖泥巴，把全身弄得像獾一样黑。现在再也没有人会检查我的手和脚干不干净。我穿着靴子趟过屋外的水沟、把床单剪碎做绑腿，装扮成一个士兵，在树叶的沼泽山里急行军。我知道这机会太难得了，于是越走越远；还吃下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例如鲜艳的果子、细嫩的树枝和昆虫的卵。每天我都不舒服，可是我为自己可以随意填饱肚子而自豪。

这段时间里，姐姐们在屋里徒劳地奔跑。雨水冲进屋子，四面八方包围了她们。男孩们都脏臭无比。床单被熨得焦糊，平底锅冒烟燃烧，开水从壶里溢出来，布娃娃变成了头发蓬乱的疯子，女孩们养的稚嫩的小鸟在屋子里四处乱飞。特莉莎无助地傻笑，范妮丝对着盘子里的蔬菜哭泣，一切都乱了套。在一天将完之时，玛德琳会说：“我真想就这样躺下来，就这么死掉，假如我还找得到地方躺下来的话。”

如果有人说世界末日就是这样，我一点儿也不会惊讶。一切的混乱都预示着这个结果。苍穹低沉，墨黑的云朵在翻滚旋转。森林日夜怒吼，发出巨大的、海涛般的声响。一天晚上，我们围坐在厨房的餐桌旁，用家里最好的黄铜烛台敲胡桃来吃。这时，玛德琳从镇上回来了。雨水把她洗得闪着亮光似的。她的手里拿满了面包，但是，脸色十分苍白。

“战争结束了。”她宣布说，“仗终于打完了。”

“不可能有这一天呢。”特莉莎不相信。

“他们在店里告诉我的，”玛德琳说，“他们送大家李子干。”她随手拿出一袋，我们就吃了起来。

女孩们一边泡茶，一边谈论这件事，我想，这就是世界末日了。我的生命就是这场战争，而战争就是这个世界。现在战争结束了，所以世界末日也就要来了。对我来说，这件事没有别的解释。

“我们出去走走，打探一下情况吧。”特莉莎提议说。

“但是我们不能把小孩子留在家里。”玛德琳说。

于是我们一起出去了。外面很黑，村子的屋顶仿佛在闪光，与周围的歌声互相辉映。我们在雨中手牵着手，爬上山坡，再往下走，进了村里的小街。一家人家的花园里在生火，火焰噼噼啵啵作响。一个女人在火光里蹦跳，身体呈现出鬼魅般的血红。她的手里拿着水罐，口中发出如歌如泣的嚎叫。沿街人家的花园里，不少人家生了火。一个男人走过来，亲吻我家的女孩们，然后跳到马路上，不惜扭伤了脚趾。然后，又跌在泥地上，躺着不动。他的脚像青蛙般抽动，声音粗嗄而嘹亮地唱着听不清楚的歌。

我想停下来，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过人能用这种样子，沉浸在狂野而滑稽的幽默气氛里。可是我们匆匆走过，走到小酒馆旁边，从窗外往里看。酒吧里灯火通明，好像着了火一般。从雨滴打湿的玻璃窗看进去，那些面色潮红激动的男人们，仿佛身体膨胀起来，纷纷投入火焰。他们吞云吐雾，从金色的啤酒杯里吞火。我带着敬畏的心情，倾听他们嘈杂的喧嚣。这种时候该发生点什么。后来果真出事了。一个男人站起来，用双手捏碎了一个玻璃杯，好像捏碎的是一个核桃。然后，他大笑着握住碎玻璃，让大家看他的伤口，看着血怎样流失，光线似乎都带上了血色。另外两个男人从门里跑出来，跳着华尔兹，相互搂抱着。然后他们打了起，彼此诅咒，人撞上墙壁又弹回来，掉下去，双双滚进黑暗的山坡。

我们看不见的一个女人在尖叫。“吉米！吉米！”她悲泣道，“噢，吉米！他们杀了他！我要去找牧师，我要！……噢，吉米！”

“你听他们讲的什么话！”特莉莎震惊而欢喜地说。

“小家伙应该上床了。”玛德琳说。

“再等一分钟，就等一分钟。今天没关系的。”

后来，学校的烟囱着了火。火星像喷泉般涌出来，在夜色里射向高空。火星在风中翻腾泼洒，沿着道路飞舞坠落。烟囱像被点燃一样，发出嘶嘶的声响，腾空的火焰如同火箭发射一般四散迸出，屋子里的人全逃了出来。我热切地等待，希望见到桌椅和刀叉齐舞，一起熊熊燃烧。布满青苔的瓷砖冒出带有硫磺味的浓烟，黄色的烟柱从烟囱的裂缝里渗出来。我们站在雨中，亲临于这幅狂喜的景象之中，好像它是专门为这一天准备的，又好像这栋房子专门保存在这里，加上这一年的混乱，就是为了要喷出火焰，庆祝今天的狂欢盛宴。

每个人都在叫着、扭着、唱着，大家往肚子里灌啤酒、欣赏烟火般的火光，不少人都喝醉了。是的，现在战争结束了，但是战争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呢？我那些在战争中幸存的叔叔伯伯，他们该做什么？那些高大陌生、遥不可及的男人，他们总是突然出现在我们家门口，带着皮革和马匹的味道。我们的爸爸又会怎么样？他和其他人一样，穿着卡其布的军装，然而他很特别，和别的男人都不一样。他的照片挂在钢琴上面，看起来整洁、高傲，军帽上别着徽章，脸上蓄着尖尖的八字胡。我总是把他和皇帝搞混。现在战争打完了，他会不会死掉？

我们凝视校舍里燃烧的烟囱，闻着弥漫山谷的焦灼的气味。这一刻，我知道某些极为重要的事情发生了。我总在寻找一个辉煌的结束，终结我这一生，这个已经活得够久的人生。噢，战争的终结，是不是世界的末日？我的鞋子里灌满雨水，妈妈也消失了。我再也不期待自己能活着看到明天。

《名字》

从五岁左右开始，我就开始认识周围的邻居，

他们衣着简单，行为不羁；

我至今记得他们的名字，也记得他们的行径，

如"卷心菜梗子查理"、"魔鬼亚伯特"、

“邪恶的波西"、"鱼儿威利"、

“长牙汤姆"、"讨厌鬼戴维斯"

以及"前途无量的史迈勒"……

和平来临了，可是我看不出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妈妈从远方回来，带回许多令人刺激、疯狂的故事：陌生人在街头拥抱亲吻，人们爬到雕像上，呼喊它的名字。可是和平到底意味着什么？食物的味道没变，汲水泵的水还是那么冰凉，屋子既没有倒下，也没有变得更宽敞。冬天来临，带来一种阴暗、饥渴的忧伤。村里到处都是陌生的男人。他们站在那里，穿着卡其布吊带裤，抽着短烟斗，搔挠自己的手臂，默默不语地凝视自家的花园。

我根本无法相信这就是和平。它没有想象中一样带来的天使或是宣言。它没有改变我的日子，没有改变我生活的本质，也没有为院子里的泥巴罩上金色的外衣。于是我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回到我挖洞玩泥的游戏中，在屋里屋外追寻那些神秘的不解之谜。我家花园的角落依然堆满杂草乱枝、发黑的卷心菜、大小石头与花梗藤蔓。这屋子有的地方炎热，有的地方冰冷，还有幽暗的洞道和吱呀作响的木板；它有着令人恐怖的地方和使人欢乐的圣殿，还有数不清的物品和装饰。它们被折叠或捆扎、发出尖叫和叹息、打开又关上、悲泣或歌唱；它们遭受厄运，被扭曲、缠绕、切割、焚烧、旋转、肢解，或是落在地上而粉碎。此外，还有一个充满胡椒味的碗柜、一个可以发出铃声的地炉、一台哼哼叽叽的钢琴、一团团干枯的蜘蛛，还有永远打斗的兄弟和女性的永恒慰藉。

那时我还年幼，可以跟母亲睡。这是我那时生命的整个目标。我们一起睡在一楼的卧房，睡在塞满羊毛的床垫上，床边有帘幕和黄铜的柱子。当时，在家中所有的人当中，只有我得到宠幸，能够有妈妈陪伴着入梦，享受比别的孩子更多的爱。

于是，在多少温暖的夜晚，在妈妈浓密的头发里，我享受香甜的睡眠。我昏昏沉沉地依偎着她柔软的身体，她的床给了我安全感，使我感到幸福。虽然家里房子宽敞，白天不常碰面，但我们两人仍能在夜晚独处，舒适地躺在一起。对我来说，黑暗像黑刺李的果实，沉重而成熟，仿佛伸手就能摸着。黑暗是一种幸福而又单纯的凝固，一切的尖锐的棱角磨圆了，变得安然而自在。我常带着哭音喊叫、渴望见到的母亲，直到躲进母亲的怀抱，不让她离开。

从辛劳忙乱的一天获得解放后，我的妈妈睡得像个快乐的孩子，身子在睡袍里蜷缩着，纯真地呼吸着，从枕间传出柔和的梦呓声。在她飞翔的梦境里，她紧紧抱住我，就像抓住救命的降落伞；或者她朝我滚过来，用巨大、疲惫的身体包住我，于是我就像陷入干草堆的老鼠似的，埋在她的身子里。

这些静谧的夜晚是那么深沉，深沉得令人嫉妒。我们一起蜷曲着身子，说着悄悄话。我在白天闭口不谈这些秘密，它使我凌驾于兄弟姐妹之上。只有我，当夜晚来临之时，只有我是她暗夜中的王子，只有我看到过她在睡梦那死寂的脸庞、她疲惫而赤裸的肩膀所包含的极度的无助。天蒙蒙亮时她便起身，懵懵懂懂地来到厨房。即使在这个时刻，她也没完全忘记我。我滚到她残梦的山谷里，沉醉在那薰衣草的气息里，我将脸深深地埋进去，再度进入梦乡，睡在我们共有的窝巢中。

三岁的时候，我以为我一辈子都可以跟她一起睡。我已经记不得，是哪一个晚上是与她分离的。因为我长大了，也因为我不再是最小的孩子，弟弟东尼在他的婴儿床里等待这着我的位置。当我头一次听到家里人私下议论，要把我搬到男孩们的卧房时，我简直无法置信。当然，我的妈妈绝不会同意的，对不对？她怎么能面对没有我的夜晚？

姐姐们说了许多好话安慰我，以便打动我。她们说："你是大人了。”"你要跟哈洛和杰克一起睡，”她们说，”你觉得怎么样？”我能怎么样呢？仅仅想一想就够令人愤慨了。我恳求大家再想办法，又拖延了几个晚上。那是我睡在那个松软大床上的最后几夜。然后，女孩们用另一种方式哄我说："你只过来睡一阵，以后还可以回去跟妈妈睡。”我无法太相信她们，可是妈妈却一句话也不说，我只有屈服了，乖乖到那边去睡。

从那时起，妈妈再也没有让我回去睡。这是我头一次遭遇到背叛，是我成长过程中遭到的第一个打击，也算是我的第一堂课吧，学习到遭受女人温柔无情的欺骗是怎么回事。此后，大家再也不提此事，于是我只好接受了；但从此，我变得蛮横和冷酷起来，把注意力完全放到外面的世界去了。如今，外边的世界从迷茫中渐渐浮现清晰……

开始，我家的院子和附近的村庄都像魔法一样展现出来，带着恐惧。它们鬼魅的影子和我奇妙的幻觉影射在我幼小的心田中，使我知道了魔鬼的模样。我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仿佛脱离自己原来的规律了，而像是怪物们从远方大步逼进的脚步。它们是奇异的生物，它们要来抓我。它们爬上山坡，把脑袋塞在篮子里，口中念念有词，抱怨着，想抓住我的胳膊。我想就是使我早期头疼的原因。多少个白天，我焦灼恐怖地等候它们；不过，它们虽然无处不在地蔓延，却从来没有越过村子的边界。

我从没对别人说起过这种白天的惴惴不安。当然，夜晚的恐惧就不相同了，它引起我强烈的恐惧——摇曳的烛光、黑暗中的诡异关门、颠倒的面孔以及神秘的地下洞穴，我的想象力疯狂翻滚，逼迫人想大声尖叫出来。还有那些逝去的"魂灵"。他们住在墙壁里、地板下、厕所中；无孔不入地注视着我们、判断着我们，怀着冷酷的歹心。他们显然是腐败的幽灵。这些魂灵总是可以控制我们这些男孩子的头脑，而我们的姐姐们则无耻地念动咒语，渴望把他们召来。老实说，在一个没有父亲坐镇的房子里，他们倒是家庭理想的监护人。

还有一个活生生的真正异徒的形象，在很长一段时间统治着我们。他很少拜访我们的村子，但他每一次来临都是刻意的。他总是带着帝王和魔鬼的双重姿态，从我们中间走过。而女人们都怕他。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那是月光明亮、冰天雪地的冬夜。顿时，我的嘴里冒出一股咸味。那天，我们和往常一样，坐在厨房里聊天。炉火欢快地跳跃，烛焰颤动，女孩们昏昏欲睡地东拉西扯，我半睡半醒地坐在餐桌的另一头。突然，玛德琳说："嘘……”

显然，她听到了某种声音，这种情况下总会有人听见了动静，所以我一下子惊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侧耳倾听。其他人也是同样，连一根羽毛掉到地上的声音也不会放过。刚开始，我听不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一只猫头鹰在红豆杉树的枝头啼叫，另一片树林中就传来了回声。然后，特莉莎说："听！”妈妈也叫着："嘘！”把我们都吓住了。

我们像一群没有雄鹿保护的雌鹿和小鹿，脑袋紧紧地靠在一起。我们倾听这个从远方草地传来的声音，微弱但清晰——好像是金属拖过结霜地面的声音、铁链断断续续发出的咔哒咔哒磨擦声。

女孩们彼此交换敬畏而会意的眼神，明亮的眼睛张得大大的，带着大祸临头的恐惧。”就是他！”她们颤抖地低语，”他又逃出来了！就是他！”的确是他。妈妈把门闩扣好，吹熄油灯和蜡烛。然后，我们抱在一起，在炉火闪烁的黑暗里，等待他的来临。

铁链的拖沓声愈来愈大、愈来愈近，在夜色中咔哒咔哒地响起。他冷酷的脚步声伴随着月光，穿过远处的小巷，向我们踯躅而来。女孩子们坐立不安，无法控制地傻笑着。她们看起来马上就要疯了。

“嘘，”妈妈警告我们，”不要出声，不要动……”她的面孔因警醒而扭曲。

女孩们默然无语，并微微颤抖着。铁链的咔哒声愈来愈近。它穿过小路，绕过街角，沿着山坡走上来——在一连串打鼓般的脚步声中，他走过来了……家里此时一片狂乱，女孩子们无法遏止地跳起来，口里发出惊恐的喊叫。她们跌撞着，穿过炉火辉映的厨房，把幽闭的窗帘一下子拉开……

在夜色里，这只野兽骄傲地走过，魔鬼一般，头上庄严地长着两只角。它那柔和的眼睛被一道道月光划开，巨大的身躯长满绒毛。它的步伐僵硬，好像在踩高跷。它那银色的胡须左右摇晃。被扯断的铁链拖在前蹄和后腿上，纠结而沉重。

“琼斯的山羊！……”特莉莎低声道，口气近乎膜拜。它不只是一只迷路的动物，而是一只野兽，代表着远古以来所有的梦想。它在月光下漫游，走过村庄的小道，这个怪物一半是俘虏，一半是发情的国王。它像雪特兰马一样雄伟多毛，每个男人都怕它。尽管主人史奎尔·琼斯用铁链拴住它，并用五英尺长的钉子把铁链另一头钉在地上。然而，每到月光皎洁的夜晚，或是到了夏天，没有任何长钉和铁链能够拴得住它。那时候，它的鼻子喷气，直立而起，然后扯断铁链，满村乱跑，去追索它的欲望。

我经常听人说起它，现在我终于看见它了。它在街上大踏步地前进，走走停停，就像鬼魂一样古老。它拖拽着链子，宛如披挂着一件长袍。它喷出一大口带着咸味的气息，每走几步就向空中嗅闻，仿佛在寻找一个朋友，或是受害者。可是它始终独自前行，没有碰见任何人。它穿过空荡荡的村庄。女儿和妻子们在黑暗的卧房里偷看，男人们手握斧头，在阴影里等待着。这个时候，它喷出强烈的臭气，身躯在月光下显得洁白。它踏着令人敬畏的步伐，继续走它的路……

“你看过这么大的山羊吗？”特莉莎叹息道。

“它们会把你撞倒，狠狠踩你。我听说它把柯兰小姐撞倒过。”

“想一想，要是一个人回家的时候，恰好撞见它……”

“你该怎么办？”

“我想我会昏倒。你呢，范妮丝？”

范妮丝没有回应。她跑开了，躲在食品储藏间里歇斯底里地狂叫。

当时我觉得，琼斯这只好像恐怖分子的山羊是一种自然现象，就像是村子的一部分。这个村子会冒出野兽和鬼魅，就像有人走动一样平常。尽管他们的特性大不相同，但都是同一个社区的成员——有些很善良，有些你需要赶紧躲开；有些按照月亮的不同形状出现，有些则是在每天的固定时分现身。依据它们不同的本性，它们可以发出警告、给人祝福，或是使人发疯。它们包括死亡之鸟、大马车、巴洛克罗小姐的鹅、刽子手的屋子，以及双头绵羊。

双头羊不值得奇怪，尽管它年纪已经很老，而且还会讲英语。它独自住在凯斯伍德松林，只有在闪电出现的一瞬间，才会现身。它的两个头会和谐地同声合唱，也会彼此争执几个小时。许多旅行者穿过森林时曾听过它的声音，不过，却没人真正见过它。如果你正好碰上暴风雨，如果你有胆子问它，它会告诉你，你将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死去——至少人们是这么说的。可是，没有人完全领略到这只野兽的威力。每次当凯斯伍德松林上方出现闪电，大家都想避开那个地方。

公牛路口的大马车是另一个厄兆，也是定期在午夜出现的凶客。公牛路口是山谷尽头和两山之间的鞍部地形，上面长满了石楠树丛。过去它是驿马车栈道和牛只通道的交会口，连接了伯克利到伯利普、比斯利到格洛彻斯特市场的两条道路，驿马车的古旧遗迹依然矗立在草地上，留在年老村民的脑海里。在这里，在任何一个午夜，尤其是除夕夜，人们可以看到一辆银灰色的大马车。四匹发光的骏马拉着它，风驰电掣般狂奔而过，可以听到缰绳紧绷的噼啪作响声，还有乘客的尖叫、马车劈断树枝的声音，以及车夫暴躁地狂吼。这幅景象令人联想起传说中远古时代的灾难。每天一到午夜，这种灾难几乎就要重新上演。

没有见过它的人也总是吹牛说曾看到过它，真正见过它的人反倒绝口不提，因为据说它对多嘴的人下过了咒语，我们都相信这种诅咒——到了夜晚，你就全身惨白，牙齿脱落，被马匹活活踩死。所以，关于这个幽灵的事，通常是来自二手消息。”昨天晚上有人又看到那辆大马车了，”他们纷纷传说，”哈利·赖斯伯里也看到了。他从潘斯威克回来，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一看到大马车，便把车一丢，疯了似的拼命跑回家。”当我们埋葬了不幸的哈利后，大马车再次从我们心中奔驰而过，它的车轮摇摆着，闪着白光向前滑行，像驿马车一样不失约。

至于幽灵背后的悲剧细节，总被我们牢牢记在脑海里，时刻拿出来惊吓自己。倾斜的马车，劈开的辕杆，直抵月亮的变形车轮，互相踢踩的恐惧、脑浆迸裂的惨状、悲声嘶鸣的马匹，陈尸荒野的乘客——这些发生在乡下的小规模灾难景象，的确令人闻之丧胆，即使是当代血流成河的大屠杀场面，也永远无法取代这种景象。

至于公牛路口——那片崎岖不平、狂风大作、草木弯曲的荒山野地——我还是不愿在午夜时分走到那里去。它是一片引人好奇的冻土、一种虚无的岛屿，高高地伫立在拥挤的山坡上。然而，陌生人的闯入仿佛玷污了这片土地，侵扰了它的空灵和宁静，和它那杳无人烟的存在。在这个无人的路口，在强盗和马贼横行的年代，路人怀着疑虑擦身而过，或是蜷伏在地上，侍机发动暴行，去抢劫、强暴或谋杀。对于路口周边的村庄来说，它是一片望尽天涯的荒地，这是森林里一片寸草不生的空地，是一块引人注目的风蚀高台，因此也是执行绞刑的好场所。最后，一架绞刑台在这里立起来。多年来，绞刑台一直站在这里，年老的村民都还记得。

在公牛路口下面，有一片阴湿的黄色树林，我们都知道那里就是"死谷凹地"。哥哥们和我发现那里有座小屋，屋顶塌陷，伫立在荒废的花园里。我们经常到那里玩，穿梭在腐朽的房屋、路上摇摇欲坠的楼梯之间，从残破的窗户外摘下小小的酸苹果，狼吞虎咽地吃下去。那是一座阴冷而幽暗的废墟，位于一片潮湿而深邃的树林深处。它的房间里弥漫着旧床垫和蕈菇的怪味儿。一只铁钩赤裸裸地挂在大门后面，泛着血红的铁锈。

我们一次次闯进这个默默无语、鸟兽绝迹、阳光罕至的废墟里玩。在这里，我们可以为所欲为，疯狂破坏周围的东西。奇怪的是，从来没有人进来阻止我们。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个地方曾经发生过的事：这里以前是公牛路口刽子手的家。他和他的儿子住在这里，从事他的行当，最后在这里上吊自杀。

从那时起，再也没有人住进刽子手住过的房子。它在这块"死谷凹地"里逐渐破朽。在这里，我们嬉戏玩耍、争吃苹果、吊着铁钩荡来荡去，把潮湿的墙皮踢得纷纷剥落……

从五岁左右开始，我就认识了周围的邻居，他们穿着简单，行为浪荡不羁；我至今还记得他们的名字，也记得他们的那些事情。先谈谈"卷心菜梗子查理"、"魔鬼亚伯特"，还有"邪恶的波西"。

外号"卷心菜梗子"的查理是当地的恶棍，他是一个性情暴烈的养猪户，打着绑腿、面容瘦削。他的生活中只有两样事，那就是他的牝猪，还有打架。他擅长把小事闹大，在他眼里某些男人就像植物，他用斗殴的热情和鲜血日日浇灌他们，使他们茁壮成长。每天晚上他都要出去，拿他的卷心菜梗子当做武器，只要碰到人就打。”查理，你干什么？我可不要跟你打架。”别人说。”哇！”查理却一面回应，一面打。男人看到查理迎面走来，不是吓得从脚踏车上跌下来，就是赶紧倒踩踏板，拼命往后退。查理有着棕色的鹰钩鼻和毛茸茸的肩膀，使他看起来像个困在陆地不能出海的北欧海盗。他总是在小酒馆外徘徊，把巨大的菜梗举到头顶不停地摇晃，口里喊着："哇！咚！”好像漫画里的小男孩儿，想对所有的人大打出手。战斗中他也经常挂彩，更经常把受伤的对手扔下不管，自己爬回去，回到他的牝猪身边。卷心菜梗子查理和琼斯的山羊一样，让全村的人都拴紧了门闩。

“魔鬼亚伯特"是村里的另一个警报器——他是一个聋哑的乞丐，身躯像黑甲虫，腿很短，嘴巴却像布偶一样宽阔。他有一双感伤的眼睛，眼神里蕴含着惊人的力量，让每个见到的人感到惶恐不安。大家说，只要他瞄一眼，足可以毁掉一个女孩子，或是夺走男人的男子气概，要不就是把你的脑子整糊涂、把咸肉变绿色，或是给邻里造成混乱。所以，当他来到村里开始乞讨，当我们听到他那富于音乐感的傻笑声愈来愈近时，大家纷纷把钱和吃的摆在墙头，然后迅速躲到厕所里避一避。

而另一个绰号叫做"邪恶的波西"的是小丑，也是衣衫褴褛的花花公子。他经常翻山越岭，穿着式样老旧的掐腰外套、扎着绑腿，到村里来寻花问柳。他有点智障，不会伤害人，只用嘴巴求爱，但言辞足以迷住幼稚的女孩，让她们发出欢乐和震惊的喊叫。他有一张粉红色的尖脸，以及舞蹈家般轻盈的身躯。女孩子们经常跟在他后头，不断挑逗他，让他讲出令人汗颜的幻想，还把蝴蝶结别在他的燕尾服外套上。然后，他会用脚尖打转，迅速而详细地喋喋不休，话语从他微笑的牙齿中间溜出来——少女们尖叫着，在山坡上乱跑。她们脸颊潮红，亢奋而疑虑，躲在树丛里偷偷问道，波西刚才讲的是不是真的？波西其实是个温柔的、五官分明、举止可笑的人，但没过多久就因精神疾病而去世。

还有"鱼儿威利"。他总是在星期五来，挨门兜售一篮篮的鲭鱼；那些鱼极不新鲜，几乎使所有的人都无法下咽。威利是个嘴唇松弛、神情抑郁的男人。由于他的职业，女友弃他而去。他经常会靠在我家门上，边吹气，边抓门，述说失去了她有多么痛苦。然而交通不便，海洋遥远，而且事情的真相是，可怜的威利实在臭不可闻。

我也记得"长牙汤姆"，他卖出一袋袋树根给人当柴烧。还有"兔唇哈利"、"讨厌鬼戴维斯"、"拳头菲尔"，以及"前途无量的史迈勒"。前三个人是流浪汉，但却有自己的路线；最后一位是狂躁的农夫，很少有人像他那么不幸。因为一方面他憎恶人类，另一方面他又因脸部偏瘫而嘴眼歪斜，形成一副固定而灿烂的笑容。因此，每个见到他的人就被他的笑容感动，往往快乐而高声地和他打招呼。他会把满面春风的脸庞压到对方眼前，”微笑"着诅咒他们立刻下地狱。

白天时，公牛路口有两个常客：约翰·杰克和艾曼纽·特宁。约翰·杰克经常待在公牛路口的路牌旁边，抑郁地凝望威尔士。他沉默、野蛮，有着俄罗斯人的长相。他和妹妹南希住在一起。这些年来，南希为他生了五名子女，每个孩子的相貌都美得惊人。另一个艾曼纽·特宁苍老而温和，他用医院的毯子为自己裁制了一件衣服，带着一匹马，在路口附近栖身。

艾曼纽和他的花马有许多相同的地方，包括共用一个厨房。有人说，几乎每天晚上都能见到他们两个灰色脑袋靠在一起，从窗户探出头来。落寞的时候，老人似乎远离尘世，看起来非常忧郁、非常疏远。女孩们经常唱道：

来吧，来吧，艾——曼——纽!

为以色列赎罪的俘——虏!……

听到这样歌声，他便点着头，对我们温和地笑，喃喃地跟着我们一起哼唱。他是那么老迈，那么遥远和陌生，我一直相信，这首歌是他自己作的。他穿着天蓝毛毯做的衣服，他的名字是艾曼纽。我们很容易把他和上帝混淆。

1921年那个漫长炎热的夏天，全国严重干旱。泉水枯竭，井里满是青蛙。过去洗碗房的汲水泵压出的水向来清甜，现在也变成褐色，有一股铁钉的味道。对我们家来说，这场旱灾令我们如释重负，但是对整个村子的人来讲，这却是一种天灾。有好几个星期，悬吊在头顶上的天空炙热、湛蓝；树木枯萎了，农作物在田里燃烧。老人家都说，太阳已经发怒，我们很快就要死掉，一个也不剩。有人举行祈雨仪式，可是我们家的人没有参加，因为我们最怕的事情就是下雨。

旱灾持续下去，人们绝望地放弃了求雨，采取更极端的做法。最后，许多士兵带着来复枪爬上山坡，朝着飘走的云朵开火。我听到他们干涩的枪声，打破沉寂的空气，好像树枝骤然折断。这时我知道，我们漫长的等待已经结束了。当然，无论是因为祈雨还是射击起了作用，或只是大自然单纯地回复正常，旱灾不久就消失，天上下起倾盆大雨。

我还记得自己睡梦中惊醒，尖叫着奔向妈妈，躲避黑暗中呼啸的警告，以及承受暴风雨淫威的树林。真是恐怖极了，和所有古老的恐怖到来时一样，总是在半夜里突然显身。

“都起来！”妈妈喊道，”家里进水了！快起来，要不然我们都要淹死了！”

随后我听见她噼噼啪啪用力拍打墙壁的声音。妈妈发出警告，我们不会再躺下去，不假思索地跳起来，这时完全用不着理性；我们紧张得毛骨悚然，从床上跳起来，大家一起挤下楼梯。

我们的困境是显然的，我们过分依赖大自然的施舍而活——我们家的小屋位于陡峭的山腰上，直接面临洪水的威胁。天堂奔流的每一道水柱，好像都冲向我家门口。我们只有一个小小的排水沟用来排水，水沟一堵塞(通常不用一会儿就堵住了)，洪水便直接奔进我们的厨房，而屋子又没有后门可让水流出去，当时我绝望地认为，我们将会淹死在洪水里。

“去他的！”妈妈悲泣道，”他妈的，一起去死吧！耶稣怜悯我们！”

大家一边抱怨着奔来走去，寻找扫帚簸箕，一边跑出去和暴风雨对抗。无济于事，我们发现水沟已经完全堵住了，院子里也灌满了水。雨水的哗哗声遮掩了我们的哭叫和悲泣。什么也不起作用，只有拼命扫水。

那些午夜的骚动是多么地慌乱，那些响亮的呼喊早已赶走了睡眠，呼喊声中与黑暗、狂风暴雨、怒吼的树林、迸裂的云层，霹雳的雷声、闪电的撞击、洪水的泛滥，以及妈妈错乱的狂叫混合在一起。女孩子们身穿睡袍、手拿蜡烛，而我们这些男孩子清理水沟。雨水像鞭子般抽打在身上，撕裂了我们的衬衫，我们在惶恐与寒冷中不停颤抖。

“再多拿些扫把来！”妈妈一面喊叫，一面奔上跑下，”看在上帝的分上，再去个人！赶快跑去拿啊！”"男孩子们，再用力一点！圣徒在上，水已经淹到门口了！”

洪水仍旧轰然作响，肆虐地包围了我们，带着大团大团泛着浮渣的黄色泡沫，疾骤的雨点如子弹般地击打在地面上，激起跳跃的水花，然后小河般地流向门口。水沟已被洪水淹没，我们为了保住性命，仍在拼命抗争。被打湿的蜡烛嘶嘶作响，一根接一根地熄灭了。妈妈用报纸点起火把。我们在没膝的洪水和雷电交加的轰鸣里奋战，水花喷射，浑身湿透，又哭又叫，几乎先要被巨大的恐惧淹没。

有一时间，洪水已经冲了进来，在屋子里积了两三英寸深。它像一团厚重的蛋糕糊，从楼梯上流下来冲到地板上。这时，妈妈的悲叹已经到了绝望的程度，全世界的神灵都被s召唤过来，来观看这场风雨审判。简约而戏剧性的气氛弥漫在夜色中；诸神堂上受审，圣徒们被要求保持肃静，命运之神遭到了前所未有的严厉责骂。

第二天早晨，厨房乱得一团，垫子上全是泥巴和黏液。接下来就是令人头疼的、无止境的刷洗，辛苦地把洗好的垫子一次次地搬出去。妈妈跪在地上，她无助地呆望着四周，双手紧握地念念叨：

“我真弄不清楚，我究竟做了什么孽，要受这么多的烦恼和辛劳。这房子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整理干净啊。即便圣徒和天使面对这些灾难，我想他们也没法保持耐心……我那可怜、可怜的孩子啊，你们是我最珍惜的宝贝——想一想，你们可能会死在这个肮脏的洞穴里，谁能在乎呢，没有人在乎——连一个人也没有。看看那个该死的水桶！……”

回想起来除了这些嘈杂、眼泪和泥泞，发大水真的没有那么糟糕。可是坦白地说，它的确给我留下了可怕的记忆。对我来说，洪水真会冲进家门的念头，比想象家里着火还要可怕。以后，当风雨大作的午夜时分，我总是紧紧蜷缩在我的床脚，倾听暴雨尖锐的利爪刮过玻璃窗，以及狂风猛烈拍打墙壁的声音。我也常设想我和家人、我们的房子和所有的家具，全被卷入永远停留脑海里的水流中的情景。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因为我们的房子位于山腰上，所以我们不太可能被淹没。妈妈的疯狂和恐惧是因为担心别的什么。我又可以在暴雨中安然睡去了。直到现在，每当天空骤暗，暴风雨的乱云在天边凝聚，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第一声雷电在耳边怒吼时，我还是坐立难安，并且不由自主地立刻起身去拿扫帚簸箕。

《村子里的学校》

我们困在课堂里。六月的薰风轻拂脸庞，

青草的种子和蓟菜的羽叶

慵懒地飘进窗口，

我们田野的气息扑鼻而来，

布谷鸟叫得人心烦意乱。

外头传来的每一种声音，

都在牵动我们蹦跳的心，

让我们想把B小姐杀掉……

我们全家搬到的这个村子，有二、三十栋房子，散乱地分布在面向东南方的山坡上。这个山谷狭窄、陡峭，几乎与世隔绝；它不但是风口，是溢洪的通道，同时也避风向阳——如果这里有阳光照耀的话。这片山谷森林丛生，百鸟群聚、百虫活跃；它的地势既不高，范围也不广，不像那些经常有强风掠过的田野。谁也说不清它神秘的起源，早在我们来到这里之前很久，山顶融化的积雪便将山地蚀透，形成了陡坡。历代洪水泛滥的痕迹依然顽强地残留在陡坡上，母牛沿着这些痕迹侧身前行。这里就像一个岛屿，盘踞着大难劫余之后生存下来的古怪生物——变异的兰花，还有罗马蜗牛。充满石灰岩的泉水中所含的化学物质，使这里的女性都患有甲状腺肿大的疾病，看起来就像拉斐尔之前画作中的女人一样，有着肥大的脖颈。山谷两侧长有丰盛的牧草，山顶则铺满一片密密麻麻的木麻黄。

生活在这里，就像活在豆荚里一样；除了睡觉的床铺外，什么也看不到。村中树林的地平线，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尽头。一连几个星期，树木在风中摇动，发出干涩的怒吼，仿佛是这片风景自然发出的声响。冬天时，树木冰封的枝桠互相撞击，仿佛为我们摇着铃；在夏天，它们渗出的汁液，从山坡的嘴唇里缓缓流出，宛如一层层黏腻的绿色岩浆。清晨时分，它们和薄雾或阳光一起蒸发；而到了晚上，它又会在我们头上抛出长带，投映出难得一见的夕阳。

山谷中，水是最活跃的东西。它源于威尔士，借着久久不停的雨水抵达此地。它整天滴滴答答，从云朵和树木，从房顶、屋檐和人的鼻子上落下来。它滴过道路、流经花园、淹没水沟，发出吸吮的声音。男人和马匹披着潮湿的麻布袋走动，小鸟从湿透的树枝上摇落彩虹，溪流从洞里流出来，又流回洞里去，好像一列列嘈杂的地下火车。

我也记得陡坡上的光线，以及草丛和洞穴里长长的阴影。我还记得牛群，它们像手绘的瓷器那样鲜亮，它们踏着步子往前走的身影，在我心中回荡。蜜蜂像蛋糕屑般飞过金色的空气，洁白的蝴蝶像洒满白糖的松饼。不下雨的时候，一层玻璃般的薄雾便接管这片土地，它笼罩大地，把每一样东西都放大了。

村中的房屋大多是用柯兹伍德丘陵(Cotswold)的石头建造的，屋顶铺着石头劈成的瓦片，瓦片上长出一种金黄色的苔藓，像结晶的蜂蜜般闪闪发光。房屋后面都有长而陡峭的花园，种满卷心菜、果树、玫瑰，摆着关闭兔子的小笼子、干土盖粪的天然厕所、脚踏车和鸽子房。在山谷底部的水坑里，浸泡着史奎尔的大房子，尽管它也是16世纪时期的质朴庄园，但却十分精致，房子的正面还保留着乔治王朝的建筑风格。

村民维持生计的方式有三种：为史奎尔做农活儿，或是到山下斯特劳德的布厂工作。除了这座庄园，加上各家的大花园——这在艰难困苦的时代是生活的基本保障，所有的需要都借着下列各种场所而得以满足——一座教堂、一座祈祷堂、一座教区牧师的住宅小屋、一间小酒馆，以及村里的学校。

当时，村子里的学校提供了我们想要的一切指导。校舍是一座石头盖成的小谷仓，用木板隔成两个房间——幼儿房和学童的"大房间"。学校里有一位天杀的老师，可能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助理。山谷里的每个孩子都挤在学校、待在学校，直到满14岁，然后去工厂或其他地方做工。脑袋里空空如也，无忧无虑，最终只记住一些东西，一张乱糟糟的战争年表，还有一个世界地理的虚幻图像。无论如何，这种程度已经够用，甚至比我们可怜的祖父祖母还要高明。

我上学的时候，这所学校正处于巅峰状态。国民义务教育和反常的高生育率使校舍里人满为患。从偏远的农场和隐密的小屋往上延伸，直到山谷的顶端，方圆数十英里之内的适龄孩子全都群集于此，他们每天蜂拥而入，学生人数日渐增多。他们带来奇特的咒骂和气味，带来古怪的衣着和令人好奇的派头。因为他们，我头一次惊异地看见外面的世界——在我家女性的温暖世界以外。如果失去这个女性的世界，我想我大概活不了多久。4岁的时候，我便经历了一场冲击。

那个早晨就这么来临，没有任何警告。姐姐们围住我，为我裹上围巾，替我的靴子绑上鞋带，硬给我戴上帽子，还在我的口袋里塞了一个烤马铃薯。

“这是干什么？”我问道。

“你今天要去上学了。”

“我不要。我要待在家里。”

“来吧，洛瑞。你现在是大男孩了。”

“我不是。”

“你是。”

“呜……哇！”

他们一把将我抱起来。我大喊大叫，双脚乱踢，但她们还是抱着我上路了。”不上学的男孩子会被关进箱子里，然后变成兔子，到了星期天，就会被剁碎。”

我觉得这么做太过分，可是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去上学了，这时的我身高不过三英尺，全身裹着厚厚的衣物。学校的游乐场吵闹得像个给牛烙印的牧场；马铃薯的热气灼烤着我的大腿。旧靴子、破烂的长袜、开线的裤子和裙子，在我身边穿梭来去。人群靠拢过来，我被包围了，沙粒像炮弹的碎片，刺进我的脸颊。高大的女孩有着卷曲的头发，强壮的男孩有着尖硬的手肘，他们怀着令人害怕的兴趣戏弄我。他们拉扯我的围巾、把我当陀螺般推得团团转、揪我的鼻子，还偷走我的马铃薯。

最后，一位优雅的淑女拯救了我——她是16岁的助理教师。她教训了几个孩子，把我的脸擦干，领我到幼儿房。我的第一天就是在这里过的，我一整天都在给纸片挖洞。回到家后，我闷了一肚子的气。

“怎么了，洛瑞？难道你不喜欢学校？”

“她们根本没有给我礼物！”

“礼物？什么礼物？”

“她们说要给我一个礼物。”

“唔，我相信她们没有这么讲。”

“她们讲了！她们说：'你是洛瑞·李，对不对？你乖乖坐在那里等，有礼物给你。'我坐了一整天，根本没有拿到礼物。我再也不要去那边了！”

可是，过了一个星期，我就觉得自己像个老油条，和大家一样无法无天起来。有人偷我的烤马铃薯，我就悄悄拿走别人的苹果。幼儿房堆满了我从未见过的玩具——多种色彩与形状的卷卷黏土、填充玩具鸟，以及着上颜色的人形。此外，还有一个利用珠串学数数儿的玩具。年轻的教师拨弄着珠子，好像在弹奏竖琴。她把胸部靠在我们的脸上，引领我们的手指四处漫游……

好景不长，美丽的助理教师终于离开了我们。取代她的是一位丰腴的寡妇。她高高的个子，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芳香，仿佛是满满一车的薰衣草。她戴着发罩，我觉得她戴着是假发。我记得自己曾走过去，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它太齐整了，不可能是真的头发。

“你在看什么？”寡妇问道。

我的心肠太软，不忍心回答她。

“说吧。告诉我。你不必觉得不好意思。”

“你戴的是假发。”我说。

“我向你保证，我没有戴假发。”她的脸涨得通红。

“就是假发，我看到了。”我说。

新老师显得狼狈而气恼。她把我抱起来，让我坐在她的腿上。

“现在仔细看看。这真的是假发吗？”

我非常注意地观察，看到了发网。于是我说："是假发。”"是真的！”她说。所有的幼童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不是假发！要是你看到早上我梳头穿衣服的样子，你就会知道这不是假发了。”

她把我从大腿上丢下去，好像甩掉一只湿透的猫。然而，她引发了我的想象力。她提出一个构想，就是我有可能在早晨看她更衣打扮。我觉得，这个主意既粗暴又美妙。

刷得雪白的幼儿房狭小紧凑，处于自由而舒适的无政府状态之中。在这段短暂的日子里，大人准许我们玩耍、哭闹、打破东西、酣然睡去、对老师没有礼貌、对同学为所欲为，享受最后一段不知道罪恶感的时光。

坐在我旁边的是两个金发小女孩，她们已经展现一种童稚的美丽。未来的十五年里，她们的名字和身体将会使我分心，在我心中萦绕不去。帕比和乔整天腻在一起；她们成天牵着手，粉红而油腻的小脸上，流露出一种女性的矫揉造作。这种态度让我忍不住愤怒地朝她们大吼大叫。另一个让我感兴趣的女孩是维拉。她喜欢孤寂独处，个子矮小，头发毛蓬蓬的。对于矮胖的维拉，我怀有一种强烈的好奇。因为她长得那么丑陋，不是个漂亮的女孩子，于是我惹上了麻烦，做出我生命中第一桩惹人发笑的事情。其实，我是无辜的——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就是这样。一天早上，在游乐场中，她向我走过来，把脸靠到我的脸旁边。我就用手里握着的一根树枝打她的头。她的头发弹到我的脸上，于是我又打她。我看到她张开嘴巴，开始喊叫。

让我惊讶的是，我的身边爆发一阵骚动。大女孩们发出谴责的叫喊，恐吓和斥责声中夹杂着维拉的啜泣和悲叹。挥打桦树的树枝就能造成这样大的骚乱，令我觉得好奇，丝毫没有任何恐惧与不安。于是我继续打她，没有恶意，也没有强烈的情绪，然后我就走开来，试着找别的事做。

这个实验原本可以就此结束，而且在结束以后就会被忘得一干二净。但事情远远没有结束；一群愤怒的面脸包围着我，那些涨得通红的脸，朝我吐着口水，纷纷责怪我。

“真是讨厌的男孩！维拉好可怜！你这个小怪物！哼！我们要把你做的事告诉老师！”

出事了，这个世界好像生气了。我开始模糊地感到不安。我只不过是敲了敲维拉的黑卷发而已，现在每个人却对我大喊大叫。我逃走了，想找个地方藏起来。我躲到事情过去，但她们最后还是找到了我。两个充满正义感的高大女孩拽着我的耳朵，把我拖出来。

“大房间的老师要你过去，因为你打维拉。你要被处罚了！”她们说。

于是我被拖到那个房间，在此之前，我从未进去过那里。在大孩子蛮横眼神的注视下，老师对我发表一篇措辞尖刻的演讲。我开始糊涂了，罪恶感使我浑身颤抖。最后，我傻笑着跑出那个房间。我学到了第一课，就是不可以打维拉，不管她的头发有多么扎人。我还学到了别的东西，那就是大房间里的训话，以及按在我肩膀上的有力的手，它们总是突然来袭，为了我早已忘记的罪名惩罚我。

起初哥哥杰克跟我一起在幼儿房里，但他太聪明了，没法长期留在那里。老实说，他的聪明让我们浑身不自在，我们真高兴能因此摆脱他。他穿着围嘴坐在那里，庄重地研读书籍，命令老师给他拿更多新书过来，或替他削铅笔，或是叫老师不要发出声音。他一开始就是幼儿房的怪物。于是，他以史无前例的速度晋升到大房间去。老师给了他一张书桌和十几本地图集，好让他有事做。在那里，他继续用他特有的冷酷语气折磨老师。不过，和他相比，我却是一个正常的幼童。我很高兴把自己的时间用在漫不经心、哭哭啼啼和无所事事上；没有人认为我不应该这样。所以，聪明的杰克离开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自己幼儿房生活的主人，享受幼稚任性的特权。我很会从纸上剪小人，用粉笔在墙上画太阳，用黏土捏蛇，让新来的年轻老师喂我喝牛奶，散漫而放纵地过活。可是，我的时间渐渐用完了；让我进入大房间的心智能力不断增长。突然间，我惊愕地发现，我能从一数到一百，能用大小写字母拼写自己的名字，还能做两数相减的数学题。老师点名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时，我也能分辨乔和帕比。我不再是幼儿了，我被调过去了——大房间已经准备好要迎接我。

我发现，在那里是一个强悍的成人世界，有长长的书桌和庄严的墨水台，有挂在墙上的奇怪地图，有高大的男孩、沉重的靴子、发出唰唰声音写字笔、令人又叫苦不迭又费力的苦差事，以及突如其来的迫害行动。幼儿的种种借口再也不管用，口齿不清的魅力不再是避难的绝招。如今我孤独软弱、无依无靠，面对着新的挑战。这里俨然是一个残酷的社会，在这里，你需要新的生存技巧；在这里，充满失约、反悔、背叛，或是为了靠近暖炉的位子而与别人争斗。对我们来说，离暖炉远近是地位的象征。在长达七个月的漫漫严冬里，我们争相占据这个温暖的地盘。暖炉是铸铁做的，排气口常常发出刺耳的噪音，焦炭在里头滋滋作响，冒着浓烟。炉子上装饰着一只玳瑁，并写着"缓慢而可靠"，冬天时，炉子被炭火烧成炽热的红色。拿铅笔往炉子上戳，木头笔身会起火燃烧，假如在炉盖上吐口水，唾液就会哔哔剥剥地跳起来，好像许多细小的钢珠。

我刚进大房间的那段时间，一直怀念着幼儿房的年轻老师，怀念她裹着镶边衣裳的胸口，她那解开钮扣的手，还有那带着慵懒爱心的声音。大房间里显然没有这种舒适的享受；我被分派到的导师是B小姐，她给人的感觉就像耙子刮过皮肤，浑身难受直起鸡皮疙瘩。她有一个严苛、扎实的矮小身躯，当年在学校受施洗时，被命名为"坏脾气"。她那黄色的眼睛里透着刻薄的眼神，扁平的直发在耳边盘成两个髻，皮肤和声音都像火鸡。我们最怕B小姐一把将人抓起；她先是偷窥、刺探，继而蹲伏、潜行，然后猛扑过来——她就是恐怖的化身。

