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舍小品》梁實秋

《二○○三年二月廿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編後記

梁實秋的散文篇篇各呈異彩，令人愛不釋手，一切諸如清麗雋永簡潔深遽獨具風采之類的評語，都不足以對它評頭品足，它真正達到了爐火純青、出神入化的境界。臺灣著名圖書評論家龍應台問她的媽媽最愛讀誰的書，媽媽毫不含糊地回答：「梁實秋。」龍應台驚喜道：「媽媽真識貨！」梁實秋（一九○三年一月六日——一九八七年十一月三日），北京人，祖籍浙江餘杭，原名梁治華，字實秋。一九一五年至一九二三年就學清華，畢業後赴美留學，一九二四年入哈佛大學研究院，一九二六年回國任教於東南大學。為新月社主要成員。一九四九年去台灣，執教於台灣南北數所大學，直至六十五歲退休專事寫作。梁實秋在四川的友人蔣子奇曾給梁相面說他「一身傲骨，斷難仕進」。的確，梁實秋一生大都縮在書齋小樓，與世無爭，埋頭學問，以寫作自娛不知老之將至。他宣稱：「我有一几一椅一榻，酣睡寫讀，均已有著，我亦不復他求。」

人們喜歡讚美積極樂觀的人生，可是一個情感豐富學識淵博的天才，卻往往更多地體認到生命的悲劇意識，尤其當他身陷不遇之境時更是如此。透過梁實秋鑽入學海不知老之將至的表層，我們更深地覺察到他人生的秋的精神——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人生的孤獨感和人生如寄——「天地者萬物之逆旅」的苦悶終生縈繞在他的懷抱。伴隨他後半生近四十年生涯的更是解不斷的鄉愁，「千里做遠客，五更思故鄉」，北國青棗於他最相思，愈近晚年思鄉愈切。無數遍吟詠杜詩「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因海峽阻隔，不能與一雙兒女相聚，灑過無數相思的淚水：目斷長空迷津渡。淚眼倚樓，樓外青無數。往事如煙如柳絮，相思便是春常駐。這是他寫下的相思。

秋的天空奇怪而高，秋的山川寂寥而肅殺。可是，秋天是收割的季節，碩果累累掛滿枝頭，金黃的玉米火紅的高粱在藍天白雲之下那麼令人喜愛。梁實秋用他的生命壘起的是一座了不起的文化豐碑——譯成四百多萬字的莎士比亞全部劇作和三卷詩歌。著成一百萬字的《英國文學史》，選譯了一百二十萬字的《英國文學選》。譯出一百二十四冊《世界名人傳》。編成三十多種英漢字典和數十種英語教材。還著有《雅舍小品》（四集）、《雅舍雜文》、《雅舍談吃》、《秋室雜文》、《實秋雜文》、《實秋文存》、《槐園夢憶》——

肅殺的氛圍，不復他求的冷漠加上金燦燦一片累累碩果，譜成梁實秋雄壯的人生秋歌。我們只從這曲秋歌裏擷取一個音符獻給讀者去各自品嘗。

編選者

雅舍（代序）

到四川來，覺得此地人建造房屋最是經濟。火燒過的磚，常常用來做柱子，孤另另的砌起四根磚柱，上面蓋上一個木頭架子，看上去瘦骨磷磷，單薄得可憐；但是頂上鋪了瓦，四面編了竹篦牆，牆上敷了泥灰，遠遠的看過去，沒有人能說不像是座房子。我現在住的「雅舍」正是這樣一座典型的房子。不消說，這房子有磚柱，有竹篦牆，一切特點都應有盡有。講到住房，我的經驗不算少，什麼「上支下摘」，「前廊後廈」，「一樓一底」，「三上三下」，「亭子間」，「茆草棚」，「瓊樓玉宇」和「摩天大廈」各式各樣，我都嘗試過。我不論住在哪裏，只要住得稍久，對那房子便發生感情，非不得已我還捨不得搬。這「雅舍」，我初來時僅求其能蔽風雨，並不敢存奢望，現在住了兩個多月，我的好感油然而生。雖然我已漸漸感覺它是並不能蔽風雨，因為有窗而無玻璃，風來則洞若涼亭，有瓦而空隙不少，雨來則滲如滴漏。縱然不能蔽風雨，「雅舍」還是自有它的個性。有個性就可愛。

「雅舍」的位置在半山腰，下距馬路約有七八十層的土階。前面是阡陌螺旋的稻田。再遠望過去是幾抹蔥翠的遠山，旁邊有高粱地，有竹林，有水池，有糞坑，後面是荒僻的榛莽未除的土山坡。若說地點荒涼，則月明之夕，或風雨之日，亦常有客到，大抵好友不嫌路遠，路遠乃見情誼。客來則先爬幾十級的土階，進得屋來仍須上坡，因為屋內地板乃依山勢而鋪，一面高，一面低，坡度甚大，客來無不驚嘆，我則久而安之，每日由書房走到飯廳是上坡，飯後鼓腹而出是下坡，亦不覺有大不便處。

「雅舍」共是六間，我居其二。篦牆不固，門窗不嚴，故我與鄰人彼此均可互通聲息。鄰人轟飲作樂，咿唔詩章，喁喁細語，以及鼾聲，噴嚏聲，吮湯聲，撕紙聲，脫皮鞋聲，均隨時由門窗戶壁的隙處蕩漾而來，破我岑寂。入夜則鼠子瞰燈，纔一合眼，鼠子便自由行動，或搬核桃在地板上順坡而下，或吸燈油而推翻燭臺，或攀援而上帳頂，或在門框棹腳上磨牙，使得人不得安枕。但是對於鼠子，我很慚愧的承認，我「沒有法子」。「沒有法子」一語是被外國人常常引用著的，以為這話最足代表中國人的懶惰隱忍的態度。其實我的對付鼠子並不懶惰。窗上糊紙，紙一戳就破；門戶關緊，而相鼠有牙，一陣咬便是一個洞洞。試問還有什麼法子？洋鬼子住到「雅舍」裏，不也是「沒有法子」。比鼠子更騷擾的是蚊子；「雅舍」的蚊風之盛，是我前所未見的。「聚蚊成雷」真有其事！每當黃昏時候，滿屋裏裏磕頭碰腦的全是蚊子，又黑又大，骨骼都像是硬的。在別處蚊子早已肅清的時候，在「雅舍」則格外猖獗，來客偶不留心，則兩腿傷處累累隆起如玉蜀黍，但是我仍安之。冬天一到，蚊子自然絕跡，明年夏天——誰知道我還是住在「雅舍」！

「雅舍」最宜月夜——地勢較高，得月較先。看山頭吐月，紅盤乍湧，一霎間，清光四射，天空皎潔，四野無聲，微聞犬吠，坐客無不悄然！舍前有兩株梨樹，等到月升中天，清光從樹間篩灑而下，地上陰影斑斕，此時尤為幽絕。直到興闌人散，歸房就寢，月光仍然逼進窗來，助我凄涼。細雨濛濛之際，「雅舍」亦復有趣。推窗展望，儼然米氏章法，若雲若霧，一片瀰漫。但若大雨滂沱，我就又惶悚不安了，屋頂濕印到處都有，起初如碗大，俄而擴大如盆，繼則滴水乃不絕，終乃屋頂灰泥突然崩裂，如奇葩初綻，砉然一聲而泥水下注，此刻滿室狼藉，搶救無及。此種經驗，已數見不鮮。

「雅舍」之陳設，只當得簡樸二字，但灑掃拂拭，不使有纖塵。我非顯要，故名公巨卿之照片不得入我室；我非牙醫，故無博士文憑張掛壁間；我不業理髮，故絲織西湖十景以及電影明星之照片亦均不能張我四壁。我有一几一椅一榻，酣睡寫讀，均已有著，我亦不復他求。但是陳設雖簡，我卻喜歡翻新佈置。西人常常譏笑婦人喜歡變更棹椅位置，以為這是婦人天性喜變之一徵。誣否且不論，我是喜歡改變的。中國舊式家庭，陳設千篇一律，正廳上是一條案，前面一張八仙棹，一邊一把靠椅，兩傍是兩把靠椅夾一隻茶几。我以為陳設宜求疏落參差之致，最忌排偶。「雅舍」所有，毫無新奇，但一物一事之安排佈置俱不從俗。人入我室，即知此是我室。笠翁《閑情偶寄》之所論，正合我意。

「雅舍」非我所有，我僅是房客之一。但思「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人生本來如寄，我住「雅舍」一日，「雅舍」即一日為我所有。即使此一日亦不能算是我有，至少此一日「雅舍」所能給予之苦辣酸甜，我實躬受親嘗。劉克莊詞：「客裏似家家似寄」。我此時此刻卜居「雅舍」，「雅舍」即似我家。其實似家似寄，我亦分辨不清。

長日無俚，寫作自遣，隨想隨寫，不拘篇章，冠以「雅舍小品」四字，以示寫作所在，且誌因緣。

本文選自作者《雅舍小品》一書（香港碧輝圖書公司出版）的首篇，故云。——

一 女人

有人說女人喜歡說謊；假如女人所捏撰的故事都能抽取版稅，便很容易致富。這問題在什麼叫做說謊。若是運用小小的機智，打破眼前小小的窘僵，獲取精神上小小的勝利，因而犧牲一點點真理，這也可以算是說謊，那麼，女人確是比較的富於說謊的天才。有具體的例證。你沒有陪過女人買東西嗎？尤其是買衣料，她從不乾乾脆脆的說要做什麼衣，要買什麼料，準備出多少錢。她必定要東挑西揀，翻天覆地，同時口中念念有詞，不是嫌這匹料子太薄，就是怪那匹料子花樣太舊，這個不禁洗，那個不禁曬，這個縮頭大，那個門面窄，批評得人家一文不值。其實，滿不是這樣一回事，她只是嫌價碼太貴而已！如果價錢便宜，其他的缺點全都不成問題，而且本來不要買的也要購儲起來。一個女人若是因為炭貴而不升炭盆，她必定對人解釋說：「冬天升炭盆最不衛生，到春天容易喉嚨痛！」屋頂滲漏，塌下盆大的灰泥，在未修補之前，女人便會向人這樣解釋：「我預備在這地方安裝電燈。」自己上街買菜的女人，常常只承認散步和呼吸新鮮空氣是她上市的唯一理由。艷羨汽車的女人常常表示她最厭惡汽油的臭味。坐在中排看戲的女人常常說前排的頭等座位最不舒適。一個女人饋贈別人，必說：「實在買不到什麼好的，——」其實這東西根本不是她買的，是別人送給她的。一個女人表示願意陪你去上街走走，其實是她順便要買東西。總之，女人總歡喜拐彎抹角的，放一個小小的煙幕，無傷大雅，頗占體面。這也是藝術，王爾德不是說過「藝術即是說謊」麼？這些例證還只是一些並無版權的謊話而已。

女人善變，多少總有些哈姆雷特式，拿不定主意；問題大者如離婚結婚，問題小者如換衣換鞋，都往往在心中經過一讀二讀三讀，決議之後再覆議，覆議之後再否決，女人決定一件事之後，還能隨時做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做出那與決定完全相反的事，使人無法追隨。因為變得急速，所以容易給人以「脆弱」的印象。莎士比亞有一名句：「『脆弱』呀，你的名字叫做『女人！』」但這脆弱，並不永遠使女人吃虧。越是柔韌的東西越不易摧折。女人不僅在決斷上善變，即便是一個小小的別針位置也常變，午前在領扣上，午後就許移到了頭髮上。三張沙發，能擺出若干陣勢；幾根頭髮，能梳出無數花頭。講到服裝，其變化之多，常達到荒謬的程度。外國女人的帽子，可以是一根雞毛，可以是半隻鐵鍋，或是一個畚箕。中國女人的袍子，變化也就夠多，領子高的時候可以使她像一隻長頸鹿，袖子短的時候恨不得使兩腋生風，至於鈕扣盤花，滾邊鑲繡，則更加是變幻莫測。「上帝給她一張臉，她能另造一張出來。」「女人是水做的」，是活水，不是止水。

女人善哭。從一方面看，哭常是女人的武器，很少人能抵抗她這淚的洗禮。俗語說：「一哭二鬧三上吊」，這一哭確實其勢難當。但從另一方面看，哭也常是女人的內心的「安全瓣」。女人的忍耐的力量是偉大的，她為了男人，為了小孩，能忍受難堪的委曲。女人對於自己的享受方面，總是屬於「斯多亞派」的居多。男人不在家時，她能立刻變成為素食主義者，火爐裏能爬出老鼠，開電燈怕費電，再關上又怕費開關。平素既已極端刻苦，一旦精神上再受刺激，便忍無可忍，一腔悲怨天然的化做一把把的鼻涕眼淚，從「安全瓣」中汩汩而出，騰出空虛的心房，再來接受更多的委曲。女人很少破口罵人（罵街便成潑婦，其實甚少），很少揎袖揮拳，但淚腺就比較發達。善哭的也就常常善笑，迷迷的笑，吃吃的笑，格格的笑，哈哈的笑，笑是常駐在女人臉上的，這笑臉常常成為最有效的護照。女人最像小孩，她能為了一個滑稽的姿態而笑得前仰後合，肚皮痛，淌眼淚，以至於翻觔斗！哀與樂都像是常川有備，一觸即發。

女人的嘴，大概是用在說話方面的時候多。女孩子從小就往往口齒伶俐，就是學外國語也容易琅琅上口，不像嘴裏含著一個大舌頭。等到長大之後，三五成群，說長道短，聲音脆，顙門高，如蟬噪，如蛙鳴，真當得好幾部鼓吹！等到年事再長，萬一墮入「長舌型」則東家長，西家短，飛短流長，搬弄多少是非，惹出無數口舌；萬一墮入「噴壺嘴」型，則瑣碎繁雜，絮聒嘮叨，一件事要說多少回，一句話要說多少遍，如噴壺下注，萬流齊發，當者披靡，不可嚮邇！一個人給他的妻子買一件皮大衣，朋友問他「你是為使她舒適嗎？」那人回答說：「不是，為使她少說些話！」

女人膽小，看見一隻老鼠而當場昏厥，在外國不算是奇聞。中國女人膽小不至如此，但是一聲霹雷使得她拉緊兩個老媽子的手而仍戰慄不止，倒是確有其事。這並不是做作，並不是故意在男人面前做態，使他有機會挺起胸脯說：「不要怕，有我在！」她是真怕。在黑暗中或荒僻處，沒有人，她怕；萬一有人，她更怕！屠牛宰羊，固然不是女人的事，殺雞宰魚，也不是不費手腳。膽小的緣故，大概主要的是體力不濟。女人的體溫似乎較低一些，有許多女人怕發胖而食無求飽，營養不足，再加上怕臃腫而衣裳單薄，到冬天瑟瑟打戰，襪薄如蟬翼，把小腿凍得作「漿米藕」色，兩隻腳放在被裏一夜也暖不過來，雙手捧熱水袋，從八月捧起，捧到明年五月，還不忍釋手。抵抗饑寒之不暇，焉能望其膽大。

女人的聰明，有許多不可及處，一根棉線，一下子就能穿入針孔，然後一下子就能在線的盡頭處打上一個結子，然後扯直了線在牙齒上砰砰兩聲，針尖在頭髮上擦抹兩下，便能開始解決許多在人生中並不算小的苦惱，例如縫上襯衣的扣子，補上襪子的破洞之類。至於幾根篾棍，一上一下的編出多少樣物事，更是令人叫絕。有學問的女人，創闢「沙龍」，對任何問題能繼續談論至半小時以上，不但不令人入睡，而且令人疑心她是內行。

二 男人

男人令人首先感到的印象是髒！當然，男人當中亦不乏刷洗乾淨潔身自好的，甚至還有油頭粉面衣冠楚楚的，但大體講來，男人消耗肥皂和水的數量要比較少些。某一男校，對於學生洗澡是強迫的，入浴簽名，每周計核，對於不曾入浴的初步懲罰是宣布姓名，最後的斷然處置是定期強迫入浴，並派員監視，然而日久玩生，簽名簿中尚不無浮冒情事。有些男人，西裝褲儘管挺直，他的耳後脖根，土壤肥沃，常常宜於種麥！襪子手絹不知隨時洗滌，常常日積月累，到處塞藏，等到無可使用時，再從那一堆污垢存貨當中揀選比較乾淨的去應急。有些男人的手絹，拿出來硬像是土灰麵製的百果糕，黑糊糊黏成一團，而且內容豐富。男人的一雙腳，多半好像是天然的具有泡菜霉乾菜再加糖蒜的味道，所謂「濯足萬里流」是有道理的，小小的一盆水確是無濟於事，而多少男人卻連這一盆水都吝而不用，怕傷元氣。兩腳既然如此之髒，偏偏有些「逐臭之夫」喜於腳上藏垢納污之處往復挖掘，然後嗅其手指，引以為樂！多少男人洗臉都是專洗本部，邊疆一概不理，洗臉完畢，手背可以不濕，有的男人是在結婚後才開始刷牙。「捫蝨而談」的是男人。還有更甚於此者，曾有人當眾搔背，結果是從袖口裏面摔出一隻老鼠！除了不可挽救的髒相之外，男人的髒大概是由於懶。

對了！男人懶。他可以懶洋洋坐在旋椅上，五官四肢，連同他的腦筋（假如有），一概停止活動，像呆鳥一般；「不聞夫博奕者乎——」那段話是專對男人說的。他若是上街買東西，很少時候能令他的妻子滿意，他總是不肯多問幾家，怕跑腿，怕費話，怕講價錢。什麼事他都嫌麻煩，除了指使別人替他做的事之外，他像殘廢人一樣，對於什麼事都願坐享其成，而名之曰「室家之樂」。他提前養老，至少提前三二十年。

緊毗連著「懶」的是「饞」。男人大概有好胃口的居多。他的嘴，用在吃的方面的時候多，他吃飯時總要在菜碟裏發現至少一英吋見方半英吋厚的肉，才能算是沒有吃素。幾天不見肉，他就喊「嘴裏要淡出鳥兒來！」若真個三月不知肉味，怕不要淡出毒蛇猛獸來！有一個人半年沒有吃雞，看見了雞毛帚就流涎三尺。一餐盛饌之後，他的人生觀都能改變，對於什麼都樂觀起來。一個男人在吃一頓好飯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硬是在感謝上天待人不薄；他飯後銜著一根牙籤，紅光滿面，硬是覺得可以驕人。主中饋的是女人，修食譜的是男人。

男人多半自私。他的人生觀中有一基本認識，即宇宙一切均是為了他的舒適而安排下來的。除了在做事賺錢的時候不得不忍氣吞聲的向人奴膝婢顏外，他總是要做出一副老爺相。他的家便是他的國度，他在家裏稱王。他除了為賺錢而吃苦努力外，他是一個「伊比鳩派」，他要享受。他高興的時候，孩子可以騎在他的頸上，他引頸受騎，他可以像狗似的滿地爬；他不高興時，他看著誰都不順眼，在外面受了悶氣，回到家裏來加倍的發作。他不知道女人的苦處。女人對於他的慇懃委曲，在他看來，就如同犬守戶雞司晨一樣的稀鬆平常，都是自然現象。他說他愛女人，其實他不是愛，是享受女人。他不問他給了別人多少，但是他要在別人身上盡量榨取。他覺得他對女人最大的恩惠，便是把賺來的錢全部或一部拿回家來，但是當他把一捲捲的鈔票從衣袋裏掏出來的時候，他的臉上的表情是驕傲的成分多，親愛的成分少，好像是在說：「看我！你行麼？我這樣待你，你多幸運！」他若是感覺到這家不復是他的樂園，他便有多樣的藉口不回到家裏來。他到處雲遊，他另闢樂園。他有聚餐會，他有酒會，他有橋會，他有書會畫會棋會，他有夜會，最不濟的還有個茶館。他的享樂的方法太多。假如輪迴之說不假，下世僥倖依然投胎為人，很少男人情願下世做女人的。他總覺得這一世生為男身，而享受未足，下一世要繼續努力。

「群居終日，言不及義」，原是人的通病，但是言談的內容，卻男女有別。女人談的往往是「我們家的小妹又病了！」「你們家每月開銷多少？」之類，男人的是另一套。普通的方式，男人的談話，最後不談到女人身上便不會散場。這一個題目對男人最有興味。如果有一個桃色案他們唯恐其和解得太快。他們好議論人家的陰私，好批評別人的妻子的性格相貌。「長舌男」是到處有的，不知為什麼這名詞尚不甚流行。

三 孩子

蘭姆是終身未娶的，他沒有孩子，所以他有一篇「未婚者的怨言」收在他的「伊利亞隨筆」裏。他說孩子沒有什麼希奇，等於陰溝裏的老鼠一樣，到處都有，所以有孩子的人不必在他面前炫耀。他的話無論是怎樣中肯，但在骨子裏有一點酸——葡萄酸。

我一向不信孩子是未來世界的主人翁，因為我親見孩子到處在做現在的主人翁。孩子活動的主要範圍是家庭，而現代家庭很少不是以孩子為中心的。一夫一妻不能成為家，沒有孩子的家像是一株不結果實的樹，總缺點什麼；必定等到小寶貝呱呱墮地，家庭的柱石才算放穩，男人開始做父親；女人開始做母親，大家纔算找到各自的崗位。我問過一個並非「神童」的孩子：「你媽媽是做什麼的？」他說：「給我縫衣的。」「你爸爸呢？」小寶貝翻翻白眼：「爸爸是看報的！」但是他隨即更正說：「是給我們掙錢的。」孩子的回答全對。爹媽全是在為孩子服務。母親早晨喝稀飯，買雞蛋給孩子吃；父親早晨吃雞蛋，買魚肝油精給孩子吃。最好的東西都要獻呈給孩子，否則，做父母的心裏便起惶恐，像是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一般。孩子的健康及其舒適，成為家庭一切設施的一個主要先決問題。這種風氣，自古已然，於今為烈。自有小家庭制以來，孩子的地位頓形提高。以前的「孝子」是孝順其父母之子，今之所謂「孝子」乃是孝順其孩子之父母。孩子是一家之主，父母都要孝他！

「孝子」之說，並不偏激。我看見過不少的孩子，鼓噪起來能像一營兵；動起武來能像械鬥；吃起東西來能像餓虎撲食；對於尊長賓客有如生番；不如意時撒潑打滾有如羊癇，玩得高興時能把家俱什物狼藉滿室，有如慘遭洗劫；——但是「孝子」式的父母則處之泰然，視若無睹，頂多皺起眉頭，但皺不過三四秒鐘仍復堆下笑容，危及父母的生存和體面的時候，也許要狠心咒罵幾聲，但那咒罵大部份是哀怨乞憐的性質，其中也許帶一點威嚇，但那威嚇只能得到孩子的訕笑，因為那威嚇是向來沒有兌現過的。「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今之「孝子」深韙是說。凡是孩子的意志，為父母者宜多方體貼，勿使稍受挫阻。近代兒童教育心理學者又有「發展個性」之說，與「無違」之說正相符合。

體罰之制早已被人唾棄，以其不合兒童心理健康之故。我想起一個外國的故事：

一個母親帶孩子到百貨商店。經過玩具部，看見一匹木馬，孩子一躍而上，前搖後擺，躊躇滿志，再也不肯下來。那木馬不是為出售的，是商店的陳設。店員們叫孩子下來，孩子不聽；母親叫他下來，加倍不聽；母親說帶他吃冰淇淋去，依然不聽；買朱古律糖去，格外不聽。任憑許下什麼願，總是還你一個不聽；當時演成僵局，頓成膠著狀態。最後一位聰明的店員建議說：「我們何妨把百貨商店特聘的兒童心理學家請來解圍呢？」眾謀僉同，於是把一位天生成有教授面孔的專家從八層樓請了下來。專家問明原委，輕輕走到孩子身邊，附耳低聲說了一句話，那孩子便像觸電一般，滾鞍落馬，牽著母親的衣裙，愴惶遁去。事後有人問那專家到底對孩子說的是什麼話，那專家說：「我說的是：『你若不下馬，我打碎你的腦殼！』」

這專家真不愧為專家，但是頗有不孝之嫌。這孩子假如平常受慣了不兌現的體罰，威嚇，則這專家亦將無所施其技了。約翰孫博士主張不廢體罰，他以為體罰的妙處在於直截了當，然而約翰孫博士是十八世紀的人，不合時代潮流！

哈代有一首小詩，寫孩子初生，大家譽為珍珠寶貝，稍長都誇做玉樹臨風，長成則為非做歹，終至於陳屍絞架。這老頭子未免過於悲觀。但是「幼有神童之譽，少懷大志，長而無聞，終乃與草木同朽」——這確是個可以普遍應用的公式。「小時聰明，大時未必了了。」究竟是知言，然而為父母者多屬樂觀。孩子纔能騎木馬，父母便幻想他將來指揮十萬貔貅時之馬上雄姿；孩子纔把一曲抗戰小歌哼得上口，父母便幻想著他將來喉聲一囀彩聲雷動時的光景，孩子偶然撥動算盤，父母便暗中揣想他將來或能掌握財政大權，同時兼營投機買賣；——對於這種樂觀往往形諸言語，成為炫耀，使旁觀者有說不出的感想。曾見一幅漫畫：一個孩子跪在他父親的膝頭用他的玩具敲打他父親的頭，父親瞇著眼在笑，那表情像是在宣告「看看！我的孩子！多麼活潑，多麼可愛！」旁邊坐著一位客人裂著大嘴做傻笑狀，表示他在看著，而且感覺興趣。這幅畫的標題是：「演劇術」。一個客人看著別人家的孩子而能表示感覺興趣，這真確實需要良好的「演劇術」。蘭姆顯然是不歡喜演這樣的戲。

孩子中之比較最蠢，最懶，最刁，最潑，最醜，最弱，最不討人歡喜的，往往最得父母的鍾愛。此事似頗費解，其實我們應該記得「西遊記」中唐僧為什麼偏偏歡喜豬八戒。

諺云：「樹大自直」，意思是說孩子不需管教，小時恣肆些，大了自然會好。可是彎曲的小樹，長大是否會直呢？我不敢說。

四 桑福德與墨頓

兒童讀物除了具備高度趣味之外，總不免帶有教育的意義，或是旨在益智，或是注重道德修養。過去的兒童讀物有些特別成功的，流傳至今，成為古典，其所描寫必定是千古不變之人性，縱然其故事部份情節或已成明日黃花，其中議論或有不合現時潮流之處，但趣味猶存，無傷大雅。讀十八世紀英國的一部小說《桑福德與墨頓的故事》（The History of Sandford and Merton），作者是陶瑪斯．戴（Thomas Day），深覺一部作品之禁得起時間考驗，必有其永恆之價值。

陶瑪斯．戴是倫敦人，一七四八—一七八九，出身牛津及中殿法學院，畢生致力於道德的與社會的改革運動。其最著名的作品便是一七八三至一七八九年出版的《桑福德與墨頓的故事》，好像是專為兒童閱讀的，雖然他沒有打出「兒童文學」的旗號。

英國西部有富翁墨頓者，在牙買加島擁有巨產，雇用奴工種植甘蔗，僅有一子陶美，鍾愛異常。陶美在奴僕環侍之下養成驕奢狂放的惡習，其母又溺愛不明，不使讀書，任其縱心所欲。貪食致病，不肯服食藥餌，亦聽之。在賓客面前毫無禮貌，跳踉恣肆，有一回幾被一壺沸水燙死。身體羸弱，若不禁風。陶美六歲時返回英倫，四體不勤，讀寫算一概不通，而驕傲使氣，無一是處。墨頓家附近有一誠實農人，姓桑福德，亦有一獨子，名哈利，與陶美年相若，哈利奔馳田野，體健活潑，性情良善，特富同情心，有時澤及動物，地上昆虫亦避免踐踏。鄉村牧師巴婁先生特喜愛之，教以讀寫，提攜備至。哈利養成不誑語之習慣，而且不貪食，食取果腹，飽食之後雖糖果當前亦不之顧。一偶然之機會使此身世性格全然不同的兩個孩子聚在一起。一日夏晨，陶美與女婢在鄉間採花捕蝶為戲，豐林長草之間忽然巨蛇纏在陶美腿上，二人驚駭欲絕，莫知所措。哈利適過其地，乃奮勇抓住蛇頸，擲之於數步之外，陶美得免於難。墨頓夫人等聞訊而來，對哈利桑福德深表感激，乃邀至其家，款以飲食。哈利初入豪富之寓邸，所聞所見無不新奇，然不為之炫，以為金杯銀盞不及農家牛角杯之禁得起磕碰。飯後飲酒，哈利又拒之，蓋受巴婁先生之教，非渴勿飲，非飢勿食。墨頓夫婦大異之，以為哈利在巴婁先生教導之下深明道理，儼然哲學家之口吻，乃有送陶美亦去受教之意。哈利回家之後，以經過告知乃父，力言富室之家不及農舍之舒適。

墨頓夫人以為哈利豪爽善良，但嫌粗鹵，中下層社會之子弟究不如時髦人士家中子弟之高雅，墨頓先生的想法不同，儀表風度無關宏旨，且容易學習，真正的文質彬彬的君子應有高尚的情操、出眾的勇敢，益以真誠的禮貌，於是他決定送他的陶美到巴婁先生處受教育，並且造訪桑福德，請以哈利為陶美之讀書伴侶，哈利之一切食宿費用由他負擔。巴婁先生初則謙遜不遑，終於接受了他的請求。豎日正式教學，第一樁事是巴婁先生持鏟，哈利持鋤，在園圃作工。「要吃東西，就要幫助生產。」陶美也分得一畦地，而陶美說：「我是紳士，不能像農夫似的做苦工。」巴婁先生也不勉強他，但是巴婁完工之後和哈利食櫻桃，沒有他的份，陶美哭了。等到吃晚飯的時候，也沒有他的份。哈利於心不忍，把自己的食物分給他吃。

翌日巴婁先生和哈利又上工做園藝，陶美自動要求也要一把鋤。他不會使用，屢次砍了自己的腿，巴婁先生教他如何揮動鋤頭，不久他就會了。工作完後一起吃水果，陶美胃口大開，其快樂為生平所未有。巴婁要他讀個故事給大家聽，他又窘了，他不能讀，只好由哈利來讀。陶美因此發憤，請哈利教他讀，由識字母起進展很快，不久已能讀故事琅琅上口，巴婁先生亦為之欣喜不已。陶美得意忘形，自以為知識已豐，巴婁先生戒之曰：「若無人幫你，你一無所知，即是現在你亦所知甚少。」

陶美非駑，學習很快。但是他對貧苦的人傲慢無禮，有一次吃了苦頭。他擊球落於籬外，適有衣衫襤褸的兒童經過，陶美以命令口吻令他拾撿起來。童子不理，遂生口角。陶美大怒，躍過籬笆欲飽以拳，不料下臨泥溝，陷入污泥而不能自拔，賴童子援手始得出困，渾身泥染狼狽不堪。

陶美和哈利合作造一間茅舍，初則風吹壁倒，繼則雨水滲漏，他們不氣餒努力改善，深深打樁以固牆基，無虞風暴，屋頂傾斜使不積水，即可不至滲漏。

有一天陶美的父親突然來接他回家，陶美已完全變了一個新人，他哭哭啼啼的說：「我過去累及父母，實在不配享有那樣的愛。」桑福德先生也來了，墨頓把他拉在一旁，除了申謝之外他以數百鎊的鈔票做為贈禮，桑福德堅不肯受，而墨頓則堅求其收下。陶美臨別時對哈利說：「我不會和你離別太久的，我如有寸進皆是由於你的榜樣：你教導了我，做一個有用的人比富有或華麗好得多，做一個好人要比偉大的人好得多。」

故事的梗概約略如此，其中還穿插著若干短篇故事。這部小說在當時流行很廣，許多父母教導兒女：「讀你們的《桑福德與墨頓》去！」顯然的這部小說是受盧梭的教育小說《愛彌爾》的影響，但是在自然主義的教育精神之外，又加上了道德教訓，這就是英國民族性和法國民族性不同的地方。

五 年齡

從前看人作序，或是題畫，或是寫匾，在署名的時候往往特別註明「時年七十有二」、「時年八十有五」或是「時年九十有三」，我就肅然起敬。春秋時人榮啟期以為行年九十是人生一樂，我想擁有一大把年紀的人大概是有一種可以在人前誇耀的樂趣。只是當時我離那耄耋之年還差一大截子，不知自己何年何月才有資格在署名的時候也寫上年齡。我揣想署名之際寫上自己的年齡，那時心情必定是揚揚得意，好像是在宣告：「小子們，你們這些黃口小兒，乳臭未乾，雖然幸離襁褓，能否達到老夫這樣的年齡恐怕尚未可知哩。」須知得意不可忘形，在誇示高齡的時候，未來的歲月已所餘無幾了。俗語有一句話說：「棺材是裝死人的，不是裝老人的。」話是不錯，不過你試把棺蓋揭開看看，裏面躺著的究竟是以老年人為多。年輕的人將來的歲月尚多，所以我們稱他為富於年。人生以年齡計算，多活一年即是少了一年，人到了年促之時，何可誇之有？我現在不復年輕，看人署名附帶聲明時年若干若干，不再有艷羨之情了。倒是看了富於年的英俊，有時不勝羨慕之至。

裸子植物和雙子葉植物，其莖部的細胞因春夏成長秋冬停頓之故而形成所謂年輪，我們可以從而測知其年齡。人沒有年輪，而且也不便橫切開來察驗。人年紀大了常自謙為馬齒徒增，也沒有人掰開他的嘴巴去看他的牙齒。眼角生出魚尾紋，臉上遍灑黑斑點，都不一定是老朽的徵象。頭髮的黑白更不足為憑。有人春秋鼎盛而已皓首皤皤，有人已到黃耇之年而頂上猶有「不白之冤」，這都是習見之事。不過，歲月不饒人，冒充少年究竟不是容易事。地心的吸力誰也抵抗不住。臉上、頸上、腰上、踝上，連皮帶肉的往下墜，雖不至於「載跋其胡」，那副龍鍾的樣子是瞞不了人的。別的部分還可以遮蓋起來，面部經常暴露在外，經過幾番風雨，多少回風霜，總會留下一些痕跡。

好像有些女人對於臉上的情況較為敏感。眼窩底下掛著兩個泡囊，其狀實在不雅，必剔除其中的脂肪而後快。兩頰鬆懈，一條條的溝痕直垂到脖子上，下巴底下更是一層層的皮肉堆累，那就只好開刀，把整張的臉皮揪扯上去，像國劇一些演員化裝那樣，眉毛眼睛一齊上挑，兩腮變得較為光滑平坦，皺紋似乎全不見了。此之謂美容、整容，俗稱之為拉皮。行拉皮手術的人，都秘不告人，而且諱言其事。所以在飲宴席上，如有面無皺紋的年高名婆在座，不妨含混的稱讚她駐顏有術，但是在點菜的時候不宜高聲的要雞絲拉皮。

其實自古以來也有不少男士熱衷於駐顏。南朝宋顏延之《庭誥文》：「鍊形之家，必就深曠，友飛靈，侯丹石，粒精英，所以還年卻老，延華駐采。」道家鍊形養元，可以尸解昇天，豈只延華駐采？這都是一些姑妄言之的神話。貴為天子的人纔真的想要還年卻老，千方百計的求那不老的仙丹。看來只有晉孝武帝比較通達事理，他飲酒舉桮屬長星（即彗星）：「長星，勸爾一桮酒，自古何時有萬歲天子？」可是一般的天子或近似天子的人都喜歡聽人嵩呼萬歲無疆！

除了將要諏吉納采交換庚帖之外，對於別人的真實年齡根本沒有多加探討的必要。但是我們的習俗，於請教「貴姓」、「大名」、「府上」之後，有時就會問起「貴庚」、「高壽」。有人問我多大年紀，我據實相告「七十八歲了」。他把我上下打量，搖搖頭說：「不像，不像，很健康的樣子，頂多五十。」好像他比我自己知道得更清楚。那是言不由衷的恭維話，我知道，但是他有意無意的提醒了我剛忘記了的人生四苦。能不能不提年齡，說一些別的，如今天天氣之類？

女人的年齡是一大禁忌，不許別人問的。有一位女士很曠達，人問其芳齡，她據實以告：「三十以上，八十以下。」其實人的年齡不大容易隱密，下一番考證功夫，就能找出線索，雖不中亦不遠矣。這樣做，除了滿足好奇心以外，沒有多少意義。可是人就是好奇。有一位男士在咖啡廳裏邂逅一位女士，在暗暗的燈光之下他實在摸不清對方的年齡，他用臂肘觸了我一下，偷偷的在桌下伸出一隻巴掌，戟張著五指，低聲問我有沒有這個數目，我嚇了一跳，以為他要借五萬塊錢，原來他是打聽對方芳齡有無半百。我用四個字回答他：「干卿底事？」有一位道行很高的和尚，涅槃的時候據說有一百好幾十歲，考證起來聚訟紛紛，據我看，估量女士的年齡不妨從寬，七折八折優待。計算高僧的年齡也不妨從寬，多加三成五成。

人到了遲暮，如石火風燈，命在須臾，但是仍不喜歡別人預言他的大限。邱吉爾八十歲過生日，一位冒失的新聞記者有意討好的說：「邱吉爾先生，我今天非常高興，希望我能再來參加你的九十歲的生日宴。」邱吉爾聳了一下眉毛說：「小伙子，我看你身體滿健康的，沒有理由不能來參加我九十歲的宴會。」胡適之先生素來善於言詞，有時也不免說溜了嘴，他六十八歲時候來台灣，在一次歡宴中遇到長他十幾歲的齊如山先生，沒話找話的說：「齊先生，我看你活到九十歲決無問題。」齊先生楞了一下說：「我倒有個故事，有一位矍鑠老叟，人家恭維他可以活到一百歲，忿然作色曰：『我又不吃你的飯，你為什麼限制我的壽數？』」胡先生急忙道歉：「我說錯了話。」

六 代溝

代溝是翻譯過來的一個比較新的名詞，但這個東西是我們古已有之的。自從人有老少之分，老一代與少一代之間就有一道溝，可能是難以飛渡的深溝天塹，也可能是一步邁過的小瀆陰溝，總之是其間有個界限。溝這邊的人看溝那邊的人不順眼，溝那邊的人看溝這邊的人不像話，也許吹鬍子瞪眼，也許拍桌子捲袖子，也許口出惡聲，也許真個的鬧出命案，看雙方的氣質和修養而定。

《尚書．無逸》：「相小人，厥父母勤勞稼穡，厥子乃不知稼穡之艱難，乃逸乃諺既誕。否則侮厥父母曰：『昔之人無聞知』。」這幾句話很生動，大概是我們最古的代溝之說的一個例証。大意是說：請看一般小民，作父母的辛苦耕稼，年輕一代不知生活艱難，只知享受放蕩，再不就是張口頂撞父母說：「你們這些落伍的人，根本不懂事！」活畫出一條溝的兩邊的人對峙的心理。小孩子嘛，總是貪玩。好逸惡勞，人之天性。只有飽嘗艱苦的人，才知道以無逸為戒。作父母的人當初也是少不更事的孩子，代代相仿，歷史重演。一代留下一溝，像樹身上的年輪一般。

雖說一代一溝，腌臢的情形難免，然大體上相安無事。這就是因為有所謂傳統者，把人的某一些觀念膠著在一套固定的範疇裏。「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大家都守規矩，尤其是年輕的一代。「鞋大鞋小，別走了樣子！」小的一代自然不免要憋一肚皮委屈，但是，別忙，「多年的媳婦熬成婆，多年的道路走成河」，轉眼間黃口小兒變成了鮐背耇老，又輪到自己唉聲嘆氣，抱怨一肚皮不合時宜了。

我記得我小的時候，早起要跟著姊姊哥哥排隊到上房給祖父母請安，像早朝一樣的肅穆而緊張，在大櫃前面兩張二人凳上並排坐下，腿短不能觸地，往往甩腿，這是犯大忌的，雖然我始終不知是犯了什麼忌。祖父母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手指著我們的前後擺動的小腿說：「怎麼，一點樣子都沒有！」嚇得我們的小腿立刻停擺，我的母親覺得很沒有面子，回到房裏著實的數落了我們一番。祖孫之間隔著兩條溝，心理上的隔閡如何得免？當時我心裏納悶，我甩腿，干卿底事。我十歲的時候，進了陶氏學堂，領到一身體操時穿的白帆布制服，有亮晶的銅鈕扣，褲邊還鑲貼兩條紅帶，現在回想起來有點滑稽，好像是賣仁丹遊街宣傳的樂隊，那時卻揚揚自得，滿心歡喜的回家，沒想到贏得的是一頭霧水，「好呀！我還沒死，就先穿起孝衣來了！」我觸了白色的禁忌。出殯的時候，靈前是有兩排穿白衣的「孝男兒」，口裏模仿嚎喪的哇哇叫。此後每逢體操課後回家，先在門洞脫衣，換上長褂，捲起褲筒。稍後，我進了清華，看見有人穿白帆布橡皮底的網球鞋，心羨不已，於是也從天津郵購了一雙，但是始終沒敢穿了回家。只求平安少生事，莫在代溝之內起風波。

大家庭制度下，公婆兒媳之間的代溝是最鮮明也最淒慘的。兒子自外歸來，不能一頭扎進閨房，那樣做不但公婆瞪眼，所有的人都要豎起眉毛。他一定要先到上房請安，說說笑笑好一大陣，然後公婆（多半是婆）開恩發話：「你回屋裏歇歇去吧」，兒子奉旨回到閫闈。媳婦不能隨後跟進，還要在公婆面前週旋一下，然後公婆再度開恩，「你也去吧」，媳婦才能走，慢慢的走。如果媳婦正在院裏浣洗衣服，兒子過去幫一下忙，到後院井裏用柳罐汲取一兩桶水，送過去備用，結果也會召致一頓長輩的唾罵：「你走開，這不是你做的事。」我記得半個多世紀以前，有一對大家庭中的小夫妻，十分的恩愛，夫暴病死，妻覺得在那樣家庭中了無生趣，竟服毒以殉。殯殮後，追悼之日政府頒贈匾額曰：「彤管揚芬」，女家致送的白布橫披曰：「看我門楣！」我們可以聽得見代溝的冤魂哭泣，雖然代溝另一邊的人還在逞強。

以上說的是六七十年前的事。代溝中有小風波，但沒有大氾濫。張公藝九代同居，靠了一百多個忍字。其實九代之間就有八條溝，溝下有溝，一代壓一代，那一百多個忍字還不是一面倒，多半由下面一代承當？古有明訓，能忍自安。

五四運動實乃一大變局。新一代的人要造反，不再忍了。有人要「整理國故」，管他什麼三墳五典八索九丘，都要揪出來重新交付審判。禮教被控吃人，孔家店遭受搗毀的威脅，世世代代留下來的溝要徹底翻騰一下，這下子可把舊一代的人嚇壞了。有人提倡讀經，有人竭力衛道，但是不是遠水不救近火，便是隻手難挽狂瀾。代溝總崩潰，新一代的人如脫韁之馬，一直旁出斜逸奔放馳驟到如今。舊一代的人則按照自然法則一批一批的凋謝，填入時代的溝壑。

代溝雖然永久存在，不過其現象可能隨時變化。人生的麻煩事，千端萬緒，要言之，不外財色兩項。關於錢財，年長的一輩多少有一點吝嗇的傾向。吝嗇並不一定全是缺點。「稱財多寡而節用之，富無金藏，貧不假貸，謂之嗇。積多不能分人，而厚自養，謂之吝。不能分人，又不能自養，謂之愛。」這是《晏子春秋》的說法。所謂愛，就是守財奴。是有人好像是把孔方兄一個個的穿掛在他的肋骨上，取下一個都是血絲糊拉的。英文俚語，勉強拿出一塊錢，叫做「咳出一塊錢」，大概也是表示錢是深藏於肺腑，需要用力咳才能跳出來。年輕一代看了這種情形，老大的不以為然，心裏想：「這真是『昔之人，無聞知』，有錢不用，害得大家受苦，忘記了『一個錢也帶不了棺材裏去』。」心裏有這樣的憤懣蘊積，有時候就要發洩。所以，曾經有一個兒子向父親要五十元零用，其父靳而不予，由冷言惡語而拖拖拉拉，兒子比較身手矯健，一把揪住父親的領帶，（唉，領帶真誤事）領帶越揪越緊，父親一口氣上不來，一翻白眼，死了。這件案子，按理應剮，基於「心神喪失」的理由，沒有剮，在代溝的歷史裏留下一個悲慘的記錄。

人到成年，嚶嚶求偶，這時節不但自己著急，家長更是擔心，可是所謂代溝出現了，一方面說這是我的事，你少管，另一方面說傳宗接代的大事如何能不過問。一個人究竟是姣好還是寢陋，是端莊還是陰鷙，本來難有定評。「看那樣子，長頭髮、牛仔褲、嬉遊浪蕩、好吃懶做，大概不是善類。」「爬山、露營、打球、跳舞，都是青年的娛樂，難道要我們天天勻出功夫來晨昏定省，膝下承歡？」南轅北轍，越說越遠。其實「養兒防老」、「我養你小，你養我老」的觀念，現代的人大部分早已不再堅持。羽毛既豐，各奔前程，上下兩代能保持朋友一般的關係，可疏可密，歲時存問，相待以禮，豈不甚妙？誰也無需劍拔弩張，放任自己，而諉過於代溝。溝是死的，人是活的！代溝需要溝通，不能像希臘神話中的亞力山大以利劍砍難解之繩結那樣容易的一刀兩斷，因為人終歸是人。

七 中年

鐘錶上的時針是在慢慢的移動著的，移動的如此之慢，使你幾乎不感覺到它的移動。人的年紀也是這樣的，一年又一年，總有一天會驀然一驚，已經到了中年，到這時候大概有兩件事使你不能不注意。訃聞不斷的來，有些性急的朋友已經先走一步，很煞風景，同時又會忽然覺得一大批一大批的青年小伙子在眼前出現，從前也不知是在什麼地方藏著的，如今一齊在你眼前搖幌，磕頭碰腦的盡是些昂然闊步滿面春風的角色，都像是要去吃喜酒的樣子。自己的夥伴一個個的都入蟄了，把世界交給了青年人。所謂「耳畔頻聞故人死，眼前但見少年多」，正是一般人中年的寫照。

從前雜誌背面常有「韋廉士紅色補丸」的廣告，畫著一個憔悴的人，弓著身子，手拊在腰上，旁邊註著「圖中寓意」四字。那寓意對於青年人是相當深奧的。可是這幅圖畫卻常在一般中年人的腦裏湧現，雖然他不一定想吃「紅色補丸」，那點寓意他是明白的了。一根黃松的柱子，都有彎曲傾斜的時候，何況是二十六塊碎骨頭拼湊成是一條脊椎？年青人沒有不好照鏡子的，在店鋪的大玻璃窗前照一下都是好的，總覺得大致上還有幾分姿色。這顧影自憐的習慣逐漸消失，以至於有一天偶然攬鏡，突然發現額上刻了橫紋，那線條是顯明而有力，像是吳道子的「蓴菜描」，心想那是抬頭紋，可是低頭也還是那樣。再一細看頭頂上的頭髮有搬家到腮旁頷下的趨勢，而最令人怵目驚心的是，鬢角上發現幾根白髮，這一驚非同小可，平夙一毛不拔的人到這時候也不免要狠心的把它拔去，拔毛連茹，頭髮根上還許帶著一顆鮮亮的肉珠。但是沒有用，歲月不饒人！

一般的女人到了中年，更著急。哪個年青女子不是飽滿豐潤得像一顆牛奶葡萄，一彈就破的樣子？哪個年青女子不是玲瓏矯健得像一隻燕子，跳動得那麼輕靈？到了中年，全變了。曲線都還存在，但滿不是那麼回事，該凹入的部份變成了凸出，該凸出的部份變成了凹入，牛奶葡萄要變成為金絲蜜棗，燕子要變鵪鶉。最暴露在外面的是一張臉，從「魚尾」起皺紋撒出一面網，縱橫輻輳，疏而不漏，把臉逐漸織成一幅鐵路線最發達的地圖，臉上的皺紋已經不是熨斗所能燙得平的，同時也不知怎麼在皺紋之外還常常加上那麼多的蒼蠅屎。所以脂粉不可少。除非糞土之牆，沒有不可圬的道理。在原有的一張臉上再罩上一張臉，本是最簡便的事。不過在上妝之前下妝之後容易令人聯想起聊齋志異的那一篇「畫皮」而已。女人的肉好像最禁不起地心的吸力，一到中年便一齊鬆懈下來往下堆攤，成堆的肉掛在臉上，掛在腰邊，掛在踝際。聽說有許多西洋女子用趕麵杖似的一根棒子早晚混身亂搓，希望把浮腫的肉壓得結實一點，又有些人乾脆忌食脂肪忌食澱粉，紮緊褲帶，活生生的把自己「餓」回青春去。有多少效果，我不知道。

別以為人到中年，就算完事。不。譬如登臨，人到中年像是攀躋到了最高峰。回頭看看，一串串的小夥子正在「頭也不回呀汗也不揩」的往上爬。再仔細看看，路上有好多塊絆腳石，曾把自己磕碰得鼻青臉腫，有好多處陷阱，使自己做了若干年的井底蛙。回想從前，自己做過撲燈蛾，惹火焚身，自己做過撞窗戶紙的蒼蠅，一心想奔光明，結果落在粘蒼蠅的膠紙上！這種種景象的觀察，只有站在最高峰上才有可能。向前看，前面是下坡路，好走得多。