每天早晨，毋须宣战，这里就陷入战争状态；没有人知道下一个要轮到谁。我们叉开腿站在自己的位子上，留神注意着，直到B小姐走进来，用长尺重重敲打墙壁，并以她的斜眼盯着我们。”早——呃——安，孩子们！”"早安，老——师！”彼此问候的声音就像长剑互击的铿锵声。然后，她皱起眉头看着地板，开始怒吼："天父……”我们开始说主祷文，赞美一切美好的事物，感谢上帝保佑英王，让他身体健康。可是我们很少有机会讲到最后的"阿门"，因为"坏脾气"早就潜行而至，突然扑来，把某个可怜的男孩打倒在地。

我们大都不明白厄运是如何降临；我们总是疏于提防，因为惩罚永远比罪名提前来临。然后，无谓的罪名会随着一片愤怒喷射的口水，如雨点般重重落在我们身上。

“不好好走路！玩桌子！嘲笑伤心的贝蒂！我不能容忍这种事。我告诉你们，我不能容忍。我再讲一遍——我不能容忍这种事！”

许多男孩在游乐场被打败时，要是对方人数众多，把他打得站不起来，他就会叫道："我不能容忍这种事。我告诉你们，我不能容忍。我再讲一遍，我不能容忍这种事！”这是一种恳求，反映出我们受苦受难的共同处境，哀请对方大发慈悲，放他一马。所以，我们对"坏脾气"不太赞许——尽管我们迅速优异的条件反射乃是拜她所赐。

除了这一点外，她的教学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地方。在我的回忆里，她只是一个好斗的人物，一个弓着背的矮小身影，发髻上下跳动，打人噼啪作响——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怪物，她只是学校生活的一种自然表现。

因为在我年轻的时代，在那个时代——那个坏脾气的时代，学校似乎是用来隔离我们，以免跑到乡野里展开"自然的探索"。”坏脾气"教我们的那一套算术、年月日和写字方法，仿佛都是她自己发明的东西，那是一种打发时间的方式，或是一种强迫囚犯劳动的刻薄作法，就像要犯人撕麻絮或织袜子。

于是，当美好灿烂的时光消逝时，我们却戴着脚镣，困锁在座位上。我们弯着脊梁，背对着山谷。六月的薰风吹拂我们，带来原始的渴望；青草的种子和蓟的羽叶慵懒地飘进窗口，我们闻到田野的气息，并因布谷鸟的叫声而苦恼。外头传来的每种声音，都让我们的心口感觉一阵强烈的痛楚。马车碾过路面经过学校旁边的声音、缰绳发出的轻脆响声、车夫的叱喝、"十七英亩"(17-Acre)那边传来的牛群的呼唤、佛莱契的刈草机啪嗒啪嗒的响声，以及养兔场传来的枪声——这一切牵动着我们充满活力的心，让我们想谋杀B小姐。

而那个无可避免的日子终于真的来临。反叛的旗帜高举，箭已绷紧了弓弦，有位英雄出现了，我们愿意用他的名字为马路命名。尽管当时我们并没有大力支持他，但是从那天开始，他的名字便得到我们的敬重……

他的名字是史佩吉·霍金斯。我必须承认，当时我们都很惊讶。他是那种健壮、有成人体魄的男孩，腿很粗，拳头发红，肌肉贲张，生来就适合户外活动。当时他快满14岁，身材与年龄不成比例——至少在我们学校是这样。他的身躯挤进那张小书桌的样子，比牛蹄子硬穿芭蕾舞鞋还要惨不忍睹。他没有多少学者气质，学习对他犹如苦劳役。读书的时候，他不停地呻吟，要不就是用一把瑞士军刀划着桌子。B小姐以刺激他为乐，她强迫他当众朗读，或忽然问他一些他无法理解的问题，使他面红耳赤、结结巴巴。

伟大的日子来临了。那是一个灿烂的夏日，外面的山谷处于一种轻盈的飘浮状态。坏脾气的B刻薄到了极点，史佩吉·霍金斯受够了。他在位子上扭来扭去，左看右看，靴子踢个不停，口里喃喃念道："她最好小心一点。呃——'坏脾气'B。她最好小心一点，就是这样。我可以告诉你……”

尽管他的样子看起来很凶，我们还是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他把笔一丢说："全都去死吧。”然后站起身来，往教室门口走去。

“年轻人，你要去哪里，我能问一下吗？”"坏脾气"恶狠狠地盯着他。

史佩吉停下脚步，直视她的目光。

“你管不着。”

史佩吉的反抗使我们激动地颤抖起来。他慢吞吞地走到门边。

“马上给我坐下！”"坏脾气"突然尖声叫道，”我不容许这种事！”

“哈——哈！”史佩吉说。

然后，”坏脾气"猛然跃起，像一只黄色的猫，愤怒地喷着口水，并用爪子抓他。她在门口捕获史佩吉，扑到他身上。老师撕破了他的衣服，这是耻辱的一刻，充满沉重的喘息和扭打。史佩吉用巨大、发红的拳头攫住她的双手，困住她，她不断挣扎。”来人啊，帮帮我。来人啊！”"坏脾气"发出错乱的悲泣。可是大家一动也不动；我们只是冷眼旁观。我们看到史佩吉把她举起来，放在柜子上，然后走出教室，往远方行去。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笔，齐步踏地，发出啪啪的脚步声。”坏脾气"待在原地，在柜子上面，一面用脚跟咚咚地敲着柜子，一面抽泣。

《华德莉小姐》

我们预期不久会出现恐怖的报复行动，可是没有任何动静。甚至连肇事者史佩吉也没有被找去说明事情的经过，他只是被撇在一旁。从那天起，”坏脾气"再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也没有挡住他的去路，或是不准他做任何事。他闲散地蹲在位子上，膝盖顶着下巴，吹着口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时B小姐会勉强地瞟他一眼，要是正好被他瞅见，他也只是满不在乎朝她眨眨眼睛。他来去自由，要不要休息完全随他高兴。不过我们再也没有任何反抗老师的举动。情况改变了。一位新导师取代了"坏脾气"B小姐。她是正统的华德莉小姐，来自伯明翰。在我们的生活中，这位女士是一个新鲜的人物。她戴着透明的玻璃饰品，走路时闪闪发光；她驾车时的叱喝声音好像铜锣。然而她喜欢唱歌，也喜欢小鸟，而且鼓励我们研究这两样东西。她比"坏脾气"严肃，对我们的控制虽然较松，却更为强势；她的出现所带来的新鲜和欢快的感觉消失后，我们便接受了她这种适当的权威。

她好像并不怎么喜欢我，说我"又肥又懒"。中午吃完面包和烤卷心菜后，我经常在位子上打瞌睡。”起来！”她叫着，一面用尺子敲我的头："你和你那双小红眼睛！”同时，她无法接受我不停吸鼻涕的动作，可我觉得它和呼吸一样自然。”出去，到走道上好好擤一擤，没擤干净不要回来。”可是我不肯擤，谁都不能让我擤，尤其是用命令的口气。于是我满心愤慨地坐在墙边，更大声地吸着鼻涕。我坐在那里自得其乐，并不在乎回不回教室，直到某个男孩来叫我回去。此时华德莉小姐会用冷淡而轻快的语气招呼我："现在你会变得文明一些了吧？明天要不要带条手帕来？我相信大家都会感激你的。”我坐在那里，皱着眉头，然后忘乎所以，不一会儿，又沉入睡乡……

当时哥哥们也和我在同一所学校。杰克已经被视为天才。大家一致同意，他的脑子与一般人大不相同，他远远地超出了我们的生活范围，我们也帮不了他。于是学校免除了他与凡人接触的责任。他被摆在角落里，在那里，他的聪明才智得到充分施展，好像一台闪闪发光的弹子机。年纪比较小的东尼最后才来，但是他也很特别，属于另一种类型，他对学习和权威一概无动于衷，而且带来了一种怪异的厚脸皮作风。他会旁若无人坐上一整天，在吸墨水纸上抠洞；我行我素的态度，使人不知如何是好，他的大眼睛深邃而警觉，敏捷的舌头不停说人短长，他的机智有一种轻蔑的味道，他的意志反对一切的指导。除了对他所说的话大声吼叫外，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

至于我，夹在他们两个之间的正常人，觉得赢得华德莉小姐的认可，是一件困难的事。借着撰写冗长而虚拟的文章来谈论水獭的生活与习性，我达到了这个目标。我从未见过水獭，连找也没有找过，但这些胡诌的文章骗倒了她，文章甚至得了奖，让我大出风头。然而这些事没有什么好夸耀的。

虽然村里的学校贫穷而拥挤，但到了最后，我竟然喜欢上了它。它有一种热气腾腾、生机蓬勃的生活的强烈气味：男孩的靴子、女孩的头发、暖炉和汗水、蓝墨水、白粉笔，还有刨出来的铅笔屑。在那里，我们没有学到任何抽象或细微的事物——只学到事实与字母的单纯模式，以及算术的小把戏。我们学会的知识绝没有超过丈量小屋、写下账单，或是看懂警告猪瘟的传单这些微不足道的范围。借着清晨的寂静，伴着漫长的午后，我们坐在位子上吟唱。我们高声朗读的声音，从山坡上壅塞的教室里传出来，送到路人的耳朵里。”十二英寸是一英尺。三英尺是一码。十四磅是一英石。八英石是一英担……”我们麻木地背诵这些数字，如同它们是某种终极力量宣告的远古真理。我们不思也不想，只是摇头晃脑，一路念回家："二的两倍是四。一个上帝是爱。一个主人是国王。一个国王是乔治。一个乔治是五世……”过去如此，向来如此，永远也都会是如此。我们不问任何问题，不听自己吟唱的内容，然而我们铭刻在心，从未忘记这些语句。

我至今仍没有忘掉。透过追想往昔时光，我记起那间以前很少留意的教室——华德莉小姐荣耀地坐在她高高的王座上，长脖子上有玻璃项链闪烁着。暖炉冒着气泡，桌上有红色野花；柜子的门微微打开，露出折角的书籍。然后是男孩和女孩、侏儒和跛子；肥胖迟缓的孩子和瘦削敏捷的孩子；巨人和乡巴佬，天使和斜眼的人——华特·凯利、比尔·狄布瑞、史佩吉·霍金斯、"教士"葛林、巴林杰家的孩子和布朗家的孩子、贝蒂·葛利德、克拉莉·霍格、山姆和西克潘斯、帕比和乔——我们既丑陋又美丽，都有淋巴结核的毛病，身上长着疣和钱癣，膝盖上结着痂；我们吵闹、粗鲁、狭隘、残酷、愚笨、迷信。然而我们在命运之神的掌握下一起行动，我们居留的世界不会毁灭；我们抠、舔、咀嚼铅笔；我们窃窃私语、传讲笑话，因为搔痒而吃吃地笑，因为劳动而连连抱怨；我们迷糊地凝视墙壁，沉浸在梦境里……

“噢，老师，拜托，老师，我能不能到后面去走一走？”

老师不情愿地点点头。我大踏步走出去，新鲜的空气和悦耳的鸟叫迎面袭来。此刻包围着我的，是一个自由而清新的世界，只有帕特太太在晾衣服。有一刻，我孤独地审视自己。我听到教室里传来蜂窝般嗡嗡的说话声。当然，我根本不属于那个地方；我知道我很特别，也许我是个年轻的国王，被秘密地安置在这里，以便和百姓融为一体。我的身世显然是个谜，我觉得自己是这么独特、这么伟大。我知道，有一天这个秘密会被揭开。马夫将会驾着一辆大马车，突然出现在我们的小屋门前，而妈妈(她是我的妈妈吗？)将会落泪。全家人会极为肃穆、极为敬重地站在那里，我将坐车到远方，去继承我的王位。当然，我会很慷慨，一点也不骄傲。我不会把哥哥们送进地牢，相反的，我要给他们吃蛋糕和果冻，而且我要为每个姐姐提供一位王子。他们将会得到我至高的悲悯，尽管他们实在不配……

回到教室时，华德莉小姐皱了皱眉头(我当上国王时，她将要对我屈膝行礼)。但是华特·凯利靠过来的时候，我立刻忘了这件事。他要我告诉他算术题目的答案。”是的，华特。当然，华特。在这里，你抄吧。这些题目并不难——我全都做好了。”他抄了，这个流氓，他把抄答案当做他的权利，仿佛它们是从属臣进贡的东西，但对于能给他答案这件事，我觉得相当自豪。小个子的吉姆·费恩挤在我旁边，他从破烂的作业本上抬起头来。”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学者！你和你们家的杰克。我希望我和你们一样，也可以这样出色！”他用悲伤、崇拜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使我更加得意。

游戏时间到了，我们冲到外面，恣意地大喊大叫，把闷在屋里的感觉释放出来。有人的脑袋挨了一拳，有人的膝盖流了血。男孩们挤成一团，就像纠缠在一起的黄蜂。有人提议："我们到后面去玩，好不好？”到那个阴暗狭窄的小巷，那里到处是我们的秘密。我们啪啦啪啦地跑过去，越过这道围墙，就是女生的地盘。那里距我们很近，我们吼叫着，跟她们打招呼。

“我听到了，比尔·狄布瑞！我听到你在讲什么！你要小心点，我会告诉老师！”

我们面红耳赤，精神抖擞地跑回游乐场。我们嘴里吹着口哨，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

"你听到我刚才讲的话了吗？刚刚你有吗？我告诉你们！你们不可以告密！”

我们都在同一条贼船上。我们打来打去，笑不可抑。

华德莉小姐很有耐心，可是我们并不怎么聪明。我们的课本上布满肮脏的污渍和刮痕，好像她教的是一群猴子。我们甜美地合唱，像穴居的原始人般胡乱涂鸦，不过大多数的科目我们都得以幸免。当然，只有读诗例外。这门课一点也不烦人。我还记得，华德莉小姐的粉笔在黑板上刮出尖锐的声音，她潦草地写下这句话，如同记下一张买东西的清单：

“写一首诗，这首诗必须描述以下一项或多项主题：一只小猫、神话故事、我的假日、一个古老的补锅匠、孤儿院、海难……”("老师，最后一个字是什么意思？”)

可是在那个时代，这种诗歌实在很容易。一小时就能写十几首。毫不犹豫，立刻开始，直指主题，再检查一下，不屈不挠地让句子押韵。

有时老师打人，不过没有人在乎这个——除了偶尔会有一位涨红了脸的母亲出现。有时有个男人来到学校，拔掉我们的牙齿。("我妈说你不会拔掉不整齐的那些牙……”"……十四、十五、十六、十七……”"我的牙全都不整齐吗？”"不要讲话！你这个小麻烦！”)有时史奎尔来看我们，发奖品给我们，再发表一篇泪眼迷蒙的演讲。有时一位督学骑着脚踏车前来，计算我们的人数，然后离去。同一时间，华德莉小姐叮叮当当地在教室里穿梭(脖子上的玻璃项链在颤动)，她指导我们、恳求我们、然后陷入绝望：

“你真邋遢，华特·凯利。你的智力和母鸡一样低。你是个粗鲁的白痴。你可以不求上进，继续这样下去。你们都可以不求长进，全班都一样。”

当上课变得太无趣，或者让人无法忍受，我们有代代相传的办法，可以溜出教室。

“拜托，老师。明天我必须待在家里，帮忙洗——洗猪——我爸病了。”

“我不知道，老师。你从没教过这个。”

“我的课本丢了，老师。卡里·伯达克偷了我的课本。”

“拜托，老师。我的头痛得要命。”

有时这些办法很有效，有时成效不佳。不过有一回，在快要考试的时候，我们这一小群男孩让马蝇叮咬双手，因而逃过了好几科考试。这项作法花了一天的功夫，但是成果斐然——我们的手肿得像象腿那么粗。”一大群马蝇咬的，老师，真糟。它们追过来。我们往前跑，可是它们凶猛地咬我们。”我还记得我们呻吟的声音有多么惊人，我们的手肿得握不住笔。然而我已忘记叮咬的疼痛。

当然，我们有时也会伪造母亲写的假条，或是吃莓果让自己病倒，或是宣布自己是丧礼中死者的亲戚(教堂的墓园就在学校隔壁)。灵车经过的时候，我们可以轻易地开始哭泣。”那是我的姨妈，老师……那是我的堂哥威尔夫……我可以去参加吗？老师，拜托，我可以去吗？”许多灵柩后面，都有几个面容悲戚、零零落落跟在队伍后面的孩子。他们看起来憔悴、肃穆。他们衣着褴褛，全都是让丧家感到惊异的陌生人。

于是，我们的学校生活就此完成——若非如此，我们今天会流落何方？我们还是会在原来的位置，凝视织布机、驾驶牵引机，或是开家小杂货店。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么多，华德莉小姐并没有增加我们的负担。在她的照料下，我们学到的是比较不真实的事实——花朵的名字、鸟类的习性、各种的物件、男孩的叛逆与天真、女孩的狡诈和魅力、白痴的远大幻想，以及谈到白鼬时，平时结结巴巴的烂学生摇身一变，成为知识广博的权威。我们和原始人一样无情、一样残酷。可是我们在这所学校里学到生活残酷的隐密本质。由于每天都会碰到许多怪物和社会的弃儿，我们对这种人的天生的仇视得以受到锻炼，进而逐渐缓和。

尼克和艾荻娜来自山上的公牛路口那边，他们是那对兄妹的孩子——尼克强壮，艾荻娜美丽。我们对这两人的谴责，不是从学校学来的。还有吉卜赛孩子罗索。他住在采石场那边，他的族人夏季在那里扎营。他的脸庞像巧克力一样滑腻，黑发干硬而卷曲。一开始，我们对他十分冷淡。他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局外人(人们说，他们吃蜗牛)。他那斜眼看人的印第安眼睛使我们感到不快。有一天，由于饥饿的缘故，他偷了别人的三明治，因此被华德莉小姐打了一顿。不管这件事是对是错，它立刻使罗索成为我们阵营的一员。

我们看到他跑出学校，由于挨打而面色灰白。他蹲下来绑鞋带，商店的老板娘正好经过，便停下脚步，对他发表一篇简短的演说："即使你饿得发慌，也不必偷东西。你为什么不来找我？”男孩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跑开。他心里明白，我们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我们这里养了狗，好追捕吉卜赛人。当我们往回家的路上走，准备回家吃以卷心菜为主的晚餐时，每个孩子的心中都充满了热情。我们看到可怜的罗索爬上山坡，回到他的采石场。饿着肚皮走进他那悲惨的帐篷。他只能坐在泥巴地和石块上，只能在贫瘠的石子地上四处觅食。我们不再觉得吉卜赛人是罪恶，是陌生的族类。我们心想，难怪他们要吃蜗牛。

狭小的学校只是一条传送带，沿着它，我们度过那段短暂的岁月。我们先走进挂着"幼儿房"标示的房门，逐渐又转到另一个房间，然后被交给这个世界。这是一段幸运的时光；我们的眼睛总是关注着当下。当有一天我们被换到大书桌前，看着幼小的孩子学习乘法时，华德莉小姐突然开始询问我们的意见，并宠幸着我们，仿佛我们即将死去。不必再做什么，不必再学什么。我们开始用怀旧的、不耐烦的眼光环顾教室。下课的时候，我们在走廊上庄重地行走，用居高临下的眼光看着这些幼小的动物。不再全身发抖，不再脸色发白地和人打斗，不再逃跑，不再讨好那些流氓。偶尔打人一两拳，只是显示我们的权威。然后，我们便跟着同辈严肃地离去。

终于，在那一天，华德莉小姐温柔敬重地紧握我们的手："再见了，小伙子。祝你们好运！别忘了回来看看我。”她用羞怯哀伤的眼神，凝视每一个人。她知道我们是不会回来的。

《厨房》

在我们成长的岁月，醒着的时光

大部分是在厨房中度过的。

全家人都聚会在这里，

不在乎房间的挤促。

我从不觉得拥挤，

不希望我们像五线谱的音符

各自独立，

是分离的个体。

我至今仍然时常梦到以前的房子，梦到我们那时的生活；一个又一个夜晚，我无助地顺从命运之神的召唤，回到那栋房子的宁静和梦魇之中——回到它那掩映在山坡与红豆杉树缝隙里的斜屋顶，那石墙砌成的房屋，那被阴影遮蔽的房间；回到它那由木条钉成的天花板和塌陷的床垫，回到它那长满血红老鹤草的窗户；回到它那受潮的胡椒与蕈菇生长的味道；回到它的混乱，回到由女性掌管的世界。

我们这些男孩从来不知道男性权威的存在。3岁的时候，父亲离开了我们，除了少数几次随兴的来访之外，他再也没有和我们住在一起。他是一个精明、活泼、令人捉摸不定的男人；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是水手，可是他没有心情漂泊海上，因而决定以陆地的生活来构筑乐园。他用属于自己的模式和方法去追寻梦想，在这方面大展鸿图。早在青少年时期，他就成为杂货店的助手、当地教堂的风琴手、摄影专家和花花公子。从他当年为自己拍摄的某些照片看来，他是一个英俊但略为老成的少年，高大瘦削，热爱手套和高领衫，喜欢摆出带有高贵宫廷意味的姿势。

就魅力和野心而言，他显然比一般人略胜一筹。20岁时，他娶了一位地方商贾的美丽女儿，她为他生育了八名子女(其中五人存活下来)，但在还很年轻时便去世了。之后，他娶了自己的管家为妻，她又为他生了四个孩子，有三个活了下来，我就是其中之一。第二次结婚时，他仍然担任杂货店的助手，每周赚取十九先令。然而他最大的愿望是当公务员，于是每晚读书，希望达成这个目标。第一次世界大战为他提供了一个机会；尽管不信任武器和战争，他仍然立刻牺牲了他自己与这个家，向陆军工资兵团申请一份工作。他穿着防弹背心前往格林威治，就此离开了我们。

我的父亲天生就有调停纷争的本事，因而工作相当得心应手。他保住了办事员的位子。赢得作战处的退休金(我相信，这件事是在紧张而十万火急的情况下通过的)，然后，就像他所计划的一样，他进入政府的行政部门工作，在伦敦永久地定居下来。然而我的母亲却不得不独自生活在乡村，并养育他两次婚姻所留下的子女。母亲的付出是因为爱与同情，因为对父亲毫无理性的忠诚，因为她始终盼望，有一天，父亲会回到她身边……

那个时候，我们住在远离父亲的地方；我们是他乡下少年时代的遗迹，是一群累赘、土气、见不得人的小孩。对他来说，把我们带在身边，实在太不合适。他只是寄钱来，因此我们没有他也能顺利长大，所以，我就很少思念他。我完全满足于身边这个女性的世界，尽管这个世界有点糊涂和愚蠢；我过一天算一天，有时遭受欺辱，有时跌打莽撞，有时破袜烂衫，有时华衣锦服，有时遭到责骂，有时受到赞美，有时她们怀着突发的热情亲吻我，把我的脚拍干净，有时她们忘掉了我，让我在一堆待洗的锅子中间爬来爬去。

母亲大部分的家务重担，都由我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分担，对我们的生活来说，她们三个真是一个美好的宝藏。这些女孩慷慨、从容、热烈，还有一点疯疯癫癫的，她们实在令人喜爱。她们似乎带有一种永恒绽放的魅力，那是她们青春的光彩。她们的举止让我们这些男孩觉得，所有的女人都应该拥有美貌、独特的风格和巧妙的手腕。

她们的美丽以及她们自然流露美感的方式，都是千真万确的事。排行老大的玛德琳满头金发，宛如阿佛洛狄忒的她，显然对自己罕见的美貌毫不知情。她的动作充满不自觉的优雅，她沉浸在这分美丽之中，如同沉浸在睡眠里。她的个子很高，头发很长，有一种梦幻般的温柔；她的声音低沉，语调缓慢。我从未看过她发脾气，或是为了自己的损失和痛苦而抱怨生活和命运的不公。但我知道她有时也会默默地流泪，那通常是为了别人的悲惨境遇。她生来就适合当母亲。她擅长针线，有必要的时候，她会替我们大家做衣服。由于她那娇柔的美貌和温和的性情，她成为宁静的光，驱走我们夜晚的恐惧；她是一股稳定的火焰，总是让我们安心；她的美丽光环落在我们身上，使我们得到安慰。

特莉莎排行第二。她是一个头发稀疏的顽童，像烟火一样美丽而危险。她的个性里夹杂着女孩的天真和男孩的顽皮，由冒失与好奇心所组成。对男孩们来说，她就像闪耀的火花与导火线，灵巧的身躯动作敏捷，身上似乎写着警告标语，让崇拜她的人一眼就能察觉。”不要把我握在手中，”这个标语写道，”点燃火把，然后马上丢掉。”她是一个活跃的骑兵，喜欢刺探惊悚的事件、刺激的冒险和邻里的蜚短流长。玛德琳就是她传播闲话的主要对象。每次听到新的秘密，玛德琳便停下针线，双眼圆睁，不停地摇头："你说的不是真的，特莉莎！他不会这么做的！不会！……”我听到的只有这些。

特莉莎像丛林里的野猫一样灵巧。她四肢敏捷，喧闹不休，令人神魂颠倒。她用火热的心和旺盛的精神，保护我们这些男孩。她从外面的世界为我们带回宝藏。如今回想她的模样，她就像一缕飘渺的轻烟，一阵叮当作响的铃声，一股火药燃烧的浓烈气息。沉睡中的她则是另一个样子：一个神话中的女孩，像李子一般青翠，既柔润又善感。

三个姐姐当中，最年轻的就是冷淡、沉静的范妮丝。一头烟草色褐发的她，是个脆弱的女孩，美丽的脸庞上总是带着一种抱歉的神情，由于是三姐妹中年纪最小的，多少活在上面两个姐姐的阴影下。玛德琳和特莉莎从小就很亲密，她们的年龄也比较接近，所以，落单的范妮丝个性因而比较怪异，无法加入群体使她感到孤独，被迫找出自己的作法。她用适度的单纯忍受这一切；她擅于赞赏，很少抱怨。她最喜欢的家务就是带我们这些男孩上床睡觉，每到睡觉时间，她散发着属于自己的光芒，态度虔诚，几乎带着一种老派的审慎，庄重地为我们唱圣诗，让我们安然入睡。

夏夜照亮了忧伤的范妮丝，她那散乱的头发闪耀着微光。她静静坐在我们的床边，双手叠在一起，凝望远方，重复唱着"快乐的伊甸园"，孤独地照顾我们——有多少次我就这样沉入睡乡，感觉有一股温暖的潮水把我卷走，而她那年轻而嘶哑的吟唱，那荒腔走板的幻想曲，是潮水背后的动力……

我珍爱这些同父异母的姐姐。除了她们，我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瑞基是长子，和外婆住在远方，但排在他后面的孩子哈洛则和我们住在一起。哈洛相貌英俊、瘦骨嶙峋、神秘莫测，而且深爱着不在家的父亲。他的性格内向总是和别人保持距离，笑的时候只是咧一咧嘴，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不快乐的。虽然比女孩们年幼，但他看起来却好像是上一代的人。他的手艺灵巧，可是他的心却迷失在远方。

我的亲兄弟是杰克和东尼，我们三个年纪最小。我们是父亲再婚之后生下的孩子，在他离开家之前，我们三人在四年间陆续出生。杰克最大，东尼最小，我夹在中间，受到较多的保护。杰克最灵光，像刀子一样敏锐，是我亲密的伙伴。我们一起玩耍，扭打和拥抱、背叛与和解，因而建立了一个两人世界，直到我离家前，我们还睡在同一张床上；我们不分彼此赖以生存。最年幼的东尼——这个陌生而俊美的流浪儿——是个经常出神、想象力丰富的独行侠。他和范妮丝一样，因为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人而被忽视；更糟的是，在七个孩子当中，他是最奇特的一个。他向来不是奔跑着跟在我们后面，就是独自坐在泥巴里。他那好奇的扭曲、受苦的脸庞，有时散发着圣徒的光芒，有时却如同昆虫，带着一种空洞的戒备。他会独自散步，或者极为静默；他会迷路，或是在不该出现时出现。他有某种天分，他的画像艺术家的作品，但他不肯读书也不肯写字；他把整盒的算珠吞到肚子里；他似乎并不孤独，他唱歌跳舞，他毫不惧怕；他拥有想象出来的朋友；他是恐怖梦魇的猎物。在我们当中，只有东尼是真正的梦想家。他是个小隐士，没有人真的了解他……他始终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当时，加上妈妈，我们一家八口住在那栋三层的房屋里。它有一个宽敞的白色阁楼，从房子的这头延伸到那头，阁楼里，女孩们睡在蓬松的条纹床垫上。那是一个墙上胶泥剥落的古老房间，倾斜的屋顶像帐篷一样往上凸起，屋顶非常单薄，雨水和蝙蝠都能渗透而下，而且还能听到小鸟飞到瓦片上的声音。妈妈和东尼同住，他们的卧房在二楼，哈洛、杰克和我住在另一边。可是这栋房子自完工之后早已经过多次的整修和隔断，如今，若想到某人的房间，几乎都得经过另一人的卧房。因此，每天晚上，我们都像一队苍白的鬼魂，穿过一道道门，昏昏欲睡地寻找自己的床铺，直到蜡烛熄灭、黑暗笼罩，排成一列的我们才盖着分配到的床单睡去，随后鼾声与呼气的声音震撼老屋，如同一口大锅里滚烫的水蒸气纷纷涌动。

不过，我们醒着的时光，我们成长的岁月，大部分是在厨房中度过。在我们结婚成家或远走高飞之前，我们共享的房间就是厨房。在这里，全家人一起生活，一起吃东西，不在乎房间的狭小。我们拥挤着，彼此踩踏，好像一窝幼雏，没有恶意地推来撞去。我们一起抢着讲话，一起陷入沉默，一起哭着责怪对方。可是我从不觉得家里太拥挤，从不觉得我们是分离的个体，不像五线谱的音符各自独立。

我们的靴子和生活磨蚀了这间厨房。它温暖、破旧、低矮，里头的家具每天拉过来拖过去，发出嘈杂的声音。一台黑色的暖炉烧着煤炭和桦树细枝，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毛巾在暖炉的架子上晾着；壁炉上散乱地摆着精致而古老的瓷器、黄铜的马饰和形状怪异的马铃薯；地板上铺着沾满泥巴的垫子，窗户上塞满茂盛的植物，墙上挂着停摆的时钟和日历，天花板上生长着呛鼻的蕈菇。厨房里还有六张大小各异的餐桌、堆满东西的扶手椅、凳子；泛滥成灾的盒子、没有开封的纸箱、书本和纸张；一张猫专用的沙发；一架挂外套用的风琴；一台满是落灰和照片的钢琴。这就是我家厨房的样子，是我们海底生活的岩石，每样东西都在我们经常摩挲之下变得光滑，或在鲜活藻类的附着下长出坚硬的外壳；它们是遗迹，代表出生的日子与死去的感情；它们是沉没已久的残骸，妈妈多年来堆在地板上的旧报纸，如淤泥般将它们淹没。

清晨醒来，我看见松鼠在红豆杉树上啃食湿润的红色浆果。在树林和窗户之间，有一片金色的雾飘浮空中，那是轻飞的种子和蜘蛛连成的网。山谷的另一边，农夫呼唤着他们的乳牛，池塘旁，雌的苏格兰雷鸟发出吹笛般的叫声。哥哥杰克和以往一样第一个起床，我还在床上穿靴子时，他就已经穿戴好了。最后我们终于一起站在光秃秃的木头地板上，一边抓痒，一边祷告。我们太强壮、太有男子气概，以至于无法大声祷告。我们背对背站着，咕哝地含糊带过，要是任何一人偶然说溜了嘴，讲出一句清楚的祈求，他就会立刻唱起歌来，掩饰刚才的失态。

唱歌和吹口哨是保住颜面的有效办法，尤其是狼狈地和别人辩嘴的时候，我们经常运用这种狡辩耍赖的把戏。这天早上是杰克先挑衅的。

“国王叫什么名字？”他说，一面摸索着寻找他的裤子。

“亚伯特。”

“不对，不是这个。是乔治。”

“我刚才就是这么说的，不是吗？就是乔治。”

“不，你根本没有这么说。你不知道是谁。你是笨蛋。”

“不像你那么笨，从哪一方面都不像。”

“你是怪物。你的脑袋里全是臭虫。”

“啦——啦——哩——啦——啦。”

“我说你没有脑筋。你连数一二三都不会。”

“嘟——哩——嘟——啦……我没有听到你在讲什么。”

“你听到了，蠢蛋。又肥又懒。大肥……”

“嘟——滴——答！……我听不到……喂，疯子……”

这种争吵无关紧要。它甚至是一种荣耀，就像平时一样，我们挣脱睡意，迅速穿上衣服。一走下楼梯，一股味道迎面而来，那是阶梯、破布、酸柠檬和过期的调味料混合起来的气味。烟雾弥漫的厨房正处于晨间的混乱状态，而在这片混乱当中，早餐会翩然出现。母亲在被煤烟熏黑的锅子里搅拦豆粥。东尼用尺子切面包，女孩们穿着橡胶雨衣摆餐具，猫群则舔着牛油。我把几双靴子擦干净，打点水来喝。杰克端来一瓶脱脂牛奶。

“我做得太慢了，”妈妈对着炉火叹息，”这些可恶的煤炭一点也不好烧。”

她匆忙拿起装油的罐子，把油全倒到火里。火焰夹带着浓烟窜起，往烟囱涌去。妈妈像平时一样大叫一声，继续搅拌豆粥。

“要是我有一台像样的炉子就好了，”她说，”每天赶着送你们出门都是一个考验。”

我在一片面包上洒了些糖，然后囫囵吞下。烟雾和阳光在厨房里旋转缭绕，让今天早晨的厨房看起来又有所不同。一些雕花玻璃瓶映射出锯齿状的彩虹，越过钢琴上飘浮的那片灰尘，而父亲戴着他的夹鼻眼镜从墙上的相框俯视我们，好像一个受冒犯的神祗。

最后，妈妈用饭勺把黏稠、热气腾腾的豆粥"啪"地一声舀到我们的盘子里。我用糖浆盖满这块冒烟的稠粥，从边缘往中间部分吃。女孩们围坐在餐桌旁，傻乎乎地吃着，沉浸在早晨的恍惚里。她们还没睡醒，嘴巴缓缓地动着，拿起勺子时，嘴唇仍旧松弛地微微张开，然后，她们停顿了一会儿，把勺子送到唇边，回过神后再吞下去。她们空虚的眼睛直视前方，呆呆地瞪视着房里的景象。她们刚离开梦幻般的仙境，离开某个不知名英雄的怀抱；她们的皮肤红润发光，仿佛是无法说话的仙女在天堂享受过一场爱的盛宴之后，被谪往人间。

“老天！”特莉莎叫道："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她们跳了起来。

“天啊！我们迟了。”

“我得走了。”

“我也是。”

“主啊，我的东西呢？”

“妈，再见。男孩们，再见——-要乖啊。”

“你要我从店里带什么回来吗？……”

她们使劲拉上长袜，拍一拍帽子，然后沿着山坡跑去。在这个时刻，路人和骑脚踏车的人都从漫长的山坡上走下来，前往斯特劳德；在这个时刻，猫头鹰发出汽笛般的啼声，叫声穿破晨雾，工厂的烟囱喷出一柱柱浓烟。从斯特劳德五座山谷的每一个曲折角落，少女们跑出来，奔向商店和织布厂。她们的眼里还有睡意，脸颊像蛋白般微微肿胀，夜晚的种种声音逐渐从她们耳朵里消褪。玛德琳要去女帽店上班，范妮丝要去鞋店工作，特莉莎在溪边一家破烂的布厂当办事员。至于哈洛，他早已经开始工作。他的一天从清晨六点开始，他总是在六点大吼一声，然后出门，去做他真心喜爱的车床工作。

他们全走光了以后，我们这些"小"男孩该做些什么？如果是上学的日子，我们便随后出门奔向学校。如果是放假，我们就躲到山坡上玩耍，或在墙角举行蜗牛赛跑；到花园里挖马铃薯，放在从垃圾堆里找到的空罐头里煮来吃。我们总是肚子饿，总是要东西吃，总是在柜子里、在篱笆下找吃的。可是假日的早晨最危险，因为可能有家事要做，或是得跑腿买东西。妈妈会烫衣服、整理房间，或是在楼下看书。当我们在院子里玩的时候，总是不能集中精力。万一被她抓了差，游戏就结束了。

“啊，你在这里，儿子。我需要一点盐。赶快去维克那里买一包，这样才乖。”

或是："去看特里尔奶奶能不能给我们一包茶叶——记住，问的时候要有礼貌。”

再不就是："快去塔珂小姐家借个两先令六便士的银币。我不知道我只剩这点钱了。”

“妈，叫杰克去！上次是我去借咸肉的。这次该轮到他了。”

可是杰克和以往一样，像兔子一般狡猾地从草丛中逃脱了。他跳跃、奔跑，动作迅捷无比，像快速收缩的神经。和我们比起来，他显得很瘦，就像农夫们说的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事实上，这些人都错了，因为杰克实在很行。他想出一种吃饭的策略，让他一定能吃到最多的分量。他成功的关键在于迅速和狡诈，我们这些饥饿的孩子都叫他"滑溜大王"。杰克吃饭的时候，简直像跟时间赛跑，这就是他的秘密；而且在我们家，你就是必须这么做。想想看，我们一起坐下来吃晚餐，八个人围着一锅浓汤。通常是炖扁豆，这是一种浓稠的褐色的浓汤，带着强烈的种马气味。它闻起来有一股灼热的马厩的味道，不过我们已经习惯了，而且它能填饱肚子——只要你有办法吃到。然而，我们家人口的需要远超过炖锅提供的分量，所以东西永远不够吃。

分食物给我们的时候，妈妈毫无方法可言，连最基本的平均法则也不遵守——-妈用老式的做法，给每人的盘子舀上一瓢，然后大家就得靠自己了。没有优雅的动作，没有警告，没有起跑的枪声，先吃完的人就可以再要。妈妈的勺子紧张地守望着——让扁豆落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可是狡猾的杰克看透了这一切。他的盘子跟着妈妈的大勺走；妈妈会无心地给他第一勺，然后又给一勺。他一得到食物就囫囵吞下，嚼也不嚼。”再给我一点，拜托，我吃完了……”有空盘子为证，于是他连锅底的一层锅巴也吃下了。这样的比赛我输了好多次，只比他慢一点点。但这种竞赛在我心中留下一个丑陋的疤痕，一种扭曲、贪吃无厌的本性。直到今天，我在晚餐时还是可以吃掉大量米粥和大锅浓汤。

《回家的喜悦》

白日将尽，我们抓紧傍晚这段时间，去买东西，或是到野地找吃的。夜幕降临时，我们会回到厨房，回到它烟雾迷蒙的舒适感之中，从迅速变冷的户外回到厨房的温暖和炖煮的香气之中。我们这些男孩最先回来，沿着山坡一路追打过来。我们边走边唱，好像一群归巢的小乌鸦。阴影长长的舌头舔舐荒野起伏的线条，树林显得静默，仿佛在缓缓坠落。我到潘斯威克去缴税钱，回家途中快步往前跑，穿过长而湿的青草地，气喘如牛的我此时终于返家，完成了任务，腿上还沾着草屑。旧屋的烟囱上飘着一团蓝色的烟，平平地悬在凝滞的空气里。当我跑过小路时，每一块石头都震撼着我的骨头，使我感觉到回家的喜悦。

我们砍好晚上要用的劈柴，把木头搬进屋里，干燥的桦树枝像糖果一样轻脆。卖面包的人带来一篮面包，他把篮子随意地背在肩上，一条条面包从篮子边缘垂挂下来。四磅重的农家面包，有着黑亮的外皮，从门口递进来。他的空篮子里还卡着一些散落的爽脆的面包皮，于是我们用手指沾点口水，把这些碎屑挖出来，把面包皮放在舌头上享用。天色渐暗，卖面包的人大声道了晚安，吹着口哨，沿着山坡走去。他的黑马在斜坡上等着，马车的车灯发出迷蒙的红光。

屋子里，妈妈正在做松饼，火光照得她的脸庞发亮。空气里有浓烈的柠檬和掺了盐的面糊的味道，还有热油发出的"嘶嘶"声。厨房里很暗，各种影子晃动着，但还没点上灯。火焰跳跃、熄灭，厨房的角落醒来，然后又死去，炉火以一千个金币的光芒燃烧着。

“找一下火柴，好孩子。”妈妈说，”要是我知道它在哪里就好了。”

我们找到火柴点起蜡烛，把它们摆到房里的各个角落，安放在它们各自的位子上：壁炉上放两根，钢琴上摆一根，窗台上放一根。每根蜡烛都绽放出一团微光，一股微弱的光晕，烛光忽而扩大，忽而收缩，有时噼啪爆裂，有时随风摇摆。烛焰微弱地朝着泛红的炉火前进，但它们太过稀薄，无法前进太多；我们的面容在摇曳的光影中朦朦胧胧，阵阵黑暗中忽隐忽现。

然后，我们把高高的铁油灯注满、点亮，把它摆在餐桌上。灯芯暖了，调到恰当位置后，我们就把灯开到最亮。漏斗里热烈地四处迸射的火焰，好像一朵盛开的花，它开始歌唱、颤抖，射出更亮的光芒，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潭潭水波。尽管如此，厨房的大部分地方还是沉浸在阴影里，四壁流露出一股忧郁的悲伤。

练习小提琴的时间到了。我津津有味地用力拨弦。母亲还在煎松饼，她把它们一个个叠起来；兄弟们低头叹息。我把乐谱架在壁炉上，奏出一曲俄罗斯舞曲，此时，葡萄干的甜香混着柠檬和油脂的气味，像烟尘一般，飘过我的弓弦，飘进空中。有时我拉准了一个音符，妈妈便看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敏锐、焦虑的鼓励，当她横跨一步，避开我晃动的臂膀时，便会这么瞧我。她的脚套在拖鞋里，显得有点肿胀；她用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握住平底锅；她的锅子在跟时间赛跑；她的头发披散下来，落到眼前；她的嘴巴随着曲调而忙碌着，帮助我找对旋律——尽管她年老而疲倦，她的眼睛仍然有少女的神采。让我卖力拉琴的正是这种神采。

“太棒了！”她喊道，”第一流的演奏！我们替你鼓掌！现在再给我们来一个曲子，我的小伙子。”

于是我猛力拉出"威廉·泰尔"(William Tell)。(18世纪意大利作曲家罗西尼(Gioacchino Rossini)的歌剧作品。)我一边拉琴，盘子也开始震动，妈妈开心地围着壁炉前的地毯跳跃，连东尼也坐在小椅子上摇晃了起来。

这时，杰克已经在餐桌上把几双靴子擦干净，并瞪着深奥的作业看。东尼在他的角落里，开始跟猫讲话，或拿着破布玩耍。于是，随着拉上的窗帘和随着即将上桌的松饼，我们在夜晚中安顿下来。水壶烧开，面包片烤好，我们围坐桌前一起喝茶。我们索取、吞咽、传递、抢夺，嘴里塞满来不及下咽的食物，好像一群鹈鹕。

妈妈永远站着吃东西。她用手指撕下面包的外皮，再喂到自己嘴里。这个"从手到口"的动作显示她处于警戒状态，就像船上的无线电操作员。妈妈的注意力大部分放在暖炉上，因为暖炉的火绝不可以熄灭。当火势渐弱，她会变得歇斯底里，一面悲泣，一面绞着双手，赶紧把油倒进暖炉，又将椅子砍成碎片塞进去，狂乱地试着让火继续燃烧下去。事实上，尽管炉火经常很微弱，却很少完全熄灭。妈妈仔细地照顾它，每天晚上都把残火煨好，到了早晨再用力吹掉热灰。火对我们日益重要，我们像原始部落般崇拜火焰。当火苗微弱、沉落，我们的心中充满绝望；当火光灿亮，跳跃，一切都显得美好。但是，万一——上帝拯救我们——万一火整个熄灭了，我们便会打起寒颤，陷入远古的恐惧，仿佛太阳死去，冬天来临，且永不消逝；仿佛荒野的狼群逼近，不再有任何希望……

但是，今晚火光明亮，火焰噼啪作响，一切都在妈妈的掌握之中。她用紧张、不屈不挠的接触，主宰了这个地方和这里所有的用具。她一手吃东西，一手加柴火、耙炉灰、把烤箱加热、摆上水壶、搅拌锅里的食物，并把另外几件衬衫铺在暖炉的架子上晾干。我们几个男孩一喝完茶就把陶制茶杯推到一旁，把它们随意堆到餐桌另一边，并在油灯旁坐下。它的光亮、温暖和活力围绕我们，那是一种属于它自己的小小火焰。我打开本子，开始画画。杰克研究他的笔记和数字。东尼在玩棉线团，他把线团缓缓往前推，让它们沿着餐桌滚动。

万籁俱寂，只有东尼的声音，柔和地喃喃自语，述说他的棉线团故事。

“……于是他们走出这个大洞，你看，然后这个大个子说好吧，他说我们会杀死他们，你看，然后这些海盗在这里等，他们有一座很大的大炮，他们发射大炮，砰的一声，大个子就倒下去了，嘘地一声，然后就滚回洞里，于是我说，我们抓到他们了，我走上山坡，然后这艘船开过来，你看，我走上去，啪啦一声，我说，现在我是船长，你看，他们说好吧，我就拿起斧头砍砍砍，他们都掉进大海，我把船开到这里，开到那里，开上去，开下来，再开到这里，开到那里，再开上去，开下来……”

女孩们回来了。她们穿着束腰的橡胶雨衣，由于快步穿过黑暗而脸颊发红。我们从游戏中抬起眼睛，问："给我们带了什么东西？”特莉莎给我们一些甘草糖。然后，她们在餐桌的另一头吃晚饭，我们几个男孩在这一头继续玩。吃完晚餐、收掉盘子以后，待在厨房里令我们觉得非常舒服。我们围坐在油灯旁，这是一段轻松而自在的时光……。玛德琳开始给她的新帽子缝边，特莉莎在写情书，范妮丝坐下来，面前摆着叉子和勺子，”哈"地吹上一口气，用力地擦拭它们。哈洛回来得比较晚，他在角落里清理他的脚踏车。妈妈在剪报纸。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声音低微，不太在意是否有人答话。

“我今天大大批评了'汝'。”哈洛说。

“批评了什么？”

“他说批评了'汝'。”

我们费力思索着，椅子嘎吱作响……

“查理·瑞维尔买了一件全新的外套。他请裁缝订做的……”

“很可能是他编出来的。”

“查理·瑞维尔！……”

静默。

“你看，特莉莎，我有这些六便士的硬币。我要把它们在帽子顶上缝一圈。”

“嗯……唔。嘶——-嘶。好吧……”

“格林医生今天早晨到店里来，穿着灯芯绒的灯笼裤。笑死人了！……”

“你瞧，玛德琳，你看！我画了一座着火的教堂。看嘛，玛德琳，特莉莎！喂，看啊！……”

“如果X等于X，然后Y等于Z——不要吵！——如果X是Y……”

“哦，玛姬，如果你愿意属于我，我要带你越过海洋，滴-答……”

“女孩们，看看我给剪贴簿找到了什么好东西——皇家禁卫军的仪仗卫士——你不觉得他英俊得要命吗？”

“查理·瑞维尔今天嘲笑他爸爸。他叫他爸爸傻瓜。他……”

“……玛德琳，你认识乳品厂的那个男孩吗？——他们叫他'藤壶靴'的那个？嗯，他邀我跟他一起去'史巴兹'看电影。我叫他赶快滚回家去。”

“不，你绝不会那么讲。”

“我当然是那么讲的。我说，我可不跟做牛油的大笨瓜去看电影。你应该看看当时他脸上的表情……”“哈利·赖斯伯里身上有鸡的味道——恶心死了。我只得把我的桌子移开。”

“听听是谁在讲话？俊俏的迪克。”

“星期天我绝对没法准备好衣裳……”

“我发现一张可爱的照片，可以贴在动物那一页——一只老海豹——女孩们，你们看它的表情……”

“我开到这里，开到那里，开上去，开下来，然后他说好吧，我就杀杀杀……”

“像这种温吞的奶油小生，有什么事我做不出来？”

“查理·瑞维尔穿了耳洞……”

“特莉莎，你记得吗？那次我们去'史巴兹'看电影，他们说抱着小孩不准进去，结果我们硬带着小东尼走上楼梯，那时他还不到两岁……”

玛德琳露出灿烂、回忆往昔的笑容，欢喜地凝视坐在对面的东尼。火焰明亮地燃烧着，发出金黄澄澈的光芒。他们的声音愈来愈弱，愈来愈沙哑。山谷的另一边，有只农场的狗在吠叫，它的叫声凝结了时间和距离。狗的吠叫和猫头鹰的嗥叫唤醒了我，我感觉到夜晚的山谷一片空旷，在星星和溪水的薄雾中延伸到远方，缓缓地，愈来愈隐密，愈来愈深沉。

在此刻，厨房是温暖的，充满喃喃地低语，且在玫瑰色的幽暗里微微震动着。我的铅笔开始在纸上漫游，我的眼神忽而迷蒙，忽而清晰。我想，我可以到沙发上伸个懒腰——一会儿就好，只要一会儿就好。女孩们继续低声地交谈；我挣扎着，试图捕捉她们的声音。”嘘！……不要现在讲……等男孩们上床以后……你听到了会吓死……不要现在讲……”

天花板上的木头像冰一样融化了。字字句句都分解了，并漂向远方。流畅的和弦从脑海涌现，温暖厚重的浪潮淹没了我，我在轻柔的海洋里灭顶，舒适地回旋而下……

有时我会被温柔地唤醒，那是因睡眠而放大了的轻柔声音；那是煤炭落下、猫打喷嚏的声音，或是一句低低的声明。”她不可能做这种事……她做了……做了什么？……什么事？……说啊，告诉我……”可是我无助地回到睡乡，回到裂开的海洋深处，盲目的海水让我安静下来，让我往下沉，而女孩的话语漂浮在水面。现在，我躺卧得更长久，躺卧在更深的远方；更沉重的水草覆盖到我身上……

“来吧，洛瑞，该上床了。男孩们早就上楼去睡了。”低语的女孩们俯身看着我；厨房整个倒了过来。”醒一醒，小绵羊……他已经彻底累垮了。我们试着把他抬上去吧。”我半睡半醒，让她们把我拉上楼去。我像喝醉了，脑袋一片混沌，装满了幻梦。她们跌跌撞撞地绕过床脚，把我放到床上，于是我闻到毯子的甜香。

卧房里很冷，这里没有火炉。杰克嘴巴张开躺着，睡得很熟。我颤抖着，让女孩们替我脱衣服。她们咯咯笑着，解开我的钮扣，等到我身上只剩衬衫和毛袜，她们便把我塞进被窝。

烛光移下楼梯，地板嘎吱作响，厨房的门关上了。黑暗降临。东西的形状缓缓回复。窗户是个银色的方块。我的床有一半是冰冷的——杰克像小鸟一样火热。有好一会儿，我蜷缩地躺着，牙齿咯咯打颤，嘴里呼着气。我依偎着他，慢慢找到一丝暖意。

“膝盖移过去一点。”杰克说，一面翻过身。他醒来了："喂，想一个数字！”

“一千一百零二。”我恍惚地说。

“乘以二。”他在我耳边呼气。

乘以二……是两千四百吗？算不出来。也许是，也许不是……一只狗又叫了，并吞下一只鹅。楼下的厨房依旧在低语。杰克立刻又睡着了。他把要讲的话说完，便开始在我旁边打起鼾来。我缓缓伸直冻僵的四肢，双手握在一起。现在我完全醒了。我想，我要数到一百万。”一、二……”我开始数；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墙板里的老奶奶》

她们像两颗冰冷的双子星，

相依相恋地生活在一起；

她们不让对方忘记自己的存在。

对我来说，她们就像是神话中

永远活着的老太婆；

她们永远活在墙板里的某个地方，

因而我无法想象，

如果没有她们，

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我们的房子是用17世纪柯兹伍德丘陵的石头建成的，按照一般的标准来说，它实在很漂亮。它有手工雕刻的窗户，金黄色的外观，长着青苔的屋瓦，以及厚重的墙壁；无论哪个季节，无论什么天气，墙壁里都保有一股阴湿的寒气。它的阁楼和走道上有许多与墙齐高的房门，我们的小手一直渴望打开这些门——它们曾经通往那些特殊、充满回音的斗室，但如今已被封死，我们永远无法进入。这栋房子曾经是一座乡村的小庄园，后来成为知名啤酒屋，可是我们搬进去时，它已残破不堪，只是三间连在一起的破旧小屋。这栋房子呈T字型，我们住在T字底下那一竖里，上面的那一横延伸至山坡边缘，好像一个生锈、破损的贝壳，它被隔成两户，里头住着两位老太太，两人的地盘上下重叠。

特里尔奶奶和华伦奶奶是两个对立的老人，彼此因为对方的存在而紧张，她们之间那种永恒的敌意，就像墙壁里的老鼠，吸引了我童年时代绝大部分的注意力。她们两人非常相像，那弯得像镰刀的身子、浅粉红色的眼睛、一头灌木丛般狂野的头发，让我觉得那就是巫婆的形象。在比邻而居的日子里，她们从没有正面讲过一句话；她们借着靴子和扫把来沟通——在地板上蹦跳，或敲打天花板。她们互称对方是"下面那个楼下的"和"上面那个楼上的"或"那个讨厌鬼"；她们都认为，对方是个虚幻不实、微不足道的东西，一个不值一提的本地人。

“下面那个楼下的"住在我们这一层，她可能是两人当中个子比较小的。好像一只纤小的白色地鼠，从她的花园里一路觅食而来，用爪子抓一抓我家厨房的窗户，在窗外蜚短流长，或是坐在阳光下吸吮面包。她看起来永远是那么神秘、那么自给自足，动作则像羽毛般轻盈。她有两个名字，依照当天的心情随意更换。大人告诉我们，华伦奶奶这个名字是最了不起的，这是过去她和某个地位高贵的人联姻而留下来的。根据谣言，在这个萎缩、碎步前进的躯体里，流着贵族的血液。可是她从不提起自己的出身。大家都知道她曾生养了许多子女。大家都知道她现在很穷。她靠着卷心菜、面包和马铃薯维生——可是她会酿非常好喝的酒。

华伦奶奶的酒在村里非常有名，她把一年的大部分时间花在酿酒的准备工作之上。酿酒的头一个秘密就是收集原料。四月初，她就挽着篮子出发，在田野和树篱边工作，整天都在山谷里采集植物，直到夏天结束。傍晚时分，有人看到她一瘸一拐地走回家，提着许多变硬的花朵；直到一桶桶的莲香花、水仙花和接骨木花囤积在屋内每个角落。接骨木的花朵铺在厨房地板渐渐干枯，好像一块腐臭的地毯，由一层灰绿色花朵形成的冷霜不断剥落，在夏日的烟雾中迅速消逝。再过一会儿，一串串细小、葡萄粒般的接骨木果子就会在紫色的大桶子里翻腾冒泡，然后雏菊、兰花，还有撕成细条的犬蔷薇树枝也会被丢进桶里。

华伦奶奶的厨房酿造出无比美妙的季节，那沸腾的汁液带来了清新美好的夏日。松软的花朵堆满地板，她拿起花儿，投入浓郁的酒汁——先是莲香花强烈刺鼻的甜香，再下来是恶臭的，红棕色的水仙花，苦涩的、烟雾般落下的罂粟花粉，以及令人作呕的暗绿色接骨木花。她成天在荒野里拣拾，走过十几片牧场，把巷弄里、灌木丛边的花朵掠劫一空——她把它们带回家，带到她的厨房里，把花儿分类，点起炉火，装满大锅，加点糖和酵母。这些大桶子日日沸腾，涌出糖汁的气泡，花瓣在滚水里旋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蒸腾的、带着特殊芳香的气味，炙热的水珠和花朵的汤汁被蒸馏出来，酒液沿着墙壁汩汩流下。

加进酒汁里的不仅是花朵，这位老太太还用了欧洲萝卜、马铃薯、黑刺李、小苹果和各种浆果。事实上，她把手边能找到的东西全都加进去了。华伦奶奶像疯子一样狂乱地酿酒，什么材料都可以；只要有足够的糖和酵母，相信她连旧火柴也能酿酒。

她从不仓促开封，或是贮藏过久，只让它们慢慢经历天然的过程。煮沸以后，它们得以安顿下来，在大桶中冷却、酝酿。往后的几个月中，她用烤面包片拂去酵母的沉渣。然后，她把酒装入瓶中，贴上标签，准备摆上一年。

最后，当酒终于酿成时，分送别人的那一天也随之来临。我们的窗户发出嘎吱一声。我们看到这位老太太神秘地笑着，挥舞着一个白色的大瓶子。

“嗨，小姐们！尝尝这个吧。它是我去年酿的第一批莲香花酒。”

穿过厨房的窗户，她把酒倒进我们的杯子，伸长脖子，看着我们喝下去。杯子里的酒是沉静的金黄色，澄澈无比，仿佛苍白的春日清晨。它闻起来宛如成熟的青草，从遥远的田野传来草香，喝起来则像微风一样，令人心旷神怡。它看起来一点害处也没有。我们欢快地一饮而尽，连最小的孩子也大口大口地灌下肚去。然后，我们的脑袋突然感觉到一阵奇特的晕眩；潮水从双脚升起，好像发烧时的感觉，厨房的墙壁开始震动挪移，我们忽然彼此相亲相爱起来。

不久，我们便靠在窗户上挤成一团，同时不停挥动杯子，要她再给我们一点，母亲则双眼发亮，嘴里开心地咕哝着：

“上帝保佑你，奶奶。好棒的莲香花和欧洲萝卜。亲爱的，你一定要把这酒的配方给我。”

华伦奶奶把酒全倒到我们的杯子里，摇摇瓶子，把最后一滴花朵的汁液倒出来，然后一面窃笑，一面踩着小碎步，沿着花园的小径走去。此时，窗内的我们正彼此温柔拥抱。

华伦奶奶沉溺于这些生活点滴之中，它们温暖了她的老年生活，而她的邻居特里尔奶奶就完全不同。”上面那个楼上的"俭省得像只麻雀，单调得像一只蛆。她可以一连坐上好几个小时，动也不动，眼睛上仿佛蒙着一层黑暗的帘幕，易碎的四肢好像被霜给冻住了，除了下巴的轻微颤动，看不出她是否还活着。老特里尔奶奶引起我注意的第一个特点，就是她好像总是在嚼东西。她把崩塌的牙床上下磨擦，整天默默地反刍食物。我把这种动作视为老年人的游戏之一，一种缓慢的盛宴、延长的享受。我想象别人给她送来一条四磅重的面包(例如在星期五晚上)，然后，她把面包塞进坚韧的嘴巴，慢慢咀嚼一整个星期。事实上，她从未吃过面包，也没吃过牛油、肉类或蔬菜；她全靠茶、饼干以及史奎尔家送来的豆粥维生。

特里尔奶奶对于时间有一种原始的看法，仿佛遵守着某种退化的模式。例如，她在凌晨四点吃早餐，上午十点用午餐，午后两点半喝下午茶，下午五点就上床睡觉。无论寒冬或炎夏，这种生活起居的规则永不改变；这种作息方式与她童年时代的生活非常相似，当时她跟着父亲住在森林里。对我来说，这种生活方式简直与怪物无异，把生活秩序的根源全打乱了。可是特里尔奶奶的时间表是属于上帝的，或是属于小鸟的。她虽然有一只时钟，但她只是为了听滴答声而留着它，因为这只钟的长短针早在多年以前便掉落了。

特里尔奶奶与"下面那个楼下的"华伦奶奶恰恰相反。华伦奶奶过着几乎像洞穴般深邃的隐密生活，特里尔奶奶家的大门却四时常开，她的客厅永远欢迎我们进来。这并不是因为她反正避不开我们，而是她完全受我们这些动作敏捷的小孩的摆布。她的屋子就在我们家大门外。她的门口摆满了一盆盆的老鹤草，小小的房间正对着山坡，就像去年剩下的鸟巢一样清晰可见。她的家里充满干麻布和茶叶罐的味道，混合着年老身躯的浓郁甜味。

“特里尔奶奶，你在吗？你在里面吗？奶奶。”

当然在——她还会去哪里？我们听到她呵呵的叹息声从屋里传出来。

“嗯，我哪儿也去不了。又是你们这些淘气鬼？”

“我们来看你，奶奶。”

“小心别碰着了那些花盆，要不然我会把你们切得粉碎。”

我们三个挤成一团，走进屋里。特里尔奶奶蹲坐在低矮的窗台上，梳理她那稀薄的白发。

“你在做什么？奶奶。”

“继续过日子。只是过日子，还有梳我这一点头发。”

未完全燃烧的木头所散发的柴烟，使屋里泛着蓝色，并显得雾蒙蒙的。我们在地上缓慢地搜寻宝藏；打开盒子、用棉线团塞满茶叶罐、耍弄地板上的过滤盘。老太太坐在旁边，温和地看着我们，她不大注意我们，她那干枯的黄色手臂一下下地刷着，梳子的黑齿穿过她的头发，好像耙子穿过炉火的余烬。

“你快变秃头了吗？奶奶。”

“我还有一点头发。”

“快掉光了。”

“不，还没有。”

“你看看梳子上掉下来的那些东西。”

“那是健康的。它让头上有地方多长些头发。”

我们并不真的在乎对方讲了什么；我们只是交谈而已，任何话题都行。然而，老太太突然从位子上蹦起来，在地板上跳上跳下。”下面那个楼下的！我的头发比她多！她像马铃薯的根一样秃！邪恶的傻大个儿，我会看着她死掉。她的身体愈来愈差了，你们要记着我的话。”

这一阵激动过去后，她回到窗台边，把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她那干瘪的双手展现美丽的动作，那是经过长久练习的动作。她的指头飞舞、弯曲、插上发簪，不用看镜子也能完成。成果是一个精致的完美的作品，一个小小、闪亮的毛球。

“不要玩我的抽屉！那些是女人的东西！”

梳好头发，她放松地坐着，戴上龟裂的钢丝眼镜，从墙上取下一本预言年历，开始高声地念起来。她用清晰肃穆的声音朗读，仿佛正在念《圣经》。

“'海难的悲伤消息，将会发生在安提普兹地区(Antipoods)'。那是六月的部分，可怜的东西，还有他们的家人。'一群科学家将会滑下岩壁缝隙，必会造成若干伤亡……'噢，天啊，噢，好吧，他们怎么非要爬上爬下地探险不可。'遭谋杀的尸体将在西部的一个工业城公开展示。'你看，我是怎么讲的！我知道这件事要发生了。我一直在等。”她开始跳过许多扉页，掠过许多月份，只重视令她震惊的警告消息。”'国会危机'……'房子遭火球击中'……'暴动'……'皇室令人惊讶的行为'……'土耳其大屠杀'……'饥荒'……'战争'……'国王的身体将会变得虚弱'……”这本灾难的目录好像使她感到宁静，使她觉得世界是井井有条的。在老摩尔(Moore)所写的这本里，她看到未来最糟糕的一面，却不感到绝望。这种警告不是威胁，也不是预言，而是单纯地重复；它们令人得到安慰、令人感到惧怕、令人觉得熟悉，它们由她漫长过去的每一个元素所组成，她反刍这些毒素，耐心地咀嚼吞咽，然后存活下去。

“嗯，好吧，”她平和地说，一面放下这本书，”他预先看到某些可怕的事情。看起来这将是恐怖的一年。他说，我们这边星期二会下冰雹……”

我们这些男孩拿起年历翻阅，想找出更多不祥的图片。我们看到许多插图：天空被闪电击裂、教堂的尖塔倒下、人群灭顶、穿着长礼服的男人做出警告的手势、棺材里躺着君王。这些图片虽嫌粗陋，但却栩栩如生，好像囚室墙壁上刻画的图。我们和特里尔奶奶一样，津津有味地欣赏它们，把它们当做像启示录一样无法触动我们的事情。从这些画里，我们看到外面的整个世界，它四分五裂、骚动不安，即将沦为地狱。当然，这件事和我们的村子毫无关系；欣赏这些血腥的图片时，我们觉得自己像天上的神祗，既慈悲又残酷。

特里尔奶奶把这本年历当做开胃菜。她移到餐桌前准备吃晚餐。她把几片饼干浸泡在一杯凉了的茶里，再把湿透的碎块捞出来，放进嘴里，然后开始卖力地用牙床碾磨它们，令人觉得她的骨头好像都要碎掉了。和平时一样，她穿着黑色的网眼连身裙，那闪亮而老迈的头颅从衣服里冒出来，就像冒烟的油灯上顶着一团火焰。她的眉毛十分高贵，粉红色的眼睛闪烁着光芒，鼻子像手指般垂挂下来；她的脸只有下半部变得塌陷松垮，可是这半张脸承担了所有费力的活儿。

“你有一百岁了吗?奶奶。”

“快了——快了。”

“你有爸爸吗？”

“愿神祝福你，我没有，他好久以前就死了。他在艾尔坎(Elcombe)那边被一棵树压死了。”

她经常对我们讲起这个故事，现在她又要再讲一次了。她父亲以前是个伐木工人，像巨人那样强壮——他可以抬起一匹马和一辆马车。五岁那年，她的母亲去世，此后她就和父亲住在森林里。他们睡在帐篷里，或是松枝搭成的棚屋里，父亲出去伐木时，小女孩就编篮子，然后拿到村里去卖。他们就这样一起过了十年，生活美满而开心。长大后她变成一位十分美丽的姑娘("男人看到我，好像都有点喘不过气来。”)，可是她的父亲很谨慎，其他伐木工人来找他时，他总是把女儿藏在成堆的麻布底下。

15岁那一年，有一天，一棵树倒在她父亲身上。她听到他大叫一声，急忙跑过灌木丛，发现一根枝桠穿过他的身体，深深钉入地面。他趴在地上，看不到她。”我要走了，爱丽丝。”他说。她用手挖了一个洞，在他身边躺下，然后抱着他，直到他断气。整整24小时，她动也不动，而他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最后，几辆货车发现了他们。那时她还躺在地上，陪伴父亲的尸体。她看着那些人从他身上移开大树，看着他们拉直他的四肢。然后，她跑进矮树丛里躲起来。她不吃不喝，在狐狸洞附近躲了一个星期。然后，史奎尔派人出来找她；他们找到她时，她像野人一样拼命抵抗。不过他们还是抓住她，把她带回庄园，让她洗澡，给她一张床睡觉。”那是我第一次洗澡，”奶奶说，”他们找了六个人来，才给我抹上肥皂。”他们照顾她、安抚她，让她在家里帮忙干活。后来，她嫁给园丁乔治·特里尔为妻。”他也是一个好人——他让我安顿下来。那时我大概是16岁。他很像我的爸爸，只是动作慢多了——当然，他比我大很多岁。”

讲完她的故事，特里尔奶奶将下巴靠着杯子休息。她的轮廓看起来既抽象又明亮。细小而明显的血管，在她的眼睛四周蔓延开来，她的头骨用力地推挤皮肤。她有可能是那个强壮的爱丽丝?那个货运车夫在林中追逐的爱丽丝?那个让男人为她洗澡并娶她为妻的16岁女孩?在相当于特莉莎的年纪?……

“我爸爸种了那棵树。”她突然说，一面用手指着老旧龟裂的窗户。

这棵巨大的桦树占据了至少一半的天空，摇曳的树影掩盖了整栋房屋。它的树根像只大手，紧紧抓住斜坡，稳住山丘；它的树干强劲地盘绕生长，洒下一片片绿雾的帘幕；它直上云霄，枝桠延伸为一千条阴凉的巷道，成为一个猫头鹰和松鼠聚居的都市。以前我总觉得，这种树像大地一样古老；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个男人能种出这么大的树。然而，特里尔奶奶的爸爸就种了这棵树，他用手指洒下了种子。他必须有多大的年纪，才能留下这个印记?想一想奶奶的年纪，再加上他的，你就回到了洪荒之初。

“当然，那时他很年轻，”奶奶说，”他是在结婚前种的。”她眯着眼睛往上瞧，凝视高高的树枝，然后坐下来，温柔地点着头；叶片摇曳，投来一片碧绿的树影，轻轻掠过她的脸庞。

“我一定要看到树顶！”她突然从椅子上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她离开我们，提起裙角，用轻盈的小碎步往森林里跑去。我们看到她蹲在树下的草丛里，眼睛发亮，好像一只纤小、黑色的松鸡。老迈迫使她整天待在屋子里，然而在她渴望安慰的时刻，她还是会到森林里去。

特里尔奶奶和华伦奶奶是那种如今已看不到的传统老人，是最后一代有尊严的祖母，润饰她们的尊严的，是她们的年龄。当时的祖母们穿着怪异而令人喜爱的制服，我们都知道，这种衣服现在只有在歌舞剧里才看得到。我们这两位年老的邻居出门买东西时，总是一丝不苟地打扮自己；她们穿着高筒、绑鞋带的靴子，麦斯林纱制成的连身长裙，高领的短上衣上镶着珠子，外罩烛芯纱的披肩，头戴高高的宽檐女帽，帽上系着两条长长的缎带，并镶满漆黑的亮片。她们看起来像两只椋鸟，身上点缀着一颗颗黑玉，在一团叮叮当当的黑暗中走过。当她们如此打扮时，这些严谨而相似的年老身影迷住了我。我当上国王以后(我总是这么想)，要命令好多祖母一起游行。我会训练她们，要她们整齐地列队行军——想想看，一排又一排摇摇晃晃的靴子、颤颤巍巍的女帽、翻飞的披肩，以及狂怒且不停咀嚼的面孔……她们会从所有的小镇和村落里被找出来，乘着一辆辆马车来到我的皇宫。当然，这不过是国王心血来潮的新点子，就像吃可可或喝果冻，但它绝对比那些疲惫的警卫的平日表现来得有趣。

尽管这两位老太太穿得很正式，但她们很少走远，偶尔上教堂听讲道，或是每个星期到村里的商店买一次东西。华伦奶奶去买糖和酵母，特里尔奶奶则是买两便士的鼻烟。鼻烟是特里尔奶奶的恐怖嗜好，她毫无节制地沉溺其中。她的衣服总是蒙着一层细小的褐色粉末，她的鼻孔像獾穴一样黑。她把鼻烟放在一个小圆罐里，罐子是锡制的，被摩挲得像石头一样光滑。她总是轻轻磕一下，打开罐子，用指甲捻起一撮粉末送进鼻孔，深深吸口气——"啊！”然后弹弹手指，揉揉眼睛，在空中留下一股微弱、干燥的云雾，好像真菌生长时爆发的烟雾。

鼻烟罐令我们几个男孩厌恶，却又让我们感到兴奋。我们怀着敬畏的心情打开盖子，感觉里头是属于地狱的恶臭物质：宛如腐败烟尘的黏土般的褐色粉末、粉状的血肉、压碎的古老骸骨、生锈的粉屑、坟墓的垃圾。这种可怕的怪味是那么浓烈、那么刺鼻、它从罐子里盘旋而上，冒出震颤的烟雾就像巫术的隐密气息，使空气生机盎然。我们虽然抓起一点嗅了嗅，但却无法享受它。尽管如此，我们当中没有人愿意放下它。

“男孩们，你们又在玩我的鼻烟了，对不对？我要剥你们的皮，我真的会！”

我们带着罪恶感抬起眼睛，看着她皱缩的脸孔，赶快又抓了一大撮。我们呛出了眼泪，脑袋摇摆身体抽搐，在地板上滚来滚去。老太太开心地看着我们；我们这场突然发作的好戏，震撼了整栋房屋。

“我想你们这次可学到教训了，你们这些偷东西的老鼠。拿来，把罐子给我，我来示范一下。”

她拿过罐子，打开盖子，然后优雅地把粉末灌进鼻子里。一阵狂喜地颤抖使她合上双眼。她被带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一天早上，妈妈正在削苹果皮，我们几个男孩便坐下来玩果皮。它们躺在餐桌上，盘成绿色的圆圈，散发着酸涩而新鲜的气味。我们慢慢咀嚼这些多汁的缎带，用上下颚碾磨果皮。”我是特里尔老奶奶，我在吃晚餐。”杰克说，一面在牙床之间吸吮果皮，真是可笑极了；我们咀嚼、呻吟，努力模仿没有牙齿的动作。

“不要笑她，”妈妈说，”那个可怜、可怜的灵魂——整天都是一个人。”

我们瞄一瞄姐姐们，看她们能否领会我们的幽默，却没有得到她们的鼓励。她们和平时一样，沉静在繁琐的工作里，在帆布帽子上缝些奇怪的图案。

“这个可怜、孤独的老人，”妈妈继续说，由于怜悯而降低音量，”不要这样——这是一种罪过！你们这些女孩应该去看看她。你们知道她有多喜欢你们。”

姐姐们已经进入注意外表的年龄；她们用心留意，穿得十分美丽——换句话说，她们尽量利用能找到的零碎布头来打扮自己。这里收短一点，那里加块薄纱，减价时买枝羽毛；手边有一团豪猪刺般的针插，满嘴含着别针，成天在那里丈量、剪布和争论——就她们能够取得的稀少物资来看，她们简直像变魔术一样，化腐朽为神奇。

她们总是愿意外出展示自己，因此她们接受了妈妈的建议。她们决定好好打扮一下，让特里尔奶奶大饱眼福。阁楼被洗劫一空、柜子被攻破，不久，家里就乱成一片。虽有争吵和抢夺，但一切顺畅而有效率地进行着，她们迅速地披挂上阵。这里加个花边，那里添块衬布，接片布条作腰带，或是绑个紧身马甲，不一会儿，她们就像一群天堂鸟，忸忸怩怩地踩着碎步去看老太太了。

她们缝缝补补的灿烂成果吸引了我，我紧紧跟在她们后面。美丽的玛德琳领头，优雅地敲了敲奶奶家的门。同时，特莉莎和范妮丝赶紧把滑落的腰带往上提，再把坠下的发带从眼睛上推到头顶。她们的手放在臀部，随意地交谈着——三个花俏的姑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尽管女孩们已经叩了三次门，有好一会儿无人应答，特里尔奶奶好像听不到敲门声。于是玛德琳用迷人的姿态耸耸肩膀，难以取悦地叹了一口气，在门上重重敲了一下。

“谁啊？”一个害怕的声音在里面喊道。

“是我们。”女孩们用歌唱般的颤音答道。

她们以华尔兹般的舞步走进大门，宛如玫瑰的幻影，那令人惊艳的姿态，仿佛从家庭杂志上走出来的模特儿。”我们看起来怎么样，奶奶？”玛德琳问道，”你知道吗，这个样式是新流行的。我们照着那本介绍时装的书做的。他们说，这个式样在斯特劳德是最热门的。”

她们抖动羽毛，伸长脖子，从镜子里欣赏自己忸怩作态的模样；她们在房间里昂首阔步地来回走动，好像三只长腿的红鹤，各自因金黄的羽毛而闪闪发亮。对我来说，她们来自天上，是美丽的仙女。她们用全心全意的热情，把她们的作品展现在这位老太太面前。然而，一切都进行得不太顺利。空气里绝对有一种令人发冷的寒意……

奶奶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她的下巴啪地一声合上了。更糟的是，她的牙床停止了咀嚼的动作。过了一会儿，她猛地拍起手来，发出碎裂般恐怖的声音。

“你们这些坏女人！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狐狸精！出去，要不然我就拿扫把赶你们出去！”

女孩们文雅地退出屋子，尽管非常惊讶，但她们一点也不觉得受到侮辱。她们对时尚的敏锐是不容置疑的；她们怎么会跟不上时代？这个老太太怎么懂得腰带和发带的潮流——毕竟她只是个农妇……

可是，过了不久，特里尔奶奶便把妈妈拉到一边，严厉地说出她的担忧。

“你最好把这些女孩看紧一点。有一天她们会让我们蒙羞。神气活现地走来走去、打网球、模仿贵族的样子——这是沉溺在感官的乐趣里，这是亵渎上帝。太太，你得把她们看好。我不喜欢她们做的事。谦卑的女孩必须记得自己的身份。”

我猜想，妈妈有点同意奶奶的看法，可是她绝不会干预女孩们的穿着。

往后的许多年里，两位老太太继续用亲近的敌意，让生活环绕着对方运转。她们像两颗冰冷的双子星，彼此相连，却又彼此隔离，靠着相互的平衡生存下去。她们记得同样久远的过去、有着相同的心情和习惯、认定相同的封建秩序、信仰相同暴怒恐怖的上帝。她们的相似之处远超出相异之处，但她们就是无法相安无事。

她们妥善安排一切，好让彼此不会碰面。她们沿着不同的小径爬上山坡，在不同的日子买东西，在不同的地方上厕所，连上教堂的时间也不一样。然而，其中的一个总会知道另一个要做什么，并且狂热地表示不以为然。华伦奶奶在装满花朵的大桶边烹煮和搅拌她的美酒、爬过她的空心菜田，或敲打我们的窗户，在窗外说闲话、抱怨和唱歌。特里尔奶奶在黑暗中起身，梳理她打过蜡般光滑的头发，外出坐在森林里咀嚼、嗅闻并吞下豆粥。然而，在她们之间，她们保有一种相互察觉的能力，这种能力主要仰赖她们的耳朵和鼻孔。华伦奶奶的酒沸腾时，特里尔奶奶会手脚痉挛；特里尔奶奶吸鼻烟时，华伦奶奶会严厉叫骂——两人都不让对方忘记自己的存在。所以，她们整天都在偷听、嗅闻、窥伺、敲打地板和天花板、匍匐在房间里大声咳嗽、在隔绝的距离外追赶对方。这是一种酸甜自知、苦乐参半的生活，多年的习惯使这种生活变得完美。对我来说，她们两个都是神话中永存不朽的老太婆；她们永远活在墙板里的某个地方，因而我无法想象，如果没有她们，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有一天，特里尔奶奶爬出森林时摔了一跤，跌碎了骨盆。之后，她就一直待在床上。她耐心地躺着，穿着印花棉布的外套，看起来脸色蜡黄，但梳过的头发像少女一样细致。她接受了她的死亡，没有一点抱怨，仿佛某个巨大的权威力量——史奎尔、她父亲，或是上帝——在一旁命令她，要她接受自己的命运。

“我知道我快死了，”她对妈妈说，”就在那次显灵之后。上个星期，我看见它坐在我的床脚。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我不知道……”

第二天清晨，有人响亮地敲着我们的窗子。华伦奶奶在外头。

“太太，你听到它的声音了吗？”她仿佛知道一切，”从午夜以后，它一直在外头尖叫。”华伦奶奶的私人宠物和信差，就是这只死亡之鸟。她对我们提到它的时候，忽然岔开了话题。”它叫了三四次。就在红豆杉的林子里。她要走了，你记住我的话。”

那一天，特里尔奶奶真的走了。她的骨头太老了，没法接回去。她就像一个细致苍白的肥皂泡，比她同一辈的女孩飞得更高一点、更远一点。她飘浮得够久了，久得我们都能见到她；她在我们眼前盘旋了短暂的一瞬，然后瞬间就破灭了，永远地消失了，没有在空中留下任何痕迹，只有一个微弱、逐渐干涸的影像，以及一丝丝鼻烟的云雾。

小教堂挤满了人。大家都是为了她的丧礼，为了这位象征本地的老太太而来的。他们抬着她的灵柩，沿着森林边缘往前走，然后把它放在推车上，穿过整个村子。华伦奶奶穿着镶满黑珠子的衣服，远远跟在后面。追思礼拜进行时，她一直坐在后面，大家都敬重她。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棺木下葬的一刻，突然传出一阵悲苦的哭声。华伦奶奶头上的缎带翻飞、帽子歪斜，她拼命往前挤，想走到坟墓旁边。

“这是假的！”她尖叫着，用手指着灵柩，”那个坏女人比我还年轻！她说她有95岁！——她绝不会超过90，我都92岁了！这是罪恶！你们让她回到神那里去，这是无耻的谎话！把这个老魔鬼挖起来！把她的黄铜棺材丢掉！这简直是侮辱教会！……”

人们把她拉开。她挣扎、哭泣、用靴子踢人。她的哭声愈来愈弱，很快就被铲子挖填的声音湮没。泥土落在特里尔奶奶的棺木上，随着墓碑上的文字，把她永远封在地底。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年龄；没有人的年纪够大，足以知道这件事。

华伦奶奶赢了，她埋葬了她的对手。现在，她再没有事可做。从那时起，她一天天地虚弱，活动量逐渐减少，总是待在屋里不肯见人。有时，我们在夜里听见神秘的敲窗子声，那种亢奋、令人惊诧的声音。可是到了白天，一切就归于沉寂，没有人在花园里走动，也没有人跳起来刮一下我们的窗户。厨房里酿酒的炉火沉默、熄灭，甜蜜的热情之火也随之消失。

大概在两星期之后，华伦奶奶在睡梦中去世，没有罹患任何疾病。有人发现她躺在床上，戴着宽檐女帽，披着披肩，手里拿着最能代表她的扫把。她张着眼睛，定定地凝视天花板，用倾听的眼光留意着死神的降临。事实上，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支撑她活下去；没有理由，没有刺激，没有狂怒。”下面那个楼下的"去跟"上面那个楼上的"做伴了。她们是如此亲近，这种感情远超过人们的理解。

《谋杀与自杀》

在我们灰色的石屋村落里，尤其在冬天，

这种事情根本不足为奇，

它们仿佛是这片土地原有的骚动。

我才出生不久，生命的降临对我没有意义；

令我着迷的是生命的另一端。

死亡深具魅力，而且我看到许多它的踪影；

它是我童年时代的精神食粮。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不久，村里发生了暴力事件，它使我们一起陷入沉默；有一段时间，甚至几乎让我们与外界完全不相往来。那时我年纪太小，并不为这种事而吃惊，但我认识那些相关的人，而且很早就知道整件事的经过。尽管人们很少谈起它(对陌生人更是绝口不提)，我们都很清楚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大家一致同意，要把这件事深深地埋藏起来，并将所有的痕迹抹去。它是那么血腥、原始、突然，就像家中有疯子发作，我们痛苦地加以掩饰，由于羞耻心和骄傲，也因为那些染上疯病的人。

这项罪行发生在圣诞节的前几天，在一个积雪很深、游子返乡的夜晚。在这种时刻，家家户户都把离家的孩子召唤回来，团聚在一起享用一年一度的烤鹅大餐。这天晚上是柯兹伍德丘陵最冷的那种天气，寒风从北极直捣而下。我们这些小孩已经上了床，朝膝盖哈着气；太太们在火炉边暖脚；男人和年轻人待在小酒馆里，喝着热烘烘的苹果酒，切牌、叫牌，看着自己潮湿的靴子冒出热气。

可是，那天晚上没有什么人玩牌。一个幽灵出现了。酒馆的门被一阵风雪吹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进酒馆。酒馆里的客人觉得他看起来既面熟又陌生；他有一张黝黑、轮廓分明的脸，讲话带着鼻音，由于深信自己是受欢迎的，于是就叫了每个人的名字。然而这些人垂下眼睛，只是点了点头。他啪啪拍着吧台，请所有的人喝酒，然后开始说话。

除了酒馆里的年轻人，大家都记得这个人是谁；此时，他们仔细研究在他身上发生的变化。多年前，他是一个苍白瘦弱的少年，和其他人一起被送往殖民地。在那之前，这里有许多穷人家的男孩在教会认可和祈祷下被送去那边，他们通常一去不回，从此杳无音讯，而且人们很快就忘了他们的存在。如今，他们当中的一个回来了。他像个镀金的鬼魂，看起来很成功，身穿富人的衣裳，回来以吹牛和金钱嘲笑这些待在家乡的人。

他说，他搭乘从奥克兰(Auckland)出发的羊肉货船，当天早上抵达布里斯托(Bristol)。由于雇来的马车在雪中摔裂，他只好徒步走完这段旅程。他就要回到父母的小屋，给他们一个圣诞节的惊喜；他还得往山坡上攀爬一英里，还得在风雪中跋涉一英里，因此，在这一刻他绝不能错过这家老旧的小酒馆，不是吗？

他叉开腿站着，背对着吧台，把自己展现在众人面前。除了他高亢的声音外，酒馆一片寂静，喝酒的人们仔细地观察他。他说，他在那里很有成就，养牛赚了很多钱。赚大钱其实很简单，只要你有胆量，不要困在这种烂泥巴里，这些泥塘简直像……年老的男人们听着，年轻人看着，油灯的火苗在他们的眼睛里跳跃着……

他又请大家喝酒，男人们一饮而尽。他谈到外面的世界，说它是多么宽广、多么富饶。他对老年人说他们在浪费生命，对年轻人说他们的满足是愚蠢的。他们为史奎尔辛苦干活，佃农一个星期只能拿到区区十二先令。他们靠马铃薯维生，靠卑微地敬礼过活，他们没有自主权，除了污泥和邻人，什么也看不到——或许在星期六晚上他们可以上斯特劳德看看，仅此而已。他们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他完成了什么？他那褐色的脸孔因为喝了威士忌而发亮。他拿出一捆一英镑的钞票，在吧台上一张张排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巨大的金表。这不算什么，他说，这只是他财富的一小部分。他们应该看看他在新西兰的大农场——马匹、马车以及每天生产的肉品。而且，他从来不必尊称任何人为"先生"。

老人们一言不发，但他们喝下免费的酒，不时窃笑一下。年轻人待在阴暗的地方，邪恶地注视着这个人，注视他旋转的金表；当他醉得愈来愈厉害时，他们彼此互看了一眼，然后一个个悄悄溜走……

外面的天气突然变坏了，暴风里夹着凌厉的雪；夜晚闭锁成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寒冷，村子蜷缩着，缩进它的被窝里。酒馆熄灯打烊时，这个新西兰人是最后离开的一个。他拒绝借用灯笼，他说他是在这里出生的，熟悉周围的一切，不是吗？他用金币付了钱，然后扣好外套，高声道了晚安，便向狂风怒号的山谷走去。威士忌的热度和即将到家的感觉，使他温暖兴奋。他一面唱歌，一面爬上山坡。有些当时已睡在床上的人听到了他最后的歌声——那拉高、悲戚的声音，从风雪中传过来。

走到石头铺成的路口时，年轻人在等着他。他们人数众多，在风中垂着头。

“唔，是文森吗？”他们说。他停下脚步，不再歌唱。

他们轮流打他，打得他站不起来，打得他流血并跌倒在雪地上。他们为了自己而打他、踢他，而他趴在地上，不住呻吟。然后，他们剥下他的外套，掏光他的口袋，把他丢到墙边，弃之不顾。伤口和酒力使他不省人事；暴风雪整夜吹袭他。他再也没有从躺下的地方站起来。到了早晨，有人发现他冻死了。

当然，警察来过，可是一无所获。他们展开调查，人们只是瞪着眼不说话，但是这件事迅速地传了开来。在村民之间，人们有意地传播这件事，把它告诉每个人，无论是成人或是孩子，于是我们知道所有的细节，并隐瞒了一切。最后，警察走了，这个案子没有侦破；不过，我们和他们都没有忘记这件事……

大约在10年后，有个老太太躺在床上，即将去世。临终前，她的头发变白了。她的心神不宁泄露了一点端倪；她的恐惧好像来自一只金表。”这只表，”她不断咕哝，”他们发现了这只表。告诉那个男孩把表藏起来。”于是，一个穿深色西服的陌生人突然出现在她床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当她突然起身、喃喃自语时，他坐着等待，把头靠在她嘴边，倾听她的低语。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很有耐心，从不干扰任何人；他只是整天坐在她床边，打开笔记本，稳稳拿着铅笔，那空白扉页好像许多倾听的耳朵。

老太太终于清醒了一下，看见陌生人坐在旁边，”这是谁？”她问身旁的女儿。女儿俯身说道："妈妈，不要紧的，”她一字一字清楚地说，”他只是一个警察局来的绅士。他并没有带来任何麻烦。他只想听听有关这只金表的事。”

老太太敏锐地看了陌生人一眼，没有再讲出一个字；她只是靠在枕头上，闭上嘴唇和眼睛，双手交叠，溘然长逝。这是可能危及她儿子们的最后一个秘密；穿深色西服的陌生人明白这一点。他站起身，把笔记本放进口袋，悄悄走出房间。这个老迈、涣散的垂死心灵，曾经是他们最后的一个机会。此后就没有任何线索出现了，因而这个案子一直没有找到元凶。

然而，那年冬天埋伏杀人的年轻人一直活在我们之中。我经常看到他们在村里走动；说些单纯的笑话、工作卖力、个性温和——他们是许多家庭的坚实支柱。他们没有沦为社会的弃儿，也没有染上任何污点。他们属于这个村子，这个村子会照顾他们。不过，如今他们已经全都过世了。

尽管村里的人把忧伤和疯狂留给自己，但它们却不是属于个人的事；它们伴随着人们的窃窃私语，就在我们眼前上演。在艾尔坎自杀的芙勒小姐就是一个例子。她是一个孤独古怪的美人，直到今天，她那沉默、悲伤、放弃生命的形象，依然活在我心中。

芙勒小姐住在山谷另一边的小屋里，屋子面对着塞汶河(Severn)，夕阳西下的时候，屋子成排的窗户染上金色，在阳光里熊熊燃烧。她的个子很高，患有肺痨，苍白得像蓟的冠色；她的头发松软，好像拉斐尔之前的画家所描绘的古典美女。她有一架小小的风弦琴挂在苹果树的枝头，风吹来时会自动奏起音乐。我们经常和妈妈散步路过那里，并且总会寻找她的身影。一看到陌生人走近，她会立刻跳起身来——跑进她的地窖，或是投入对方怀中。我们问起她时，妈妈总是避而不谈，并说："可怜的人，还有很多人比她更坏。”

芙勒小姐喜欢我们这些男孩。她给我们苹果，并用细长的黄色手指揉搓我们的头发。我们也很喜欢她，怀着怪诞神秘的心情——她的跳跃、她的头发、她在森林里的风弦琴、她那怪异的谈话。对我们来说，她实在非常美丽，附近地区没有人像她一样；她那如石头般惨白的长长瓜子脸，就像墓园里的天使一样淡漠。

我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经过那座小屋的情景。和往常一样，我们瞪着眼睛找寻她的踪迹。她坐在彩色玻璃窗里，脸庞映着许多颜色。妈妈轻快地叫道："喂……，芙勒小姐！你在家吗？亲爱的，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芙勒小姐一下子跳到门边，凝视自己的手，然后又凝视我们。

“这些莽撞的男孩，”我听到她说，”他们像摩根马(MORGAN，美国佛蒙特州培育出来的轻型马。)一样。”她抬起一个膝盖，脚尖向下垂，”呃，太太，我做了坏事。”她说。

她摇摇摆摆地走向我们，手指绕着发丝，看起来如此苍白，好像白日升起的月亮。妈妈关心地叹了一声，同时说，西风对神经质的人不好。

芙勒小姐用茫然的热情抱了抱东尼，视线越过我们头顶，用力凝视遥远的地方。

“呃，太太，我做了坏事——因为我必须做这些事。你知道，我妈妈又来了。我一直想把她那个恶心的灵魂赶走。在夜里，她总是缠着我不放。”

过了一会儿，我们虽不愿离去，还是得沿着小径赶路回家。”这个可怜、可怜的人，”妈妈对着自己叹息，”她还有一半的贵族血统……”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我们围坐在厨房里，等佛莱德·葛林送牛奶来。那天一定是星期天，因为早餐简直糟透了；平时大家可一点也不在乎，但当时每个人都在抱怨食物多么难吃，豆粥又烧糊了，而且我们还没有喝到茶。佛莱德终于出现了，他迟了一个半小时，眼睛里有一种潮湿而迷茫的神情。

“佛莱德·葛林，你上哪儿去了？”姐姐们质问。他以前从未迟到过。佛莱德是一个瘦小的少年，大约十四五岁，头长得像洗瓶子的毛刷。然而，今天早晨猫没有围绕在他脚边撒娇，而他也没有回答女孩们的问题。他只是用长柄的勺子把我们的牛奶舀到瓶里，一边不断吸鼻子，一边嘴里喃喃念道："天啊，真他妈的。”

“佛莱德，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人告诉你们吗？”他问。他的声音空洞、惊异，但又带着一丝骄傲，这种口气让女孩们立刻坐直了身子。她们把他拉到屋里，给他倒了杯茶，强迫他坐一会儿。然后，她们围住他，瞪大了眼睛。我看得出来，她们察觉到有事发生了。

一开始，佛莱德只能用力地吹凉他的茶，嘴里咕哝着："谁想得到会出这种事？”但女孩们慢慢地、狡诈地引导他，最后，终于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那时他刚挤完牛奶。时间还很早，天刚亮，他从琼斯家的池塘边走过。他停下脚步，拿石头投掷老鼠——每打死一只老鼠，他便可以得到两便士。在一丛丛野百合旁边，他忽然看到有个东西浮在水上；那是一片在水里铺展开来的白色。一开始他以为是一只死掉的天鹅或别的动物，顶多只是琼斯的山羊。但当他走近一些，他看到芙勒小姐惨白、溺毙的面孔正瞪视着他。她的长发松散(令他以为是天鹅的羽毛)，身上一丝不挂；她的眼睛张得很大，眼光穿过水面，好像凝视着天外。他吓得要命，手上的木桶掉了一个，牛奶流进池塘。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里想着："这是芙勒小姐。”附近只有他一人。然后，他跑回农场，把这件事告诉大家。人们来到池塘，用耙子把她捞起来。他没有等在旁边看热闹，他不是这种人。他还有牛奶要送。

佛莱德愣怔了一会儿，低头喝他的茶。我们用惊异、崇拜的目光望着他。我们都认识佛莱德·葛林，我们很了解他。女孩们常说他太多愁善感了。然而，就在两小时前，就在池塘边，他看到了未着寸缕的芙勒小姐。此刻，好像连他吐出的带有咸味的浓烈气息，我们也想触摸一下、品尝一下；兴奋的女孩们试着把他拉回来，要他再说一遍。可是他喝完了茶，用力吸吸鼻子，然后就离开了我们。他说，他还有牛奶要送。

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村子。女人们开始在门口聚集。

“你听说了吗？”

“没有。听说什么？”

“可怜的芙勒小姐的事……她把自己淹死在池塘里。”

“这不是真的！”

“是真的。佛莱德·葛林发现了她。”

“是真的——他今天早晨还在我们的厨房里喝茶，他告诉我们的。”

“我无法相信这件事。上星期我才看到过她。”

“我知道，我昨天才看到她。我说：'早安，芙勒小姐。'她说：'早安，艾尔斯太太。'——你知道的，就像她平常说的话。”