施耐庵水滸序云：「人生三十未娶，不應再娶；四十未仕，不應再仕。」其實「娶」「仕」都是小事，不娶不仕也罷，只是這種說法有點中途棄權的意味，西諺云：「人的生活在四十才開始。」好像四十以前，不過是幾齣配戲，好戲都在後面。我想這與健康有關。吃窩頭米糕長大的人，拖到中年就算不易，生命力已經蒸發殆盡。這樣的人焉能再娶？何必再仕？服「維他賜保命」都嫌來不及了。我看見過一些得天獨厚的男男女女，年青的時候楞頭楞腦的，濃眉大眼，生僵挺硬，像是一些又青又澀的毛桃子，上面還帶著挺長的一層毛。他們是未經琢磨過的璞石。可是到了中年，他們變得潤澤了，容光煥發，腳底下像是有了彈簧，一看就知道是內容充實的。他們的生活像是在飲窖藏多年的陳釀，濃而芳冽！對於他們，中年沒有悲哀。

四十開始生活，不算晚，問題在「生活」二字如何詮釋。如果年屆不惑，再學習溜冰踢毽子放風箏，「偷閒學少年」，那自然有如秋行春令，有點勉強。半老徐娘，留著「劉海」，躲在茅房裏穿高跟鞋當做踩高蹺般的練習走路，那也是慘事。中年的妙趣，在於相當的認識人生，認識自己，從而作自己所能作的事，享受自己所能享受的生活。科班的童伶宜於唱全本的大武戲，中年的演員才能擔得起大齣的軸子戲，只因他到中年纔能真懂得戲的內容。

八 老年

時間走得很停勻，說快不快，說慢不慢。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在宴會中總是有人簇擁著你登上座，你自然明白這是離入祠堂之日已不太遠。上下台階的時候常有人在你肘腋處狠狠的攙扶一把，這是提醒你，你已到達了杖鄉杖國的高齡，怕你一跤跌下去，摔成好幾截。黃口小兒一幌的功夫就竄高好多，在你眼前跌跌跖跖的跑來跑去，喊著阿公阿婆，這顯然是在催你老。

其實人之老也，不需人家提示。自己照照鏡子，也就應該心裏有數。烏溜溜毛毿毿的頭髮哪裏去了？由黑而黃，而灰，而斑，而耄耄然，而稀稀落落，而牛山濯濯，活像一隻禿鷲。瓠犀一般的牙齒哪裏去了？不是熏得焦黃，就是裂著罅隙，再不就是露出七零八落的豁口。臉上的肉七稜八瓣，而且還平添無數雀斑，有時排列有序如星座，這個像大熊，那個像天蠍。下巴頦兒底下的垂肉變成了空口袋，捏著一揪，兩層鬆皮久久不能恢復原狀。兩道濃眉之間有毫毛秀出，像是麥芒，又像是兔鬚。眼睛無端淌淚，有時眼角上還會分泌出一堆堆的桃膠凝聚在那裏。總之，老與醜是不可分的。爾雅：「黃髮、齯齒、鮐背、耇老，壽也。」壽自管壽，醜還是醜。

老的徵象還多的是。還沒有喝忘川水，就先善忘。文字過目不旋踵就飛到九霄雲外，再翻尋有如海底撈針。老友幾年不見，覿面說不出他的姓名，只覺得他好生面熟。要辦事超過三件以上，需要結繩，又怕忘了哪一個結代表哪一樁事，如果筆之於書，又可能忘記備忘錄放在何處。大概是腦髓用得太久，難免漫漶，印象當然模糊。目視茫茫，眼鏡整天價戴上又摘下，摘下又戴上。兩耳聾聵，無以與乎鐘敲之聲，倒也罷了，最難堪是人家說東你說西。齒牙動搖，咀嚼的時候像反芻，而且有時候還需要戴圍嘴。至於登高腿軟，久坐腰痠，睡一夜渾身關節滯澀，而且睜著大眼睛等天亮，種種現象不一而足。

老不必嘆，更不必諱。花有開有謝，樹有榮有枯。桓溫看到他「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流淚。」桓公是一個豪邁的人，似乎不該如此。人吃到老，活到老，經過多少狂風暴雨驚濤駭浪，還能雙肩承一喙，俯仰天地間，應該算是幸事。榮啟期說，「人生有不見日月不免襁褓者」，所以他行年九十，認為是人生一樂。嘆也無用，樂也無妨，生、老、病、死，原是一回事。有人諱言老，算起歲數來齗齗計較按外國算法還是按中國算法，好像從中可以討到一年便宜。更有人老不歇心，怕以皤皤華首見人，偏要染成黑頭。半老徐娘，駐顏無術，乃乞靈於整容郎中化妝師，隆鼻隼，抽脂肪，掃青黛眉，眼睚塗成兩個黑窟窿。「物老為妖，人老成精。」人老也就罷了，何苦成精？

老年人該做老年事，冬行春令實是不祥。西塞羅說，「人無論怎樣老，總是以為自己還可以再活一年。」是的，這願望不算太奢。種種方面的人欠欠人，正好及時做個了結。賢者識其大，不賢者識其小，各有各的算盤，大主意自己拿。最低限度，別自尋煩惱，別管人事，別討人嫌。「有人問莎孚克利斯，年老之後還有沒有戀愛的事，他回答得好，『上天不准！我好容易逃開了那種事，如逃開兇惡的主人一般。』」這是說，老年人不再追求那花前月下的旖旎風光，並不是說老年人就一定如槁木死灰一般的枯寂。人生如遊山。年輕的男男女女攜著手兒陟彼高岡，沿途有無限的賞心樂事，興會淋漓，也可能遇到一些挫沮，歧路徬徨，不過等到日云暮矣，互相扶持著走下山岡，卻正別有一番情趣。白居易睡覺詩：「老眠早覺常殘夜，病力先衰不待年，五欲已銷諸念息，世間無境可勾牽。」話是很灑脫，未免淒涼一些。五欲指財、色、名、飲食、睡眠。五欲全銷，並非易事，人生總還有可留戀的在。江州司馬淚溼青衫之後，不是也還未能忘情於詩酒麼？

九 退休

退休的制度，我們古已有之。《禮記．曲禮》：「大夫七十而致事」，致事就是致仕，言致其所掌之事於君而告老，也就是我們如今所謂的退休。禮，應該遵守，不過也有人覺得未嘗不可不遵守。「禮豈為我輩設哉？」尤其是七十的人，隨心所欲不逾矩，好像是大可為所欲為。普通七十的人，多少總有些昏聵，不過也有不少得天獨厚的幸運兒，耄耋之年依然瞿鑠，猶能開會剪綵，必欲令其退休，未免有違篤念勳耆之至意。年輕的一輩，勸你們少安勿躁，棒子早晚會交出來，不要抱怨「我在，久壓公等」也。

該退休而不退休。這種風氣好像我們也是古已有之。白居易有一首詩《不致仕》：

七十而致仕，禮法有明文。

何乃貪榮者，斯言如不聞？

可憐八九十，齒墮雙眸昏。

朝露貪名利，夕陽憂子孫。

掛冠顧翠緌，懸車惜朱輪。

金章腰不勝，傴僂入君門。

誰不愛富貴？誰不戀君恩？

年高須告老，名遂合退身。

少時共嗤誚，晚歲多因循。

賢哉漢二疏，彼獨是何人？

寂寞東門路，無人繼去塵！

漢朝的疏廣及其兄子疏受位至太子太傅少傅，同時致仕，當時的「公卿大夫故人邑子，設祖道供張東都門外，送者車數百兩。辭決而去。道路觀者皆曰：『賢哉二大夫！』或嘆息為之下泣。」這就是白居易所謂的「漢二疏」。乞骸骨居然造成這樣的轟動，可見這不是常見的事，常見的是「傴僂入君門」的「愛富貴」「戀君恩」的人。白居易「無人繼去塵」之嘆，也說明了二疏的故事以後沒有重演過。

從前讀書人十載寒窗，所指望的就是有一朝能春風得意，紆青拖紫，那時節躊躇滿志，縱然案牘勞形，以至於龍鍾老朽，仍難免有戀棧之情，誰捨得隨隨便便的就掛冠懸車？真正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人是少而又少的，大部分還不是捨不得放棄那五斗米，千鍾祿，萬石食？無官一身輕的道理是人人知道的，但是身輕之後，囊橐也跟著要輕，那就諸多不便了。何況一旦投閒置散，一呼百諾的烜赫的聲勢固然不可復得，甚至於進入了「出無車」的狀態，變成了匹夫徒步之士，在街頭巷尾低著頭逡巡疾走不敢見人，那情形有多麼慘。一向由庶務人員自動供應的冬季炭盆所需的白炭，四時陳設的花卉盆景，乃至於瑣屑如衛生紙，不消說都要突告來源斷絕，那又情何以堪？所以一個人要想致仕，不能不三思，三思之後恐怕還是一動不如一靜了。

如今退休制度不限於仕宦一途，坐擁皋比的人到了粉筆屑快要塞滿他的氣管的時候也要引退。不一定是怕他春風風人之際忽然一口氣上不來，是要他騰出位子給別人嘗嘗人之患的滋味。在一般人心目中，冷板凳本來沒有什麼可留戀的，平夙吃不飽餓不死，但是申請退休的人一旦公開表明要撤絳帳，他的親戚朋友又會一窩蜂的皇皇然，戚戚然，幾乎要垂泣而道的勸告說他：「何必退休？你的頭髮還沒有白多少，你的脊背還沒有彎，你的兩手也不哆嗦，你的兩腳也還能走路——。」言外之意好像是等到你頭髮全部雪白，腰彎得像是「蝦」一樣，患上了帕金孫症，走路就地擦，那時候再申請退休也還不遲。是的，是有人到了易簀之際，朋友們才急急忙忙的為他趕辦退休手續，生怕公文尚在旅行而他老先生沉不住氣，弄到無休可退，那就只好鼎惠懇辭了。更有一些知心的抱有遠見的朋友們，會慷慨陳辭：「千萬不可退休，退休之後的生活是一片空虛，那時候閒居無聊，悶得發慌，終日徬徨，悒悒寡歡——。」把退休後生活形容得如此淒涼，不是沒有原因的，因為平夙上班是以「喝喝茶，簽簽到，聊聊天，看看報」為主，一旦失去喝茶簽到聊天看報的場所，那是會要感覺無比的枯寂的。

理想的退休生活就是真正的退休，完全擺脫賴以糊口的職務，作自己衷心所願意作的事。有人八十歲才開始學畫，也有人五十歲才開始寫小說，都有驚人的成就。「狗永遠不會老得到了不能學新把戲的地步。」何以人而不如狗乎？退休不一定要遠離塵囂，遁跡山林，也無需大隱藏人海，杜門謝客——一個人真正的退休之後，門前自然車馬稀。如果已經退休的人而還偶然被認為有賸餘價值，那就苦了。

十 聾

我寫過一篇《聾》。近日聾且益甚。英語形容一個聾子，「聾得像是一根木頭柱子」，「像是一條蛇」，「像是一扇門」，「像是一隻甲虫」，「像是一隻白貓」。我尚未聾得像一根木頭柱子或一扇門那樣。蛇是聾的，我聽說過，弄蛇者吹起笛子就能引蛇出洞，使之昂首而舞，不是蛇能聽，是它能感到音波的震動。甲虫是否也聾，我不大清楚。我知道白貓是絕對不聾的。我們家的白貓王子，豈但不聾，主人回家時房門鑰匙轉動作響，它就會豎起耳朵竄到門前來迎。我喊它一聲，它若非故意裝聾，便立刻回答我一聲，我雖然聽不見它的答聲，我看得見它因作答而肚皮微微起伏。貓不聾，貓若是聾，它怎能捉老鼠，它叫春做啥？

我雖然沒有全聾，可是也聾得可以。我對於鈴聲特別的難於聽得入耳。普通的鬧鐘，響起來如蚊鳴，焉能喚醒夢中人。菁清給我的一隻鬧鐘，鈴聲特大，足可以振聾發聵。我把它放在枕邊。說也奇怪，自從有了這個鬧鐘，我還不曾被它鬧醒過一次。因為我心裏記掛著它，總是在鈴響半小時之前先已醒來，急忙把鬧鐘關掉。我的心裏有一具鬧鐘。裏外兩具鬧鐘，所以我一向放心大膽睡覺，不虞失時。

門鈴就不同了。我家門鈴不是普通一按就茲茲響的那種，也不是像八音盒似的那樣叮叮噹噹的奏樂，而是一按就啾啾啾啾如鳥鳴。自從我家的那隻畫眉鳥死了之後，我久矣夫不聞爽朗的鳥鳴。如今門鈴啾啾叫，我根本聽不見。客人猛按鈴，無人應，往往廢然去。如果來客是事前約好的，我就老早在近門處恭候，打開大門，還有一層紗門，隔著紗門看到人影幢幢，便去開門迎客。「老聃之弟子，有亢倉子者，得聃之道，能以耳視而目聽。」《列子．仲尼》耳視我辦不到，目聽則庶幾近之。客人按鈴，我聽不見鈴響，但是我看見有人按鈴了。

電話對我又是一個難題。電話鈴沒有特大號的，而且打電話來的朋友大半都性急，鈴響三五聲沒人應，他就掛斷，好像人人都該隨時守著電話機聽他說話似的。凡是電話來，未必有好消息，也未必有什麼對我有利之事。但是朋友往還，何必曰利？有人在不願接電話的時間內，拔掉插頭，鈴就根本不會響。我狠不下這分心。無可奈何，我裝上幾個分機，書桌上，枕邊，飯桌旁、客廳裏。儘管如此，有時還是聽不到鈴響，俟聽到時對方不耐煩而掛斷了。

有一位好心的讀者寫信來說，「先生不必為聾而煩惱，現在有一種新的辦法，門鈴或電話機上都可以裝置一盞紅色電燈泡，鈴響同時燈亮。」我十分感謝這位讀者對我的關懷。這也是以目代耳的辦法，我準備採納。不過較根本解決的辦法，是大家體恤我的耳聾，不妨常演王徽之雪夜訪戴的故事，而我亦絕不介意門可羅雀的景況之出現。需要一通情愫的時候，假紙筆代喉舌，寫個三行五行的短箋，豈不甚妙？我最嚮往六朝人的短札，寥寥數語，意味無窮。

朋友們時常安慰我說，「耳聾焉知非福？首先，這年頭兒噪音太多，轟隆轟隆的飛機響，呼嘯而過的汽車機車聲，吹吹打打的喪車行列，辟辟啪啪的鞭炮，街頭巷尾裝擴音器大吼的小販，舍前舍後成群結隊的兒童銳聲尖叫，——這些噪音不聽也罷，落得耳根清淨。」話是不錯，不過我尚無這麼大的福分，尚未到泰山崩於前而不動聲色的地步，種種噪音還是多多少少使我心煩。饒是我聾，我還嚮往古人帽子上簪笄兩端懸著兩塊充耳琇瑩，多少可以擋住一點噪音。

「人嘴兩張皮」，最好蜚短流長，造謠生事，某某畸戀，某某婚變，某某逃亡，某某犯案，凡是報紙上的社會新聞都會說得如數家珍。這樣長舌的人到處都有，令人聽了心煩，你聽不見也就罷了，你沒有多少損失。至少有人罵你，挖苦你，諷刺你，你充耳不聞，當然也就不會計較，也就不會耿耿於懷，省卻許多煩惱。別人議論我，我是聽不見，可是我知道他在議論我，因為他斜著眼睛睨視我的那副神氣不能使我沒有感覺。而且我知道他所議論的話，大概是謔而不虐，無傷大雅的，因為他議論風生的時候嘴角常是掛著一絲微笑，不可能含有多少惡意。何況這年頭兒，難得有人肯當面罵人，凡是惡言惡語多半是躲在你背後說。所以，聾固然聽不見人罵，不聾，也聽不見。

有人勸我學習唇讀法，看人的嘴唇怎樣動就可以知道他說的是什麼話。假如學會了唇讀，我想也有麻煩，恐怕需要整天的睜一眼閉一眼，否則凡是嘴唇動的人你都會以目代耳，豈不煩死人？耳根剛得清淨，眼根又不得安寧了。「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難得遇到吉人，不如索性安於聾聵。

安於聾聵亦非易事。因為大家習慣了把我當做一個耳聰的人，並且不習慣於和一個聾子相處。看人嘴唇動，我可不敢唯唯諾諾，因為何時宜唯唯，何時宜諾諾，其間大有講究。我曾經一律以點頭稱是來應付，結果鬧出很尷尬的場面。我發現最好的應付方法是面部無表情，作白癡狀。瞎子常戴黑眼鏡，走路時以手杖探地，人人知道他是瞎子，都會躲著他。聾子沒有標幟，兩隻耳朵好好的，不像是什麼零件出了毛病的人。還有熱心人士會附在我耳邊竊竊私語，其實吱吱喳喳的耳語我更聽不見，只覺得一口口的唾沫星子噴在我的臉上，而且只好聽其自乾。

十一 書房

書房，多麼典雅的一個名詞！很容易令人聯想到一個書香人家。書香是與銅臭相對待的。其實書未必香，銅亦未必臭。周彝商鼎，古色斑爛，終日摩娑亦不覺其臭，鑄成錢幣才沾染市儈味，可是不復流通的布帛刀錯又常為高人賞玩之資。書之所以為香，大概是指松煙油墨印上了毛邊連史，從不大通風的書房裏散發出來的那一股怪味，不是桂馥蘭薰，也不是霉爛餿臭，是一股混合的難以形容的怪味。這種怪味只有書房裏才有，而只有士大夫人家才有書房。書香人家之得名大概是以此。

寒窗之下苦讀的學子多半是沒有書房，囊螢鑿壁的就更不用說。所以對於寒苦的讀書人，書房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豪華神仙世界。伊士珍《琅嬛記》：「張華遊於洞宮，遇一人引至一處。別是天地，每室各有奇書，華歷觀諸室書，皆漢以前事，多所未聞者，問其地，曰：『琅嬛福地也。』」這是一位讀書人希求冥想一個理想的讀書之所，乃托之於神仙夢境。其實除了赤貧的人饔飧不繼談不到書房外，一般的讀書人，如果肯要一個書房，還是可以好好布置出一個來的。有人分出一間房子養來亨雞，也有人分出一間房子養狗，就是勻不出一間做書房。我還見過一位富有的知識分子，他不但沒有書房，也沒有書桌，我親見他的公子趴在地板上讀書，他的女公子用一塊木板在沙發上寫字。

一個正常的良好的人家，每個孩子應該擁有一個書桌，主人應該擁有一間書房。書房的用途是庋藏圖書並可讀書寫作於其間，不是用以公開展覽藉以驕人的。「丈夫擁有萬卷書，何假南面百城！」這種話好像是很瀟灑而狂傲，其實是心尚未安無可奈何的解嘲語，徒見其不丈夫。書房不在大，亦不在設備佳，適合自己的需要便是。侷促在幾尺寬的走廊一角，只要放得下一張書桌，依然可以作為一個讀書寫作的工廠，大量出貨。光線要好，空氣要流通，紅袖添香是不必要的，既沒有香，「素腕舉，紅袖長」反倒會令人心有別注。書房的大小好壞，和一個讀書寫作的成績之多少高低，往往不成正比例。有好多著名作品是在監獄裏寫的。

我看見過的考究的書房當推宋春舫先生的楬木廬為第一，在青島的一個小小的山頭上，這書房並不與其寓邸相連，是單獨的一棟。環境清幽，只有鳥語花香，沒有塵囂市擾。《太平清話》：『李德茂環積墳籍，名曰書城。』我想那書城未必能和楬木廬相比。在這裏，所有的圖書都是放在玻璃櫃裏，櫃比人高，但不及棟。我記得藏書是以法文戲劇為主。所有的書都是精裝，不全是buckram（膠硬粗布），有些是真的小牛皮裝訂（halfcalf,oozecalf,etc），燙金的字在書脊上排著隊閃閃發亮。也許這已經超過了書房的標準，微近於藏書樓的性質，因為他還有一冊精印的書目，普通的讀書人誰也不會把他書房裏的圖書編目。

周作人先生在北平八道灣的書房，原名苦雨齋，後改為苦茶庵，不離苦的味道。小小的一幅橫額是沈尹默寫的。是北平式的平房，書房占據了裏院上房三間，兩明一暗。裏面一間是知堂老人讀書寫作之處，偶然也延客品茗，几淨窗明，一塵不染。書桌上文房四寶井然有致。外面兩間像是書庫，約有十個八個書架立在中間，圖書中西兼備，日文書數量很大。真不明白苦茶庵的老和尚怎麼會掉進了泥淖一輩子洗不清！

聞一多的書房，和「聞一多先生的書桌」一樣，充實、有趣而亂。他的書全是中文書，而且幾乎全是線裝書。在青島的時候，他仿效青島大學圖書館庋藏中文圖書的辦法，給成套的中文書裝製藍布面，用白粉寫上宋體字的書名，直立在書架上。這樣的裝備應該是很整齊可觀，但是主人要作考證，東一部西一部的圖書便要從書架上取下來參加獺祭的行列了，其結果是短榻上、地板上。唯一的一把木根雕製的太師椅上，全都是書。那把太師椅玲瓏幫硬，可以入畫，不宜坐人，其實亦不宜於堆書，卻是他書齋中最惹眼的一個點綴。

潘光旦在清華南院的書房另有一種情趣。他是以優生學專家的素養來從事我國譜牒學研究的學者，他的書房收藏這類圖書極富。他喜歡用書槴，那就是用兩塊木板將一套書夾起來，立在書架上。他在每套書繫上一根竹製的書籤，籤上寫著書名。這種書籤實在很別緻，不知杜工部《將赴草堂途中有作》所謂『書籤藥裹封塵網』的書籤是否即係此物。光旦一直在北平，失去了學術研究的自由，晚年喪偶，又復失明，想來他書房中那些書籤早已封塵網了！

汗牛充棟，未必是福。喪亂之中，牛將安覓？多少愛書的人士都把他們苦心聚集的圖書拋棄了，而且再也鼓不起勇氣重建一個像樣的書房。藏書而充棟，確有其必要，例如從前我家有一部小字本的圖書集成，擺滿上與梁齊的靠著整垛山牆的書架，取上層的書須用梯子，爬上爬下很不方便，可是充棟的書架有時仍是不可少。我來台灣後，一時興起，興建了一個連在牆上的大書架，鄰居綢緞商來參觀，嘆曰：「造這樣大的木架有什麼用，給我擺列綢緞尺頭倒還合用。」他的話是不錯的，書不能令人致富。書還給人帶來麻煩，能像郝隆那樣七月七日在太陽底下曬肚子就好，否則不堪衣魚之擾，真不如盡量的把圖書塞入腹笥，曬起來方便，運起來也方便。如果圖書都能作成「顯微膠片」納入腹中，或者放映在腦子裏，則書房就成為不必要的了。

十二 下棋

有一種人我最不喜歡和他下棋，那便是太有涵養的人。殺死他一大塊，或是抽了他一個車，他神色自若，不動火，不生氣，好像是無關痛癢，使得你覺得索然寡味。君子無所爭，下棋卻是要爭的。當你給對方一個嚴重威脅的時候，對方的頭上青筋暴露，黃豆般的汗珠一顆顆的在額上陳列出來，或哭喪著臉作慘笑，或咕嘟著嘴作吃屎狀，或抓耳撓腮，或大叫一聲，或長吁短嘆，或自怨自艾口中念念有詞，或一串串的噎膈打個不休，或紅頭漲臉如關公，種種現象，不一而足，這時節你「行有餘力」便可以點起一枝煙，或啜一碗茶，靜靜的欣賞對方的苦悶的象徵。我想獵人困逐一隻野兔的時候，其愉快大概略相彷彿。因此我悟出一點道理，和人下棋的時候，如果有機會使對方受窘，當然無所不用其極，如果被對方所窘，便努力作出不介意狀，因為既不能積極的給對方以苦痛，只好消極的減少對方的樂趣。

自古博奕並稱，全是屬於賭的一類，而且只是比「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略勝一籌而已。不過奕雖小術，亦可以觀人，相傳有慢性人，見對方走當頭炮，便左思右想，不知是跳左邊的馬好，還是跳右邊的馬好，想了半個鐘頭而遲遲不決，急得對方拱手認輸。是有這樣的慢性人，每一著都要考慮，而且是加慢的考慮，我常想這種人如加入龜兔競賽，也必定可以獲勝。也有性急的人，下棋如賽跑，劈劈拍拍，草草了事，這仍就是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的一貫作風。下棋不能無爭，爭的範圍有大有小，有斤斤計較而因小失大者，有不拘小節而眼觀全局者，有短兵相接作生死鬥者，有各自為戰而旗鼓相當者，有趕盡殺絕一步不讓者，有好勇鬥狠同歸於盡者，有一面下棋一面誚罵者，但最不幸的是爭的範圍超出了棋盤，而拳足交加。有下象棋者，久而無聲響，排闥視之，闃不見人，原來他們是在門後角裏扭做一團，一個人騎在另一個人的身上，在他的口裏挖車呢。被挖者不敢出聲，出聲則口張，口張則車被挖回，挖回則必悔棋，悔棋則不得勝，這種認真的態度憨得可愛。我曾見過二人手談，起先是坐著，神情瀟灑，望之如神仙中人。俄而棋勢吃緊，兩人都站起來了，劍拔弩張，如鬥鵪鶉，最後到了生死關頭，兩個人跳到棹上去了！

笠翁《閑情偶寄》說奕棋不如觀棋，因觀者無得失心，觀棋是有趣的事，如看鬥牛、鬥雞、鬥蟋蟀一般，但是觀棋也有難過處，觀棋不語是一種痛苦。喉間硬是癢得出奇，思一吐為快。看見一個人要入陷阱而不作聲是幾乎不可能的事，如果說得中肯，其中一個人要厭恨你，暗暗的罵一聲「多嘴驢」！另一個人也不感激你，心想「難道我還不曉得這樣走！」如果說得不中肯，兩個人要一齊嗤之以鼻，「無見識奴！」如果根本不說，蹩在心裏，受病。所以有人於挨了一個耳光之後還要撫著熱辣辣的嘴巴大呼「要抽車，要抽車！」

下棋只是為了消遣，其所以能使這樣多人嗜此不疲者，是因為它頗合於人類好鬥的本能，這是一種「鬥智不鬥力」的遊戲。所以瓜棚豆架之下，與世無爭的村夫野老不免一枰相對，消此永晝；鬧市茶寮之中，常有有閒階級的人士下棋消遣，「不為無益之事，何以遣此有涯之生？」宦海裏翻過身最後退隱東山的大人先生們，髀肉復生，而英雄無用武之地，也只好閒來對奕，了此殘生，下棋全是「賸餘精力」的發洩。人總是要鬥的，總是要鉤心鬥角的和人爭逐的。與其和人爭權奪利，還不如在棋盤上多佔幾個官，與其招搖撞騙，還不如在棋盤上抽上一車。宋人筆記曾載有一段故事：「李訥僕射，性卡急，酷好奕棋，每下子安詳，極於寬緩，往往躁怒作，家人輩則密以奕具陳於前，訥賭，便忻然改容，以取其子布弄，都忘其恚矣。」《南部新書》下棋，有沒有這樣陶冶性情之功，我不敢說，不過有人下起棋來確實是把性命都可置諸度外。我有兩個朋友下棋，警報作，不動聲色，俄而彈落，棋子被震得在盤上跳盪，屋瓦亂飛，其中一位棋癮較小者變色而起，被對方一把拉住，「你走！那就算是你輸了。」此公深得棋中之趣。

十三 麻將

我的家庭守舊，絕對禁賭，根本沒有麻將牌。從小不知麻將為何物。除夕到上元開賭禁，以擲骰子狀元紅為限，下注三十幾個銅板，每次不超過一二小時。有一次我斗膽問起，麻將怎個打法。家君正色曰：「打麻將嗎？到八大胡同去！」嚇得我再也不敢提起麻將二字。心裏留下一個並不正確的印象，以為麻將與八大胡同有什麼密切關聯。

後來出國留學，在輪船的娛樂室內看見有幾位同學作方城戲，才大開眼界，覺得那一百三十六張骨牌倒是很好玩的。有人熱心指點，我也沒學會。這時候麻將在美國盛行，很多美國人家裏都備有一副，雖然附有說明書，一般人還是不易得其門而入。我們有一位同學在紐約居然以教人打牌為副業，電話召之即去，收入頗豐，每小時一元。但是為大家所不齒，認為他不務正業，貽士林。

科羅拉多大學有兩位教授，姊妹倆，老處女，請我和聞一多到她們家裏晚餐，飯後擺出了麻將，作為餘興。在這一方面我和一多都是屬於「四竅已通其三」的人物——一竅不通，當時大窘。兩位教授不能了解中國人竟不會打麻將？當晚四個人臨時參看說明書，隨看隨打，誰也沒能規規矩矩的和下一把牌，窩窩囊囊的把一晚消磨掉了。以後再也沒有成局。

麻將不過是一種遊戲，玩玩有何不可？何況賢者不免。梁任公先生即是此中老手。我在清華念書的時候，就聽說任公先生有一句名言：「只有讀書可以忘記打牌，只有打牌可以忘記讀書。」讀書興趣濃厚，可以廢寢忘食，還有功夫打牌？打牌興亦不淺，上了牌桌全神貫注，焉能想到讀書？二者的誘惑力、吸引力、有多麼大，可以想見。書讀多了，沒有什麼害處，頂多變成不更事的書呆子，文弱書生。經常不斷的十圈二十圈麻將打下去，那毛病可就大了。有任公先生的學問風操，可以打牌，我們沒有他那樣的學問風操，不得藉口。

胡適之先生也偶然喜歡摸幾圈。有一年在上海，飯後和潘光旦、羅隆基、饒子離和我，走到一品香開房間打牌。硬木桌上打牌，滑溜溜的，震天價響，有人認為痛快。我照例作壁上觀。言明只打八圈。打到最後一圈已近尾聲，局勢十分緊張。胡先生坐莊，潘光旦坐對面，三副落地，吊單，顯然是一副滿貫的大牌。「扣他的牌，打荒算了。」胡先生摸到一張白板，地上已有兩張白板。「難道他會吊孤張？」胡先生口中念念有詞，猶豫不決。左右皆曰：「生張不可打，否則和下來要包！」胡適先生自己的牌也是一把滿貫的大牌，且早已聽張，如果扣下這張白板，勢必拆牌應付，於心不甘。猶豫了好一陣子，「冒一下險，試試看。」拍的一聲把白板打了出去！「自古成功在嘗試」，這一回卻是「嘗試成功自古無」了。潘光旦嘿嘿一笑，翻出底牌，吊的正是白板。胡先生包了。身上現錢不夠，開了一張支票，三十幾元。那時候這不算是小數目。胡先生技藝不精，沒得怨。

抗戰期間，後方的人，忙的是忙得不可開交，閑的是悶得發慌。不知是誰謅了四句俚詞：「一個中國人，悶得發慌。兩個中國人，就好商量。三個中國人，作不成事。四個中國人，麻將一場。」四個人湊在一起，天造地設，不打麻將怎麼辦？雅舍也備有麻將，只是備不時之需。有一回有客自重慶來，第二天就回去，要求在雅舍止宿一夜。我們沒有招待客人住宿的設備，頗有難色，客人建議打個通宵麻將。在三缺一的情形下，第四者若是堅不下場，大家都認為是傷天害理的事。於是我也不得不湊一角。這一夜打下來，天旋地轉，我只剩得奄奄一息，誓言以後在任何情形之下，再也不肯做這種成仁取義的事。

麻將之中自有樂趣。貴在臨機應變，出手迅速。同時要手揮五弦目送飛鴻，有如談笑用兵。徐志摩就是一把好手，牌去如飛，不加思索。麻將就怕「長考」。一家長考，三家暴躁。以我所知，麻將一道要推太太小姐們最為擅長。在桌牌上我看見過真正春筍一般的玉指洗牌砌牌，靈巧無比。（美國佬的粗笨大手砌牌需要一根大尺往前一推，否則牌就擺不直！）我也曾聽說某一位太太有接連三天三夜不離開牌桌的紀錄，（雖然她最後崩潰以至於吃什麼吐什麼！）男人們要上班，就無法和女性比。我認識的女性之中有一位特別長於麻將，經常午間起床，午後二時一切準備就緒，呼朋引類，麻將開場，一直打到夜深。雍容俯仰，滿室生春。不僅是技壓儕輩，贏多輸少。我的朋友盧冀野是個倜儻不羈的名士，他和這位太太打過多次麻將，他說：「政府於各部會之外應再添設一個『俱樂部』，其中設麻將司，司長一職非這位太太莫屬矣。」甘拜下風的不只是他一個人。

路過廣州，耳畔常聞辟辟啪啪的牌聲，而且我在路邊看見一輛停著的大卡車，上面也居然擺著一張八仙桌，四個人露天酣戰，行人視若無睹。餐館裏打麻將，早已通行，更無論矣。在台灣，據說麻將之風仍然很盛。有中國人的地方就有麻將，有些地方的寓公寓婆亦不能免。麻將的誘惑力太大。

王爾德說過：「除了誘惑之外，我什麼都能抵抗。」我不打麻將，並不妄以為自己志行高潔。我腦筋遲鈍，跟不上別人反應的速度，影響到麻將的節奏。一趕快就出參差。我缺乏機智，自己的一副牌都常照顧不來，遑論揣度別人的底細，既不知己又不知彼，如何可以應付大局？打牌本是尋樂，往往是尋煩惱，又受氣又受窘，乾脆不如不打。費時誤事的大道理就不必說了。有人說衛生麻將又有何妨？想想看，鴉片煙有沒有衛生鴉片，海洛因有沒有衛生海洛因？大凡衛生麻將，結果常是有礙衛生。起初輸贏小，漸漸提升。起初是朋友，漸漸成賭友，一旦成為賭友，沒有交情可言。我曾看見兩位朋友，都是斯文中人，為了甲扣了乙一張牌，寧可自己不和而不讓乙和，事後還揚揚得意，以牌示乙，乙大怒。甲說在牌桌上損人不利己的事是可以做的，話不投機，大打出手，人仰桌翻。我又記得另外一桌，莊家連和七把，依然手順，把另外三家氣得目瞪口呆面色如土，結果是勉強終局，不歡而散。贏家固然高興，可是輸家的臉看了未必好受。有了這些經驗，看了牌局我就怕，坐壁上觀也沒興趣。何況本來是個窮措大，「黑板上進來白板上出去」也未免太慘。

對於沉湎於此道中的朋友們，無論男女，我並不一概詛咒。其中至少有一部分可能是在生活上有什麼隱痛，藉此忘憂，如同吸食鴉片一樣久而上癮，不易戒掉。其實要戒也很容易，把牌和籌碼以及牌桌一起蠲除，洗手不幹便是。

十四 寫字

在從前，寫字是一件大事，在「念背打」教育體系當中佔一個很重要的位置，從描紅模子的橫平豎直，到寫墨卷的黑大圓光，中間不知有多大艱苦。記得小時候寫字，老師冷不防的從你腦後把你的毛筆抽走，弄得你一手掌的墨，這證明你執筆不堅，是要受懲罰的。這樣惡作劇還不夠，有的在筆管上套大銅錢，一個，兩個，乃至三四個，搖動筆管只覺頭重腳輕，這原理是和國術家腿上綁沙袋差不多，一旦解開重負便會身輕似燕極盡飛簷走壁之能事，如果練字的時候筆管上馱著好幾兩重的金屬，一旦握起不加附件的竹管，當然會龍飛蛇舞，得心應手了。寫一寸徑的大字，也有人主張用懸腕法，甚至懸肘法，寫字如站樁，挺起腰板，咬緊牙關，正襟危坐，道貌岸然，在這種姿態中寫出來的字，據說是能力透紙背。現代的人無需受這種折磨。「科舉」已經廢除了，只會寫幾個「行」「閱」「如擬」「照辦」，便可為官。自來水筆代替了毛筆，橫行左行也可以應酬問世，寫字一道，漸漸的要變成「國粹」了。

當作一種藝術看，中國書法是很獨特的。因為字是藝術，所以什麼「永字八法」之類的說數，其效用也就和「新詩作法」「小說作法」相差不多。繩墨當然是可以教的，而巧妙各有不同，關鍵在於個人。寫字最容易洩露一個人的個性，所謂「字如其人」大抵不誣。如果每個字都方方正正，其人大概拘謹，如果伸胳臂拉腿的都逸出格外，其人必定豪放，字瘦如柴，其人必如排骨，字如墨豬，其人必近於「五百斤油」。所以鄭板橋的字，就應該是那樣的傾斜古怪，才和他那吃狗肉傲公卿的氣概相稱，顏魯公的字就應該是那樣的端莊凝重，才和他的臨難不苟的品格相合，其間無絲毫勉強。

在「文字國」裏，需要寫字的地方特別多，擘窠大字至蠅頭小楷，都有用途。可惜的是，寫字的人往往不能用其所長，且常用錯了地方。譬如，鑿石摹壁的大字，如果不能使山川生色，就不如給當鋪醬園寫寫招牌，至不濟也可以給煤棧寫「南山高煤」。有些人的字不宜在壁上題詩，改寫春聯或「抬頭見喜」就合適得多。有的人寫字技術非常嫻熟，在茶壺蓋上寫「一片冰心」是可以勝任的，卻偏愛給人題跋字畫。中堂條幅對聯，其實是人人都可以寫的，不過懸掛的地點應該有個分別，有的宜於掛在書齋客堂，有的宜於掛在飯舖理髮館，求其環境配合，氣味相投，如是而已。

「善書者不擇筆」，此說未必盡然，禿筆寫鐵線篆，未嘗不可，臨趙孟頫「心經」就有困難。字寫得堅挺俊俏，所用大概是尖毫。筆墨紙硯，對於字的影響是不可限量的。有時候寫字的人除了工具之外還講究一點特殊的技巧，最妙者無過於某公之一筆虎，八尺的宣紙，佈滿了一個虎字，氣勢磅礡，一氣呵成，尤其是那一直豎，頂天立地的筆直一根杉木似的，煞是嚇人。據說，這是有特別辦法的，法用馬弁一名，牽著紙端，在寫到那一豎的時候把筆頓好，喊一聲「拉」，馬弁牽著紙就往後扯，筆直的一豎自然完成。

寫字的人有癮，癮大了就非要替人寫字不可，看著人家的白扇面，就覺得上面缺點什麼，至少也應該有「精氣神」三個字。相傳有人愛寫字，尤其是愛寫扇子，後來腿壞，以至無扇可寫；人問其故，原來是大家見了他就跑，他追趕不上了。如果字真寫到好處，當然不需腿健，但寫字的人究竟是腿健者居多。

十五 影響我的幾本書

我喜歡書，也還喜歡讀書，但是病懶，大部分時間荒嬉掉了！所以實在沒有讀過多少書。年屆而立，才知道發憤，已經晚了。幾經喪亂，席不暇暖，像董仲舒三年不窺圓，米爾頓五年隱於鄉，那樣有良好環境專心讀書的故事，我只有艷羨。多少年來所讀之書，隨緣涉獵，未能專精，故無所成。然亦間有幾部書對於我個人為學做人之道不無影響。究竟那幾部書影響較大，我沒有思量過，直到八年前有一天邱秀文來訪問我，她提出了這麼一個問題，她問我所讀之書有那幾部使我受益較大。我略為思索，舉出七部書以對，略加解釋，語焉不詳。邱秀文記錄得頗為翔實，虧她細心的聯綴成篇，並以標題「梁實秋的讀書樂」，後來收入她的一個小冊「智者群像」，時報文化出版公司出版。最近聯副推出一系列文章，都是有關書和讀書的，編者要我也插上一腳，並且給我出了一個題目「影響我的幾本書」。我當時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個考生，遇到考官出了一個我不久以前作過的題目，自以為駕輕就熟，寫起來省事，於是色然而喜，欣然應命。題目像是舊的，文字卻是新的。這便是我寫這篇東西的由來。

第一部影響我的書是《水滸傳》。我在十四歲進清華才開始讀小說，偷偷的讀，因為那時候小說被目為「閒書」，在學校裏看小說是懸為歷禁的。但是我禁不住誘惑，偷閒在海甸一家小書鋪買到一部《綠牡丹》，密密麻麻的小字光紙石印本，晚上鑽在蚊帳裏偷看，也許近視眼就是這樣養成的。拋卷而眠，翼晨忘記藏起，查房的齋務員在枕下一摸，手到擒來。齋務主任陳筱田先生喚我前去應詢，瞪著大眼厲聲吒問：「這是嘛？」（天津話「嘛」就是「什麼」）隨後把書往地上一丟，說「去吧！」算是從輕發落，沒有處罰，可是我忘不了那被叱責的恥辱。我不怕，繼續偷看小說，又看了肉蒲團、燈草和尚、金瓶梅等等。這幾部小說，並不使我滿足，我覺得內容庸俗、粗糙、下流。直到我讀到水滸傳才眼前一亮，覺得這是一部偉大的作品，不愧金聖嘆稱之為第五才子書，可以和莊、騷、史記、杜詩並列。我一讀，再讀，三讀，不忍釋手。曾試圖默誦一百零八條好漢的姓名綽號，大致不差（並不是每一人物都栩栩如生，精彩的不過五分之一，有人說每一個人物都有特色，那是誇張）。也曾試圖搜集香煙盒裏（是大聯珠還是前門？）一百零八條好漢的圖片。這部小說實在令人著迷。水滸作者施耐庵在元末以賜進士出身，生卒年月不詳，一生經歷我們也不得而知。這沒有關係，我們要讀的是書。有人說水滸作者是羅貫中，根本不是他，這也沒有關係，我們要讀的是書。水滸有七十回本，有一百回本，有一百十五回本，有一百二十回本，問題重重；整個故事是否早先有過演化的歷史而逐漸形成的，也很難說；故事是北宋淮安大盜一伙人在山東壽張縣梁山泊聚義的經過，有多大部分與歷史符合有待考証。凡此種種都不是頂重要的事。水滸傳的主題是「官逼民反，替天行道」。一個個好漢直接間接的吃了官的苦頭，有苦無處訴，於是鋌而走險，逼上梁山，不是貪圖山上的大碗酒大塊肉。官，本來是可敬的。奉公守法公忠體國的官，史不絕書。可是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的貪污枉法的官卻也不在少數。人踏上仕途，很容易被污染，會變成為另外一種人，他說話的腔調會變，他臉上的筋肉會變，他走路的姿勢會變，他的心的顏色有時候也會變。「爾俸爾祿，民脂民膏」，過驕奢的生活，成特殊階級，也還罷了，若是為非作歹，魚肉鄉民，那罪過可大了。水滸寫的是平民的一股怨氣。不平則鳴，容易得到讀者的同情，有人甚至不忍責那些非法的殺人放火的勾當。有人以終身不入官府為榮，怨毒中人之深可想。

較近的叛亂事件，義和團之亂是令人難忘的。我生於庚子後二年，但是清廷的糊塗，八國聯軍之肆虐，從長輩口述得知梗概。義和團是由洋人教士勾結官府壓迫人民所造成的，其意義和梁山泊起義不同，不過就其動機與行為而言，我憐其愚，我恨其妄，而又不能不寄予多少之同情。義和團不可以一個「匪」字而一筆抹煞。英國俗文學中之羅賓漢的故事，其劫強濟貧目無官府的遊俠作風之所以能贏得讀者的讚賞，也是因為它能伸張一般人的不平之感。我讀了水滸之後，我認識了人間的不平。

我對於水滸有一點極為不滿。作者好像對於女性頗不同情。水滸裏的故事對於所謂奸夫淫婦有極精彩的描寫，而顯然的對於女性特別殘酷。這也許是我們傳統的大男人主義，一向不把女人當人，即使當作人也是次等的人。女人有所謂貞操，而男人無。水滸為人抱不平，而沒有為女人抱不平。這雖不足為水滸病，但是水滸對於欣賞其不平之鳴的讀者在影響上不能不打一點折扣。

第二部書該數《胡適文存》。胡先生生在我們同一時代，長我十一歲，我們很容易忽略其偉大，其實他是我們這一代人在思想學術道德人品上最為傑出的一個。我讀他的文存的時候，我尚在清華沒有卒業。他影響我的地方有三：

一是他的明白清楚的白話文。明白清楚並不是散文藝術的極致，卻是一切散文必須具備的起碼條件。他的文學改良芻議，現在看起來似嫌過簡，在當時是震聾發聵的巨著。他的白話文學史的看法，他對於文學（尤其是詩）的藝術的觀念，現在看來都有問題。例如他直到晚年還堅持的說律詩是「下流」的東西，駢四儷六當然更不在他眼裏。這是他的偏頗的見解。可是在五四前後，文章寫得像他那樣明白曉暢不枝不蔓的能有幾人？我早年寫作，都是以他的文字作為模仿的榜樣。不過我的文字比較雜亂，不及他的純正。

二是他的思想方法。胡先生起初倡導杜威的實驗主義，後來他就不彈此調。胡先生有一句話，「不要被別人牽著鼻子走！」像是給人的當頭棒喝。我從此不敢輕信人言。別人說的話，是者是之，非者非之，我心目中不存有偶像。胡先生曾為文批評時政，也曾為文對什麼主義質疑，他的幾位老朋友勸他不要發表，甚至要把已經發排的稿件擅自抽回，胡先生說：「上帝尚且可以批評，什麼人什麼事不可批評？」他的這種批評態度是可佩服的。從大體上看，胡先生從不侈言革命，他還是一個「儒雅為業」的人，不過他對於往昔之不合理的禮教是不惜加以批評的。曾有人家裏辦喪事，求胡先生「點主」，胡先生斷然拒絕，並且請他閱看《胡適文存》裏有關「點主」的一篇文章，其人讀了之後翕然誠服。胡先生對於任何一件事都要尋根問底，不肯盲從。他常說他有考據癖，其實也就是獨立思考的習慣。

三是他的認真嚴肅的態度。胡先生說他一生沒寫過一篇不用心寫的文章，看他的文存就可以知道確是如此，無論多小的題目，甚至一封短札，他也是像獅子搏兔似的全力以赴。他在廬山偶然看到一個和尚的塔，他作了八千多字的考証。他對於水經注所下的功夫是驚人的。曾有人勸他移考証水經注的功夫去做更有意義的事，他說不，他說他這樣做是為了要把研究學問的方法傳給後人。我對於水經注沒有興趣，胡先生的著作我沒有不曾讀過的，唯水經注是例外。可是他治學為文之認真的態度，是我認為應該取法的。有一次他對幾個朋友說，寫信一定要註明年、月、日，以便查考。我們明知我們的函件將來沒有人會來研究考証，何必多此一舉？他說不，要養成這個習慣。我接受他的看法，年、月、日都隨時註明。有人寫信謹註月日而無年分，我看了便覺得缺憾。我譯莎士比亞，大家知道，是由於胡先生的倡導。當初約定一年譯兩本，二十年完成，可是我拖了三十年。胡先生一直關注這件工作，有一次他由臺灣飛到美國，他隨身攜帶在飛機上閱讀的書包括《亨利四世下篇》的譯本。他對我說他要看看中譯的莎士比亞能否令人看得下去。我告訴他，能否看得下去我不知道，不過我是認真翻譯的，沒有隨意刪略，沒敢潦草。他說俟全集譯完之日為我舉行慶祝，可惜那時他已經不在了。

第三本書是白璧德的《盧梭與浪漫主義》。白璧德（Irving Babbitt）是哈佛大學教授，是一位與時代潮流不合的保守主義學者，我選過他的《英國十六世紀以後的文學批評》一課，覺得他很有見解，不但有我們前所未聞的見解，而且是和我自己的見解背道而馳。於是我對他發生了興趣。我到書店把他的著作五種一古腦兒買回來讀，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他的這一本《盧梭與浪漫主義》。他畢生致力於批判盧梭及其代表的浪漫主義，他針砭流行的偏頗的思想，總是歸根到盧梭的自然主義。有一幅漫畫諷刺他，畫他匍匐地面揭開被單窺探床下有無盧梭藏在底下。白璧德的思想主張，我在「學衡」雜誌所刊吳宓、梅光迪幾位介紹文字中已略為知其一二，只是《學衡》固執的使用文言，對於一般受了五四洗禮的青年很難引起共鳴。我讀了他的書，上了他的課，突然感到他的見解平正通達而且切中時弊。我平夙心中蘊結的一些浪漫情操幾為之一掃而空。我開始省悟，五四以來的文藝思潮應該根據歷史的透視而加以重估。我在學生時代寫的第一篇批評文字《中國現代文學之浪漫的趨勢》就是在這個時候寫的。隨後我寫的《文學的紀律》、《文人有行》，以至於較後對於辛克萊《拜金藝術》的評論，都可以說是受了白璧德的影響。

白璧德對東方思想頗有淵源，他通曉梵文經典及儒家與老莊的著作。《盧梭與浪漫主義》有一篇很精彩的附錄論老莊的「原始主義」，他認為盧梭的浪漫主義頗有我國老莊的色彩。白璧德的基本思想是與古典的人文主義相呼應的新人文主義。他強調人生三境界，而人之所以為人在於他有內心的理性控制，不令感情橫決。這就是他念念不忘的人性二元論。中庸所謂「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孔子所說的「克己復禮」，正是白璧德所樂於引証的道理。他重視的不是ｅlanvital（柏格森所謂的「創造力」）而是ｅlanfroin（克制力）。一個人的道德價值，不在於做了多少事，而是在於有多少事他沒有做。白璧德並不說教，他沒有教條，他只是堅持一個態度——健康與尊嚴的態度。我受他的影響很深，但是我不曾大規模的宣揚他的作品。我在新月書店曾經輯合《學衡》上的幾篇文字為一小冊印行，名為《白璧德與人文主義》，並沒有受到人的注意。若干年後，宋淇先生為美國新聞處編譯一本《美國文學批評》，其中有一篇是《盧梭與浪漫主義》的一章，是我應邀翻譯的，題目好像是《浪漫的道德》。三十年代左傾仁兄們魯迅及其他謚我為「白璧德的門徒」，雖只是一頂帽子，實也當之有愧，因為白璧德的書並不容易讀，他的理想很高也很難身體力行，稱為門徒談何容易！