“可是她才到镇上来过，星期五才来过！我看到她在一家商店里。”

“可怜的，不快乐的小东西——究竟有什么事让她想不开？”

“她的脸蛋是这么可爱。”

“她对我的儿子这么好。她真有爱心。想到她躺在那里就让人难受。”

“他们说，她的脑筋有点问题。”

“你是指那些男人吗？”

“不，比那个还严重。”

“那是什么？”

“嘘！”

“唔，当然，知道的人不多……”

芙勒小姐淹死了。女人们看着我，听我描述经过。我溜出去，沿着小径跑过去。我因为兴奋而全身发抖，因为恐惧而身体紧绷；我只想看看这个池塘。一群村民，包括我的姐姐们在内，站在池边，瞪大眼睛往水里张望。水面平坦、碧绿、空荡荡的，一团牛奶的暗影浮在芦苇旁边。我藏在一丛灯芯草里，希望没有人看见我。我看着那团冒泡的污渍，这就是让芙勒小姐窒息的池塘；奇怪的是，这不是意外事件。她赤裸地来到池边，在夜里独自走来，滑进池塘，就像滑进被窝；她在那里躺下，让池水淹没她，在芦苇里悄悄灭顶。我凝视百合向深处盘旋的根须，凝视围绕着百合的松软杂草。她就躺在那里，在碧绿的水面下一英寸的地方，独自一人静静躺了一整夜；视线穿透水面，如同穿透一扇窗，等待着佛莱德的来临。我的一只腿的膝盖开始发抖。想看到她并不难，她的头发漂出水面，黑色的眼睛圆睁着。佛莱德·葛林发现她的时候，绝对是这个样子。我似乎清楚地看见她，在我眼中，她的身形放大了一些；我听到她模糊而干涩的声音："噢，太太，我做了坏事。是我妈妈的鬼魂。她在夜里缠着我……”

池塘空荡荡的。他们用架子把她送回家了；女人们看到了她的尸体。可是对我来说，只要我没有失去记忆，芙勒小姐就还是待在那个池塘里。

至于佛莱德·葛林，那一天他很开心；无论走到哪里，都受到大家的欢迎。他一遍遍重复讲述这个故事，在不同的人家喝了十几杯茶。可是他的名声不久就变坏了，因为后来发生了一件更为不祥的事情；第二天在前往斯特劳德途中，他看到一个男人遭马车碾死。

“两天里发生两件坏事。”村民说，”再下来他就要看到魔鬼了。”

那件事发生后，大家都避着佛莱德·葛林。一看到他迎面走来，我们便走到对街去。没有人想和他讲话，没有人愿意注视他的眼睛。他失去了送牛奶的差事，被送到采石场独自工作，经过好多年的时间，才让村人重新接受了自己。

这个谋杀和溺水的事件已是多年前的事了，但它们仍会在我眼前隐约显现；死亡的浓烈气息、接近暴力边缘的阴森感、绝望的美人躺卧在水底、雪地里愤慨的血腥谋杀。这些事发生的时候，村落对我而言就等于全世界，我所知道的也仅限于村里发生的事。事实上，村子像个在地底深处潺潺流水的洞穴，仍然与它蛮荒怪诞的过去连结在一起。在我们定居的这个洞穴里，鬼魂在阴影里喧闹不休，古老的法则仍旧掌管一切；它透过一个个小房间回顾已往，而这些斗室引领我们回到如鬼魅般存在的初始。这里还没有电力，尚未经过开发，也未经洗刷；这里还没有受到维多利亚式教堂的影响，还没有发展出市郊的生活方式；这里也没有戏院，没有到处张贴的广告传单。

在这里，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传承并因而模糊地了解——一代代流传的血液和信念。从石器时代开始，这些人就住在这个山谷里。这种持续的连结最后终告中断，较深的洞穴永远封闭。然而，当我在这个时代的终端降生于此地时，依旧感觉到某种如轻烟般的东西，像冰河一样古老。鬼魂藏在石头里树林里和墙壁里，每片田野和山坡上都有几个鬼魂。老一辈的人都知道这些事，并以个人的理解谈论它们。山谷有特定的地标——树丛、角落的树木——它们有个别、古老、模糊不清的名字，这些名字比人类还要古老。女人们聊天时仍会谈到这些名字、但如今已没有人提起它们了。此外，当时的人对于死亡抱着坦然、毫不惧怕的态度；他们也接受暴力行为，把它当做一种仪式，没有人为了这种事而遭到谴责，或是请求饶恕。

在我们灰色的石屋村落里，尤其在冬天，这种事情根本不足为奇。当我坐在家里，坐在聊天的姐姐们当中，或是和一个嘬着牙床的老太太在一起，听到漫长、详细、不幸的自杀经过，听到男人在雪地里打架、遭女巫诅咒的寡妇被开膛破肚，或是吃小孩的大母猪等等时，我会望着窗外，看着潮湿的墙壁冒出蒸气，看着黑色的树林在风中弯下腰来。我看着这些事情就此发生，仿佛它们是这片土地生来就有的骚动。尽管听见这些事情时我的嘴巴发干，但它们从来不曾让我感到吃惊。

我才生下来不久，生命的降临对我没有意义；令我着迷的是生命的另一端。死亡深具魅力，而且我看到许多它的踪影；它是我童年时代的精神食粮。又有一个人走了，他们在夜里离开人间，没有人会掩饰这种事。年老的妇女眼睛发亮，来家里通报消息；大家赞美死者、掩埋尸体，妈妈和女孩们在厨房聊天，谈论临终的经过。”可怜的老东西。她奋斗到最后一刻，她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们流泪、擤鼻子，脸庞却泛着健康的红色；她们也以这种态度哀悼一只狗的去世。

当然，对一些老人家来说，冬天是最糟糕的时节。到了这时候，他们会蜷缩在床上，好像用盐腌过的蜗牛。有一个星期天，我们一家去拜访年迈的戴维斯夫妇，他们住在一家商店旁边。那是一个湿冷的一月天，天气冷得好像连骨髓也要冰冻了，在这段时间里，有三位老人分别在连续三周的星期六下葬。戴维斯夫妇也是老人家，可是他们有顽强的生存意志；根据我的记忆，他们经常以打扑克的精明眼光互相观察。这天早晨，我们几个男孩坐在火炉边取暖，女士们则开始讨论丧礼的事。戴维斯太太显得喜洋洋的，她讲起哪些人会来参加哀悼式，并谈论他们的健康状况。她摇晃满头的白发，锐利地瞥了丈夫一眼，然后说，她真想知道下一个走的会是谁。

老头听了，将几根树枝投到炉子里，然后拿着烟斗在绑腿上敲了敲。

“你最好关紧窗户，太太，”他说，”那个讨厌的东西好像老在周末抓走他们。”

他喘了起来，连声咳嗽，随后重新陷入快乐的沉默。他的妻子开心地凝视着他，然后朝妈妈叹了口气。

“以前你得小跑着才能?上他。他不再是我记得的那个样子，年纪使他慢了下来。”

她的丈夫只是呵呵笑地看着炉火，好像袖子里还藏着几张牌……

过了一两个星期，戴维斯先生就卧床不起了。他的情况不佳，据说愈来愈衰弱。我们再次爬上山坡旁的木屋去看看他的状况如何。戴维斯太太披着崭新的黄色披肩，看起来十分雀跃。她在狭小的厨房里接待我们——一个狭窄、烟雾弥漫的洞穴，里头摆着许多脆弱的纪念品，那是他们用一生的时间收集来的；有零星的几件瓷器、一个雕着天使的时钟、壁炉边的圣经文句、一座维多利亚时代的胸像、几个破损的茶壶和烟斗，还有一张版画，画中描绘美国独立战争时，英国士兵聚集在海边的情景。

戴维斯太太正在煮一锅稀粥。她那瘦削的后背佝偻着，好像捕鳗鱼的笼子。她请我们坐下，手里疯狂地搅拌那锅粥，然后，衰弱地坐在一张柳条编的椅子上。

“他的情况很不好。”她说，脸孔往楼上的方向偏了偏，”没什么好奇怪的，他用氨水好多年了……他的肺已经像海绵一样了。他还不知道，可是我们觉得他快不行了。”

她拿了些硬豆子给我们这些男孩嚼着吃，然后坐下来和妈妈讲话。

“是这样的，李太太，他是星期五病倒的。我叫我女儿麦琪去请医生。我们给他请了两个医生，威利斯医生和派克医生，可是他们对于要不要动手术有不同的看法。你知道，威利斯医生不相信开刀，所以他给他开了些药。可是派克医生对这种作法有点生气，他坚持要动刀。但亚伯特可由不得他，亚伯特说他绝对不要别人把他的肚子剖开：'给我一点烫过的咸肉，让我就这么耗着。'他说。当然，我是支持他的。这是真的，你知道——一旦身体被切开过，你永远无法回到以前的样子。”

“让我来煮粥吧。”妈妈说。她站起身来，”你太辛苦了。”

戴维斯太太呆呆地松了手，让妈妈拿过长柄勺。她甩掉身上的披肩。

“你知道吗？李太太，昨天晚上我坐在这里，算一算总共有多少人被带走了。从农夫洛斯提的悼念式开始，我想将近有一百个人死了。”她虔诚地合手祷告，眼睛注视着天花板，”求神给我力量，让我和世界奋战，面对即将降临到我们身上的事……”

过了一会儿，大人让我们上楼探望卧床的老人。戴维斯先生日益羸弱，他显然是不行了。他躺在冰冷闷气的卧房里，呼吸沉重，瘦削的褐色手指紧紧抠住床单，好像钩子紧紧扣住黄铜的电线。他的脸像蒙上黄纸的骷髅，眼睛只是两个发亮的凹洞。他的头发梳过了，在头上直直地竖起来，好像石头上结霜的青草。

“我带男孩们来看你了！”妈妈叫道。可是戴维斯先生没有回答。他只是凝视闪亮的远方，注视着某个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大家陷入久久的沉默，房内弥漫着古龙水和床单积尘的味道，以及潮湿的墙壁和发烧的人体散发的苹果般的甜香。然后，老人叹了口气，并且缩得更小了一点，他靠在枕头上，传来明显潮湿的气息。他舔舔嘴唇，看了妻子一眼，气喘吁吁、半笑半咳地喊了一声。

“我死了以后，”他说，”太太，要把我弄整齐。把我的东西用一条红色的丝手帕包起来……”

潮湿的冬天好像永无止境，而且经常令人想自尽。女孩们跳下井里，年轻的男人割断血管，老处女把自己锁在屋里活活饿死。这些作法有一种挥霍生命的味道，一种鄙视生命、抱怨命运的意味。那些自杀的人未曾遭到谴责，大家只是用特殊的腔调谈论他们，仿佛他们的行动把他们提升到比活着的人更高的层次，让他们打败了人世的苦痛。尽管如此，这种爆发性的行为经常会散播蔓延，导致一波又一波的死亡行动；老实说，在一个特别阴郁的冬天，连验尸的法医也自杀了。

不过，如果克服了悲愁的情绪和溃烂的脏腑，那么就有可能在这个山谷里活到高寿。例如，约瑟夫·伯朗和汉娜看起来就是不会毁灭的一对夫妇。在我的记忆里，他们一直住在公用牧地旁的那栋房屋里。据说他们在那里住了50年了；对我来说，50年像永恒一样长久。他们生养了许多子女，孩子长大后四散各地，但他们两人一直住在那里，没有孩子的喧闹声，只留下一些卷角的信件和照片。

这对老夫妇互相吸引，他们始终像一对爱侣，心满意足、自给自足；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村子，也没有离开过彼此的视线。他们过着安适的日子，就像包在硬壳里的栗子。白天的时候，他们的烟囱冒出蓝色的炊烟，到了晚上，他们的窗户闪着红光。我们经过这栋房屋时都会说："这里是伯朗夫妇的家。”仿佛这座小屋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尽管肤色苍白、逐渐凋萎，他们仍然十分活跃。不过他们生活的步调毫不匆促。老太太烹饪、喂鸡、在灌木丛上晾衣服；老先生伐木、用砍刀劈柴，有时种点花草蔬果，或是搬把椅子在门外坐看山谷，或是小睡片刻。到了夏天，他们把水果腌进瓶里，冬天再拿出来吃。他们所做的不过是生活必须的种种事情，可是他们做得很开心、很有技巧。然后，他们一起在厨房里坐下来，享受相处半世纪的沉默时光。无论是谁来访，无论是大人、小孩或动物，他们都用庄重的态度热烈欢迎。我觉得他们像两只黄褐色的昆虫，动作缓慢而熟练。这里找找食物，那里吃点东西，继而陷入可长可短的静默里。他们轻声细语，像小鸟唱歌一样发出短促的吱吱声；当他们在狭小的厨房走动时，总是流畅而自在地滑行，依循磨损、熟悉的轨道行进，从来不会撞到对方或挡住对方的路。他们是愉悦的，有着樱桃般的粉红脸庞。经过这些年的共同生活，他们相互融合，连相貌和口音都十分相像。

年老的伯朗夫妇好像会永远活下去。由于他们的爱情历久弥坚，大家都觉得他们长寿的奇迹是很平常的事——如果把他们的感情(这种平衡的关系)称作爱情的话。后来，在两天之内，他们俩忽然先后倒下，就像两台同步运行的机器一起损坏，在同一时间停止运转。他们的相互依赖就像神话，因而一开始我们都没有注意到他们同时陷入困境。过了一个星期，他们一直没有出现，有些邻居认为最好去拜访一下。他们发现，老迈的汉娜正在厨房里用汤匙喂丈夫吃东西。他躺在角落里，身上覆盖着毡垫。他们都过于衰弱，根本站不起来。她说，她切了一盘果皮，因为她没有力气生火煮东西。他们还算健康，只不过是衰弱无力；他们还可以撑下去，这点问题不要紧。

于是，村民通知了有关机构；来看他们的几位独身老小姐开始忙碌起来，最后决定把他们送走。他们两人太虚弱了，无法相互照顾，子女又四散各地，而且都很忙。只能这么做了，这样对他们最好；他们将被送进济贫院。

老夫妇既震惊又害怕。他们躺在一起，紧紧握住彼此的手。”济贫院"向来是耻辱的象征；灰色的阴影落在生命的终点上，老人家最怕的就是住进这个地方(即使称它为"养老院"也一样)。他们对那里深恶痛绝，厌恶它的程度远超过对欠债、坐牢、行乞甚或发疯的恐惧。

汉娜和约瑟夫谢过来访的老小姐，但是他们恳求对方，让他们依旧照他们的心愿待在家里，他们不会给人添麻烦，只想生活在一起。济贫院无法提供他们需要的仁慈对待，只会把他们分开。他们宁愿躲起来、死在水沟里，或是在自家厨房里看着自己一生收集的东西，然后渐渐饿死——看着那伤痕累累、空无一物的餐桌，盘子和平底锅，冰冷的暖炉，洁白、停摆的时钟……

“有人会照顾你们的。”老小姐们说，”每隔两个星期，你们可以见一次面。”这些轻快忙碌的声音和当局一起哄骗他们，老夫妇不知道如何反抗。于是，就在那天下午，他们面色苍白、一言不发地被送进济贫院。汉娜被放到女士厢房的一张床上，约瑟夫躺在男士厢房里。在他们50年共处的岁月中，这是他们头一次分开。他们再也没有见到过对方，因为不到一个星期，他们就先后去世。

他们的结局一直萦绕在我心头。失去老伴的感觉、当局仁慈而残酷的安排，实在使我难以释怀。经过隔离之后，他们失去了全部的生活，于是他们不再相依为命。他们的屋子空洞地伫立在公用牧地旁，大门紧锁，一片萧条。它的石头迅速变冷，仿佛在抗拒它那突然消逝的生命。不到一年，它就倾倒了，先是屋顶，继而是墙壁，崩塌的碎块散布在纠结的欧石南树丛里。它的瓦解是如此猛烈，一发而不可收拾，好像是老夫妇亲手捣毁的。不久，约瑟夫和汉娜所留下的一切，以及他们漫长而亲密的生活，只剩下杂草蔓生的树桩、一座荒废的花园、几个锈蚀的花盆，还有一棵犬蔷薇。

《纯真的母亲》

妈妈是一个滑稽的人，既放纵又浪漫，

没有人认真地对待她。然而，在内心里，

她培养出雅致的品味和昂扬的精神。

不管她这些个性从何而来，

她深爱这个世界，而且永远充满希望。

她发出光来照亮别人，可是毫不自觉……

1880年代早期，我的母亲生于格洛彻斯特的奎居里(Quedgeley)。母亲的母系祖先是世代相传的柯兹伍德农夫，由于接连发生的灾难而失去了自己的土地；在这些一成不变的灾难里，酗酒、无知、赌博和强盗抢劫扮演着同样重要的角色。母亲的父亲名叫约翰·莱特(John Light),是伯克利的一个马车夫。由于父亲的缘故，妈妈与总督府有某种亲属关系，某种模糊、诡秘、几乎为人遗忘的关系，没有人知道怎么回事，不过，这显示妈妈和那边有着血缘关系。老实说，据说爱德华二世是被他那姓莱特利(Lightly)的家臣谋杀的——至少这是当地一位学者的意见。妈妈怀着羞耻与欢愉的心情接受了这种说法，我则一直对这件事感到同样的困惑。

无论她的祖先如何不合法、如何伟大，妈妈出生的环境仍然和一般人一样贫穷。她的双亲生了许多儿子，她是惟一的女儿，因而照顾全家人的职责就自然落在她身上。对于自己没有姐妹和女儿这件事，妈妈一直觉得遗憾；她一生的命运就是和兄弟及儿子相处。

她是一个快活、爱幻想的孩子，有一颗好奇、求知欲很强的心灵；她有一种天生的优雅，与她的出身背景很不协调。无论如何，她是村里小学校长的骄傲，他尽了全力来保护她、培养她。在那个年代，乡下小学的课程除了惩罚和训斥几乎学不到什么，男孩从身上的淤青学习现实生活，女孩则几乎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奎居里小学的校长乔利先生发现，这个好奇的孩子和她强烈的求知欲极为难得，使他无法抗拒。这位长者曾经与好几代的农家子弟奋斗，教授他们入门的基础知识。可是，他从安妮·莱特身上看到一丝知性的光彩，他觉得自己一定要培养与珍惜这份才华。

“乔利先生是一个真正受过教育的人，”妈妈对我们说，”为了教导我，他忍受了许多痛苦。”她咯咯笑着说："放学以后，他经常到我家来教我算术——我的算术一向不行。现在我还记得他的样子，他踱着步子走来走去，一面捋着他那短短的白胡子。'安妮'他经常说：'你的字写得很好看。你的文章全班第一。可是你学不会算术……'我就是学不会。算术题总是在我脑子里绕成一团。不过他实在很有耐性；他带着我学；他老是把他那些美丽的书借给我看。你知道吗，他想训练我成为教师。当然，爸爸不会听他的……”

13岁时她的母亲病倒了，于是她必须永久辍学。她有父亲和五个弟弟等着她照顾，家里没有人能帮她。所以，她只好放下书本和小小的野心，因为大家自然而然地期望她这么做。校长气得要命，骂她父亲是个无赖，但他无能为力。”可怜的乔利先生，”妈妈愉快地说，”他好像一直都没有放弃。他总是在我洗衣服的时候来我们家，为我读克伦威尔(Oliver Cromwell,16世纪英国内战时国会派的军事领袖，后来担任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的护国主。)的演讲稿。他经常悲伤地坐在那里说，我不能念书是一件罪恶羞耻的事情，直到爸爸气得跳脚，开始咒骂他……”

这个心不在焉、半大不小的女孩，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把五个高大健壮的弟弟养大的人了。但至少她尽了全力，而且逐渐变成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女；马马虎虎地做家事，经常茫然失神，或对着蔬菜发呆。令她活下去的力量，来自于内心的渴望，而不是家庭里的规矩。乔利先生和他的书本毁了她。在仅有的一点休息时间里，她会盘起头发，穿起紧身裙，坐在窗前或到田野里散步，有时背诵仍记得的诗篇，有时用纤细、落花般的笔触，潦草地描绘乡间风景。

对于村里的其他姑娘来说，妈妈是个怪人，但她们对她感到好奇，并受她吸引。她那些梦幻般的气质，她那疯狂的幽默感，她的创造力，嘲讽和优雅的姿态，让她们既着迷又困惑；她们有时想必会和妈妈吵架、嫉妒她、给她取绰号、把她弄哭。尽管妈妈是个令人恼怒的话题人物，奎居里的姑娘们还是相互形成一个小圈圈。大家轮流读书、安排远足活动、用狡黠的话语调侃男生。”贝蒂·汤玛斯，维尔·菲利浦斯——我们经常笑成一团。我们做的那些事……我们实在太糟糕了。”

她的弟弟们逐渐长大能够照顾自己时，妈妈便出外帮佣。她戴上最好的一顶草帽，拎着一个绳子绑的盒子，17岁的她，身段姣好，有点兴奋，又有点依依不舍，独自走进一个华屋处处的世界。在那个时代，像她这样的人大部分都被这个世界吸收了。她做过厨房里干粗活的女佣、应门及伺候用餐的女佣，在西部各地的大庄园里，她见到了奢华的场面和高雅举止；她永远忘不了这些事物。就某些方面而言，她天生就属于这个世界。

上流社会的观念就像爱情和戏剧，终生盘踞在她心头，又由她灌输给了我们。”真正的上流社会人士不会去做这种事，”她经常说，”上流社会人士总是这么做的……”谈到上流社会的生活方式时,她的口气变得虔敬、渴望、彬彬有礼。这些话中提及的文明标准,是我们永远也达不到的,我们也因为这些标准的极度完美与遥不可及而悲痛。

例如,有时在厨房里面对着仓促煮好的食物,妈妈会忽然失神,坠入幻觉里,把眼前的简陋食物想象成大餐。她那迷蒙的眼睛射出一道光芒，她的身体摆出特殊的姿态；她轻轻摆好几个盘子，轻轻蜷着指头……

“用餐的时候，他们会把餐具这样摆；每个客人都有自己的调味瓶……”我们冷冷地坐到位子上，面对自己的绿色蔬菜和卤肉，无可奈何——这个时候什么也阻止不了她了。”纯银的餐具和餐巾必须放得整整齐齐，每道菜后都换一套餐具……”她把我们那些老旧弯折的叉子迅速排好，在餐桌旁边仓促忙乱地走动，再加上生动的演示："首先，男管家会送上汤来(唏哩呼噜地喝下去)，摆在女士面前。然后是河鳟或新鲜鲑鱼(用餐巾轻轻擦嘴)，上面洒着香料和酱汁。然后或许还有丘鹬或珠鸡——噢，是的，还有一大块肉。如果有兴趣，旁边还会再摆上一些冷火腿。当然，这些是为先生们准备的。小姐太太们只会吃一点点……”"为什么不多吃一点？”"噢，那样可不妥当。然后，厨子会送上一些紫萝兰蛋糕，还有胡桃和浸了白兰地的水果。当然，每道菜都搭配不同的酒，每种酒都装在不同的玻璃杯里……”我们目瞪口呆地听着，一面磨着牙，把空虚的饥饿感吞回去。此时，妈妈完全忘掉了我们的浓汤，于是汤滚了，泼洒出来，把炉火浇灭。

不过，还有一些大户人家生活里的其他故事，我们比较不太在意。例如舞会剪影、华丽的人群、明亮无比的烛台。("第二天早上，我们清理出一大桶蜡烛残油。”)例如艾米莉小姐的订婚仪式。("她打扮得美极了——我们可以从楼梯上看一眼。一位从巴黎来的男士替她做头发。她的衣服上有一千颗珍珠。穿着黑礼服的小提琴手坐在走廊里休息。所有的绅士们都穿着礼服。然后是舞会——波尔卡舞、两步舞、修蒂仕舞——呵，亲爱的，我简直是着迷了。我们都待在楼梯最上面的通道听音乐。那时我顽皮得很，我晓得。我抓住一个管食品的男仆说：'来吧，汤姆。'于是我们在走道上来回跳舞。后来大管家发现我们，给了我们几记耳光。毕先生，他是一个可怕的人……”)

当时，这些少女过着漫长而辛苦的日子：天没亮就起身，睡眼惺忪地生起20到30盆火；打扫、刷洗、擦拭，把已经擦亮的餐具再擦一次；把堆积如山的玻璃杯和银质餐具洗干净；楼上楼下奔走不停；还有，当你好不容易抬高两腿休息一下时，烦人的唤人铃声再次响起。

薪水是每年5英镑，每天工作14小时，疲累欲死时睡在狭小的阁楼里，其他的时间，仆人大多待在楼下的佣人房里，遵行比印度更严格的阶级体系。

楼下的生活一样充满欲望；这个下方的世界温暖富饶，桌上的伙食丰盛，大家舒服地挤在一起吃饭，每个人都有烤肉块和黑啤酒。掌理这个世界的，是一个暴虐或因喝太多酒而醉醺醺的大管家，以及一个严厉或爱开玩笑的胖厨师，而这些年轻的乡下女孩、马夫与门房，带来了炽烈的生活气息。走廊里的追逐、洗衣房里拘谨的示爱、躲在门后的热吻——在一排排黄铜摇铃暂时缄默的零碎时间里，总有人逃跑或私定终身。

我很想知道，妈妈是怎么融入这一切的?那些伺候用餐应门的外场女佣，那些动作伶俐的皇后，那些端庄整洁、比家务女佣高出一级的内伺佣人，那些统治大家的厨子，那些严厉的管家，究竟由谁下令叫她干活——他们会怎样对待她?这个淘气、迷糊、充满幻想、有点错乱、有点神奇的女孩，她完全超出他们的理解范围，她一定经常使他们沮丧绝望。但她在佣人房里很受欢迎，就像一个吉祥物或小丑；而且她很美丽，那时是她最美的时候，从她的相片上看得出来；她自己可能从不知道这一点，对于别人注意到她的美丽，她仿佛感到十分惊奇。

我记得很清楚，有两件事反映了她的讶异。它们都是偶发事件，可是当她告诉我们的时候，故事里的那种辛酸，让我们觉得那绝不是陈年旧事。从她年轻到晚年，我一定听过好多次了，然而每次提起，她便脸颊红润，眼睛熠熠发亮，同时低下头来，惊奇地看着自己的手，再一次回忆这两次神奇的交会。在那短暂的瞬间，她脱离了家务女佣安妮·莱特的角色，登上由爱神木制成的闪亮宝座。

第一件事发生在19世纪末，当时妈妈在埃维斯顿宅邸工作。”那是一栋老房子，你知道，格局很乱，里头很暗，有些方面还有点原始。可是他们很有趣——不只是上流社会，而是所有的一切，甚至连黑人也很有趣。主人去过全世界，他是一个气度不凡的绅士。在那里，你永远不知道会碰到什么人——有时候这种事让我们这些女孩觉得困扰。”

“唔，有一年冬天的晚上，他们举行盛大的晚会，整栋房子挤满了人。外头的厕所实在太冷，可是走廊里只有一间。当然，佣人不该用那间的，但我想，噢，冒一次险好了。结果，我刚刚把手握上门把，厕所的门就开了。里头站着一位活生生的印度王子，头上包着头巾，胡子里看得见首饰。我觉得很恐惧，你知道——我那时只是一个年轻女孩——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我赶紧对他行了屈膝礼，对他说：'对不起，陛下。'然后，你知道，我吓得动弹不得。他笑了笑，把双手叠在一起，朝我深深弯下腰来：'女士，请进。'于是，我抬起头走进厕所，坐上马桶。就是那样，我觉得自己像个皇后……”

妈妈讲起第二件事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它好像不是真的——她用那种特殊、梦幻、仿佛清晨刚起床时的声音述说，使这件事与平凡人生的一切区分开来。”当时我在法汉塞里(Farnhamsurrey)的一栋大红房子里做事。星期日休假的时候，我经常去奥德绍特(Aldershot)看我的朋友艾美·佛洛斯特——那时她还没结婚，还叫做艾美·霍金斯，老家是在邱吉唐恩(Churchdown)。是的，那个星期日，我和平常一样打扮得很漂亮。我真的觉得很好看。我穿上帅气的绑鞋带的靴子、直条纹高领上衣，戴着新的宽檐女帽和针织手套。我抵达奥德绍特时间很早，所以四处走走。前一夜下过雨，街道冲洗得闪闪发亮，我独自站在人行道上。突然间，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街角出现一整队全副军装的步兵团。我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街上只有我和那些男人；我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瞧。领头的军官蓄着优美的八字胡，他举起长剑，高声喊道：'向右看!'然后，你相信吗，鼓手开始打鼓，乐手开始吹风笛，整队俊美的年青男子全部注视着我，直直看着我的眼睛。我穿着星期天的漂亮衣服，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几乎喘不过气来。那些鼓声和笛音，那些为了我而做的敬礼动作——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我哭了，这件事太让人兴奋了……”

后来，外祖父从马车夫的岗位上退休，转而经营卖酒的生意。他成为"犁田"客栈的老板，那是席普柯姆(Sheepscombe)的一家小旅馆。外祖母去世一两年后，妈妈辞掉工作，回家帮忙。在那个时代，酒馆里卖的是生啤酒、一便士一杯的麦芽酒、两便士一杯的兰姆酒，以及自制的苹果酒，客人醉得东倒西歪，店里经常发生打斗冲突。妈妈并不赞同这种生活，但仍精神抖擞地投入其中。”我在那里学会扭住别人的臂膀，并把他们推到门外。”她说，”尝过厉害的人不在少数!普格·索罗斯就是一个，他是席普柯姆的头号流氓——苹果酒老是让他发酒疯。他会举起桌子四处乱扔，像野兽一样。这时，客人们就躲到钢琴底下。'安妮!'他们喊道，'看在上帝的分上，救救我们!'只有我治得住普格。有好多次我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拖过走道。其他人也一样——要是他们把我气极了，我就把他们丢到马路上去。爸太好讲话，所以我必须扮黑脸……现在这些人一看到我就傻笑个不停。”

“犁田"客栈建在通往伯利普的那条古老马车道旁，过去是个小驿站。到了妈妈那个年代，这条路已经显得破败，不再是通往异地的主要道路，不过由于习惯使然，偶尔还是有一两辆马车经过这条小路，光顾这家客栈；妈妈会给他们麦芽酒和卤肉当做晚餐，让他们在简陋的房间里过夜。其他的时候，没有什么旅客会经过这里，小路总是一片沉寂。于是，在漫长的午后，妈妈总会闲散地作起梦来。她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坐在露台上，读一本书，或是画些花朵。她是个寂寞的年轻女孩，神秘而无法捉摸，面孔与身材都有一种优雅的美。村里大多数的男孩都怕她，他们害怕她暴烈的脾气，害怕她过人的机智，害怕她提出无法回答的各种难题。

在这个乡村的小酒馆里，妈妈度过了混乱的几个年头。她过着双重的生活，从酒吧的狂怒到露台的沉思。她等待着，而她二十来岁的年华就这么过去了。至于外祖父，则有他自己的天地；多数时光他待在地窖里，跷着脚拉奏小提琴。他之所以买下客栈，和萧伯纳对婚姻的定义完全相同——最大的引诱和最大的机会都在这里。于是，除了深夜时分，他很少出现在店里。到了夜里，他从地板上的洞口跳出来，衣衫不整，满脸泪水，口里唱着"战士的小儿子"。

妈妈忠心耿耿地支持他。她处理酒醉的客人，她慢慢老去，等待着父亲把她嫁掉。有一天，她在当地报纸上看到一则广告："鳏夫(有四个小孩)征管家"。她受够了普格·索罗斯，也受够了地窖里传来的小提琴声。于是她换上最好的衣服，在露台上坐下，写信应征管家的工作。对方寄来回信，约定时间见面。她就这么认识了我的父亲。

妈妈搬进父亲在斯特劳德的家照管那四名幼小子女时，才满30岁，依然十分美丽。我想，她从没有碰到过像他这样的人。这个自命不凡的年轻人有着诚挚文雅的风度，在他们见面的第一刻，他的气质和野心，他的礼貌和声音，他的魅力、精彩的谈话和令人无法忽略的英俊外表，都让她为之倾倒。她立刻爱上了他，而且一直爱着他。她本来就是一个秀丽、敏感、令人激赏的女人，父亲因而也深受她的吸引。就这样他娶了她。就这样，他后来又离开了她——抛下他原来的子女，以及她所生的孩子。

他走了以后，妈妈把我们带到这个村子，在这里等待着。她等了30年。尽管理由十分明显，但我想她一直没明白他为何遗弃她。对于这个虚荣的男人来说，她太纯真，丝毫不矫揉造作，对于有许多清规戒律的他来说，她离标准距离太过遥远。毕竟她只是一个乡下女孩，漫无章法、歇斯底里、亲切热情。她的生活一团混乱，又喜欢恶作剧，活像一只住在烟囱里的寒鸦，用破布和珠宝建造自己的窝巢。她生活的简单随意；不是忘记吃饭的时间，就是整天吃个不停；她喜欢追根究底，好奇心永不满足；有太阳的时候兴高采烈，遇到危险的时候大声喊叫；每当夕阳西下、彩霞满天时，便会唱起歌来。她依据杂乱无章的灌木丛的简单法则过生活；她爱这个世界，不做任何规划，对于大自然的神奇，有着灵敏而圣洁的洞察力，但却无法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父亲所期望的妻子完全是另一种类型，他要的东西她永远无法给他——他要一个毫无瑕疵的市郊生活，他要那种安全的生活秩序。最后他到别处找到了自己所要的东西。

妈妈和爸爸在一起的几年时光，是支撑她度过余生的力量。她固执地守护着这份快乐，仿佛那是父亲终将归来的保证。她总是用近乎敬畏的口气重复述说，她的敬畏并非源于这段日子已经结束，而是因为她竟然拥有过这么美妙的体验。

“那时他为我感到自豪。我可以让他笑。他会说：'南丝(安妮的昵称)，你把我笑死了。'他总是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听我讲事情，而且笑得东倒西歪。他很欣赏我；他欣赏我的相貌；他真的爱我，你知道。'来吧，南丝。'他会说，'解开你的发夹。把头发放下来——让我们看看它有多亮!'他喜欢我的头发；那时我的头发有金色的光芒，直直垂到背上。于是我坐在窗口，把头发甩到肩膀上(你简直无法相信，我的头发有多么重)，他把我的头发绕一绕、拢一拢，让它反射阳光。然后他就坐下来，就这么看啊看的……”

“有时候，当你们几个孩子全都上床后，他会推开书本说：'来吧，南丝，'他说，'我读够了。来唱支歌听听!'我们走到钢琴旁，我坐在他腿上，他用手臂挽住我，一面弹起琴来，然后我就唱'基勒妮'和'只是一朵玫瑰'。那时他喜欢这两首歌……”

她对我们叙述时的口气，仿佛它是昨天的事，仿佛她再一次被他狂喜地拥入怀中。他后来对她的责怪被抛到九霄云外，而她受到赏识的部分，再一次发出令人激动的光彩。她微笑着，凝视荒草蔓生的小径，仿佛见到他回家的身影。

可是一切都结束了。他再也不会回来，我们无依无靠，事情就是这样。妈妈拼命让我们得以温饱，却发现困难重重。钱永远不够用，只能靠着父亲寄来的几英镑而勉强度日。然而妈妈需要奋战的对象其实是她那混乱的脑子；她的惊慌与纯真、她的健忘和浪费，以及如阴森浪潮般袭来的债务。此外还有她那彻底忽略我们需要的、突发而任性的奢侈作风。就像我曾提到过的，我们每周的房租只有三先令六便士，可是我们经常拖欠六个月的房钱。我们在星期一到星期六往往吃不到肉，到了星期天，桌上忽然出现一只美妙的烤鹅。整个冬天，我们没有煤炭，也没有新衣服，然后她会忽然带大家去看戏；杰克没有靴子可穿，但是妈妈给他照昂贵的相片。卧房里忽然送来了全套新家具；我们突然全都上了几千英镑的保险，但不到一个月就因为没有付保险金而取消。赤贫的寒霜瞬间紧紧攫住这个家，然后，毫无节制的再次借贷又化解了这次严酷的危机。结果是，了解真相的邻居对我们发出严厉的指责；人们看到我们走来便纷纷躲避。

《老好人太太》

尽管如此，妈妈仍相信运气，尤其是报纸上的广告、比赛。她也相信，如果你赞美某个厂家的产品，他们会寄来许多免费的样品和报酬。她曾因为写信夸赞某家公司的护肤保养品而得到5先令的致谢酬金，从那时起，她开始像丢炸弹一般寄出信件，每星期都要迅速写完好几封赞美信。她在信中措辞亢奋，拼命吹捧产品的神奇效果。这些信件优雅地暗示，这些产品和人物即将开启一个新纪元，因为它们能带来救赎；它们包括：头痛药粉、柠檬汁装瓶机、紧身胸衣制造机、牛肉脱水机、灌香肠机、健胸器、睫毛增长剂、煮肥皂的锅炉，还有爱情贩子、国会议员、卖鸡眼膏药的人和国王们。然而这些努力再也没有为她赚得一分钱。

但这并没使她变得清醒，反而更加疯狂地深陷其中；写这些信是她的作风、热情和信念。这些信件经常在报纸上刊登出来。家里到处都是她那一叠叠的剪报，文章的起头包括"受苦的人感恩不尽"，或是"经过多年的折磨"，或是"以前我总是在呻吟声中睡去，直到偶然发现你们的药膏"……她经常高声朗读这些文章，脸颊发红、神情骄傲、完全忘记最初是为了什么目的寄出这些信件的。

尽管遭到遗弃、债务缠身、狼狈不堪、困惑不解、几乎被从不会实现的野心拖垮，但妈妈还是拥有一种率直的天性和不灭的欢愉，这种个性像温泉般喷涌而出。她的笑和她的哭一样来去如风，完全是孩子气的，她的情绪转变全无预兆——但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在心里。如果她打翻锅子或割伤手指，她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然后一下子就忘了这回事，蹦蹦跳跳地走开，或是唱起歌来。对待子女她无法掌握爱的尺度，她的感情全无保留；一会儿打你，一会儿抱你，足以让人神经崩溃。此时我仿佛仍能听到她在厨房里搞得一团糟的声音：惊慌失措地尖叫或哀号，歇斯底里地发誓诅咒；有时兴奋地手舞足蹈，有时顽强地要求某样东西静止不动。

一块掉下来的煤炭可能烧着她的发梢；一声响亮的敲门吓得她跳起来大吼大叫；她的世界是一个迷宫，布满细小的陷阱和圈套，她总是在绝望的哭喊中掉进这些陷阱。我无法不同情她，尽管我逐渐学会了对这些喊叫不闻不问。毕竟它们只是一种生活的礼赞，让她得以面对摆脱不掉的魔鬼。

当妈妈真正在工作而不是在尖叫时，她会和自己的内心进行对话。有时，她可能心不在焉地捕捉到你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唱一首打油诗当做回答；尽管荒唐可笑却不乏幽默机敏。例如，你或许会说："给我一点水果馅饼。”她会接着说："给你一点水果馅饼?没有问题……给我一点水果馅饼!噢，给我你的心!给我你的心，好让我亲近!我会看得紧，我美丽的甜心，好像牧羊的孩子，把羊群看紧，嗒——啦——啦……”

当陶制锅盘摔碎的声音稍稍停息，而妈妈又心情不错时，她会编起打油诗，拿村里的人开玩笑，她的歌词像一把尖锐的叉子，很有嘲讽的意味：

老好人太太

简直闷死人哎；

用槌子敲她!——玩玩槌球。

从这首打油诗可以看出来，妈妈觉得这种生活的优势、生计和自由都不甚高明。”老好人太太"是本地的邮局局长，她是一个和蔼友善的女人，可是妈妈为了作出压韵的打油诗，什么人都可以拿来取笑。

妈妈和特里尔奶奶一样，完全不依照时钟过日子。她的本性里埋着迟到的因子。搭巴士的时候，她尤其不在意，错过的次数总是超过搭上的次数。在那个步调悠缓的时代，只有运货的马车会到斯特劳德来，她总是让马车等上一个小时；即使进入汽车时代，她依然慢半拍，直到巴士的喇叭声从席普柯姆传来才开始准备出门。然后，她会匆匆戴上帽子，在厨房里跑来跑去，发出习惯性的高喊与绝望的号叫。

“我的手套到哪去了?我的包包到哪里去了?要死了——我的鞋子呢?在这个鬼地方，你一样东西也找不到!帮帮我，你们这些白痴——不要光是在那里吵闹——我晓得，你们会害我错过这班车。叫住它!它来了!——洛瑞，跑过去叫它停一下。告诉他们，我立刻就到……”

于是我和平时一样，飞快地沿着山坡跑下去，在最后一刻赶到。挤满乘客的巴士冒出白烟，停了下来。

“……她说她马上就来。必须找到她的鞋子。不用一分钟，她说……”

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糟的差事了。我站在那里，满脸通红；司机频频按喇叭，所有的乘客都把头伸出窗外，摇晃他们的雨伞。

“李太太总是这样了，又找不到她的鞋了。来吧，再按一下喇叭！”

然后，妈妈安抚他们的声音——那个甜蜜、愉悦的声音——从山坡上面传过来。”我来啦——嗨!只是手套摆错了地方。等我一秒钟!亲爱的朋友们，我来啦。”

她气喘吁吁，口里哈着白雾，脸上带着笑容，帽子皱巴巴的，围巾歪斜着。她紧紧抓着篮子和提袋，一拐一拐地穿过扎人的荨麻树丛，一面打嗝，一面爬到自己的位子上……

巴士和运货马车不来的时候，妈妈会走四英里的路去买东西，然后提着一篮篮的日用品，步履艰难地走回家，再穿过泥泞的湿地，把茶包分送给邻居。懒得走的时候，她就借用特莉莎的脚踏车，尽管她一直无法掌握这种机器。当这玩意儿动起来的时候，她十分高兴，可是她不明白该怎么骑出去，又该如何停下来。路过的村人必须推她一把，她才能上路；若是想停下来，她就冲进灌木丛。她是斯特劳德合作社的注册会员，她和这家合作社达成了一项特殊的协议。这个方法能否成功，依赖对方的听觉是否灵敏，以及能不能及时跑出来。这是一项值得观赏的滑稽表演。当她骑在车上滑下山坡，朝这家商店的大门冲过去时，她会大声尖叫，这时，一位经过特别委托的店员，会从商店的侧门快步奔出，用两只臂膀接住她。他必须既年轻又敏捷，因为万一接了个空，她就会摔到警察局旁边的地上。

妈妈是一个滑稽的人，既放纵又浪漫，没有人认真地对待她。然而，在内心里，她培养出一种雅致的品味，一种感受力，一种昂扬的精神。尽管残酷的命运不断打击这些性情，但它们始终没有被击垮，她也没有因而怨天尤人。不管她这种个性(只有天知道)从何而来，不管她用什么方法保有这些性情，她深爱这个世界，而且认为它新鲜有趣，永远充满希望，永远不会被乌云遮蔽。她是一个艺术家，发出光来照亮别人；她是一个有独创性的人，可是她毫不自觉……

我对妈妈的第一个印象是，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坚强、丰富；在她紧张、喋喋不休的背后，总是流露出一种庄严的教养。但在后来的几年之内，她就变得弯腰驼背、憔悴衰老。中老年的磨难与饥苦，迅速腐蚀了她的健康。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这个阶段，她生命中的第二个阶段；因为这是她维持相同生活最久的一个阶段。我仿佛还能看见她在厨房里摸摸弄弄，把甜饼干泡到茶里；看见她头发蓬乱缠结、发夹摇摇欲坠，身上衣服皱皱巴巴，眼神敏锐地窥视射进屋里的光线，嘴里喊着"噢、唉、老天啊"；看见她谈论汤克斯(Tonks)，或背诵丁尼生(Tennyson)的诗句，并强迫我明白时的模样。

她对华服的热爱，她那没有整理的床铺，她那些凌乱、未完成的剪贴簿，她的种种禁忌、迷信和重视礼数的做法，她那了不起的尊严，她对被迫害者的悲悯，她对贵族的敬畏，以及她对欧洲皇室家谱巨细靡遗的了解，凡此种种，使她成为一个毫无条理、拒绝妥协的人，一个心痴神迷、生在绫罗绸缎里的婢女。尽管如此，她仍然以坚忍的、难以捉摸、令人震惊的绝美喂养我们，滋润我们痴愚的心智。她所给予的生活，虽然考验我们的耐心、耗尽我们的气力，但她无时无刻都凭借着无意识流露的爱，为我们建立了一套对于人类和自然界的诠释方式。这种诠释是如此质朴、如此自然，使我们浑然不觉；然而，它又是如此真实，让我们永远也忘不了。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生活中所见的一切并没有镶着金边——季节的变换、灌木丛里一只鲜艳夺目的小鸟、兰花的花蕊、夜晚的流水、一棵洋蓟、一张图画、一首诗歌……然而，我的愉悦有一部分要归功于我的母亲。她经常考验我，迫使我把潜力发挥到极致。于是我明白了，从一出生，我就借着她那无忧无虑的精神力量，把整个大地纳入心中。

在离家之前，我从来没有住过干净、铺地毯的房子。我家的每个角落和靠窗的椅子总是堆满东西；在厨房的任何一张椅子坐下之前，永远先得把倒放的椅子翻个身，再甩掉上面的灰尘。妈妈是一个狂热的收藏家，她把时间全花在这上面，借着难以捉摸的种种物件来安定自己，填满自己生活的角落。她收藏手边的每一样东西；她从不丢弃任何东西，每块破布和每颗钮扣都小心地贮藏起来，好像一旦失去它们，全家人就会万劫不复。累积了20年的旧报纸像裹尸布一样枯黄，这是她紧紧抓住的死去的过往，是她为父亲保留的岁月，也许她想拿这些东西给爸爸看……其他莫名其妙的怪东西，在家里摆得到处都是：椅子的弹簧、靴子的木楦、一堆堆打破的玻璃杯、紧身马甲的铁箍、相框、壁炉里的柴架、黑色高顶大礼帽、象棋的棋子、羽毛，还有没有头的雕像。这些东西大多在不知不觉中如浪潮般涌进屋里，然后就待在那里，好像洪水过后的残留物。不过，有一种东西——古董瓷器——妈妈是刻意收藏的。她在这方面的确有专家的眼光。

对妈妈来说，古旧瓷器是赌博、奶瓶和不良嗜好的混合体；它带来的触觉享受和象征品味的装饰，仿佛天生就属于她，但她却负担不起。虽然没有钱，她仍经常在附近几英里的方圆之地搜寻古瓷；她怀着渴慕的热情，在商店和拍卖场徘徊不去。凭着哄骗欺诈和偶尔出现的运气，她有时也会带回几件精美的瓷器。

我还记得，有一次比斯利举办盛大的拍卖会，妈妈一想到那里的情景就辗转难眠。

“那是一个漂亮而古老的地方。”她一直对我们说，”德拉柯特一家，你知道吗，他们是非常有教养的——至少她是这样。不去看看实在可惜。”

拍卖那一天，妈妈清晨即起，穿上她那参加拍卖会的衣服。我们吃了一顿草率而冰冷的早餐(她太紧张了，没有心情弄早饭)，然后，她便飞快地跑出大门。

“我看一下就好。当然，我不会买的。我只想看看他们的斯波德陶瓷(Spode,英国陶瓷工匠约书亚·斯波德(Josiah Spode)及其后继者所制的精致陶瓷。)……”

她用充满负罪感的眼神看了看我们毫无表情的眼睛，之后，急急忙忙走入雨中……

那天晚上，就在我们将要喝茶的时候，山坡上传来她呼唤的声音。

“男孩们!玛德琳……特莉莎!我回来了!赶快来看！”

她浑身是泥，脸颊泛红，有一点躲躲闪闪的，同时一跛一跛地穿过大门。

“噢，你们应该到现场看一看。这么好的瓷器和玻璃制品，我从来没看过这么棒的拍卖。商人，整个会场到处都是商人——可是我骗过了他们。你看，它是不是很美?我必须买下它……它只花了我几便士。”

她从提袋里拿出一个骨瓷的杯子与碟子，它们像纸那么薄，精致纤细，贵重无比——只是杯子和把手分了家，碟子也裂成两半。

“当然，我可以把它们黏在一起。”妈妈说，一面把瓷器举高起来看。灯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柔和细腻，仿佛她手上拿的是几片蛋壳。

就在这时，两个挑夫合力抬着一个大箱子，摇摇晃晃地沿着小径走来。

“放在那里。”妈妈说。他们把箱子摆在后院，接过小费就走了。离去的时候，嘴里还咕咕哝哝地抱怨箱子太重。

“噢，老天，”她咯咯笑道，”我完全忘了……这些是跟那个杯子和碟子一起卖的。我必须买下它们，这是一整套的。不过我很确定，这些东西对我们一定会很有用。”

我们用刀子撬开板条箱，挤在一起看里面装着什么玩意儿。箱子里有一个浮球阀、一把压平楼梯地毡的毯棍、一根帽子上的羽毛、一支没柄的铲子、几个黏土做成的破损烟斗、一整盒的绵羊牙，还有一张裱框的利明顿·巴斯(Leamington Baths)的相片。

借着种种方法，我们得到了一些优美的瓷器，有些甚至完美无瑕。我记得有一次家里出现一个塞夫勒高级瓷器的时钟，它是粉红色的，上面画满了天使。还有一套金色的、有王冠标记的德比瓷器，另外还有一些轻而薄的瓷器，是德勒斯登(Dresden)或其他地方制造的。它们仿佛是阳光下吹出的肥皂泡，我们从不清楚妈妈是怎么发现它们的，但是她会摩挲它们或替它们拂去灰尘；她会对自己微笑，并把它们放在或明或暗的光线下审视；有时，她只是停下来目不转睛地凝视它们，手里还拿着扫把，因为欢愉而叹息、颤抖。对她来说，它们都是魔术箱，有些已破损龟裂，有些粗糙而有瑕疵，但每个箱子打开时，都会展现一个秘密的世界，那是一个她能以直觉了解，但永远无法进入的世界。无论如何，她无法长久留住它们。她只能在书本里寻找它们，吸收与它们的形貌和历史相关的知识，然后，由于负罪感和实际需要，她会把它们带到查尔登汉姆(Cheltenham)卖掉，让它们再回到那些商人手中。有时候(不过这种情况非常罕见)，她会赚个一两先令，这让她好过一点。不过，通常她总会后悔："噢，老天，我太笨了!我应该要他们给双倍的价钱……”

外祖父擅长养马，妈妈则在种花方面有相同的能力。她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种花，它们仿佛是为了她而活得更久。她以轻率、漫不经心的态度照顾它们，但她的双手拥有一种能力，可以了解它们的需要，于是它们似乎是朝着她生长，仿佛她是另一个太阳。她会在荒野或灌木丛里随便抓起一段干枯的枝叶，然后把它插进花园的土壤里，再轻轻摇晃它几下，而它几乎立刻就绽放花朵。我觉得，她可以在一根棍子或椅子脚上种出玫瑰。这种天赋实在令人惊异。

我家花园露台旁的那块狭长土地，就是妈妈的不朽标志。她在那里倔强地工作，完全没有任何规划。她永远不会控制或清理这块地方，她只是珍惜在这里生长的东西；她毫无偏见，对于在这里生长的一切植物，一概给予机会，这种公正的态度就像甜美、阳光普照的日子一样充满魔力。她从不施肥，从不接枝，从不把植物排列整齐；她欢迎不请自来的种子，让每株幼苗就地发芽，只拔除少数几种杂草。结果，我们的花园变成一个茂盛的丛林，没有一寸土地荒废无用。紫丁香冒出头来，金链花悬吊摆荡，白玫瑰闷死了苹果树，开花的红醋栗(浓烈的气味像狐狸一样)沿着一条小径铺洒开来；这幅繁花盛开的景象令蜜蜂惊奇，使小鸟迷惑。马铃薯和卷心菜恣意地生长在毛地黄、三色堇和石竹当中。有些植物甚至完全霸占了花园——有一年是勿忘我，第二年是一丈红，然后是一大片结实的罂粟。无论什么植物，都按自然界的竞争法则，或自然淘汰，或争奇斗艳。当妈妈走进这片园景，当她停下脚步，轻轻抚摩着某一朵怪异的花，她是如此从容、优雅、亲切与好奇，就像一位皇后走进了孤儿院。

我们的厨房是这片丰盛美景的延伸，因为厨房里永远挤满了一束束的野花。在这片阴暗空间的绿色边界，叶子和花朵形成栅栏，阳光穿透绿叶遮蔽的窗户，微弱地照了进来。我总觉得自己像丛林里的一只蚂蚁，淹没在厨房茂盛的树丛里。无论什么植物，只要能让妈妈游移的眼光停驻，她都会加以收集，并带进屋里。她把玫瑰、桦树枝、香芹、嚏根草、大蒜、玉米茎和木麻黄装在瓶子、茶壶、盘子和水罐里，装在任何老旧或美丽的容器里。此外，她也会在任何盛得住泥土的器物里种起花草——无柄的炖锅、茶叶筒和烟草罐都可以。老实说，有一次她还在一个铸铁的硬水软化器里养活了一棵美丽的老鹤草，那个废弃的硬水软化器原是我们几个男孩在林子里发现的，然而只有她知道，她可以让这个东西发挥什么用处。她就像一个有着非凡魔力的仙女，能够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虽然妈妈的生命里只有一个男人(如果这件事的确属实)，但对于少女时代曾向她求过婚的人，她仍怀有感伤的情绪，并喜欢讲述这些钟情于她的男人是如何失败的。她拒绝过一个邮差，因为他戴假发；由于她的责备，有一个屠夫砍伤了自己；她曾把一个牧牛人推到席普柯姆的一条小河里，让他冷静一下，不再为心中燃烧的爱火而痛苦——仿佛在山谷的各个地方有许多男人曾爱过她，而她摧毁了他们的爱情。有时，我们外出散步，或是在倾盆大雨中疲惫不堪地拖着脚步回家的途中，会与某个蓄着八字胡的胖农夫或打零工的建筑工人擦身而过。他们的口袋里的钱币叮当作响，而妈妈总会回过身，望着他的身影，然后甩甩帽子上的水珠。”你知道，我原本可以嫁给那个人的，”她低声说，”如果我好好处理的话……”

妈妈的浪漫回忆或许不尽真实，因为那些主角经常换人。但是在她讲过的故事中，在那些关于她自己和别人的故事里，有一段是真的，那是关于一个铁匠和制作太妃糖的姑娘的故事……

她说，有一次，在一个叫做"西某某"的村子里，住着一个害了相思病的铁匠。多年来，他一直爱着当地的一位未婚的老小姐，但是他和大多数铁匠一样，非常害羞。这位老小姐靠着熬制和贩卖太妃糖糊口，内心也十分寂寞；事实上，她渴望拥有一个丈夫，但是她太矜持、太骄傲，不愿意说出口。随着时光的流逝，老小姐的渴望日益强烈，铁匠说不出口的热情也愈来愈炽热。

有一天，老小姐悄悄走进教堂，俯身跪下，”噢，主啊！”她祈求道，”求你留心我的愿望，请让我遇见娶我的男人！”

此时铁匠恰好在钟楼上修理教堂的老时钟。老小姐祈求时所说的每一个令人屏息的字句，清晰地传到他耳中。听到她的祷告："请让我遇见娶我的男人"时，他兴奋极了，差点从屋顶上掉下来。不过他保持冷静，佯装耶和华的声音，低沉地问道："铁匠可以吗？”

“亲爱的主，有个男人总比没有强！”老小姐感激地喊道。

铁匠赶快跑回家，换上最好的衣服，在老小姐走出教堂时与她相遇。他向她求婚，于是两人结为连理，从此满足地生活在一起，用炼铁的火炉熬煮他们的太妃糖。

我试着重新捕捉妈妈的身影，但却像在拉扯木偶身上断裂的细线。岁月过往奔流，穿过她混沌的生活方式。她的鲜花和歌唱，她那坚定不移的贞洁，她企图井井有条但却重回邋遢的努力，她那近乎疯狂的性情，她喊我们点灯的声音，她几乎每天为死去的幼女伤心的哭泣声，她的嬉闹和欢愉，她突发的尖叫，她对男人的喜爱，她歇斯底里的狂怒，她对每个孩子的公正态度——这一切驾驭了我的母亲，它们坐在她的肩膀上，宛如归巢的寒鸦和鸽子。我也记得，妈妈偶尔也有青春和活力，在她变得神秘、美丽、孤独时。此外，还有那些美丽的夏夜(在我们几个男孩上床之后)，当红豆杉的绿意盈满寂寞的厨房，她会换上丝质的长裙，戴上她仅有的一点首饰，坐下来弹钢琴。

她弹得并不好；她粗糙的手指在键盘上磕磕绊绊，微微颤抖地寻找一个个的音符。然而，她以细流般的优雅风格，以及起伏犹疑的澎湃情感带出旋律，琴声宛如阵阵涟漪，穿过厨房的窗户荡漾而出，仿佛是传自紧闭的黑暗牢笼的讯号。她独自一人，双眼紧闭，裹敷在她丝绸的衣服和她的秘密里，手指在泛黄的琴键上飞快地弹出琶音，穿过一个个金黄色的肮脏琴弦，抵达独处时光的巅峰。很明显的，在那样的时刻，在她所创造的朦胧的温柔里，那个男人应该回到她的身边。

我总是清醒地躺在仍有微光的卧室里，倾听楼下悦耳的琴声，倾听一个破碎的和弦，一次激动的停顿，然后是一段清脆、委婉的奔流。那乐声莽撞而感伤，粗糙而充满渴望，它在一阵叮叮咚咚、爆发的音符中升起，然后碎裂、颤动，如水流一样柔和地围绕着我倾听的心灵。她会弹奏华尔兹，当然，还有"基勒妮"；有时我听见她在唱歌——清冷而孤独的嗓音，不确定地拉高，传达着她内心的感受。她的歌声平和而宁静，略带睡意，令人不安，有一种几乎要令人感到窒息的震撼力。那一刻，我总想奔向她，在她弹奏的时候抱住她。但不知何故，我从来没有这样做。

时光荏苒，妈妈慢慢不再像以前那么激烈。她也得到了大家的默许，优雅地享受这种生活。但我们这些小孩长大后，一个个离开了家，于是她的怪癖蔓延开来；她的花盆和报纸、凌乱的东西和剪贴簿在屋子里摆得到处都是。如今她花更多的时间阅读，根本不上床睡觉，只是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睡一会儿。她的白天与黑夜不再受到子女的骚扰，不再依据子女的需求而分隔。她会睡上一小时就起来擦地板，或是在午夜出门找柴火。她和特里尔奶奶一样，开始忽略一切的时间；无论什么时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尽管如此，只要我们回家看看，她总是准备就绪，炉子上烧着火，在那里欢迎我们……

我记得有一次在大战期间回家，大约于凌晨两点进门。她就在那里，坐在她的椅子上，用放大镜看书。”噢，儿子，”她说(她不知道我要回来)，”到这边来，看看这个……”我们一起看了看那本书，然后我上楼去，筋疲力竭地沉入梦乡。在黎明前一个黑暗而寒冷的时刻，妈妈爬上楼来把我唤醒。”我给你做好了晚饭，儿子。”她一面说，一面把巨大的托盘重重地摆到床上。我困极了，拼命撑开眼皮——蔬菜汤，一大盘炖肉，还有一个布丁。是的，孩子回家了，他必须吃晚餐，所以她花了整整半夜的时间准备晚餐。她坐在床边，要我全部吃完——她不知道现在已是清晨。

于是，随着家人的离去，在空寂的时光里，妈妈顺着自己的意思过活。她知道自己已经尽了全力；见到我们的时候，她很开心；独自一人的时候，她很满足；她睡觉、种花、剪贴图片、写信给我们、对我们谈论小鸟、搭巴士旅游、出门去看朋友、读鲁斯金的作品和众圣徒的传记。她缓慢、安适地融入自己的生活背景里；走在她那绿草如茵的山坡上，令她觉得温暖；在绽放花朵的树丛里拨拨弄弄、左顾右盼，让她就像树木一样纷乱、一样生气蓬勃。晚年的她神态安详、不修边幅，不受冲突、怀疑或绝望的侵扰。她柔和地回到一种朴素单纯的状态，仿佛一棵洋蔷薇经过岁月的洗礼，成为与祖先一样的野蔷薇。

有一天，一直不在家的父亲突然去世了——他在某个现代化的市郊地区车祸身亡。由于这件事，由于他的死去，妈妈的希望幻灭了，她因而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他们长久的分居终于以此宣告结束，这个残酷的结果杀死了她。她为他养育了两个家庭的子女，忠心耿耿，孤独一身一-她等待了35年，等待着他的赞美。在这些岁月里，她紧紧抓住一个幻梦，一个老旧、破碎的幻梦——有一天他或许会回到她身边，她的幻梦最后成为一种迫切的需要。但他的死使这个承诺消失，让她生存的理由破灭。她在晚年表现出来的圆熟与宁静，就此永远地遗弃了她。她变得脆弱且头脑简单，她重新回到年少时代，回到那个从未结识他的少女时期。她从此绝口不提有关父亲的任何事，但却开始对着阴影说话，开始出现幻觉，然后，她就走了。

我们把她葬在村子里，在山毛榉林子边，在距离她那4岁时夭折的女儿不远处。

《严冬与盛夏》

夏天似乎永远不会结束般漫长。

所有景物比平时明亮两倍，

味道比平时浓郁两倍，

玩游戏的时间也比平时长了两倍。

我们把天光运用到极致，

直到狂欢到最后一抹光线消逝，

但即使眨眼这样，我们还是不想睡去。

童年时代的季节变换，好像是如此地猛烈、热切与逼真，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从那时起，只要有人提到四季的名称，这段时光就成为我对完美的评比依据。这些季节完全掌握了我们，它们仿佛使我们变成另一个国度的人；当我回顾这个山谷，我看到的不是一个地方，而是季节变换的图画：严冬的村落或盛夏的村落，两者泾渭分明。在都市生活中，我们愈来愈容易忽略冬夏时节极端不同的情趣，然而在那个时代，冬天与夏天主宰我们的一切行动、侵入我们的房子、占据我们的思想、掌管我们的游戏、决定我们的生活。

在我们的山谷里，冬天并不比夏天更加不堪忍受，它甚至不是夏天的相反词；它只是另一种情况。不知为什么，我永远不记得进入冬天的这段旅程。我到了这里，而冬天早已来到。那一天突然来临，一切的细节因而全都不同，我必须重新探索这个村子。我的鼻子不管用，呼吸时很疼，窗上的白霜呈现七巧板的图形。灯光洒满屋里，宛如碧绿的极光；然而外面的世界——那个看不见的世界——有一种奇特而沉重的缄默，或是一种金属质地的碎裂声，一种细枝和铁丝的微弱震动声。

那天早晨，热腾腾的蒸气从茶壶和锅子里起伏上升，充满了整个厨房。屋外的汲水泵再次封冻，发出陶器破裂的声音，于是女孩们把屋檐下的冰柱折断，煮沸后用来冲茶。

“真糟，”妈妈说，”那些可怜、可怜的小鸟。”她充满活力地挥舞臂膀。

她和女孩们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了，外套、披肩和手套；她们有的冷得打哆嗦，有的流着鼻涕，可怜的小范妮丝坐在椅子上抖动，她紧紧护着手上的冻疮，仿佛手里捧了一大把蜜蜂。

花园的小径传来马蹄铁的哒哒声，随后送牛奶的男人推门进来。他手上提着木桶，桶里的牛奶已完全结冰，他不得不用钉锤敲开，许多小硬块因而纷纷落下。

“外面冷死了。”送牛奶的人说，”乌鸦吵得绵羊睡不着。天鹅在湖里被冻住了。山雀死在半空中然后掉了下来……”他喝茶的时候，眉毛上的冰开始融化。他拍拍特莉莎的臀部，然后就走了。

“那些可怜、可怜的小鸟。”妈妈又讲了一次。

它们围着窗台跳跃，恳求面包和油脂——旅鸫、鹌鹑、啄木鸟和乌鸦，除了这种时刻，它们从来不会聚集在一起。我们喂了一会儿，惊讶地看着它们温驯的姿态，然后，重新围上长长的羊毛围巾。

“妈，我们可以出去吗？”

“唔，不要着凉了。还有，记得带一点木柴回来。”

一开始，我们发现几个旧的可可粉罐头。我们在上头打了些洞，把烧红的破布塞进去。如果握着它们不放，不时往里头吹口气，它们可以保持好几个小时的温热。它们比手套暖和，闻起来也比较香。无论怎么冷，我们向来不戴手套。有了这玩意儿的保护，肚子里又装满热腾腾的早餐，我们大步走出屋外，投入严冬的世界。

这是一个玻璃的世界，闪亮而静寂。凝结的水汽布满树枝，仿佛亮晶晶的糖粉。一切都是僵硬、闭锁和密封的，当我们吸进空气时，它就像许多细针般刺痛了鼻孔，使人们打喷嚏。

我们折下几支冰柱放在嘴里吮吸，用脚踢盛满雨水的水桶(为了倾听那坚实的声音)。之后，我们趴在窗台上哈出白霜，再往前跑，跑到马路上。我们四处闲逛，等待着什么事发生。一只狗悄悄地蹿上来，仿佛云朵里掠过的鬼魂；它喷出的雾气环绕着它，形成一圈光晕。在低斜、微弱的阳光里，遥远的田野显得扭曲变形，宛如许多蛎壳。

此时，好些男孩加入我们的行列。他们穿得像俄国人一样多，鼻子上泛着各种颜色。我们围成一圈，看着彼此，等着有人出主意。几个瘦孩子脸色发青、耸着肩膀双手深深地插在口袋里，一面发着抖。胖的几个脸色红肿，像鲸一样喷着气。每个人的眼睛都是水汪汪的。该做些什么?我们毫无主意。于是胖的那几个挥拳打了瘦的那几个，瘦孩子弯下腰去，嘴里说："你去死吧。”然后瘦的又打了胖的，胖孩子奄奄一息，不停咳嗽。然后，我们一起跳上跳下，挥舞手臂，对着我们的可可罐吹气。

“再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好?呃？”

我们静下来想一想。一个缩着肩膀的瘦削男孩撇着嘴，用牙齿吸着冷风。他突然说："我们来学马。”一面跳了起来，作出被马鞭抽打的模样，发出嘶叫的声音。我们一起在路上撒开蹄子奔跑，或是直立而起，或是噗嗤噗嗤地喷着鼻息。我们拉着看不见的缰绳往前跑，用后腿猛烈地甩动上身。

这个时候，冬季的时光正在运行，我们奔跑着，穿过它那晶莹剔透的王国。我们仔细地审视村落，寻找奇形怪状的白霜，寻找可能用上的任何东西。我们在路边看见冰封的泉水，它硕大得像一朵肿胀的花。在它上方，水柱摇头摆尾地凝止着，对于自身的沉默坚实，仿佛不知如何是好；它们跌落在地，蔓延成一团团乱糟糟的羽毛。我们看见山谷里的小溪既灰暗又停滞，像一条铺了柏油的小径，蜿蜒地穿过杨柳林子。我们看到树枝在冰霜的重负下断裂，牛的足迹僵硬宛若岩石上的坑洞，静默的绵羊用溃烂发黑的舌头舔舐尖硬的草根。教堂的钟停了，风标冻结了，于是时间和万物都停息了。我们觉得，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令人兴奋了；由于一股强大未知的力量的干预，冬天拒绝了一切的例行事务和法规——它的力量如此强大、令人敬畏、令人雀跃。

“我们去帮威尔斯干活。”一个胖男孩说。

“你可以去——我可不想去。”一个瘦男孩说。

“你不去，我就揍你。”

“葛特是大流氓。”

“你才是！”

于是我们走到村边的农场去；这座农场是一群修士多年前在这里建造的。农夫威尔斯有个久病卧床的小儿子，长得比女孩还要纤弱。我们大踏步走进农场时，他在卧房的窗边朝我们挥手；但后来他并没有撑过这个冬天。农场的污泥是褐色的，十分坚硬，上面覆盖着一层霜，好像烤好的熟布丁。牛棚里传出早晨挤牛奶的叽叽滋滋声、铁链和木桶的声音、牛的深沉叹息声、胃胀气的打嗝声，还有津津有味、不停咀嚼的声音。

“威尔斯先生，需要我们帮点忙吗？”我们问道。他走过院子，肩上挑着一根扁担，两端吊着木桶，和平时一样，身上沾满粪土。他的个子矮小，头也秃了，可是他有长而摇晃的臂膀，好像是被繁重辛劳的工作拉长的。

“嗯，来吧。”他说，”可是不许跟山羊玩……”

牛棚里温暖安适，弥漫着牛奶的甜香、呼吸起伏的牛皮味、绿色粪肥和牛乳的气息，还有热气和发酵的味道。我们从草堆的中心搬出已割下的干草，像作卷烟的烟草一般将它们压紧包好。多汁的青草和野花掺杂在干草堆里变硬——我们的臂弯里仿佛浸润着一整个夏天的芳香。

我提了一桶牛奶去喂小牛。小牛张开的嘴，好像一朵炙热潮湿的兰花。它开始吸吮我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吞咽声，一面扇动长长的睫毛，并张开眼睛。牛奶已经脱过脂，脂肪拿来制作牛油。小牛一天要喝一桶脱脂奶。有时候，我们在家里也喝这种牛奶；威尔斯先生把脱脂奶卖给我们，一大罐只要一便士。

喂好牛以后，我们每个人都得到几个苹果和一个烤马铃薯。苹果冰极了，咬下去牙齿一阵刺痛；不过马铃薯热腾腾的，还加了牛油；我们把它当成晚餐吃下，然后一路打闹着回到村里。在路上，我们撞见大坏蛋华特·凯利。

“你们想知道吗？”他问道。

“知道什么？”

“不告诉你们。”

他吹起口哨，开始挖耳朵。他只肯透露一点点。

“唔，如果你们想知道，我可能会……”

我们颤抖着挤成一团，等待着下文。

“琼斯的池塘可以上去了。”他终于说，”我整个早上都在那里溜冰。来了几百万个人，带着马、马车、溜冰鞋什么的。”

我们沿着结霜的小径飞快地跑过去。我们热血沸腾，摩拳擦掌，拼命赶往池塘。

“记住，是我告诉你们的。我是第一个到那里的人。我喝好茶以后再过来。”

我们把他远远抛在那儿。他站在斜斜的、粉红色的阳光里，像一朵有毒的玫瑰那么渺小，尖锐、带刺且令人畏惧，只有大剪刀才对付得了他。

我们跑下山坡时，就听到池塘那边传来的声音：只有溜冰的人才会发出的兴奋喊叫声、溜冰鞋的嘎吱声、冰池的叮当声，以及它那空洞、一波波涌出的隆隆声。然后，我们看见了池塘；它幽黑而平坦，像一个托盘，溜冰的人在上面绕圈子滑行，像一颗颗的小石子。我们大喊一声，朝它冲过去，伸展四肢跌在冰面上。这个神奇的物质具有某些欺瞒的天性，我总是无法掌握它；它在我的脚跟装上翅膀，让我像墨丘利一样行动敏捷，但随后又让我摔个狗吃屎。它所挑中的宠爱对象，绝不是你所想象的那些人；那些滑得好的人，都是在教室里举止笨拙、像单峰骆驼般弓着背的孩子。他们把一只脚举在空中，轻快地超过你；他们旋转、傻笑，像疾风般往前冲动去；他们一次也没有跌倒过——没想到是他们。

我属于功力平平的那一群。我们努力滑行，越过光亮黝黯的冰面。它是如此平滑，一踏上它立刻就滑开了，山谷仿佛沾上了油，滑过我们身旁。你也可以趴在冰上，手脚往外踢，试着在冰上游泳。此时若往下方深处看去，会发现许多像冰冷的绿色星星的小气泡、呈锯齿状的不祥缝隙、一缕缕死去的丝带一样的百合，以及宛如烟火般拥挤的溺水的蒲草。

在这么一个寒冬的晚上，冰封的池塘给单调无聊的人们带来欢愉。时间似乎停止了，激情的感觉令人舒畅；我们尽情地玩，玩得筋疲力竭。我们奔跑滑行、直到汗如雨下；我们呼出的热气，在围巾上结成珍珠。池边的芦苇和木麻黄散发一股辛辣的气味，好像老人的指头。柳条凝结了，被冰束缚着，在夕阳下绽开宛如紫丁香的小花。不久，冷霜般的月亮穿过煤炭般黝黑的树林，慢慢升上天空，于是我们明白我们玩得太久了。

我们答应妈妈要捡柴回家的。在冬季，我们每天都得拾些柴火。杰克和我把手放在口袋里，沉默缓慢地沿着小径往上坡方向走；夜深了，我们很害怕。桦树林好像一个洞穴，里头装满了月光和黑影子，于是我们紧紧靠在一起。

地面上，枯萎的树枝清晰可见，由于今晚新结的白霜而闪烁生光。我们扒开薄霜，把枯枝从泥土里拉出来，寒气让我们的手开始疼痛，手上的冻疮沾着泥土和树叶。森林沉默、酷寒而坚实，洁白而带有狼的味道。在这样的夜晚，冰河时代迷路的猎人挣扎着往北方前进时，一定会凝视天空。我们想到洞穴、温暖的兽皮和火堆，于是赶紧抓了些树枝，快步跑回家去。

到家后，只听到一连串的询问："你们到哪里去了？”"算了。”"噢，亲爱的孩子们。”以及"坐到火炉边来，你们看起来快没命了。”首先，随着我们的手逐渐暖和，缓慢的折磨也开始了；这种静悄悄的痛苦，是因为血液的重新循环。它比牙疼还可怕；我忍不住地啜泣，不过疼痛的波涛渐渐消逝。然后我们喝茶，享受香脆的面包片和烤肉汁。过了一会儿，姐姐们回来了。

“斯特劳德简直快冻死人了。我跌倒了两次，在大街上，袜子都裂开了。我确定别人什么都看到了。妈，真恐怖。还有一匹马冲进梅波尔的窗户。还有年老的法兰先生没法走下山坡，他只得用屁股坐在地上，就这么滑下来。今年比以往都冷。明天我们全都出不了门了。”

她们坐着喝茶，继续用单调、大难临头的语气谈论天气。我们这些男孩却很满足，我们知道冬天来了，彻底的冬天，新的力量占据了……

过了一阵子，快到圣诞节的时候，天上下起大雪，路面上的积雪直抵灌木丛顶端。这可爱的玩意儿重达数百万吨，它纯洁，可塑性高，用途也很多。人人都可以拥有它；你可以把它雕成塑像、作成隧道、吃下肚去，或者直接拿来扔着玩。它覆盖山坡、阻断道路、封闭村落，然而没有人想到对外求援，因为谷仓里有干草，厨房里有面粉；妇女烘烤面包，牛群吃干草；也有地方住——毕竟我们以前有过被大雪封住的经验。

圣诞节来临前的那个星期，积雪似乎达到最高点。这是报佳音的时刻。当我回想那些夜晚，我的思绪飘向踏雪的嘎吱声，以及雪地上闪烁的灯笼。在我们村子里，报佳音是酬赏男孩的特别活动，女孩很少参加。它和翻晒干草、采集黑莓、清理石头，以及祝别人复活节快乐一样，都是我们在节庆中神气一下的机会。

凭着本能，我们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报佳音。早了一天，别人就会不欢迎我们；晚了一天，人们就会用犀利的眼神盯着我们，因为他们慷慨的礼物已经给完了。当真的该出发的时刻来临，当时机恰当，不早也不晚，我们会有所察觉，并作好准备。

所以，就在家家户户把木柴摞在暖炉里烘干、准备明天早上烧来取暖的时刻，我们围上围巾，走上街道，圈起手大声呼唤，直到形形色色的男孩听到讯号，从家里跑出来跟我们会合。

他们一个个在雪地上踉跄奔跑，把灯笼提到脑袋那么高，摇来晃去，一面喊叫，一面剧烈地咳嗽。

“你要不要来'吼佳音'？”

我们都是唱诗班的成员，所以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答案。一年来，我们荒腔走板地用诗歌赞美上帝，而这项服务的报酬(除了出来玩之外)，就是此时我们有胆进每一栋大房子，唱我们的诗歌，收集我们的奖金。

走完全程意味着一段五英里长的路程，同时必须越过荒野和积雪的乡村。于是我们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规划合理的路线；这其实是一种形式，因为路线从未改变。和以往一样，我们对着自己的指头哈气，争论不休，继而选出领袖。这个领袖不一定是谁；我们都幻想着要当领袖。一开始当上领袖的人，通常会流着鼻血、拖着脚步回家。

那天晚上，我们八个人上路了。其中包括"黑小子"西克潘斯，在他一生当中，从来没有真正唱过一首歌(他在教堂里只是动嘴而已)。其次是霍瑞斯和伯尼这对兄弟，他们老是和所有人打架，而且总是打输。另外还有传教的狂热信徒"教士"葛林，加上流氓华特和我的两个兄弟。我们沿着山坡走小径时，别村来的男孩已经遍布在山坡上。他们声嘶力竭地大叫，朝着住家的门锁喊道："敲敲门!按按铃!给我一便士，因为我唱得这么好听！”作为募款的慈善团体，村民比较接受我们这个诗班，而不是他们；然而，空气里弥漫着竞争的气氛。

和以往一样，我们第一个报佳音的地方就是史奎尔的大房子。我们沿着他家的小道紧张地展开巡回演出。为了有照明的东西，我们在橘子果酱的空瓶里点上蜡烛，挂在绳子上提着；它们射出微弱的光束，照在小道两边耸立的雪堆上。暴风雪来了，可是我们早有准备；全身包得密不透风，脚上捆着绑腿，头上戴着羊毛帽，耳朵上包了好几条围巾。

走近这栋大宅，越过洁白而沉默的草地时，我们也变得敬穆而缄默。附近的湖水墨黑而僵哽，瀑布冰冷而寂静。我们不断变换位子，围着大门排好，然后敲敲门，宣布唱诗班来了。

一个女仆前去通报我们来了，她消失在回音缈缈的房屋深处。我们等待着，一面响亮地清喉咙。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大门稍稍拉开，她向我们示意，叫我们开始唱。我们没有带来任何的音响器材，圣歌就在我们的脑子里。”我们来唱'荒野的牧羊人'。”杰克说。我们糊里糊涂地开始唱歌，拼命喊出残破的音调；我们唱出的歌词和节奏各不相同，可是我们一起卖力地唱着；唱得最大声的带着其他的一起喊，我们的圣歌纵然不够甜美，却也唱得有模有样。

对我们来说，这座巨大、爬满常春藤的石屋一直是个谜。我们都不知道，在西洋衫林的背后，有着什么样的山墙、什么样的房间和阁楼，以及什么样的狭长窗户。唱着"荒野的牧羊人"时，我们伸长脖子，睁大眼睛，瞪着灯火通明的大厅。我们从来没有走进过这个厅堂；我们看着墙上的火枪和空荡荡的椅子，壮观的壁毯覆着一层灰尘——突然间，我们看到老迈的史奎尔站在楼梯上，歪着头听我们唱歌。

直到我们唱完，他才走下来。他蹒跚而缓慢地走向我们，用颤抖的手把两个铜板丢到我们的盒子里，在我们的名册上潦草地签名，用湿润茫然的眼睛，久久凝视每一个人，然后沉默地转过身去。

仿佛从魔咒中获得释放，我们镇静地走了几步，随即快步奔跑起来，往正门冲去。我们一直跑，直到离开这片土地。我们终于知道了他的领土有多么辽阔；然后我们急躁地蹲在牛棚边，把灯笼移到名册上方，看见他写了"两先令"。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开始。在这个地区，没有一个有头有脸的人敢给得比史奎尔少。

盒子里有了钱，我们一面往山坡前进，一面互相责怪表现太差。有了信心以后，我们开始考虑大家的水准，讨论某一首圣歌是不是比别的诗歌更适合我们。华特说，霍瑞斯根本就不应该唱诗，因为他的声音快要唱破了。霍瑞斯开始争辩，于是发生了一场短暂的、象征性的打斗——他们一面走、一面打，像踢草皮一般，踢起一块块冰雪。过了一会儿，他们忘掉了这件事，霍瑞斯还是照吼不误。

我们继续走，穿过漫长的山坡，从一栋房子走到另一栋房子，造访寒伧与富裕的贵族、农夫、医生、商人、要人和其他上流社会人士。外面是冰冻坚硬的大地，寒风阵阵吹来，然而我们一点也不觉得寒冷。雪花吹进我们的皮肤里，吹到我们眼睛和嘴巴里，弄湿了我们的绑腿，渗进我们的靴子，从羊毛帽上滴下来。可是我们毫不在乎。盒子愈来愈重，册子里的名单愈来愈长，赏金愈来愈壮观。每一个给赏钱的人，都想超越前面的人。

我们一英里又一英里地走着，跟狂风奋战、跌到雪堆里，再追随着房屋的灯光前进。可是我们连一个观众也没看到。我们挨家挨户地拜访；我们在天井里、在阳台上、在窗户外头、在潮湿阴暗的走廊上唱歌；我们听到从隐匿的房间里传出的讲话声；我们闻到华服和珍奇大菜的味道；我们看见女仆把菜端进去，把咖啡杯拿出来；我们得到干果、蛋糕、无花果、腌姜、海枣、止咳糖和金钱；然而，我们从来没有看到给赏的主人。我们唱着诗歌，仿佛观众藏在城堡的墙壁里；只有史奎尔现了身，以证明他还活着。除了他，我们也不期待见到任何别的观众。

时间越晚，伯尼的问题越大。比如说，”诺亚"这首诗歌有一段愈来愈高的和音，伯尼坚持要唱，却唱得含含糊糊的。大家不许他唱这首歌，伯尼便要跟我们打架。打输了以后，他站起身来说，你们是对的，然后就走远了。他拐了个弯，走进雪地，我们叫他回来，但他不理我们。过了许久，我们走到山坡的高处，有人说："听啊！”我们便停下来侧耳倾听。从遥远的那一边，从田野对面的村落，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不停地唱着"诺亚"这首歌，含混不清地唱下去——那是伯尼，他自己去打天下了。

我们走向最后一站，那是一栋建在山坡顶上的房屋，是农夫约瑟的家。我们为他选了一首特别的赞美诗，是关于'圣经'里的约瑟，这个选择让我们觉得，这首歌仿佛为这个夜晚增添了一种痛快的气氛。通往他家的最后一段路，或许是所有路程中最难走的一段。这条崎岖不平的小径上，风刮得特别厉害，绵羊在这里丧命，马车在这里迷路。我们紧抱着彼此，不时踩着别人的脚，粉末般的雪花吹进我们细眯的眼睛里。蜡烛快要烧尽，有些被风吹息了，为了压过强风，我们大声说话。

我们终于越过封冻、架着水车的小溪(在夏天，水车的轮子仍会沉闷地运转)，我们爬上约瑟的农场。树木遮蔽着它，在大片的雪地上，它显得很温暖；一切都没有改变。一样是在这么晚的时候，一样是最后才造访这栋房子。积雪在房顶上结成一层精细的硬壳，古老的树林发出镶着金边的亮光。

我们围着农庄的露台站好。天空澄澈，星斗像溪流般冲下山谷，往威尔士流去。在斯莱德(Slad)的白色斜坡上，有些红色的灯火透过树林暗黑的枝桠，仍然在窗户里燃烧着。

一切都很安静；四下只有冬夜的沉默，只有冰雪急促细微的碎裂声。我们开始唱歌，每个人突然都被感动了，被歌词、被我们真诚的歌声感动。我们唱着，歌声纯洁、清朗，使人屏息倾听：

约瑟走在路上，

听到天使歌唱；

今晚是降生的时刻，

基督，天上的王。

他将不会生在

房屋或厅堂，

也不会生在天堂般的地方，

他会在马槽里降临人间……

在这一刻，两千年历史的圣诞节，对我们而言变得十分真实。这些房屋，这些厅堂，这些天堂般的地方，我们都去过了；星光灿烂，引导勇士们穿越雪地；在农场的另一边，我们听到家畜在厩栏里低语。我们拿到了烤苹果和热馅饼，鼻孔里充满火药的刺鼻气味；而在往村子走去的同时，我们的盒子里装着皆大欢喜的金色礼物。

夏天，6月的夏天，绿色重回大地，整个世界的枷锁就此脱落，开始翻腾驿动——和冬天一样，它也是忽然间就来临；你在床上就能察觉，几乎在苏醒之前就知道它的来临。天一亮，树林深处就传来布谷和鸽子的啼叫，还有山雀在梨花上吱吱喳喳的声音。

在卧房的天花板上，我在睡眠中最先看到的是一片蔓延开来的阳光——迅速升起的太阳照上湖面，映射的水光穿过树林，投射到天花板上。依然有点昏昏沉沉的我，看着头顶上的天花板，凝视颠倒、闪烁的影像，看见梦游般的湖水波纹荡漾，看见生命投射在天花板上。不时有光影掠过湖面，然后是苏格兰雷鸟遥远的呼唤；我看到光的涟漪从一丛丛香蒲的根部泛开，湖水的所有细节似乎都在这里。突然间，整个景象碎裂了，像一面熔化的镜子形成许多杀气腾腾的金色小珠子，狂乱地颤抖着；我听到水面上有拍动翅膀的声音，愈来愈响亮，而在天花板的另一边，天鹅的影子掠过，飞进朦胧的清晨里。我听到它们的啼声越过房子，我看着头顶上的混沌光影，直到它缓慢地安顿下来，重新收拢星斗，湖水也随之重新展现静默的影像。

看着天鹅从卧室的天花板起飞，是我夏天苏醒过程的固定节目。我睁开眼睛，望向窗外，看到清晨里的乳牛和小公鸡。桦树的林子围绕在湖水和山谷四周，好像正在呼唤皇室前来狩猎，不过进入桦树林里爬山也不错，即使在六月，仍可嚼食桦树的叶子，它的叶片紧紧蜷曲，可以做成鲜嫩多汁的沙拉。

到了户外，很少会想到其他的事，也很少会记起其他的季节。这里从来不下雨、不落霜、不会阴云密布；夏天总是这样的。地面涌出的热气从小腿向上爬，冲向我们的下巴。蜜蜂和花的香气使花园昏眩；花园燃烧着，到处都是灼热而洁白的花朵，每一朵都是如此盲目，发出炽热的白光，刺痛了眼睛，令人不敢直视。

村民把夏季当做一种惩罚。妇女从不习惯它的存在。一桶桶的水泼洒到小径上，人们抱怨灰尘太大；毯子和床垫挂在窗边，好像吐气的舌头；狗儿气喘吁吁，缩在装雨水的木桶下。一个男人直过，嘴里问道："够热了吧？”对方用筋疲力竭的尖叫作为回答。

在建筑工人的马厩里，在烈日的曝晒下，我们替布朗先生的马梳毛。我们感觉到它皮肤的灼热、它胃胀气的咕噜声、它的皮制马鞍和粪便的味道。我们喂它吃干得像沙漠热风的麦麸，直到我们和马都快要呛死才停下来。布朗先生一家人要乘马车出去，于是我们把双轮马车拉到路上，把蒙上眼罩的马拴到马车横轴上，再替它扣上绑着铃铛的皮带。马路上蒙着厚厚一层灰，仿佛已然荒废，山谷中所有的东西好像都死去了。布朗先生的太太和女儿穿上最好的衣服；他和妻子、女儿陆续爬进马车，后面是戴着圆顶高帽的女婿。他们登上木板翘起的高马车，用一种习惯性的僵直姿态坐在车上。

“爸爸，我们要去哪里？”

“到山坡上面，去呼吸点新鲜空气。”

“山坡上面?它爬不到那儿就会倒在地上累死。”

“不要吵。”布朗先生的汗已经滴下来了，”再讲一句，你就给我回家去。”

他抖动缰绳，用马鞭轻轻抽了马一下，马开始慢慢往前走。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女士们赶紧扶住帽子，我们则看着他们离去，直到他们消失在远方。

他们走了以后，我们没有什么好干的事，村子也重新陷入沉默。没有铺柏油的马路沿着山坡向上蜿蜒，还没有汽车从上面经过；它空洞地延伸到其他的村落，那边也是空空落落的。炎热的日子十分漫长，我们等待着某个陌生人的出现。

我们坐在路边，用手掌捧起灰土，在水沟里堆成小小的土堆。然后，我们滑过草丛，仰天而卧，凝视空旷的天空。没有任何事可做。没有任何东西移动，没有任何事情发生，除了夏天的来临，根本没有任何动静。细微的热风拂过脸颊，水仙的种子在空中飘过，燃烧的树木汁液和烤荨麻的味道，加上干燥土地的那种沉闷、铁锈般的气息，刺激着我们的鼻子。杂草就像六月的青草那样高大，它形成了一种急促生长、大量聚集、纠结不清的种族；顶上长满花朵和尖刺的野麦，缠绕着攀缘的野豌豆；整个草地里充满笨拙蜜蜂的嗡嗡声，闪烁着鲜红的蝶翼。我们躺卧着，嘴里嚼着草叶；布谷鸟在远处飞过，发出一连串的鸣叫；苍蝇嘤嘤飞舞，令人心烦意乱；割草机喋喋不休的声音宛如空中的波浪，从田野另一端一波波地传过来。

我们站身来。我们走到小店里，买了雪泥，用甘草做成的吸管喝起去。我们轻轻地吸吮，雪泥的颗粒留在舌头上；这些甜粉太腻了，会让你噎着；如果从吸管往里吹气，装雪泥的袋子就会鼓胀起来，而你便会消失在一场糖粉形成的暴风雪里。我们吸吮和吹气、咳嗽和流泪，我们一路扭打、走过小径。我们在泉水边喝了点水，把嘴巴洗干净，然后互相泼水，制造出彩虹。琼斯先生的池塘涌动着生命的气泡，池面开满巨大洁白的百合花——它们像烛泪一般从叶子上垂挂下来，即将融化，然后又从水中得到凉意。苏格兰雷鸟卟通一声跳进水里，昆虫排列成行，在水面上溜冰。蝌蚪变成的小青蛙像苍蝇一样跳来跳去，蜥蜴在草丛中大口大口地吸气。小径上布满牛粪，坚实、刚刚出炉的，闻起来感觉很好。

我们在香蒲丛旁边碰到西克潘斯·罗宾逊。他说："来吧，来玩点有趣的。”他住在小径旁边的一座农庄里，就在洗羊场过去一点点的地方，附近有一个沼泽。他家有五个孩子，两女三男，名字的第一个字母都是'S'。他们的名字分别是希丝(Sis)和丝珞琵(Sloppy)，史多希尔(Stosher)和萨米(Sammy)，还有我们的好友"黑小子"西克潘斯(Sixpence)。希丝和丝珞琵是美丽的女孩，我们一到，她们就躲到醋栗丛后。我们总是跟他们家的男孩玩，包括萨米，虽然他脚跛了，却是村子里行动最敏捷的男孩。

我们都很乐意和他们家的孩子玩；因为他们个性随和(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没有爸爸不同的是，他们的爸爸不是离家，而是去世)，又十分有趣。今天，在这个沼泽刺鼻的热气里，我们围成一圈坐在木材堆上，吹口哨、削树皮、吹口琴、堵住小溪、在沼泽边凉爽的泥巴里挖掘港湾。过了一会儿，我们放出鸽房里的鸽子，把鸽子淹进装雨水的木桶里，压住它们，直到它们的尖嘴开始冒泡泡，然后才把它们抛向空中。它们在房子四周飞舞，翅膀上的水珠四溅，然后又傻傻地飞回来。(西克潘斯有一只独眼鸽子叫做"尖刺"，他吹牛说这只鸽子能在水里闷最久，但是有一天，这只可怜的小鸟在打破纪录之后，摔死在卷心菜田里。)

游戏结束之后，我们回到牧场，在树下打槌球。萨米的腿上戴着铁箍，但他还是跳上跳下的，母鸡和珠鸡惊得飞上树去。萨米弓着身子，猛然跃起向我们扑来，我们则拼命护卫自己的树桩。蝙蝠飞过来，发出撞击的声音；芦苇丛中传来鸟叫；家禽和水的气息弥漫空中。在漫长的下午，陡峭的山坡围绕着我们，只有丝珞琵她们仍然躲在醋栗丛里窥视——这里仿佛不会发生任何灾难，没有什么力量能触及我们。这是一个过了洗羊场、没有被大人发现的隐密处所，这个地方属于萨米和西克潘斯；在这里，空中飞翔的鸽子遭水溺死，而跛子自由奔跑；从某些角度来看，这里永远是夏天。

夏季的时光还包括这些事物：突然降临的丰盛食物，悠缓的时光和举止，钻石般灿烂的薄雾和眼皮上的尘土，春天过后山谷的幽静；腐烂的小鸟的葬礼，妈妈午后的沉睡；亢奋的黄蜂和蜻蜓，干草堆和洋蓟的种子，彩色的蝴蝶，云雀的蛋，花朵像蜜蜂的对叶兰和狂乱的蚂蚁；幼童军的游行，男童军的号角声，汗涔涔的小腿；马铃薯在悬钩子枝的柴火上烧烤着，阳光下的火焰泛着玻璃般的湛蓝；赤裸地躺卧在山坡上冰冷的溪流里；恳求大人给几个铜板去买汽水；女孩裸露的手臂，尚未成熟的樱桃，青绿的苹果和青涩的核桃；打架，摔跤和刚结疤的膝盖，哭泣、追逐与逃跑；采石场里嬉笑吵闹的野餐，像水一般流淌的牛油；中暑，发烧，以及敷上滚烫眉毛的清凉小黄瓜皮。夏天里有这一切，以及那种永远不会结束的感觉，那种日子已经来过且永远不会消失的感觉。汲水泵干涸，木桶皱缩，白垩般的地面像月球表面一样坚硬。所有的景物比平时明亮两倍，闻起来的味道比平时浓郁两倍，而玩游戏的时间也比平时长了两倍。我们的活力也加倍增强，如同草地上的蚂蚁受到阳光的刺激，我们把天光运用到极致，直到最后一抹紫萝兰色的光线缓缓消逝，但即使这么晚了，我们还是无法入睡。

当夜幕低垂，硕大的月亮升起时，我们就开始活跃，展开第二段人生。男孩们沿着马路呼唤，发出信号，华特·凯利用鼻子哼着假音，伯尼发出豺狼似的尖叫。一听见他们的声音，我们便偷跑出去，走出窒闷的房间，走进像太阳一样温暖的月色中，加入像粉笔一样洁白、戴着月光面具的帮派行列。