第四本書是叔本華的《雋語與讖言》（Maxims and Counsels）。這位舉世聞名的悲觀哲學家，他的主要作品The World as Will and Idea我沒有讀過，可是這部零零碎碎的札記性質的書卻給我莫大的影響。

叔本華的基本認識是：人生無所謂幸福，不痛苦便是幸福。痛苦是真實的，存在的，積極的；幸福則是消極的，並無實體的存在。沒有痛苦的時候，那種消極的感受便是幸福。幸福是一種心理狀態，而非實質的存在。基於此種認識，人生努力方向應該是盡量避免痛苦，而不是追求幸福，因為根本沒有幸福那樣的一個東西。能避免痛苦，幸福自然就來了。

我不覺得叔本華的看法是詭辯。不過避免痛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需要慎思明辨，更需要當機立斷。

第五部書是斯陶達的《對文明的反叛》（Lothrop Stoddard：「The Revolt against Civilization」）。這不是一部古典名著，但是影響了我的思想。民國十四年，潘光旦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念書，住在黎文斯通大廈，有一天我去看他，他順手拿起這一本書，竭力推荐要我一讀。光旦是優生學者，他不但贊成節育，而且贊成「普羅列塔利亞」少生孩子，優秀的知識分子多生孩子，只有這樣做，民族的品質才有希望提高。一人一票的「德謨克拉西」是不合理的，古希臘的「亞里士多克拉西」較近於理想。他推崇孔子，但不附和孟子的平民之說。他就是這樣有堅定信念而非常固執的一位學者。他鄭重推荐這一本書，我想必有道理，果然。

斯陶達的生平不詳，我只知道他是美國人，一八八三年生，一九五○年卒，《對文明的反叛》出版於一九二二年，此外還有《歐洲種族的實況》（一九二四年）、《歐洲與我們的錢》（一九三二年）及其他。這本《對文明的反叛》的大意是：私有財產為人類文明的基礎。有了私有財產的制度，然後人類生活型態，包括家庭的、社會的、政治的、經濟的各方面，才逐漸的發展而成為文明。馬克斯與恩格斯於一八四八年發表的一個小冊子《Manifost der Kommuniston》聲言私有財產為一切罪惡的根源，要徹底的廢除私有財產制度，言激而辯。斯陶達認為這是反叛文明，是對整個人類文明的打擊。

文明發展到相當階段會有不合理的現象，也可稱之為病態。所以有心人就要想法改良補救，也有人就想像一個理想中的黃金時代，懸為希望中的目標。禮記禮運所謂的「大同」，雖然孔子說「大道之行也，與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實則大同乃是理想世界，在堯舜時代未必實現過，就是禹、湯、文武周公的「小康之治」恐怕也是想當然耳。西洋哲學家如柏拉圖、如斯多亞派創始者季諾（Zeno）、如陶斯瑪．摩爾，及其他，都有理想世界的描寫。耶穌基督也是常以慈善為教，要人共享財富。許多教派都不准僧侶自蓄財產。英國詩人柯律芝與騷賽（Coleridge and Southey）在一七九四年根據盧梭與高德文（Godwin）的理想居然想到美洲的賓夕凡尼亞去創立一個共產社區，雖然因為缺乏經費而未實現，其不滿於舊社會的激情可以想見。不滿於文明社會之現狀，是相當普遍的心理。凡是有同情心和正義感的人對於貧富懸殊壁壘分明的現象無不深惡痛絕。不過從事改善是一回事，推翻私有財產制度又是一回事。至若以整個國家甚至以整個世界孤注一擲的做一個渺茫的理想的實驗，那就太危險了。文明不是短期能累積起來的，卻可毀滅於一旦。斯陶達心所謂危，所以寫了這樣的一本書。

第六部書是《六祖壇經》。我與佛教本來毫無瓜葛。抗戰時在北碚縉雲山上縉雲古寺偶然看到太虛法師領導的漢藏理學院，一群和尚在翻譯佛經，香煙繚繞，案積貝多樹葉帖帖然，字斟句酌，莊嚴肅穆。佛經的翻譯原來是這樣謹慎而神聖的，令人肅然起敬。知客法舫，彼此通姓名後得知他是《新月》的讀者，相談甚歡，後來他送我一本他作的《金剛經講話》，我讀了也沒有什麼領悟。三十八年我在廣州，中山大學外文系主任林文錚先生是一位狂熱的密宗信徒，我從他那裏借到《六祖壇經》，算是對於禪宗作了初步的接觸，談不上了解，更談不到開悟。在喪亂中我開始思索生死這一大事因緣。在六榕寺瞻仰了六祖的塑像，對於這位不識字而能頓悟佛理的高僧有無限的敬仰。

六祖壇經不是一人一時所作，不待考証就可以看得出來，可是禪宗大旨盡萃於是。禪宗主張不立文字，但闡明宗旨還是不能不借重文字。據我淺陋的了解，禪宗主張頓悟，說起來簡單，實則甚為神秘。棒喝是接引的手段，公案是參究的把鼻。說穿了即是要人一下子打斷理性的邏輯的思維，停止常識的想法，驀然一驚之中靈光閃動，於是進入一種不思善不思惡無生無死不生不死的心理狀態。在這狀態之中得見自心自性，是之謂明心見性，是之謂言下頓悟。

有一次我在胡適之先生面前提起鈴木大拙，胡先生正色曰：「你不要相信他，那是騙人的！」我不作如是想。鈴木不像是有意騙人，他可能確是相信禪宗頓悟的道理。胡先生研究禪宗歷史十分淵博，但是他自己沒有做修持的功夫，不曾深入禪宗的奧秘。事實上他無法打入禪宗的大門，因為禪宗大旨本非理性的文字所能解析說明，只能用簡略的象徵的文字來暗示。在另一方面，鈴木也未便以胡先生為門外漢而加以輕蔑。因為一進入文字辯論的範圍便必須使用理性的邏輯的方式才足以服人。禪宗的境界用理性邏輯的文字怎樣解釋也說不明白，須要自身體驗，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所以我看胡適鈴木之論戰根本是不必要的，因為兩個人不站在一個層次上。一個說有鬼，一個說沒有鬼，能有結論麼？

我個人平夙的思想方式近於胡先生類型，但是我也容忍不同的尋求真理的方法。《哈姆雷特》一幕二景，哈姆雷特見鬼之後對於來自威吞堡的學者何瑞修說：「宇宙間無奇不有，不是你的哲學全能夢想得到的。」我對於禪宗的奧秘亦作如是觀。《六祖壇經》是我最初親近的佛書，帶給我不少喜悅，常引我作超然的遐思。

第七部書是卡賴爾的《英雄與英雄崇拜》（Carlyle：On Heroes Heroworship and the Heroicin History）原是一系列的演講，刊於一八四一年。卡賴爾的文筆本來是汪洋恣肆，氣勢不凡，這部書因為原是講稿，語氣益發雄渾，滔滔不絕的有雷霆萬鈞之勢。他所謂的英雄，不是專指掣旗斬將攻城略地的武術高超的戰士而言，舉凡卓越等倫的各方面的傑出人才，他都認為是英雄，神祗、先知、國王、哲學家、詩人、文人都可以稱為英雄，如果他們能做人民的領袖、時代的前驅、思想的導師。卡賴爾對於人類文明的歷史發展有一基本信念，他認為人類文明是極少數的領導人才所創造的。少數的傑出人才有所發明，於是大眾跟進。沒有睿智的領導人物，渾渾噩噩的大眾就只好停留在渾渾噩噩的狀態之中。証之於歷史，確是如此。這種說法和孫中山先生所說「先知先覺、後知後覺、不知不覺」，若合符節。卡賴爾的說法，人稱之為「偉人學說」（Great Man Theory）。他說政治的妙諦在於如何把有才智的人放在統治者的位置上去。他因此而大為稱頌我們的科舉取士的制度。不過他沒注意到取士的標準大有問題，所取之士的品質也就大有問題。好人出頭是他的理想，他們憧憬的是賢人政治。他怕聽「拉平者」（Levellers）那一套議論，因為人有賢不肖，根本不平等。僅管盡力拉平世間的不平等的現象，領導人才與人民大眾對於文明的貢獻究竟不能等量齊觀。

我接受卡賴爾的偉人學說，但是我同時強調偉人的品質。尤其是政治上的偉人責任重大，如果他的品質稍有問題，例如輕言改革，囿於私見，涉及貪婪，用人不公，立刻就會災及大眾，禍國殃民。所以我一面崇拜英雄，一面深厭獨裁。我願他澤及萬民，不願他成為偶像。卡賴爾不信時勢造英雄，他相信英雄造時勢。我想是英雄與時勢交相影響。卡賴爾受德國菲士特（Fichte）的影響，以為一代英雄之出世涵有「神意」（「divineidea」），又受喀爾文（Calvin）一派清教思想的影響，以為上帝的意旨在指揮英雄人物。這種想法現已難以令人相信。

第八部書是瑪克斯．奧瑞利斯（Marcus Aurelius Antoninus）的《沈思錄》（Meditations），這是西洋斯托亞派哲學最後一部傑作，原文是希臘文，但是譯本極多，單是英文譯本自十七世紀起至今已有二百多種。在我國好像注意到這本書的人不多。我在民國四十八年將此書譯成中文，由協志出版公司印行。作者是一千八百多年前的羅馬帝國的皇帝，以皇帝之尊而成為苦修的哲學家，並且給我們留下這樣的一部書真是奇事。

斯托亞派哲學涉及三個部門：物理學、論理學、倫理學。這一派的物理學，簡言之，即是唯物主義加上泛神論，與柏拉圖之以理性概念為唯一真實存在的看法正相反。斯托亞派認為只有物質的事物才是真實的存在，但是物質的宇宙之中偏存著一股精神力量，此力量以不同的形勢出現，如人，如氣，如精神，如靈魂，如理性，如主宰一切的原理，皆是。宇宙是神，人所崇奉的神祗只是神的顯示。神話傳說全是寓言。人的靈魂是從神那裏放射出來的，早晚還要回到那裏去。主宰一切的神聖原則即是使一切事物為了全體利益而合作。人的至善的理想即是有意識的為了共同利益而與天神合作。至於這一派的論理學則包括兩部門，一是辯証法，一是修辭學，二者都是思考的工具，不太重要。瑪克斯最感興趣的是倫理學。按照這一派哲學，人生最高理想是按照宇宙自然之道去生活。所謂「自然」不是任性放肆之意，而是上面說到的宇宙自然。人生除了美德無所謂善，除了罪行無所謂惡。美德有四：一為智慧，所以辨善惡；二為公道，以便應付一切悉合分際；三為勇敢，藉以終止痛苦；四為節制，不為物欲所役。人是宇宙的一部分，所以對宇宙整體負有義務，應隨時不忘本分，致力於整體利益。有時自殺也是正當的，如果生存下去無法善盡做人的責任。

《沉思錄》沒有明顯的提示一個哲學體系，作者寫這本書是在做反省的功夫，流露出無比的熱誠。我很嚮往他這樣的近於宗教的哲學。他不信輪迴不信往生，與佛說異，但是他對於生死這一大事因緣卻同樣的不住的叮嚀開導。佛示寂前，門徒環立，請示以後當以誰為師，佛說：「以戒為師。」戒為一切修行之本，無論根本五戒、沙彌十戒、比丘二百五十戒，以及菩薩十重四十八輕之性戒，其要義無非是克制。不能持戒，還說什麼定慧？佛所斥為外道的種種苦行，也無非是戒的延伸與歪曲。斯托亞派的這部傑作坦示了一個修行人的內心了悟，有些地方不但可與佛說參証，也可以和我國傳統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以及「克己復禮」之說相印証。英國十七世紀劇作家范伯魯（Vanbrugh）的《舊病復發》（Relapse）裏有一個愚蠢的花花大少浮平頓爵士（Lord Foppington），他說了一句有趣的話：「讀書乃是以別人腦筋製造出的東西以自娛。我以為有風度有身分的人可以憑自己頭腦流露出來的東西而自得其樂。」書是精神食糧。食糧不一定要自己生產，自己生產的不一定會比別人生產的好。而食糧還是我們必不可或缺的。書像是一股洪流，是多年來多少聰明才智的人點點滴滴的匯集而成，很難得有人能毫無憑藉的立地湧現出一部書。讀書如交友，也靠緣分，吾人有緣接觸的書各有不同。我讀書不多，有緣接觸了幾部難忘的書，有如良師益友，獲益非淺，略如上述。

十六 又逢癸亥

我是清華癸亥級畢業的。現在又逢癸亥，六十年一甲子，一晃兒！我們以為六十周年很難得，其實五十九周年也很難得，六十一周年更難得。不過一甲子是個整數罷了。

我在清華，一住就是八年，從十四歲到二十二歲，回憶起來當然也有一些瑣碎的事可說。我在清華不是好學生，功課平平，好多同學都比我強，不過到時候我也畢業了，沒有留級過。品行麼，從來沒有得過墨盒（只有品學俱佳熱心服務或是奉命打小報告的才有得墨盒的資格），可是也沒有被記過或進過「思過室」（中等科齋務室隔壁的一間禁閉室）。

級有級長，每年推選一人擔任。我只記得第一任級長是周念誠（江蘇籍），他是好人，忠厚誠懇，可惜一年未滿就病死了。最後一位是謝奮程（廣東人），為人精明，抗戰期間在香港作寓公，被日軍慘殺。

每一個中等科新生，由學校指定高等科四年級生作指導員，每周會晤一二次，用意甚善。指導我的是沈雋祺。事實上和我往還較多的是陳烈勛、張道宏。我是從小沒離開過家的人，乍到清華我很痛苦，覺得人生最苦惱事第一件是斷奶，而上學住校讀書等於是第二次斷奶。過了好幾年我才習慣於新的環境，但是八年來每個星期六我必進城回家過一個溫暖的周末。那時候回一趟家不簡單，坐人力車經海甸到西直門要一個多小時，換車進城到家又是半個多小時。有時候騎驢經成府大鐘寺而抵西直門車站，很少時候是走到清華園車站坐火車到西直門。在家裏停留二十四小時，便需在古道夕陽中返回清華園了。清華園是我第二個家。

八年之中我學到了些什麼？英文方面，作到粗通的地步，到美國去讀書沒有太大的隔閡。教過我英文的有林語堂、孟憲成、馬國驥、巢□琳諸先生，還有幾位美國先生。國文方面，在中等科受到徐鏡澄先生（我們背後叫他徐老虎，因為他兇）的教誨，在作文方面才懂得什麼叫做「割愛」，作文須要少說廢話，文字要簡練，句法要挺拔，篇章要完整。五四以後，白話文大行，和聞一多幾位同好互相切磋，走上了學習新文學的路子。由於積極參加《清華周刊》的編務，初步學會了撰稿、訪問、編排、出版一套技巧。

五四的學生運動，清華轟轟烈烈的參加了。記得我們的學生領袖是陳長桐。他是天生的領導人才，有令人傾服的氣質。我非常景仰他。他最近才去世，大概接近九十高齡了。陳長桐畢業之後繼續領導學生自治會的是羅隆基。學生會的活動引發好幾次風潮。不一定是學生好亂成性，學校方面處理的方法也欠技巧。有一晚全體學生在高等科食堂討論罷課問題，突然電燈被熄滅了，這不能阻止學生繼續開會，學生點起了無數枝蠟燭，正群情激憤中，突然間有小鑼會（海甸民間自衛組織）數人打著燈龍前來鎮壓，據說是應校方報案邀請而來，於是群情大嘩，罷課、遊行、驅逐校長，遂一發而不可收拾。數年之間，三趕校長。本來校長周寄梅先生，有校長的風範，亟孚人望，假使他仍在校，情勢絕不至此。

清華夙重體育。上午有十五分鐘柔軟操，下午四至五強迫運動一小時，這個制度後來都取消了。清華和外面幾個大學常有球類比賽，清華的勝算大，每次重要比賽獲勝，學校若狂，放假一天。我的體育成績可太差了，畢業時的體育考試包括游泳、一百碼、四百碼、鉛球等項目。體育老師馬約翰先生對我只是搖頭。游泳一項只有我和趙敏恆二人不及格，留校二周補考，最後在游泳池中連划帶爬總算游過去了，喝了不少水！不過在八年之中我也踢破了兩雙球鞋，打斷了兩只球拍，棒球方面是我們河北省一批同學最擅長的，因此我後來右手拾起一塊石子可以投得相當遠，相當準。我八年沒有生過什麼病，只有一回感染了腮腺炎住進了校醫室。起碼的健康基礎是在清華打下的，維持至今。

清華對學生的操行紀律是嚴格的。偷取一本字典，或是一匹夏布，是要開除的。打架也不行。有一位同學把另一位同學打傷，揪下了一大撮頭髮，當然是開除處分，這位被開除的同學不服氣，跑到海甸喝了一瓶蓮花白，回來闖進大家正在午膳的飯廳，把齋務主任（外號李胡子）一拳打在地下，結果是由校警把他抓住送出校去。這一鬧劇，至今不能忘。

我們喜歡演戲，年終同樂會，每級各演一短劇比賽。像洪深、羅發組、陸梅僧，都是好手。癸亥級畢業時還演過三幕話劇，我和吳文藻扮演女角，誰能相信？

癸亥級友在台北的最多時有十五人，常輪流作東宴集，曾幾何時，一個個的凋零了！現只剩辛文錡（臥病中）和我二人而已。不在臺北的，有孫立人在臺中，吳卓在美國。現在又逢癸亥，欲重聚話舊而不可得，何況舉目有山河之異，「水木清華」只在想像中耳！

十七 詩人

有人說：「在歷史裏一個詩人似乎是神聖的，但是一個詩人在隔壁便是個笑話。」這話不錯。看看古代詩人畫像，一個個的都是寬衣博帶，飄飄欲仙，好像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輞川圖」裏的人物，弈棋飲酒，投壺流觴，一個個的都是儒冠羽衣，意態蕭然，我們只覺得摩詰當年，千古風流，而他在苦吟時墮入醋甕裏的那付尷尬相，並沒有人給他寫畫流傳。我們憑弔浣花溪畔的工部草堂，遙想杜陵野老典衣易酒卜居茅茨之狀，吟哦滄浪，主管風騷，而他在耒陽狂啗牛炙白酒脹飫而死的景象，卻不雅觀。我們對於死人，照例是隱惡揚善，何況是古代詩人，篇章遺傳，好像是痰唾珠璣，縱然有些小小乖僻，自當加以美化，更可資為談助。王摩詰墮入醋甕，是他自己的醋甕，不是我們家的水缸，杜工部旅中困頓，累的是耒陽知縣，不是向我家叨擾。一般人讀詩，猶如觀劇，只是在前臺欣賞，並無須側身後臺打聽優伶身世，即使刺聽得多少奇聞軼事，也只合作為梨園掌故而已。

假如一個詩人住在隔壁，便不同了。雖然幾乎家家門口都寫著「詩書繼世長」，懂得詩的人並不多。如果我是一個名利中人，而隔壁住著一個詩人，他的大作永遠不會給我看，我看了也必以為不值一文錢，他會給我以白眼，我看著他一定也不順眼。詩人沒有常光顧理髮店的，他的頭髮作飛蓬狀，作獅子狗狀，作藝術家狀。他如果是穿中裝的，一定像是算命瞎子，兩腳泥；他如果是穿西裝的，一定是像賣毛毯子的白俄，一身灰。他遊手好閒，他白晝作夢，他無病呻吟，他有時深居簡出，閉門謝客，他有時終年流浪，到處為家，他哭笑無常，他飲食無度，他有時貧無立錐，他有時揮金似土。如果是個女詩人，她口裏可以銜隻大雪茄；如果是男的，他向各形各色的女人去膜拜。他喜歡煙、酒、小孩、花草、小動物——他看見一隻老鼠可以作一首詩，他在胸口上摸出一隻虱子也會作成一首詩。他的生活習慣有許多與人不同的地方。有一個人告訴我，他曾和一個詩人比鄰，在一次同出遠遊，詩人未帶牙刷，據云留在家裏為太太使用，問之曰：「你們原來共用一把麼？」詩人大驚曰：「難道你們是各用一把麼？」

詩人住在隔壁，是個怪物，走在街上尤易引起誤會。伯朗寧有一首詩《當代人對詩人的觀感》，描寫一個西班牙的詩人性好觀察社會人生，以致被人誤認為是一個特務，這是何等的譏諷！他穿的是一身破舊的黑衣服，手杖敲著地，後面跟著一條禿瞎老狗，看著鞋匠修理皮鞋，看人切檸檬片放在飲料裏，看焙咖啡的火盆，用半隻眼睛看書攤，誰虐打牲畜誰咒罵女人都逃不了他的注意——所以他大概是個特務，把觀察所得呈報國王。看他那個模樣兒，上了點年紀，那兩道眉毛，虧他的眼睛在下面住著！鼻子的形狀和顏色都像魔爪。某甲遇難，某乙失蹤，某丙得到他的情婦——還不都是他幹下的事？他費這樣大的心機，也不知得多少報酬。大家都說他回家用晚膳的時候，燈火輝煌，牆上掛著四張名畫，二十名裸體女人給他捧盤換盞。其實，這可憐的人過的乃是另一種生活，他就住在橋邊第三家，新油刷的一幢房子，全街的人都可以看見他交叉著腿，把腳放在狗背上，和他的女僕在打紙牌，吃的是酪餅水果，十點鐘就上床睡了。他死的時候還穿著那件破大衣，沒膝的泥，吃的是麵包殼，髒得像一條薰魚！

這位西班牙的詩人還算是幸運的，被人當作特務，在另一個國度裏，這樣一個形跡可疑的詩人可能成為特務的對象。

變戲法的總要念幾句咒，故弄玄虛，增加他的神秘，詩人也不免幾分江湖氣，不是謫仙，就是鬼才，再不就是夢筆生花，總有幾分陰陽怪氣。外國詩人更厲害，作詩時能直接的禱求神助，好像是仙靈附體的樣子。

一顆沙裏看出一個世界，

一朵野花裏看出一個天堂，

把無限抓在你的手掌裏，

把永恆放進一剎那的時光。

若是沒有一點慧根的人，能說出這樣的鬼話麼？你不懂？你是蠢才！你說你懂，你便可躋身於風雅之林，你究竟懂不懂，天知道。

大概每個人都曾經有過做詩人的一段經驗。在「怨黃鶯兒作對，怪粉蝶兒成雙」的時節，看花謝也心驚，聽貓叫也難過，詩就會來了，如枝頭舒葉那麼自然。但是入世稍深，漸漸煎熬成為一顆「煮硬了的蛋」，散文從門口進來，詩從窗口出去了。「嘴脣在不能親吻的時候纔肯唱歌。」一個人如果達到相當年齡，還不失赤子之心，經風吹雨打，方寸間還能詩意盎然，他是得天獨厚，他是詩人。

詩不能賣錢，一首新詩，如拈斷數根鬚即能脫稿，那成本還是輕的，怕的是像牡蠣肚裏的一顆明珠，那本是一塊病，經過多久的滋潤涵養纔能磨鍊孕育成功，寫出來到哪裏去找顧主？詩不能給富人客廳裏擺設作裝璜，詩不能給廣大的讀者以娛樂。富人要的是字畫珍玩，大眾要的是小說戲劇，詩，短短一橛，充篇幅都不中用。詩是這樣無用的東西，所以以詩為業的詩人，如果住在你的隔壁，自然是個笑話。將來在歷史上能否就成為神聖，也很渺茫。

十八 莎士比亞與性

一位著名的伊利莎白文學專家在倫敦泰晤士報上說「莎士比亞是最富於性的描述的英文偉大作家。他毫不費力的，很自然的，每個汗毛孔裏都淌著性。」這位六十七歲的英國學者勞斯又說：「在莎氏作品中，可以清楚的看到，他集中注意力於女人身上。所以他創造出一系列的動人的文學中的女性。同時有人堅信莎士比亞作品乃是培根、或瑪婁、或牛津伯爵所作，其說亦顯然的是狂妄，因為這幾個人都是同性戀者。」「這一點在莎士比亞研究上甚為重要，他是非常熱烈的異性戀者——就一個英國人身分而言也許是超過了正常的程度。」

西雅圖泰晤士報於同年四月二十四日亦刊有一段類似的電訊：

性與詩人

現代的色情作家會使莎士比亞生厭

倫敦美聯社訊——想找一本色情的書麼？不必注意目前充斥市場的淫書，去讀莎士比亞的作品罷。

這是兩位文學界權威的勸告，他們說這位詩人的十四行詩集有的是猥褻的描寫。

倫敦泰晤士報今天發表了這兩位戲劇專家的意見，宣稱莎士比亞是英文中最富色情的作家。

莎氏傳記作者牛津大學的勞斯博士說，莎士比亞「從每一個汗毛孔淌出色情」。

勞斯引述《莎士比亞的猥褻文字》作者帕特立芝（Eric Patridgc）的話，說莎氏是「一位極有學識的色情主義者，淵博的行家，非常善於談情說愛的能手，大可以對奧維德予以教益哩。」

但是專家們說，把淫穢部分發掘出來不是容易事。

莎士比亞的色情描述通常是隱隱約約的，使用文字遊戲來表達，需具有精通伊利莎白英文能力的學者才能欣賞。

勞斯說，莎氏是「非常熱烈的異姓愛者——以一個英國人身分來說可能是超過了一般常態。」

勞斯的文章是為紀念一五六四年詩人誕辰紀念而作，立即引起爭論。

「大詩人是色情狂麼？」太陽報的一個標題這樣問。莎士比亞學會秘書Gwyneth Bowen說：「胡說！其他大部分伊利莎白作家比他的色情成分要多得多哩。」

看了以上兩段報導文字，不禁詫異一般人對莎士比亞的認識是這樣的淺薄。戲劇裏含有猥褻成分是很平常的事，中外皆然。尤其是在從前，編戲的人不算是文學作家，劇本不算是文學作品，劇本是劇團所有的一項資產；劇本不是為讀的，是為演的；劇本經常被人改動有所增損；劇本的內容要受觀眾的影響。所以，劇本裏含有猥褻之處，不足為奇。看戲的人，從前都是以男人為限，而且是各階層的男人。什麼事情能比色情更能博取各色人等的會心一笑呢？不要以為只有販夫走卒才欣賞大葷笑話，縉紳階級的人一樣的歡迎那件人人可以做而不可以說的事。平素處在禮法道德的拘束之下的人，多所忌諱，一旦在戲院裏聽到平素聽不到的色情描寫，焉能不有一種解放的滿足而哄然大笑？我們中國的平劇，在從前觀眾沒有女性參加的時候，有幾齣戲丑角插科打諢之中，猥褻成分特多，當時稱之為「粉戲」，以後在「風化」的大題目之下逐漸刪汰了比較大膽的色情點綴。莎氏全集，一八一八年包德勒（ThomasBowdler）也曾加以「淨化」，刪削了一切他所認為淫穢的詞句，成了「每個家庭裏皆適於閱讀」的版本。不過至今我還不能不想到那些所說的「粉戲」。至今似乎沒有人肯購置一部包德勒編的莎氏全集放在他的家裏（事實上這個版本早已絕版）。

若說莎士比亞作品最富色情，似亦未必。十四行詩第一百二十九首是著名的一首，以性慾為主題，表現詩人對於性交之強烈的厭惡，我的譯文如下：

肉慾的滿足乃是精力之可恥的浪費；

在未滿足之前，肉慾是狡詐而有禍害，

血腥的，而且充滿了罪，

粗野無禮，窮兇極惡，不可信賴，

剛剛一滿足，立即覺得可鄙；

獵取時如醉如狂；一旦得到，

竟又悔又恨，像是有人故意，

布下了釣餌被你吞掉：

追求時有如瘋癲，得到時也一樣；

已得，正在得，尚未得，都太極端；

享受時恍若天堂；事過後是懊喪；

這一切無人不知；但無人懂得徹底，

對這引人下地獄的天堂加以規避。

詩寫得很明顯，其中沒有文字遊戲，亦未隱約其詞，但是並不淫穢。我記得羅賽蒂（Dante G． Rossetti）有一首《新婚之夜》（Nuptial Night），也不能算是色情之作。

莎氏劇中淫穢之詞，絕大部分是假藉文字遊戲，尤其是所謂雙關語。朱生豪先生譯《莎士比亞全集》把這些部分幾完全刪去。他所刪的部分，連同其他較為費解的所在，據我約略估計，每劇在二百行以上，我覺得很可惜。我認為莎氏原作猥褻處，仍宜保留，以存其真。

在另一方面亦無需加以渲染，大驚小怪。

十九 莎翁夫人

五十八年十一月廿四日報載：(中央社英國斯特拉福頓二十二日合眾國際電)今天一場大火燒毀了莎士比亞夫人童年故居的三分之一，但官員們希望能在明年遊季以前，及時修復損壞部份。

莎士比亞紀念中心主任福克斯說，調查證明火災是因電線走火而起，他又說，縱火的可能性「並未排除」。福克斯稱讚救火員，拯救了一座最具歷史性，保存了五百年的茅草屋頂的農舍，該農舍自一八九二年來，則為英國重要的名勝。據推測在十六世紀末期，哈塔威小姐嫁給莎士比亞以前，一直居住在那裏。每年大約有二十五萬人參觀該農舍。

莎翁夫人安．哈塔威是一個不幸的女人。她比莎士比亞大八歲。莎氏在《第十二夜》第二幕第四景寫下這樣的句子：女人永遠要嫁一個比她大些的，她才能適合他，才能在她丈夫心裏保持平衡。——女人像玫瑰，美麗的花兒一經盛開立刻就謝。

這一段話也許是有感而發的罷？莎氏夫人在婚前就已懷孕，所以在降臨節（Advent）前幾天匆匆忙忙的請求教會舉辦手續，而且迫不及待的請求特准免去三次預告的手續，因為降臨節一開始直到封齋期是不准結婚的。在伊利莎白時代，訂婚即具有法律約束力，婚禮是可以展緩舉行的，所以在婚前的性關係並不違法，但與善良風俗究竟不合，而且在雙方心理上將永遠是一個負擔，將覺得婚姻（至少那婚禮）是被逼迫舉行的。

哈塔威一家人有清教的傾向，清教徒厭惡劇院，而莎士比亞正好走上戲劇一途，不僅是作者，而且是演員，這志趣的不調和在婚姻上必有很大影響。所以莎士比亞一去倫敦，二十餘年從來沒有把妻子接到城裏去同居，——這是不尋常的事。莎氏在倫敦黑僧劇院附近置產，想盡方法使將來不至於落入妻室之手。莎氏遺囑留贈給妻的東西是「我的次好的一張床」，即是他死時睡著的那張床。有人說「次好的床」表示親熱，因為那時代家中最好的床通常是預備客人睡的。但是遺囑裏他對他的妻沒有任何親熱的字樣。這一段婚姻是不幸的。不過，古今中外文人的婚姻有幾人是十分理想的呢？

二十 拜倫

三年前在美國新聞周刊上看到這樣的一條新聞：「且來享受醇酒婦人，盡情歡笑；明天再喝蘇打水，聽人講道。」

這是英國詩人拜倫（一七八八—一八二四）的詩句，據說他不僅這樣勸別人，他自己也徹底接受了他自己的勸告。他和無數的情人繾綣，包括他自己的異母所生的妹妹在內，許多的醜聞使得這位面貌姣好頭髮卷曲的詩人死後不得在西敏寺內獲一席地，幾近一百五十年之久。一位教會長老說過，拜倫的「公然放浪行為」和他的「不檢的詩篇」使他不具有進入西敏寺的資格。但是「英格蘭詩會」以為這位偉大的浪漫作家，由於他的詩和「他對於社會公道與自由之經常的關切」，還是應該享有一座紀念物的，西敏寺也終於改變了初衷，在「詩人角」裏安放了一塊銅牌來紀念拜倫。那「詩人角」是早已裝滿了紀念詩人們的碑牌之類，包括諸大詩人如莎士比亞、米爾頓、巢塞、雪萊、濟慈，甚至於還有一位外國詩人名為朗費洛的在內。

我當時看了這一段新聞，感慨萬千，順手譯了出來，附上一篇按語，題為《文藝與道德》，以應某一刊物索稿之命。刊登出來之後發現譯文中少了「包括他自己的異母所生的妹妹在內」一語。拜倫的種種醜行已見宥於西敏寺的長老，我們中國的縉紳大夫似乎還以為那些亂倫的事是不可以形諸於文字的！

亂倫的事無需多加渲染，甚至基於隱惡揚善之旨對於人的陰私更不要無故揭發。但是拜倫之事早已喧騰眾口，近來我尚看到一本專書考証拜倫這一段畸戀的前因後果，書名為《拜倫的女兒》，旁徵博引，不厭其詳，可是我終覺得是浪費筆墨。說來說去，不過是敘說拜倫於漫遊歐陸歸來之後，和他的異母所生的妹妹奧格斯塔如何的交往日密，以至於私生了一個女兒。當時奧格斯塔已嫁，嫁給了一位上校，名喬治．李，但是婚姻不幸時起勃蹊。拜倫因同情而憐惜而戀愛，在拜倫心目中奧格斯塔是最美麗最純潔的女子，可是他並不是不知道亂倫是一件嚴重的罪愆。他有一首詩，題為《為譜樂的詩章》（Stanzas for Music），是寫給奧格斯塔的，有這樣的句子：

沒有一個美貌的女人

有像你這樣的魅力；

我聽到你說話的聲音

與水上的音樂無異。

There be none of beauty's daughters with a magic like thee；

And like music on the waters

Is thy voice tone

女性說話的聲音往往最能打動男人的心。看這幾行詩可以知道拜倫對他妹妹如何傾倒。但是下面幾行詩充分顯示這一段畸戀是如何的使他忐忑不安：

你的名字我不說出口，我不思索，

那聲音中有悲哀，說起來有罪過：

但是我頰上流著的熱淚默默的

表示了我內心深處的情意。

為熱情嫌太促，為寧靜嫌太久，

那一段時光——其苦其樂能否小休？

我們懺悔，棄絕，要把鎖鏈打破，——

我們要分離，要飛走——再度結合！

I speak not，I trace not，I breathe not thy name，

There is grief in the sound，there is guilt in the fame：

But the tear which now burns on my cheek may impart

The deep thoughts that dwell in that silence of heart，

Too brief for our passion，too long for our peace，

Were those hours——can their joy or their bittern esscease？

We repent，we abjure，we will break from our chain，——

We will part，we will fly to——unite again！

他感到悲苦，他意識到罪過，但是他於決定分手之際仍企望著再度的結合。拜倫與奧格斯塔生下了一個女兒，一直在拜倫夫人的照顧下，夫人是以嚴峻著名的女人，對奧格斯塔所生的孩子當然沒有感情，但是對於這可憐的孩子卻也給了多年的相當的贍養，不過二人之間的感情極不融洽，孩子認為沒有得到她所應得的一份遺產，夫人覺得她忘恩負義。這可憐的孩子身世坎坷，一再被人欺凌失身，顛連困苦，終於流浪到了法國，最後和一個年紀相當大的法國農夫結婚，不久又成了孀居，關於這個孩子的苦難，無需詳加敘述，令人不能已於言者就是拜倫當初未能克制自己，鑄此大錯，始亂終棄，並且殃及後人！

拜倫的很多行為不能見諒於社會，所以他終於去父母之邦，漫遊歐陸，身死他鄉。「不是我不夠好，不配居住在這個國家，便是這個國家不夠好，不配留我住下來。」歷來文人多為拜倫辯護，例如在最重視道德的維多利亞時代，馬考萊有一篇文章評論穆爾（Moore）所作的《拜倫爵士傳》，便有這樣的話：

我們知道滑稽可笑的事莫過於英國社會之周期性爆發的道德狂。一般講來，私奔、離婚、家庭糾紛，大家不大注意。我們讀了轟動的新聞，談論一天，也就淡忘了。但是六七年之中，我們的道德觀念要大為激動一次。

我們不能容忍宗教與禮法被人違犯。我們必須嚴守反抗罪惡的立場。我們必須訓告一般浪子英國的人民欣賞家庭關係的重要性。於是有一些運氣壞的人，其行為並不比數以千百計的犯有錯誤而受寬容的人們更為墮落，但被挑選出來成為示眾的犧牲。如果他有兒女，便被強奪了去。如果他有職業，便被迫失業。他受較高階層人士的打擊，受較低階層人士的奚落。事實上他成了一個代人受罰的人，藉他所受的苦痛收懲一儆百之效。我們嚴責於人，沾沾自喜，揚揚得意的以英國高水準的道德與巴黎的放蕩生活相比較。我們的憤怒終於消歇。受我們迫害的人身敗名裂，傷心欲絕。我們的道德一聲不響的再睡七年。

好像拜倫就是這樣的狼狽的被迫離開了他的祖國！事隔一百五十年，我們現在應該心平氣和的作一更公正的論斷。有一件小事值得提及，他走的時候並不狼狽，他定製了一輛馬車，是按照拿破崙御用馬車的形式複製的，極富麗堂皇之能事，他驅車渡海，馳騁於低地國家，憑吊著名的戰場！拜倫對於拿破崙特有好感，室內擺著他的雕像，處處為他辯護，雖然對於他的殘酷不是沒有微言。「他的性格與事業無法不令人傾倒。」有人問拜倫當年風雲人物有哪幾個人，他回答說有三個，一個是花花公子Bcau Brummcll，一個是拿破崙，一個是他自己！這倒也並非完全是吹噓，十九世紀的前四分之一，拜倫在英國以及歐陸的名氣確是震鑠一時的。

作為一個詩人，拜倫的隆譽現在顯然的是在低落。文人名世，主要的是靠他的作品的質地。拜倫的詩好像是多少為他自己的盛名所掩。不過，在西敏寺給他立一塊銅牌，他還是當之無愧的。

《後記》

奧格斯塔是拜倫的異母所生的姊姊，不是妹妹。我所以有此誤，不是由於寫作匆忙，也不是由於記憶錯誤，純粹的是由於無知。英文Sister一字，可姊可妹，我就隨便的寫成妹妹了。承讀者黃天白先生為文指正，我非常感謝。

二一 約翰孫的字典

約翰孫的英文字典刊於一七五五年，除了在規模較大的圖書館裏現在很少人有機會看見這部字典的原貌，但是這部字典有其不可磨滅的位置。我幼時在教科書裏讀到約翰孫致柴斯菲德伯爵書，即心儀其人，後來讀了馬考萊的約翰孫傳，得知其生平梗概，益發對他嚮往。近年來我與字典編纂的工作結了不解緣，深知其中甘苦，對於約翰孫的字典遂有較為深入的了解。我從書架上取下這部一七五五年出版的字典的複製版，展開來看，原書面貌絲毫不爽，紙是黃的，墨色是暗淡的，字型是粗陋的，古色古香，但是我面對著二百多年前的外國的這位前賢的力作，不勝敬服，感慨萬千。

約翰孫這個人，很不平凡。他的一隻眼差不多瞎了，另一隻患極度近視。臉上有疤，皮膚患有瘰筋。雖然經過女王觸摩亦未治癒。時常口中念念有詞，自言自語，有時用舌端舐著口腔上膛突然向後一抽，發出母雞似的咯咯聲，有時用舌端突然向外一吐作嘟嘟聲，有時和人爭論之後仰天吐一口大氣如鯨魚噴水。走路先抬左腳或右腳都有一定，走到門口一共多少步也有一定，如果錯了需要回轉重新走過。他頭向右歪斜，身驅前後搖動，手掌不斷的搓著膝頭，他聲若洪鐘，他衣裳襤褸，他鞋底上盡是污泥，他吃起東西來狼吞虎嚥，油漬可以濺到旁邊客人身上。與貴婦同席，可以忽然蹲伏到桌底下偷偷的剝落一隻女人鞋。他的體格強健，膀大腰圓，有人說他應該以「腳行」為業，他在劇院發現他的座位被人佔據而勃然大怒時把那個人連人帶椅一起擲到樓下去！約翰孫就是這樣的一個怪人。可是他為人正直，心地忠厚，自奉甚儉，而家裏養著一大堆閒人。他的妻比他大廿歲，肥頭大耳，而伉儷情感甚篤。他讀書涉獵很廣，對於希臘羅馬的古典文學作品寢饋尤深，談話時口若懸河，為文亦氣勢磅礡。文學家以作品行世，克享大名歷久弗衰，唯約翰孫異於是。他是以他的特立獨行的人格彪炳千古，並不靠任何一部著作。在十八世紀下一半，他真的是稱得起「文壇盟主」。一七六四年間成立的「文學社」，那是歷史上罕有的風雲際會的結合，一共九個人，每星期在酒店中聚餐一次，晚七時起，夜深始散，其中包括演員加立克，畫家瑞諾茲，詩人小說家高爾斯密，戲劇家謝立敦，政治家柏爾克，和他的傳記作家包斯威爾，而約翰孫實為其中之靈魂。他的一生行誼，他的作品所表現出來的道德的嚴肅性，使得他成為一個令人敬愛的不朽的人物。他最初成名的作品便是他的字典。我們現在談談他的字典，仍然是頗有興會的事。

文人自古與窮結不解緣。約翰孫一生潦倒，一起始即淪為文丐。字典是幾個出版家提議約請他編的，創議的是書賈道茲雷。在那個時代以一個人的力量編一部字典，是太不容易的事。原計劃是以三年為期，事實上是七年才得竣事。包斯威爾記載有一位亞當士博士自始就懷疑他能在三年之內完成，他提出疑問說：「先生，你三年怎能完成呢？」約翰孫說：「我毫無疑問三年可以完成。」「但是法蘭西學院有四十位院士，他們合編一部字典用掉四十年的功夫。」約翰孫的回答是：「先生，確是如此。比例是如此的。讓我來計算一下：四十乘四十，是一千六百，正是一個英國人對一個法國人的比例。」約翰孫是何等的自負！事實上編字典是他的煮字療飢的手段。約翰孫在廿六歲時結婚，生活一直狼狽，他希望能從這部字典上得到經濟上的幫助。編工具書是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好人不願意作，壞人作不好。約翰孫若非不得已，不會接受這樣的工作。他的字典於一七五五年四月十五日出版，他的老妻於三年前逝世，他認為最大的悲哀之一便是他的老妻貧苦多年未及親見字典出版分享他的榮譽。書賈給他的報酬是一千五百基尼，合一千五百七十五鎊，雇用助手抄寫費用均須從這筆款項支出，約翰孫的三年期間估計錯誤，拖延到七年之久，其間陸續動用稿酬貼補家用，到了字典出版之時實際已多支了一百餘鎊之數，翌年且有兩度因債被捕繫獄，字典給他的經濟幫助究有多大可想而知。這真是文人的可憐的遭遇。

約翰孫的字典不是英文的第一部字典，但是在規模上、在分量上、在實質上不愧為第一部重要的字典。最早的英文字典當推一六二三年考克拉姆的字典，雖然在一六二三年以前不是沒有性質近於字典的辭書。約翰孫的字典裏收的單字大多數是採自前人的字典，但其餘的部分都是他自己從各項書籍裏檢出來的。他的書架上約有上千種的書，供他檢尋單字。他要從各個作家的書裏找出每個字的重要用法的例句。他主要的參考了三本字典：

（一）倍來的英文字典一七二一年本

（二）安斯渥茲的拉丁字典一七三六年本

（三）菲利浦斯的英文字典一六五八年本

他所參考的書籍，從而摘取例句的書籍，都是復辟時代（一六六○年）以前的作品。他用黑鉛筆在借來的字典上及其他書籍上畫了記號，然後由繕寫員謄錄。謄錄時在每個單字下面預留空白，由約翰孫填寫定義。他共雇用了六名繕寫人，其中五人是蘇格蘭人，都是窮寒之士，後來得約翰孫之恩惠不少。

這部字典的正式標題是：「英文字典：所收單字均溯及字源，並從優秀作家採取不同意義之例句。卷首並以英國文字史及英文文法各一文。」從這標題亦可推測出這部字典的性質。共二冊，對折本，定價九十先令，於一七五五年四月十五日在倫敦出版。英國博物院現藏有三部。以後重版多次，第四版（一七七三年）曾經修正，第八版（一七九九年四開本二冊）及第九版（一八○五年八開本四冊）亦有改正。但以最後的第十版為最佳，一八一○年出版，四開本二冊。一八一八年陶德之改編本出版，內容頗有增益，較原作多出數千字。以後續有刪節本、續編本、翻譯本、改編本出現，不勝枚舉。原本字典，序佔十頁，英國文字史佔二十七頁，英文法佔十三頁。

這部字典在當時可以說是搜羅宏富，定義精審。以著《英國文明史》聞名的柏克爾曾讀這部字典以求多識字；詩人白朗寧也曾熟讀這部字典。讀字典是不足為訓的讀書方法，在從前或許不失為一種方法。卡賴爾在《英雄與英雄崇拜》裏說：「假如約翰孫的作品只留下一部字典，我們也可看出他是一個智力偉大而又實事求是的人。試看他的定義的清晰，內容的堅實、誠懇、透澈，及其成功的方法，這部字典便可認為是最好的一部了。」

約翰孫的最大的短處在於字源方面，因為他不是文字學家，科學的文字學研究在十八世紀還不曾出現。據包斯威爾的記載，約翰孫的書架上有朱尼阿斯與斯金納的書，這兩個人都是十七世紀的英國學者，寫過關於字源學的書，顯然的約翰孫對於文字學的知識是不夠的。不過此外還另有一個缺點，他時常不能抑制自己的情感與偏見，在定義上露出主觀的見解，有時且流於滑稽諷刺。例如：

燕麥——在英國通常用以飼餵馬的一種穀類，但在蘇格蘭供人食用。

恩俸——對不作任何等值的服務者之酬金。在英格蘭通常認為是對國家雇員之背叛國家者所給付之薪水。

領恩俸者——一個國家的奴才，受雇支薪，以服從其主人者。

編字典者——編寫字典的人，一個無害的文丐。

進步黨——一個小派系的名字。

骹骨——馬的膝蓋。

「燕麥」的定義表示他對蘇格蘭人的厭惡，但是事實上他有好多蘇格蘭人的朋友，包括包斯威爾在內，可見約翰孫這人嘴硬心軟。關於「恩俸」兩條定義，在後來他自己也領取恩俸的時候（一七六二年），使他感到很尷尬。「編字典者」的定義含有無限酸辛。「進步黨」是他所痛恨的，所以不惜加以那樣的一條定義。「骹骨」的定義顯然是錯誤的，有一位夫人問他何以要下這樣的定義，他回答說，「無知，夫人，由於純粹的無知。」

最後要談到約翰孫與柴斯菲德的一段關係。在約翰孫的時代，教育尚不普及，讀眾因之很少，以寫作為職業的人無法以出賣作品的方法得到充分的經濟報酬，所以保護人制度一直繼續存在。富有的貴族，是最適當的保護人，把一部份作品奉獻給他，使他得到名譽，他對作家予以經濟上的照拂，這可以說是在不得已的情形下之一種交易行為。約翰孫是一個貧窮而高傲的人，從來不曾有過保護人，他年輕的時候，他的鞋子破得露出了腳趾頭，有人悄悄的放一雙新鞋在他門前，他發現之後一腳踢開。他受不了人家的恩惠。他編這部字典，受了生意人的慫恿，把字典的「計劃書」獻給了柴斯菲德伯爵。柴斯菲德伯爵是當時政界顯要，曾出使海牙，作過愛爾蘭總督，並且是一個有才學的人，他的最著名的著作是寫給他的一個私生子的書翰集。約翰孫，像其他窮文人一樣，奔走於柴斯菲德門下，受到他的接待，並且獲得小小數目的資助，但是沒有得到熱烈的歡迎。哪一個貴族家庭願意看到他們的地毯被一隻髒腳給污損呢？約翰孫去拜謁伯爵的時候，門人告訴他伯爵不在家。他惱了。據近代學者研究，柴斯菲德有點冤枉，他很忙，把他疏忽了是可能的，但並無意侮辱他。字典將近出版的時候，柴斯菲德從書商道茲雷得到了消息，立刻寫了兩篇文章稱讚約翰孫的勤勞，登在一七五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及十二月五日的兩期《世界報》上。可能這完全是出於善意，不料竟惹起了約翰孫的憤怒，使得約翰孫於一七五五年二月七日寫給柴斯菲德那封著名的信：

伯爵大人閣下：

近承世界報社長見告，介紹拙編字典之兩篇文字乃出自閣下之手筆。愚過去從無受名公巨卿垂青之經驗，今遇此殊榮，誠不知如何接受，何辭以謝也。

憶昔在輕微鼓勵之下，初趨崇階，余與世人無異，竊為閣下之風度所傾倒，不禁沾沾自喜，自以為「世界之征服者之征服者」亦不過如是矣；舉世竟求之恩寵，余從此可以獲得矣；但余之趨候似不受歡迎，自尊與謙遜之心均不許我繼續造次。昔曾公開致書閣下，竭布衣之士所能有之一切伎倆以相奉承。余已盡余之所能為；縱微屑不足道，但任何人皆不願見其奉承之遭人輕蔑也。