在月光下玩游戏；藏猫猫的游戏，是我们夜晚保留的游戏。最有趣的要数"猎狗追狐狸"：被追的人找个地方躲起来，其他的孩子漫山遍野来抓你。两个男孩被选中扮演狐狸，他们穿过树林急急跑开，随即被暗影吞没。我们给这两人五分钟的时间，然后开始寻找。他们可以跑进教堂、农田、谷仓、采石场、山顶和树林。他们有一整个夜晚可以逃跑，天上的满月可以照亮路，五英里的乡野可以躲藏……

我们缓缓前进，在融化的星星下奔跑着，穿过尖利的山峰，穿过蓝色的树林，依照这个游戏的惟一规则，一问一答地追踪着猎物的味道。每隔一会儿，我们便喘着气停下脚步，察看猎物藏在哪里。有两个脑袋像子弹般跃起，牙齿在月光下闪烁着。”吹口哨或叫一声!要不然我们就不抓啦！”远方有人喊了一声。两个音符、拉长的叫声，从山坡的另一边，在蒙着薄雾的白色中，传来模仿狐狸的微弱嗥叫。我们再次出发，走过清醒的夜色，走过不眠的獾和猫头鹰；我们的猎物滑入另一个教区，再过几个小时也找不到他们。

大约在午夜时分，我们终于追到了他们。他们筋疲力竭，躲在干草堆下面。我们似乎追赶了整个世界，穿过丛林、沼泽、冻土，越过长满蒲苇的草原、遍布小麦的平原，以及流星陨落的高原。野兔在银色的草丛里交欢，硕大炙热的月亮爬上天空，我心中的夜晚与夏季开始涨潮。直到今天，它们仍然在那里涌动着。

《生病的我》

这种发烧的夜晚让一切事物迟缓下来。

在睡眠的黑幕下，我越滑越远，

穿过辽阔的梦境，

经过长远的距离和时间的体验，

经历烦琐生死轮回，我冒出了水面，

发现窗外的月亮丝毫没有移动，

世界一点也在眼前渐渐清晰……

小时候我经常向别人吹嘘说，很少人和我一样受洗过两次。第二次受洗是在教堂举行的，整个经过有点胡闹的味道。那年我3岁。我对教区牧师说了几句冒失的话，因而逃过了点圣水的部分。可是我的膏油仪式远比受洗肃穆得多，而且在一生下来时就接受了膏油礼。我像一块虚弱、渺小、没有生气的肉团，在怀疑与沉默中来到这个世界。接生婆看了我那疲惫的脸孔一眼，就说我撑不过当天。大家都有同感，连医生也不例外。他们等待着我的死亡。

母亲对我的短命抱着听天由命的态度，但是她坚信我应该进天堂。她还记得那些细小、无名的坟墓。在教堂墓园的月桂树底下，它们被挤到遥远的角落；在那里，他们把早夭的婴孩(趁牧师不注意时)偷偷塞进果酱罐子里。妈妈说，她儿子的身躯应该在上帝的土地里安息，而不是和那些可悲的异教徒一起腐烂。于是她请助理牧师前来。他来之后大声如唤我的始祖亚当，从一个茶杯里为我施洗，允许我进入教会，为我取了三个名字，供我死时使用。

然而，后来的发展证明，这个仓促举行的施洗仪式是不必要的。某个力量——谁知道它是什么?——或许是某位祖先的强悍守护着我，帮助我活过第一天。往后的几个月，我病得很重，奄奄一息，没有人注意；我变成大家生命中不幸的负担，全家人或多或少地抛弃了我。”你不动也不哭，”妈妈说，”我把你摆在哪里，你就躺在那里，像一座小小的雕像，整天瞪着天花板。”在那一阵子完全停滞的昏迷当中，我只是一块泥巴，一团很少呼吸的血肉。有一年之久，我躺在床上，接二连三地得病，侵袭我的各种病菌足以席卷一座孤儿院——我得了白喉、百日咳、肋膜炎、双侧肺炎和该死的肺充血。妈妈在旁边看着，却帮不了我；她在旁边等待着，却不抱希望。在那个时代，幼小的孩子像小鸡一样，倒下来就死了，没有人了解婴儿的病症；家里人口众多，好像是为了有所补偿；人们知道，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孩子会夭折。我的父亲便曾亲手埋葬了三个孩子，他已作好心理准备，准备送我入土。

然而，在某种未知力量秘密而沉默的帮助之下，我撑过来了——尽管它瞬间即逝。在我一岁半的时候，最危险的时刻来临了。那时我由邻居摩尔太太照顾，而当时妈妈正要生我弟弟——在那个时代，我们都是在家里出生的。摩尔太太是个黑人，妈妈请她来帮忙，给孩子们洗澡做饭。她是个快活的人，眼球凸出，活像一个施巫术的法师。她用原始而随意的态度照看我们；她照顾我的期间，我的肺炎再次发作。多年后，家人才告诉我当时的事……

我弟弟东尼生下来两天后，妈妈逐渐恢复元气。这时候，11岁的特莉莎上楼看看妈妈。她跟婴儿玩了一下，吃了些饼干，然后坐在窗边，吹起口哨来。

“你们过得怎么样？”

“喔，不好。”特莉莎说。

“你们都守规矩吗？”

“是的，妈。”

“你们都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

“那么，玛德琳到哪里去了？”

“到院子里去了。”

“范妮丝呢？”"她在削马铃薯。”

“其他人呢？”

“哈洛在修理他的小推车。杰克和法兰西丝坐在台阶上。”

“洛瑞呢?……洛瑞现在怎么样了？”

“喔，洛瑞死掉了。”

“什么?……”

“他起黄疸了。他们正准备为他入殓……”

妈妈尖叫一声，从床上跳起来。

“没有人能把我们的洛瑞摆进棺材里！”

她气喘吁吁，扶着墙走到楼下，蹒跚地进了厨房，我就在那里，赤裸、四仰八叉地躺在饭桌上，而且就像特莉莎说的，混身泛黄。摩尔太太愉快地哼着歌，一面用湿海绵擦拭我的身体，好像正在处理晚餐要吃的一块鸡肉。

“你在干什么？”

“可怜的孩子，他死了，”这个黑女人低吟着，”飞到天使那里去了——我想给他洗洗干净，让他进棺材——太太，我只是不想让你心烦。”

“你这个残忍邪恶的女人!我们的洛瑞还没死呢——你看看他的肤色有多么健康。”

妈妈从餐桌上一把抱起我来，用毯子包好，把我摆到小床上；她一面诅咒摩尔太太，骂她是盗尸贼，一面祈问天上的圣徒，它们究竟想怎么样。不知为什么，我活下来了——尽管我非常接近死亡，真的非常接近。向摩尔太太的冰冷海绵竖起白旗，实在是一件很容易发生的事。多亏特莉莎的无聊闲谈救了我一命。

这件事过后不久，我的姐姐法兰西丝就去世了。她是一个美丽、脆弱、有着黑色卷发的孩子，也是妈妈惟一的女儿。虽然当时她年仅4岁，却经常像护士般看护我；她整天坐在我的小床边，用柔和的语调说着一种特殊的语言。大家太关心我，没有人注意到她快要死了。她死去了，突然地、沉默地、毫无怨言地，死在角落的一张椅子上。她的死是因为没有人关注她，这件事原本是可以避免的——我相信她把自己的寿命给了我。

不过，大家都怀念她。她死了以后，妈妈没有一天不为她流泪。同时，妈妈更加保护我们，更加小心让我们继续存活。虽然我不是一个苍白瘦削的男孩，但却病歪歪的；我一直不停地生病，不是摇摇晃晃地倒下(与其他男孩相较，这是艰苦得来的平等)，就是重病的灰色鬼魅重新降临——它们或炽热或冰冷，面貌丑陋，野蛮凶残。身体好的时候，我的力气很足，没有人会让着我，因为我看起来并不纤弱。可一旦病倒，我就突然消失，几个星期不见人影。要是在夏天发烧，我就躺着，在平时安睡的床上流汗；我一直不能确定，生病的是我，还是热腾腾的天气。到了冬天，若是卧房里烧起一盆火，我就知道自己真的生病了。平时，洗手槽会结冰，房里饰品会结起冰柱，卧房里通常没有暖炉；但若是点起一盆火，尤其是在妈妈的房间里，那就是有人病得很重了。

一旦发现熟悉的病痛又回来了——脑袋像羽毛一样轻盈，头昏得厉害，肺里好像有无数尖刺在戳扎——我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呼召幻觉，传送讯息给另一个焦急等候的世界。当我醒来，发着烧，我想到我的子民，他们的关切总是让我安心。我的手指轻轻敲着床栏，用摩斯电码发出讯号，传送简短、严峻的消息。”他病了。”(我想象这是第一个警讯。)"他已经对母亲讲了。”(稍感释然。)"他正在拼命挣扎。”(众人在教堂里一起祷告。)"他的情况更糟了。”(街道上传来悼念哀哭的声音。)想到那些着急的子民，我屡屡感动落泪；这群看不见的民众，忧伤地聚集在高低起伏的土地上，面对国王病危的威胁。他们凄惨地等待，看着一张张肃穆的公告贴出来；同时，我又是多么勇敢。当然，我忍受了痛苦，好让他们能为这件事感到焦虑，不过我也命令他们要坚强。”他希望不要有任何特殊的安排。只要乐队和坦克车就好。一两个游行队伍。或许作一次三分钟的默哀。”

病后的第一天早晨，我净在想这些事，这时热度还不太高；到了晚上，我常常开始胡言乱语。首先是我的四肢，它们像劈开的木材一样四分五裂，我仿佛长了几十只臂膀。然后，我的床失去了边缘，变成一片沙漠，铺满炙热潮湿的沙粒。我开始跟枕头上的另一个脑袋讲话，那是我先前取下的头颅；它从不开口，只是躺在那里冷酷地狞笑，注视着我的眼睛。之后，卧房的墙壁也开始移动，它们鼓胀、晃动、怒吼，像面条那样整片垂下，像糖果般融化，流出色调肮脏的血液。接下来，一排模糊的笑容从墙壁里渗出，并从天花板上流下；这些笑容自在、轻松，一开始完全没有威胁性，但它们实在笑了太久。即便是疯子，笑容也会逐渐消退，然而这些笑容沉默地持续着，愈来愈灿烂，愈来愈淡漠，愈来愈一本正经，直到病态的血液在我的血管里开始怒吼。这些笑容和柴郡猫1的笑一样，没有面孔与轮廓，穿过它们，我可以清楚地看见这个房间。可是它们始终悬浮在我头上，好像空气里的一抹污渍，好像已经列入太空的笑容名册。这些笑容里没有悲悯，没有爱，没有笑意；它们不是陌生人的笑，而是不属于任何人的笑；它们在辉煌的缄默里扩展、坚持、持续又持续……直到我不停尖叫、拼命敲打床架。

我一叫，所有的墙壁瞬间摇撼倾倒，仿佛晴天里打了个霹雳，之后一切就恢复正常。厨房的门开了，咚咚的脚步声从楼梯传过来，女孩们闹哄哄地走时房间。”他又看到那些脸孔了，”她们窃窃私语，”没事了！”她们又大叫："你看，你看!你不会再看到了。喝一点好喝的柠檬汁。”她们拭去我的汗水，捡起睡衣。我平静地躺卧，看着她们忙来忙去。我能对她们说什么呢?说我看到了许多面孔——还是只看到许多笑容?我试着对她们讲过，可是没有人明白我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当红色的夜笼罩了我，我几乎不是清醒的。我听到自己在唱歌、呻吟、讲话，这些声音像许多只手摸着我的身体。血液沸腾，肌肉渐渐移位，牙齿咬紧、打颤，膝盖往上缩，抵着嘴巴；我躺在汗水的邪恶沼泽里，它时而蒸腾我，时而冷冻我。我的上衣像一片密闭的天空，潮湿地裹住了起鸡皮疙瘩的皮肤，而来自非洲的热风和北极的暴风雪轮流吹过这片天空。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融化了，所有的图画也重新描绘；物件四处跑动，改变形状、变得丑怪，或是拖着脚走进无垠的远方。蜡烛火焰时而照出披风般的黑影，使每样东西轮流消失；或是拉高自己，宛如一位苍白的圣徒，或是一面咯咯笑，一面崩塌成一个球。我听到一些声音，它们控制不住自己，不是在窃窃私语，就是飘到听不见的地方，有时突然发出巨大的回声，叫出"挖呀"或是"老先生的耳朵"之类的字眼。这种叫声挟着恐怖的回音唤醒我，那声音就像一匹马踢中了钢琴。

毫无疑问，讲出这些话的人是我自己，而且这种独白会持续好几个小时，有时我会故意开口答话，不过通常我只是躺着倾听，看着房里幽暗的缝隙喷出白烟似的梦魇……这种发烧的夜晚让一切事物迟缓下来，好像时钟里塞进了炙热的地毯。在睡眠的表层之下，我滑向远方，好像一只热带海洋里的海豚，听见干枯房屋的回音穿过水的洞穴传来。我游过这些洞穴，穿过辽阔的梦境，然后，经过长远的距离和时间所带来的体验，经历复杂的生命与死亡，我冒出水面，发现窗外的月亮丝毫没有移动，世界一点也没有老去。

在这个醒醒睡睡的梦游中，我活了10个世代，并由于漫长的生涯而变得虚弱，但当我从这种没有止境的神志不清中浮上水面时，现实的世界突然显得十分可爱。在我睡着的时候，发烧的热度将它洗净，为它加了甜味；现在，这个世界包裹着我，就像一个玻璃做成的铃铛。有好一会儿，我觉得焕然一新；我倾听它最细微的声音：溪流潺潺，树木摇曳，小鸟收起翅膀，山坡上一只绵羊在咳嗽，远处一扇大门在晃动，田野里一匹马在呼吸。在我的下方，厨房发出舒适的低语，脚步声在路上走，一个声音在道晚安，门嘎吱一声关上了——或是一个男孩突然大叫，或是黑暗中动物清喉咙的声音，以及远方的另一只动物在答话。我躺在那里，这些珍贵的声音让我有一种愚蠢的感动，好像我刚从死人的世界回来。过了一会儿，高热和以往一样又回来了，房间开始低语、跳舞，燃尽的蜡烛啐了一口，摇摇晃晃，我看到烛芯的皱褶，便走出门去……之后，黑暗击中我，一种腐蚀性的黑暗，像盒子一样全部包住的黑暗。一排黑色的灯笼摇摇晃晃，从天花板上向我这边飘过来，它们都在笑。我怕极了，再次用力敲打床栏；我大声尖叫，渴求姐姐们和光亮。

这种突然开始胡言乱语的情况经常发生，我的家人早就习惯了。杰克会询问我为何总是在呻吟，东尼则是偷偷地研究我。不过家人大多把我看成一只坏脾气的狗，让我在独处的美好时光里自行改善。我的高烧来得很快、很凶，弄得身体很疼，可是它不久就会自行燃尽。接下来则是一段舒适的康复期，在这段时间里，我靠着牛奶布丁和甜饼干维生。之后，我会开始觉得无聊，我会起床出门找人打架，然后病就好了。除了胡言乱语，我从来不觉得自己病得很重，这些胡话令我困惑不解；尽管家人窃窃私语时曾提到肺部结痂和肺结核等字眼，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能会死去。

过了不久，有一天晚上，我面对另一次的攻击；这次的发病看起来似乎和以往没有什么差别，汗流浃背的我承受极大的震撼，那是一种令人沉溺的感官上的敬畏。和平时一样，我的热度迅速上升，我被扔进熟悉的火海。当我在午夜时分头脑清楚地醒来时，我发现全家人围绕在我床边。七双眼睛注视着前方，眼神里带着恐惧的臆测，他们不是在看我，而在看我身体里某个东西。妈妈无助地站着，绞着两只手，女孩们默默饮泣。连素来不受感情牵绊的哈洛，在烛光下也显得苍白而不自然。

他们的沉默和眼神使我惊讶，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和忧伤的眼神。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在半夜里突然围过来，站在我床边伤心哭泣?我觉得温暖而舒服，完全地放松了，而且很开心，好像我耍了他们一道。过了一会儿，所有的人开始低声讲话，那声浪包围我、谈论我，但未曾直接触及我。

“他以前从来没有这个样子过。”一个人说，”听他嘟哝的话有多么可怕。”

“他的皮肤也从来没有变成这种死人一样的颜色。”

“太残忍了——这个可怜的小孩。”

“他是一个这么快乐的小家伙，呜……”

“好啦，好啦，范妮丝，别烦心了。”

“你觉得这个时候牧师会来吗？”

“最好有一个人现在就去请他来。”

“我们最好也去敲杰克·哈勒迪的门。他可以骑脚踏车去请医生。”

“我们必须守夜，妈，他的呼吸糟透了。”

“或许我们应该打电话给他爸爸……”

我的神智是完全清醒的，我听到所有的对话，并且试着加入。可是他们的奇特腔调迫使我保持沉默；他们的态度蕴涵着某种怪异的威胁，他们的眼神和声音里有一种胆怯的敬畏，仿佛他们在我身体里看见坟墓的阴影。在那一刻，我明白自己的病情非常沉重；我的理解并非来自痛苦，因为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十分正常。女孩们默默准备轮流守夜的东西，用披肩裹住自己。”你去休息一下，妈——我们待会儿会叫你。”她们肃穆地围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两腿之间，坐着凝视我的面孔，用空洞的眼神，等待着衰亡的第一个讯号。在这些沉默等待的身影包围下，在冰冷的午夜时分，我忽然明白，在我生命中头一次明白——我很可能即将死亡。

关于这个严肃的场面，我记得的就是这些。很快我又睡着了——在姐姐们的包围之下，我的眼皮阖上了，这可能是我在世的最后一幕。第二天早晨当我醒来时，她们大吃一惊，这个危机显然过去了。要不是这天晚上家人的来临，要不是事后村民的态度，我永远不知道自己曾经岌岌可危。

我在妈妈的卧房里躺了好几个星期，火炉整天烧着。同学们像朝圣一样，穿着最好的衣服，带着鲜花来看我。女孩们送我鸡蛋壳，上面用铅笔画着亲吻的嘴唇，男孩把自己破损的玩具带来给我。连学校的老师(他的心是石头做的)也来看我，还送我一袋糖果和干果。最后，杰克再也没法保守秘密，他告诉我，教堂的人们曾经为我祷告，就在我收到这许多礼物之前，他们为我祷告了两次，连续两个星期天。我的福杯满溢，我觉得自己永垂不朽；在曾得到这么大的荣耀的人当中，活下来的少之又少。

这一次，我的康复期生活比以前更加恣意。我只吃波瑞尔牌(Bovril)的浓缩牛肉汁，还有干巴巴的海绵蛋糕。大人每天用樟脑油替我擦身子，用膏药为我热敷。我躺卧着，辛辣、带着胡椒味的热气弥漫身边；我整天玩耍，床上堆满珠子和漫画、压扁的花朵、老旧的弹壳、瑞士军刀、火花塞、蝗虫，还有几只朱顶雀布偶。

我充分利用自己受宠的身份，不顺心的时候，就使出幼稚的办法。尤其吃药的时候，这真是无法描述、该下地狱的可耻行径。

执行这项任务的是我的姐姐们。她们会把汤匙递过来，央求我喝下去。

“别这样，洛瑞——一!二!三!……”

“等下你可以吃光罐子里的果酱……”

“我们会用衣夹子夹住你的鼻子。你一点也不会感觉到苦味。”

我用空洞的眼神，朝另一边看去。

“做个好孩子。喝下去，来吧。”

“亚契说'不要'。”我说

“什么？”

“亚契，”我说，”不要喝药水。亚契不喜欢药水。亚契不会喝的。这是亚契说的。”

“亚契是谁？”她们低声说，大家面面相觑，摇着头想不明白。通常在这个时候，她们会放我一马。

发过烧以后，我的身体和脑袋都觉得轻飘飘的，好像一片被露水沾湿的青菜。疾病把我彻底掏空，我好像失去了实体。在这个没有阳光、终日炽热的房间里待了这么久，我有了一种不寻常的转化。我觉得自己苍白、血液流干、器官空虚，颜色与声音都能穿透我，窗户的光、尘雾飘扬的空气、火焰明亮的铁钩、蜡烛光滑摇动的舌头，都穿透了我的血肉。热气、回想、低语和阴影在我身边玩耍，好像我是透明的玻璃。我似乎没有身体，平板地印在床单上，好像水里的渔网，没有实质的躯体。我说不出自己的身体排除了哪些人类的废料、哪些沉闷的胶质、哪些松散的盐分，但是在此刻，我的感官有一种令人痛苦的清明，它们为了世界的每一个动作而震动，为了屋里屋外每一项转变的发生与消退而摇撼，仿佛我正在把房子的整个布局彻底更新。

当我在早晨醒来，汗湿而虚弱，晨光像来自天堂般丰饶；它从窗外照进来，射出闪亮的光束。碧绿和湛蓝的醋栗丛里，有许多残迹，有小鸟的歌唱、花苞、种种声音和深邃流动的苍穹。它的光亮洗去了屋里的黑暗与梦魇，向我展现正常的白日时光。于是苏醒成为一种感激的时刻，那些野蛮的力量必定也已感受到这种心情。卧房的东西取下了巫师的面具，看上去几乎是驯服且平凡的。木板墙闪耀着，上面有颗粒和瘤结；镜子反映出事实；在早晨的阳光里，图片在画框里摆得好好的，画里的人也恢复平时的容貌。我叹了一声，伸伸懒腰，好像一个水手被浪涛冲上岸以后，重新感觉到脚下的泥土。狂野的海洋已经远去，翠绿的叶片围绕身边，我得到了奇迹般的拯救。

于是，每天天一亮，我就躺在床上，陷入恍惚的感动情怀。我闻着房间里的味道；我闻到飘浮的羽毛、水瓶里的清水、角落的灰尘、玻璃和纸张的柔和气味，窗台上干燥的石头、蜜蜂刮伤老鹤草的叶子、床边铅笔的松木味，熄灭的蜡烛，以及火柴杆子上的火焰味。同时，无须张开眼睛，我也能感受到清晨的种种光影：风往哪个方向吹、树木如何摇曳；田野上有没有牛群、花园的门有没有打开、母鸡喂过了没有；而在看不到的天空里，云朵的重量是轻盈是沉重、户外的气温究竟有几度。当我躺在床上，借着皮肤的表层、时光的挪移、岁月的行进、气候的变化，以及将要来临的生活，我可以感觉到整个山谷的存在。一种泛神论的辉煌气势，使我成为村子的一部分。于是，我感觉到自己是它最终使命的一部分；我赶走炽热，浑身冰冷而生气蓬勃，我好像再也不会失去它了……

过了一会儿，妈妈便欢乐地唱着赞美诗，走上楼梯。她端着我的早餐，轻快地像一只乘风而行的云雀。

“我给你煮了个鸡蛋，又给你冲了杯热可可，还替你切了几片可爱的面包，上头抹了牛油。”

刚煮好的鸡蛋吃起来好似被阳光照暖的"吗哪"，热可可冒着泡沫和香气，面包和牛油(切的技术差劲得很)是如此地薄，透过它都可看到盘子。我狼吞虎咽地吃下肚去，看起来既虚弱又有歉意。妈妈把床摆直，给了我铅笔和书本、珠子和玩具，然后絮絮叨叨地讲起还要给我买许多礼物。

“我要走到斯特劳德去，给你买一个颜料盒。也许再买些什锦甘草糖。所有的人都问起你。连柯兰小姐也在问——真难得！”

妈妈坐在床边，骄傲地望着我。一切都是爱；我做的全都是对的。当我复元以后，不用再劈一根柴，在一个月之内，没有人会对我发脾气。噢，那一刻我感觉到一阵致命的虚弱，我希望自己的病永远不会好……

在我得过的疾病当中，大家最清楚的就是我感染了肺炎，我把这件事小题大作。不过它绝不是我惟一的武器；在短暂的几年时间当中，我还曾有过许多小病，包括几次带状疱疹、水痘、流行性腮腺炎、麻疹、癣菌病、淋巴炎、流鼻血、长虱子、耳朵疼、肚子痛、身体颤抖、腰直不起来、猩红热，以及黏膜炎造成的听觉丧失。

最后，仿佛为了让这场戏圆满结束，我还得了脑震荡。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一辆脚踏车把我撞倒。我失去意识，躺了两天。醒过来的时候，我身上的伤全都结了疤，而一个姐姐已经爱上了撞倒我的人——那个年轻而英俊的陌生人，他从席普柯姆一路骑过来，不但撞了我，也撞倒了我的妈妈。

然而，这些激动和发烧的童年生涯至少肯定了一件事：要是我很纤弱，我一定早就死了；我的强悍是铁一般的事实。就像我曾说过的，在那个时代，小孩很容易就会过世，要是染上肺病，大人能做的不多，不过是烧点煤油，替孩子祷告。在这些冰冷的山谷村落里，墙壁滴着水、床铺潮湿、地板渗水，小孩可能在一年之内生病并且死亡，通常只有最强壮的小孩才能存活下来。我并不强壮；我只是强悍，仿佛在所有瘟疫侵袭下，自己产生了抗体。然而，在某些时刻，当我停下手边的事并回想这段往事，我觉得当时自己距离死只有一线之隔。

奇特的是，我相信对我产生深远影响的不是病痛，而是那次的意外。我觉得，那天夜里遭到撞击并导致脑震荡的事件，在我心中留下永恒的伤疤——它在我的眉毛上留下黝黑的一块斑点，在我的脑中打开一扇灾难的门，而且经常有信使穿过这扇门来找我；这些信使的话语从我身边溜走，借着这些刹那间的接触，借着忧伤、狂喜和慌张，我永远无法掌握其他的世界……

《五个舅舅》

尽管他们行为愚拙，在幼年的我的心目中，

他们仍然是真正的英雄。

他们像一块块的巨石，风雨侵蚀他们，

古老的荣耀在他们身上留下疤痕。

他们的人生仿佛是一又一场的告别；

像在一个比凯撒一样伟大的帝国中，

不停地战斗，目光锐利、默默无闻……

即使在那个子孙满堂的时代，我们家都算得上人丁兴旺，尤其是我们有那些个叔伯舅舅。他们之所以特殊，并不是因为人数众多，而是因为特异的行为；这些特质使身为男孩的我们把他们视为传奇人物，使女孩们感到既苦恼又兴奋。乔治叔叔——父亲的弟弟是一个瘦削、蓄着八字胡的无赖。他在街上卖报纸，总是穿得破破烂烂的，据说他有一大堆金子。不过在妈妈这一边，我们还有五个舅舅：坚实、英武有力、嗜酒如命的五个英雄。我们喜欢他们，他们是我们少年时代的君王。我们是如此地崇拜他们，并因他们而自豪，因此，我希望下面的文章不至于令他们不悦。

我的外公莱特(在格洛彻斯特郡的马车夫当中，他拥有最俊美的一双长腿)，在一个马匹的世界里养大五个儿子；他们继承了他的许多技能。他们之中有两个人曾和波尔人1作战；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担任骑兵的他们，在蒙斯(Mons)和伊普尔斯(Ypres)的大屠杀中幸存下来，凭着机智又逃过了几次危机，最后在和平与救赎的气氛里返乡，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残留着弹片。我对他们的最初印象是五个穿着卡其布的鬼魂，在战争中休假回家的他们，结实而高大，系着绑腿，闻起来有皮革和燕麦的甜香。他们像战士一样出现，身上沾满战争的灰尘；他们整天睡觉，如同死去一般；醒来后，他们擦亮靴子和黄铜的纽扣，重新返回战场。他们拥有巨大的力量、血腥的行为，他们的拳头对准敌人，他们是地狱和天堂的骑士。每一个舅舅都是半人半马的神祗。

直到战争结束，我心中的这些神祗，才逐渐脱离复仇者兄弟的形象，我因而才能个别地了解他们，把他们看成凡人，并认识他们的真实性情。约翰·莱特的儿子们——莱特五兄弟——成为当地的一个神话，大家欣赏他们的狂野、他们强壮的臂膀，以及他们悠闲、吹嘘的机智。”我们来自世界上最古老的家庭。《创世记》里就提到了我们。神说，'要有光'。那个时候，甚至亚当都还没有出生……”

这些舅舅从小就学习马车夫的技能。他们原想继承父业，但军队让他们得到释放，进入另一个世界。等我长大并对他们有印象时，他们当中只有一个担任马车夫，其他四人进入不同行业，一个种树、一个开车、另一个跑船，最后一个去加拿大建造铁路。

年纪最长的查理舅舅长得最像外公。他有一张和外公一样的长脸，一双同样帅气系着绑腿的长腿，他的身边也萦绕着熏烟草的味道，讲话的腔调也带着说故事般的悠缓语气，以及格洛彻斯特人特有的低沉口音。他给我们讲有关战争和坚韧不拔的故事、在法蓝德斯(Flanders)泥巴地里驯服马匹的故事，以及在战场上如何运用诀窍求生的故事(这些诀窍使传统的英雄主义作法沦为笑柄)。他用冷面笑匠的幽默感详细叙述这些过去的事情，仿佛每一次闯过生死关头的困境，只是玩牌时的一场狡猾的胜利。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从他那些神秘的战役中返回故乡。他接受了林务员的工作，带着太太和四个美丽的孩子，住在当地森林的深处。当他四处迁移时，他会在每个住过的村子盖上相同的木章，这些章印让我想到烧炭人，以及格林童话里森林中的失踪小屋。我们这些男孩喜欢去查理舅舅家玩，在森林中寻找他们的踪迹。这座房屋的周围环绕着芬芳的烟雾，院子里堆着冬天用的木柴，屋檐和门柱上挂着白鼬的尾巴、狐狸的皮毛、乌鸦的骨头、陷阱和老鼠，厨房墙上挂着斧头和枪支，角落里摆着一个石头罐子，里面装着姜，在巨大起伏的炉火上，一只炖锅正冒着气泡，锅里烧的是鸽子或刚剥皮的野兔。

查理舅舅早年生活的某个部分就像个谜题般令人好奇，甚至连妈妈也无法说明这段经历。波尔战争结束后，他在南非的兰德(Rand)一个产钻石的小镇待了一段时间，在那里担任酒保。在那个时代，酒保的职责包括把醉客狠狠打倒。查理叔叔显然很适合这个差事，因为他年轻时身体强壮。矿工们从令人汗湿的矿区出来，口袋装满沉甸甸的钻灰；他们买下一桶桶的威士忌痛饮，然后开始纵火焚烧酒吧……这就是查理舅舅发迹的地方，他是那些狂饮的酒吧里的大人物；他挥动肌肉粗壮的臂膀，将他们一个个丢出去。然而，尽管他十分威武，但却不是超人，最后还是吃了苦头。一天晚上，这些人一起抬起他，把他当做撞墙的槌子，用他的头冲破一家卖酒商店的大门。他躺了两天，头颅破裂，直到今天头上还有一个很大的肿块。

往后的两三年，他走得无影无踪，在约翰内斯堡的贫民区栖身。在那段时间里，家人连他的一封信、一个消息也没有，他也从未提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突然间，在完全没有告知的情况下，他在斯特劳德现身了；苍白、瘦削、一文不名。他不肯说过去几年在哪里，也不肯说他做了什么事，他只说，不再流浪了。于是，我们这里的一个女孩——漂亮的凡妮·考森接受了他，和他结婚。

就这样，他在本地的森林里安顿下来，成为柯兹伍德地区最棒的林务员。他的雇主夸赞他、珍惜他，但只给他很少的薪水；然而，林子里的生活让他心满意足。他用工人的薪水养活一家人，用森林里的活物喂养他们；他没有给女儿们任何限制，只给了她们一点幽默感；他把技能倾囊相授，传给儿子。

看他工作，仿佛就像解开谜题的过程。在一片砍伐过的林间空地上他捧着种子，如同捧着一窝刚孵出来的雏鸟，细心地把它们洒到地上，让它们坚韧的爪子抓牢地面，沿着斜坡和窝里的凹洞站好，这些窝穴都是他亲手建造的。他的动作细腻，但充满力量，植物们渴望在他的抚触里安身。它们舒展细小的叶片，彷拂瞬间就获得了生命，在他所安置的地方永远地扎了根。

今日在霍斯里(Horsley)、兰德柯姆(Rendcombe)和科恩(Colne)等地的新生树林，都是查理舅舅种的。可他每周的薪水只有三十五先令。他的森林在夏季形成广大的绿荫，形成树叶和小鸟的穹苍，如今这些新生的林木爬上我们的山坡，恢复多年前的景观。去年他去世了，他的妻子也走了——他们在一星期内先后离世。然而，查理舅舅在我们的土地上留下了一点痕迹，正如他所希望的，这是一个永恒的标记。

莱特家的第二个儿子是汤姆舅舅。他的肤色黝黑，讲话声音轻柔，充满了神秘的力量；他对女人很有办法。从我有记忆开始他就在乌彻斯特(Woodchester)的一座老屋里担任马车夫和园丁。那时他已经娶了蜜妮舅妈——一个纤小、美丽、头发中分的女人，长得很像奎科绅克漫画里的人物。对我来说，在他们小小的、整齐的"马厩兼院落"里(四周都是盆栽羊齿植物、昂首阔步的小马，以及涂着鲜艳油漆的陷阱和马车)，他们的生活仿佛更像玩具世界，去探访他们，就是去改变自己看事情的角度，并把沉重的世界抛在脑后。

汤姆舅舅很有礼貌，有点公子哥儿的味道，而且还会用眉毛做些奇特的动作。他可以让一边的眉毛上下挑动，这个习惯具有隐秘的挑逗意味。在沉默的时刻，他会持续地扬起眉毛，仿佛为了让我们安心，使我们相信他的善意；他对女人的吸引力归功于这个把戏——归功于这个动作，以及他那高贵的外表。单身汉时，他总是为穷追不舍的女性所苦；尽管举止悠闲，他的脚步却很快，经常让女孩追不上他。妈妈对他的风度深感自豪，”他比一般人强多了。”她说，”他是一位有分寸的绅士。就像爱德华国王一样。他一英镑也不会乱花。”

他年轻时，每天都有少女为他寻死觅活；女孩们贿赂妈妈，要她替她们说好话。她们总是以喝茶等等当借口邀请她出去，托她带话及捎去热烈的情书，她们用鲜艳的方巾包裹礼物。”我是本地最受欢迎的女郎，”妈妈说，”我们的汤姆是这么英俊……”

多年来，汤姆舅舅一直在玩一场开溜的游戏，逃避女人的纠缠。后来他却碰到了他的最佳对手艾菲·曼瑟尔，这个女孩个性凶蛮，相貌平平。依据妈妈的说法，艾菲是一个怪物，有六英尺高，像农场的马一样强壮。决定要得到汤姆叔叔后，她立刻用脚踏车撞倒他，并当面告诉他自己的爱意。第二天早上，舅舅逃到沃塞斯特(Worcester)，在那里找了一份电车售票的差事。如果他去矿区工作，应该会过得更好，因为这个女孩实在追得很紧。她开始每天来来回回地搭乘他的电车，他在车上只好任她摆布；更糟的是，他还必须支付她的车钱——他从来没有受到过这么大的羞辱。最后他几乎精神崩溃，胡乱收拾了一点零钱，拎着行李，逃到一家制砖的采石场藏身。危机过后，艾菲嫁给了一个稽查员，汤姆叔叔再度回到他的马匹身边。

如今他收敛了许多，而且待在马厩让他安心——你可以骑着马逃跑，但是在电车上却无处可逃。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得到一个好女人的保护；如今他已明白，过去的生活太荒唐。于是，他很快地择定蜜妮为妻，放弃了单身汉时期的虚荣；借着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几次令人惊异的扬眉动作，他永远地安顿下来了。

从那时起，汤姆舅舅就过着平静与感激的生活。他像一个刻意放逐自己的王子，在庄重和迷人的面纱底下，那些肃穆的眨眼动作和眉毛的痉挛偶尔会出现，但只是为了装饰他的面孔。他过去的辉煌成果，如今只剩下这些动作……

我头一次见到瑞伊舅舅的场面(他是矿场勘探员、爆破人员、和水牛角斗的壮士，也是建造跨越美洲的铁路的工人)非常突然，而且值得纪念。原本他还是世界另一个角落里的传奇人物，忽然间，他就睡在我的床上。我向来只习惯姐姐和弟弟的光滑身躯，一天早晨，我醒来时发现身边有一个人在打呼噜-一个高大、皮肤粗糙的男人。我碰触那粗重的腿和长着小瘤的臂膀，看着他坚硬的胡茬子发呆，抚摸这个雄伟动物身上像鳄鱼一样的皮肉，同时猜想他是谁。

“是你瑞伊舅舅回来了。”妈妈低声道，”起来吧，让他睡。”

我看到一张铁锈般褐色的脸孔，一个瘦削、印第安式的鼻子，还闻到一股雪茄和火车机油的臭味。这就是我们在学校里吹嘘不已的英雄，看着他的模样，我一点也不失望。他像铁块一样耀眼，像石头一样磨损，他躺在那里，好像一个睡着的酋长。正在建造铁路的他，此时利用休假回家。他的口袋里装满了钱和饥渴；他住在我们家的那段时日，充满了趣事与冲突。

他和我们见过或是听说过的男人，有着许多不同的地方。他那饱经风霜的面庞，宽阔、挤满牙齿的嘴巴，加上能看得很远、如冰块般湛蓝的眼睛，使他看起来像个印第安战士，身上带着日晒和英雄式屠杀的痕迹。他说话时带有加拿大铁路工人的口音，懒洋洋地发出鼻腔共鸣的声音。他的身体每一处都有刺青——扬帆的船只、各国的国旗、爬虫类的动物和双眼圆睁的少女。他巧妙地伸缩肌肉，让身上的帆船开始航行，旗帜在风中飘扬，还能把蛇搬到颤抖的少女身上。

对我们来说，瑞伊舅舅是一个魔鬼赐予的礼物，一个怪物般的玩具，一个生性善良的畸形变种；他比马戏团里的猿猴更怪异。他会静静地坐着，让我们审视他，并且接受我们施加的一切惩罚。我们打他，他就嚎叫；我们戳他，他就哭泣。他像卡利班一样，忍受我们带来的痛苦和痉挛。只要我们要求，他就抓着我们的脚抡，让我们凌空绕圈子，或是任凭我们站在他的肚皮上，或是把我们两两举起，一手抬着一个让我们的头去碰天花板。

不过，最后他总会说："哇，男孩们，我必须走了。”

他站起身来，把我们像跳蚤般抖掉，然后缓慢舔舐他的嘴唇。

“舅舅，你要去哪里？”

“去看一个人，谈骡子的事。”

“不是的！你要去哪里？去干什么？”

“去把我的手指压扁。去把我的舌头浆起来。去把我的脊背涂上油。”

“这不是真的！你在撒谎！舅舅！……”

“男孩们，我就是得走了。烤箱里头见，把你们手肘刷干净。要乖一点，再会。”

他快步跑出去；尽管上帝知道他要去那里，但我们却想不出他有什么地方可去。然后他很晚才回来，或许到第二天早上才出现；全身湿透，脸上带着狗一般的笑容；他眼神恍惚，无法挂起外套，也找不到门闩。他坐在热气蒸腾的火炉边，嘴里唱着歌，逗弄喋喋不休的女孩们。”你最好上床去睡觉。”妈妈严厉地说。这时他会突然发出一阵戏剧性的啜泣声："安妮，我做不到！我一寸也动不了。我的腿里面有一根骨头……也许有两根。”

有一次他失踪了好几天，然后在一个晚上骑着脚踏车回家。在暴风雨吹袭的夜里，他骑着车直直冲下山坡，撞上了户外的厕所门。女孩们跑出去，把他抬进来；她们大叫着身上全是血。她们把他放在厨房的餐桌上，替他脱掉靴子，帮他洗干净。”他的情况糟透了。”她们咯咯地笑，受到很大的震惊，”是威士忌或什么的，妈妈。”而他此时开始唱歌："喔，亲爱的桃莉……”然后开始吃肥皂。他唱着歌，吹着肥皂泡。我们拥挤地围着他，我们家里从没有出现过这种人。

消息迅速传开，大家都说瑞伊·莱特回家了，带了许多加拿大的金子回来。恶棍攻击他，少女追求他，警察多次警告他。面对着这一切，他总是跨着强而有力的脚步走开。可是少女们有时会使他忧虑不安。一个年轻、有教养的女裁缝和他在照相馆里搂搂抱抱时，在黑暗中偷走他那装满美金的皮夹子。一天早晨，贝蒂·伯洛斯来到我家门口，宣布他已答应娶她为妻。在斯特劳德啤酒酿造厂的拱门下，他说："就这么决定了。”可怜的舅舅不得不在我们的阁楼上躲了三天……

无论酒醉或清醒，瑞伊舅舅都是那个样子：一只巨大、毛茸茸的动物，摇摇晃晃地走开，去追求他的欢乐；一个无助的巨人，亲切、天真、感伤，对自己的欲望毫不掩饰。他让我的姐姐们大吃一惊，尽管如此，她们仍然欣赏他。至于我们这些男孩子，我们还有什么可期待的呢？他甚至教我们怎么绑他，并吹嘘没有任何绳结绑得住他。于是，一天晚上，我们把他绑在厨房的一张椅子上，看着他拼命挣扎，然后我们就上床睡觉了。第二早晨妈妈发现他弓着身子被绑得死死的，在椅子上沉睡着。

瑞伊舅舅的来访带来了游戏和新奇的展示，家里好像一直在过圣诞节。在这段时间里，例行事务、规矩和正常的行为都暂时停止。我们深夜才睡，享受自由，分享他沉醉的心情；他跳来跳去，突然消失去办他的事情，然后带着混乱而茫然的神态回来，寻找着女孩们；口里唱着歌，跌倒，爬起身来，把美金塞给身边的人。妈妈有时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有时却纵容他；她不是嘴里发出啧啧的谴责声，就是咯咯地笑。女孩们既兴奋，又觉得受到攻击。我们用异样的口气窃窃私语："你相信这些话吗？我决不相信！太恐怖了！”或者："你听到他刚才跟我讲的话了吗？”

他把钱用光后就回加拿大去。他丢下几个头破血流的人、几个肥胖的客栈老板，以及几个精心设计圈套的女孩，回到加拿大铁路工人的营区去。不久，他在冰雪覆盖的落基山工作时，用炸药伤了自己。他从踢马隘口跌落到九十英尺下结冰的湖里。一位跋涉了四千英里、来自坦沃斯(Tamworth)的小学老师——现在是我的艾希舅母——救了他。她把他从冰封的湖面拉起，让冰块融化，将他拖出来。之后，她嫁给了他，把他带回家。就这样，这只跳上跳下的草原犬鼠结束了他的这段拓荒先锋岁月。没有他，加拿大的太平洋铁路永远也到不了太平洋，至少我们是这么认为的。

情绪化、举止庄重的席德舅舅是第四个儿子，但不是最小的儿子。这个矮小强壮的男人年轻时是板球冠军，近年来却饱受风湿痛的折磨。他同时也是一位公车司机，退伍后便负责驾驶本地的一辆双层巴士。在那个时代，这种轮胎坚实、敞篷的载客汽车，简直是马路上的大怪兽——它们是摇摇摆摆的塔式战车，经常狂野地奔跑，经过桥下时，上层的乘客经常卡在那里。我们的席德舅舅是公车司机里的精英，他逐渐成为本地一项很有名的景观。看着他开车隆隆驶过眼前，让人既骄傲，又有点惶恐。他高高地端坐在驾驶室里，脸上流着汗，汗水里包含着啤酒的味道和努力工作的气息；他扭转方向盘，和它较劲，让笨重的巴士按照指定路线行进。每一趟穿越城里的路程，都会毁掉若干屋瓦和水沟、撞落几个路灯和灯罩；但他总是拼命避开妇孺，几乎从来不会驶上人行道。巴士像一匹逃跑的、患了哮喘症的马，承载着许多人类的灵魂，由于受到警察和其他马匹的惊吓，它拼命逃窜——只有席德舅舅力大无比的双手，能掌握它那疯狂的命运。

和查理舅舅一样，席德舅舅的经历以那场南非的战争为起点。担任士兵的他，以沉默寡言、狡猾机敏和威武有力而闻名。他的板球技术是在席普柯姆的鼹鼠丘地上训练出来的，这项才华使他脱颖而出，获选为陆军代表队的成员，并得到许多特权，拿到最上等的口粮。他在乡村游戏中学会了拼命三郎式的打法，和军官打球时，这种作风特别有用。最后，他打出一记平飞球；他越过了家乡的山丘和牛粪，凭着飞快、简单的一击，直接达到伟大的领域，打破记录、大发神威。他那杀人式的板球打法，使他从英雄变成令人惊慌的灾祸：他们跟他挥挥手说再见，纷纷逃窜。他上场击球时，球员赶紧带上头盔，一个个退到边线旁边。我可以想象那个半蹲的、矮小的男人把球嘶嘶地打到球场外，他的脸孔因充血而看似狂怒，泛着砖红色，肩膀从吊带裤里往上窜。我能够看见他蹲伏下来，准备打下一个球，然后，他转动弯曲的短腿，再次击出长打，球飞过了半个约翰内斯堡市。这时，他仿佛听见遥远的席普柯姆传来欢呼声。妈妈留存了一份特蓝斯沃(Transvaal)的报纸，我曾在上面看到板球的得分记录。这个记录是这样的：

陆军队对特蓝斯沃队

1899年，普利托里亚

联军队

怀特团长1分

佛莱契准将0分

史戴格顿·荷克少校12分

史匹罕上尉0分

莱尔少校31分

莱特士兵126分

非击球的额外得分7分

总分177分

特蓝斯沃二十一名球员皆上场

这项得分可能是席德舅舅荣耀的巅峰，也是他最想记住的一段时光。从那时起，他的经历开始走下坡——尽管有时仍会发出灿烂的一点光亮。例如，到了村里郊游的日子，我们村子会包下三辆游览车，到克利夫敦(Clevedon)游玩。席德舅舅驾驶最前头的一辆，他的脚边放着一箱啤酒。”把车子开到最前面，席德舅舅！”我们喊道。车子怒吼着，穿过夏日的乡野。他一手拿着啤酒狂饮，一手握住方向盘，穿越强劲的风。我们颠簸、呼啸地越过篱笆上方，他仿佛用车辆将我们空运到远方……

回家途中，天色已晚，一个女人的尖叫让车子慢了下来。她站在路边，臂弯里抱着一个小孩，身旁凶狠的男人把她吓得缩成一团。这幅景象刹时让时间凝住了，我们一起看着他们：这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这个哭泣哀叫的孩子、这个举起拳头的男人。我们的游览车摇晃着停了下来，同时我们开始齐声喊叫。我们把头伸出车外，大骂那个男人是个流氓。车上的男人们辱骂他，要他放过这个可怜的女人。然而，我们的席德舅舅只是把外套叠好，从驾驶室爬下车去，一言不发地走到这个恶棍面前，挥舞手臂把这个男人打得飞起来，直接掉到树篱里。对他来说，生活是黑白分明的事情，他用简单的态度面对生命。他自豪地皱着眉头，回到车上，以英雄的姿态，开车送我们回家。