閣下乎，自余在尊府外室聽候召見，或嘗受閉門羹之滋味以來，已七年於茲矣！在此期間，余備嘗艱苦，努力推進余之工作，終於將近殺青，曾無一臂之助，無一言溫勉，無一笑之寵。此種遭遇非余始料所及。因余以前從無保護人也。

魏吉爾詩中之牧羊人終於認識愛情之真面目，發現愛情乃如山居野人一般之殘酷。

所謂保護人者，閣下乎，豈見人溺水作生命掙扎而無動於衷，方其抵岸，乃援以手耶？今謬承關注余之艱苦工作，設能早日來到，則余受惠不淺矣。但遲遲不來，今則余已不復加以重視，無從享受；余已喪偶，無人分享；余已略有聲名，不再需要。對於不曾從中受益之事不表感激，關於上天助我獨力完成之事不願世人誤為得力於保護人，此種態度似不能視為狂傲無禮也。

余既已進行工作至此階役，曾無任何學術聞人眷顧，則於完成工作之際如遭受更少之眷顧，假使其為可能，余亦將不覺失望；因余已自大夢初醒，不復懷有希望，如往昔之懷抱滿腔熱望，自命為閣下之最低微最忠順之門下士

約翰孫

這一篇文情並茂的文字一直被後人視為近代文人的「獨立宣言」。因為這是最富有戲劇性的對於保護人制度的反抗。此後保護人制度即逐漸被社會的廣大讀眾所代替。作家不必再看保護人的顏色，但是要看讀者大眾的顏色！這一封著名的信直到一七九○年包斯威爾才把它正式發表，售價半基尼。

二二 賽珍珠與徐志摩

聯副發表有關賽珍珠與徐志摩一篇文字之後，很多人問我究竟有沒有那樣的一回事。茲簡答如後。

男女相悅，發展到某一程度，雙方約定珍藏秘密不使人知，這是很可能的事。雙方現已作古，更是死無對証。如今有人揭發出來，而所根據的不外是傳說、臆測，和小說中人物之可能的影射，則吾人殊難斷定其事之有無，最好是暫且存疑。

賽珍珠比徐志摩大四歲。她的丈夫勃克先生是農學家。南京的金陵大學是教會學校，其農學院是很有名的，勃克夫婦都在那裏教書，賽珍珠教英文，並且在國立東南大學外文系兼課。民國十五年秋我應聘到東大授課，當時的外文系主任是張欣海先生，也是和我同時到校的，每於教員休息室閒坐等待搖鈴上課時，輒見賽珍珠施施然來。她擔任的課程是一年級英文。她和我們點點頭，打個招呼，就在一邊坐下，並不和我們談話，而我們的熱鬧的閒談也因為她的進來而中斷。有一回我記得她離去時，張欣海把煙斗從嘴邊拿下來，對著我和韓湘玫似笑非笑的指著她說：「That woman——」這是很不客氣的一種稱呼。究竟「這個女人」有什麼足以令人對她失敬的地方，我不知道。我覺得她應該是一位好的教師。聽說她的婚姻不大美滿，和她丈夫不大和諧。她於一八九二年生，當時她大概是三十六歲的樣子。我的印象，她是典型的美國中年婦人，肥壯結實，露在外面的一段胳臂相當粗圓，面團團而端莊。很多人對於賽珍珠這個名字不大能欣賞，就純粹中國人的品味來說，未免有些俗氣。賽字也許是她的本姓Sydenstricker的部分譯音，那麼也就怪不得她有這樣不很雅的名字了。

徐志摩是一個風流瀟洒的人物，他比我大七八歲。我初次見到他是通過同學梁思成的介紹以清華文學社名義請他到清華演講，這是民國十一年秋的事。他的講演「藝術與人生」雖不成功，他的豐彩卻是很能令人傾倒。梁思成這時候正追求林徽音小姐，林長民的女兒，美貌頎頎，才情出眾，二人每周邀約的地點是北海公園內的松坡圖書館。徐志摩在歐洲和林徽音早已交往，有相當深厚的友誼。據梁思成告訴我，徐志摩時常至松坡圖書館去做不受歡迎的第三者。松坡圖書館星期日照例不開放，梁因特殊關係自備鑰匙可以自由出入。梁不耐受到騷擾，遂於門上張一紙條，大書：Lovers want to be left alone．（情人不願受干擾）。志摩只得怏怏而去，從此退出競逐。

我第二次見到志摩是在民國十五年夏他在北海公園董事會舉行訂婚宴，對方是陸小曼女士。此後我在上海遂和志摩經常有見面的機會，說不上有深交，並非到了無事不談的程度，當然他是否對賽珍珠有過一段情不會對我講，可是我也沒有從別人口裏聽說過有這樣的一回事。男女之私，保密不是一件容易事，尤其是愛到向對方傾訴「我只愛你一個人」的地步，這種情感不容易完全封鎖在心裏，可是在志摩的詩和散文裏找不到任何隱約其詞的暗示。同時，社會上愛談別人隱私的人，比比皆是，像志摩這樣交遊廣闊的風雲人物，如何能夠塞住悠悠之口而不被人廣為傳播？尤其是現下研究志摩的人很多，何待外國人來揭發其事？

如今既被外國人揭發，我猜想也許是賽珍珠生前對其國人某某有意無意的透露了一點風聲，並經人渲染，乃成為這樣的一段艷聞。是不是她一方面的單戀呢？我不敢說。

賽珍珠初無籍籍名，一九三八年獲諾貝爾獎，世俗之人開始注意其生平。其實這段疑案，如果屬實或者純屬子虛，對於雙方當事者之今名均無影響，只為好事者添一點談話資料而已。所以在目前情形下，據我看，寧可疑其無，不必信其有。

二三 臉譜

我要說的臉譜不是舊劇裏的所謂「整臉」「碎臉」「三塊瓦」之類，也不是麻衣相法裏所謂觀人八法「威、厚、清、古、孤、薄、惡、俗」之類。我要談的臉譜乃是每天都要映入我們眼簾的形形色色的活人的臉。舊戲臉譜和麻衣相法的臉譜，那乃是一些聰明人從無數活人臉中歸納出來的幾個類型公式，都是第二手的資料，可以不管。

古人云「人心不同，各如其面」，那意思承認人面不同是不成問題的。我們不能不嘆服人類創造者的技巧的神奇，差不多的五官七竅，但是部位配合，變化無窮，比七巧板複雜多了。對於什麼事都講究「統一」「標準化」的人，看見人的臉如此覆複雜離奇，恐怕也無法訓練改造，只好由它自然發展罷？假使每一個人的臉都像是從一個模子裏翻出來的，一律的濃眉大眼，一律的虎額龍隼，在排起隊來檢閱的時候固然甚為壯觀整齊，但不便之處必定太多，那是不可想像的。

人的臉究竟是同中有異，異中有同，否則也就無所謂譜。就粗淺的經驗說，人的臉大別為二種，一種是令人愉快的，一種是令人不愉快的。凡是常態的，健康的，活潑的臉，都是令人愉快的，這樣的臉並不多見。令人不愉快的臉，心裏有一點或很多不痛快的事，很自然的把臉拉長一尺，或是罩上一層陰霾，但是這張臉立刻形成人與人之間的隔閡，立刻把這周圍的氣氛變得陰沉。假如，在可能範圍之內，努力把臉上的筋肉鬆弛一下，嘴角上掛出一個微笑，自己費力不多，而給予人的快感甚大，可以使得這人生更值得留戀一些。我永不能忘記那永長不大的孩子潘彼得，他嘴角上永遠掛著一顆微笑，那是永恆的象徵。一個成年人若是完全保持一張孩子臉，那也並不是理想的事，除了給「嬰兒自己藥片」作商標之外，也不見得有什麼用處。不過赤子之天真，如在臉上還保留一點痕跡，這張臉對於人類的幸福是有貢獻的。令人愉快的臉，其本身是愉快的，這與老幼妍媸無關。醜一點，黑一點，下巴長一點，鼻梁塌一點，都沒有關係，只要上面漾著充沛的活力，便能輻射出神奇的光彩，不但有光，還有熱，這樣的臉能使滿室生春，帶給人們興奮、光明、調諧、希望、歡欣。一張眉清目秀的臉，如果懨懨無生氣，我們也只好當做石膏像來看待了。

我覺得那是一個很好的遊戲：早起出門，留心觀察眼前活動的臉，看看其中有多少類型，有幾張使你看了一眼之後還想再看？

不要以為一個人只有一張臉。女人不必說，常常「上帝給她一張臉，她自己另造一張。」不塗脂粉的男人的臉，也有「捲簾」一格，外面擺著一副面孔，在適當的時候呱嗒一聲如簾子一般捲起，另露出一副面孔。「傑克博士與海德先生」（Dr． Jekyll and Mr．Hyde）那不是寓言。誤入仕途的人往往養成這一套本領。對下司道貌岸然，或是面部無表情，像一張白紙似的，使你無從觀色，莫測高深，或是面皮繃得像一張皮鼓，臉拉得驢般長，使你在他面前覺得矮好幾尺！但是他一旦見到上司，驢臉得立刻縮短，再往癟裏一縮，馬上變成柿餅臉，堆下笑容，直線條全變成曲線條，如果見到更高的上司，連笑容都凝結得堆不下來，未開言嘴唇要抖上好大一陣，臉上作出十足的誠惶誠恐之狀。簾子臉是傲下媚上的主要工具，對於某一種人是少不得的。

不要以為臉是和身體其他部份一樣的受之父母，自己負不得責。不，在相當範圍內，自己可以負責的，大概人的臉生來都是和善的，因為從嬰兒的臉看來，不必一定都是顏如渥丹，但是大概都是天真無邪，令人看了喜歡的。我還沒見過一個孩子帶著一副不得善終的臉，臉都是後來自己作踐壞了的，人們多半不體會自己的臉對於別人發生多大的影響。臉是到處都有的。在送殯的行列中偶然發現的哭喪臉，作訃聞紙色，眼睛腫得桃兒似的，固然難看。一行行的囚首垢面的人，如稻草人，如喪家犬，臉上作黃蠟色，像是纔從牢獄裏出來，又像是要到牢獄裏去，凸著兩隻沒有神的大眼睛，看著也令人心酸。還有一大群心地不夠薄臉皮不夠厚的人，滿臉泛著平價米色，嘴角上也許還沾著一點平價油，身穿著一件平價布，一臉的愁苦，沒有一絲的笑容，這樣的臉是頗令人不快的。但是這些貧病愁苦的臉還不算是最令人不愉快，因為只是消極的令人心裏堵得慌，而且稍微增加一些營養（如肉糜之類）或改善一些環境，臉上的神情還可以漸漸恢復常態。最令人不快的是一些本來吃得飽，睡得著，紅光滿面的臉，偏偏帶著一股肅殺之氣，冷森森地拒人千里之外，看你的時候眼皮都不抬，嘴撇得瓢兒似的，冷不防抬起眼皮給你一個白眼，黑眼球不知翻到那裏去了，脖梗子發硬，腦殼朝天，眉頭皺出好幾道熨斗都熨不平的深溝——這樣的神情最容易在官辦的業務機關的櫃檯後面出現。遇見這樣的人，我就覺到惶惑：這個人是不是昨天賭了一夜以致睡眠不足，或是接連著腹洩了三天，或是新近遭遇了什麼閔凶，否則何以乖戾至此，連一張臉的常態都不能維持了呢。

二四 送行

「黯然銷魂者，別而已矣。」遙想古人送別，也是一種雅人深致。古時交通不便，一去不知多久，再見不知何年，所以南浦唱隻驪歌，灞橋折條楊柳，甚至在陽關敬一杯酒，都有意味。李白的船剛要啟椗，汪倫老遠的在岸上踏歌而來，那幅情景真是歷歷如在目前。其妙處在於純樸真摯，出之以瀟灑自然。平夙莫逆於心，臨別難分難捨。如果平常我看著你面目可憎，你覺著我語言無味，一旦遠離，那是最好不過，只恨世界太小，唯恐將來又要碰頭，何必送行？

在現代人的生活裏，送行是和拜壽送殯等等一樣的成為應酬的禮節之一。「揪著公雞尾巴」起個大早，迷迷糊糊的趕到車站碼頭，擠在亂烘烘人群裏面，找到你的對象，扯幾句淡話，好容易耗到汽笛一叫，然後鳥獸散，吐一口輕鬆氣，噘著大嘴回家。這叫做週到。在被送的那一方面，覺得熱鬧，人緣好，沒白混，而且體面，有這麼多人捨不得我走，斜眼看著旁邊的沒人送的旅客，相形之下，尤其容易起一種優越之感，不禁精神抖擻，恨不得對每一個送行的人要握八次手，道十回謝。死人出殯，都講究要有多少親友執紼，表示戀戀不捨，何況活人？行色不可不壯。

悄然而行似是不大舒服，如果別的旅客在你身旁耀武揚威的與送行的話別，那會增加旅中的寂寞。這種情形，中外皆然。Max Beerbohm寫過一篇《談送行》，他說他在車站上遇見一位以演劇為業的老朋友在送一位女客，始而喁喁情話，俄而淚濕雙頰，終乃汽笛一聲，勉強抑止哽咽，向女郎頻頻揮手，目送良久而別。原來這位演員是在作戲，他並不認識那位女郎，他是屬於「送行會」的一個職員，凡是旅客孤身在外而願有人到站相送的，都可以到「送行會」去雇人來送。這位演員出身的人當然是送行的高手，他能放進感情，表演逼真。客人納費無多，在精神上受惠不淺。尤其是美國旅客，用金錢在國外可以購買一切，如果「送行會」真的普遍設立起來，送行的人也不虞缺乏了。

送行既是人生中所不可少的一樁事，送行的技術也便不可不注意到。如果送行只限於到車站碼頭報到，握手而別，那麼問題就簡單，但是我們中國的一切禮節都把「吃」列為最重要的一個項目。一個朋友遠別，生怕他餓著走，餞行是不可少的，恨不得把若干天的營養都一次囤積在他肚裏。我想任何人都有這種經驗，如有遠行而消息外露（多半還是自己宣揚），他有理由期望著餞行的帖子紛至沓來，短期間家裏可以不必開伙。還有些思慮更週到的人，把食物攜在手上，親自送到車上船上，好像是你在半路上會要挨餓的樣子。

我永遠不能忘記最悲慘的一幕送行。一個嚴寒的冬夜，車站上並不熱鬧，客人和送客的人大都在車廂裏取暖，但是在長得沒有止境的月台上卻有黑查查的一堆送行的人，有的圍著斗篷，有的戴著風帽，有的腳尖在洋灰地上敲鼓似的亂動，我走近一看全是熟人，都是來送一位太太的。車快開了，不見她的蹤影，原來在這一晚她還有幾處餞行的宴會。在最後的一分鐘，她來了。送行的人們覺得是在接一個人，不是在送一個人，一見她來到大家都表示喜歡，所有惜別之意都來不及表現了。她手上抱著一個孩子，嚇得直哭，另一隻手扯著一個孩子，連跑帶拖，她的頭髮蓬鬆著，嘴裏噴著熱氣像是冬天載重的騾子，她顧不得和送行的人週旋，三步兩步的就跳上了車。這時候車已在蠕動。送行的人大部份都手裏提著一點東西，無法交付，可巧我站在離車門最近的地方，大家把禮物都交給了我，「請您偏勞給送上去罷！」我好像是一個聖誕老人，抱著一大堆禮物，我一個箭步竄上了車，我來不及致辭，把東西往她身上一扔，回頭就走，從車上跳下來的時候，打了幾個轉纔立定腳跟。事後我接到她一封信，她說：「那些送行的都是誰？你丟給我那一堆東西，到底是誰送的？我在車上整理了好半天，才把那堆東西聚攏起來打成一個大包袱。朋友們的盛情算是給我添了一件行李。我願意知道哪一件東西是哪一位送的，你既是代表送上車的，你當然知道，盼速見告。

計開

水果三筐，泰康罐頭四個，果露兩瓶，蜜餞四盒，餅乾四罐，豆腐乳四罐，蛋糕四盒，西點八盒，紙煙八聽，信紙信封一匣，絲襪兩雙，香水一瓶，煙灰碟一套，小鐘一具，衣料兩塊，醬菜四簍，繡花拖鞋一雙，大麵包四個，咖啡一聽，小寶劍兩把——」

這問題我無法答覆，至今是個懸案。

我不願送人，亦不願人送我，對於自己真正捨不得離開的人，離別的那一剎那像是開刀，凡是開刀的場合照例是應該先用麻醉劑，使病人在迷濛中度過那場痛苦，所以離別的苦痛最好避免。一個朋友說，「你走，我不送你，你來，無論多大風多大雨，我要去接你。」我最賞識那種心情。

二五 造謠學校

好的文學作品，不分古今中外，亦不拘是否反映了多少的時代精神，總是值得我們閱讀的，謝立敦的《造謠學校》（Sheridan：The School for Scandal）即為一例。

謝立敦是英國的戲劇作家，生於一七五一年，卒於一八一六年，原籍愛爾蘭，英國有許多喜劇作家都是愛爾蘭人。愛爾蘭人好像是有雋俏幽默的民族性，特別宜於刻劃喜劇中的人物。《造謠學校》是他的代表作，佈局之緊湊，對話之幽默、俏皮、雅潔，以及主題之嚴肅，均無懈可擊，上承復辟時代喜劇的特殊作風，下開近代喜劇如蕭伯納作品的一派作風，全屬於「世態喜劇」的一個類型。

《造謠學校》主要佈局是寫兩個性格不同的弟兄，弟弟查爾斯是一個揮霍成性的浪蕩子，但是宅心忠厚真性善良；哥哥是表面上循規蹈矩，滿口仁義道德的文質彬彬的君子，實則是貪婪偽善的小人。經過幾度測驗，終於露出了本來面目，顯示了無所逃遁的真形，其間高潮迭起，趣味橫生，舞台的效果甚大。像這樣的佈局，在戲劇中並不稀罕，但是背景的穿插佈置頗具匠心，所以能引人入勝。最能令人欣賞的不是戲中所隱含的勸世的意味。戲劇不是勸善懲惡的工具，戲劇是藝術，以世故人情為其素材，固不能不含有道德的意義，但不必有說教的任務。此劇最有趣味的地方之一應該是司尼威夫人所領導的謠言攻勢。此劇命名為《造謠學校》，作者寓意所在，亦可思過半矣。

長舌婦是很普遍的一個類型，專好談論人家的私事，嫉人有、笑人無，對於有名望有財富有幸福生活的人們，便格外的喜歡蜚短流長，總要「橫挑鼻子豎挑眼」的找出一點點可以訾議的事情來加以誹謗嘲笑，非如此則不快意，有時候根本是空穴來風，出於捏造。《造謠學校》一劇有很著名的一例：

有一晚，在龐陶太太家裏聚會，話題轉到在本國繁殖諾瓦斯考西亞品種羊的困難。在座的一位年輕女士說：「我知道一些實例：麗蒂夏．派泊爾小姐乃是我的親表姊，她養了一隻諾瓦斯考西亞羊，給她生了一對雙胞胎。」——「什麼！」丹狄賽老太婆（你知道她是耳聾的）大叫起來，「派泊爾小姐生了一對雙胞胎？」這一錯誤使在座的人哄堂大笑。可是，第二天早晨到處傳言，數日之內全城的人都信以為真，麗蒂夏．派泊爾小姐確實生了胖胖的一男一女；不到一星期，有人能指出父親是誰，兩個嬰兒寄在哪個農家養育。

謠言是這樣的，有人捏造，有人傳播，傳播的時候添油加醋，說得活龍活現，聽的人不由得不信，說派泊爾小姐生了雙胞胎，這還不夠聳動，一定要說明其細節才能取信於人，所以雙胞胎是一男一女，生身父是誰，寄養在什麼地方，都要一一說得歷歷如繪，不如此則不易取信於人，這是造謠藝術基本原則之一。再如一個女人的年齡永遠是一項最好的談論資料。如果一個女人駐顏有術，則不知有多少人千方百計的要揭發她的真正年齡，種種考據的方法都使用得上，不把一位風姿綽約的女人描寫成為一個半老徐娘則不快意。如果一個女人慷慨豪邁，則必有人附會一些捕風捉影的流言，用一些讕言套語，暗示她的過去生活的糜爛。對女人最狠毒的誹謗往往是來自女人。《造謠學校》裏的幾位夫人、太太是此道的高手。捏造謠言的，其心可誅，傳播謠言的人，其行亦同樣的可鄙，而假裝正經表面上代人闢謠，實際上加強誣蔑者，則尤為可哂，例如《造謠學校》中的坎德爾夫人即是。彼特爵士說：「當我告訴你她們誹謗的人是我的朋友，坎德爾夫人，我希望你別為她辯護。」因為她越辯護，越加深了那誹謗的效果。

彼特爵士說：「上天作證，夫人，如果他們（國會）以為戲弄他人名譽是和在花園裏偷取獵物一樣的嚴重，而通過一個『保存名譽法案』，我想很多人要因此而感謝他們。」斯尼威夫人說：「啊，主啊，彼特爵士，你想剝奪我們的權利嗎？」彼特爵士說：「是的，夫人；以後不准任何人糟蹋人的名譽，除了有資格的老處女和失望的寡婦。」這是諷刺。遏止謠言不能寄望於立法。我們中國有一句老話：流言止於智者。流言到了智者的耳裏，即不再生存。可惜的是，智者究竟不多。

二六 旁若無人

在電影院裏，我們大概都常遇到一種不愉快的經驗。在你聚精會神的靜坐著看電影的時候，會忽然覺得身下坐著的椅子顫動起來，動得很勻，不至於把你從座位裏掀出去，動得很促，不至於把你顛搖入睡，顫動之快慢急徐，恰好令你覺得他討厭。大概是輕微地震罷？左右探察震源，忽然又不顫動了。在你剛收起心來繼續看電影的時候，顫動又來了。如果下決心尋找震源，不久就可以發現，毛病大概是出在附近的一位先生的大腿上。他的足尖踏在前排椅撐上，繃足了勁，利用腿筋的彈性，很優遊的在那裏發抖。如果這拘攣性的動作是由於羊癲瘋一類的病症的暴發，我們要原諒他，但是不像，他嘴裏並不吐白沫。看樣子也不像是神經衰弱，他的動作是能收能發的，時作時歇，指揮如意。若說他是有意使前後左右兩排座客不得安生，卻也不然。全是陌生人無仇無恨，我們站在被害人的立場上看，這種變態行為只有一種解釋，那便是他的意志過於集中，忘記旁邊還有別人，換言之，便是「旁若無人」的態度。

「旁若無人」的精神表現在日常行為上者不只一端。例如欠伸，原是常事，「氣乏則欠，體倦則伸。」但是在稠人廣眾之中，張開血盆巨口，作吃人狀，把口裏的獠牙顯露出來，再加上伸胳臂伸腿如演太極，那樣子就不免嚇人。有人打哈欠還帶音樂的，其聲嗚嗚然，如吹號角，如鳴警報，如猿啼，如鶴唳，音容並茂，禮記，「侍坐於君子，君子欠伸，撰杖屨，視日蚤莫，侍坐者請出矣。」是欠伸合於古禮，但亦以「君子」為限，平民豈可援引，對人伸胳臂張嘴，縱不嚇人，至少令人覺得你是在逐客，或是表示你自己不能管制你自己的肢體。

鄰居有叟，平常不大回家，每次歸來必令我聞知。清晨有三聲噴嚏，不只是清脆，而且宏亮，中氣充沛，根據那聲音之響我揣測必有異物入鼻，或是有人插入紙捻，那聲音撞擊在臉盆之上有金石聲！隨後是大排場的漱口，真是排山倒海，猶如骨鯁在喉，又似蒼蠅下嚥。再隨後是三餐的飽膈，一串串的咯聲，像是下水道不甚暢通的樣子。可惜隔著牆沒能看見他剔牙，否則那一份刮垢磨光的鑽探工程，場面也不會太小。

這一切「旁若無人」的表演究竟是偶然突發事件，經常令人困惱的乃是高聲談話。在喊救命的時候，聲音當然不嫌其大，除非是脖子被人踩在腳底下，但是普通的談話似乎可以令人聽見為度，而無需一定要力竭聲嘶的去振聾發聵。生理學告訴我們，發音的器官是很複雜的，說話一分鐘要有九百個動作，有一百塊筋肉在弛張，但是大多數人似乎還嫌不足，恨不得嘴上再長一個擴大器。有個外國人疑心我們國人的耳鼓生得異樣，那層膜許是特別厚，非扯著脖子喊不能聽見，所以說話總是像打架。這批評有多少真理，我不知道。不過我們國人會嚷的本領，是誰也不能否認的。電影場裏電燈初滅的時候，總有幾聲「噯喲，小三兒，你在哪兒哪？」在戲院裏，演員像是演啞劇，大鑼大鼓之聲依稀可聞，主要的聲音是觀眾鼎沸，令人感覺好像是置身蛙塘。在旅館裏，好像前後左右都是廟會，不到夜深休想安眠，安眠之後難免沒有響皮底的大皮靴毫無慚愧的在你門前踱來踱去。天未大亮，又有各種市聲前來侵擾。一個人大聲說話，是本能；小聲說話，是文明。以動物而論，獅吼，狼嗥，虎嘯，驢鳴，犬吠，即是小如促織蚯蚓，聲音都不算小，都不會像人似的有時候也會低聲說話。大概文明程度愈高，說話愈不以聲大見長。群居的習慣愈久，愈不容易存留「旁若無人」的幻覺。我們以農立國，鄉間地曠人稀，畎畝阡陌之間，低聲說一句「早安」是不濟事的，必得扯長了脖子喊一聲「你吃過飯啦？」可怪的是，在人煙稠密的所在，人的喉嚨還是不能縮小。更可異的是，紙驢嗓，破鑼嗓，喇叭嗓，公雞嗓，並不被一般的認為是缺陷，而且麻衣相法還公然的說，聲音洪亮者主貴！

叔本華有一段寓言：

「一群豪豬在一個寒冷的冬天擠在一起取暖；但是他們的刺毛開始互相擊刺，於是不得不分散開。可是寒冷又把他們驅在一起，於是同樣的事故又發生了。最後，經過幾番的聚散。他們發現最好是彼此保持相當的距離。同樣的，群居的需要使得人形的豪豬聚在一起，只是他們本性中的帶刺的令人不快的刺毛使得彼此厭惡。他們最後發現的使彼此可以相安的那個距離，便是那一套禮貌；凡違犯禮貌者便要受嚴詞警告——用英語來說——請保持相當距離。用這方法，彼此取暖的需要只是相當的滿足了；可是彼此可以不至互刺。自己有些暖氣的人情願走得遠遠的，既不刺人，又可不受人刺。」

逃避不是辦法。我們只是希望人形的豪豬時常的提醒自己：這世界上除了自己還有別人，人形的豪豬既不止我一個，最好是把自己的大大小小的刺毛收斂一下，不必像孔雀開屏似的把自己的刺毛都盡量的伸張。

二七 時間即生命

最令人怵目驚心的一件事，是看著鐘錶上的秒針一下一下的移動，每移動一下就是表示我們的壽命已經縮短了一部分。再看看牆上掛著的可以一張張撕下的日曆，每天撕下一張就是表示我們的壽命又縮短了一天。因為時間即生命。沒有人不愛惜他的生命，但很少人珍視他的時間。如果想在有生之年做一點什麼事，學一點什麼學問，充實自己，幫助別人，使生命成為有意義，不虛此生，那麼就不可浪費光陰。這道理人人都懂，可是很少人真能積極不懈的善於利用他的時間。

我自己就是浪費了很多時間的一個人。我不打麻將，我不經常的聽戲看電影，幾年中難得一次，我不長時間看電視，通常只看半個小時，我也不串門子閒聊天。有人問我：「那麼你大部分時間都做了些什麼呢？」我痛自反省，我發現，除了職務上的必須及人情上所不能免的活動之外，我的時間大部分都浪費了。我應該集中精力，讀我所未讀過的書，我應該利用所有時間，寫我所要寫的東西，但是我沒能這樣做。我的好多的時間都糊裏糊塗的混過去了，「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例如我翻譯莎士比亞，本來計劃於課餘之暇每年翻譯兩部，二十年即可完成，但是我用了三十年，主要的原因是懶。翻譯之所以完成，主要的是因為活得相當長久，十分驚險。翻譯完成之後，雖然仍有工作計劃，但體力漸衰，有力不從心之感。假使年輕的時候鞭策自己，如今當有較好或較多的表現。然而悔之晚矣。

再例如，作為一個中國人，經書不可不讀。我年過三十才知道讀書自修的重要。我披閱，我圈點，但是恆心不足，時作時輟。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我如今年過八十，還沒有接觸過易經，說來慚愧。史書也很重要。我出國留學的時候，我父親買了一套同文石印的前四史，塞滿了我的行篋的一半空間，我在外國混了幾年之後又把前四史原封帶回來了。直到四十年後才鼓起勇氣讀了「通鑒」一遍。現在我要讀的書太多，深感時間有限。

無論做什麼事，健康的身體是基本條件。我在學校讀書的時候，有所謂「強迫運動」，我踢破過幾雙球鞋，打斷過幾隻球拍。因此僥倖維持下來最低限度的體力。老來打過幾年太極拳，目前則以散步活動筋骨而已。寄語年輕朋友，千萬要持之以恆的從事運動，這不是嬉戲，不是浪費時間。健康的身體是作人做事的真正的本錢。

二八 怒

一個人在發怒的時候，最難看。縱然他平夙面似蓮花，一旦怒而變青變白，甚至面色如土，再加上滿臉的筋肉扭曲，眥裂髮指，那副面目實在不僅是可憎而已。俗語說，「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怒是心理的也是生理的一種變化。人逢不如意事，很少不勃然變色的。年少氣盛，一言不合，怒氣相加，但是許多年事已長的人，往往一樣的火發暴躁。我有一位姻長，已到杖朝之年，並且半身癱瘓，每晨必閱報紙，戴上老花鏡，打開報紙，不久就要把桌子拍得山響，吹鬍瞪眼，破口大罵。報上的記載，他看不順眼。不看不行，看了嘔氣。這時候大家躲他遠遠的，誰也不願逢彼之怒。過一陣雨過天晴，他的怒氣消了。

詩云：「君子如怒，亂庶遄沮；君子如祉，亂庶遄已。」這是說有地位的人，赫然震怒，就可以收撥亂反正之效。一般人還是以少發脾氣少惹麻煩為上。盛怒之下，體內血球不知道要傷損多少，血壓不知道要昇高幾許，總之是不衛生。而且血氣沸騰之際，理智不大清醒，言行容易踰分，於人於己都不相宜。希臘哲學家哀皮克蒂特斯說：「計算一下你有多少天不曾生氣。在從前，我每天生氣；有時每隔一天生氣一次；後來每隔三四天生氣一次：如果你一連三十天沒有生氣，就應該向上帝獻祭表示感謝。」減少生氣的次數便是修養的結果。修養的方法，說起來好難。另一位同屬於斯多亞派的哲學家羅馬的瑪可斯．奧瑞利阿斯這樣說：「你因為一個人的無恥而憤怒的時候，要這樣的問你自己：『那個無恥的人能不在這世界存在麼？』那是不能的。不可能的事不必要求。」壞人不是不需要制裁，只是我們不必憤怒。如果非憤怒不可，也要控制那憤怒，使發而中節。佛家把「瞋」列為三毒之一，「瞋心甚於猛火」，克服瞋恚是修持的基本功夫之一。燕丹子說：「血勇之人，怒而面赤；脈勇之人，怒而面青；骨勇之人，怒而面白；神勇之人，怒而色不變。」我想那神勇是從苦行修鍊中得來的。生而喜怒不形於色，那天賦實在太厚了。

清朝初葉有一位李紱，著《穆堂類稿》，內有一篇「無怒軒記」，他說：「吾年逾四十，無涵養性情之學，無變化氣質之功，因怒得過，旋悔旋犯，懼終於忿淚而已，因以『無怒』名軒。」是一篇好文章，而其戒謹恐懼之情溢於言表，不失讀書人的本色。

二九 沉默

我有一位沉默寡言的朋友。有一回他來看我，嘴邊綻出微笑，我知道那就是相見禮，我肅客入座，他欣然就席。我有意要考驗他的定力，看他能沉默多久，於是我也打破我的習慣，我也守口如瓶。二人默對，不交一語，壁上的時鐘的答的答的聲音特別響。我忍耐不住，打開一聽香煙遞過去，他便一枝接一枝的抽了起來，巴答巴答之聲可聞。我獻上一杯茶，他便一口一口的翕呷，左右顧盼，意態蕭然。等到茶盡三碗，煙罄半聽，主人並未欠伸，客人興起告辭，自始至終沒有一句話。這位朋友，現在已歸道山，這一回無言造訪，我至今不忘。想不到「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的那種六朝人的風度，於今之世，尚得見之。

明張鼎思《瑯琊代醉編》有一段記載：「劉器之待制對客多默坐，往往不交一談，至於終日。客意甚倦，或謂去，輒不聽，至留之再三。有問之者，曰：『人能終日危坐，而不欠伸欹側，蓋百無一二，其能之者必貴人也。』以其言試之，人皆驗。」可見對客默坐之事，過去亦不乏其例。不過所謂「主貴」之說，倒頗耐人尋味。所謂貴，一定要有一副高不可攀的神情，縱然不拒人千里之外，至少也要令人生莫測高深之感，所以處大居貴之士多半有一種特殊的本領，兩眼望天，面部無表情，縱然你問他一句話，他也能聽若無聞，不置可否。這樣的人，如何能不貴？因為深沉的外貌，正好掩飾內部的空虛，這樣的人最宜於擺在廟堂之上。孔子家語明明的寫著，孔子「入太祖后稷之廟，廟堂右階之前有金人焉，三緘其口，而銘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這廟堂右階的金人，不是為市井細民作榜樣的。

謇諤之臣，骨梗在喉，一吐為快，其實他是根本負有諍諫之責，並不是圖一時之快。雞鳴犬吠，各有所司，若有言官而箝口結舌，寧不有愧於雞犬？至於一般的仁人君子，沒有不憤世憂時的，其中大部份憫默無言，但有間或也有「寧鳴而死，不默而生」的人，這樣的人可使當世的人為之感喟，為之擊節，他不能全名養壽，他只能在將來歷史上享受他應得的清譽罷了。在有「不發言的自由」的時候而甘願放棄這一項自由，這也是個人的自由。在如今這個時代，沉默是最後的一項自由。

有道之士，對於塵勞煩惱早已不放在心上，自然更能欣賞沉默的境界。這種沉默，不是話到嘴邊再咽下去，是根本沒話可說，所謂「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世尊在靈山會上，拈華示眾，眾皆寂然，惟迦葉破顏微笑，這會心微笑勝似千言萬語。蓮池大師說得好：「世間釅醯醇醴，藏之彌久而彌美者，皆繇封錮牢密不泄氣故。古人云，『二十年不開口說話，向後佛也奈何你不得。』旨哉言乎！」二十年不開口說話，也許要把口悶臭，但是語言道斷之後，性水澄清，心珠自現，沒有饒舌的必要。基督教Carthusian教派也是以沉默靜居為修行法門，經常彼此不許說話。「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

莊子說：「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現在想找真正懂得沉默的朋友，也不容易了。

三十 客

「只有上帝和野獸才喜歡孤獨。」上帝吾不得而知之，至於野獸，則據說成群結黨者多，真正孤獨者少。我們凡人，如果身心健全，大概沒有不好客的。以歡喜幽獨著名的Thoureau他在樹林裏也給來客安排得舒舒貼貼。我常幻想著「風雨故人來」的境界，在風颯颯雨霏霏的時候，心情枯寂百無聊賴，忽然有客款扉，把握言歡，莫逆於心，來客不必如何風雅，但至少第一不談物價升降，第二不談宦海浮沉，第三不勸我保險，第四不勸我信教，乘興而來，興盡即返，這真是人生一樂。但是我們為客所苦的時候也頗不少。

很少的人家有門房，更少的人家有拒人千里之外的閽者，門禁既不森嚴，來客當然無阻，所以私人居處，等於日夜開放。有時主人方在廁上，客人已經升堂入室，迴避不及，應接無術，主人鞠躬如也，客人呆若木雞。有時主人方在用飯，而高軒賁止，便不能不效周公之「一飯三吐哺」，但是來客並無歸心，只好等送客出門之後再補充些殘羹賸飯，有時主人已經就枕，而不能不倒屐相迎。一天二十四小時之內，不知客人何時入侵，主動在客，防不勝防。

在西洋所謂客者是很希罕的東西。因為他們辦公有辦公的地點，娛樂有娛樂的場所，住家專做住家之用。我們的風俗稍為不同一些。辦公打牌吃茶聊天都可以在人家的客廳裏隨時舉行的。主人既不能在座位上遍置針氈，客人便常有如歸之樂。從前官場習慣，有所謂端茶送客之說，主人覺得客人應該告退的時候，便舉起蓋碗請茶，那時節一位訓練有素的豪僕在旁一眼瞥見，便大叫一聲「送客！」另有人把門簾高高打起，客人除了告辭之外，別無他法。可惜這種經濟時間的良好習俗，今已不復存在，而且這種辦法也只限於官場，如果我在我的小小客廳之內端起茶碗，由荊妻稚子在旁嚶然一聲「送客」，我想客人會要疑心我一家都發瘋了。

客人久坐不去，驅禳至為不易。如果你枯坐不語，他也許發表長篇獨白，像個垃圾口袋一樣，一碰就洩出一大堆，也許一根一根的紙煙不斷的吸著，靜聽掛鐘滴答滴答的響。如果你暗示你有事要走，他也許表示願意陪你一道走。如果你問他有無其他的事情見教，他也許乾脆告訴你來此只為閒聊天。如果你表示正在為了什麼事情忙，他會勸你多休息一下。如果你一遍一遍的給他斟茶，他也許就一碗一碗的喝下去而連聲說「主人別客氣。」鄉間迷信，惡客盤踞不去時，家人可在門後置一掃帚，用針頻頻刺之，客人便會覺得有刺股之痛，坐立不安而去。此法有人曾經實驗，據云無效。

「茶，泡茶，泡好茶，坐，請坐，請上坐。」出家人猶如此勢利，在家人更可想而知。但是為了常遭客災的主人設想，茶與座二者常常因客而異，蓋亦有說。夙好牛飲之客，自不便奉以「水仙」「雲霧」，而精研茶經之士，又斷不肯嘗試那「高末」，「茶磚」。茶滷加開水，渾渾滿滿一大盅，上面泛著白沫如啤酒，或漂著油彩如汽油，這固然令人噁心，但是如果名茶一盞，而客人並不欣賞，輕咂一口，盅緣上並不留下芬芳，留之無用，棄之可惜，這也是非常討厭之事。所以客人常被分為若干流品，有能啟用平夙主人自己捨不得飲用的好茶者，有能享受主人自己日常享受的中上茶者，有能大量取用茶滷沖開水者，饗以「玻璃」者是為未入流。至於座處，自以直入主人的書房繡闥者為上賓，因為屋內零星物件必定甚多，而主人略無防閑之意，於親密之中尚含有若干敬意，作客至此，毫無遺憾；次焉者廊前簷下隨處接見，所謂班荊道故，了無痕跡；最下者則肅入客廳，屋內只有桌椅板凳，別無長物，主人著長袍而出，寒暄就座，主客均客氣之至。在廚房後門佇立而談者是為未入流。我想此種差別待遇，是無可如何之事，我不相信孟嘗門客三千而待遇平等。

人是永遠不知足的。無客時嫌岑寂，有客時嫌煩囂，客走後掃地抹桌又另有一番冷落空虛之感，問題的癥結全在於客的素質，如果素質好，則未來時想他來，既來了想他不走，既走想他再來。如果素質不好，未來時怕他來，既來了怕他不走，既走怕他再來。雖說物以類聚，但不速之客甚難預防。「夜半待客客不至，閒敲碁子落燈花，」那種境界我覺得最足令人低徊。

三一 同學

同學，和同鄉不同。只要是同一鄉里的人，便有鄉誼。同學則一定要有同窗共硯的經驗，在一起讀書，在一起淘氣，在一起挨打，才能建立起一種親切的交情，尤其是日後回憶起來，別有一番情趣。縱不曰十年窗下，至少三、五年的聚首總是有的。從前書房狹小，需要大家擠在一個窗前，窗間也許著一雞籠，所以書房又名曰雞窗。至於幫硬死沉的硯臺，大家共用一個，自然是經濟合理。

自有學校以來，情形不一樣了。動輒幾十人一班，百多人一級，一批一批的畢業，像是蒸鍋舖的饅頭，一屜一屜的發售出去。他們是一個學校的畢業生，畢業的時間可能相差幾十年。祖父和他的兒孫可能是同一學校畢業，但是不便稱為同學。彼此相差個十年八年的，在同一學校裏根本沒有碰過頭的人，只好勉強解嘲自稱為先後同學了。

小時候的同學，幾十年後還能知其下落的恐怕不多。我小學同班的同學二十餘人，現在記得姓名的不過四、五人。其中年齡較長身裁最高的一位，我永遠不能忘記，他腦後半長的頭髮用紅頭繩緊密紮起的小辮子，在腦後挺然翹起，像是一根小紅蘿蔔。他善吹喇叭，畢業後投步軍統領門當兵，在「堆子」前面站崗，拄著上刺刀的步槍，滿神氣的。有一位滿臉疙瘩嚕囌，大家送他一個綽號「小炸丸子」，人緣不好，偏愛惹事，有一天犯了眾怒，幾個人把他抬上講臺，按住了手腳，扯開他的褲帶，每個人在他褲襠裏吐一口唾液！我目睹這驚人的暴行，難過很久。又有一位好奇心強，見了什麼東西都喜歡動手，有一天遲到，見了老師為實驗冷縮熱漲的原理剛燒過的一隻鐵球，過去一把抓起，大叫一聲，手掌燙出一片的溜漿大泡。功課最好寫字最工的一位，規行矩步，主任老師最賞識他，畢業後，於某大書店分行由學徒做到經理。再有一位由辦事員做到某部司長。此外則人海茫茫，我就都不知其所終了。

有人成年之後怕看到小時候的同學，因為他可能看見過你一脖子泥、鼻涕過河往袖子上抹的那副髒相，他也許看見過你被罰站、打手板的那副窘相。他知道你最怕人知道你的乳名，不是「大和尚」就是「二禿子」，不是「栓子」就是「大柱子」，他會冷不防的在大庭廣眾之中猛喊你的乳名。使你臉紅。不過我覺得這也沒有什麼不好。小時候嬉嬉鬧鬧，天真率直，那一段純稚的光景已一去而不可復得，如果長大之後還能邂逅一兩個總角之交，勾起童時的回憶，不也快慰生平麼？

我進了中學便住校，一住八年。同學之中有不少很要好的，友誼保持數十年不墜，也有因故翻了臉掐過脖子的。大多數只是在我心中留下一個面貌謦欬的影子。我那一級同學有八、九十人，經過八年時間的淘汰過濾，畢業時僅得六、七十人，而我現在記得姓名的約六十人。其中有早殀的，有因為一時糊塗順手牽羊而被開除的，也有不知什麼原故忽然輟學的，而這賸下的一批，畢業之後多年來天各一方，大概是「動如參與商」了。我三十八年來臺灣，數同級的同學得十餘人，我們還不時的杯酒聯歡，恰滿一桌。席間，無所不談。談起有一位綽號「燒餅」，因為他的頭扁而圓，取其形似。在體育館中他翻雙槓不慎跌落，旁邊就有人高呼：「留神芝麻掉了！」燒餅早已不在，不死於抗戰之時，而死於勝利之日，不死於敵人之手，而死於同胞之刀，談起來大家無不欷歔。又談起一位綽號「臭豆腐」，只因他上作文課，卷子上塗抹之處太多，東一團西一塊的盡是墨豬，老師看了一皺眉頭說：「你寫的是什麼字，漆黑一塊塊的，像臭豆腐似的！」哄堂大笑，（北方的臭豆腐是黑色的，方方的小塊）於是臭豆腐的綽號不脛而走。如今大家都做了祖父，這樣的稱呼不雅，同人公議，摘除其中的一個臭字，簡稱他為豆腐，直到如今。還有一位綽號叫「火車頭」，因為他性褊急，出語如連珠炮，氣咻咻，唾沫飛濺，作事橫衝直撞，勇猛向前，所以贏得這樣的一個綽號，抗戰期間不幸死於日寇之手。我們在臺的十幾個同學，輪流做東，宴會了十幾次，以後便一個個的凋謝，潰不成軍，湊不起一桌了。

同學們一出校門，便各奔前程。因修習的科目不同，活動的範圍自異。風雲際會，拖青紆紫者有之；踵武陶朱，腰纏萬貫者有之；有一技之長，出人頭地者有之；而座擁皋比，以至於吃不飽餓不死者亦有之。在校的時候，品學俱佳，頭角崢嶸，以後未必有成就。所謂「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確是不刊之論。不過一向為人卑鄙投機取巧之輩，以後無論如何翻雲覆雨，也逃不過老同學的法眼。所以有些人迴避老同學惟恐不及。

杜工部漂泊西南的時候，嘆老嗟貧，詠出「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裘馬自輕肥」的句子。那個「自」字好不令人慘然！好像是袞袞諸公裘馬輕肥，就是不管他「一家都在秋風裏」。其實同學少年這一段交誼不攀也罷。「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縱然不以為恥，可是免不了要看人的嘴臉。

三二 唐人自何處來

我二十二歲清華學校畢業，是年夏，全班數十同學搭乘傑克孫總統號由滬出發，於九月一日抵達美國西雅圖。登陸後，暫息於青年會宿舍，一大部分立即乘火車東行，只有極少數的同學留下另行候車：預備到科羅拉多泉的有王國華、趙敏恆、陳肇彰、盛斯民和我幾個人。趙敏恆和我被派在一間寢室裏休息。寢室裏有一張大床，但是光溜溜的沒有被褥，我們二人就在床上悶坐，離鄉背井，心裏很是酸楚。時已夜晚，寒氣襲人。突然間孫清波衝入室內，大聲的說：「我方才到街上走了一趟，我發現滿街上全是黃髮碧眼的人，沒有一個黃臉的中國人了！」

趙敏恆聽了之後，哀從衷來，哇的一聲大哭，趴在床上抽噎。孫清波回頭就走。我看了趙敏恆哭的樣子，也覺得有一股淒涼之感。二十幾歲的人，不算是小孩子，但是初到異鄉異地，那份感受是夠刺激的。午夜過後，有人喊我們出發去搭火車，在車站看見黑人車侍提著煤油燈搖搖幌幌的喊著「全都上車啊！全都上車啊！」

車過夏安，那是懷歐明州的都會，四通八達，算是一大站。從此換車南下便直達丹佛和科羅拉多泉了。我們在國內受到過警告，在美國火車上不可到餐車上用膳，因為價錢很貴，動輒數元，最好是沿站購買零食或下車小吃。在夏安要停留很久，我們就相偕下車，遙見小館便去推門而入。我們選了一個桌子坐下，侍者送過菜單，我們檢價廉的菜色各自點了一份。在等飯的時候，偷眼看過去，見櫃台後面坐著一位老者，黃臉黑髮，像是中國人，又像是日本人，他不理我們，我們也不理他。

我們剛吃過了飯，那位老者踱過來了。他從耳朵上取下半截長的一支鉛筆，在一張報紙的邊上寫道：

「唐人自何處來？」

果然，他是中國人，而且他也看出我們是中國人。他一定是廣東臺山來的老華僑。顯然他不會說國語，大概是也不肯說英語，所以開始和我們筆談。

我接過了鉛筆，寫道：「自中國來。」

他的眼睛瞪大了，而且臉上泛起一絲笑容。他繼續寫道：「來此何為？」

我寫道：「讀書。」

這下子，他眼睛瞪得更大了，他收斂起笑容，嚴肅的向我們翹起了他的大拇指，然後他又踱回到櫃台後面他的座位上。

我們到櫃台邊去付帳。他搖搖頭、擺擺手，好像是不肯收費，他說了一句話好像是：「統統是唐人呀！」

我們稱謝之後剛要出門，他又喂喂的把我們喊住，從櫃台下面拿出一把雪茄煙，送我們每人一支。

我回到車上，點燃了那支雪茄。在吞煙吐霧之中，我心裏納悶，這位老者為什麼不收餐費？為什麼奉送雪茄？大概他在夏安開個小餐館，很久沒看到中國人，很久沒看到一群中國青年，更很久沒看到來讀書的中國青年人。我們的出現點燃了他的同胞之愛。事隔數十年，我不能忘記和我們作簡短筆談的那位唐人。

三三 講價

韓康採藥名山，賣於長安市，三十餘年，口不二價。這並不是說三十餘年物價沒有波動，這是說他三十餘年沒有耍過一次謊，就憑這一點怪脾氣他的大名便入了後漢書的逸民列傳。這並不證明買賣東西無需講價是我們古已有之的固有道德，這只證明自古以來買賣東西就得要價還價，出了一位韓康，便是人瑞，便可以名垂青史了。韓康不但在歷史上留下了佳話，在當時也是頗為著名的。一個女子向他買藥，他守價不移，硬是沒得少，女子大怒，說：「難道你是韓康，一個錢沒得少？」韓康本欲避名，現在小女子都知道他的大名，嚇得披髮入山。賣東西不講價，自古以來，是多麼難得！我們還不要忘記韓康「家世著姓」，本不是商人，如果是個「逐什一之利」的，有機會能得什二什三時豈不更妙？

從前有些店舖講究貨真價實，「言不二價」「童叟無欺」的金字招牌偶然還可以很驕傲的懸掛起來，不必大減價雇吹鼓手，主顧自然上門。這種事似乎漸漸少了。童叟根本也不見得好欺侮，而且買賣大半是流動的，無所謂主顧，不講價還是不過癮，不七折八扣顯著買賣不和氣，交易一成買者就又會覺得上當。在爾虞我詐的情形之下，講價便成為交易的必經階段，反正是「漫天要價，就地還錢」。看看誰有本事誰討便宜。

我買東西很少的時候能不比別人的貴。世界上有一種人，喜歡到人家裏面調查物價，看看你家裏有什麼東西都要打聽一下是用什麼價錢買的，除非你在每一事物上都粘上一個紙籤標明價格，否則將不勝其囉皂。最掃興的是，我已經把真的價錢瞞起，自欺欺人的只說了一半的價錢來搪塞他，他有時還會把頭搖得像個「波浪鼓」似的，表示你上了瀰天的大當！我承認，有些人是特別的善於講價，他有政治家的臉皮，外交家的嘴巴，殺人的膽量，釣魚的耐心，堅如鐵石，韌似牛皮，所以他能壓倒那待價而沽的商人。我曾虛心請教，大概歸納起來講價的藝術不外下列諸端：

第一，要不動聲色。進得店來，看準了他沒有什麼你就要什麼，使得他顯著寒傖，先有幾分慚愧。然後無精打采的道出你所真心要買的東西，伙計於氣餒之餘，自然歡天喜地的捧出他的貨色，價錢根本不會太高。如果偶然發現一項心愛的東西，也不可失聲大叫，如獲異寶，必要行若無事，淡然處之，於打聽許多種物價之後，隨意問詢及之，否則你打草驚蛇，他便奇貨可居了。

第二，要無情的批評。甘瓜苦蒂，天下物無全美。你把貨物捧在手裏，不忙鑒賞，先求其疵繆之所在，不厭其詳的批評一番，盡量的道出它的缺點。有些物事，本是無懈可擊的，但是「嗜好不能爭辯」，你這東西是紅的，我偏喜歡白的，你這東西是大的，我偏喜歡小的。總之，是要把東西褒貶得一文不值缺點百出，這時候伙計的臉上也許要一塊紅一塊白的不大好看，但是他的心裏軟了，價錢上自然有了商量的餘地，我在委曲遷就的情形之下來買東西，你在價錢上還能不讓步麼？

第三，要狠心還價。先假設，自從韓康入山之後每個商人都是說謊的。不管價錢多高，攔腰一砍。這需要一點膽量，要狠得下心，說得出口，要準備看一副嘴臉。人的臉是最容易變的，用不了加多少錢，那副愁雲慘霧的苦臉立刻開霽，露出一縷春風。但這是最緊要的時候，這是耐心的比賽，誰性急誰失敗，他一文一文的減，你就一文一文的加。

第四，要有反顧的勇氣。交易實在不成，只好掉頭而去，也許走不了好遠，他會請你回來，如果他不請你回來，你自己要有回來的勇氣，不能負氣，不能講究「義不反顧，計不旋踵。」講價到了這個地步，也就山窮水盡了。

這一套講價的秘訣，知易行難，所以我始終未能運用。我怕費功夫，我怕傷和氣，如果我粗脖子紅臉，我身體受傷，如果他粗脖子紅臉，我精神上難過，我聊以解嘲的方法是記起鄭板橋愛寫的那四個大字：「難得糊塗」。

淮南子明明的記載著：「東方有君子之國」，但是我在地圖上卻找不到。山海經裏也記載著：「君子國衣冠帶劍，其人好讓不爭。」但只有鏡花緣給君子國透露了一點消息。買物的人說；「老兄如此高貨，卻討恁般賤價，教小弟買去，如何能安？務求將價加增，方好遵教。若再過謙，那是有意不肯賞光交易了。」賣物的人說：「既承照顧，敢不仰體？但適才妄討大價，已覺厚顏，不意老兄反說貨高價賤，豈不更教小弟慚愧？況敝貨並非「言無二價」，其中頗有虛頭。」照這樣講來，君子國交易並非言無二價，也還是要講價的，也並非不爭，也還有要費口舌唾液的。什麼樣的國家，才能買東西不講價呢？我想與其講價而為對方爭利，不如講價而為自己爭利，比較的合於人類本能。

有人傳授給我在街頭雇車的秘訣：街頭孤另另的一輛車，車夫紅光滿面鼓腹而遊的樣子，切莫睬他，如果三五成群鳩形鵠面，你一聲吆喝便會蜂湧而來，競相延攬，車價會特別低廉。在這裏我們發現人性的一面——殘忍。

三四 排隊

「民權初步」講的是一般開會的法則，如果有人撰一續編，應該是講排隊。

如果你起個大早，趕到郵局燒頭炷香，櫃台前即使只有你一個人，你也休想能從容辦事，因為櫃台裏面的先生小姐忙著開櫃子、取郵票文件、調整郵戳，這時候就有顧客陸續進來，說不定一位站在你左邊，一位站在你右邊，也許是衣冠楚楚的，也許是破衣邋遢的，總之是會把你夾在中間。夾在中間的人未必有優先權，所以三個人就擠得很緊，胳膊粗、個子大、腳跟穩的占便宜。夾在中間的人也未必輪到第二名，因為說不定又有人附在你的背上，像長臂猿似的伸出一隻胳膊越過你的頭部拿著錢要買郵票。人越聚越多，最後像是橄欖球賽似的擠成一團，你想鑽出來也不容易。

三人曰眾，古有明訓。所以三個人聚在一起就要擠成一堆。排隊是洋玩藝兒，我們所謂「魚貫而行」都是在極不得已的情形之下所做的動作。晉書范汪傳：「玄冬之月，沔漢乾涸，皆當魚貫而行，推排而進。」水不乾涸誰肯循序而進，雖然魚貫，仍不免於推排。我小時候，在北平有過一段經驗，過年父親常帶我逛廠甸，進入海王村，裏面有舊書鋪、古玩鋪、玉器攤，以及臨時搭起的幾個茶座兒。我父親如入寶山，圖書、古董都是他所愛好的，盤旋許久，樂此不疲，可是人潮洶湧，越聚越多。等到我們興盡欲返的時候，大門口已經壅塞了。門口只有一個，進也是它，出也是它。而且誰也不理會應靠左邊行，於是大門變成瓶頸，人人自由行動，卡成一團。也有不少人故意起鬨，哪裏人多往哪裏擠，因為裏面有的是大姑娘、小媳婦。父親手裏抱了好幾包書，顧不了我。為了免於被人踐踏，我由一位身材高大的警察抱著擠了出來。我從此沒再去過廠甸，直到我自己長大有資格抱著我自己的孩子衝出殺進。

中國地方大，按說用不著擠，可是擠也有擠的趣味。逛隆福寺、護國寺，若是冷清清的淒淒滲滲覓覓，那多沒有味兒！不過時代變了，人幾乎天天到處要像是逛廟趕集。長年擠下去實在受不了，於是排隊這洋玩藝兒應運而興。奇怪的是，這洋玩藝兒興了這麼多年，至今還沒有蔚成風氣。長一輩的人在人多的地方橫衝直撞，孩子們當然認為這是生存技能之一。學校不能負起教導的責任，因為教師就有許多是不守秩序的好手。法律無排隊之明文規定，警察管不了這麼多。大家自由活動，也能活下去。

不要以為不守秩序、不排隊是我們民族性，生活習慣是可以改的。抗戰勝利後我回到北平，家人告訴我許多敵偽橫行霸道的事跡，其中之一是在前門火車站票房前面常有一名日本警察手持竹鞭來回巡視，遇到不排隊就搶先買票的人，就一聲不響高高舉起竹鞭颼的一聲著著實實的抽在他的背上。挨了一鞭之後，他一聲不響的排在隊尾了。前門車站的秩序從此改良許多。我對此事的感想很複雜。不排隊的人是應該挨一鞭子，只是不應該由日本人來執行。拿著鞭子打我們的人，我真想抽他十鞭子！但是，我們自己人就沒有人肯對不排隊的人下那個毒手！好像是基於同胞愛，開始是勸，繼而還是勸，不聽勸也就算了，大家不傷和氣。誰也不肯揚起鞭子去取締，腆顏說是「於法無據」。一條街定為單行道、一個路口不准向左轉，又何所據？法是人定的，要什麼樣的生活方式便應該有什麼樣的法。

洋人排隊另有一套，他們是不拘什麼地方都要排隊。郵局、銀行、劇院無論矣，就是到餐廳進膳，也常要排隊聽候指引一一入座。人多了要排隊，兩三個人也要排隊。有一次要吃披薩餅，看門口隊伍很長，只好另覓食處。為了看古物展覽，我參加過一次兩千人左右的長龍，我到場的時候才有千把人，順著龍頭往下走，拐彎抹角，走了半天才找到龍尾，立定腳跟，不久回頭一看，龍尾又不知伸展得何處去了。我仔細觀察發現了一個秘密：洋人排隊，浪費空間，他們排隊占用一哩，由我們來排隊大概半哩就足夠。因為他們每個人與另一個人之間通常保持相當距離，沒有肌膚之親，也沒有摩肩接踵之事。我們排隊就親熱得多，緊迫釘人，惟恐脫節，前面人的胳膊肘會戳你的肋骨，後面人噴出的熱氣會輕拂你的脖梗。其緣故之一，大概是我們的人丁太旺而場地太窄。以我們的超級市場而論，實在不夠超級，往往近於迷你，遇上八折的日子，付款處的長龍擺到貨架裏面去，行不得也。洋人的稅捐處很會優待主顧，設備充分，偶然有七八個人排隊，排得鬆鬆的，龍頭走到櫃台也有五步六步之遙。辦起事來無左右受夾之煩，也無後顧催迫之感，從從容容，可以減少納稅人胸中許多戾氣。

我們是禮義之邦，君子無所爭，從來沒有鼓勵人爭先恐後之說。很多地方我們都講究揖讓，尤其是幾個朋友走出門口的時候，常不免於拉拉扯扯禮讓了半天，其實魚貫而行也就夠了。我不太明白為什麼到了陌生人聚集在一起的時候，便不肯排隊，而一定要奮不顧身。

我小時候只知道上兵操時才排隊。曾路過大柵欄同仁堂，櫃台占兩間門面，顧客經常是裏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泄不通，多半是仰慕同仁堂丸散膏丹的大名而來辦貨的鄉巴佬。他們不知排隊猶可說也。奈何數十年後，工業已經起飛，都市中人還不懂得這生活方式中極為重要的一個項目？難道真需要那一條鞭子才行麼？

三五 理髮

理髮不是一件愉快事。讓牙醫拔過牙的人，望見理髮的那張椅子就會怵怵不安，兩種椅子很有點相像。我們並不希望理髮店的椅子都是檀木螺鈿，或是路易十四式，但至少不應該那樣的醜，方不方圓不圓的，死橛橛硬幫幫的，使你感覺到坐上去就要受人割宰的樣子。門口擔挑的剃頭挑兒，更嚇人，豎著的一根小小的旂杆，那原是為掛人頭的。

但是理髮是一種必不可免的麻煩。「君子整其衣冠，尊其瞻視，何必蓬頭垢面，然後為賢？」理髮亦是觀瞻所繫。印度錫克族，向來是不剪髮不剃鬚的，那是「受諸父母不敢毀傷」的意思，所以一個個的都是滿頭滿臉毛毿毿的，滔滔皆是，不以為怪。在我們的社會裏，就不行了，如果你蓬鬙著頭髮，就會有人疑心你是在丁憂，或是才從監獄裏出來。髭鬚是更討厭的東西，如果蓄留起來，七根朝上八根朝下都沒有關係，嘴上有毛受人尊敬，如果刮得光光的露出一塊青皮，也行，也受人尊敬，惟獨不長不短的三兩分長的髭鬚，如鬃鬣，如刺蝟，如刈後的稻桿，看起來令人不敢親近，魯智深「腮邊新剃暴長短鬚戧戧的好慘瀨人」，所以人先有五分怕他。鐘馗鬚髯如戟，是一副啖鬼之相。我們既不想嚇人，又不欲啖鬼，而且不敢不以君子自勉，如何能不常到理髮店去？

理髮匠並沒有令人應該不敬重的地方，和劊子手屠戶同樣的是一種為人群服務的職業，而且理髮匠特別顯得高尚，那一身西裝便可以說是高等華人的標幟。如果你交一個劊子手朋友，他一見到你就會相度你的脖頸，何處下刀相宜，這是他的職業使然。理髮匠俟你坐定之後，便伸胳膊挽袖相度你那一腦袋的毛髮，對於毛髮所依附的人並無興趣。一塊白綢布往你身上一罩，不見得是新洗的，往往是斑斑點點的如虎皮宣。隨後是一根布條在咽喉處一勒。當然不會致命，不過箍得也就夠緊，如果是自己的頸子大概捨不得用那樣大的力。頭髮是以剪為原則，但是附帶著生薅硬拔的卻也不免，最適當的抗議是對著那面鏡子獰眉皺眼的做個鬼臉，而且希望他能看見。人的頭生在頸上，本來是可以相當的旋轉自如的，但是也有幾個角度是不大方便的，理髮匠似乎不大顧慮到這一點，他總覺得你的腦袋的姿勢不對，把你的頭扳過來扭過去，以求適合他的刀剪。我疑心理髮匠許都是孔武有力的，不然腕臂間怎有那樣大的力氣？

椅子前面豎起的一面大鏡子是頗有道理的，倒不是為了可以顯影自憐，其妙在可以知道理髮匠是在怎樣收拾你的腦袋，人對於自己的腦袋沒有不關心的。戴眼鏡的朋友摘下眼鏡，一片模糊，所見亦屬有限。尤其是在刀剪晃動之際，呆坐如僵屍，輕易不敢動彈，對於左右坐著的鄰坐無從瞻仰，是一憾事。左邊客人在挺著身子刮臉，聲如割草，你以為必是一個大漢，其實未必然，也許是個女客；右邊客人在噴香水擦雪花，你以為必是佳麗，其實亦未必然，也許是個男子。所以不看也罷，看了怪不舒服。最好是廢然枯坐。

其中比較最愉快的一段經驗是洗頭。濃厚的肥皂汁滴在頭上，如醍醐灌頂，用十指在頭上搔抓，雖然不是麻姑，卻也手似鳥爪。令人著急的是頭皮已然搔得清痛，而東南角上一塊最癢的地方始終不會搔到。用水沖洗的時候，難免不泛濫入耳，但念平夙盥洗大概是以臉上本部為限，邊遠陬隅輒弗能屆，如今痛加滌盪，亦是難得的盛舉。電器吹風，卻不好受，時而涼颸習習，時而夾上一股熱流，熱不可當，好像是一種刑罰。

最令人難堪的是刮臉。一把大刀鋒利無比，在你的喉頭上眼皮上耳邊上，滑來滑去，你只能瞑目屏息，捏一把汗。Robert Lynd寫過一篇《關於刮臉的講道》，他說：「當剃刀觸到我的臉上，我不免有這樣的念頭：『假使理髮匠忽然瘋狂了呢？』很幸運的，理髮匠從未發瘋狂過，但我遭遇過別種差不多的危險。例如，有一個矮小的法國理髮匠在雷雨中給我刮臉，電光一閃，他就跳得好老高。還有一個喝醉了的理髮匠，拿著剃刀找我的臉，像個醉漢的樣子伸手去一摸卻撲了個空。最後把剃刀落在我的臉上了，他卻靠在那裏鎮定一下，靠得太重了些，居然把我的下頰右方刮下了一塊鬍鬚，刀還在我的皮上，我連抗議一聲都不敢。就是小聲說一句，我覺得，都會使他喪膽而失去平衡，我的頸靜脈也許要在他不知不覺間被他割斷，後來剃刀暫時離開我的臉了，大概就是法國人所謂Reculer pour mieux sauter（退回去以便再向前撲）我趁勢立刻用夢魘的聲音叫起來，『別刮了，別刮了，夠了，謝謝你』——」

這樣的怕人的經驗並不多有。不過任何人都要心悸，如果在刮臉時想起相聲裏的那段笑話，據說理髮匠學徒的時候是用一個帶茸毛的冬瓜來做試驗的，有事走開的時候便把刀向瓜上一剁，後來出師服務，常常錯認人頭仍是那個冬瓜。刮臉的危險還在其次，最可惡的是他在刮後用手毫無忌憚的在你臉上摸，摸完之後你還得給他錢！

三六 簽字

一個人願意怎樣簽他的名字，是純屬於他個人的事，他有充分自由，沒有人能干涉他。不過也有一個起碼的條件，他簽字必須能令人認識，否則簽字可能失去了意義，甚且帶來不必要的煩擾。有一次，一個學校考試放榜前夕，因為彌封編號的關係，必須核對報名表以取得真實姓名，不料有一位考生在報名上的簽字如龍飛鳳舞，又如春蚓秋蛇，又似鬼畫符，非籀非篆，非行非草，大家傳觀，各作了不同的鑒定。有人說這樣的考生必非善類，不取也罷。有人惜才，因為他考試的成績很好。擾攘了半響，有人出了高招，輕輕的揭下他的照片，看看照片背面的簽字式是否可資比較。這一招，果然有分教，約略的看出了這位匠心獨運的考生真實姓名。對於他的書法，大家都搖頭。我沒有追蹤調查該生日後是否成了一位新潮派的畫家或現代派的詩人。

支票上的簽字可以任意勾畫，而且無妨故出奇招，令人無從辨識，甚至像是一團亂麻，漆黑一團亦無不可，總之是要令人難以模仿。不過每次簽字必須一致，塗鴉也好，黑豬也好，那豬那鴉必須永遠是一個模式。在其他的場合就怕不能這樣自由。有不相識的人寫信給我，信的本身顯示他很正常，但是他的正常沒有維持到底，他的姓名我無法辨識，而信又有作覆的必要，我無可奈何只好把他的簽字式剪下來貼在覆信的信封上，是否可以寄達我就不知道了。這位先生可能有一種誤會，以為他的簽字是任何讀書識字的人所應該一看就懂的。

我們中國的字，由倉頡起，而甲骨、而鐘鼎、而篆、而籀、而行、而草、而楷，變化多端，但是那變化是經過演化而約定俗成的。即使是草書，其中也有一定的標準寫法，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潦草的任意大筆一揮。所以有所謂「標準草書」，草書也自有其一定的寫法。從前小學頗重寫字一課，有些教師指定學生臨寫草書千字文，現在沒有人肯幹這種傻事了。翻看任何紅白喜事的簽到簿，其中總會有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簽字式。有些畫家完成鉅構之後簽名如畫押。八大山人的簽字式很怪，有人說是略似「哭之笑之」，寓有隱痛。畫不如八大者不得援例。

簽字式最足以代表一個人的性格。王羲之的簽字有幾十種樣式，萬變不離其宗，一律的圓熟雋俏。看他的署名，不論是在箋頭或是柬尾，一副翩翩的風致躍然紙上。他寫的「之」字變化多端，都是搖曳生姿。世之學逸少書者多矣，沒人能得其精髓，非太肥即太瘦，非太鬆即太緊，羲之二字即模仿不得。

有人沾染西俗，遇到新聞人物輒一擁而上，手持小簿，或臨時撕扯的零張片楮，請求簽名留念。其實那簽字之後，下落多半不明，徒滋紛擾而已。我記得有一年，某省考試公費留學，某生成績不惡，最後口試，他應答之後一時興起，從衣袋裏抽出小簿，請考試委員一一簽名留念，主考者勃然大怒，予以斥退，遂至名落孫山。

雁塔題名好像是雅事，其實俗陋可哂。雁塔上題名者不僅是新進士，僧道庶士亦雜列其間。流風遺韻到今未已，凡屬名勝，幾乎到處都有某某到此一遊的題記，甚至於用刀雕刻以期芳名垂諸久遠。三代以下惟恐其不好名，不過名亦有善惡之別。我記得某家圍牆新敷水泥，路過行人中不知哪一位逸興遄飛，拾起一塊石頭或木棍之類，趁水泥濕軟未乾，以遒勁的筆法大書「王××」三個字。事隔二十餘年，其題名猶未漫漶，可惜他的大名實在不雅。

三七 窮

人生下來就是窮的，除了帶來一口奶之外，赤條條的，一無所有，誰手裏也沒有握著兩個錢。在稍稍長大一點，階級漸漸顯露，有的是金枝玉葉，有的是「雜和麵口袋」。但是就大體而論，還是泥巴裏打滾袖口上抹鼻涕的居多。兒童玩具本是少得可憐，而大概其中總還免不了一具「撲滿」，瓦做的，像是陶器時代的出品，大的小的掛綠釉的都有，間或也有形如保險箱，有鐵製的，這種玩具的用意就是警告孩子們，有錢要積蓄起來，免得在飢荒的時候受窮，窮的陰影在這時候就已罩住了我們！好容易過年賺來幾塊壓歲錢，都被騙弄丟在裏面了，丟進去就後悔，想從縫裏倒出來是萬難，用小刀撥也是枉然。積蓄是稍微有一點，窮還是窮。而且事實證明，凡是積在撲滿裏的錢，除了自己早早下手摔破的以外，大概後來就不知怎樣就沒有了，很少能在日後發生什麼救苦救難的功效。等到再稍稍長大一點，用錢的慾望更大，看見什麼都要流涎，手裏偏偏是空空如也，那時候真想來一個十月革命。就是富家子也是一樣，儘管是綺襦紈褲，他還是恨繼承開始太晚。這時候他最感覺窮，雖然他還沒認識窮。人在成年之後，開始面對著糊口問題，不但糊自己的口，還要糊附屬人員的口，如果臉皮欠厚心地欠薄。再加上祖上是「忠厚傳家詩書繼世」的話，他這一生就休想能離開窮的掌握，人的一生，就是和窮掙扎的歷史。和窮掙扎一生，無論勝利或失敗，都是慘。能不和窮掙扎，或於掙扎之餘還有點閒工夫做些別的事，那人是有福了。

所謂窮，也是比較而言。有人天天喊窮，不是今天透支，就是明天舉債，數目大得都驚人，然後指著身上衣服的一塊補綻或是皮鞋上的一條小小裂縫做為他窮的鐵証。這是寓闊於窮，文章中的反襯法。也有人量入為出，溫飽無虞，可是又擔心他的孩子將來自費留學的經費沒有著落，於是於自我麻醉中陷入於窮的心理狀態。若是西裝褲的後方越磨越薄，由薄而破，由破而織，由織而補上一大塊布，細針密縫，老遠的看上去像是一個圓圓的箭靶，（說也奇怪，人窮是先從褲子破起！）那麼，這個人可是真有些近於窮了。但是也不然，窮無止境。「大雪紛紛落，我往柴火垛，看你們窮人怎麼過！」窮人眼裏還有更窮的人。

窮也有好處。在優裕環境裏生活著的人，外加的裝飾與舖排太多，可以把他的本來面目掩沒無遺，不但別人認不清他真的面目，往往對他發生誤會（多半往好的方面誤會）就是自己也容易忘記自己是誰。窮人則不然，他的襤褸的衣裳等於是開著許多窗戶，可以令人窺見他的內容，他的蓽門蓬戶，盡管是窮氣冒三尺，卻容易令人發現裏面有一個人。人越窮，越靠他本身的成色，其中毫無夾帶藏掖。人窮還可落個清閒，既少「車馬駐江千」，更不會有人來求謀事，訃聞請箋都不會常常上門，他的時間是他自己的。窮人的心是赤裸的，和別的窮人之間沒有隔閡，所以窮人才最慷慨。金錯囊中所餘無幾，買房置地都不夠，反正是吃不飽餓不死，落得來個爽快，求片刻的快意。此之謂「窮大手」。我們看見過富家弟兄析產的時候把一張八仙桌子劈開成兩半，不曾看見兩個窮人搶食半盂殘羹剩飯。

窮時受人白眼是件常事，狗不也是專愛對著鶉衣百結的人汪汪嗎？人窮則頸易縮，肩易聳，頭易垂，鬚髮許是特別長得快，擦著牆邊逡巡而過，不是賊也像是賊。以這種姿態出現，到處受窘。所以人窮則往往自然的有一種抵抗力出現，是名曰：酸。窮一經酸化，便不復是怕見人的東西。別看我衣履不整，我本來不以衣履見長！人和衣服架子本來是應該有分別的。別看我囊中羞澀，我有所不取；別看我落魄無聊，我有所不為，這樣一想，一股浩然之氣火辣辣的從丹田升起，腰板自然挺直，胸膛自然凸出，騛輝嘯傲，無往不宜。在別人的眼裏，他是一塊茅廁磚——臭而且硬，可是，人窮而不志短者以此，布衣之士而可以傲王侯者亦以此，所以窮酸亦不可厚非，他不得不如此。窮若沒有酸支持著，它不能持久。

揚雄有逐貧之賦，韓愈有送窮之文，理直氣壯的要與貧窮絕緣，反倒被窮鬼說服，改容謝過肅之上座，這也是酸極一種變化。貧而能逐，窮而能送，何樂而不為？逐也逐不掉，送也送不走，只好硬著頭皮甘與窮鬼為伍。窮不是罪過，但也究竟不是美德，值不得誇耀，更不足以傲人。典型的窮人該是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不改其樂。不改其樂當然是很好，簞食瓢飲究竟不大好，營養不足，所以顏回活到三十二歲短命死矣。孔子所說「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譬喻則可，當真如此就嫌其不大衛生。

三八 洗澡

誰沒有洗過澡！生下來第三天，就有「洗兒會」，熱騰騰的一盆香湯，還有果子綵錢，親朋圍繞著看你洗澡。「洗三」的滋味如何，沒有人能夠記得。被楊貴妃用錦繡大襁褓裹起來的安祿山也許能體會一點點「洗三」的滋味，不過我想當時祿兒必定別有心事在。

稍為長大一點，被母親按在盆裏洗澡永遠是終身不忘的經驗。越怕肥皂水流進眼裏，肥皂水越愛往眼角裏鑽。胳肢窩怕癢，兩肋也怕癢，脖子底下尤其怕癢，如果咯咯大笑把身子弄成扭股糖似的，就會順手一巴掌沒頭沒臉的拍了下來，有時候還真有一點痛。

成年之後，應該知道澡雪垢滓乃人生一樂，但亦不盡然。我讀中學的時候，學校有洗澡的設備，雖是因陋就簡，冷熱水卻甚充分。但是學校仍須嚴格規定，至少每三天必須洗澡一次。這規定比起漢律「吏五日得一休沐」意義大不相同。五日一休沐，是放假一天，沐不沐還不是在你自己。學校規定三日一洗澡是強迫性的，而且還有懲罰的辦法，洗澡室備有簽到簿，三次不洗澡者公布名單，仍不悛悔者則指定時間派員監視強制執行。以我所知，不洗澡而簽名者大有人在，儼如偽造文書；從未見有名單公佈，更未見有人在眾目睽睽之下袒裼裸袒，法令徒成具文。

我們中國人一向是把洗澡當做一件大事的。自古就有沐浴而朝，齋戒沐浴以祀上帝的說法。曾點的生平快事是「浴於沂」。唯因其為大事，似乎未能視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到了唐朝，還有人「居喪毀慕，三年不澡沐」。晉朝的王猛捫虱而談，更是經常不洗澡的明証。白居易詩「今朝一澡濯，衰瘦頗有餘」，洗一回澡居然有詩以紀之的價值。

舊式人家，盡管是深宅大院，很少有特闢浴室的。一隻大木盆，能蹲踞其中，把浴湯潑濺滿地，便可以稱心如意了。在北平，街上有的是「金雞未唱湯先熱，紅日東昇客滿堂」的澡堂，也有所謂高級一些的如「西昇平」，但是很多人都不敢問津，倒不一定是如米芾之「好潔成癖至不與人同巾器」，也不是怕進去被人偷走了褲子，實在是因為醫藥費用太大。「早晨皮包水，晚上水包皮」，怕的是水不僅包皮，還可能有點什麼東西進入皮裏面去。明知道有些城市的澡堂裏面可以搓澡，敲背，捏足，修腳，理髮，吃東西，高枕而眠，甚而至於不僅是高枕而眠，一律都非常方便，有些膽小的人還是望望然去之，寧可回到家裏去蹲踞在那一隻大木盆裏將就將就。

近代的家庭洗澡間當然是令人稱便，可惜頗有「西化」之嫌，非我國之所固有。不過我們也無需過於自餒，西洋人之早雨浴晚雨浴一天淴洗兩回，也只是很晚近的事。羅馬皇帝喀拉凱拉之廣造宏麗的公共浴室容納一萬六千人同時入浴，那只是歷史上的美談。那些浴室早已由於蠻人入侵而淪為廢墟，早期基督教的禁慾趨向又把沐浴的美德破壞無遺。在中古期間的僧侶是不大注意他們的肉體上的清潔的。「與其澡於水，寧澡於德」（傅玄澡盤銘）大概是他們所信奉的道理。歐洲近代的修女學校還留有一些中古遺風，女生們隔兩個星期纔能洗澡一次，而且在洗的時候還要攜帶一件長達膝部以下的長袍作為浴衣，脫衣服的時候還有一套特殊技術，不可使自己看到自己的身體！英國維多利亞時代之「星期六晚的洗澡」是一般人民經常有的生活項目之一。平常的日子大概都是「不宜沐浴」。

我國的佛教僧侶也有關於沐浴的規定，請看「百丈清規，六」：「展浴袱取出浴具於一邊，解上衣，未卸直裰，先脫下面裙裳，以腳布圍身，方可繫浴裙，將褌褲捲摺納袱內」。雖未明言隔多久洗一次，看那脫衣層次規定之嚴，其用心與中古基督教會殆異趣同工。

在某些情形之下裸體運動是有其必要的，洗澡即其一也。在短短一段時間內，在一個適當的地方，即使於洗濯之餘觀賞一下原來屬於自己的肉體，亦無傷大雅。若說赤身裸體便是邪惡，那麼衣冠禽獸又好在哪裏？

禮（儒行云）：「儒有澡身而浴德」。我看人的身與心應該都保持清潔，而且並行不悖。

三九 睡

我們每天睡眠八小時，便佔去一天的三分之一，一生之中三分之一的時間於「一枕黑甜」之中度過，睡不能不算是人生一件大事。可是人在筋骨疲勞之後，眼皮一垂，枕中自有乾坤，其事乃如食色一般的自然，好像是不需措意。

豪傑之士有「聞午夜荒雞起舞」者，說起來令人神往，但是五代時之陳希夷，居然隱於睡，據說「小則亙月，大則幾年，方一覺，」沒有人疑其為有睡病，而且傳為美談。這樣的大量睡眠，非常人之所能。我們的傳統的看法，大抵是不鼓勵人多睡覺。晝寢的人早已被孔老夫子斥為不可造就。使得我們居住在亞熱帶的人午後小憩（西班牙人所謂Siesta）時內心不免慚愧。後漢時有一位邊孝先，也是為了睡覺受他的弟子們的嘲笑，「邊孝先，腹便便，懶讀書，但欲眠」。佛說在家戒法，特別指出「貪睡眠樂」為「精進波羅密」之一障。大蓋倒頭便睡，等著太陽晒屁股，其事甚易，而掀起被衾，跳出軟煖，至少在肉體上作「頂天立地」狀，其事較難。

其實睡眠還是需要適量。我看倒是睡眠不足為害較大。「睡眠是自然的第二道菜」，亦即最豐盛的主菜之謂。多少身心的疲憊都在一陣「裝死」之中滌除淨盡。車禍的發生時常因為駕車的人在打瞌睡。衙門機構一些人員之一張鐵青的臉，傲氣凌人，也往往是由於睡眠不足，頭昏腦漲，一肚皮的怨氣無處發洩，如何能在臉上綻出人類所特有的笑容？至於在高位者，他們的睡眠更為重要，一夜失眠，不知要造成多少紕漏。

睡眠是自然的安排，而我們往往不能享受。以「天知地知我知子知」聞名的楊震，我想他睡覺沒有困難，至少不會失眠，因為他光明磊落。心有恐懼，心有罣礙，心有忮求，倒下去只好輾轉反側，人尚未死而已先不能瞑目。莊子所謂「至人無夢」，楞嚴經所謂「夢想消滅，寢寤恆一」，都是說心裏本來平安，睡時也自然塌實。勞苦分子，生活簡單，日入而息，日出而作，不容易失眠。聽說有許多治療失眠的偏方，或教人計算數目字，或教人想像中描繪人體輪廓，其用意無非是要人收斂他的顛倒妄想，忘懷一切，但不知有多少實效。愈失眠愈焦急，愈焦急愈失眠，惡性循環，只好瞪著大眼睛，不覺東方之既白。

睡眠不能無床。古人席地而坐臥，我由「榻榻米」體驗之，覺得不是滋味。後來北方的土匟磚匟，即較勝一籌。近代之床，實為一大進步。床宜大，不宜小。今之所謂雙人床，闊不過四五尺，僅足供單人翻覆，還說什麼「被底鴛鴦」？

莎士比亞《第十二夜》提到一張大床，英國Ware地方某旅舍有大床，七尺六寸高，十尺九寸長，十尺九寸闊，雕刻甚工，可睡十二人云。尺寸足夠大了，但是睡上一打，其去沙丁魚也幾希，並不令人羨慕。講到規模，還是要推我們上國的衣冠文物。我家在北平即藏有一舊床，杭州製，竹篾為繃，寬九尺餘，深六尺餘，床架高八尺，三面隔扇，下面左右床櫃，儼然一間小屋，最可人處是床裏橫放架板一條，圖書，蓋碗，桌燈，四乾四鮮，均可陳列其上，助我枕上之功。洋人的彈簧床，睡上去如落在棉花堆裏，冬日猶可，夏日燠不可當，而且洋人的那種舖被的方法，將身體放在兩層被單之間，把毯子裹在床墊之上，一翻身肩膀透風，一伸腿腳趾戳被，並不舒服。佛家的八戒，其中之一是「不坐高廣大床」，和我的理想正好相反，我至今還想念我老家裏的那張高廣大床。

睡覺的姿態人各不同，亦無長久保持「睡如弓」的姿態之可能與必要。王右軍那樣的東床坦腹，不失為瀟灑。即使佝僂著，如死蚯蚓，匍匐著，如癩蝦蟆，也不干誰底事。北方有些地方的人士，無論嚴寒酷暑，入睡時必脫得一絲不掛，在被窩之內實行天體運動，亦無傷風化。唯有鼾聲雷鳴，最使不得。宋張端義《貴耳集》載一條奇聞：「劉垂範往見羽士寇朝，其徒告以睡。劉坐寢外聞鼻鼾之聲，雄美可聽，曰：『寇先生睡有樂，乃華胥調。』」所謂「華胥調」見陳希夷故事，據「仙佛奇蹤」，「陳搏居華山，有一客過訪，適值其睡，旁有一異人，聽其息聲，以墨筆記之。客怪而問之，其人曰：『此先生華胥調混沌譜也。』」華胥氏之國不曾遊過，華胥調當然亦無從欣賞，若以鼾聲而論，我所能辨識出來的譜調頂多是近於「爵士新聲」，其中可能真有「雄美可聽」者。不過睡還是以不奏樂為宜。

睡也可以是一種逃避現實的手段。在這個世界活得不耐煩而又不肯自行退休的人，大可以掉頭而去，高枕而眠，或竟曲肱而枕，眼前一黑，看不慣的事和看不入眼的人都可以暫時撇在一邊，像駝鳥一般，眼不見為淨。明陳繼儒「珍珠船」記載著：「徐光溥為相，喜論事，大為李旻等所嫉，光溥後不言，每聚議，但假寐而已，時號睡相。」一個做到首相地位的人，開會不說話，一味假寐，真是懂得明哲保身之道，比危行言遜還要更進一步。這種功夫現代似乎尚未失傳。

四十 垃圾

人吃五穀雜糧，就要排泄。渣滓不去，清虛不來。家庭也是一樣，有了開門七件事，就要產生垃圾。看一堆垃圾的體積之大小，品質之精麤，就可以約略看出其階級門第，是縉紳人家還是暴發戶，是書香人家還是買賣人，是忠厚人家還是假洋鬼子。吞納什麼樣的東西，不免即有什麼樣的排泄物。

如何處理垃圾，是一個問題。最簡便的方法是把大門打開，四顧無人，把一筐垃圾往街上一丟，然後把大門關起，眼不見心不煩。垃圾在黃塵滾滾之中隨風而去，不干我事。真有人把燒過的帶窟窿的煤球平平正正的擺在路上，他的理由是等車過來就會輾碎，正好填上路面的坑窪，像這樣好心腸的人到處皆有。事實上每一個牆角，每一塊空地，都有人善加利用傾倒垃圾。多少人在此隨意便溺，難道不可以丟些垃圾？行路人等有時也幫著生產垃圾，一堆堆的甘蔗渣，一條條的西瓜皮，一塊塊的橘子皮，隨手拋來，瀟洒自如。可憐老牛拉車，路上遺矢，尚有人隨後剷除，而這些路上行人食用水果反倒沒有人跟著打掃！

我的住處附近有一條小河，也可以說是臭水溝，據說是什麼圳的一個支流，當年小橋流水，清可見底，可以游泳其中，年久失修，漸漸壅淤，水流愈來愈窄而且表面上常漂著五彩的浮渣。這是一個大好的傾倒垃圾之處，鄰近人家焉有不知之理。於是穿著條紋睡衣的主婦清早端著便壺往河裏傾注，蓬頭跣足的下女提著畚箕往河裏倒土，還有儀表堂堂的先生往裏面倒字紙簍，多少信箋信封都緩緩的漂流而去，那位先生顧而樂之。手面最大的要算是修繕房屋的人家把大批的灰泥磚瓦向河邊倒，形成了河埔新生地。有時還從上流漂來一隻木板鞋，半個爛文旦，死貓死狗死豬漲得鼓溜溜的！不知是受了哪一位大人先生的恩典，這一條臭水溝被改為地下水道，上面鋪了柏油路，從此這條水溝不復發生承受垃圾的作用，使得附近居民多麼不便！

在較為高度開發的區域，家門口多置垃圾箱。在應該有兩個石獅子或上馬磴的地方站立著一個四四方方的烏灰色的水泥箱子，那樣子也夠腌臢的。這箱子有門有蓋，設想週到，可是不久就會門蓋全飛，裏面的寶藏全部公開展覽。不設垃圾箱的左右高鄰大抵也都不分彼此惠然肯來，把一個垃圾箱經常弄得腦滿腸肥。結果是誰安設垃圾箱，誰家門口臭氣四溢。箱子雖說是鋼骨水泥做的，經汽車三撞五撞，也就由酥而裂而破而碎而垮。

有人獨出心裁，在牆根上留上一竇穴，裝以鐵門，門上加鎖，牆裏面砌垃圾箱，獨家專用，謝絕來賓。但是亦不可樂觀，不久那鎖先被人取走，隨後門上的扣環也不見了，終於是門戶洞開，左右高鄰仍然是以鄰為壑。

對垃圾最感興趣的是拾爛貨的人。這一行夙興夜寐，滿辛苦的，每一堆垃圾都要加上一番爬梳的功夫，看有沒有可以搶救出來的物資。人棄我取，而且取不傷廉。但是在那一爬一梳之下，原狀不可恢復，堆變成了攤，狼藉滿地，慘不忍睹。家門以內儘管保持清潔，家門以外不堪聞問。

世界上有許多問題永久無法解決，垃圾可能是其中之一，聞說有些國家有火化垃圾的設備，或使用化學品蝕化垃圾於無形，聽來都像是天方夜譚的故事。我看了門口的垃圾，常常想到朝野上下異口同聲的所謂起飛，所謂進步，天下物無全美，留下一點缺陷，以為異日起飛進步的張本不亦甚善？同時我又想，難以處理的豈只是門前的垃圾、社會上各階層的垃圾滔滔皆是，又當如何處理？

四一 痰盂

有許多從前常見的東西，現在難得一見，痰盂即是其中之一。也許是我所見不廣，似乎別國現在已無此種器皿。這一項我國固有文物，於今也式微了。

記得小時候，家裏每間房屋至少要有痰盂一具。尤其是，兩把太師椅中間夾著一個小茶几，几前必有一個痰盂。其形狀大抵頗似故宮博物院所藏宋瓷汝窯青奉華尊。分三個階段，上段是敞開的撇口，中段是容痰的腹部，圓圓凸凸的，下段是支座。大小不一，頂大的痰盂高達二尺，腹部直徑在一尺開外，小一點的西瓜都可以放進去。也有兩層的，腹部著地，沒有支座。更簡陋的是淺淺的一個盆子就地擦，上面加一個中間陷帶孔的蓋子。瓷的當然最好，一般用的是搪瓷貨。每天早晨清理房屋，倒痰盂是第一樁事。因為其中不僅有痰，舉凡煙蒂、茶根、漱口水、果皮、瓜子皮、紙屑，都兼容並蓄，甚至有時權充老幼咸宜的衛生設備。痰盂是比較小型的垃圾桶，每屋一具，多方便！有人還嫌不夠方便，另備一種可以捧的小型痰盂，考究的是景泰藍製的，普及的是錫製的，圓腹平底而細頸撇口，放在枕邊座右，無傾覆之虞，有隨侍之效。

我們中國人的體格好像是異於洋人，痰特多。洋人不是不吐痰，因為洋人也有氣管與支氣管，其中黏膜也難免有分泌物，其名亦為痰，他們有了痰之後也會吐了出來，難道都咳到了口中再從食管裏咽下去？不過他們沒有普設的痰盂，痰無處吐。他們覺得明目張膽的吐在地上不太妥當，於是大都利用手帕，大概是誰也不願洗那樣的手帕，於是又改換用了就丟的紙巾，那紙巾用過之後又如何處理，是塞進煙灰缸裏還是放進衣袋歸遺細君，那就各隨各便了。

記得老舍有一短篇小說《火車》，好像是提到坐頭等車的客人往往有一種驚人的態勢，進得頭等車廂就能「吭」的一聲把一口黏痰從氣管裏咳到喉頭，然後「喀」的一聲把那口痰送到嘴裏，再「啐」的一聲把那口痰直吐在地毯上。「吭喀啐」這一筆確是寫實，憑想像是不容易編造出來的。地毯上不是沒有痰盂，但要視若無睹，才顯出氣派。我曾親眼看見過一對夫婦赴宴，飯後在客廳落座，這位先生大概是濕熱風寒不得其正，一口大痰湧上喉來，喀的一聲含在嘴裏，左顧右盼，想要找一個痰盂而不可得，儼然是一副內急的樣子，又缺乏老舍所描寫的頭等火車客人那樣的灑脫，真是狼狽之極。忽的他福至心靈，走到他夫人面前，取過她的圓罐形的小提包，打開之後，啐的一聲把一口濃痰不偏不倚的吐在小提包裏，然後把皮包照舊關好，揚長而去。這件事以後有無下文，不得而知。當時在座的人都面面相覷，他夫人臉上則一塊紅一塊紫。其實這件事也還不算太不衛生。我記不得是哪一部筆記，記載著一位最會歌功頌德而且善體人意的宦官內侍，聽得聖上一聲咳嗽，趕快一個箭步竄到御前，跪下來仰頭張嘴，恭候聖上御痰啐在他的口裏，時人稱為肉痰盂。

明朝醫學家張介賓作《景岳全書》，對於痰頗有妙論。「痰，即人之津液，無非水穀之所化。此痰亦既化之物，而非不化之屬也。但化得其正，則形體強榮衛充。而痰涎本皆血氣，若化失其正，則臟腑病，津液散，而血氣即成痰涎，此亦猶亂世之盜賊，何孰非治世之良民？但盜賊之興，必由國運之病，而痰涎之作，必由元氣之病。——蓋痰涎之化，本因水穀，使果脾強胃健如少壯者流，則隨食隨化，皆成血氣，焉得留而為痰？惟其不能盡化，而十留一二，則一二為痰矣，十留三四，則三四為痰矣，甚至留其七八，則但見血氣日消，而痰涎日多矣。」這一段話說得很動聽，只是「血氣」、「元氣」等語稍為玄妙一些。國人多痰，原來是元氣不足。昔人詠雪有句：「一夜北風寒，天公大吐痰，旭日東方起，一服化痰丸。」這位詩人可謂能究天人之際了。

化痰丸有無功效，吾不得而知，惟隨地吐痰罰金六百之禁令迄未生效，則是盡人皆知之事。多少人多少人好像是仍患有痰迷心竅之症。在緬懷痰盂時代已成過去之際，前幾年忽然看到一張照片，眼睛為之一亮。那是美國總統尼克遜訪問大陸那一年在居仁堂被召見時的一張官式留影，主客二人，一個腆著肚子半殭挺半癱瘓在沙發上，一個脅肩縮頸坐在沙發的邊沿，二人中間赫然矗立著一具相當壯觀的痰盂！痰盂未被列入舊物之列而被破除，真可說是異數了。

四二 健忘

是愛迪生吧？他一手持蛋，一手持錶，準備把蛋下鍋煮五分鐘，但是他心裏想的是一樁發明，竟把錶投在鍋裏，兩眼釘著那個蛋。

是牛頓吧？專心做一項實驗，忘了吃擺在桌上的一餐飯。有人故意戲弄他，把那一盤菜肴換為一盤吃剩的骨頭。他餓極了，走過去吃，看到盤裏的骨頭嘆口氣說：「我真胡塗，我已經吃過了。」

這兩件事其實都不能算是健忘，都是因為心有所旁鶩，心不在焉而已。廢寢忘餐的事例，古今中外儘多的是。真正患健忘症的，多半是上了年紀的人。小小的腦殼，裏面能裝進多少東西？從五、六歲記事的時候起，腦子裏就開始儲藏這花花世界的種種印象，牙牙學語之後，不久又「念、背、打」，打進去無數的詩云、子曰，說不定還要硬塞進去一套ABCD，腦海已經填得差不多，大量的什麼三角兒、理化、中外史地之類又猛灌而入，一直到了成年，腦子還是不得輕閒，做事上班、養家餬口，無窮無盡的茸闒事由需要記罣，腦子裏擠得密不通風，天長日久，老態薦臻，腦子裏怎能不生銹發霉而記憶開始模糊？

人老了，常易忘記人的姓名。大概誰都有過這樣的經驗：驀的途遇半生不熟的一個人，握手言歡老半天，就是想不起他的姓名，也不好意思問他尊姓大名，這情形好尷尬，也許事後於無意中他的姓名猛然間湧現出來，若不及時記載下來，恐怕隨後又忘到九霄雲外。人在尚未飲忘川之水的時候，腦子裏就已開始了清倉的活動。范成大詩：「僚舊姓名多健忘，家人長短總佯聾。」僚舊那麼多，有幾個能令人長相憶？即使記得他的相貌特徵，他的姓名也早已模糊了，倒是他的綽號有時可能還記得。

不過也有些事是終身難忘的，白居易所謂「老來多健忘，惟不忘相思。」當然相思的對象可能因人而異。大概初戀的滋味是永遠難忘的，兩團愛湊在一起，迸然爆出了火花，那一段驚心動魄的感受，任何人都會珍藏在他和她的記憶裏，忘不了，忘不了。「春風得意馬蹄急」的得意事，不容易忘懷，而且惟恐大家不知道。沮喪、窩囊、羞恥、失敗的不如意事也不容易忘，只是捂捂蓋蓋的不願意一再的抖露出來。

忘不一定是壞事。能主動的徹底的忘，需要上乘的功夫才辦得到。孔子家語：「哀公問於孔子曰：『寡人聞忘之甚者，徙而忘其妻，有諸？』孔子曰：『此猶未甚者也，甚者乃忘其身』。」徙而忘其妻，不足為訓，但是忘其身則頗有道行。人之大患在於有身，能忘其身即是到了忘我的境界。常聽人說，忘恩負義乃是最令人難堪的事之一。莎士比亞有這樣的插曲——

吹，吹，冬天的風，

你不似人間的忘恩負義

那樣的傷天害理；

你的牙不是那樣的尖，

因為你本是沒有形跡，

雖然你的呼吸甚厲。——

凍，凍，嚴酷的天，

你不似人間的負義忘恩

那般的深刻傷人；

雖然你能改變水性，

你的尖刺卻不夠兇，

像那不念舊交的人。——

其實施恩示義的一方，若是根本忘懷其事，不在心裏留下任何痕跡，則對方根本也就像是無恩可忘無義可負了。所以崔瑗座右銘有「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之語。瑪克斯．奧瑞利阿斯說：「我們遇到忘恩負義的人不要驚訝，因為這世界上就是有這樣的一種人」。這種見怪不怪的說法，雖然灑脫，仍嫌執著，不是最上乘義。《列子．周穆王篇》有一段較為透徹的見解：

宋陽里華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與而朝亡；在途則忘行，在室則忘坐；今不識先，後不識今。闔家苦之。巫醫皆束手無策。魯有儒生自媒能治之。華子之妻以所蓄資財之半求其治療之方。儒生曰：「此非祈禱藥石所能治。吾試化導其心情，改變其思慮，或可愈乎？」於是試露之，而求衣；飢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除也，然吾之方秘密傳授，不以告人。試屏左右，我一人與病者同室為之施術七日。」從之。不知其所用何術，而多年之疾一旦盡除。華子既悟，乃大怒，處罰妻子，操戈逐儒生。宋人止之，問其故。華子曰：「曩吾忘也，蕩蕩然不覺天地之有無。今頓識既往，數十年來存亡得失、哀樂好惡，擾擾萬緒起矣。吾恐將來之存亡得失、哀樂好惡之亂吾心如此也。須臾之忘，可復得乎？」子貢聞而怪之。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也。」