席德舅舅就像他的兄弟们一样有狭义的骑士精神，一样脾气不好，一样喜欢杯中物。他可以打倒一个男人，或是用同样准确、同样利落的手法灌下一杯啤酒。然而，这个公车司机的差事(以及他的风湿痛)，一方面增强了他的酒瘾，一方面也抑制了这个嗜好。贪杯的后果是上司的责难，从此他的命运便每况愈下。

当他娶了爱丽丝舅母并拥有两个孩子后，这份工作使他的野性得以稳定下来。然而法令对他不利，他不久便陷入窘境。毫无疑问，他是斯特劳德最好的双层巴士司机；当他喝了酒，他会把车开得更安全、更有精神。大家明白这一点，只有巴士公司例外。他开始接受训话、告戒、严厉的警告，最后便是暂时停职

这件事发生后，为了对爱丽丝舅母表示自责，他不停地企图自杀。老实说，他自杀的次数远超过我所认识的人，不过他永远采用合情合理的手法尝试自尽。如果他选择投水，河沟里一定没水；如果选择跳井，井里必是干涸的；选择喝消毒水，身边一定摆一瓶解毒剂，上面还有清楚的使用说明，替大家省点事。他的推测十分正确：爱丽丝舅妈听到他又被暂时停职时，心里必定十分愤怒，但是当她发现他几乎死掉时，她的焦虑便会压过怒气。爱丽丝舅妈从未让他失望，每次他复原后，她都原谅他。

巴士公司几乎也是同样地宽宏大量；他们一次次地让他回去上班。但是积习难改；一天晚上，他安全地把车开了回去，但是他们发现他在车上睡着了；身上发出啤酒和苹果酒的臭味，于是他们将他永远地革职了。

那天深夜，我们坐在厨房里，门口传来一记响亮的敲门声。一个空洞的声音叫道："安妮！安妮！”我们立刻知道出事了。厨房的门嘎吱一声，缓缓打开，走进三个披黑巾的身影。那是爱丽丝舅妈和她两个年幼的女儿，她们都穿着星期天才穿的最好的衣服。她们站在厨房的台阶上，像幽灵一样沉默，爱丽丝舅妈瞪着两只大眼睛，脸上有一种悲痛欲绝的神情。

“这一次他真的做了。”她抑扬顿挫地说，”就是这样。我知道他做了。”

她的声音好像教堂里的吟诵，令我觉得仿佛有人在我背上丢进许多冰块。她紧抓住两个美丽的小女孩，悲痛地拥抱她们，小女孩扭动着，吸着鼻子，同时咯咯发笑。

“他一直没有回家，他们一定停了他的职。现在他跑得远远的，准备了结自己。”

“不，不！”妈妈叫道，”亲爱的，来吧，坐下来。”她把舅妈拉到火炉边。

爱丽丝舅妈僵直地坐着，好像哥德式的画像。她仍然紧抓着两个蠕动的孩子。

“安妮，我还能到哪里去呢?他已经到坟墓里去了。他老是对我说他会……”

她突然转过身来，一把握住妈妈的手，黑亮的眼珠疯狂地转动着。

“安妮!安妮!他会自杀的。你们家的男孩子——他们必须找到他!……”

于是，杰克和我戴上帽子，穿上外套，走进悬着半个月亮的黑夜。强烈的情绪使我头昏；我想大笑，或是躲起来。但杰克还是那个冷静、大无畏的样子，他紧闭着嘴唇，好像一位炮艇的指挥官。我们是碰到危机的男人，肩负着机密任务，生与死握在我们手上。我们紧靠在一起，沉重地走过山谷，朝着第柯姆(Deadcombe)的森林走去。

树林是一片遍布着腐烂静默的荒地，午夜的面具使林子产生了变化；下了一场大雨，潮湿的羊齿植物浸湿了我们的腿，猫头鹰和雨水让树叶瑟瑟摆动。我们该怎么做?我们想不出来。我们来到这里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我们在滴滴答答的树林里走来走去，用冰冷而平板的声音叫着："舅舅！”我们应该找到什么?或许什么也找不到。或者，更糟的是，找到我们来寻求的东西……可是我们记起那些妇女，她们正害怕地在家里等着。我们的职责虽然阴森恐怖，却是再清楚不过的。

我们跌跌撞撞地溅起水花，穿越数不清的灌木丛，沿着小径走过不祥阴影的边缘。我们用树枝戳戳成堆的落叶、捣捣狐狸的洞穴、搜索密密的树林。什么都没有，只有蕈菇一般的黑暗；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们的恐惧。

我们正准备回家。突然间，我们发现了他。他踮着脚尖，站在一棵巨大、枯死的橡树底下，脖子上套着吊带裤的皮带。他头顶的树枝上，打了一个有弹力的活结，而他像木偶一样忽上忽下地跳跃。我们害怕地走近这个歪歪扭扭的身影；这时，我们看见他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们。

此时我们的席德舅舅脾气可不好。

“你们实在来得太慢了！”他说。

席德舅舅再也没有开巴士。他在席普柯姆找到一份园丁的工作。如今，这些原先过着狂野不羁生活的舅舅，现在都在老家附近安身立命，过着平静的日子——每一个都是这样。除了做保险的弗瑞德，他的发达与远去使我们失去了他。这几个男人表现了许多和妈妈一样的特质，他们都痴迷、爱做梦、情绪化；然而，尽管他们行为愚拙，在幼年的我的心目中，他们仍然是真正的英雄。

此时当我想到他们，他们依然是老样子：他们都是古代的吟游诗人和先知；他们像一块块的巨石，蹲伏着围成一个圆圈，矗立在本地的山坡上；风雨侵蚀他们，古老的荣耀在他们身上留下疤痕。他们是任何一个时代的马车夫和打架的人，他们的人生仿佛是一场漫长的道别。同时，他们的人生也是一场沙漠行军的战役，是克鲁格的大炮，是法兰德斯的高地；他们的人生是依旧以凯撒的步调运行的世界，是一个比凯撒时代更伟大的帝国——他们在里面战斗，目光锐利、默默无闻，眼看着第一个前哨就此崩塌……

《欢乐晚会》

尽管半睡半醒，

我们的身体还是认得这条路的每一个转角；

到家了，灯笼迎接着我们——-郊游结束了。

我躺在床上，尽管睡意浓浓，

但耳朵里依然是汽车和风琴的声音，

这一天的景象——-在脑海中翻腾

泥泞，红岩，还有刽子手……

时间绕着村子旋转，节庆绕着时间旋转；教堂绕着节庆，史奎尔绕着教堂，村子又绕着史奎尔。史奎尔是我们村子的核心，是一棵正在倾倒、没有实质意义的大树，在我们这里的节庆当中，没有几次庆典不是在他的庇护下举行的。在比较重要的场合里，他会让我们在他的花园里自由走动，若是比较普通的活动，他就给我们圆面包，对我们发表演讲。举国欢腾的历史性时刻来临时——国王诞生、敌人溃败，或是保守党赢得选举的时候——他会从贮藏室找出许多漂亮的衣服，让我们体面地举行庆祝活动。

我记忆中的第一个重要节日是1919年的"和平日"(Peace Day)。这一天充满了神奇的变化，充满了眼泪和尘雾弥漫的阳光，充满了乐队、祈祷游行，以及一车车的圆面包。那时的我是如此年轻，以为这是平常的景象……

我们都拿到了漂亮的衣裳，这似乎也很正常。除了史奎尔提供的衣服，玛德琳忙了好几个星期，为我们和邻居一针一线地缝制服装。那不是暂时充数的假衣服，也不是用破布随便缝补的衣服；玛德琳辛勤工作，仿佛在准备一场婚礼。

节庆当天的早晨，帕比·葛林来我们家试穿天使的服装。那时她5岁，跟我差不多高。她那一头的卷发，好像削下来的苹果皮；她有一张光洁的南瓜脸，身上有一种噗噗作响的热布丁所发出的水果味，总是以放肆无礼的眼神斜睨别人。我喜欢她，她像一座手提的糖果店。那个早晨，我看着姐姐们打扮她。她打算扮成圣灵。她们为她做了一件皱边的小袍子、一个锡纸做的头饰、两只卡纸裁成的翅膀，还有一支镶着星星的权杖。她们把她放在壁炉边的椅子上，为她穿戴妥当，仔细审视她。然后她们走开了一会，去忙别的事情，把我们两个留在那里。

“飞啊！”我命令她，”你有翅膀了，对不对？”

帕比扭了扭身子，摇晃她的肩膀。

我失去了耐性，把她推下来，只听她哀叫一声，摔进壁炉里。我俯身看着她，煤灰和眼泪把她弄脏了，她的权杖和翅膀也都折断了；但我只觉得愤怒和惊讶，她应该满屋子飞来飞去的。

她们用海绵把她洗干净，并安慰她，帕比小跑地回家去了，手里紧紧握住折断的权杖。不一会儿，各种形影和鬼魅就开始在村里窜来窜去。我们也已准备就绪。玛德琳扮的是伊莉莎白女王，范妮丝扮演她的女侍臣。玛德琳这年16岁，正是最美丽的年纪，她穿着一件白鼬毛的长袍，里面是锦缎的上衣，头戴镶满珍珠的黑帽。她一出现，厨房里就充满优雅的光晕，我们只能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地望着她。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伊莉莎白女王，不过她可不是五官分明的古都铎王朝的王室成员。她穿着华丽的长袍，看起来既温柔又自豪；她是天堂的女王，从尘世中升起，若不开口说话，完全看不出那是玛德琳。她的眼睛在白鼬毛的帘幕后闪亮地俯视我们，好像雪地上的两颗翡翠。13岁的范妮丝穿着精致的衣服，像喜鹊一样跳上跳下，那是一件黑白棋盘花纹的天鹅绒长裙，帽子上满是羽毛和蛀蚀的衣娥。

我们其他几个也由玛德琳负责打扮，不过装扮比较平常。特莉莎扮"黑夜"，或许她算是最吸引人的。她是一个幽灵，拥有超凡脱俗的美貌；她是黑暗里的一道闪光，是一条细长的夜空，神秘地裹着黑网的面纱，网上缀着银纸。她的胸前有一道新月，眉毛上有一颗彗星，长而黑的卷发落下来，掉在一圈圈的午夜里，发上还喷了金银锡箔的烟雾。一看到她，我就闻到结霜的气味，听到星星的碎裂声；我熟悉的特莉莎变得非常遥远，令人心神不宁。

杰克拒绝接受任何的打扮，除非扮演某个知名的勇士。于是她们为他穿上绿衣，给他一副弓箭，他说他是罗宾汉。小东尼穿得像个超市小姐，头上满是卷发，像爱神一样美丽。他光着膀子，头戴宽檐的女帽，手里拿着一篮鲜花，我们实在为他骄傲，竟然不在意他的男扮女装。

至于我，短粗的脖子和稳重的风度使人一看就知道我扮演的角色。我是约翰·布尔，天知道他是什么人，但我很快便猜到他必定是个重要的人物。我记得女孩们一面把我塞进衣服里，一面发出怪异的尖叫，而且咯咯笑个不停。我庄重地伸出手或脚，一直保持威严冷漠的态度。玛德琳用她平时的锐利眼光和机灵手法，把我的服装佩件找全了。我戴着高筒礼帽，脖子围着宽大的硬领巾，身上穿着有英国国旗的背心，外罩长大衣，下半身是枕头套做的紧身短裤。她们匆促地为我穿上卡纸做的绑腿，用别针把它们松松地围在我的腿上——这是一套马虎草率的服装，完全不符合我的品味。我永远不能原谅这身衣服。

我所记得的和平日，是一种打翻调色板的混杂状态；五花八门，五颜六色，从暴怒到欢庆，样样具备。乐队游行过来了。我严肃地独自前进。精彩的伪装人影围绕着我，每个人的身上仿佛都挂满珠子、套着假鼻子、抹着鞋油、戴着假发。没走多远，我的靴子就掉了，然后卡纸做的绑腿也松脱了。我停下来寻找它们，游行的队伍湮没了我。我坐在路边号啕大哭。我大声哭泣，因为我听到乐队快要走远了，因为我是约翰·布尔，不该碰到这种事。有人把我抱起来，重新加入游行的行列，然后，我被摆到一辆台车上，让人拉着走。我盘腿坐着，光着两只脚丫子，绑腿也掉了。我像王子一样坐在车上，游遍整个村子。

游行的漫长路线使村子里尘土飞扬，每个人都汗流浃背。队伍蛇行前进，在房屋之间穿梭。老人家和身体虚弱的人站在屋外，在水沟那边欢呼；我从台车上向他们颔首答谢。最后，我们走进凉爽的山毛榉树林，穿过这片林子，就能见到史奎尔家蜿蜒的车道。铜管乐队吹出轟隆隆的声音，乐音从树枝上反弹回来。猫头鹰长声嚎叫，啪啦啪啦地拍动翅膀飞走了。

我们走出树林，进入这栋大房子的花园，阳光再次猛烈照耀。鸽子从西洋杉的树林里飞出来；天鹅从湖上掠过。两眼湿润的史奎尔站在庄园台阶上，一看到我们，几乎就要流泪了。他的母亲坐在柳条椅上对我们发表演讲，她提到上帝的荣耀、大英帝国，以及我们，并说我们不能乱摸那些花朵。

游行队伍散开，有人把我抱下台车。我四处走动，穿过庭园。旗帜和玫瑰对着天空摇晃，鲜艳的人影在灌木丛里闪动。日本少女和满脸煤灰的野蛮人从紫丁香的斜坡上诡异地冒出来。我看到卓别林、"卖馅饼的彼特"(Peter the Pieman)、一群直立行走的老虎、一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伤兵，还有一个新娘，依偎在一只猴子的怀里。

过了一会儿，史奎尔给我一个奖品。我和一群人在假山前面合影留念。我至今仍保留着这张相片，它就像那个夏日摘下的一片树叶，上面全是墨黑的人影。裹着奶黄色麦斯林纱的少女围绕着我；德鲁伊特教的信徒和东方国家的皇帝围绕着我；相片里的我看起来拥有无法动摇的信心，椭圆形的身影，既实在又骄傲。我大约有两英尺高、两英尺宽，臀部像松弛的气球。我站在那里，戴着高筒礼帽，歪着脑袋，神情和罗马钱币上的人像一样严厉。我身边的人身上都蒙着那天的白雾。东尼弄丢了花篮，杰克的弓箭也不见了。帕比·葛林的翅膀脱落，手里握着一朵残破的百合。她站在我旁边，斜着眼睛，狂热地瞥着镜头，热气使她的身影产生皱褶。她头饰上的银色字母(当时我看不懂)写的是"和平"。

我们的全村郊游既神圣又世俗，有时介于两者之间，既不神圣也不世俗。在那个时代，除了一年一度的诗班郊游，人们很少走出教区的范围。此外，我们还有属于自己的部落式的漫游活动，尽管这些活动不够虔诚，碰到某个美好的早晨，我们还是会全家出游，整天采集干果或黑莓。我们就这么出发，去到山谷更荒凉的尽头，去到悬钩子丛生的灌木林，带着篮子和木桶，带着一瓶瓶的凉茶，宛如一队寻找粮食的印第安人。黑莓果实累累地涌向天空，它们和雷声一样沉重黝黑，我们摘下果子，狼吞虎咽地吃下肚去。一小时又一小时，我们的嘴唇染成紫色，手上的果汁残迹一直流至手腕。过了一会儿，一片片蕈菇像"吗哪"般赫然出现，它们紧扣住绒毛般的草地，身上带有蜘蛛特有的潮湿的细线。它们在夜里出现，似乎没有来处，没有根源，就像一堆随地滚动的小皮球。它们的吸芽抓住草根，啪啦一声破土而出；它们的外皮磨损，好像桦树皮。那种新鲜的味道，我们从未尝过……有时我们找到野生的青绿色的布拉斯李、小型李、暗黑的黑刺李、粉红的小苹果——这些森林的免费处理品，没有警察看守的丰盛物产，让我们一桶桶提回家去。不管我们拿来做果酱、果冻、水果派，还是摆在屋里随它们烂掉，怎么做都可以。

有时我们会出去一整天，可能去席普柯姆看亲戚——得走上四英里的路，对于我们小小的脚板来说，这段路仿佛比实际路程更遥远，因此，我们需要一整天的时间才能走到。我们清早便出门，那时太阳才刚升起，山谷笼罩在薄雾里……

“今天会很热。”妈妈轻快地说。她通常是对的。我们慢慢爬上山坡，朝公牛路口走去，一面拨开灌木丛寻找鸟窝。妈妈回过身子欣赏风景时，我们就停下脚步，在地上挖洞，或是挂在住家的门篱上摇晃。”多美的一幅图画！”她低声道，”绿就是这么绿……还有这些罂粟花，红就是这么红。”雾气从树梢拖曳而过，飞向天际。突然间，我们的头顶出现了一片无垠的蓝天。

潘斯威克在另一片山谷里匍匐蔓延，好像一只摔倒的长毛象的骸骨。它在清晨时分的工作声，那活跃的声响——推车和电锯、吼叫和钉锤的敲击声——一阵阵飘过来。在我们的右边，通往席普柯姆的狭窄小路陡峭曲折，向远处延伸。”走快一点，年轻人！”妈妈简洁有力地说。她教我们唱一首圣歌，是那种为失去的天堂哭泣、很适合跟着铃鼓一起唱的歌曲。我从来没有听过这首歌(之后也再没听人唱过)，但它使这一天的郊游深深铭刻在我心中——这片荒远崎岖的山谷，空气里弥漫的炙热稻草味、犬蔷薇和醋栗、尘雾和泉水，以及这个漫长的一日之旅；我们慢慢走，走到野地亲戚家的羊圈旁。

他们在等着我们。他们准备了热的姜啤汽水，晚饭是蚕豆和咸肉。凡尼舅妈说："安妮，进屋里来，别站在太阳底下。你一定要休息一下。”我们走进屋里，看到查理舅舅用镰钩把咸肉铺在架子上晾干。幼小的表妹爱荻和她谨慎的弟弟们好像陷入思考，不知道是否要给我们的脑袋来上一拳。外公住在隔壁的房子里，他走进来，身上穿着苔绿色灯芯绒衣服。我们坐下来吃饭，表弟表妹用脚在桌下踢我们，那是出于兴奋，而非恶意的攻击。然后，我们跟他们的白鼬玩、朝他们的井里吐口水、跟他们打了一架，还撞倒了一片墙壁。后来大人把我们叫去，打了我们一顿。过了一会儿，我们爬到树上，那棵树就在天然厕所1旁边。爱荻爬得最高，直到我们咬她的腿，她才头下脚上地吊在树上叫个不停。这一天过得很充实，活动的范围又大，真是令人心满意足。暮霭四合，我们道别离去。

我们昏昏沉沉地走上小径，小径陷在厚重炎热的黑暗里，我们穿着靴子的脚沉沉地踏着步子。夜晚的气味从森林和花园里飘过来，那是甜蜜的麝香和浓烈而青涩的酸味。我们蹒跚前行，硕大的星星在天空跳上跳下，很有韵律感。萤火虫比油灯和蜡烛还亮，它们柠檬黄的光亮刺穿了田野；头顶大角的甲虫从黑暗里跌跌撞撞地出现，绕着我们的脑袋盲目飞行，发出嗡嗡的声音。

然后，潘斯威克出现了——一个亮光构成的海星，在远方一蓬蓬地往外鼓胀。我们加快脚步，穿过恐怖的公有地，终于回到我们这片山谷的顶端。还有一英里才会抵达村里的瀑布，但前方传来它那凉爽、熟悉的低语。我们快要到家了，我们几乎就要到了——妈妈开始背诵一首诗。”我记得，我记得，我出生的房子……”她一直背下去，我跟在她身边，望着树木在空中退去……

诗班的第一次郊游，是搭乘农家的运货马车到格洛彻斯特去远足。只有男高音、男低音和唱童音最高声部的男孩，能参加这个特别的节目。过了些年，村里有了四轮大马车和游览车，全村的人便一起参加这项活动。在崭新、强而有力的游览车帮助之下，我们甚至一起远征其他地区，轰隆隆地开到地球的尽头，前往布里斯托，甚至更远的地方。

有一年，郊游的目的地是"威斯顿苏珀马"(Weston-super-Mare)。我们存了好几个月的钱，好让这趟旅行玩得尽兴。远足的前一天晚上，我们花了一整晚的时间准备第二天野餐用的亚麻布，女孩们黎明即起，忙着做三明治。那天早晨我下楼后做的第一个事，就是出去看看天气如何。天空一片黑色，东尼正在厕所后面合手祷告。他看到我发现了，就开始搔痒、吹口哨。这一切都不是好兆头。

早餐时我们食不下咽，豆粥喝起来像碎石子一样；杰克和我跑到山坡上看情况如何。已经有好多人家在那边聚集，等候游览车的来临，所以我们又跑回家。女孩们准备好了，东尼也准备好了。妈妈拿着扫把，往钢琴底下掏东西。

“来吧，妈妈！他们不会等我们的。”

“我一定要找到我的紧身胸衣。”

她找到了，然后开始慢慢洗胸衣，好像一只鸭子、有一整个夏天的时光在等着它。我们围在旁边唠叨地催促她，大家都紧张得浑身僵硬。

“走开——我踩到你的脚了。”

于是我们离开她，往人群跑去。现在整个村子的人都在等候；妈妈们拎着盛猪食的木桶，里面装满野餐的食物，小孩拿着空的可可罐头和铲子，爸爸们穿着鼓胀的大衣，衣服里装着一排排的酒瓶，碰得叮叮当当响。矮小的图里太太正在收钱，她那紧张的面颊拉得长长的；商店老板维克先生把他的钥匙放在篮子里；两个裁缝穿着不知是哪位顾客的长袍；从哥哥那里逃出来的莉莉·尼尔森低声说："你绝对不可以告诉阿诺——他会杀掉我。”史奎尔的老园丁带了一篮鸽子，他想在码头上放鸽子飞一飞。邮差今天找不到收信人，他索性丢下袋子，跟大家一起出游。

在清晨的天光底下，人们的面容看起来很苍白。男人朝空中闻了一闻，迎着光凝视天空。”天气看起来不大好，对不对？”"是不大好。”"斯特劳德的天空黑得要命。”"不过，天气也许会放晴……”人们嘬着牙，怀疑地摇摇头。我有一种即将大病一场的毁灭感。

牧师赶来送我们——他穿着雨衣，里头的睡衣露了出来。”漫步的步道附近有一座非常不错的教堂……我相信你们会在那里待一会儿……”他发给每个诗班的男孩一个先令当晚饭钱，然后搪塞一下便回家睡觉去了。最后出现的是掘墓的赫伯特，他的袋子里装了一些可疑的东西。除了我们的妈妈外，在那些毫无消息的迟到者当中，他是最后出现的一个。

过了一会儿，游览车来了，大家纷纷爬上车争抢座位。我们抛弃了妈妈，和他们一?上了车，同时心里觉得悲伤且有罪恶感。游览车很高，有宽阔的开放式座位，后面摆着折好的防水布，身为诗班的男孩，我们有特权坐在防水布上，即使是摔倒或折断脖子。我们各自占好位子，人们的身上包着毯子。喇叭响了，我们也准备好了。”全部到齐了没有？”诗班指挥吹起口哨。杰克和我一言不发，暗自羞愧。

妈妈和平时一样，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身影从远方小跑步地奔过来，一面呼唤，一面欢愉地挥舞提袋，好让不耐烦的村民软化下来。”来吧，李妈妈！我们几乎要开车了！”她微笑着上了车："我得把围巾洗干净。”她说，一面把围巾绑在挡风玻璃上晾干。终于开车了，我们离开村子，风把围巾吹起来，好像一条热气腾腾的旗帜。

我们共有五辆游览车，像一队载着士兵的战车，隆隆地冲下山谷。车子开得很快，我们的位子很高，从车上看出去，整个山谷展现全新的风貌；树林朝我们身后快速退去，田野和苍蝇被一阵阵强风吞没。我们借着行进与骄傲随风向前，为每样东西欢呼，为飞禽走兽惊叹，用讥讽的喊叫嘲笑那些在田里工作的可怜人。我们叫嚷不休，嘈杂地开过斯特劳德，然后进入了陌生的国度。我们这个史拉德诗班的年度郊游活动，不再能引起路人的瞩目。于是我们安静下来，打开包好的三明治，边吃边开始批评沿途的农耕技术。

车子翻过了我们那陡峭的山谷后，平坦的塞汶河谷看起来十分无趣，跟我们的白垩状土地比起来，克里夫顿峡谷(Clifton Gorges)像鲑鱼般鲜红的沙岩，实在红得太刺眼。一切的景物都变得奇特而滑稽；我们嘲笑干草堆的形状，讥讽牛群的可怜模样。”它撑不了多久——看它的膝盖就知道。”我们高兴地互相注视，观察车上这些熟悉的人，这片陌生的乡野拉近了我们彼此间的距离。一波波欢喜和忠诚的感觉拥抱着我们。我们开始互相吼叫，打起招呼来。”哈利！喂，哈利！注意这边，哈利！你还好吧，对不对？”"喂，伯特怎么样了？老小子，你最近好吗？”"华特到哪去了？嗨，华特！看我这里！”

车子轰隆轰隆地往前开，一英里又一英里，在奔驰的天空下，后座有领带和纸风筝在飞舞，在哀号的风里，人们的眼睛眯成一条线。老人家坐在前面，让挡风玻璃保护着，他们或是嚼着咸肉条，或是睡着了。妈妈指着景点，向熟睡的人发表演讲，谈论具有历史意义的种种景观。之后，一个男孩爬过来，发现篮子里有鸽子，刹那间，尖叫声和飞舞的翅膀使游览车几乎爆炸……

车子开到威斯顿的时候,天气已经放晴。我们停在海滨的漫步步道上。”海边到了。”人们说。我们面面相觑，看不出海边景观的任何迹象。我们看到无边的蓝天和无际的泥泞，这片泥泞往前延伸，直到威尔士那一端。然而，有一种看不见的海洋气息，使我们困居内陆的鼻子感到惊异：盐、潮湿的海草，加上腥臭的沼泽；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到这股气味与平时有极大的差异。我们那深凹的谷地没有作好心理准备，因为我们从未见过这么开阔的景观，这个湛蓝、吹着强风的世界，好像已经被风刮得十分平坦，天空低得几乎压到我们的眉毛。在海滨漫步步道旁，许多帆布棚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直响，人们的嘴里塞满了贝类和红酒醋；这里有一排排整齐的旅馆屋舍(每一栋都有我们的牧师住宅那么大)，还有轮椅、马车和驴子。在波纹荡漾的泥地上，远方矗立着一座洁白的码头，宛如一条沉睡的巨龙。

蓝天是我们的。我们啪啪地拨弄自己的钱币，分成几个小团体。”喂，杰克，史蒂夫，我们去喝酒吧……”男人们慢吞吞地走进路旁的小街。”坐了这么久的车，我累死了。琼斯太太，你不累吗？——露天音乐台旁有一块干净的地方。”老太太们点点头，去寻找她们觉得舒适的场所。年轻的女孩则盯着警察一个劲的琢磨。

此时，我们这些男孩拔腿就跑；我们有一整个泥滑的世界等待探索。商店和街道忽然都消失了，这是一片等待拓荒的土地，再过去——是泥泞，是咸味的风和小鸟，是某种比平时亮两倍的光线，是一片令人屏息的空间，即没有围篱，也没有主人，更远处，就是盈满地平线的海水。我们像马一样，发出嘶嘶的鸣叫，跳上跳下，在身后留下一个个蹄痕。当你踩进泥地，你就赋予它生命。足迹开始说话；它吸吮、叹息、被水充满，成为从天空上裁剪下来的一只脚。我把脚趾插入一片泥里试探深度，在感觉到一个坚硬平坦石子时，把它挖出来，放在手心仔细观察，突然间它裂开了，伸出两只爪子。我很害怕，一把将它扔掉，赶紧逃跑……

现在已经有一半村民租了椅子，勇敢地迎风而坐。琼斯太太正在抱怨威斯顿的红茶："我觉得，它是用下水道的脏东西做的。”史奎尔的老园丁失去了他的鸽子，于是试着用篮子捕捉海鸥。掘墓人(他带了铲子)在泥地上挖洞。潮水涨了上来，好像一片厚重鲜红的糟粕。我们都走到码头上去。

波涛上矗立着神奇的建筑，里头到处是怪物和幻想、有排水管和皱褶的镜子，以及一便士就能买到一连串的噩梦。我悄悄溜到我最喜欢的机器前面，温热的铜板灼烧着我的手；我可以选择一次密谋杀人的事件、一个醉汉的胡言乱语、一个闹鬼的坟墓，或是在绞刑台上吊死一个人。当然，我最喜欢最后一项；我花一便士购买它的恐怖力量——鲜艳的绞刑台、点头的牧师、面色灰白的死刑犯。一按钮，他们就面色苍白地跳着舞步出场，几根小木棍把牧师、刽子手和罪犯连在一起，每一个都有罪，都好像受到残酷的折磨。他们表演着仪式性的行刑动作，吊死的尸体跳了起来；这时，他们的身影停住了，灯光熄灭。再投一便士，灯光就会重新亮起，全身僵直的三人小组再次得到生命，再次把可怜的罪犯拖到绞刑台上吊死。

这个洁白的码头在波浪上闪耀，宛如一座欢庆的灵骨塔。我们张开嘴，吸吮血红的岩石；我们热切地摸索按钮，观看一件件恐怖的东西。那里还有余兴节目，以及许多机器，玻璃底下更有令人毛骨悚然的畸形人——包括两个头的印第安人、七只脚的绵羊，另外还有一个少女，从她的一只眼睛里，可以看到一个蜷缩的小孩。

我们在威斯顿的郊游，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个五光十色的码头上。过了一阵子，潮水退去，天色渐暗，我们回到游览车上。人们从四面八方朝车子走来，袋子里装满贝壳和海草，有人把掘墓人从他掘的沙洞里拖出来。有人清点人数。随后大家各就各位，铃鼓响起，喇叭长鸣，我们就上路了。

归程漫长，车子穿越淡红的暮色，穿越已经模糊的风景，引擎嗡嗡作响，小孩沉睡了，年轻女孩们大吃虾子。太阳下山时，我们在一家点着煤气灯的小酒馆前面停车，让男人们进去喝一杯。他们喝得脸上泛出鲜艳的红光，并开始拥抱妻子。然后，我们重新登上游览车，每个人都昏昏沉沉的；我们穿过布里斯托上方的黑暗空间。回家的最后一段路，有人在吹口琴；我们这些男孩靠在一起，让妇女们睡在我们身上，然后我们也睡着了；在车子摇摇晃晃、悲伤的隆隆声中，在男人厚重、醉酒的歌声中睡去。

我们终于经过斯特劳德，爬上山谷的小路。尽管半睡半醒，我们的意念还是认得这条路的每个转角，还是知道它的每个坡道，直到我们醒过来，闻到家的味道。我们到家了，灯笼迎接我们——郊游结束了。随着愈来愈微弱的道晚安的声音，一家家各自回屋里去，然后分头走向自己的床铺。我一躺下来，脑袋里就充满睡意，耳朵里充满汽车和风琴的声音，阖上的眼睛里深印着这一天的景象——泥泞，还有红色的岩石，还有刽子手……

英国圣公会的茶会和一年一度的晚会是村子里冬天的特别节目。这个活动在学校的教室里举行，时间大约是在主显节的晚上，入场费每人一先令。茶会像一场秘密祭神仪式，是一场社区暴饮暴食的盛会，每个人都拼命地大吃大喝，想值回票价，前来帮忙的工作人员吃得比客人还要多。晚会紧接在餐会之后举行，节目由各家准备，在油灯的光线下，为我们提供一整年的流行话题。

在晚会举行的几个星期之前，我通常会在厨房里看到同样的景象：姐姐们坐在厨房角落里自言自语，用怀有某种意图、孤独而疯狂的神态，不停地微笑、点头、摆出做作的姿势。她们在练习晚会的短剧，叫我不跟着模仿是不可能的事，于是我会一连好多天都忘不了三种梦魇式的独白，里头充满了单方面的、没有答案的问题。

吃大餐的那天早上，我们在学校布置会场准备食物。我们用支架和木板搭起一个舞台。罗宾逊先生在衣帽间把煮好的熏火腿切成薄片，过去三天里他一直在做这件事。三个咯咯发笑的助手用叉子叉起熏火腿，啪地一声夹进三明治。外头的操场上，约翰·巴瑞克罗已经来了，他在那里架起老旧的办公桌厨房。他用膝盖折断六片树篱当做木柴，把气锅装满水，墙头上摆着35个茶壶，刚洗干净，摆在那里风干。盛宴正在准备中；借着帮忙搬椅子、摆设舞台、从泉水处提水，杰克和我得到了大家的注意，因而赢得两张免费的入场券。

6点整的时候，我们准时回到灯火通明的学校，准备大吃一顿。提着灯笼的村民从四面八方蜂拥而入。我们听到巴瑞克罗的气锅里有滚水在噗嘟噗嘟地冒气泡，我们闻到他的炉子里散发香气的柴烟，看到他蹲下来生火，火光照亮他红通通的面孔，他的脸好像一盏芜菁挖成的灯。

我们在寒气里排队，等着开门，完全无视于寒冷的天气。门一打开，到处都是下巴、靴子和手肘，队伍全散了，我们只是争先恐后地挤进去。我突然发现，灯光和饰品使这间教室从监狱转变成盛宴的大厅。支架搭成的长餐桌摆满了食物，有驱蝇蛋糕、褐色的圆面包和熏火腿三明治。两座炉子都在怒吼，发出焦煤的臭味。助手们把茶壶装满茶水。我们僵硬地坐下来，瞪着这些食物；坐立不安、咳嗽着，等待着……

舞台的幕布分开了，露出史奎尔的身影，身穿披风，头戴猎鹿帽。他用迷蒙、潮湿的眼睛环顾这个拥挤的房间，然后叹了口气，转过身子准备下台。有人在幕布后面低声说了句话，”祝福我！”史奎尔说，又走回台上。

“圣公会的茶会！”他开始讲，稍后，停顿了一下，”又来到我们身边了……我想。还有晚会。又是一年！又一年来了！……当我看到你们聚集一堂——又一次聚首——当我看到——当我想到……你们都来了！当我在这里看到你们——我很确定你们都在这里——又一次……我就想到，朋友们！——时间是怎么——你们是怎么——我们大家在这里是怎么——就像以前……”他的八字胡颤抖着，眼泪从脸颊上滑落。他摸索着，寻找幕布分开的地方，然后他就走了。

头发雪白的牧师取代了他的位置；牧师虚弱地对大家微笑。

“世界上最小的房间(room)是什么？”他问道。

“蘑菇(mushroom)。”我们毫不迟疑地叫道。

“我再问，最大的房间是什么？”

“是准备整修的房间！”

“你们都知道了。”他别扭而小声地说。他振作精神，双手合十，”现在，噢，丰盛的天父……”

我们吼叫一般地祷告，然后拿起食物，迫不及待地大吃起来。蛋糕、圆面包、熏火腿，哪一样都无所谓，一盘接一盘地吃下肚去。位子靠近炉火的人用三明治给自己扇凉风，一个家伙在炉子上煎熏火腿，热气腾腾的棕色茶壶传上传下，我们忙不过来，没有人开口谈话。透过明亮的窗户，看到外面在下雪，雪花飞舞；硕大的羽毛对抗着黑暗。”那是霍金斯老妈妈在拔她的鹅毛！”有人叫道；这是一个绝佳的好预兆。主显节的夜晚，霍金斯老妈妈还在工作，在高高的天上拔她的鹅毛；我们放松皮带，互相点头道喜；明年一定是丰年。

我们把餐桌弄得乱七八糟，桌上全是吃剩的蛋糕屑和碎肉；有几双手还在执行进食的动作，可是我们显然已经吃饱了。牧师再次站起身来，我们再次感谢上帝。”现在，我的朋友，灵魂的盛宴——-呃——来临了。如果你们愿意——咕——出去一会儿，帮忙的人正等着收拾这间大厅，准备——唔——举行晚会……”

我们挤到门外，在雪地上靠在一起取暖，这时，工作人员把餐桌搬走了。在屋里，在幕布后面，演员正在化妆——属于我的时刻，也就要来临。雪花在我身边回旋，我开始流汗，想要一溜烟跑回家。之后，门又开了，我蹲在炉子旁边，颤抖着，紧张而喋喋不休地讲话。幕布分开，晚会开始，第一个节目是滑稽短剧，我从来没有看过，也没有听说过这出短剧……

“女士们，先生们，下一个节目是乐器二重奏，由艾琳·布朗小姐和——呃——年轻的洛瑞·李为我们表演。”

我不自然地嘻嘻笑，带着悲惨的心情走到舞台上。艾琳的面孔白得像二分音符。她坐在钢琴前面，把乐谱摆皱了，我把它拉平，它却掉到地上。我摸索着，寻找它的踪迹；我们用仇恨的眼光瞪着对方；观众一片死寂。艾琳试着给我一个音起头，却按到另一个键，而我给小提琴调音的样子，就像一只猿猴在穿针。最后，我们终于准备好了，我举起小提琴，艾琳像一匹奔逃的马一般疯狂地弹琴。我在乐曲进行到一半时爱上了她(我相信这本是一首催眠曲)，经过反复音节之后(速度仅比平时快两倍)，我们停了下来，动也不动，筋疲力竭。

有人真诚地跺地板、吹口哨，有人喊着："再来一个！”艾琳和我没有看对方一眼，但我们现在变得喜欢彼此了。我们找到"丹尼男孩"的乐谱，开始用全部的感情演奏，悠闲而梦幻地奏出丰润的和弦，弹出一溜高音；观众用歌声唱和，用唱诗般的嗓音，对我们表达最高的敬意。曲子结束后，我回到炉子边的座位上，觉得自己的身体光滑优美。艾琳的妈妈流下眼泪，泪水滴进她的帽子里。我想，我也流泪了……

现在我能自在地成为观众的一分子，晚会在我面前蓬勃展现。刚才我觉得表演如同群魔乱舞，现在却认为它是人类天才的表现。一个个节目轮番上阵，丰富多彩，华丽辉煌。风琴师克劳斯比先生说了些笑话和趣事，仿佛他自己的生活完全仰赖这些东西；他抖动、流汗，并不在乎台下的笑声，眼睛转来转去，等待有人从舞台两侧出来拯救他。然而，我们都喜欢他，不肯让他下台，他愈来愈歇斯底里，匆促地说着独白；他皱着眉头，跳上跳下，仿佛正在取悦一群野蛮民族。

多佛顿少校演出下一个节目。他带来自己的班究琴，它比我的小提琴更难调音。他叉开腿坐下，开始和琴弦较劲，并用英语和乌尔都语1咒骂我们。后来，所有的琴弦都断了，他咆哮着走下舞台，在衣帽间附近猛踢他的班究琴。在他后面上演的是一个舞台剧，玛德琳在剧中扮演灰姑娘，她穿着鹅毛做的裙装，坐在城堡里。当她在等待南瓜变成马车时，她唱出"独自坐在电话旁"的歌曲。

接下来是两首民谣。皮姆伯利太太是个寡妇，她用惊人的活力唱了这两首歌。第一首歌邀请我们和她一起去加拿大，第二首是为了一颗洋菇而唱的：

长啊！长啊！小洋菇长啊！

有人不久就要把你摘下。

明天早晨，我再打电话来——

看一看！

要是你长得比较大，你就很适合我！

所以，长啊！长啊！小洋菇长啊！——长啊！

我们虽没有听过这首歌，它却很快成为我们传统的一部分，就像有位女士稍后唱出的一首歌。那是最后的压轴节目，巴洛妮斯·范·荷登柏格用几乎达到专业水准的卓越演出，为我们的晚会写上句点。她是来自席普柯姆的贵宾，她的外表十分出色，让我们把艺术的神秘铭记在心。她穿着像医院病号服一样的宽松绿袍，有着一头长长的红发。”她会，”妈妈悄悄说，”写诗和写小册子那些东西。”

“我要为你们唱，”这位女士宣布，”一首我自己作的小曲。和弦和乐谱，我可以这么说，都是我写的——它的曲调是在描写这片美好的山谷。”

她坐下来，弯下优美的背脊，举起戴着镯子的手腕，放到琴键上，然后，劈金裂玉般地弹出惊人的急奏和颤音，一面用轻脆的笑声唱着：

乡亲艾尔芬走上山坡！

来跳舞吧，到这里来！

吹响你的风笛，吹响你的长笛，

吹起你甜蜜嘹亮的音符！

来吧，嘿！生命多快乐，嘿——嗨！

生命——多——快乐！

我们觉得这首歌太过感伤，可是我们一直没有忘掉它，从那时起，只要我们看到巴洛妮斯从小径走来，我们就在树篱的另一边，朝着她大声唱出这首歌。她会停下脚步，歪着头，对自己露出梦幻的微笑……

这些歌曲表演完以后，晚会在闹剧中结束；戏弄婴孩，男扮女装，露骨地讽刺格洛彻斯特的乡下人和上流社会的事，最后乡下人获得胜利。我们笑得肚子痛，用脚猛踢椅子，但我们知道结局就要来临。牧师站起来，建议大家一起致谢，并说门口那边会发给大家橘子。人们嘈杂地唱起国歌，我们开始咳嗽，然后蜂拥着挤出去，走进雪地。

回家后，姐姐们热烈讨论她们的演出；又叫又笑，直到眼泪从她们的鼻子上滑落。但是对我们这些男生来说，晚会并没有结束，它会持续到明天；这个柠檬里还挤得出最后一些果汁。明天，一大清早，我们会回到那间教室，寻找一篮篮破碎的食物——吃了一半的圆面包，沾满蛋糕屑的熏火腿——我们会把这一大堆食物通通吃掉。

《罗西带来苹果酒》

罗西找出一个布袋，

露出一个装了苹果酒的粗陶罐子。

“这是苹果酒，”她说，”但你不能喝；

我把罐子凑到嘴边，眼睛往两旁瞟，

好像一只饥渴的野兽在水池边。

“喝吧。”罗西说。我深深吸了口气……

乔总是这么安静，这么胆小，却又这么渴望取悦别人，我选择的第一个女孩就是她。当然还有其他女孩,她们更活泼、声音更响亮、更愿意帮助别人，可是乔的冷静面容，整洁而往后梳的头发、苗条的身材和无法描述的优雅，提供了一种隐密的美丽，我需要的那种美。于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她成为带路的人，成为我手掌里的小蜡烛，我带着它走进岩穴，而在洞穴的阴影里，我发现自己在漫游。

我经常在她放学回家的路上等她；我机灵地在人群中找到她，望着她的黄铜项链左右晃动。那时我11岁，或者12岁？我记不清了——而她比我小。她在水沟那一边，对我露出自在地微笑。

“乔，你去哪里了？”

“没去哪里。”

“喔。”

只要她不走开就好。

“我们到下面的山坡那边去，好不好？唔？”

没有回答，可是也没有想逃开的意思。

“到山坡下面去。就像以前一样。好吗，乔？”

还是没有回答，没有手势，也不看我一眼。她甚至没有停下来，依然不停地甩着项链，不过却和以前一样，还是走下山坡来了。她用脚尖踢蚂蚁的土堆，笔直地往前走，和我靠得很近，一言不发。她看起来完全不清楚要做什么，只是和我一起往前走。

快到红豆杉林子时，在沉重而碧绿的夜色中，我们严肃地各自坐下。古老的红杉树林在我们头顶伸出枝桠，在铁锈色调的黑暗里，形成许多隧道。乔像一根小小的红豆杉细枝，一动也不动，既不看我，也不看别的地方。我以手肘撑着脸，把一块石头扔到树林里，听见它在枝头跳跃。

“乔，我们该干什么呢？”我问道。

她和以前一样，没有回答。

“乔，你说呢？”

“我不在乎。”

“别这样——一切由你决定。”

“不，你说。”

总得由我来做出宣告。她等着听我说出来。她等待着，脑袋静止不动，眼睛直直地凝视前方，手里温柔地拉扯野草的根。

“早安，詹金斯太太！”我快活地说，”哪里有问题？”

乔没有眨动眼睛，也没有说一个字；她在草地上躺下来，注视结着红果的红豆杉，在她压扁的绿色床铺上微微伸直四肢，挠挠小腿，继续等待着。这个游戏的本质既正式又庄重，它的仪式有严谨的模式。她沉默地躺着，我的两只手沉默地移动，连小鸟也住了口，不再啾啾歌唱。

在草地上，她的身体很苍白，泛着朦胧的青色，好像一片桦树叶躺卧在水里，像树叶般微微蜷起，上面有纵横的叶脉且生气勃勃，从躯体里发出微弱的光芒。此刻的她不是乔，而是一个带着启示的未知世界，一个裸露枝干构成的迷宫，比肉身更奇特，比蜡烛的外壳更光滑，仿佛是从月亮上坠落的某种生物。时间流逝，冰凉的肢体纹风不动，没有朝我靠近，也没有往远处挪移；她只是转动着手指上用草圈成的戒指，盲目地避开我的眼光。夕阳西斜，照在尖尖的青草上，在她身躯低洼的地方留下虎斑的花纹，用绯红的条纹包裹住她；光线在她身上缓缓移动，色彩变化多端。

深夜和家好像距离我们很远。我们陷在深深扎根的树林里。我的膝盖被露水沾湿，我默默沉思，想着乔的默许所教导我的一切东西。她轻轻颤动，摇了摇她的手。一只鸟鸫尖叫着飞进灌木丛……

“唔，好了，詹金斯太太，”我说，”明天我还会来。”

我站起来，骑上隐形的马，轻快地跑向远方，回家吃晚饭。乔静静穿好衣服，穿过稀疏的树木，一个人悠闲地走回家去。

当然，那些家伙最后还是发现了这件事；我们一定以为自己是隐形人。”小伙子，进行得怎么样啊？你和乔——昨天晚上？嗬，太棒了！我们看到你们了，哈！哈！”几个牧牛人在路上挡住我的去路；我说没这回事，但并不惊讶。迟早总会被人撞见的，只不过大家很快就会忘了这件事；在这个村子里，没有什么事不会被人知道，也没有什么事会让人震惊，我们只是重演着历史。这种少年的性游戏形同正式的练习，无伤大雅；我们很幸运能住在乡村里，丰富的景观提供了大自然的指引，我们竭尽所能地模仿自己看到的景象；如果有人看到我们，他们会捧腹大笑——没有一个长官会把我们的行为界定为淫秽的行为。

年轻人和老年人都分享这个好处，没有任何乡镇有这种事。我们明白自己和任何一个规模相当的社区一样腐败——例如，就像伦敦的任何一条街道。可是村人绝不会告密或拨打"999"求救；犯法的人会面对当地舆论、大众的沉默、讽刺的打油诗和冠上绰号等制裁。我们得以幸免，不至于看到(因为这个村子会保护自己)案情记录上冷酷记载的同村犯人的罪行、暗中进行的逮捕行动、治安法庭的验尸过程，以及报纸头条新闻刊出的县长的说教。