人而健忘，自有諸多不便處。有人曾打電話給朋友，詢問自己家裏的電話號碼。也有人外出餐敘，餐畢回家而忘了自家的住址，在街頭徘徊四顧，幸而遇到仁人君子送他回去。更嚴重的是有人忘記自己是誰，自己的姓名，住址一概不知，真所謂物我兩忘，結果只好被人送進警局招領。像華子所嚮往的那種「蕩蕩然不覺天地之有無」的境界，我們若能偶然體驗一下，未嘗不可，若是長久的那樣精進而不退轉，則與植物無大差異，給人帶來的煩擾未免太大了。

四三 謙讓

謙讓彷彿是一種美德，若想在眼前的實際生活裏尋一個具體的例證，卻不容易。類似謙讓的事情近來似很難得發生一次。就我個人的經驗說，在一般宴會裏，客人入席之際，我們最容易看見類似謙讓的事情。

一群客人擠在客廳裏，誰也不肯先坐，誰也不肯坐首座，好像「常常登上座，漸漸入祠堂」的道理是人人所不能忘的。於是你推我讓，人聲鼎沸。輩份小的，官職低的，垂著手遠遠的立在屋角，聽候調遣。自以為有占首座或次座資格的人，無不攘臂而前，拉拉扯扯，不肯放過他們表現謙讓的美德的機會。有的說：「我們敘齒，你年長！」有的說：「我常來，你是稀客！」有的說：「今天非你上座不可！」事實固然是為讓座，但是當時的聲浪和唾沫星子卻都表示像在爭座。主人靦著一張笑臉，偶然插一兩句嘴，作鷺鷥笑。這場紛擾，要直到大家的興致均已低落，該說的話差不多都已說完，然後急轉直下，突然平息，本就該坐上座的人便去就了上座，並無苦惱之象，而往往是顯著躊躇滿志顧盼自雄的樣子。

我每次遇到這樣謙讓的場合，便首先想起聊齋上的一個故事：一夥人在熱烈的讓座，有一位扯著另一位的袖子，硬往上拉，被拉的人硬往後躲，雙方勢均力敵，突然間拉著袖子的手一鬆，被拉的那只胳臂猛然向後一縮，胳臂肘尖正撞在後面站著的一位駝背朋友的兩隻特別凸出的大門牙上，喀吱一聲，雙牙落地！我每憶起這個樂極生悲的故事，為明哲保身起見，在讓座時我總躲得遠遠的。等風波過後，剩下的位置是我的，首座也可以，坐上去並不頭暈，末座亦無妨，我也並不因此少吃一嘴。我不謙讓。

考讓座之風之所以如此地盛行，其故有二。第一，讓來讓去，每人總有一個位置，所以一面謙讓，一面穩有把握。假如主人宣布，位置只有十二個，客人卻有十四位，那便沒有讓座之事了。第二，所讓者是個虛榮，本來無關宏旨，凡是半徑都是一般長，所以坐在任何位置（假如是圓桌）都可以享受同樣的利益。假如明文規定，凡坐過首席若干次者，在銓敘上特別有利，我想讓座的事情也就少了。我從不曾看見，在長途公共汽車車站售票的地方，如果沒有木製的長柵欄，而還能夠保留一點謙讓之風！因此我發現了一般人處世的一條道理，那便是：可以無需讓的時候，則無妨謙讓一番，於人無利，於己無損；在該讓的時候，則不謙讓，以免損己；在應該不讓的時候，則必定謙讓，於己有利，於人無損。

小時候讀到孔融讓梨的故事，覺得實在難能可貴，自愧弗如。一隻梨的大小，雖然是微屑不足道，但對於一個四、五歲的孩子，其重要或者並不下於一個公務員之心理盤算簡、薦、委。有人猜想，孔融那幾天也許肚皮不好，怕吃生冷，樂得謙讓一番。我不敢這樣妄加揣測。不過我們要承認，利之所在，可以使人忘形，謙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孔融讓梨的故事，發揚光大起來，確有教育價值，可惜並未發生多少實際的效果：今之孔融，並不多見。

謙讓做為一種儀式，並不是壞事，像天主教會選任主教時所舉行的儀式就滿有趣。就職的主教照例的當眾謙遜三回，口說「noloepiscopari」意即「我不要當主教」，然後照例的敦促三回終於勉為其難了。我覺得這樣的儀式比宣誓就職之後再打通電聲明固辭不獲要好得多。謙讓的儀式行久了之後，也許對於人心有潛移默化之功，使人在爭權奪利奮不顧身之際，不知不覺的也舉行起謙讓的儀式。可惜我們人類的文明史尚短，潛移默化尚未能奏大效，露出原始人的猙獰面目的時候要比雍雍穆穆的舉行謙讓儀式的時候多些。我每次從公共汽車售票處殺進殺出，心裏就想先王以禮治天下，實在有理。

四四 不亦快哉

金聖嘆作「三十三不亦快哉」快人快語，讀來亦覺快意。不過快意之事未必人人盡同，因為觀點不同時勢有異。就觀察所及，試編列若干則如下：

其一、晨光熹微之際，人牽犬，（或犬牽人）徐步紅磚道上，呼吸新鮮空氣，縱犬奔馳，任其在電線桿上或新栽樹上便溺留念，或是在紅磚上排出一灘狗屎以為點綴。莊子曰：道在屎溺。大道無所不在，不簡穢賤，當然人犬亦應無所差別。人因散步而精神爽，犬因排洩而一身輕，而且可以保持自己家門以內之環境清潔，不亦快哉！

其一、烈日下彳亍道上，口燥舌乾，忽見路邊有賣甘蔗者，急忙買得兩根，一手揮舞，一手持就口邊，才咬一口即入佳境，隨走隨嚼，旁若無人，蔗滓隨嚼隨吐。人生貴適意，兼可為「你丟我撿」者製造工作機會，瀟洒自如，不亦快哉！

其一、早起，穿著有條紋的睡衣褲，趿著涼鞋，抱紅泥小火爐置街門外，手持破蒲扇，對著火爐徐徐扇之，俄而濃煙上騰，火星四射，直到天地絪縕，一片模糊。煙火中人，誰能不事炊爨？這是表示國泰民安，有米下鍋，不亦快哉！

其一、天近黎明，牌局甫散，匆匆登車回府。車進巷口距家門尚有三五十碼之處，任司機狂按喇叭，其聲鳴鳴然，一聲比一聲近，一聲比一聲急，門房裏有人豎著耳朵等候這聽慣了的喇叭聲已久，於是在車剛剛開到之際，兩扇黑漆大鐵門呀然而開，然後又訇的一聲關閉。不費吹灰之力就使得街坊四鄰矍然驚醒，翻個身再也不能入睡，只好瞪著大眼等待天明。輕而易舉的執行了雞司晨的職務，不亦快哉！

其一、放學回家，精神愉快，一路上和夥伴們打打鬧鬧，說說笑笑，尚不足以暢敘幽情，忽見左右住宅門前都裝有電鈴，鈴雖設而常不響，豈不形同虛設，於是舉臂舒腕，伸出食指，在每個紐上按戳一下。隨後，就有人倉皇應門，有人倒屣而出，有人厲聲叱問，有人伸頸探問而瞠目結舌。躲在暗處把這些現象盡收眼底，略施小技，無傷大雅，不亦快哉！

其一、隔著牆頭看見人家院內有葡萄架，結實纍纍，雖然不及「草龍珠」那樣圓，「馬乳」那樣長，「水晶」那樣白，看著縱不流涎三尺，亦覺手癢。爬上牆頭，用竹竿橫掃之，狼藉滿地，損人而不利己，索興呼朋引類乘昏夜越牆而入，放心大膽，各盡所能，各取所需，飽餐一頓。松鼠偷葡萄，何須問主人，不亦快哉！

其一、通衢大道，十字路口，不許人行。行人必須上天橋，下地道，豈有此理！豪傑之士不理會這一套，直入虎口，左躲右閃，居然波羅蜜多達彼岸，回頭一看天橋上黑壓壓的人群猶在蠕動，路邊的警察戟指大罵，暴躁如雷，而無可奈我何。這時節頷首示意，報以微笑，揚長而去，不亦快哉！

其一，宋周紫芝《竹坡詩話》：「——有一人，極廉介，一日有家問，即令滅官燭，取私燭閱書，閱畢，命秉官燭如初。」作官的人迂腐若是，豈不可嗤！衙門機關皆有公用之信紙信封，任人領用，便中抓起一疊塞入公事包裏，帶回家去，可供寫私信、發請柬、寄謝帖之用，順手牽羊，取不傷廉，不亦快哉！

其一、逛書肆，看書展，琳瑯滿目，真是到了瑯嬛福地。趁人潮擁擠看守者窮於肆應之際，納書入懷，攜歸細賞，雖蒙賊名，不失為雅，不亦快哉！

其一、電話鈴響，錯誤常居什之二三，且常於高枕而眠之時發生，而其人聲勢洶洶，了無歉意，可惱可惱。在臨睡之前或任何不欲遭受干擾的時間，把電話機翻轉過來，打開底部，略做手腳，使鈴變得喑啞。如是則電話可以隨時打出去，而外面無法隨時打進來，主動操之於我，不亦快哉！

其一、生兒育女，成鳳成龍，由大學卒業，而漂洋過海，而學業有成，而落戶定居，而締結良緣。從此螽斯衍慶，大事已畢，允宜在報端大刊廣告，紅色套印，敬告諸親友，兼令天下人聞知，光耀門楣，不亦快哉！

四五 廉

貪污的事，古今中外滔滔皆是，不談也罷。孟子所說窮不苟求的「廉士」才是難能可貴，談起來令人齒頰留芬。

東漢楊震，暮夜有人饋送十斤黃金，送金的人說：「暮夜無人知。」楊震說：「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謂無知？」這句話萬古流傳，直到晚近許多姓楊的人家常榜門楣曰「四知堂楊」。清介廉潔的「關西夫子」使得他家族後代臉上有光。

漢末有一位鬱林太守陸績（唐陸龜蒙的遠祖），罷官之後泛海歸姑蘇家鄉，兩袖清風，別無長物，惟一空舟，恐有覆舟之虞，乃載一巨石鎮之。到了家鄉，將巨石棄置城門外，日久埋沒土中。直到明朝弘治年間，當地有司曳之出土，建亭覆之，題其楣曰「廉石」。一個人居官清廉，一塊頑石也得到了美譽。

「銀子是白的，眼珠是黑的」，見錢而不眼開，談何容易。一時心裏把握不定，手癢難熬，就有墮入貪墨的泥沼之可能；這時節最好有人能拉他一把。最能使人頑廉懦立的莫過於賢妻良母。《列女傳》：田稷子相齊，受下吏貨金百鎰，獻給母親。母親說：「子為相三年，祿未嘗多若此也，安所得此？」他只好承認是得之於下。母親告誡他說：「士修身潔行，不為苟得。非義之事不計於心，非理之利不入於家——。不義之財非吾有也，不孝之子非吾子也。」這一番義正辭嚴的訓話把田稷子說得慚悚不已，急忙把金送還原主。按照我們現下的法律，如果是賄金，收受之後縱然送還，仍有受賄之嫌，縱然沒有期約的情事，仍屬有玷官箴。這種簠簋不修之事，當年是否構成罪狀，固不得而知，從廉白之士看來總是穢行。我們注意的是田稷子的母親真是識達大義，足以風世。為相三年，薪俸是有限的，焉有多金可以奉母？百鎰不是小數，一鎰就是二十四兩，百鎰就是二千四百兩，一個人搬都搬不動，而田稷子的母親不為所動。家有賢妻，則士能安貧守正，更是例不勝舉，可憐的是那些室無萊婦的人，在外界的誘惑與閫內的要求兩路夾擊之下，就很容易失足了。

取不傷廉這句話易滋誤解，一芥不取才是最高理想。晉陶侃「少為尋陽縣吏，嘗監魚梁，以一坩鮓遺母，湛氏封鮓，反書責侃曰：『爾為吏，以官物遺我，非惟不能益吾，乃以增吾憂矣。』」（晉書陶侃母湛氏傳）掌管魚梁的小吏，因職務上的方便，把腌魚裝了一小瓦罐送給母親吃，可以說是孝養之意，但是湛氏不受，送還給他，附帶著還訓了他一頓。別看一罐腌魚是小事，因小可以見大。

謝承後漢書：「巴祗為揚州刺史，與客暗飲，不燃官燭。」私人宴客，不用公家的膏火，寧可暗飲，其飲宴之貲，當然不會由公家報銷了。因此我想起一件事：好久好久以前，喪亂中值某夫人於途，寒暄之餘愀然告曰，「恕我們現在不能邀飲，因為中外合作的機關凡有應酬均需自掏腰包。」我聞之悚然。

還有一段有關官燭的故事。宋周紫芝《竹坡詩話》：「李京兆諸父中有一人，極廉介，一日有家問，即令滅官燭，取私燭閱書，閱畢，命秉官燭如初。」公私分明到了這個地步，好像有一些迂闊。但是，「彼豈樂於迂闊者哉！」

不要以為志行高潔的人都是屬於古代，今之古人有時亦可復見。我有一位同學供職某部，兼理該部刊物編輯，有關編務必須使用的信紙信封及郵票等等放在一處，私人使用之信函郵票另置一處，公私絕對分開，雖郵票信箋之微，亦不含混，其立身行事砥礪廉隅有如是者！嘗對我說，每獲友人來書，率皆使公家信紙信封，心竊恥之，故雖細行不敢不勉。吾聞之肅然起敬。

四六 懶

四六 嬾

人沒有不嬾的。

大清早，尤其是在寒冬，被窩暖暖的，要想打個挺就起床，真不容易。荒雞叫，由它叫。鬧鐘響，何妨按一下鈕，在床上再賴上幾分鐘。白香山大概就是一個慣睡嬾覺的人，他不諱言「日高睡足猶慵起，小閣重衾不怕寒」。他不僅嬾，還饞，大言不慚的說：「慵饞還自哂，快樂亦誰知？」白香山活了七十五歲，可是寫了兩千七百九十首詩，早晨睡睡嬾覺，我們還有什麼說的？

嬾字從女，當初造字的人好像是對於女性存有偏見。其實勤與嬾與性別無關。歷史人物中，疏嬾成性者嵇康要算是一位。他自承：「不涉經學，性復疏嬾，筋駑肉緩，頭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悶癢，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轉，乃起耳。」同時，他也是「臥喜晚起」之徒，而且「性復多蝨，把搔無已」。他可以長期的不洗頭、不洗臉、不洗澡，以至於渾身生蝨！和捫虱而談的王猛都是一時名士。白居易「經年不沐浴，塵垢滿肌膚」，還不是由於嬾？蘇東坡好像也夠邋遢的，他有「老來百事嬾，身垢猶念浴」之句，嬾到身上蒙垢的時候才做沐浴之想。女人似不至此，尚無因嬾而昌言無隱引以自傲的。主持中饋的一向是女人，縫衣搗砧的也一向是女人。「早起三光，晚起三慌」是從前流行的女性自勵語，所謂三光、三慌是指頭上、臉上、腳上。從前的女人，夙興夜寐，沒有不患睡眠不足的，上上下下都要伺候周到，還要揪著公雞的尾巴就起來，來照顧她自己的「婦容」。頭要梳，臉要洗，腳要裹。所以朝暉未上就花朵盛開的牽牛花，別稱為「勤娘子」，嬾婆娘沒有欣賞的分，大概她只能觀賞曇花。時到如今，情形當然不同，我們放眼觀察，所謂前進的新女性，哪一個不是生龍活虎一般，主內兼主外，集家事與職業於一身？世上如果真有所謂嬾婆娘，我想其數目不會多於好吃嬾做的男子漢。北平從前有一個流行的兒歌：「頭不梳，臉不洗，拿起尿盆兒就舀米」是誇張的諷刺。嬾字從女，有一點冤枉。

凡是自安於嬾的人，大抵有他或她的一套想法。可以推給別人做的事，何必自己做？可以拖到明天做的事，何必今天做？一推一拖，嬾之能事盡矣。自以為偶然媮嬾，無傷大雅。而且世事多變，往往變則通，在推拖之際，情勢起了變化，可能一些棘手的問題會自然解決。「不需計較苦勞心，萬事元來有命！」好像有時候餡餅是會從天上掉下來似的。這種打算只有一失，因為人生無常，如石火風燈，今天之後有明天，明天之後還有明天，可是誰也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明天。即使命不該絕，明天還有明天的事，事越積越多，越多越嬾得去做。「蝨多不癢，債多不愁」，那是自我解嘲！嬾人做事，拖拖拉拉，到頭來沒有不丟三落四狼狽慌張的。你嬾，別人也嬾，一推再推，推來推去，其結果只有誤事。

嬾不是不可醫，但須下手早，而且須從小處著手。這事需勞作父母的幫一把手。有一家三個孩子都貪睡嬾覺，遇到假日還理直氣壯的大睡，到時候母親拿起曬衣服用的竹竿在三張小床上橫掃，三個小把戲像鯉魚打挺似的翻身而起。此後他們養成了早起的習慣，一直到大。父親房裏有幾份報紙，歡迎閱覽，但是他有一個怪毛病，任誰看完報紙之後，必須折好疊好放還原處，否則他就大吼大叫。於是三個小把戲觸類旁通，不但看完報紙立即還原，對於其他家中日用品也不敢隨手亂放。小處不嬾，大事也就容易勤快。

我自己是一個相當的嬾的人，常走抵抗最小的路，虛擲不少的光陰。「架上非無書，眼慵不能看」（白香山句）。等到知道用功的時候，徒驚歲晚而已。英國十八世紀的綏夫特，偕僕遠行，路途泥濘，翌晨呼僕擦洗他的皮靴，僕有難色，他說：「今天擦洗乾淨，明天還是要泥污。」綏夫特說：「好，你今天不要吃早餐了。今天吃了，明天還是要吃。」唐朝的高僧百丈禪師，以「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自勵，每天都要勞動作農事，至老不休。有一天他的弟子們看不過，故意把他的農具藏了起來，使他無法工作，他於是真個的餓了自己一天沒有進食。得道的方外的人都知道刻苦自律。清代畫家石谿和尚在他一幅「溪山無盡圖」上題了這樣一段話，特別令人警惕。

「大凡天地生人，宜清勤自持，不可嬾惰。若當得個嬾字，便是嬾漢，終無用處。——殘衲住牛首山房朝夕焚誦，稍餘一刻，必登山選勝，一有所得，隨筆作山水數幅或字一段，總之不放閒過。所謂靜生動，動必作出一番事業。端教一個人立於天地間無愧。若忽忽不知，嬾而不覺，何異草木！」

一株小小的含羞草，尚且不是完全的「忽忽不知，嬾而不覺！」若是人而不如小草，羞！羞！羞！

四七 吃相

一位外國朋友告訴我，他旅遊西南某地的時候，偶於餐館進食，忽聞壁板砰砰作響，其聲清脆，密集如聯珠炮，向人打聽才知道是鄰座食客正在大啖其糖醋排骨。這一道菜是這餐館的拿手菜，顧客欣賞這個美味之餘，順嘴把骨頭往旁邊噴吐，你也吐，我也吐，所以把壁板打得叮叮噹噹響。不但顧客為之快意，店主人聽了也覺得臉上光彩，認為這是大家為他捧場。這位外國朋友問我這是不是國內各地普遍的風俗，我告訴他我走過十幾省還不曾遇見過這樣的場面，而且當場若無壁板設備，或是顧客嘴部筋肉不夠發達，此種盛況即不易發生。可是我心中暗想，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這樣的事恐怕亦不無發生的可能。

《禮記》有「毋齧骨」之誡，大概包括啃骨頭的舉動在內。糖醋排骨的肉與骨是比較容易脫離的，大塊的骨頭上所聯帶著的肉若是用牙齒咬斷下來，那齜牙咧嘴的樣子便覺不大雅觀。所以「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食」都是對於在桌面上進膳的人而言，齧骨應該是桌底下另外一種動物所做的事。不要以為我們一部分人把排骨吐得劈拍響便斷定我們的吃相不佳。各地有各地的風俗習慣。世界上至今還有不少地方是用手抓食的。聽說他們是用右手取食，左手則專供做另一種骯髒的事，不可混用，可見也還注重清潔。我不知道像咖喱雞飯一類黏糊糊兒的東西如何用手指往嘴裏送。用手取食，原是古已有之的老法。羅馬皇帝尼祿大宴群臣，他從一隻碩大無比的烤鵝身上扯下一條大腿，手舉著鼓槌，歪著脖子啃而食之，那副貪婪無厭的饕餮相我們可於想像中得之。羅馬的光榮不過爾爾，等而下之不必論了。歐洲中古時代，餐桌上的刀叉是奢侈品，從十一世紀到十五世紀不曾被普遍使用，有些人自備刀叉隨身攜帶，這種作風一直延至十八世紀還偶爾可見，據說在酷嗜通心粉的國度裏，市廛道旁隨處都有販賣通心粉（與不通心粉）的攤子，食客都是伸出右手像是五股鋼叉一般把粉條一捲就送到口裏，乾淨俐落。

不要恥笑西方風俗鄙陋，我們泱泱大國自古以來也是雙手萬能。禮記：「共飯不澤手。」呂氏注曰：「不澤手者，古之飯者以手，與人共飯，摩手而有汗澤，人將惡之而難言。」飯前把手洗洗揩揩也就是了。樊噲把一塊生豬肘子放在鐵楯上拔劍而啗之，那是鴻門宴上的精彩節目，可是那個吃相也就很可觀了。我們不願意在餐桌上揮刀舞叉，我們的吃飯工具主要的是筷子，筷子即箸，古稱飯頍。細細的兩根竹筷，搦在手上，運動自如，能戳、能梜、能撮、能扒、神乎其技。不過我們至今也還有用手進食的地方、像從蘭州到新疆，「抓飯」「抓肉」都是很馳名的。我們即使運用筷子，也不能不有相當的約束，若是頻頻梜取如金雞亂點頭，或挑肥檢瘦的在盤碗裏翻翻弄弄如撥草尋蛇，就不雅觀。

餐桌禮儀，中西都有一套。外國的餐前祈禱，蘭姆的描寫可謂淋漓盡致。家長在那裏低頭閉眼口中唸唸有詞，孩子們很少不在那裏做鬼臉的。我們幸而極少宗教觀念，小時候不敢在碗裏留下飯粒，是怕長大了娶麻子媳婦，不敢把飯粒落在地上，是怕天打雷劈。喝湯而不准吮吸出聲是外國規矩，我想這規矩不算太苛，因為外國的湯盆很淺，好像都是狐狸請鷺鷥吃飯時所使用的器皿，一盆湯端到桌上不可能是燙嘴熱的，慢一點灌進嘴裏去就可以不至於出聲。若是喝一口我們的所謂「天下第一菜」口蘑鍋巴湯而不出一點聲音，豈不強人所難？從前我在北方家居，鄰戶是一個治安機關，隔著一堵牆，牆那邊經常有幾十口子在院子裏進膳，我可以清晰的聽到「呼嚕，呼嚕，呼——嚕」的聲響，然後是「喀嚓！」一聲。他們是在吃炸醬麵，於猛吸麵條之後咬一口生蒜瓣。

餐桌的禮儀要重視，不要太重視。外國人吃飯不但要席正，而且挺直腰板，把食物送到嘴邊。我們「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要維持那種姿式便不容易。我見過一位女士，她的嘴並不比一般人小多少，但是她喝湯的時候真能把上下唇撮成一顆櫻桃那樣大，然後以匙尖觸到口邊徐徐吮飲之。這和把整個調羹送到嘴裏面去的人比較起來，又近於矯枉過正了。人生貴適意，在環境許可的時候是不妨稍為放肆一點。吃飯而能充分享受，沒有什麼太多禮法的約束，細嚼爛嚥，或風捲殘雲，均無不可，吃的時候怡然自得，吃完之後抹抹嘴鼓腹而遊，像這樣的樂事並不常見。我看見過兩次真正痛快淋漓的吃，印象至今猶新。一次在北京的「灶溫」，那是一爿道地的北京小吃館。棉簾啟處，進來了一位趕車的，即是趕轎車的車夫，辮子盤在額上，衣襟掀起塞在褡布底下，大搖大擺，手裏托著菜葉裹著的生豬肉一塊，提著一根馬蘭繫著的一撮韭黃，把食物往櫃臺上一拍：「掌櫃的，烙一斤餅！再來一碗燉肉！」等一下，肉絲炒韭黃端上來了，兩張家常餅一碗燉肉也端上來了。他把菜肴分為兩份，一份倒在一張餅上，把餅一捲，比拳頭要粗，兩手扶著矗立在盤子上，張開血盆巨口，左一口，右一口，中間一口！不大的功夫，一張餅下肚，又一張也不見了，直吃得他青筋暴露滿臉大汗，挺起腰身連打兩個大飽膈。又一次，我在青島寓所的後山坡上看見一群石匠在鑿山造房，晌午歇工，有人送飯，打開籠屜熱氣騰騰，裏面是半尺來長的醱麵蒸餃，工人蜂擁而上，每人拍拍手掌便抓起餃子來咬，餃子裏面露出綠韭菜餡。又有人挑來一桶開水，上面漂著一個瓢，一個個紅光滿面圍著桶舀水喫。這時候又有挑著大蔥的小販趕來兜售那像甘蔗一般粗細的大蔥，登時又人手一截，像是飯後進水果一般。上面這兩個景象，我久久不能忘，他們都是自食其力的人，心裏坦蕩蕩的，饑來吃飯，取其充腹，管什麼吃相！

四八 髒

普天之下以哪一個民族為最髒，這個問題不是見聞不廣的人所能回答的。約在半個世紀以前，蔡元培先生說，「華人素以不潔聞於世界：體不常浴，衣不時澣，咯痰於地，拭涕以袖，道路不加洒掃，廁所任其熏蒸，飲用之水不經滲漉，傳染之病不知隔離。」這樣說來，髒的冠軍我們華人實至名歸，當之無媿。這些年來，此項冠軍是否一直保持，是否業已拱手讓人，則很難說。

蔡先生一面要我們以尚潔互相勸勉，一面又鰓鰓過慮生怕我們「因太潔而費時」，又怕我們因「太潔而使人難堪」。其實有潔癖的人在歷史上並不多見，數來數去也不過南宋何佟之，元倪瓚，南齊王思遠庾炳之，宋米芾數人而已。而其中的米芾「不與人共巾器」，從現代眼光看來，好像也不算是「使人難堪」。所謂巾器，就是手巾臉盆之類的東西，本來不好共用。從前戲園裏有「手巾把兒」供應，熱騰騰香噴噴的手巾把兒從戲園的一角擲到另一角，也算是絕活之一。縱然有人認為這是一大享受，甚且認為這是國劇藝術中不可或缺的節目之一，我一看享受手巾把的朋友們之惡狠狠的使用它，從耳根脖後以至於繞彎抹角的擦到兩腋生風而後已，我就不寒而慄，寧可步米元章的後塵而「使人難堪」。現代號稱觀光的車上也有冷冰冰香噴噴的小方塊毛巾敬客，也有人深通物盡其用的道理，抹臉揩頭，細吹細打，最後可能擤上一灘鼻涕，若是讓米元章看到，怕不當場昏厥！如果大家都多多少少的染上一點潔癖，「使人難堪」的該是那些邋遢鬼。

人的身體本來就髒。佛家所謂「不淨觀」，特別提醒我們人的「九孔」無一不是藏垢納污之處，經常像臭溝似的滲洩穢流。真是一涉九想，欲念全消。我們又何必自己作踐自己，特別做出一副腌臢相，長髮披頭，于思滿面，招人噁心，而自鳴得意？也許有人要指出，「蓬首垢面而談詩書」，賢者不免，「捫蝨而言」，無媿名士，「頭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太悶癢不能沐」，也正是風流適意。誠然，這種古已有之的流風遺韻，一直到了晚近尚未斷絕，在民初還有所謂什麼大師之流，於將近耳順之年，因為續弦才接受對方條件而開始刷牙。在這些固有的榜樣之外，若是再加上西洋的墮落時髦，這份不潔之名不但聞於世界，且將永垂青史。

無論是家庭、學校、餐廳、旅館、衙門，最值得參觀的是廁所。古時廁所乾淨到什麼地步，不得而知，我只知道豪富如石崇，廁所裏侍列著麗服藻飾的婢女十餘位，置甲煎粉沈香汁之屬。王敦府上廁所有漆箱盛乾棗，用以塞鼻。這些設備好像都是消極的措施。惡臭熏蒸，羼上甲煎粉沈香汁的香氣，恐未必佳；至於鼻孔裏塞乾棗，只好張口呼吸，當亦於事無補。我們的文化雖然悠久，對於這一問題好像未曾措意，西學東漸之後才開始慢慢的想要「迎頭趕上」。「全盤西化」是要不得的，所以洋式的衛生設備縱然安設在最高學府裏也不免要加以中式的處理——任其漬污、阻塞、泛濫、潰決。髒與教育程度有時沒有關係，小學的廁所令人望而卻步，上庠的廁所也一樣的不可嚮邇。衙門裏也有人坐在馬桶上把一口一口的濃痰唾到牆上，欣賞那像蝸牛爬過似的一條條亮晶晶的痕跡。看樣子，公共的廁所都需要編制，設所長一人，屬員若干，嚴加考績，甚至賣票收費亦無不可。

離廁所近的是廚房。在家庭裏大概都是建在邊邊沿沿不惹人注意的地方，地基較正房要低下半尺一尺的，屋頂多半是平臺。我們的烹飪常用旺油爆炒，油煙薰漬，四壁當然黯黮無光。其中無數的蟋蟀螞蟻蟑螂之類的小動物晝伏夜出，大量繁衍，與人和平共處，主客翕然。在有些餐廳裏，為了空間經濟，廚房廁所乾脆不大分開，大師傅汗淋淋的赤膊站在灶前掌杓，白案子上的師傅吊著煙捲在旁邊揉麵，牆角上就赫然列著大桶供客方便。多少人稱讚中國的菜肴天下獨步，如果他在餐前淨手，看看廚房的那一份髒，他的胃口可能要差一點。有一位回國的觀光客，他選擇餐館的重要標準之一是看那裏的廚房髒到什麼程度，其次才考慮那裏有什麼拿手菜。結果選來選去，時常還是回到自己的寓所吃家常飯。

菜市場才是髒的集大成的地方。殺雞、宰鴨、剖魚，全在這裏舉行，血跡模糊，污水四濺。青菜在臭水溝裏已經涮洗過，猶恐失去新鮮，要不時的灑上清水，斤兩上也可討些便宜。死翹翹的魚蝦不能沒有冰鎮，冰化成水，水流在地。這地方，地窄人稠，陽光罕至，泥濘久不得乾，腳踏車摩托車橫衝直撞沒有人管，地上大小水坑星羅棋布，買菜的人沒有不陷入泥淖的，沒有人不濺一腿泥的。妙在鮑魚之肆久而不覺其臭，在這種地方天天打滾的人久之亦不覺其苦，怕踩水可以穿一雙雨鞋，怕濺泥可以罩一件外衣，嫌弄一手油可以順便把手在任何柱子檯子上抹兩抹——不要緊的，大家都這樣。有人倡議改善，想把洋人的超級市場翻版，當然這又是犯了一下子「全盤西化」的毛病，病在不合國情。吃如此這般的菜，就有如此這般的廚房，就有如此這般的菜市場，天造地設。

其實，髒一點無傷大雅，從來沒聽說過哪一個國家因髒而亡。一個個的縱然衣冠齊整望之岸然，到處一塵不染，假使內心裏不大乾淨，一肚皮男盜女娼，我看那也不妙。

四九 喝茶

我不善品茶，不通茶經，更不懂什麼茶道，從無兩腋之下習習生風的經驗。但是，數十年來，喝過不少茶，北平的雙窨、天津的大葉、西湖的龍井、六安的瓜片、四川的沱茶、雲南的普洱、洞庭湖的君山茶、武夷山的巖茶，甚至不登大雅之堂的茶葉梗與滿天星隨壺淨的高末兒，都嘗試過。茶是我們中國人的飲料，口乾解渴，惟茶是尚。茶字，形近於荼，聲近於檟，來源甚古，流傳海外，凡是有中國人的地方就有茶。人無貴賤，誰都有分，上焉者細啜名種，下焉者牛飲茶湯，甚至路邊埂畔還有人奉茶。北人早起，路上相逢，輒問訊「喝茶未？」茶是開門七件事之一，乃人生必需品。

孩提時，屋裏有一把大茶壺，坐在一個有棉襯墊的藤箱裏，相當保溫，要喝茶自己斟。我們用的是綠豆碗，這種碗大號的是飯碗，小號的是茶碗，作綠豆色，粗糙耐用，當然和宋瓷不能比，和江西瓷不能比，和洋瓷也不能比，可是有一股樸實厚重的風貌，現在這種碗早已絕跡，我很懷念。這種碗打破了不值幾文錢，腦勺子上也不至於挨巴掌。銀托白瓷小蓋碗是祖父母專用的，我們看著並不羨慕。看那小小的一盞，兩口就喝光，泡兩三回就得換茶葉，多麻煩。如今蓋碗很少見了，除非是到故宮博物院拜會蔣院長，他那大客廳裏總是會端出蓋碗茶敬客。再不就是在電視劇中也常看見有蓋碗茶，可是演員一手執蓋一手執碗縮著脖子啜茶那副狼狽相，令人發噱，因為他不知道喝蓋碗茶應該是怎樣的喝法。他平素自己喝茶大概一直是用玻璃杯、保溫杯之類。如今，我們此地見到的蓋碗，多半是近年來本地製造的「萬壽無疆」的那種樣式，瓷厚了一些；日本製的蓋碗，樣式微有不同，總覺得有些怪怪的。近有人回大陸，順便探視我的舊居，帶來我三十多年前天天使用的一隻瓷蓋碗，原是十二套，只賸此一套了，碗沿還有一點磕損，睹此舊物，勾起往日的心情，不禁黯然。蓋碗究竟是最好的茶具。

茶葉品種繁多，各有擅場。有友來自徽州，同學清華，徽州產茶勝地，但是他看到我用一撮茶葉放在壺裏沏茶，表示驚訝，因為他只知道茶葉是烘乾打包綑載上船沿江運到滬杭求售，剩下來的茶梗才是家人飲用之物。恰如北人所謂「賣席的睡涼匟」。我平素喝茶，不是香片就是龍井，多次到大柵欄東鴻記或西鴻記去買茶葉，在櫃臺前面一站，徒弟搬來凳子讓坐，看伙計秤茶葉，分成若干小包，包得見稜見角，那份手藝只有藥鋪伙計可以媲美。茉莉花窨過的茶葉，臨賣的時候再抓一把鮮茉莉花放在表面上，所以叫做雙窨。於是茶店裏經常是茶香花香，郁郁菲菲。父執有名玉貴者，旗人，精於飲饌，居恆以一半香片一半龍井混合沏之，有香片之濃馥，兼龍井之苦清。吾家效而行之，無不稱善。茶以人名，乃逕呼此茶為「玉貴」，私家秘傳，外人無由得知。

其實，清茶最為風雅。抗戰前造訪知堂老人於苦茶庵，主客相對總是有清茶一盂，淡淡的、澀澀的、綠綠的。我曾屢侍先君遊西子湖，從不忘記品嘗當地的龍井，不需要攀登南高峰風篁嶺，近處平湖秋月就有上好的龍井茶，開水現沖，風味絕佳。茶後進藕粉一碗，四美具矣。正是「穿牖而來，夏日清風冬日日；卷簾相見，前山明月後山山。」（駱成驤聯）有朋自六安來，貽我瓜片少許，葉大而綠，飲之有荒野的氣息撲鼻。其中西瓜茶一種，真有西瓜風味。我曾過洞庭，舟泊岳陽樓下，購得君山茶一盒。沸水沏之，每片茶葉均如針狀直立漂浮，良久始舒展下沉，味品清香不俗。

初來台灣，粗茶淡飯，頗想傾阮囊之所有在飲茶一端偶作豪華之享受。一日過某茶店，索上好龍井，店主將我上下打量，取八元一斤之茶葉以應，余示不滿，乃更以十二元者奉上，余仍不滿，店主勃然色變，厲聲曰：「買東西，看貨色，不能專以價錢定上下。提高價格，自欺欺人耳！先生奈何不察？」我愛其戇直。現在此茶店門庭若市，已成為業中之翹楚。此後我飲茶，但論品味，不問價錢。

茶之以濃釅勝者莫過於工夫茶。《潮嘉風月記》說工夫茶要細炭初沸連壺帶碗潑澆，斟而細呷之，氣味芳烈，較嚼梅花更為清絕。我沒嚼過梅花，不過我旅居青島時有一位潮州澄海朋友，每次聚飲酩酊，輒相偕走訪一潮州幫巨商於其店肆。肆後有密室、煙具、茶具均極考究，小壺小盅有如玩具。更有變婉丱童伺候煮茶、燒煙，因此經常飽吃工夫茶，諸如鐵觀音、大紅袍，吃了之後還攜帶幾匣回家。不知是否故弄玄虛，謂爐火與茶具相距以七步為度，沸水之溫度方合標準。舉小盅而飲之，若飲罷徑自返盅於盤，則主人不悅，須舉盅至鼻頭猛嗅兩下。這茶最有解酒之功，如嚼橄欖，舌根微澀，數巡之後，好像是越喝越渴，欲罷不能。喝工夫茶，要有工夫，細呷細品，要有設備，要人服侍，如今亂糟糟的社會裏誰有那麼多的工夫？紅泥小火爐哪裏去找？伺候茶湯的人更無論矣。普洱茶，漆黑一團，據說也有綠色者，泡烹出來黑不溜偢，粵人喜之。在北平，我只在正陽樓看人吃烤肉，吃得口滑肚子膨亨不得動彈，才高呼堂倌泡普洱茶。四川的沱茶亦不惡，惟一般茶館應市者非上品。台灣的烏龍，名震中外，大量生產，佳者不易得。處處標榜凍頂，事實上哪裏有那麼多的凍頂？

喝茶，喝好茶，往事如煙。提起喝茶的藝術，現在好像談不到了，不提也罷。

五十 飲酒

酒實在是妙。幾杯落肚之後就會覺得飄飄然、醺醺然。平素道貌岸然的人，也會綻出笑臉；一向沉默寡言的人，也會議論風生。再灌下幾杯之後，所有的苦悶煩惱全都忘了，酒酣耳熱，只覺得意氣飛揚，不可一世，若不及時知止，可就難免玉山頹欹，剔吐縱橫，甚至撒瘋罵座，以及種種的酒失酒過全部的呈現出來。莎士比亞的《暴風雨》裏的卡力班，那個象徵原始人的怪物，初嘗酒味，覺得妙不可言，以為把酒給他喝的那個人是自天而降，以為酒是甘露瓊漿，不是人間所有物。美洲印第安人初與白人接觸，就是被酒所傾倒，往往不惜舉土地畀人以交換一些酒漿。印第安人的衰滅，至少一部分是由於他們的荒腆於酒。

我們中國人飲酒，歷史久遠。發明酒者，一說是儀逖，又說是杜康。儀逖夏朝人，杜康周朝人，相距很遠，總之是無可稽考。也許製釀的原料不同、方法不同，所以儀逖的酒未必就是杜康的酒。尚書有「酒誥」之篇、諄諄以酒為戒，一再的說「祝茲酒」（停止這樣的喝酒），「無彝酒」（勿常飲酒），想見古人飲酒早已相習成風，而且到了「大亂喪德」的地步。三代以上的事多不可考，不過從漢起就有酒榷之說，以後各代因之，都是課稅以裕國帑，並沒有寓禁於徵的意思。酒很難禁絕，美國一九二○年起實施酒禁，雷厲風行，依然到處都有酒喝。當時筆者道出紐約，有一天友人邀我食於某中國餐館，入門直趨後室，索五加皮，開懷暢飲。忽警察闖入，友人止予勿驚。這位警察徐徐就座，解手槍，鏘然置於桌上，索五加皮獨酌，不久即伏案酣睡。一九三三年酒禁廢，直如一場兒戲。民之所好，非政令所能強制。在我們中國，漢蕭何造律：「三人以上無故群飲，罰金四兩。」此律不曾徹底實行。事實上，酒樓妓館處處笙歌，無時不飛觴醉月。文人雅士水邊修禊，山上登高，一向離不開酒。名士風流，以為持螫把酒，便足了一生，甚至於酣飲無度，揚言「死便埋我」，好像大量飲酒不是什麼不很體面的事，真所謂「酗於酒德」。

對於酒，我有過多年的體驗。第一次醉是在六歲的時候，侍先君飯於致美齋（北平煤市街路西）樓上雅座，窗外有一棵不知名的大葉樹，隨時簌簌作響。連喝幾盅之後，微有醉意，先君禁我再喝，我一聲不響站立在椅子上舀了一匙高湯，潑在他的一件兩截衫上。隨後我就倒在旁邊的小木匟上呼呼大睡，回家之後才醒。我的父母都喜歡酒，所以我一直都有喝酒的機會。「酒有別腸，不必長大」，語見《十國春秋》，意思是說酒量的大小與身體的大小不必成正比例，壯健者未必能飲，瘦小者也許能鯨吸。我小時候就是瘦弱如一根綠豆芽。酒量是可以慢慢磨練出來的，不過有其極限。我的酒量不大，我也沒有親見過一般人所艷稱的那種所謂海量。古代傳說「文王飲酒千鍾，孔子百觚」，王充《論衡．語增篇》就大加駁斥，他說：「文王之身如防風之君，孔子之體如長狄之人，乃能堪之。」且「文王孔子率禮之人也」，何至於醉酗亂身？就我孤陋的見聞所及，無論是「青州從事」或「平原都郵」，大抵白酒一斤或黃酒三五斤即足以令任何人頭昏目眩黏牙倒齒。惟酒無量，以不及於亂為度，看各人自制力如何耳。不為酒困，便是高手。

酒不能解憂，只是令人在由興奮到麻醉的過程中暫時忘懷一切。即劉伶所謂『無息無慮，其樂陶陶』。可是酒醒之後，所謂『憂心如酲』，那份病酒的滋味很不好受，所付代價也不算小。我在青島居住的時候，那地方背山面海，風景如繪，在很多人心目中是最理想的卜居之所，惟一缺憾是很少文化背景，沒有古蹟耐人尋味，也沒有適當的娛樂。看山觀海，久了也會膩煩，於是呼朋聚飲，三日一小飲，五日一大宴，豁拳行令，三十斤花雕一罈，一夕而罄。七名酒徒加上一位女史，正好八仙之數，乃自命為酒中八仙。有時且結夥遠征，近則濟南，遠則南京、北京，不自謙抑，狂言「酒壓膠濟一帶，拳打南北二京」，高自期許，儼然豪氣干雲的樣子。當時作踐了身體，這筆帳日後要算。一日，胡適之先生過青島小憩，在宴席上看到八仙過海的盛況大吃一驚，急忙取出他太太給他的一個金戒指，上面鐫有「戒」字，戴在手上，表示免戰。過後不久，胡先生就寫信給我說：「看你們喝酒的樣子，就知道青島不宜久居，還是到北京來吧！」我就到北京去了。現在回想當年酗酒，哪裏算得是勇，直是狂。

酒能削弱人的自制力，所以有人酒後狂笑不置，也有人痛哭不已，更有人口吐洋語滔滔不絕，也許會把平夙不敢告人之事吐露一二，甚至把別人的陰私也當眾抖露出來。最令人難堪的是強人飲酒，或單挑，或圍剿，或投下井之石，千方萬計要把別人灌醉，有人訴諸武力，捏著人家的鼻子灌酒！這也許是人類長久壓抑下的一部分獸性之發洩，企圖獲取勝利的滿足，比拿起石棒給人迎頭一擊要文明一些而已。那咄咄逼人的聲嘶力竭的豁拳，在贏拳的時候，那一聲拖長了的絕叫，也是表示內心的一種滿足。在別處得不到滿足，就讓他們在聚飲的時候如願以償吧！只是這種鬧飲，以在有隔音設備的房間裏舉行為宜，免得侵擾他人。

菜根譚所謂「花看半開，酒飲微醺」的趣味，才是最令人低徊的境界。

五一 燒餅油條

燒餅油條是我們中國人標準早餐之一，在北方不分省分、不分階級、不分老少，大概都歡喜食用。我生長在北平，小時候的早餐幾乎永遠是一套燒餅油條——不，叫油炸鬼，不叫油條。有人說，油炸鬼是油炸檜之訛，大家痛恨秦檜，所以名之為油炸檜以洩憤，這種說法恐怕是源自南方，因為北方讀音鬼與檜不同，為什麼叫油鬼，沒人知道。在比較富裕的大家庭裏，只有作父親的才有資格偶然以餛飩、雞絲麵或羊肉餡包子作早點，只有作祖父母的才有資格常以燕窩湯、蓮子羹或哈什瑪之類作早點，像我們這些「民族幼苗」，便只有燒餅油條來果腹了。說來奇怪，我對於燒餅油條從無反感，天天吃也不厭，我清早起來，就有一大簸籮燒餅油鬼在桌上等著我。

現在台灣的燒餅油條，我以前在北平還沒見過。我所知道的燒餅，有螺螄轉兒、芝麻醬燒餅、馬蹄兒、驢蹄兒幾種，油鬼有麻花兒、甜油鬼、炸餅兒幾種。螺螄轉兒夾麻花兒是一絕，扳開螺螄轉兒，夾進麻花兒，用手一按，喀吱一聲麻花兒碎了，這一聲響就很有意思，如今我再也聽不到這個聲音。有一天和齊如山先生談起，他也很感慨，他嫌此地油條不夠脆，有一次他請炸油條的人給他特別炸焦，「我加倍給你錢」，那個炸油條的人好像是前一夜沒睡好覺（事實上凡是炸油條、烙燒餅的人都是睡眠不足），一翻白眼說：「你有錢？我不伺候！」回鍋油條、老油條也不是味道，焦硬有餘，酥脆不足。至於燒餅，螺螄轉兒好像久已不見了，因為專門製售螺螄轉兒的粥舖早已絕跡了。所謂粥舖，是專賣甜漿粥的一種小店，甜漿粥是一種稀稀的粗糧米湯，其味特殊。北平城裏的人不知道喝豆漿，常是一碗甜漿粥一套螺螄轉兒，但是這也得到粥舖去趁熱享用才好吃。我到十四歲以後才喝到豆漿，我相信我父母一輩子也沒有喝過豆漿。我們家裏吃燒餅油條，嘴乾了就喝大壺的茶，難得有一次喝到甜漿粥。後來我到了上海，才看到細細長長的那種燒餅，以及菱形的燒餅，而且油條長長的也不適於夾在燒餅裏。

火腿、雞蛋、牛油麵包作為標準的早點，當然也很好，但我只是在不得已的情形下才接受了這種異俗。我心裏懷念的仍是燒餅油條。和我有同嗜的人相當不少。海外羈旅，對於家鄉土物率多念念不忘。有一位華裔美籍的學人，每次到台灣來都要帶一、二百副燒餅油條回到美國去，存在冰櫥裏，逐日檢取一副放在烤箱或電鍋裏一烤，便覺得美不可言。誰不知道燒餅油條只是脂肪、澱粉，從營養學來看，不構成一份平衡的食品。但是多年習慣，對此不能忘情。在紐約曾有人招待我到一家中國餐館進早點，座無虛席，都是燒餅油條客，那油條一根根的都很結棍，韌性很強。但是大家覺得這是家鄉味，聊勝於無。做油條的師傅，說不定曾經付過二兩黃金才學到如此這般的手藝，又有一位返國觀光的遊子，住在台北一家觀光旅館裏，晨起第一樁事就是外出尋找燒餅油條，遍尋無著，返回旅舍問服務小姐，服務小姐登時蛾眉一聳說：「這是觀光區域，怎會有這種東西，你要向偏僻街道、小巷去找。」鬧烘了一陣，興趣已無，乖乖的到附設餐廳裏去吃火腿、雞蛋、麵包了事。

有人看我天天吃燒餅油條，就問我：「你不嫌髒？」我沒想到這個問題。據這位關心的人說，要注意燒餅裏有沒有老鼠屎，第二天我打開燒餅先檢查，哇，一顆不大不小像一顆萬應錠似的黑黑的東西赫然在焉。用手一捻，碎了。若是不當心，入口一咬，必定牙磣，也許不當心會咽了下去。想起來好怕，一顆老鼠屎攪壞一鍋粥，這話不假，從此我存了戒心。看看那個豆漿店，小小一間門面，案板油鍋都放在行人道上，滿地是油漬污泥，一袋袋的麵粉堆在一旁像沙包一樣，陰溝裏老鼠橫行。再看看那打燒餅、炸油條的人，頭髮蓬鬙，上身只有灰白背心，腳上一雙拖鞋，說不定嘴裏還叼著一根紙煙。在這種情況之下，要使老鼠屎不混進燒餅裏去，著實很難。好在不是一個燒餅裏必定輪配到一橛老鼠屎，難得遇見一回，所以戒心維持了一陣也就解嚴了。