对我们这些男孩来说，有一件事是很确定的，就是我们之中的大多数人在成长的某个阶段中，都曾有过违法和遭拘捕的经验，有许多少年还被送进感化学校。不过我们逃脱了——这种行为的确不好——没有留下任何前科。比起贝特西的男孩，我们不比他们狂野，也不比他们温和，我们只是较能避开当地法令的陷阱。我们受到的教训是直接的，要是当场被抓到，我们会立刻遭到一顿好打；要是我们掠夺苹果或鸡蛋，那些农夫的拳头，好像比冷言冷语的警察在本子上再记一笔账的嘴脸来得自然。真正增加的不是犯罪行为，而是社会对犯罪的定义。对还未成人的少年来说，现代都市是一个警察设下的圈套。

我们的村子显然不是异教徒的天堂，我们也不是刻意包容坏人。事情本来就是这样。我们当然触犯了某些法令；杀人、纵火、抢劫、强暴，在一年当中有规律地出现在村子里。悄悄的乱伦在道路崎岖的地方萌芽；有些人在动物身上找到欢愉；男人和少年的友谊被视为寻常，经常如情侣般双双走在田野上。大部分的原因是酗酒、兽性和枯燥的乡村生活造成的。对这些丑陋的现象，这村子既不认可，也不反对，然而它绝不会向当局抱怨。有时我们的罪人会遭到痛打、辱骂并铐上枷锁，可是他们的罪行已成为当地背景的一部分，对他们的惩罚只在这个教区里进行。

于是，当时候到了，我闻到第一丝微弱的性爱的麝香；我的问题不在于罪恶感和如何隐藏，我只担心东窗事发。早年探索乔伸展的躯体，就像独自研究地图，她身上的讯号指示出我该前往的方向，但后来有人把她折叠起来，放到一边去了。不久，我就爱上其他的旅人，大家都朝同一个方向前进。他们很自然地接受我，那些和我年纪相当的男孩与女孩，我们一起走进这片狡猾的树林。天光和恬不知耻的态度照亮了我们的行动。山坡和树丛是我们的化妆室，好奇心是我们最关心的事。我们笨手笨脚、骚动不安，但却从来没有偷偷摸摸的感觉；彼此之间的熟稔保护着我们。我们都处于那个青涩的年龄，在这个阶段，我们不会做错事，我们尚未定形，我们冷酷而天真，我们所做的，不过是模仿现实世界。

女孩们扮演邀请和表演的角色，她们远比我们更有自信。她们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突然间，她们不再是整理收拾、做家务的机器，不再是男孩的替代品；她们知道她们拥有解开秘密的线索，这些秘密的重要性远超过我们的想象。她们变得狡猾、难以相处——但还不至于无法忍受。害羞、沉默的乔，现在再也比不上罗西和贝蒂。贝蒂脸皮很厚，罗西喜欢挑战，她们一起促使我们加快脚步。对于11岁的少女来说，贝蒂的个子很高大，她是个衣衫褴褛的金发女孩，眼睛里有一种傲慢、昏沉的神情。”这是包酒的口香糖，”她说，”如果你想要，我会教你怎么吃。”(她会为了得到一片包酒的口香糖而在教堂里脱光衣服。)罗西则比较狡黠滑溜，有一种犀利、邪恶的机智。她搂着我，绕着谷仓和鸡圈跳舞，跳完后，我往往口干舌燥，浑身发抖。该怎么处理她们中的任何一个——贝蒂或罗西——这个问题让我陷入思考。

那时，我仿佛被丢进滚烫的热油，仿佛被烤干、炸熟，或吊在电线上不停震动。神秘的感觉整夜不停出现，它以绚烂的手法占有我，我想借着改变姿势来平衡这股猛烈的力量，于是身体倾斜变形。在这个时刻，大腿灼热得像干草，渴望有冷水和小黄瓜，当强烈的情绪在肚脐和双手之间昏昏沉沉地摆荡，我觉得刺痛、饥渴，我捏塑云朵的曲线；当我在夏日的田野上趴下来，我想感觉的是大地穿透自己的推力。杰克哥哥和我突然变得精力充沛；我们总是在奔跑或爬树，让自己汗如雨下，筋疲力竭，然后，我们就容易变得怠惰。我们并非不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变化，我们只是不知道拿它怎么办。要不是罗西·伯达克，我可能到今天还在拼命爬树……

罗西·伯达克决定掌握我的那个日子，是一个静寂的夏日，浓稠而迷蒙，有着琥珀的色调，山毛榉林立在强烈的阳光下，仿佛里头塞满了湿润的野蜜。这是晾晒干草的季节，放学后，杰克和我就到农场帮忙。

我们才走到树桩这边就听到割草机的声音了。兔子从草地上跳起，好像田野上在放鞭炮，新割下的草闻起来松脆而香甜。农夫雇来的工人们辛勤地工作着，他们耙草、翻转，然后装上马车。高大、蓄着八字胡的男人，用叉子举起青草，他们的胸口毛茸茸的，好像悬钩子树丛。空气随着他们的叉子流动，一个个捆好的草块长出翅膀，像老鹰般飞起，飞到马车上。农夫给我们两支短叉，我们跟着其他人，把叉子戳进草堆……

我在一堆干草后撞见罗西，她对着我笑，用她妈妈那种狡猾、闪烁的眼神看着我。她穿着花格子连身裙，戴着廉价的黄铜项链，两条光溜溜的腿呈棕色，上面沾了草屑。

“走开！”我说，”走开去。”

罗西长大了。现在她很粗壮，我怕死她了。在她猫一般的眼睛和卷翘的嘴唇里，我看到一种奇异的智慧，它的威胁性远超过任何事物。上次我们见面时，我用一条卷心菜的梗子打她。她毫无怨恨，只是对着我笑。

“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你走开。”我说。

我觉得干渴、出汗，而且有一种奇怪的冰冷的灼热感。她的眼睛闪亮，我站着，动也不动。她的脸庞裹着一层悸动的光晕，她的身体仿佛随着闪电飞掠而过。

“你渴吗？”她说。

“我不渴。”

“你渴了，”她说，”来吧。”

于是我把叉子往嗡嗡作响的地面一插，跟着她走，仿佛在劫难逃。

我们走了很长一段路，一直走到田野的洼地，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车上装了半满的干草。没有修剪的青草一条条垂下来，车子底下好像围了一条帘幕。我们钻进车下，爬进轮子之间，爬进一个弥漫着薄荷味的黑暗洞穴。罗西挠挠胳膊，翻出一个袋子，露出一个装了苹果酒的粗陶罐子。

“这是苹果酒，”她说，”但是你不能喝,或者,不应该喝得太多。”

罐子很大，躺在草地上，好像一个即将爆炸的炸弹。我们举起它，拔出木塞，闻到一阵芬芳的苹果香。我把罐子凑到嘴边，眼睛往两旁瞟，好像一只野兽了到水池边。”喝吧。”罗西说。我深深吸了口气……

我永远也忘不了喝下第一口时的感觉，那漫长而神秘的啜饮，饮进了金黄色的火焰，饮进了来自那些山谷和那个时代的汁液，饮进了来自野生的兰花、红褐的夏日、掉落的红苹果，以及罗西灼热的脸颊的醇酒。那滋味我永远忘不掉，而且再也未曾尝过……

我放下陶罐，打了个嗝，喘了口气。然后我转过身去，望着罗西。她泛着艳黄，身上沾着毛茛的碎屑，仿佛在微光里发出猫咪的呼噜声。她的头发像野蜂窝一样丰厚，她的眼睛里全是尖刺。我不知道该对她做什么，也不知道不该做什么。她看起来光滑而珍贵，是一个深不可测的谜题，像流沙一样危险。

“罗西……”我说。我跪在草地上，颤抖着。

她朝我爬过来，在草地上磨出沙沙的声音，动作迅速且充满自信。她的手被我握在掌中，好像一朵细小、潮湿的火焰，我既握不住它，也丢不开。然后，罗西用一种冷酷、柔韧的力量，把摇摇欲坠、蹲坐的我拉倒；她把我拉倒在地，倒进她开怀的绿色微笑里，倒进水中的深深草丛里。

然后，我只记得一点点，即使那一点点也是模糊的。兽皮做的鼓在我的脑袋里咚咚地敲。罗西靠近了，带着咸味，看不见的触摸，太接近了，没法看清，也没法测度。我们上面的马车仿佛漂向远方，如同一叶小舟，漂过山谷，摆荡在静寂的潮水上，没有人看到我们在谷中摇摇晃晃。

然后，她脱下靴子，在里头塞满鲜花。她也替我的靴子这么做。她干涩的声音好似火焰，在我耳朵里噼啪作响。更多的火点着了。我又喝了许多苹果酒。罗西对我描述她的疯狂幻想。她说，她喜欢我，胜过华特、科恩、伯尼·哈里斯，甚至助理牧师。我用响亮而粗涩的声音，承认她比贝蒂·葛里德还要美丽。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坐在一起，嘴唇靠得很近，呼吸着同一片灼热的空气。我们接吻了，只有一次，如此干涸，如此羞怯，像两片树叶在空中互相撞击。

最后，布谷鸟不再歌唱，纷纷溜进树林。割草机开回去了，留下我们。我听到杰克一面沿着小径往下走，一面呼唤我的名字，直到我听不到他的声音。我们依旧躺在马车底下的青草上，拉扯彼此的手，她那粗嗄、危险的低语使我像吃了麻药一般，苹果酒则在我的脑袋里敲着鼓点……

夜晚终于来了。我们从马车底下爬出来，跌跌撞撞地朝回家的路上走去。明亮的露水和萤火虫在草地上闪烁，白昼的热气变得柔和起来。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巨人；我吊在树枝上摇晃，把手臂伸进荨麻丛里，向她证明我的英雄气概。不管我怎么做，好像都很英勇、都很轻松。罗西拎着她的靴子，脸上带着笑。

关于那天晚上，有些东西夸大了这段记忆，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也是如此。绵延的山丘淌着口水，宛如一条巨龙，在夕阳里呈现绯红的色调。晃动的小径用圈套困住我的脚，试图把我绊倒。还有那个湖，当我们经过湖边，湖水嘶嘶地升起，波涛汹涌，它企图把我们淹死在满是食人鱼的湖水里。

或许我掉进湖里去了——我不记得了。可是，就在这里，我永远地失去了罗西。我发现自己一个人缓缓走回家，浑身湿透。受奇迹所支配，我发现了不寻常的视觉把戏。我可以叫树林移动，让它们玩跳马背游戏，也可以把灌木丛变成呜呜叫的火车。我可以把星星舔干净，如同舔完一颗酸中带甜的糖果，然后仰天卧倒，一点也不痛。我觉得自己很伟大，这是命中注定的，在我的生命中，我头一次觉得自己完全不会受到伤害，不再畏惧夜里的种种危难。

终于到家了，我仍旧全身湿透，却感觉身体充满了力量和欢乐。我坐在劈柴的地方，唱出"震怒掀起暴风雪"和几首有相同涵义的圣诗。我一直唱，直到过了晚餐时间，仍独自在黑暗里大吼大叫。然后哈洛和杰克过来把我抬到床上。我和以前再也不一样了……

过了大约一年左右，发生了布里瑟森林"强暴"事件——如果它称得上是强暴的话。这个时候，我已经是一个新手组成的帮派的一员，我们在小径上来回地咆哮奔跑，我们格斗、打架，无所事事且充满危险，同时因为自己的旺盛精力和厌倦感而困惑。自然，这样的事是一定会发生的，而且它真的发生了，就在一个星期天。

一个星期以前，我们就在讨论这个强暴的计划，就在那个建筑工人的马厩里。马厩里的气味浓厚，这股混合着发霉谷皮、干燥马鞍和腐烂稻草的味道，提供了我们需要的气氛。我们定期在这里见面，玩牌、搔痒、吹口哨、谈论女孩。

那天早上，我们大概有六个人，包括华特·凯利、比尔·谢波德、"黑小子"西克潘斯、伯尼和"教士"葛林。从打开的门看出去，外面的山谷沾满了四月的雨滴。我们坐在散落的木桶上，吸吮马具上的皮带。突然间，比尔·谢波德想出了这个点子。

“嘿，”他说，”听着。我有一个主意……”

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嘴里冒出舌苔的气味，叫我们围过来。

“你们认得莉西·柏克利，对不对？”他说。比尔有一张肥胖的脸孔，个性很不老实，带着一种做了坏事、当场被抓个正着的眼神。”她很合适，”他说，”她的脑袋有问题。她很安全，你知道。”

我们想着莉西，这是真的；她在宗教方面简直是白痴。她是个矮小、丰满的女孩，大约16岁，一双硕大、青蝇般的眼睛；她经常在布里瑟森林里散步，手里提着一袋蜡笔，在一株株山毛榉的树干上写下《圣经》上的文句。巨大、五彩缤纷的字母，写在碧绿光滑的树皮上："耶稣爱我"。

“我星期天见过她，”华特说，”那时她正忙着做那件事。”

“她老是做那件事。”伯尼说。

“耶路撒冷！”"教士"葛林用讲道的口气说。

“嗯，怎么样啊？”比尔说。

我们又靠近了一点，靠到那匹马的听力范围以外。比尔用滚圆的红眼睛骨碌碌地看着我们。

“是这样的，你看。咻的一下——就这么简单。”我们听着，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星期天的早上，作完礼拜以后，我们赶快跑到森林里，埋伏在路上，她从教堂回来的时候——我们就抓住她。”

我们长长地吁了口气。我们可以清楚地想象事情的经过：我们看到她独自穿过周日的森林，五颜六色的莉西，毫无警觉，极为圣洁，裹在一团衣服和躯体里，我们看到她走过来，穿过树林，树干上到处写着讲道主题的经句。她盲目地直接走进我们的埋伏圈。

“她太笨了。”比尔说。

“她一定会以为我是叛教分子。”

“教士"葛林发出紧张地、哼哼唧唧的笑声，伯尼笑得在地上打滚。

“那么，你们都加入了？”比尔低声道，”你们怎么说？怎么样？这会是一场特技表演，你们看着好了。”

没有人回答，可是我们都很投入；计划一订，这件事仿佛就做成了。我们仿佛看到整件事的发生，它是如此鲜活，好像它早已完成，再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往后的几天里，我们互相躲闪，心中却牢记这个肮脏的计划。我们只想到即将来临的会面；想到疯颠的莉西，和她粗短、容易到手的肉体，我们每个人都该去了解她的身体……

星期天早晨，我们从教堂里鱼贯而出，耸动眉毛互相打暗号。那天早晨空气潮湿，天上挂着春季的太阳。我们点头、眨眼、抬头，各自走进森林。当我们终于在埋伏的地点集合完毕，我们身上爆发出强劲跳动的力量。我们紧绷而沉默，没有人开口说话。我们按照安排好的位置匍匐着，静静等待。

我们等了很久。小鸟歌唱，松鼠吱吱叫，阳光灿烂；不过没有人影。我们提起精神，咯咯地笑出来。

“她不会来了，”有人说，”刚才她看到比尔了。”

“她看到他，然后尖叫着跑回家了。”

“算她运气好。我本来要让她大叫的。”

“我要让她逃到树上去。”

我们很野蛮，也很快乐，好像打赢了一场战争。不过我们又等了一会儿。

“该死！”比尔说，”我们走吧。算了。”我们都很高兴他说了这句话。

就在这时候，我们看到她了。她那矮小的身影从小径走来，头上戴着愚蠢的草帽，看起来很严肃。比尔和伯尼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用极为悲惨的神态注视着她。莉西慢慢走近我们，一个小小的、肥胖的娃娃，一道道阳光抚摸着她的衣裳。她走到我们这里的时候，我们动也不动，只是看着比尔和伯尼。他们则用可怜与绝望的眼神盯着我们，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之后发生的事既笨拙又迅速，完全没有意义；整个过程没有声音，好像一部非常旧的无声电影。这两个男孩大步跑过去，挡住矮胖女孩的去路。她停下脚步，和男孩们互相瞪视着……这是我们幻想中的关键时刻，但也是一个平凡琐碎的时刻。经过一阵痴呆的停顿后，比尔慢吞吞地走近她，将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用装着蜡笔的袋子打了他两下，浑身僵硬，好像一个抽动的木偶。然后她转过身子，跌倒在地上，再爬起来，往四面观看，然后快步穿过树林。

比尔和伯尼完全没有阻止她，他们猛然扑倒，眼睁睁地看着她走掉。我们看到处女莉西最后变成一个矮小滚圆的影子，好像一颗小皮球，一下一下地跳下山坡，直到远离我们的视线。

她走了以后，我们就消失在森林里，各走各的，从相反的方向离去。我慢慢踱着步子回家，漫无目的、不成曲调地吹着口哨，并朝着树桩和门柱扔石头。那天早晨发生的事情，是怎么也说不清楚的。我们谁也没有再提到这件事。

至于我们的两个领袖，这两个长着红色獠牙、试图凌辱妇女的天真小子，他们结局如何？在那之后不久，伯尼就被强暴了；他最终娶了攻击他的人，一位富有的务农寡妇；无论在床上或在晒谷场上，这个女人都让他疲累欲死。比尔·谢波德遇见一个女孩，借着偷走他的邮局存折，她略施小计就利落地捕获了他——这个曾经企图暗算少女的家伙，最后却落入女人设下的陷阱。华特去外阜跑船，并在许多烹饪大赛中获奖，后来献身于炸鱼排的生意。其他的人也结婚了，生养众多，并担任教区教会管理委员会的委员。

至于那些少女们，她们曾经是我们加害的对象，也是教育我们的人，她们引导我们穿越那些青春动荡的岁月。美丽的乔嫁给了潘斯威克的一个面包师傅，身材逐渐发福；强壮的贝蒂远赴澳洲去生育子女；而罗西，那个用带着苹果酒味的亲吻为我施洗的罗西，她和一个军人结为连理；于是我永远地失去了她。

《最后一段时光》

村子缩小了，距离拉近了，

在村民的面容上，我看出自己的改变，

从他们的习惯上，也可看出他们的改变。

我因孤独而痛楚，我在雨中独自骑车到远方，

我悲惨地凝视微光的窗外，

苦笑着体味无法诉说的烦恼；

我活在狂怒的亢奋里。

在村子的最后一段时光就是我那童年时代的结尾。我所属的那个时代，出于偶然见到了一个持续了千年的生活方式的终结。对我们的柯兹伍德山谷来说，变迁的潮流来得很迟，直到1920年才初现端倪；那时我12岁，然而就在往后的几年里，我见证了整个过程。

我自己、我的家庭、我这一代的人，都诞生在一个沉默的世界里，这个世界，充满了辛勤工作和必要的耐心，充满了在土地上弯下的腰、抚摸农作物的双手，充满了对好天气和成长的等待；充满了如小船般停泊在空洞风景里的村庄，以及村落之间漫长的步行距离；充满了细碎狭窄的道路，路上遍布蹄痕与推车的印迹。没人有汽油或石油，使用这种交通工具的人很少到这里来，而且几乎从来没人到这里观光，这里跑得最快的东西就是马。男人和马匹是我们所有的动力——由杠杆和滑轮推动。然而马是帝王，几乎每样东西都围绕着它生长：秣料、铁匠铺、马厩、牧场、遥远的地方，以及属于我们那个时代的节奏。它一小时跑八英里，这是我们行动的限制，从罗马时代开始就是这个样子。这八英里的时速就是生命与死亡，就是我们世界的边缘，就是我们的监狱。

这就是我们降生的世界，就是我们最初的全部认识。然后，在马匹的嘶叫声中，变迁开始了。黄铜车灯的汽车噗哧噗哧地沿着道路开上山坡，吵闹的游览车随后而至；轮胎坚实的巴士轰隆轰隆地爬上尘土飞扬的斜坡，人们来来去去。鸡和狗是早期的牺牲品，狂乱地倒在车轮下。面对超出理解范围的飞快步调，老人也出现中风和痉挛等问题。然后是鲜红的摩托车开始在村子里出没，它们大概像五条木板作成的门篱那么大，年轻人骑着它们，像火箭般怒吼着冲上山坡，尽管这段路不过两分钟路程。他们还会花上好几个星期的时间对车子进行修理与改装。

这些东西并没有立刻改变我们的生活。人们把汽车看成怪物，不过它们很少出现；摩托车现身的时候，往往撞得七零八落；游览车我们一年只用一次，巴士最早只是一种实验。此时，里乌·艾瑞斯仍然戴着礼帽，驾着他的观光马车，每两个星期跑一趟斯特劳德。这辆马车可乘六人，费用是每人两个便士，不过大多数人还是喜欢走路。威斯特先生每天都是从席普柯姆驾着运货马车过来，花一便士就能请他运送你的东西。不过我们大多还是徒步完成这些旅程，低着头，迎向威尔士的潮湿的风，对马车视而不见(我们认为它们简直是敲诈)，宁愿辛苦地花一整天时间走路去买东西。

然而，害怕汽车、眼球不停转动的马匹，显示了一种歇斯底里的情绪即将来临。不久，村子就会破碎、分解、散落，居民中只剩下领退休金的老人。它还有几年的时间，这是千年生活的最后几年。这段时间就这样溜走，我们几乎毫无所觉。它迅速流逝、不留痕迹；在摩托车的郊游活动里，在新电影院的阴影里，在迅速抵达格洛彻斯特的旅行里——对我们来说，格洛彻斯特曾像一个外国都市；我们到那里游玩，目瞪口呆地看着热闹的商店。然而，一直到这段时间结束之前，古老的生命仍和以往一样强劲，如同人在回光返照的虚妄神采。

例如，教堂的影响力从未如此强大。每个星期天，它那自信的钟声响彻云霄；整个村子都听到了，大家毫无质疑地穿上缎子和斜纹哔叽布的衣服，排队坐上教堂的长椅；扭动、点头、对孩子皱眉、弯身祈祷、唱诗时大声喊叫或发出颤音。他们一排排坐着，在睡眠中抽动，同时，牧师滔滔不绝，用文绉绉、从牧师图书馆借来的书籍中的词句讲道。

星期天不是休息的日子，就某些方面来说，它比平时还要辛苦；它绝不沉闷迟缓，总是令人精神一振。它是放纵和纪律的混合体。在一星期当中的这一天(前一晚洗过了澡)，我们是干净的，穿着最好的衣服，还有肉吃。纪律来自主日学，学习短祷文，以及晨祷和晚祷。心情和性向在这件事上都没有发言权，我们也还没有产生怀疑的念头。

星期天的早晨，家里和以前一样忙碌,特别是厨房里乱成一团，刺耳的命令声不断要求我们洗这洗那，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时钟。我们用油脂和水梳亮头发，在汲水泵底下刷洗脸、手和脖子。在星期天，早餐可以吃到一磅重的大香肠，煎得黑黑的，冒出油滴。我把它们泡在胡椒里，快快吃下肚去，盘子上还架着一本翻开的祈祷书。

“老天啊，小伙子，你要迟到了。”

狼吞虎咽，咕咕哝哝，呛到喉咙。

“你在干什么？赶快去吧。”

“别再讲了——我正在念短祷文。”

“你说什么？”

“我必须——念——短——祷——文！”

“那就念快一点！”

“我快不了！要是你一直继续唠叨，我就快不了！……”

其实它一点也不难;10个高深莫测的句子,在大吃之余抽空吸收,通常是在急急忙忙做别的事时读完。在斜坡上边,在小路下面,一只手拿着油污的祈祷书,另一只手握着剩下的香肠:"全能和最仁慈的天父,他独自作工,成就了神迹奇事……”五分钟之内，它就记在我的脑袋里了。

上主日学的时候，贝格诺小姐一面给鼻子抹粉，一面说："短祷文——现在谁自愿……”我跳起来急急背诵，一字不差，响亮地说出长仅半页的一个个音节。它从眼睛进去，从嘴巴出来，不留一丝痕迹。然而，我现在读短祷文时，嘴里总会感觉到煎香肠的美味……

上过一小时的主日学之后，我们一起进入教堂，诗班的孩子直接前往教堂储藏室。在这里，我们套上污渍的长袍，它们一年只洗一次，在复活节的时候。牧师让我们排好队，为我们作了一个简短高亢的祷告，然后我们鱼贯而入，走上诗班席，坐在我们的特别位置上，开始无聊地研究台下的会众。主日学的幼童挤在寒冷的北边，他们的脑袋看起来有点模糊，好像许多结霜的小花。教堂里的其他地方坐着成年人，看过去有些阴暗，他们的神情严肃而迷蒙。大多数人都是全家出席，不过也有年轻的情侣穿插其间，才刚刚订婚的他们，坐在那里，脖颈和双手都有点发红。前面几排长椅坐的是本地的上流社会人士，他们的座位上标有贵宾卡：庄园领主、史奎尔·琼斯和克鲁姆一家，然后是军人、卡朋索斯一家和多佛顿一家，再过来是有钱人和不会结婚的老小姐——艾伯尔家和贝格诺家的小姐们，最后是比较富有的农夫。这些人依照礼仪整齐排列，史奎尔坐在正对讲坛的位子上。在祷告、诵念诗篇和喧闹的喊唱诗歌过程中，他从头到尾睡得像个微笑的孩子，其间只醒了一次，在一位来访的牧师突然讲得过于奔放时，他醒过来，响亮地骂了一声："天杀的！”

早晨的礼拜以风琴独奏开始，通常用极慢的速度，弹一曲施特劳斯的华尔兹。风琴很旧，它沉重的叹息和嘎吱嘎吱的杂音，往往压过了音乐。风琴靠一个把手上紧发条来发音，这个把手使整个弹奏过程更加粗暴。雷克斯·布朗负责转动把手。他躲在一个木箱里(只有我们诗班看得到)，不是用小丑的姿态模仿牧师，就是在木头上刻下女孩的名字，这些动作使礼拜的过程显得生气蓬勃。

但是在台下拥挤的会众当中，肃穆的气氛笼罩一切。那里有猛烈的力量、悲叹的声音、扯开喉咙唱诗的歌声、沉重的祷告，还有公开的忏悔。村子里没有人会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缺席，没有一个人想这么做。我们必须上教堂，因为星期天到了，就像我们总是在星期一洗衣服一样。此外，上帝也会对我们作出恐怖的记录——像一种史奎尔式的秋后算账，随时记下房客故态复萌的恶行，只要他们不按时付房租，就把他们赶出去。

这种晨间礼拜还有一种意义。它让所有的生命回到方舟上，面对洪水的威胁，不断接受考验。现在我们不再有这种需求了，当洪水来临，我们将会骄傲地面对生死的安排，这是毫无疑问的。就像方舟上的情况，狮子跟小羊一起跪下，鸽子停在隼的脖子上，绵羊用鼻子在狼身上摩挲，我们互相取暖，深知自己是动物王国的子民……

这就是星期天的早晨。礼拜结束后，人们在墓碑旁边说长道短，慢慢走回家，享受烤肉的午餐，然后，大家一面听电台播"世界新闻"，一面睡午觉。那个充实的下午，年纪大的人打着盹，孩子们则回到主日学校上课。之后是晚祷，它和晨祷的差别就像幽会地点和特拉法加广场的集会一样明显。晚祷的气氛比较温和，比较恍惚，比较隐密；一般认为这种礼拜是自愿的活动。当然，我们这些诗班的男孩必须出席，不过其他人可以自由参加。

夜晚的教堂笼罩在周围墓园的黑暗里，看起来只是一长排火光映照的窗户。教堂里，油灯和静止的蜡烛照出许多阴影，使这个地方显得很狭窄。早上的布置已经收掉了；讲道的本堂有一种熟悉的、昏昏欲睡的感觉。在这种时候，只有几个人独自祷告，每个人都沉浸在个别的世界里：贝格诺家的一位小姐、教堂的清洁工寡妇怀特，还有坐在后面的邮差。整个晚祷过程几乎是一首幻想曲，我们把圣诗唱得幽缈静谧，朗诵赞美诗时传统而千篇一律，以便让大家可以不必拿着诗歌本就能朗朗上口。散落在四周的信徒们神态虔敬，在黑暗中显得朦胧，他们好像是对着灵魂唱诗。”主啊，现在让你的仆人宁静地离开……”大家闭着眼睛，用颤抖的声音吟唱。在早上绝对唱不出这种腔调。

我们坐在诗班的座位上，观看岁月流转：圣诞节、复活节和圣灵降临节和祈祷日前主日祈雨的祷告，教堂紧密地扣住农耕生活的节奏。我们最喜欢的节日可能是收获节，这个节日的活动最贴近我们的生活。每逢此时，我们的小教堂堆满沉重丰盛的食物；山谷的精华全都拿来装饰教堂。每个人都把自己田里、花园里最好的农作物献出来；在收获节的早晨走进教堂，就像头一次进入一片丰饶之地、一个盈实爆满的谷仓、一个蔬果丰硕的棚屋、一个百花竞放的洞穴。平时光秃秃的墙壁，此时长满树叶和水果，祭坛上摆着一堆堆金黄的小麦，装饰用的面包大得像手推车的车轮，沿着领圣餐的围栏排放。刚从史奎尔的葡萄园摘下的串串葡萄，在讲坛边缘垂下绛紫色的果实。硕大、壮实的农作物堆得到处都是；韭菜和洋葱结成彩带，围在长椅两边；诵经台的架子上摆着鸡蛋和牛油；窗台上堆满苹果；把教堂分成两半的巨大圆柱上，环绕着燕麦和大麦。

几乎每一个信徒都提着农作物前来庆贺。身材魁梧健壮的农夫和庄稼汉穿上高领上衣，老迈的园丁和养猪户相互颔首致意、指指点点，展示自己带来的东西。教堂比它惟一的基石还要古老，它和人类的生命一样久远。这些作物的种子，这些人的种子，仍然来自同一个大钵；它在这个山谷里滋生，在这里更新，它的历史可追溯及冰河时代。我们逐渐看重的是自豪、抚慰和持续的生长。即使我们在教堂里高唱"一切安全地聚集在此"，同时心里明白农夫洛斯提的燕麦正躺在田里慢慢腐烂，但这种矛盾的情况正好是自然界繁衍的规律，完全不服从人们的想象。

有一年的收获节特别能说明这种感受。那时我还太小，尚未加入诗班。我坐在东尼旁边，那年他三岁。这是他头一次参加收获节，可是他已经听大家讲过很多有关这个节日的事情，因而抱着很高的期望。诗班的成员手拿旗帜，在走廊上不安地扭来扭去，准备排队上场。东尼注视他们明亮的眼睛，嗅闻水果的香味。在风琴嘎吱嘎吱地开始演奏音乐前，他沉默了片刻，响亮地问道："等一下会打鼓吗？”

这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问题，既天真又真实。在那个时刻，最适合的音乐就是打鼓、铙钹齐响，以及吹起黄铜喇叭。

史奎尔的去世并不等于教堂的死亡，不过两者的确是一起走向终点。他死了，那栋大房子也拍卖了，成为一所疗养院。湖水淤积，天鹅飞逝，硕大的狗鱼在芦苇丛里窒息。史奎尔的手一松开，我们就分崩离析——我们反正也是要分开的。他的仆人四散，到工厂做工。他的侄子把这份产业瓜分。

如今，分裂、自由的思想和新的娱乐翩然来临，它们缠住我们，使我们迷惑。第一对在户籍登记处登记结婚的年轻夫妇，遭到牧师的严厉谴责。”玩火的人将要遭火吞噬！”牧师暴怒地说道，”你们记住我的话！”过了不久，他抓到我正在看《儿子与情人》(Sons and Lovers)，立刻把书拿去毁掉。这件事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的权威动作。不久，一位年轻的护教学者取代了他。

与此同时，老人家逐渐凋零——蓄着白色八字胡、系着绑腿、穿着靴子、戴着宽沿帽、说着旧式语言的老人，是他们那个世界里最后的一道风景；他们一律用"汝"或"吾"称呼人和动物，他们把少女唤作"闺女"，把少男称为"先生"，称老人家为"长官"，对史奎尔说话时，用"他"来表示敬意；他们还记得伯利普的驿马车。年老的马车夫基克·哈里斯曾经戴着礼帽、系着绑腿驾车，如今他随风而逝，仿佛旧书中一张撕掉的扉页。农妇洛蒂·艾斯考特曾是一个诺曼底领主的佃农，她蜷缩在自己的遗物里，就这样死去。其他的人也无声无息地起程离世。例如老态龙钟的克里索德太太，她有时会叫我们替她跑腿买东西："先生，你到我们的院子里来一下，我要交给你一个任务。”替她到店里买一盒薄荷糖球的人，她会按照惯例给赏。她的嘴里含着糖球，身体深陷在椅子里，困倦地点点头："以前我跑腿可赚不到一便士——不过克里索德太太要让你振作一点……”我们替她把当天的这项好行为记下来，她虽然不在了，但仍激励着我们。

我们这个家的最后一段时光，也逐渐逼近尾声；它起因于少女们的恋爱。

我记得很清楚事情是如何开始的。那是在夏天，我们这些男孩正坐在斜坡上，看着天空里冒出一片巨大的烟雾。

一个男人跳下脚踏车，一面喊叫："锅炉厂出事了！”我们就到上山坡去看热闹。

锅炉厂几乎每年都要发生一次火灾。我们赶到时，发现这次的火灾特别精彩。仓库和以往一样，被火焰团团围住。天花板和地板一起崩塌，消防队员不停吼叫，窗户像冰柱一样融化，从房子里面传出隆隆的爆炸声，好像锅炉开始碎裂。我们花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观看火灾，每倒下一根烟囱，我们就大声欢呼。

回到村子时已经很晚了。我们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在花园里。我们怀着震惊的心情，远远地研究他。除了邻居和远道而来的亲戚，没有人进过我家的花园。但这个不祥的陌生人不仅可以自由走动，身边还伴随着家里所有的妇女。

我们冲下斜坡，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发现每个人都咧着嘴笑，表现出文雅的模样。姐姐们看到我们几个，纷纷惊呼，她们热烈欢迎我们，好像我们刚刚完成环游世界的旅行。玛德琳特别温柔亲切，其他人焦虑地对我们微笑；妈妈虽然不怎么聪明，也换上了她最好的黑衣服，那个陌生人则用手绞扭着帽子。

“这是我弟弟。”玛德琳说，一面紧紧搂住我们，”这是杰克和洛瑞，那个是东尼。他们都坏死了。”

大家发出紧张的笑声，好像轻松了些，尽管有几个黑暗的鬼影子开始笼罩四下。我们勉强地笑着、扭来扭去，像猴子似的故意作出滑稽的模样，但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事实上，锅炉爆炸的那一天，是我家女孩生命中的里程碑。在那一天，她们的第一个心上人前来示爱，这个陌生人就是那个人，他是玛德琳的，他打开了一条通往花园的道路。

他很英俊、头发卷曲，是制作舢板的建造工人，非常强壮，一见面就受到欢迎。他的名字叫莫利斯，我们这些男孩马上接受了他，让他自由出入。在他之后，很快地另外两个年轻人也来了，其中一个是为了特莉莎，另一个是为了范妮丝。特莉莎得到了莱斯利，他是一个害羞的本地童子军团长，至少在认识特莉莎时还是如此；范妮丝的爱人是靴匠赫罗德，他有一张美好的拉丁人面孔，靠听音学会了弹钢琴，而且会唱歌颂传统母亲的歌曲。后来哥哥哈洛也传染了这种疯病；他不停地修椅子、重新整置家具，最后终于带回来一个少女。

经历过这些冲击后，我们的家庭生活永远地改变了；新的礼仪和观念悄悄进驻；过去是八个人挤在厨房里，现在增加为十二人，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女孩们陆续嫁人为止。这些年轻人夜晚躲在外面呼唤她们，他们提着罐子，里面装着蜡烛，在我们陡峭的山坡上摔得四脚朝天；他们有时在夏天的晚上骑车过来，和女孩们在小径上散步；有时他们围坐在火炉边，缓缓谈论工作时发生的事；有时他们沉默地坐着，只是待在这里；缝纫机嗡嗡响，妈妈随意聊天，温暖而虚无的波浪覆盖他们、包围他们。他们担心妈妈，对她的脾气没有把握，虽然她的爆发是针对这个世界，而不是针对任何人。莱斯利是个圆滑谨慎的人，妈妈说笑话时，他会发出短促而响亮的笑声。莫利斯则对她讲述《今日工人》上的东西，她一句也听不懂。范妮丝的赫罗德有时会走向钢琴，10个指头拼命敲击琴键，然后大声唱出"因为"或"一位老太太走过来"，我们都为他着迷。

之后大家一起吃奶酪、喝咖啡，然后道再见。总得有人先起身离去。随后便是厨房后门的长久道别，每一对轮流在门口说再见。在屋里的人必须耐心等待。”特莉莎！你好了没有？”"不用一分钟就好。”啧——啧，亲吻——亲吻。”快一点！你太恐怖了。”外面又沉默了五分钟，玛德琳摇摇门闩："还要多久，特莉莎？你已经在那里一个晚上了。别人明天还要上工。”"好嘛，不要急躁。他现在就要走了。晚安，我美丽的宝贝。”他们终于一个一个地走了。我们关了灯，女孩们费劲地爬到二楼，上床睡觉。

星期天，也可以说是山坡上的假日，正是可以整天谈恋爱的时间。一到星期天，爱人们都来了。如果下雨，那就是毫无希望了，因为我们只能玩玩纸牌，或叫他们当量身的模特儿。天气好的时候，妈妈或许会规划一场小型的盛宴，例如在森林里举行野餐。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闷热的8月的星期天。妈妈说出去走走应该不错；我们要走上短短的一英里，到一个绿意盎然的好地方，在树下煮水喝茶。这个主意听来简单，但我们非常了解妈妈。妈妈的野餐计划相当于一个部落的规模，出发前的准备工作极为庞杂。她在厨房里飞快地奔走，发出各种命令，这些年轻人被这一切吓得不寒而栗。她准备了切片的小黄瓜、好几锅的油酥面食、萝卜、胡椒和盐、蛋糕、圆面包和杏仁饼干、装在汤碗里的面包和牛油、果酱、糖浆、好几瓶牛奶，还有许多刚做好的果冻。

这些年轻人完全不赞成这样大费周折，并低声抱怨这种做法实在疯狂。然而，随着妈妈一声令下："你拿这个，你拿那个，这才是好孩子……”每个人都提了一些东西。我们终于出发了，就像希腊建筑上的一排浮雕，拿着礼物去献给森林里的神祗——妈妈头上披着一块茶几桌布，一路走一路摘花；姐姐们跟在后面，拿着蛋糕和面包；杰克拎着茶壶，东尼拿着盐，我提着一瓶牛奶；身后，那几个年轻人身穿蓝色哔叽西服，皱着眉头，端着装在脸盆里的果冻——果冻在太阳下迅速融化，溅到他们身上，留下鲜黄与粉红的污渍。他们压低喉咙一起咒骂，哥哥哈洛羞愧地远远跟在后面，妈妈则领头前进，咿咿呀呀地唱着歌，坚定不移奔向目标。

不久，他们的脸色愈发难看，妈妈终于察觉了，于是使尽浑身解数，想让他们开心起来。她拼命作出高兴的样子，向他们指点她知道的植物，又用呱噪的挑战来打破沉默的气氛。

“来吧，莫利斯，大步前进，小心你的脚下，嘻——嘻。莱斯利！看看那些漂亮的东西，你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吗——那些东西——它们真像一幅图画，不是吗？我说，莱斯利，你看啊，亲爱的，它们真美，对不对？真好笑，你竟然不知道它们的名字。噢，今天真是太美妙了，啦——啦，对不对？男孩们，今天真是太美妙了，对不对？”

她唠叨、狼狈，可是绝不认输，最后带我们走到了森林。她命令我们散开，到林子里寻找树枝，给茶壶点燃木柴。火堆阴沉地冒着烟，刺痛我们的眼睛，年轻人像烈士般围坐在火堆旁；牛奶酸掉了，牛油在面包上滋滋地冒热气，蛋糕屑粘在小黄瓜上，黄蜂舔食着糖浆，茶壶的水怎么也烧不滚，于是我们改喝融化的果冻。

我们这些男孩什么都吃，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这一切并不会对我们构成干扰。可是这些前来求爱的年轻人坐在铺平的丝质手绢上，惊恐地注视这顿大餐，不知所措。”不，谢谢，李太太。我想我吃不下了。我刚刚才吃过饭，谢谢。”

他们都不习惯这种混乱的场面，也不太喜欢户外的野餐——最重要的是，他们想和自己的女友独处，走到远远的田野或溪谷，在那里，夏日和爱情足以果腹，在那里，根本不会看到我们这些碍事的家人。

女孩们订婚的时候，她们面红耳赤地把戒指拿给全家人欣赏。”这是多面钻。价钱超过两英镑。他在格洛彻斯特市场买的。”既然他们的关系已经正式化，他们呆在暗处的时候就比较多了，和妈妈的关系也明显地更加紧张。女孩们长大了，希望离家自立。她们正在谈恋爱，也找到了自己的心上人。而且，他们觉得很不耐烦，直到有一天，他们突然爆发起来……

那是发生在晚上。当时我正在厨房的餐桌上画画。一个女孩回来晚了。她进门时我们已吃完晚餐。她跟男友一起回来，这是很不寻常的，因为今晚不是他拜访的日子。

“把你的外套脱掉，”妈妈说，”坐下来。”

“不，谢谢。”他冷冷地回答。

“不要光是站在那里——像块木头一样。”

“我很好，李太太，我向你保证。”

“妈，我们一直在想……”这个姐姐开始说话。她的声音平板却很清晰。

听见家人发生冲突时，我总是一声不吭，不会转过身去看个明白。我继续画，每一条线和每一个细节，都与争吵的进展一起刻在心中。用铅笔画的一片叶子或一根弯曲的树枝，都承载着一句执着的话语："不要这么激动……你的行为太可笑了！……你们没有一个人了解我的感受……你这么说太残忍了……我从来没有适当的机会……噢，过来，坐在这里，别傻了……没有用的，我们已经决定了。……她已受够了，李太太，她脱离苦海的时候到了……”我的铅笔停了下来。这些话的意思是什么？

其他女孩极为愤慨，妈妈很伤心，不知道如何是好。争吵的话语响起又停歇。”嗯，反正我们是这么想的。……这是一个丑闻，你讲出这种话来，他怎么样？——他刚刚才进这个家的门——他以为他是谁？……那你呢，要是有一天换成你呢？……哦，我们又怎么样？我们倒要听听看。你认为整个家就该配合你一个人。……我们可不是这样！……你是这样！你是这样！……我们从来不是这样！……来吧，女孩，我受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静默，大家都吓呆了。”你敢！”

我用背上的每条神经和肌肉仔细倾听。没有动静，话语突然冒出来，旋即又消失了。最后我们这些男孩上楼睡觉，我们脱掉衣服，躺在黑暗里，继续倾听。厨房变得更安静，争吵的声音仿佛减弱了，变成窃窃私语……突然间，我们听到一声大吼，女孩们尖叫，妈妈怒嚎，夹杂着扭打和家具碎裂的声音。杰克和我立刻从床上跳起来，穿着睡衣冲下楼去。我们发现妈妈和两个姐姐勒住这年轻人的喉咙，把他压到墙上，另一个女孩试着拉开他们。情况一片混乱。我们毫不迟疑地加入，不管场面有多么拥挤，也冲上去压住这个男人。

等我们抓到他时，战争已经结束，女人们放手了。年轻人独自站在角落里喘气。我推了他一下，他用力打了我一拳，然后弯下腰去，寻找他的帽子。

刚才他有意带走我们的姐姐，我们所有的人几乎杀了他。但突然间，大家却互相亲吻、流泪、拥抱、原谅。妈妈用手臂环抱年轻人的脖子，她热情的拥抱几乎令他窒息。这个派对移到厨房后面的黑暗里，大家擤鼻子，喃喃低语。”好了，好了。没事了。现在我们都是朋友了，对不对？亲爱的男孩……噢，妈妈……好了，好了……”

在前一刻，我还满心愤怒，准备为了这个家而大开杀戒。此时怒气就这么结束了、消逝了、平息了。我厌恶地转过身去，不看这个亲密和好的场面；我走到火炉边，拉起我的长睡衣，靠在火炉的围栏上，借着热气暖暖肚子……

女孩们即将嫁人；史奎尔死了；巴士奔来驰往，而城镇越来越逼近。我们开始对这片山谷不屑一顾，眼睛看着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欢乐的事情尽管没什么特色，但却具有吸引力。它们来得这么快，以至于我们几乎还没准备好。每个星期，贝格诺小姐都会举行舞会，人们在舞会上逐渐熟悉少女身上的曲线。只要花一便士，就能搂着她们跳起蓝谐舞和两步舞，在小屋的光滑地板上溜过来、溜过去——倘若你跳得太疯狂，让她们吃不消，贝格诺小姐就会锁上钢琴，直接回家……

时间会抚平一切；村子变得小了，与别处的距离近了。小时我们以为，太阳和月亮每天从我们旁边的这片山坡上升起，现在人们告诉我们，它们是从东边的伦敦升起的。我们也不在把自己当成练拳击用的吊球，整天在树林和山坡上奔老跑去地疯玩，而是一种神秘相嵌的图腾，有一种对特异的渴望；在这些需求当中，只有少数几种是我们这地方目前有办法提供的。在乡亲们的面貌上，我可以看出自己的改变，而从他们的习惯上，也可以看出他们的改变。马匹越来越少了；养猪的只有极少数人，人们把闲暇时间花在各种引擎上。长笛和短号、大喇叭的唱机，还有风弦琴，都被丢到一旁——大家忙着调整收音机的天线，在电波充斥的空间，寻找"萨瓦孤儿"合唱团的歌曲。年老的男人在小酒馆里唱着"当我出走"，然后走出酒馆，再也没有回来。妈妈白发苍苍，头脑也不清楚，总是感慨她这一生与漂亮的屋子无缘。

至于我——对我来说，青草长得更长、更忧伤，树林像肉身般浮出水面，女孩子对我再也不是无所谓的东西，而是一种深刻的忧伤；如今，我独自走过穿越山谷的旅程，每一丛灌木里都充满着热情；轻风、彩云和星星，突然都只为了我一个人而飘移；有个声音在探寻我，呼唤我走出这个窄小的世界。我因孤独而痛苦地呻吟，在跌倒时不好意思；我喜爱陌生人，面包和牛油；我在雨中独自骑车到远方；我悲惨地凝视微光的窗外，苦笑着体味无法诉说的烦恼；我活在狂怒的亢奋里。

我说过，姐姐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哈洛在车床工厂工作；杰克哥哥去念文法学校，他的文法真是棒极了；东尼仍然有一副美好高亢的童音嗓子。妈妈还是有时认得我，有时不认得，真是无奈；我明白，尽管有许多那么多美好的事物，这件不幸还是不可避免的。

从那时，我开始坐在床上凝视窗外，看松鼠吃东西；写下怀有浓烈抽象意境的诗句，一小时又一小时，一个个未曾记录的时刻；我的想象不再迟疑，我的韵脚自然流畅；我听到姐姐们的呼唤，太阳升起又落下；古老的山村渐渐逝去，我作的诗已经远去，然而它们却是这个时代的见证……(全文完)。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罗西与苹果酒

《第一道光》

《名字》

《村子里的学校》

《华德莉小姐》

《厨房》

《回家的喜悦》

《墙板里的老奶奶》

《谋杀与自杀》

《纯真的母亲》

《老好人太太》

《严冬与盛夏》

《生病的我》

《五个舅舅》

《欢乐晚会》

《罗西带来苹果酒》

《最后一段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