也曾經有過觀光級的豆漿店出現，在那裏有峨高冠的廚師，有穿制服的侍者，有裝潢，有燈飾，筷子有紙包著，豆漿碗下有盤托著，餐巾用過就換，而不是一塊毛巾大家用，像郵局漿糊旁邊附設的小塊毛巾那樣的又髒又黏。如果你帶外賓進去吃早點，可以不至於臉紅。但是偶爾觀光一次是可以的，誰也不能天天去觀光，誰也不能常跑遠路去圖一飽。於是這打腫臉充胖子的局面維持不下去了，燒餅油條依然是在行人道邊烏煙瘴氣的環境裏苟延殘喘。而且我感覺到吃燒餅油條的同志也越來越少了。

五二 圓桌與筷子

我聽人說起一個笑話。一個中國人向外國人誇說中國的偉大，圓餐桌的直徑可以大到幾乎一丈開外。外國人說：「那麼你們的筷子有多長呢？」「六、七尺長。」「那樣長的筷子，如何能夾起菜來送到自己嘴裏呢？」「我們最重禮讓，是用筷子夾菜給坐在對面的人吃。」

大圓桌我是看見過的，不是加蓋上去的圓桌面，是訂製的大型圓餐桌，周遭至少可以坐二十四個人，寬寬綽綽的一點也不擠，絕無「菜碗常需頭上過，酒壺頻向耳旁灑」的現象。桌面上有個大轉盤（英語名為懶蘇珊），轉盤有自動旋轉的裝置，主人按鈕就會不急不徐的轉。轉盤上每菜兩大盤，客人不需等待旋轉一周即可伸手取食。這樣大的圓桌有一個缺點，除了左右鄰座之外，彼此相隔甚遠，不便攀談，但是這缺點也許正是優點，不必沒話找話，大可埋頭猛吃。作食不語狀。

我們的傳統餐桌本是方的，所謂八仙桌，往日喜慶宴會都是用方桌，通常一席六個座位，有時下手添個長凳打橫，只有在特殊情形下才加上一個圓桌面。匟上餐桌也是方的。方桌折角打開變成圓桌，（英語所謂信封桌），好像是比較晚近的事了。

許多人團聚在一起吃飯，尤其是講究吃的東西要燙嘴熱，當然以圓桌為宜，把食物放在桌中央，由中央到圓周的半經是一樣長，各人伸箸取食，有如輻輳於轂。因為圓桌可能嫌大，現在幾乎凡是圓桌必有轉盤，可惱的是直眉瞪眼的餐廳侍者多半是把菜盤往轉盤中央一丟，並不放在轉盤的邊緣上，然後掉頭而去，轉盤等於虛設。

西方也不是沒有圓桌。亞瑟王的圓桌騎士是赫赫有名的，那圓桌據說當初可以容一百五十名騎士就座，真不懂那樣大的圓桌能放在什麼地方，也許是裏三層外三層圍繞著吧？近代外交壇坫之上常有所謂圓桌會議，也許是微帶橢圓之形，其用意在於賓主座位不分上下。這都不能和我們中國的圓桌相提並論，我們的圓桌是普遍應用的，家庭聚餐時，祖孫三代團團坐，有說有笑，融融洩洩；友朋宴飲時，敬酒、豁拳、打通關都方便。吃火鍋，更非圓桌不可。

筷子是我們的一大發明。原始人吃東西用手抓，比不會用手抓的禽獸已經進步很多，而兩根筷子則等於是手指的伸展，比猿猴使用樹枝撥弄東西又進一步。筷子運用起來可以靈活無比，能夾、能戳、能撮、能挑、能扒、能掰、能剝，凡是手指能做的動作，筷子都能。沒人知道筷子是何時何人發明的。如果史記所載不虛，「紂為象箸而箕子唏」，紂王使用象牙筷子而箕子忍泣吞聲的嘆氣，象牙筷子的歷史可說是很久遠了。箸原是筴，竹子做的筷子；又作梜，木頭做的筷子。象牙筷子並沒有什麼好，怕燙，容易變色。假象牙筷子顏色不對，沒有紋理，更容易變色，而且在吃香酥鴨的時候，拉扯用力稍猛就會喀嚓一聲斷為兩截。倒是竹筷子最好，湘妃竹固然好，普通竹也不錯，髹油漆固然好，本色尤佳。作祖父母的往往喜歡使用銀箸，通常是短短細細的，怕分量過重，這只為了表示其地位之尊崇。金箸我尚未見過，恐怕未必中用。箸之長短不等，湖南的筷子特長，盤子也特大，但是沒有長到烤肉的筷子那樣。

西方人學習用筷子那副笨相可笑，可是我們幼時開始用筷子的時候，又何嘗不是像狗熊耍扁擔？稍長，我們使筷子的伎倆都精了——都太精了。相傳少林絕技之一是舉箸能夾住迎面飛來的彈丸，據說是先從用筷子捕捉蒼蠅練成的一種功夫。一般人當然沒有這種本領，可是在餐桌之上我們也常有機會看到某些人使用筷子的一些招數。一盤菜上桌，有人揮動筷子如舞長矛，如野火燒天橫掃全境，有人膽大心細徹底翻騰如撥草尋蛇，更有人在湯菜碗裏撿起一塊肉，掂掂之後又放下了，再撿一塊再掂掂再放下，最後才選得比較中意的一塊，夾起來送進血盆大口之後，還要把筷子橫在嘴裏吮一下，於是有人在心裏嘀咕：這樣做豈不是把你的口水都污染了食物，豈不是讓大家都於無意中吃了你的口水？

其實口水未必髒。我們自己吃東西都是拌著口水吃下去的，不吃東西的時候也常嚥口水的。不過那是自己的口水，不嫌髒。別人的口水也未必髒。我不相信誰在熱戀中沒有大口大口嚥過難分彼此的一些口水。怕的是口水中帶有病菌，傳染給別人和被人傳染給自己都不大好。毛病不是出在筷子上，是出在我們的吃的方式上。

六十多年前，我的學校裏來了一位教英語的老師，我只記得他姓鍾，外號人稱「鍾善人」，他在學校及附近鄉村裏狂熱的提倡兩件事，一是植樹，一是進餐時每人用兩副筷子，一副用於取食，一副用於夾食入口，植樹容易，一年只有一度，兩副筷子則窒礙難行。誰有那樣的耐心，每餐兩副筷子此起彼落的交換使用？此今許多人家，以及若干餐館，筷子仍是人各一雙，但是菜盤湯碗各附一個公用的大匙，這個辦法比較簡便，解決了互吃口水的問題。東洋御料理老早就使用木質的短小的筷子，用畢即丟棄。人家能，為什麼我們不能？我願象牙筷子、烏木筷子以及種種珍奇貴重的筷子都保存起來，將來作為古董賞玩。

五三 臺北家居

「長安米貴，居大不易」，原是調侃白居易名字的戲語。臺北米不貴，可是居也不易。三十八年左右來臺北定居的人，大概都有一個共同的感覺，覺得一生奔走四方，以在臺北居住的這一段期間為最長久，而且也最安定。不過臺北家居生活，三十多年中，也有不少變化。

我幸運，來到臺北三天就借得一棟日式房屋。約有三十多坪，前後都有小小的院子，前院有兩窠香蕉，隔著窗子可以窺視纍纍的香蕉長大，有時還可以靜聽雨打蕉葉的聲音。沒有圍牆，只有矮矮的柵門，一推就開。室內舖的是榻榻米，其中吸收了水氣不少，微有霉味，寄居的螞蟻當然密度很高。沒有紗窗，蚊蚋出入自由，到了晚間沒有客人敢賴在我家久留不去。「衡門之下，可以棲遲」。不久，大家的生活逐漸改良了，鐵絲紗、尼龍紗鋪上了窗欄，很多人都混上了床，藤椅、藤沙發也廣泛的出現，榻榻米店舖被淘汰了。

在未裝紗窗之前，大白晝我曾眼看著一個穿長衫的人推我柵門而入，他不敲房門，逕自走到窗前伸手拿起窗台上放著的一隻鬧鐘，揚長而去。我追出去的時候，他已經一溜煙的跑了。這不算偷，不算搶，只是不告而取，而且取後未還，好在這種事起初不常有。竊賊不多的原因之一是一般人家裏沒有多少值得一偷的東西。我有一位朋友一連遭竊數次，都是把他床上舖蓋席捲而去，對於一個身無長物的人來說，這也不能不說是損失慘重了。我家後來也蒙樑上君子惠顧過一回，他闖入廚房搬走一隻破舊的電鍋。我馬上買了一隻新的，因為要吃飯不可一日無此君。不是我沒料到拿去的破鍋不足以厭其望，並且會受到師父的辱罵，說不定會再來找補一點什麼；而是我大意了，沒有把新鍋藏起來，果然，第二天夜裏，新鍋不翼而飛。此後我就堅壁清野，把不願被人攜去的東西妥為收藏。

中等人家不能不雇用人，至少要有人負責炊事。此間鄉間少女到城市幫傭，原來很大部分是想藉此攝取經驗，以為異日主持中饋的準備，所以主客相待以禮，各如其分。這和雇用三河縣老媽子就迥異其趣了。可是這種情況急遽變化，工廠多起來了，商店多起來了，到處都需要女工，人孰無自尊，誰也不甘長久的為人「斷蘇切脯，築肉臞芋」。於是供求失調，工資暴漲，而且服務的情形也不易得到雇主的滿意。好多人家都抱怨，用人出去看電影要為她等門；她要交男友，不勝其擾；她要看電視，非看完一切節目不休；她要休假、返鄉、借支；她打破碗盞不作聲；她敞開水管洗衣服。在另一方面，她也有她的抱怨：主婦碎嘴嘮叨，而且服務項目之多恨不得要向王褒的「僮約」看齊，「不得辰出夜入，交關伴偶」。總之，不久緣盡，不歡而散的居多。此今局面不同了。多數人家不用女工，最多只用半工，或以鐘點計工。不少婦女回到廚房自主中饋。懶的時候打開冰箱取出陳年賸菜或是罐頭冷凍的東西，不必翻食譜，不必起油鍋，拼拼湊湊，即可度命。饞的時候，闔家外出，臺北餐館大大小小一千四百餘家，平津、寧浙、淮揚、川、湘、粵，任憑選擇，牛肉麵、自助餐，也行。妙在所費不太多，孩子們皆大歡喜，主婦怡然自得，主男也無須拉長驢臉站在廚房水槽前面洗盤碗。

臺北的日式房屋現已難得一見，能拆的幾乎早已拆光。一般的人家居住在四樓的公寓或七樓以上的大廈。這種房子實際上就像是鴿窩蜂房。通常前面有個幾尺寬的小洋臺，上面排列幾盆塵灰漬染的花草，懨懨無生氣；樓上澆花，樓下落雨，行人淋頭。後面也有個更小的洋臺，懸有衣褲招展的萬國旗。客人來訪，一進門也許抬頭看見一個倒掛著的「福」字，低頭看到一大堆半新不舊的拖鞋——也許要換鞋，也許不要換，也許主人希望你換而口裏說不用換，也許你不想換而問主人要不要換，也許你硬是不換而使主人瞪你一眼。客來獻茶？沒有那麼方便的開水，都是利用熱水瓶。蓋碗好像早已失傳，大部分是使用玻璃杯。其實正常的人家，客已漸漸稀少，誰也沒有太多的閑暇串門子閑磕牙，有事需要先期電話要約。杜甫詩：「但使殘年飽喫飯，只願無事長相見」，現在不行，無事為什麼還要長相見？

「千金買房，萬金買鄰」話是不錯，但是談何容易？誰也料不到，樓上一家偶爾要午夜跳舞，蓬拆之聲盈耳；隔壁一家常打麻將，連戰通宵；對門一家養哈巴狗，不分晨夕的吠影吠聲，一位新來的住戶提出抗議，那狗主人忿然作色說：「你搬來多久？我的狗在此已經吠了兩年多。」街坊四鄰不斷的有人裝修房屋，而且要裝修得像電視綜藝節目的背景，敲敲打打歷時經旬不止。最可怕的是樓下開了一家汽車修理廠，日夜服務，不但叮叮噹噹響起敲打樂，而且漆髹焊接一概俱全，馬達聲、喇叭聲不絕於耳。還有葬車出殯，一路上有音樂伴奏，不時的燃放爆竹，更不幸的是鄰近有人辦白事，連夜的唪經放焰口，那就更不得安生了。「大隱隱朝市」，我有一位朋友想「小隱隱陵藪」，搬到鄉野，一走了之，但是立刻就有好心的人勸阻他說：「萬萬不可，鄉下無醫院，萬一心臟病發，來不及送院急救，怕就要中道崩殂！」我的朋友嚇得只好客居在紅塵萬丈的鬧市之中。

家居不可無娛樂。衛生麻將大概是一些太太的天下。說它衛生也不無道理，至少上肢運動頻數，近似蛙式游泳。只要時間不太長、輸贏不大，十圈八圈的通力合作，總比在外面為非作歹、傷風敗俗要好得多。公務人員與知識分子也有樂此不疲者。梁任公先生說過「只有打麻將能令我忘卻讀書，只有讀書能令我忘卻打麻將。」我們覺得飽學如梁先生者，不妨打打麻將。也許電視是如今最受歡迎的家庭娛樂了，只要具有初高中程度，或略識之無，甚至文盲，都可以欣賞。當然，胃口需要相當強健，否則看了一些獰眉皺眼怪模怪樣而自以為有趣的面孔，或是奇裝異服不男不女蹦蹦跳跳的人妖，豈不要作嘔？年輕的一代，自有他們的天地，郊游、露營、電影院、舞廳、咖啡館，都是賞心悅目的勝地，家庭有娛樂，對他們而言，恐怕是漸漸的認為不大可能了。

五十多年前，丁西林先生對我說，他理想中的家庭具備五個條件：一是胡塗的老爺，二是能幹的太太，三是乾淨的孩子，四是和氣的用人，五是二十四小時的熱水供應。這是他個人的理想，但也並非是笑話。他所謂胡塗，當然是「小事胡塗，大事不胡塗」；所謂能幹是指裏裏外外上上下下一手承擔；所謂乾淨是說穿戴整潔不淌鼻涕；所謂和氣是吃飽喝足之後所自然流露出來的一股溫暖。至於熱水供應，則是屬於現代設備的問題。如果丁先生現住臺北，他會修正他的理想。舊時北平中上之家講究「天棚、魚缸、石榴樹、先生、肥狗、胖丫頭」，那理想更簡單了。臺北家居，無所謂天棚，中上人家都有冷氣，熱帶魚和金魚缸各有情趣，石榴樹不見得不如蘭花，家裏請先生則近似惡補，養貓養狗更是稀鬆平常，病了還有貓狗專科醫院可以就診（在外國見到的貓狗美容院此地尚付闕如），胖丫頭則丫頭制度已不存在，遑論胖與不胖？說不定胖了還要設法減肥。

臺北家居是相當安全的。舞動長刀扁鑽殺人越貨的事常有所聞，不過獨行盜登門搶劫的事是少有的。像某些國家之動輒搶銀行、劫火車，則此地之安謐甚為顯然。夜不閉戶是辦不到的，好多人家窗上裝了柵欄甘願嘗受鐵窗風味，也無非是戒慎預防之意。至於流氓滋事，無地無之，是非之地少去便是。臺北究竟是一個住家的好地方。

五四 雙城記

五四 雙城記

這「雙城記」與狄更斯的小說「二城故事」無關。

我所謂的雙城是指我們的臺北與美國的西雅圖。對這兩個城市，我都有一點粗略的認識。在臺北我住了三十多年，搬過六次家，從德惠街搬到辛亥路，吃過拜拜，擠過花朝，遊過孔廟，逛過萬華，究竟所知有限。高階層的燈紅酒綠，低階層的褐衣蔬食，接觸不多，平夙交游活動的範圍也很狹小，疏慵成性，畫地為牢，中華路以西即甚少涉足。西雅圖（簡稱西市）是美國西北部一大港口，若干年來我曾訪問過不下十次，居留期間長則三兩年，短則一兩月，閉門家中坐的時候多，因為雖有勝情而無濟勝之具，即或駕言出游，也不過是浮光掠影。所以我說我對這兩個城市，只有一點粗略的認識。

我向不欲侈談中西文化，更不敢妄加比較。只因所知不夠寬廣，不夠深入。中國文化歷史悠久，不是片言可以概括；西方文化也夠博大精深，非一時一地的一鱗半爪所能代表。我現在所要談的只是就兩個城市，憑個人耳目所及，一些淺顯的感受或觀察。「賢者識其大，不賢者識其小」如是而已。

兩個地方的氣候不同。臺北地處亞熱帶，又是一個盆地，環市皆山。我從樓頭俯瞰，常見白茫茫的一片，好像有「氣蒸雲夢澤」的氣勢。到了黃梅天，衣服被褥總是濕漉漉的。夏季午後常有陣雨，來得驟，去得急，雷電交掣之後，雨過天青。颱風過境，則排山倒海，像是要聳散穹隆，應是臺灣一景，臺北也偶叨臨幸。西市在美國西北隅海港內，其緯度相當於我國東北之哈爾濱與齊齊哈爾，賴有海洋暖流調劑，冬天雖亦雨雪霏霏而不至於酷寒，夏季則早晚特涼，夜眠需擁重毯。也有連綿的霪雨，但晴時天朗氣清，長空萬里。我曾見長虹橫亙，作一百八十度，罩蓋半邊天。凌晨四時，暾出東方，日薄崦嵫要在晚間九時以後。

我從臺北來，著夏季衣裳，西市機場內有暖氣，尚不覺有異，一出機場大門立刻覺得寒氣逼人，家人乃急以厚重大衣加身。我深吸一口大氣，沁入肺腑，有似冰心在玉壺。我回到臺北去，一出有冷氣的機場，薰風撲面，遍體生津，儼如落進一鑊熱粥糜。不過，人各有所好，不可一概而論。我認識一位生長臺北而長居西市的朋友，據告非常想念臺北，想念臺北的一切，尤其是想念臺北夏之濕粘燠熱的天氣！

西市的天氣乾爽，憑窗遠眺，但見山是山，水是水，紅的是花，綠的是葉，輪廓分明，纖微畢現，而且色澤鮮艷。我們臺北路邊也有樹，重陽木、霸王椰、紅棉樹、白千層、——都很壯觀，不過樹葉上蒙了一層灰塵，只有到了陽明山才能看見像打了蠟似的綠葉。

西市家家有煙囪，但是個個煙囪不冒煙。壁爐裏燒著火光熊熊的大木橛，多半是假的，是電動的機關。晴時可以望見積雪皚皚的瑞尼爾山，好像是浮在半天中；北望喀斯開山脈若隱若現。台北則異於是。很少人家有煙囪，很多人家在房頂上、在院子裏、在道路邊燒紙、燒垃圾，東一把火西一股煙，大有「夜舉烽，畫燔燧」之致。憑窗亦可看山，我天天看得見的是近在咫尺的蟾蜍山。近山綠，遠山青。觀音山則永遠是淡淡的一抹花青，大屯山則更常是雲深不知處了。不過我們也不可忘記，聖海倫斯火山爆發，如果風向稍偏一點，西市也會變得灰頭土臉！

對於一個愛花木的人來說，兩城各有千秋。西市有著名的州花山杜鵑，繁花如簇，光艷照人，幾乎沒有一家庭園間不有幾棵點綴。此外如茶花、玫瑰、辛夷、球莖海棠，也都茁壯可喜。此地花廠很多，規模大而品類繁。最難得的是臺灣氣候養不好的牡丹，此地偶可一見。友人馬逢華伉儷精心培植了幾株牡丹，黃色者尤為高雅，我今年來此稍遲，枝頭僅餘一朵，蒙剪下見貽，案頭瓶供，五日而謝。嚴格講，臺北氣候、土壤似不特宜蒔花，但各地名花薈萃於是。如臺北選舉市花，竊謂杜鵑宜推魁首。這杜鵑不同於西市的山杜鵑，體態輕盈小巧，而又耐熱耐乾。臺北藝蘭之風甚盛，洋蘭、蝴蝶蘭、石斛蘭都窮極嬌艷，到處有之，惟花美葉美而又有淡淡幽香者為素心蘭，此所以被人稱為「君子之香」而又可以入畫。水仙也是臺北一絕，每逢新年，歲朝清供之中，凌波仙子為必不可少之一員。以視西市之所謂水仙，路旁澤畔一大片一大片的臨風招展，其情趣又大不相同。

夜不閉戶，路不拾遺，乃想像中的大同世界，古今中外從來沒有過一個地方真正實現過。人性本有善良一面、醜惡一面，故人群中欲其「不稂不莠」，實不可能。大體上能保持法律與秩序，大多數人民能安居樂業，就算是治安良好，其形態、其程度在各地容有不同而已。

臺北之治安良好是舉世聞名的。我於三十幾年之中，只輪到一次獨行盜公然登堂入室，搶奪了一隻手錶和一把鈔票，而且他於十二小時內落網，於十二日內伏誅。而且在我奉傳指證人犯的時候，他還對我說了一聲「對不起」。至於剪綹扒竊之徒，則何處無之？我於三十幾年中只失落了三枝自來水筆，一次是在動物園看蛇吃雞，一次是在公共汽車裏，一次是在成都路行人道上。都怪自己不小心。此外家裏蒙賊光顧若干次，一共只損失了兩具大同電鍋，也許是因為寒舍實在別無長物。「大搬家」的事常有所聞，大概是其中琳琅滿目值得一搬。臺北民房窗上多裝鐵柵，其狀不雅，火警時難以逃生，久為中外人士所詬病。西市的屋窗皆不裝鐵欄，而且沒有圍牆，頂多設短欄柵防狗。可是我在西市下榻之處，數年內即有三次昏夜中承蒙嬉皮之類的青年以啤酒瓶砸爛玻璃窗，報警後，警車於數分鐘內到達，開一報案號碼由事主收執，此後也就沒有下文。衙門機關的大扇門窗照砸，私人家裏的窗戶算得什麼！銀行門口大型盆樹也有人夤夜搬走。不過說來這都是癬疥之疾。明火搶銀行才是大案子，西市也發生過幾起，報紙上輕描淡寫，大家也司空見慣，這是臺北所沒有的事。

臺北市虎，目中無人，尤其是拚命三郎所騎的嘟嘟響冒青煙的機車，橫衝直撞，見縫就鑽，紅磚道上也常如虎出柙。誰以為斑馬線安全，誰可能吃眼前虧。有人說這裏的交通秩序之亂甲於全球，我沒有週遊過世界，不敢妄言。西市的情形則確是兩樣，不曉得一般駕車的人為什麼那樣的服從成性，見了「停」字就停，也不管前面有無行人、車輛。時常行人過街，駕車的人停車向你點頭揮手，只是沒聽見他說「您請！您請！」我也見過兩車相撞，奇怪的是兩方並未罵街，從容的交換姓名、住址及保險公司的行號，分別離去，不傷和氣。也沒有聚集一大堆人看熱鬧。可是誰也不能不承認，臺北的計程車滿街跑，呼之即來，方便之極。雖然這也要靠運氣，可能司機先生蓬首垢面、跣足拖鞋，也可能嫌你路程太短而怨氣沖天，也可能他的車座年久失修而坑窪不平，也可能他煙癮大發而火星煙屑飛落到你的胸襟，也可能他看你可欺而把車開到荒郊野外掏出一把起子而對你強——，不過這是難得一遇的事。在臺北坐計程車還算是安全的，比行人穿越馬路要安全得多。西市計程車少，是因為私有汽車太多，物以稀為貴，所以清早要雇車到飛機場，需要前一晚就要洽約，而且車費也很高昂，不過不像我們桃園機場的車那樣的亂。

吃在臺北，一說起來就會令許多老饕流涎三尺。大小餐館林立，各種口味都有，有人說中國的烹飪藝術只有在台灣能保持於不墜。這個說起來話長。目前在台北的廚師，各省籍的都有，而所謂北方的、寧浙的、廣東的、四川的等等餐館掌杓的人，一大部分未必是師承有自的行家，很可能是略窺門徑的二把刀。點一個辣子雞、醋溜魚、紅燒鮑魚、回鍋肉——立刻就可以品出其中含有多少家鄉風味。也許是限於調貨，手藝不便施展。例如烤鴨，就沒有一家能夠水準，因為根本沒有那種適宜於烤的鴨。大家思鄉嘴饞，依稀彷彿之中覺得聊勝於無而已。整桌的酒席，內容豐盛近於奢靡，可置不論。平民食物，事關大眾，才是我們所最關心的。臺北的小吃店大排檔常有物美價廉的各地食物。一般而論，人民食物在質量上尚很充分，惟在營養、衛生方面則尚有待改進。一般的廚房炊具、用具、洗滌、儲藏，都不夠清潔。有人進餐廳，先察看其廁所及廚房，如不滿意，回頭就走，至少下次不再問津。我每天吃油條燒餅，有人警告我：「當心燒餅裏有老鼠屎！」我翌日細察，果然不誣，嚇得我好久好久不敢嘗試，其實看看那桶既渾且黑的洗碗水，也就足以令人趑趄不前了。

美國的食物，全國各地無大差異。常聽人譏評美國人文化淺，不會吃。有人初到美國留學，窮得日以罐頭充饑，遂以為美國人的食物與狗食無大差異。事實上，有些嬉皮還真是常吃狗食罐頭，以表示其簞食瓢飲的風度。美國人不善烹調，也是事實，不過以他們的聰明才智，如肯下工夫於調和鼎鼐，恐亦未必遜於其他國家。他們的生活緊張，凡事講究快速和效率，普通工作的人，午餐時間由半小時至一小時，我沒聽說過身心健全的人還有所謂午睡。他們的吃食簡單，他們也有類似便當的食盒，但是我沒聽說過蒸熱便當再吃。他們的平民食物是漢堡三文治、熱狗、炸雞、炸魚、皮薩等等，價廉而快速簡便，隨身有五指鋼叉，吃過抹抹嘴就行了，說起漢堡三文治，我們臺北也有，但是偷工減料，相形見絀。麥唐奴的大型漢堡（BigMac），裏面油多肉多菜多，厚厚實實，拿在手裏滾熱，吃在口裏噴香。我吃過兩次赫爾飛的鹹肉漢堡三明治，體形更大，雙層肉餅，再加上幾條部分透明的鹹肉、蕃茄、洋蔥、沙拉醬，需要把嘴張大到最大限度方能一口咬下去。西市濱海、蛤王、蟹王、各種魚、蝦，以及江瑤柱等等，無不鮮美。臺北有蚵仔煎，西市有蚵羹，差可媲美。堪塔基炸雞，麵糊有密方，臺北仿製像是東施效顰一無是處。西市餐館不分大小，經常接受清潔檢查，經常有公開處罰勒令改進之事，值得令人喝采，衛生行政人員顯然不是尸位素餐之輩。

臺北的牛排館不少，但是求其不像是皮鞋底而能咀嚼下咽者並不多覯。西市的牛排大致軟韌合度而含汁漿。居民幾乎家家後院有烤肉的設備，時常一家烤肉三家香，不必一定要到海濱、山上去燔炙，這種風味不是家居臺北者所能領略。

西雅圖地廣人稀，歷史短而規模大，住宅區和商業區有相當距離。五十多萬人口，就有好幾十處公園。市政府與華盛頓大學共有的植物園就在市中心區，真所謂鬧中取靜，尤為難得可貴。海濱的幾處公園，有沙灘，可以掘蛤，可以撈海帶，可以觀賞海鷗飛翔，漁舟點點。義勇兵公園裏有藝術館（門前立著的石獸翁仲是從中國搬去的！），有溫室（內有臺灣的蘭花）。到處都有原始森林保存賸下的參天古木。西市是美國西北部荒野邊陲開闢出來的一個現代都市。我們的臺北是一個古老的城市，突然繁榮發展，以致到處有張皇失措的現象。房地價格在西市以上。樓上住宅，樓下可能是烏煙瘴氣的汽車修理廠，或是鐵工廠，或是洗衣店。橫七豎八的市招令人眼花撩亂。

大街道上攤販雲集，是臺北的一景，其實這也是古老傳統「市集」的遺風。古時日中為市，我們是入夜擺攤。警察來則哄然而逃，警察去則蜂然復聚。買賣雙方怡然稱便。有幾條街的攤販已成定型，各有專營的行當，好像沒有人取締。最近，一些學生也參加了行列，聲勢益發浩大。西市沒有攤販之說，人窮急了搶銀行，誰肯博此蠅頭之利？不過海濱也有一個少數民族聚集的攤販市場，賣魚鮮、菜蔬、雜貨之類，還不時的有些大鬍子青年彈吉他唱曲，在那裏助興討錢。有一回我在那裏的街頭徘徊，突聞一縷異香襲人，發現街角有推車小販，賣糖炒栗子，要二角五分一顆，他是意大利人。這和我們臺北沿街販賣烤白薯的情形頗為近似。也曾看見過推車子賣油炸圈餅的。夏季，住宅區內偶有三輪汽車叮噹鈴響的緩緩而行，逗孩子們從家門飛奔出來買冰淇淋。除此以外，住宅區一片寂靜，巷內少人行，門前車馬稀，沒聽過汽車喇叭響，哪有我們臺北熱鬧？

西市盛產木材，一般房屋都是木造的，木料很堅實，圍牆柵欄也是木造的居多。一般住家都是平房，高樓公寓並不多見。這和我們的四層公寓、七層大廈的景況不同。因此，家家都有前庭後院，家家都割草蒔花，而很難得一見有人在陽光下曬晾衣服。講到衣服，美國人很不講究，大概只有銀行職員、政府官吏，公司店夥才整套西裝打領結。如果遇到一個中國人服裝整齊，大概可以料想他是剛從臺灣來。從前大學校園裏，教授的特殊標幟是打領結，現亦不復然，也常是隨隨便便的一副褦襶相。所謂「汽車房舊物發賣」或「慈善性義賣」之類，有時候五角錢可以買到一件外套，一元錢可以買到一身西裝，還相當不錯。

西市的垃圾處理是由一家民營公司承辦。每星期固定一日有汽車挨戶收取，這汽車是密閉的，沒有我們臺北垃圾車之「少女的祈禱」樂聲，司機一聲不響跳下車來把各家門前的垃圾桶扛在肩上往車裏一丟，裏面的機關發動就把垃圾輾碎了。在臺北，一輛垃圾車配有好幾位工人，大家一面忙著搬運一面忙著做垃圾分類的工作，塑膠袋放在一堆，玻璃瓶又是一堆，厚紙箱又是一堆。最無用的垃圾運到較偏僻的地方攤堆開來，還有人做第二梯次的爬梳工作。

西市的人喜歡戶外生活，我們臺北的人好像是偏愛室內的遊戲。西市湖濱的遊艇蟻聚，好多汽車頂上馱著機船滿街跑。到處有人清晨慢跑，風雨無阻。滑雪、爬山、露營，青年人趨之若鶩。山難之事似乎不大聽說。

不知是誰造了「月亮外國的圓」這樣一句俏皮的反語，挖苦盲目崇洋的人。偏偏又有人喜歡搬出杜工部的一句詩「月是故鄉圓」，這就有點畫蛇添足了。何況杜詩原意也不是說故鄉的月亮比異地的圓，只是說遙想故鄉此刻也是月圓之時而已。我所描寫的雙城，瑕瑜互見，也許揭了自己的瘡疤，長了他人的志氣，也許沒有違反見賢思齊聞過則喜的道理，惟讀者諒之。

五五 憶青島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天堂我尚未去過。《啟示錄》所描寫的「從天上上帝那裏降下來的聖城耶路撒冷，那城充滿著上帝的榮光，閃爍像碧玉寶石，光潔像水晶」。城牆是碧玉造的，城門是珍珠造的，街道是純金的。珠光寶氣，未能免俗。真不想去。新的耶路撒冷是這樣的，天堂本身如何，可想而知。至於蘇杭，余生也晚，沒趕上當年的旖旎風光。我知道蘇州有一個頑石點頭的地方，有亭臺樓閣之勝，綱師漁隱，拙政灌園，均足令人嚮往。可是想到一條河裏同時有人淘米洗鍋刷馬桶，不禁膽寒。杭州是白傅留詩蘇公判牘的地方，荷花十里，桂子三秋，曾經一度被人當做汴州。如今只見紅男綠女遊人如織，誰有心情看濃妝淡抹的山色空濛。所以蘇杭對我也沒有多少號召力。

我曾夢想，如果有朝一日，可以安然退休，總要找一個比較舒適安逸的地點去居住。我不是不知道隨遇而安的道理。

樹下一卷詩，

一壺酒，一條麵包——

荒漠中還有你在我身邊歌唱——

啊，荒漠也就是天堂！

這只是說說罷了。荒漠不可能長久的變成天堂。我不存幻想，只想尋找一個比較能長久的居之安的所在。我是北平人，從不以北平為理想的地方。北平從繁華而破落，從高雅而庸俗、而惡劣，幾經滄桑，早已無復舊觀。我雖然足跡不廣，但北自遼東，南至百粵，也走過了十幾省，竊以為真正令人流連不忍去的地方應推青島。

青島位於東海之濱，在膠州灣之入口處，背山面海，形勢天成。光緒二十三年（一八九七）德國強租膠州灣，闢青島為市場，大事建設。直到如今，青島的外貌仍有德國人的痕跡。例如房屋建築，屋頂一律使用紅瓦片，山坡起伏綠樹蔥蘢之間，紅綠掩映，饒有情趣。民國三年青島又被日本奪佔，民國十一年才得收回。邇後雖然被幾個軍閥盤據，表面上沒有遭到什麼破壞。當初建設的根柢牢固，就是要糟蹋一時也糟蹋不了。青島的整齊清潔的市容一直維持了下來。我想在全國各都市裏，青島是最乾淨的一個。「無風三尺土，有雨一街泥」的北平不能比。

青島的天氣屬於大陸氣候，但是有海灣的潮流調劑，四季的變化相當溫和。稱得上是「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的好地方。冬天也有過雪，但是很少見，屋裏面無需升火不會結冰。夏天的涼風習習，秋季的天高氣爽，都是令人喜的，而春季的百花齊放，更是美不勝收。櫻花我並不喜歡，雖然第一公園裏整條街的兩邊都是櫻花樹，繁花如簇，一片花海，遊人摩肩接踵，蜜蜂嗡嗡之聲震耳，可是花沒有香氣，沒有姿態。櫻花是日本的國花，日本和我們有血海深仇，花樹無辜，但是我不能不連帶著對它有幾分憎惡！我喜歡的是公園裏培養的那一大片嬌艷欲滴的西府海棠。杜甫詩裏沒有提起過它，歷代詩人詞人歌詠讚嘆它的不在少數。上清宮的牡丹高與檐齊，別處沒有見過，山野有此麗質，沒有人嫌它有富貴氣。

推開北窗，有一層層的青山在望。不遠的一個小丘有一座樓閣矗立，像堡壘似的，有俯瞰全市傲視群山之勢，人稱總督府，是從前德國總督的官邸，平民是不敢近的，青島收回之後作為冠蓋往來的飲宴之地，平民還是不能進去的（聽說後來有時候也偶爾開放）。裏面是什麼樣子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還有人說裏面鬧鬼。反正這座建築物，儘管相當雄偉，不給人以愉快的印象，因為它帶給我們恥辱的回憶。其實青島本身沒有高山峻嶺，鄰近的勞山，亦作嶗山，又稱牢山，卻是峻崢巉險，為海濱一大名勝。讀《聊齋志異》勞山道士，早已心嚮往之，以為至少那是一些奇人異士棲息之所。由青島驅車至九水，就是山麓，清流汩汩，到此塵慮全消。捨車扶策步行上山，仰視峰嶝，但見參嵯翳日，大塊的青石陡峭如削，絕似山水畫中之大斧劈的皴法，而且牛山濯濯，沒有什麼迎客松五老松之類的點綴，所以顯得十分荒野。有人說這樣的名山而沒有古跡豈不可惜，我說請看隨便哪一塊巍巍的巨岩不是大自然千百萬年錘煉而成，怎能說沒有古跡？幾小時的登陟，到了黑龍潭觀瀑亭，已經疲不能興。其他勝境如清風嶺碧落岩，則只好留俟異日。遊山逛水，非徒乘興，也須有濟勝之具才成。

青島之美不在山而在水。匯泉的海灘寬廣而水淺，坡度緩，作為浴場據說是東亞第一。每當夏季，遊客蜂擁而至，一個個一雙雙的玉體橫陳，在陽光下乾晒，晒得兩面焦，撲通一聲下水，沖涼了再晒。其中有佳麗，也有老丑。玩得最盡興的莫過於夫妻倆攜帶著小兒女闔第光臨。小孩子攜帶著小鏟子小耙子小水桶，在沙灘上玩沙土，好像沒個夠。在這萬頭攢動的沙灘上玩膩了，緩步踱到水族館，水族固有可觀，更妙的是下面岩石縫裏有潮水沖積的小水坑，其中小動物很多。如寄生蟹，英文叫hermit crab，頂著螺螄殼亂跑，煞是好玩。又如小型水母，像一把傘似的一張一闔，全身透明。孩子們利用他們的小工具可以羅掘一小桶，帶回家去倒在玻璃缸裏玩，比大人玩熱帶魚還興致高。如果還有餘勇可買，不妨到棧橋上走一遭。橋盡頭處有一個八角亭，額曰回瀾閣。在那裏觀壯闊之波瀾，當大王之雄風，也是一大快事。

匯泉在冬天是被遺棄的，卻也別有風致。在一個隆冬裏，我有一回偕友在匯泉閒步，在沙灘上走著走著累了，便倒在沙上晒太陽，和風吹著我們的臉。整個沙灘屬於我們，沒有旁人，最後來了一個老人向我們兜售他舉著的冰糖葫蘆。我們在近處一家餐廳用膳，還喝了兩杯古拉索（柑香酒）。盡一日歡，永不能忘。

匯泉冬夜漲潮時，潮水沖上沙灘又急遽的消退，轟隆嗚咽，往復不已。我有一個朋友賃居匯泉盡頭，出戶不數步就是沙灘，夜聞濤聲不能入眠，匆匆移去。我想他也許沒有想到，那就是觀音說教的海潮音，乃覿面失之。

說來慚愧，「飲食之人」無論到了什麼地方總是不能忘情口腹之欲。青島好吃的東西很多。牛肉最好，銷行國內外。德國人佛勞塞爾在中山路開一餐館，所製牛排我認為是國內第一。厚厚大大的一塊牛排，煎得外焦裏嫩，切開之後裏面微有血絲。牛排上面覆以一枚嫩嫩的荷包蛋，外加幾根炸番薯。這樣的一分牛排，要兩元錢，佐以生啤酒一大杯，依稀可以領略樊噲飲酒切肉之豪興。內行人說，食牛肉要在星期三四，因為周末屠宰，牛肉筋脈尚生硬，冷藏數日則軟硬恰到好處。佛勞塞爾店主善飲，我在一餐之間看他在酒桶之前走來走去，每經酒桶即取飲一杯，不下七八杯之數，無怪他大腹便便，如酒桶然。這是五十年前舊話，如今這個餐館原址聞已變成郵局，佛勞塞爾如果尚在人間當在百齡以上。

青島的海鮮也很齊備。像蚶、蛤、牡蠣、蝦、蟹以及各種魚類應有盡有。西施舌不但味鮮，名字也起得妙，不過一定要不惜工本，除去不大雅觀的部分，專取其潔白細嫩的一塊小肉，加以烹製，才無負於其美名，否則就近於唐突西施了。以清湯汆煮為上，不宜油煎爆炒。順興樓最善烹製此味，遠在閩浙一帶的餐館以上。我曾在大雅溝菜市場以六元市得鰣魚一尾，長二尺半有奇，小口細鱗，似才出水不久，歸而斬成幾段，闔家飽食數餐，其味之腴美，從未曾有。菜蔬方面雋品亦多。蒲菜是自古以來的美味，詩經所說「其蔌維何，維筍及蒲」，蒲的嫩芽極細致清脆。青島的蒲菜好像特別粗壯，以做羹湯最為爽口。再就是附近濰縣的大蔥，粗壯如甘蔗，細嫩多汁。一日，有客從遠道來，止於寒舍，惟索烙餅大蔥，他非所欲。乃如命以大蔥進，切成段段，如甘蔗狀，堆滿大大一盤。客食之盡，謂乃平生未有之滿足。青島一帶的白菜遠銷上海，短粗肥壯而質地細嫩。一般人稱之為山東白菜。古人所稱道的「春韭秋菘」，菘就是這大白菜。白菜各地皆有，種類不一，以山東白菜為最佳。

青島不產水果，但是山東半島許多名產以青島為集散地。例如萊陽梨。此梨產在萊陽的五龍河畔，因沙地肥沃，故品質特佳。外表不好看。皮又粗糙，但其細嫩酥脆甜而多漿，絕無渣滓，美得令人難以相信。大的每個重十台兩以上。再如肥城桃，皮破則汁流，真正是所謂水蜜桃，海內無其匹，吃一個抵得半飽。今之人多喜懷鄉，動輒曰吾鄉之梨如何，吾鄉之桃如何，其誇張心理可以理解。但如食之以萊陽梨、肥城桃，兩相比較，恐將啞然失笑。他如煙臺之香蕉蘋果玫瑰葡萄，也是青島市面上常見的上品。

一般山東人的特性是外表倔強豪邁，內心敦厚溫和。宦場中人，大部分肉食者鄙，各地皆然，固無足論。觀風問俗，宜對庶民著眼。青島民風淳厚，每於細民中見之。我初到青島，看到人力車夫從不計較車資，乘客下車一律付與一角，路程遠則付二角，無爭論者。這是全國所沒有的現象。有人說這是德國人留下的無形的制度，無論如何這種作風能維持很久便是難能可貴。青島市面上絕少討價還價的惡習。雖然小事一端，代表意義很大。無怪乎有人感嘆，齊魯本是聖人邦，青島焉能不紹其餘緒？

我家裏請了一位廚師老張，他是一位異人。他的手藝不錯，蒸饅頭，燒牛尾，都很擅長。每晚膳事完畢，沐浴更衣外出，夜深始返。我看他面色蒼白削瘦，疑其吸毒涉賭。我每日給他菜錢二元，有時候他只饗我以白菜豆腐之類，勉強可以果腹而已。我問他何以至此，他慘笑不答。過幾天忽然大魚大肉羅列滿桌，儼若筵席，我又問其所以，他仍微笑不語。我懂了，一定是昨晚賭場大贏。幾番釘問之後，他最後竟出這樣的一句「這就是一點良心！」

我賃屋於魚山路七號，房主王君乃鐵路局職員，以其薄薪多年積蓄成此小築。我於租滿前三個月退租離去，仍依約付足全年租賃，王君堅不肯收，爭執不已，聲達戶外。有人嘆曰：「此君子國也。」

我在青島居住四年，往事如煙。如今隔了半個世紀，人事全非，山川有異。懸想可以久居之地，乃成為縹緲之鄉！噫！

五六 山

最近有幸，連讀兩本出色的新詩。一是夏菁的「山」，一是楚戈的「散步的山巒」。兩位都是愛山的詩人。詩人哪有不愛山的？可是這兩位詩人對於山有不尋常的體會、了解，與感情。使我這久居城市樊籠的人，讀了為之神往。

夏菁是森林學家，遊遍天下，到處造林。他為了職業關係，也非經常上山不可。我曾陪他遊過阿里山，在傳說鬧鬼的賓館裏住了一晚，殺雞煮酒，看樹面山（當然沒有遇見鬼，不過夜月皎潔，玻璃窗上不住的有剝啄聲，造成近似「咆哮山莊」的氣氛，實乃一隻巨大的捕燈蛾在撲通著想要進屋取暖）。夏菁是極好的遊伴，他不對我講解森林學，我們只是看樹看山，有說有笑，不及其他。他在後記裏說：「我的工作和生活離不開山，而爬山最能表達一種追求的恆心及熱誠。然而，山是寂寞的象徵，詩是寂寞的，我是寂寞：

有一些空虛，

就想到山，或是什麼不如意。

山，你的名字是寂寞，

我在寂寞時念你。」

普通人在寂寞時想找伴侶，尋熱鬧。夏菁寂寞時想山。山最和他談得來。其中有一點泛神論的味道，把山當做是有生命的東西。山不僅是一大堆、高高一大堆的石頭，要不然怎能「相對兩不厭呢」？在山裏他執行他的業務，顯然的他更大的享受是進入「與自然同化」的境界。

山，凝重而多姿，可是它心裏藏著一團火。夏菁和山太親密了，他也沾染上青山一般的嫵媚。他的詩，雖然不像喜馬拉雅山，不像落磯山那樣的岑崟參差，但是每一首都自有丘壑，而且蘊藉多情。格律謹嚴，文字洗煉，據我看像是有英國詩人郝斯曼的風味，也有人說像佛勞斯特。有一首《每到二月十四日》，我讀了好多遍，韻味無窮。

每到二月十四，

我就想到情人市，

想到相如的私奔，

范侖鐵諾的獻花人。

每到二月十四，

想到獻一首歌詞。

那首短短的歌詞

十多年還沒寫完：

還沒想好意思，

更沒有譜上曲子。

我總覺得慚愧不安，

每到二月十四，

我心裏澎湃不停，

要等我情如止水，

也許會把它完成。

原注：「情人市（Loveland）在科羅拉多北部，每逢二月十四日裝飾得非常動人。」我在科羅拉多州住過一年，沒聽說北部有情人市，那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一九六○年時人口尚不及萬），不過沒關係，光是這個地方就夠引起人的遐思。凡是有情的人，哪個沒有情人？情人遠在天邊，或是已經隔世，都是令人悵惘的事。二月十四是情人節，想到情人市與情人節，難怪詩人心中澎湃。

楚戈是豪放的浪漫詩人。《散步的山巒》有詩有書有畫，集三絕於一卷。楚戈的位於雙溪村絕頂的「延宕齋」，我不曾造訪過，想來必是一個十分幽雅窮居獨遊的所在，在那裏可以看到

山外還有

山山山山

山外之山不是只露一個山峰

而是朝夕變換

呈現各種不同的姿容

誰知望之儼然的山也是如此多情

謝靈運《山居賦》序：「古巢居穴處者曰岩棲，棟宇居山者曰山居——山居良有異乎市塵，抱疾就閒，順從性情。」楚戈並不閒，故宮博物院鑽研二十年，寫出又厚又重的一大本《中國古物》，我參觀他的畫展時承他送我一本，我拿不動，他抱書送我到家，我很感動。如今他搜集舊作，自稱是「古物出土」，有詩有畫，時常是運行書之筆，寫篆書之體，其姿勢不下於鄭板橋。

山巒可以散步嗎？出語驚人。有人以為「有點不通」，楚戈的解釋是：「我以為山會行走——我並不把山看成一堆死岩。」禪家形容人之開悟的三階段：初看山是山、水是水，繼而山不是山、水不是水，終乃山還是山、水還是水。是超凡入聖、超聖入凡的意思。看楚戈所寫「山的變奏」，就知道他懂得禪。他不僅對山有所悟，他半生坎坷，嘗盡人生滋味，所謂「煩惱即菩提」，對人生的真諦他也看破了。我讀他的詩，有一種說不出的震撼。

夏菁和楚戈的詩，風味迥異，而有一點相同：他們都使用能令人看得懂的文字。他們偶然也用典，但是沒有故弄玄虛的所謂象徵。我想新詩若要有開展，應該循著這一條路走。

五七 窗外

窗子就是一個畫框，只是中間加些櫺子，從窗子望出去，就可以看見一幅圖畫。那幅圖畫是妍是媸，是雅是俗，是鬧是靜，那就只好隨緣。我今寄居海外，棲身於「白屋」樓上一角，臨窗設儿，作息於是，沉思於是，只有在抬頭見窗的時候看到一幅幅的西洋景。現在寫出窗外所見，大概是近似北平天橋之大金牙的拉大篇吧？

「白屋」是地地道道的一座刷了白顏色油漆的房屋，既沒有白茅覆蓋，也沒有外露木材，說起來好像是韓詩外傳裏所謂的「窮巷白屋」，其實只是一座方方正正的見棱見角的美國初期形式的建築物。我拉開窗帘，首先看見的是一塊好大好大的天。天為蓋，地為輿，誰沒看見過天？但是，不，以前住在人煙稠密天下第一的都市裏，我看見的天僅是小小的一塊，像是坐井觀天，迎面是樓，左面是樓，右面是樓，後面還是樓，樓上不是水塔，就是天線，再不然就是五色繽紛的晒洗衣裳。井底蛙所見的天只有那麼一點點。「白屋」地勢荒僻，眼前沒有遮攔，尤其是東邊隔街是一個小學操場，綠草如茵，偶然有些孩子在那裏蹦蹦跳跳；北邊是一大塊空地，長滿了荒草，前些天還綻出一片星星點點的黃花，這些天都枯黃了，枯草裏有幾株參天的大樹，有樅有楓，都直挺挺的穩穩的矗立著；南邊隔街有兩家鄰居；西邊也有一家。有一天午後，小雨方住，驀然看見天空一道彩虹，是一百八十度完完整整的清清楚楚的一條彩帶，所謂虹飲江號濠，大概就是這個樣子。虹銷雨霽的景致，不知看過多少次，卻沒看過這樣規模壯闊的虹。窗外太空曠了，有時候零雨潸潸，竟不見雨腳，不聞雨聲，只見有人撐著傘，坡路上的水流成了渠。

路上的汽車往來如梭，而行人絕少。清晨有兩個頭髮斑白的老者繞著操場跑步，跑得氣咻咻的，不跑完幾個圈不止，其中有一個還有一條大黑狗作伴。黑狗除了運動健身之外，當然不會輕易放過一根電線桿子而不留下一點記號，更不會不選一塊芳草鮮美的地方施上一點肥料。天氣晴和的時候常有十八九歲的大姑娘穿著斜紋布藍工褲，光著腳在路邊走，白皙的兩隻腳光光溜溜的，腳底板踩得髒兮兮，路上萬一有個圖釘或玻璃碴之類的東西，不知如何是好？日本的武者小路實篤曾經說起：「傳有久米仙人者，因逃情，入山苦修成道。一日騰雲遊經某地，見一浣紗女，足脛甚白，目眩神馳，凡念頓生，飄忽之間已自雲頭跌下」。（見周夢蝶詩《無題》附記）我不會從窗頭跌下，因為我沒有目眩神馳。我只是想：裸足走路也算是年輕一代之反傳統反文明的表現之一，以後恐怕還許有人要手腳著地爬著走，或索興倒豎蜻蜓用兩隻手走路，豈不更為徹底更為前進？至於長頭髮大鬍子的男子現在已經到處皆是，甚至我們中國人也有沾染這種習氣的（包括一些學生與餐館侍者），習俗移人，一至於此！

星期四早晨清除垃圾，也算是一景。這地方清除垃圾的工作不由官辦，而是民營。各家的垃圾貯藏在幾個鉛鐵桶裏，上面有蓋，到了這一天則自動送到門前待取。垃圾車來，並沒有八音琴樂，也沒有叱吒吆喝之聲，只聞唏哩嘩啦的鐵桶響。車上一共兩個人，一律是彪形黑大漢，一個人搬鐵桶往車裏摜，另一個司機也不閒著，車一停他也下來幫著搬，而且兩個人都用跑步，一點也不從容。垃圾摜進車裏，機關開動，立即壓絞成為碎碴，要想從垃圾裏檢出什麼瓶瓶罐罐的分門別類的放在竹籃裏掛在車廂上，殆無可能。每家月納清潔費二元七角錢，包商叫苦，要求各家把鐵桶送到路邊，節省一些勞力，否則要加價一元。

公共汽車的一個招呼站就在我的窗外。車裏沒有車掌，當然也就沒有晚娘面孔。所有開門，關門，收錢，掣給轉站票，全由司機一人兼理。幸虧坐車的人不多，司機還有閒情逸致和乘客說聲早安。二十分鐘左右過一班車，當然是虧本生意，但是貼本也要維持。每一班車都是疏疏落落的三五個客人，淒淒清清慘慘，許多乘客是老年人，目視昏花，手腳失靈，耳聽聾聵，反應遲緩，公共汽車是他們唯一交通工具。也有按時上班的年輕人搭乘，大概是怕城裏沒處停放汽車。有一位工人模樣的候車人，經常準時在我窗下出現，從容打開食盒，取出熱水瓶，喝一杯咖啡，然後登車而去。

我沒有看見過一隻過街鼠，更沒看見過老鼠肝腦塗地的陳屍街心。貍貓多得很，幾乎個個是肥頭胖腦的，毛也澤潤。貓有貓食，成瓶成罐的在超級食場的貨架上擺著。貓刷子，貓衣服，貓項鏈，貓清潔劑，百貨店裏都有。我幾乎每天看見黑貓白貓在北邊荒草地裏時而追逐，時而親暱，時而打滾。最有趣的是松鼠，弓著身子一竄一竄的到處亂跑，一聽到車響，倉卒的爬上樅枝。窗下放著一盤鳥食，黍米之類，麻雀群來果腹，紅襟鳥則望望然去之，他茹葷，他要吃死的蛞蝓活的蚯蚓。

窗外所見的約略如是。王粲登樓，一則曰：「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再則曰：「昔尼父之在陳兮，有歸歟之嘆音。鍾儀幽而楚奏兮，莊舄顯而越吟。人情同於懷土兮，豈窮達而異心？」臨楮悽愴，吾懷吾土。

六一、九、廿二、壬子中秋於西雅圖

五八 雪

李白句：「燕山雪華大如席」。這話靠不住，詩人誇張，猶「白髮三千丈」之類。據科學的報導，雪花的結成視當時當地的氣溫狀況而異，最大者直徑三至四英吋。大如席，豈不一片雪花就可以把整個人蓋住？雪，是越下得大越好，只要是不成災。雨雪霏霏，像空中撒鹽，像柳絮飛舞，緩緩然下，真是有趣，沒有人不喜歡。有人喜雨，有人苦雨，不曾聽說誰厭惡雪。就是在冰天雪地的地方，愛斯基摩人也還利用雪塊砌成圓頂小屋，住進去暖和得很。

賞雪，須先肚中不餓。否則雪虐風饕之際，飢寒交迫，就許一口氣上不來，焉有閒情逸致去細數「一片一片又一片——飛入梅花都不見」？後漢有一位袁安，大雪塞門，無有行路，人謂已死，洛陽令令人除雪，發現他在屋裏僵臥，問他為什麼不出來，他說：「大雪人皆餓，不宜干人。」此公戇得可愛，自己餓，料想別人也餓，我相信袁安僵臥的時候一定吟不出「風吹雪片似花落」之類的句子。晉王子猶居山陰，夜雪初霽，月色清朗，忽然想起遠在剡的朋友戴安道，即便夜乘小舟就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假如沒有那一場大雪，他固然不會發此奇興，假如他自己饘粥不繼，他也不會風雅到夜乘小船去空走一遭。至於謝安石一門風雅，寒雪之日與兒女吟詩，更是富貴人家事。

一片雪花含有無數的結晶，一粒結晶又有好多好多的面，每個面都反射著光，所以雪才顯著那樣的潔白。我年輕時候聽說從前有烹雪瀹茗的故事，一時好奇，便到院裏就新降的積雪掬起表面的一層，放在甑裏融成水，煮沸，走七步，用小宜興壺，沏大紅袍，倒在小茶盅裏，細細品啜之，舉起喝乾了的杯子就鼻端猛嗅三兩下——我一點也不覺得兩腋生風，反而覺得舌本閒強。我再檢視那賸餘的雪水，好像有用礬打的必要！空氣污染，雪亦不能保持其清白。有一年，我在汴洛道上行役，途中車壞，時值大雪，前不巴村後不著店，飢腸轆轆，乃就路邊草棚買食，主人饗我以掛麵，我大喜過望。但是煮麵無水，主人取洗臉盆，舀路旁積雪，以混沌沌的雪水下麵。雖說飢者易為食，這樣的清湯掛麵也不是頂容易下咽的。從此我對於雪，覺得只可遠觀，不可褻玩。蘇武飢吞氈渴飲雪，那另當別論。

雪的可愛處在於它的廣被大地，覆蓋一切，沒有差別。冬夜擁被而眠，覺寒氣襲人，蜷縮不敢動，凌晨張開眼皮，窗櫺窗帘隙處有強光閃映大異往日，起來推窗一看，——啊！白茫茫一片銀世界。竹枝松葉頂著一堆堆的白雪，杈芽老樹也都鑲了銀邊。朱門與蓬戶同樣的蒙受它的霑被，雕欄玉砌與甕牖桑樞沒有差別待遇。地面上的坑穴窪溜，冰面上的枯枝斷梗，路面上的殘芻敗屑，全都罩在天公拋下的一件鶴氅之下。雪就是這樣的大公無私，粧點了美好的事物，也遮掩了一切的蕪穢，雖然不能遮掩太久。

雪最有益於人之處是在農事方面，我們靠天吃飯，自古以來就看上天的臉色，「上天同雲，雨雪雰雰。——既霑既足，生我百穀。」俗語所說「瑞雪兆豐年」，即今冬積雪，明年將豐之謂。不必「天大雪，至於牛目」，盈尺就可成為足夠的宿澤。還有人說雪宜麥而辟蝗，因為蝗遺子於地，雪深一尺則入地一丈，連虫害都包治了。我自己也有過一點類似的經驗，堂前有芍藥兩欄，書房檐下有玉簪一畦，冬日幾場大雪掃積起來，堆在花欄花圃上面，不但可以使花根保暖，而且來春雪融成了天然的潤溉，大地回甦的時候果然新苗怒發，長得十分茁壯，花團錦簇。我當時覺得比堆雪人更有意義。

據說有一位梟雄吟過一首詠雪的詩：「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出門一啊喝，天下大一統。」俗話說「官大好吟詩」，何況一位梟雄在夤緣際會躊躇滿志的時候？這首詩不是沒有一點巧思，只是趣味粗獷得可笑，這大概和出身與氣質有關。相傳法國皇帝路易十四寫了一首三節聯韻詩，自鳴得意，徵求詩人批評家布窪婁的意見，布窪婁說：「陛下無所不能，陛下欲做一首歪詩，果然做成功了。」我們這位梟雄的詠雪，也應該算是很出色的一首歪詩。

五九 旅行

我們中國人是最怕旅行的一個民族。鬧飢荒的時候都不肯輕易逃荒，寧願在家鄉吃青草啃樹皮吞觀音土，生怕離鄉背井之後，在旅行中流為餓莩，失掉最後的權益——壽終正寢。至於席豐履厚的人更不願輕舉妄動，牆上掛一張圖畫，看看就可以當「臥游」，所謂「一動不如一靜」。說穿了「太陽下沒有新鮮事物」。號稱山川形勝，還不是幾堆石頭一汪子水？我記得做小學生的時候，郊外踏青，是一樁心跳的事，多早就籌備，起個大早，排成隊伍，擎著校旗，鼓樂前導，事後下星期還得作一篇《遠足記》，才算功德圓滿。旅行一次是如此的莊嚴！我的外祖母，一生住在杭州城內，八十多歲，沒有逛過一次西湖，最後總算去了一次，但是自己不能行走，抬到了西湖，就沒有再回來——葬在湖邊山上。

古人云，「一生能著幾兩屐？」這是勸人及時行樂，莫怕多費幾雙鞋。但是旅行果然是一樁樂事嗎？其中是否含著有多少苦惱的成分呢？

出門要帶行李，那一個幾十斤重的五花大綁的鋪蓋捲兒便是旅行者的第一道難關。要綑得緊，要綑得俏，要四四方方，要見稜見角，與稀鬆露餡的大包袱要迥異其趣，這已經就不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所能勝任的了。關卡上偏有好奇人要打開看看，看完之後便很難得再復原。「乘興而來，興盡而返。」很多人在打完舖蓋捲兒之後就覺得遊興已盡了。在某些國度裏，旅行是不需要攜帶舖蓋的，好像凡是有床的地方就有被褥，有被褥的地方就有隨時洗換的被單，——旅客可以無牽無罣，不必像蝸牛似的頂著安身的傢伙走路。攜帶舖蓋究竟還容易辦得到，但是沒聽說過帶著床旅行的，天下的床很少沒有臭蟲設備的。我很懷疑一個人於整夜輸血之後，第二天還有多少精神遊山逛水。我有一個朋友發明了一種服裝，按著他的頭軀四肢的尺寸做了一件天衣無縫的睡衣，人鑽在睡衣裏面，只留眼前兩個窟窿，和外界完全隔絕，——只是那樣子有些像是KKK，夜晚出來曾經幾乎嚇死一個人！

原始的交通工具，並不足為旅客之苦。我覺得「滑竿」「架子車」都比飛機有趣。「御風而行，泠然善也，」那是神仙生涯。在塵世旅行，還是以腳能著地為原則。我們要看朵朵的白雲，但並不想在雲隙裏鑽出鑽進；我們要「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但並不想把世界縮小成假山石一般玩物似的來欣賞。我惋惜米爾頓所稱述的中土有「掛帆之車」尚不曾坐過。交通工具之原始不是病，病在於舟車之不易得，車夫舟子之不易纏，「衣帽自看」固不待言，還要提防青紗帳起。劉伶「死便埋我」，也不是準備橫死。

旅行雖然夾雜著苦惱，究竟有很大的樂趣在。旅行是一種逃避，——逃避人間的醜惡。「大隱藏人海，」我們不是大隱，在人海裏藏不住。豈但人海裏安不得身？在家園也不容易遯跡。成年的圈在四合房裏，不必仰屋就要興嘆；成年的看著家裏的那一張臉，不必牛衣也要對泣。家裏面所能看見的那一塊青天，只有那麼一大塊。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清風明月，在家裏都不能充分享用，要放風箏需要舉著竹竿爬上房脊，要看日升月落需要左右鄰居沒有遮攔。走在街上，熙熙攘攘，磕頭碰腦的不是人面獸，就是可憐蟲。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們雖無勇氣披髮入山，至少為什麼不帶著一把牙刷綑起舖蓋出去旅行幾天呢？在旅行中，少不了風吹雨打，然後倦飛知還，覺得「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這樣便可以把那不可容忍的家變成為暫時可以容忍的了。下次忍耐不住的時候，再出去旅行一次。如此的折騰幾回，這一生也就差不多了。

旅行中沒有不感覺枯寂的，枯寂也是一種趣味。哈茲利特Hazlitt主張在旅行時不要伴侶，因為：「如果你說路那邊的一片豆田有股香味，你的伴侶也許聞不見。如果你指著遠處的一件東西，你的伴侶也許是近視的，還得戴上眼鏡看。」一個不合意的伴侶，當然是累贅。但是人是個奇怪的動物，人太多了嫌鬧，沒人陪著嫌悶。耳邊嘈雜怕吵，整天咕嘟著嘴又怕口臭。旅行是享受清福的時候，但是也還想拉上個伴。只有神仙和野獸才受得住孤獨。在社會裏我們覺得面目可憎語言無味的人居多，避之唯恐或晚，在大自然裏又覺得人與人之間是親切的。到美國落磯山上旅行過的人告訴我，在山上若是遇見另一個旅客，不分男女老幼，一律脫帽招呼，寒暄一兩句。這是很有意味的一個習慣。大概只有在曠野裏我們才容易感覺到人與人是屬於一門一類的動物，平常我們太注意人與人的差別了。

真正理想的伴侶是不易得的，客廳裏的好朋友不見得即是旅行的好伴侶，理想的伴侶須具備許多條件，不能太髒，如嵇叔夜「頭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太悶癢不能沐」，也不能有潔癖，什麼東西都要用火酒揩，不能如泥塑木雕，如死魚之不張嘴，也不能終日喋喋不休，整夜鼾聲不已，不能油頭滑腦，也不能蠢頭呆腦，要有說有笑，有動有靜，靜時能一聲不響的陪著你看行雲，聽夜雨，動時能在草地上打滾像一條活魚！這樣的伴侶那裏去找？

六十 觀光

一位外國教授休假旅行，道出臺灣，事前展轉托人來信要我予以照料，導遊非我副業，但情不可卻。事實證明「馬路翻譯」亦不易為，因為這一對老夫婦要我帶他們到一條名為Hagglers Alley的地方去觀光一番，我當時就躊躇起來，不知是哪一條街能有獨享這樣的一個名稱的光榮。所謂Haggler，就是「討價還價的人」。他們沒有見過這種場面，想見識一下，亦人情之常。我們在漢朝就有一位韓康，賣藥長安，言不二價，名列青史，傳為美談。他若是和我談起這段故事，我當然會比較的覺得面上有光，我再一想，韓康是一位逸士，在歷史上並不多見，到如今當然更難找到。不提他也罷。一條街以「討價還價」為名，足以證明其他的街道之上均不討價還價，這也還是相當體面之事。好，就帶他們到城裏去走一遭。來客看出我有一點躊躇，便從箱篋中尋出一個導遊小冊，指給我看，臺北八景之一「討價還價之街」赫然在焉。幸好其中沒有說明中文街名，也沒有說明在什麼地方。在幾乎任何一條街上都可以進行討價還價之令人興奮的經驗。

按照導遊小冊，他們還要看山胞跳舞。講到跳舞，我們古已有之，可惜「舞雩歸詠」的情形只能在畫卷裏依稀體會之，就是什麼霓裳羽衣劍器渾脫之類，我們也只有其名。觀光客要看的是更古老的原始的遺留！越簡陋的越好！「祝髮文身錯臂左衽」，都是有趣的。我告訴他們這種山胞跳舞需要到山地去方能看到，這使他們非常失望。（我心裏明白，雖然他們口裏沒有說出，他們也一定很想看看「出草」的盛況哩。讀過Swift的《一個低調的建議》的人，誰不想參觀一下福爾摩薩的生吃活人肉的風俗習慣？）後來他們在出賣「手工藝」的地方看到袖珍型的「國劇臉譜」，大喜過望，以為這必定是幾千年幾萬年前的古老風俗的遺留。我雖然極力解釋這只是「國劇」的「臉譜」，不同於他們在非洲內地或南海島嶼上所看到的土人的模型，但是他們仍很固執的表示衷心喜悅，嘴角上露出了所謂aserendipic smile（如獲至寶的微笑），慷慨解囊，買了幾份，預備回國去分贈親友，表示他們看到了一些值得一看的東西。

我有一個朋友，他家裏曾經招待過一位觀光女客，她飽餐了我們的世界馳名的佳餚之後，忽然心血來潮想要投桃報李，堅持要下廚房親手做一頓她們本國的飯食，以娛主人。並且表示非親自到市場採辦不可。到我們的菜市場去觀光！我們的市場裏的物資充斥，可以表示出我們的生活的優裕，不需要配給券，人人都可以滿載而歸。個個菜筐都可以「青出於籃」，而且當場殺雞宰魚，表演精彩不另收費。市場裏雖然顧客摩肩接踵，依然可以撐著雨傘，任由雨水滴到別人的頭上，依然可以推著腳踏車在人叢中橫衝直撞，把泥水擦在別人的身上，因為彼此互惠之故，亦能相安。薄施脂粉的一位太太順手把額外的一條五花三層的肉塞進她的竹籃裏，眼明手快的屠商很迅速的就把那條肉又抽了出來，起初是兩造怒目而視，隨後不知怎的又相視而笑，適可而止，不傷和氣。市場裏的形形色色實在是大有可觀，直把我們的觀光客看得不僅目瞪口呆，而且心蕩神怡。主人很天真，事後問她我們的菜市與她們國家的菜市有何分別，她很扼要的回答說：「敝國的菜市地面上沒有泥水。」

這位觀光客又被招待到日月潭，下榻於落成不久的一座大廈中之貴賓室，一切都很順利，即使拖人的船夫和釘人的照相師都沒有使她喪膽，但是到了深更半夜一隻賊光溜亮的大型蟑螂舞動著兩根長鬚爬上被單，她便大叫一聲驚動了全樓的旅客。事情查明之後，同情似乎都在蟑螂那一方面。蟑螂遍佈全世界，它的歷史比人類的還要久遠，這種討厭的東西酷愛和平，打它殺它，永不抵抗，它唯一的武器是反對節育努力生產。外國女人看見一隻老鼠都會暈倒，見蟑螂而失聲大叫又何足奇？舞龍舞獅可以娛樂嘉賓，小小一隻蟑螂不成敬意。

來臺觀光而不去看故宮古物，豈不等於是探龍頷而遺驪珠？可是我真希望觀光客不要遇到那大排長隊的背著水壺拿著豆沙麵包的小學生，否則他們會要誤會我們的小學生已經惡補收效到能欣賞周彝漢鼎的程度了。江山無論多麼秀美壯麗，那是「天開圖畫」，與人無關。講到文化，那都是人為的。我們中國文化，在故宮古物中間可以找到實証。也可以說中國文化幾盡萃於是。這樣的文物展覽，當然傲視全球，唯一遺憾的是，祖先的光榮無助於孝子賢孫之飄蓬斷梗！而且縱然我們知道奮發，也不能再製「武丁甗」來炊飯，仍須乞靈於電鍋。

六一 小花

小花子本是野貓，經菁清留養在房門口處，起先是供給一點食物一點水，後來給他一隻大紙箱作為他的窩，放在樓梯拐角處，終乃給他買了一隻孩子用的鵝絨被袋作為鋪墊，而且給他設了一個沙盆逐日換除洒掃。從此小花子就在我們門前定居，不再到處晃蕩，活像「鴻彎禧」裏的叫花子，喝完豆汁兒之後甩甩袖子連呼：「我是不走的了啊，我是不走的了啊！」

彼此相安，沒有多久。

有一天我回家看見菁清抱著小花子在房間裏踱來踱去，我驚問：「他怎麼登堂入室了？」我們本來約定不許他越雷池一步的。

「外面風大，冷，你不是說過貓怕冷嗎？」

我是說過，貓是怕冷。結果讓他在室內暖和了一陣，仍然送到戶外。看著他在寒風裏縮成一團偎在紙箱裏，我心裏也有些不忍。

再過些時，有一天小花子不見了，整天都沒回來就食，不知他雲遊何處去了。一天兩天過去，杳無消息。他雖是野貓，我們對他不只有一飯之恩，當然甚是牽掛。每天打開門看看，貓去箱空，輒為黯然。

忽然有一天他回來了。渾身泥污，而且沾有血跡。他的嘴裏掛著血淋淋的一塊肉似的東西，像是碎裂的牙肉。菁清趕快把他抱起，洗刷一下，在身上有血跡處塗了紫藥水，發現他的兩顆虎牙沒有了，滿嘴是血。我們不知他遭遇了什麼災難，落得如此狼狽。菁清取出一個竹籠，把他裝了進去，騎車直奔國際貓狗專科病院辜仲良（泰堂）先生處。辜大夫說，他的牙被人敲斷了，大量出血，被人塞進幾團藥棉花，他在身上亂舔所以到處有血跡。於是給他打針防破傷風，注射消炎劑，清洗口腔，取出藥棉花，塗藥。菁清抱他回來，說：「看他這個樣子，今天不要教他在門外睡了吧。」我還有什麼話說。於是小花子進了家門，睡在屬於黑貓公主的籠子裏。黑貓公主關在樓上寢室裏。三貓隔離，各不相擾。這是臨時處置，我心想過一兩天還是要放小花子到門外去的。

但是沒想到第二天菁清又有了新發現，她告我說，在她掰開貓嘴塗藥時發覺貓的舌頭短了一大截，舌尖不見了。大概是牙被敲斷時，被人順手把舌頭也剪斷了。菁清要我看，我不敢看。我不知道他犯了什麼大過，受此酷刑。我這才明白為什麼每次餵他吃魚總是吃得盤裏盤外狼藉不堪，原來他既無門牙又缺半截舌頭。世界上是有厭貓的人。據說，拿破崙就厭惡貓，「在某次戰役中，有個侍從走過拿破崙的臥房時，突然聽到這位法國皇帝在呼救。他打開房門一看，拿破崙的衣服才穿到一半，滿頭大汗，用劍猛刺繡帷，原來他是在追殺一隻小貓。」美國的艾森豪總統也恨貓，「在蓋次堡家中的電視機旁，備有一枝鳥槍打擊烏鴉。此外他還下令，周遭若出現任何貓，格殺勿論。」英文裏有一個專門名詞，稱厭惡貓者為ailurophobe。我想我們的小花子一定是在外遊蕩時遇到了一位厭貓者，敲掉門牙剪斷舌頭還算是便宜了他。

菁清說，這貓太可憐，並且歷數他的本質不惡，天性很乖，體態輕盈，毛又細軟，但是她就沒有明白表示要長期收養他的意思。我也沒有明白表示我要改變不許他進門的初衷。事實逐步演變他已成了我們家庭的一員。菁清奉獻刷毛挖耳剪指甲全套服務，還不時的把他抱在懷裏親了又親。我每星期上市買魚也由七斤變為十斤。煮魚摘刺餵食的時候，也由準備兩盤改為三盤。

「米已熟了，只欠一篩。」最後菁清畫龍點睛似的提出了一個話題。「這貓已不像是一隻野貓了，似不可再把他當做街頭浪子，也不再是小叫花子，我們把『小花子』的名字裏的『子』字取消，就叫他「小花」吧。」

我說「好吧」。從此名正言順，小花子成了小花。我擔心的是以後是否還有二花三花聞風而至。

六二 白貓王子五歲

五年前的一個夜晚，菁清從門外檐下抱進一隻小白貓，時濛雨淒其，春寒尚厲。貓進到屋裏，愴惶四顧，我們先饗以一盤牛奶，他舔而食之。我們揩乾了他身上的雨水，他便呼呼的倒頭大睡。此後他漸漸肥胖起來，菁清又不時把他刷洗得白白淨淨，戲稱之為白貓王子。

他究竟生在哪一天，沒人知道，我們姑且以他來我家的那一天定為他的生日（三月三十日），今天他五歲整，普通貓的壽命據說是十五六歲，人的壽命則七十就是古稀之年了，現在大概平均七十。所以貓的一歲在比例上可折合人的五歲。白貓王子五歲相當於人的二十五，正是青春旺盛的時候。

凡是我們所喜歡的對象，我們總會覺得他美。白貓王子並不一定是怎樣的美豐姿，可是他眉清目秀，藍眼睛、紅鼻頭、鬚眉修長，而又有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腰臀一部分特別碩大，和頭部不成比例，腹部垂腴，走起來搖搖擺擺，有人認為其狀不雅，我們不以為嫌。去年七月二十日報載，「二十四日在美國佛羅里達州巴馬布耳所舉行的一九八一年『全美迷人小貓競賽』中，一隻名叫邦妮貝爾的小貓得了首獎。可是他雖然頂著后冠，卻不見得很高興。」高興的不是貓，是貓的主人。我們不會教白貓王子參加任何競賽，他已經有了王子的封號，還急著需要什麼皇冠？他就是我們的邦妮貝爾。

劉克莊有一首《詰貓詩》，有句云：飯有溪魚眠有毯，忍教鼠嚙案頭書？

我們從來沒有要求過貓做什麼事。他吃的不只是溪魚，睡的也不只是毛毯，我們的住處沒有鼠，他無用武之地，頂多偶然見了蟑螂而驚叫追逐，菁清說這是他對我們的服務。我們吃飯的時候他常蹲在餐桌上，虎視眈眈，但是他不伸爪，頂多走近盤邊聞聞。餵他幾塊魚蝦雞鴨之類，他淺嘗輒止。他從不偷嘴。他吃飽了，抹抹臉就睡，彎著腰睡，趴著睡，仰著睡，有時候爬到我們床上枕著我們的臂腿睡。他有二十六七磅重，壓得人腿腳酸痲。我們外出，先把他安頓好，魚一缽，水一盂，有時候給他蓋一床被，或是搭一個篷。等我們回來，門鎖一響，他已竄到門口相迎。這樣，他便已給了我們很大的滿足。

「花如解語還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貓相當的解語，我們喊他一聲「貓咪！」「胖胖！」他就喵的一聲。我耳聾，聽不見他那細聲細氣的一聲喵，但是我看見他一張嘴，腹部一起落，知道他是回答我們的招呼。他不會說話，但是菁清好像略通貓語，她能辨出貓的幾種不同的鳴聲。例如：他餓了，他要人給他開門，他要人給他打掃衛生設備，他因寂寞而感到煩躁，都有不同的聲音發出來。無論有什麼體己話，說給他聽，或是被他聽見，他能珍藏秘密不洩露出去。不過若是以惡聲叱責他，他是有反應的，他不回嘴，他轉過身去趴下，作無奈狀。

有人不喜歡貓。我的一位朋友遠道來訪，先打電話來說：「聽說府上有貓，請先把他藏起來，我怕貓。」真的，有人一見了貓就會昏倒。有人見了老鼠也會昏倒，何況貓？據民生報七十一年四月二十三日一篇文章報導，法國國王亨利三世一見到貓就會昏倒。法國國王查理九世時的大詩人龍沙有這樣的詩句：

當今世上

誰也沒我那麼厭惡貓

我厭惡貓的眼睛、腦袋，還有凝視的模樣

一看見貓，我掉頭就跑

人之好惡本不相同。我不否認貓有一些短處，諸如倔強、自尊、自私、缺乏忠誠等等。不過，貓，和人一樣，總不免有一點脾氣，一點自私，不必計較了。家裏有裝潢、有陳設、有家具、有花草，再有一隻與虎同科的小動物點綴其間來接受你的愛撫，不是很好麼？

菁清對於苦難中小動物的憐憫心是無止境的，同時又覺得白貓王子太孤單，於是去年又抱進來一個小黑貓。這個「黑貓公主」性格不同，活潑善鬥、體態輕盈、白鬚黃眼，像是平劇中的「開口跳」。兩隻貓在一起就要鬥，追逐無已時。不得已我們把黑貓關在籠子裏，或是關在一間屋裏，實行黑白隔離政策。可是黑貓隔著籠子還要伸出爪子撩惹白貓，白貓也常從門縫去逗黑貓。相見爭如不見，無情還似有情。我想有一天我們會逐漸解除這個隔離政策的。

白貓倏已五歲，我們緣分不淺，同時我亦不免興起春光易老之感。多少詩人詞人喚取春留駐，而春不肯留！我們只好「片時歡樂且相親」，願我的貓長久享受他的魚餐錦被，吃飽了就睡，睡足了就吃。

民國七十二年三月三十日

六三 白貓王子六歲

今年三月三十日是白貓王子六歲生日。要是小孩子，六歲該上學了。有人說貓的年齡，一年相當於人的五年，那麼他今年該是三十而立了。

菁清和我，分工合作，把他養得這麼大，真不容易。我負責買魚，不時的從市場背回十斤八斤重的魚，儲在冰櫃裏；然後是每日煮魚，要少吃多餐，要每餐溫熱合度，有時候一湯一魚，有時候一湯兩魚，鮮魚之外加罐頭魚；煮魚之後要除刺，這是遵獸醫辜泰堂先生之囑！小刺若是鯁在貓喉嚨裏開刀很麻煩。除了魚之外還要找地方拔些青草給他吃，「人無橫財不富，馬無野草不肥」，貓兒亦然。菁清負責貓的清潔，包括擦粉洗毛，剪指甲，掏耳朵，最重要的是隨時打掃他的糞便，這份工作不輕。六年下來，貓長得肥肥胖胖，大腹便便，走路搖搖晃晃，蹲坐的時候昂然不動，有客見之嘆曰：

「簡直像是一位董事長！」

貓和人一樣，有個性。白貓王子不是屬於「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那個類型。他好像有他的尊嚴。有時候我喊他過來，他看我一眼，等我喊過三數聲之後才肯慢慢的踱過來，並不一躍而登膝頭，而是臥在我身邊伸手可撫摩到的地方。如果再加催促，他也有時移動身體更靠近我。大多時他是不理會我的呼喚的。他臥如弓，坐如鐘，自得其樂，旁若無人。至少是和人保持距離。

他也有時自動來就我，那是他餓了。他似乎知道我耳聾，聽不見它的「咪噢」叫，就用他的頭在我腳上摩擦。接連摩擦之下，我就要給他開飯。如果我睡著了，他會跳上床來拱我三下。貓有吃相，從不吃得杯盤狼藉，總是順著一邊吃去，每餐必定剩下一小撮，過一陣再來吃乾淨。每日不止三餐，餐後必定舉行那有名的「貓兒洗臉」，洗臉未完畢，他不會走開，可是洗完之後他便要呼呼大睡了。這一睡可能四五小時甚至七八九個小時，並不一定只是「打個盹兒」（catnap）。我看他睡得那麼安詳舒適的樣子，從不忍心驚動他。吃了睡，睡了吃，這生活豈不太單調？可是我想起王陽明答人問道詩：「飢來吃飯倦來眠，唯此修行玄又玄。說與世人渾不信，偏向身外覓神仙」，貓兒似乎修行得相當到家了。幾個人能像貓似的心無牽掛，吃時吃，睡時睡，而無閒事掛心頭？

貓對我的需求有限，不過要食有魚而已。英國十八世紀的約翰孫博士，家裏除了供養幾位寒士一位盲人之外還有一隻他所寵愛的貓，他不時的到街上買牡蠣餵他。看著貓（或其他動物）吃他所愛吃的東西，是一樂也，並不希冀報酬。犬守門，雞司晨，貓能幹什麼？捕鼠麼？我家裏沒有鼠。貓有時跳到我的書桌上，在我的稿紙上趴著睡著了，或是蹲在桌燈下面藉著燈泡散發的熱氣而呼嚕呼嚕的假寐，這時節我沒有誤會，我不認為他是有意的來破我寂寥。是他寂寞，要我來陪他，不是看我寂寞而他來陪我。

貓兒壽命有限，老人餘日無多。「片時歡樂且相親。」今逢其六歲生日，不可不紀。

民國七十三年三月三十日

六四 白貓王子七歲

白貓王子大概是已到中年。人到中年發福，脖梗子後面往往隆起幾條肉，形成幾道溝，尤其是那些飽食終日的高官巨賈。白貓的脖子上也隱隱然有了兩三道肉溝的痕跡。他腹上的長毛脫落了，原以為是季節性的，秋後會復生，誰知道寒來暑往又過了一年，腹上仍是光禿禿的，只有一層茸毛。他的眉頭深鎖，上面有直豎的皺紋三數條，抹也抹不平，難道是有什麼心事不成？

他比從前懶了。從前一根繩子，一個線團，可以逗他狼奔豬突，可以引他鼠步蛇行，可以誘他翻觔斗豎蜻蜓，玩好大半天，直到他疲勞而後止。拋一個乒乓球給他，他會抱著球翻滾，他會和你對打一陣，非球滾到沙發底下去不肯罷休。菁清還喜歡和他玩捕風捉影的遊戲，她拿起一個衣架之類的東西，在燈光下搖晃，牆上便顯出一個活動的影子，這時候白貓便竄向牆邊，跳起好幾尺高，去捕捉那個影子。

如今情況不同了。繩子線團不復引起他的興趣。乒乓球還是喜歡，但是要他跑幾步路去撿球，他就覺得犯不著，必須把球送到他的跟前，他才肯舉爪一擊，就好像打高爾夫的大人先生們之必須攜帶球僮或是乘坐小型機車才肯於一切安排妥貼之後揮棒一擊。捕風捉影的事他不再屑為。山海經：「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白貓未必比夸父聰明，其實是他懶。

哪有貓兒不愛腥的？鍋裏的魚剛煮熟，揭開鍋蓋，魚香四溢，白貓會從樓上直奔而來，但是他蹲在一旁，並不流涎三尺，也不湊上前來做出迫不及待的樣子。他靜靜的等著我摘刺去骨，一湯一魚，不冷不熱，送到他的嘴邊，然後他慢條斯理的進餐。他有吃相，他從盤中近處吃起，徐徐蠶食，他不挑挑揀揀。他吃完魚，喝湯；喝完湯，洗臉；洗完臉，倒頭大睡。他只要吃魚，沙丁魚、鰱魚，天天吃也不膩。有時候胃口不好也流露一些「日食萬錢無下箸處」的神情，聞一聞就望望然去之，這時候對付他的方法就是餓他一天。菁清不忍，往往給他開個罐頭番茄汁鰹魚之類，讓他換換口味。

白貓王子不是可以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他高興的時候偎在人的身邊臥著，接受人的撫摩，他不高興的時候任你千呼萬喚他也相應不理。你把他抱過來，他也會縱身而去。菁清說他驕傲。我想至少是倔強。貓的性格，各有不同。有人說貓性狡詐，我沒有發現白貓有這樣的短處。唐朝武后朝中有一個權臣小人李義府（唐書列傳第三十二），「貌狀溫柔，與人語必嬉怡微笑，而褊忌陰賊。既處權要，欲人附己，微忤意者，輒加傾陷。故時人言義府笑中有刀。又以其柔而害物，亦謂之李貓。」李貓這個綽號似乎不洽。白貓王子柔則有之，但絲毫沒有害物的意思。他根本不笑，自然不會笑中有刀，他的掌中藏著利爪，那是他自衛的武器。他時常伸出利爪在沙發上抓撓，把沙發抓得稀爛，我們應該在沙發上釘一塊皮子什麼的，讓他抓。

貓原有固定的酣睡靜臥的所在，有時候他喜歡居高臨下的地方，能爬多高就爬多高；有時候又喜歡窩藏在什麼旮旯兒裏，令人找都找不到。他喜歡孤獨。能不打擾他最好不要打擾他，讓他享受那分孤獨。有時候他又好像不甘寂寞，我正在伏案爬格，他會颼的一下子竄上書桌，不偏不倚的趴在我的稿紙上，我只好暫停工作。我隨後想到兩全的辦法，在書桌上給他設備一分鋪墊，他居然了解我的用意。從此我可以一面拍撫著他，一面寫我的稿。我知道，他不是有意來陪伴我，他是要我陪伴他。有時候我一站起身，走到書架去取書，他立刻就從桌上跳下佔據我的座椅，安然睡去。他可以在我椅上睡六七個小時，我由他高臥。

貓最需要的伴侶是貓。黑貓公主的性格很潑辣刁鑽，所以一向不是關在樓上寢室便是關在籠子裏，黑白隔離。後來漸漸弛禁，兩個貓也可以放在一起了，追逐翻滾一陣之後也能並排而臥相安無事。小花進門之後，我們怕他和白貓不能相容，也隔離了很久，現在這兩隻貓也能在一起共存，不爭座位，不搶飯碗。

三月三十日是白貓王子七歲的生日，菁清給他預備了一分禮物——市場買菜用的車子，打算在天氣晴朗惠風和暢的時候把他放在車裏推著他在街上走走。這樣，他總算是於「食有魚」之外還「出有車」了。

六五 貓的故事

貓很乖，喜歡偎傍著人；有時候又愛蹭人的腿，聞人的腳。唯有冬盡春來的時候，貓叫春的聲音頗不悅耳。嗚嗚的一聲一聲的吼，然後突然的哇咬之聲大作，唏哩嘩喇的，鏗天地而動神祇。這時候你休想安睡。所以有人不惜昏夜起床持大竹竿而追逐之。相傳有一位和尚作過這樣的一首詩！「貓叫春來貓叫春，聽他愈叫愈精神，老僧亦有貓兒意，不敢人前叫一聲。」這位師父富同情心，想來不至於掄大竹竿子去趕貓。

我的家在北平的一個深巷裏。有一天，冬夜荒寒，賣水蘿蔔的，賣硬面餑餑的，都過去了，除了值更的梆子遙遠的響聲可以說是萬籟俱寂。這時候屋瓦上嗥的一聲貓叫了起來，時而如怨如訴，時而如詬如詈，然後一陣跳踉，竄到另外一間房上去了，往返跳躍，攪得一家不安。如是者數日。

北平的窗子是糊紙的，窗櫺不寬不窄正好容一隻貓兒出入，只消他用爪一劃即可通往無阻。在春暖時節，有一夜，我在睡夢中好像聽到小院書房的窗紙響，第二天發現窗櫺上果然撕破了一個洞，顯然的是有野貓鑽了進去。大概是餓極了，進去捉老鼠。我把窗紙補好，不料第二天貓又來，仍從原處出入，這就使我有些不耐煩，一之已甚豈可再乎？第三天又發生同樣情形，而且把書桌書架都弄得凌亂不堪，書桌上印了無數的梅花印，我按捺不住了。我家的廚師是一個足智多謀的人，除了調和鼎鼐之外還貫通不少的左道旁門，他因為廚房裏的肉常常被貓拖拉到灶下，魚常被貓叨著上了牆頭，懷恨於心，於是殫智竭力，發明了一個簡單而有效的捕貓方法。法用鐵絲一根，在窗櫺上貓經常出入之處釘一個鐵釘，鐵絲一端繫牢在鐵釘之上，另一端在鐵絲上做一活扣，使鐵絲作圓箍形，把圓箍伸縮到適度放在窗櫺上，便諸事完備，靜待活捉。貓竄進屋的時候前腿伸入之後身軀勢必觸到鐵絲圓箍，於是正好套在身上，活生生懸在半空，愈掙扎則圓箍愈緊。廚師看我為貓所苦無計可施，遂自告奮勇為我在書房窗上裝置了這麼一個機關。我對他起初並無信心，姑妄從之。但是當天夜裏居然有了動靜，早晨起來一看，一隻瘦貓奄奄一息的赫然掛在那裏！

廚師對於捉到的貓向來執法如山，不稍寬假，我看了貓的那副可憐相直為她緩頰。結果是從輕發落予以開釋，但是廚師堅持不能不稍予膺懲，即在貓身上用原來的鐵絲繫上一隻空罐頭，開啟街門放她一條生路。只見貓一溜煙似的唏哩嘩喇的拖著罐頭絕塵而去，像是新婚夫妻的汽車之離教堂去度蜜月。跑得愈快，罐頭響聲愈大，貓受驚乃跑得更快，驚動了好幾條野狗跟在後面追趕，黃塵滾滾，一瞬間出了巷口往北而去。她以後的遭遇如何我不知道，我心想她吃了這個苦頭以後絕對不會再光顧我的書房。窗戶紙重新糊好，我準備高枕而眠。

當天夜裏，聽見鐵罐響，起初是在後院磚地上嘩啷嘩啷的響，隨後像是有東西提著鐵罐猱升胯院的棗樹，終乃在我的屋瓦上作響。屋瓦是一壟一壟的，中有小溝，所以鐵罐越過瓦壟的聲音是格登格登的清晰可辨。我打了一個冷戰：難道是那隻貓的陰魂不散？她拖著鐵罐子跑了一天，藏躲在什麼地方，終於夤夜又復光臨寒舍，我家究竟有什麼東西值得使她這樣的念念不忘？

嘩啷一聲，鐵罐墜地，顯然的是鐵絲斷了。幾乎同時，噗的一聲，貓順著我窗前的丁香樹也落了地。她低聲的呻吟了一聲，好像是初釋重負後的一聲嘆息。隨後我的書房窗紙又撕破了——歷史重演。

這一回我下了決心，我如果再度把她活捉，要用重典，不是繫一個鐵罐就能了事。我先到書房去查看現場，情況有一些異樣，大書架近頂棚最高的一格有幾本書灑落在地上。傾耳細聽，書架上有呼嚕呼嚕的聲音。怎麼貓找到了這個地方來酣睡？我搬了高凳爬上去窺視，嚇我一大跳，原來是那隻瘦貓擁著四隻小貓在餵奶！

四隻小貓是黑白花的，咕咕容容的在貓的懷裏亂擠，好像眼睛還沒有睜開，顯然是出生不久。在車船上遇到有婦人生產，照例被視為喜事，母子好像都可以享受好多的優待。我的書房裏如今喜事臨門，而且一胎四個，原來的一腔怒火消去了不少。天地之大德曰生，這道理本該普及於一切有情。貓為了她的四隻小貓，不顧一切的冒著危險回來餵奶，偉大的母愛實在是無以復加！

貓的秘密被我發現，感覺安全受了威脅，一夜的功夫她把四隻小貓都叼離書房，不知運到什麼地方去了。

六六 鳥

我愛鳥。

從前我常見提籠架鳥的人，清早在街上蹓躂（現在這樣有閒的人少了）。我感覺興味的不是那人的悠閒，卻是那鳥的苦悶。胳膊上架著的鷹，有時頭上蒙著一塊皮子，羽翮不整的蜷伏著不動，哪裏有半點瞵視昂藏的神氣？籠子裏的鳥更不用說，常年的關在柵欄裏，飲啄倒是方便，冬天還有遮風的棉罩，十分的「優待」，但是如果想要「搏扶搖而直上」，便要撞頭碰壁。鳥到了這種地步，我想它的苦悶，大概是僅次於貼在膠紙上的蒼蠅，它的快樂，大概是僅優於在標本室裏住著罷？

我開始欣賞鳥，是在四川。黎明時，窗外是一片鳥囀，不是吱吱喳喳的麻雀，不是呱呱噪啼的烏鴉，那一片聲音是清脆的，是嘹亮的，有的一聲長叫，包括著六七個音階，有的只是一個聲音，圓潤而不覺其單調，有時是獨奏，有時是合唱，簡直是一派和諧的交響樂，不知有多少個春天的早晨，這樣的鳥聲把我從夢境喚起。等到旭日高升，市聲鼎沸，鳥就沉默了，不知到哪裏去了。一直等到夜晚，才又聽到杜鵑叫，由遠叫到近，由近叫到遠，一聲急似一聲，竟是淒絕的哀樂。客夜聞此，說不出的酸楚！

在白晝，聽不到鳥鳴，但是看得見鳥的形體。世界上的生物，沒有比鳥更俊俏的。多少樣不知名的小鳥，在枝頭跳躍，有的曳著長長的尾巴，有的翹著尖尖的長喙，有的是胸襟上帶著一塊照眼的顏色，有的是飛起來的時候才閃露一下斑爛的花彩。幾乎沒有例外的，鳥的身軀都是玲瓏飽滿的，細瘦而不乾癟，豐腴而不臃腫，真是減一分則太瘦，增一分則太肥那樣的穠纖合度，跳盪得那樣輕靈，腳上像是有彈簧。看它高踞枝頭，臨風顧盼——好銳利的喜悅刺上我的心頭。不知是什麼東西驚動它了，它倏的振翅飛去，它不回顧，它不悲哀，它像虹似的一下就消逝了，它留下的是無限的迷惘。有時候稻田裏佇立著一隻白鷺，拳著一條腳，縮著頸子，有時候「一行白鷺上青天」，背後還襯著黛青的山色和釉綠的梯田。就是抓小雞的鳶鷹，啾啾的叫著，在天空盤旋，也有令人喜悅的一種雄姿。

我愛鳥的聲音鳥的形體，這愛好是很單純的，我對鳥並不存任何幻想。有人初聞杜鵑，興奮的一夜不能睡，一時想到「杜宇」「望帝」，一時又想到啼血，想到客愁，覺得有無限詩意。我曾告訴他事實上全不是這樣的。杜鵑原是很健壯的一種鳥，比一般的鳥魁梧得多，扁嘴大口，並不特別美，而且自己不知構巢，依仗體壯力大，硬把卵下在別個的巢裏，如果巢裏已有了夠多的卵，便不客氣的給擠落下去，孵育的責任由別個代負了，孵出來之後，羽毛漸豐，就可把巢據為己有。那人聽了我的話之後，對於這豪橫無情的鳥，再也不能幻出什麼詩意出來了。我想濟慈的「夜鶯」，雪萊的「雲雀」，還不都是詩人自我的幻想。與鳥何干？

鳥並不永久的給人喜悅，有時也給人悲苦。詩人哈代在一首詩裏說，他在聖誕的前夕，爐裏燃著熊熊的火，滿室生春，桌上擺著豐盛的筵席，準備著過一個普天同慶的夜晚，驀然看見在窗外一片美麗的雪景當中，有一隻小鳥蹐踞縮縮的在寒枝的梢頭踞立，正在啄食一顆殘餘的僵凍的果兒，禁不住那料峭的寒風，栽倒地上死了，滾成一個雪團！詩人感喟曰：「鳥！你連這一個快樂的夜晚都不給我！」我也有過一次類似經驗，在東北的一間雙重玻璃窗的屋裏，忽然看見枝頭有一隻麻雀，戰慄的跳動抖擻著，在啄食一塊乾枯的葉子。但是我發現那麻雀的羽毛特別的長，而且是膨鬆戟張著的；像是披著一件蓑衣，立刻使人聯想到那垃圾堆上的大群襤褸而臃腫的人，那形容是一模一樣的。那孤苦伶仃的麻雀，也就不暇令人哀了。

自從離開四川以後，不再容易看見那樣多型類的鳥的跳盪，也不再容易聽到那樣悅耳的鳥鳴。只是清早遇到煙突冒煙的時候，一群麻雀擠在檐下的煙突旁邊取煖，隔著窗紙有時還能看見伏在窗櫺上的雀兒的映影。喜鵲不知逃到哪裏去了。帶哨子的鴿子也很少看見在天空打旋。黃昏時偶爾還聽見寒鴉在古木上鼓噪，入夜也還能聽見那像哭又像笑的鴟梟的怪叫。再令人觸目的就是那些偶然一見的囚在籠裏的小鳥兒了，但是我不忍看。

六七 狗

我初到重慶，住在一間湫溢的小室裏，窗外還有三兩窠肥碩的芭蕉，屋裏益發顯得陰森森的，每逢夜雨，淒慘欲絕。但淒涼中畢竟有些詩意，旅中得此，尚復何求？我所最感苦惱的乃是房門外的那一隻狗。

我的房門外是一間穿堂，亦即房東一家老小用膳之地，餐棹底下永遠臥著一條腦滿腸肥的大狗。主人從來沒有掃過地，每餐的殘羹剩飯，骨屑稀粥，以及小兒便溺，全都在地上星羅棋佈著，由那隻大狗來舔得一乾二淨。如果有生人走進，狗便不免有所誤會，以為是要和他爭食，於是聲色俱厲的猛撲過去。在這一家裏，狗完全擔負了「灑掃應對」的責任。

「君子有三畏」，猘犬其一也。我知道性命並無危險，但是每次出來進去總要經過他的防次，言語不通，思想亦異，每次都要引起摩擦，釀成衝突，日久之後真覺厭煩之至。其間曾經謀求種種對策，一度投以餌餅，期收綏靖之效，不料餌餅尚未啖完，乘我返身開鎖之際，無警告的向我的腿部偷襲過來，又一度改取「進攻乃最好之防禦」的方法，轉取主動，見頭打頭，見尾打尾，雖無挫衄，然積小勝終不能成大勝，且轉戰之餘，血脈僨張，亦大失體統。因此外出即怵回家，回到房裏又不敢多飲茶。不過使我最難堪的還不是狗，而是他的主人的態度。

狗從棹底下向我撲過來的時候，如果主人在場，我心裏是存著一種奢望的：我覺得狗雖然也是高等動物，脊椎動物哺乳類，然而，究竟，至少在外形上，主人和我是屬於較近似的一類，我希望他給我一些援助或同情。但是我錯了，主客異勢，親疏有別，主人和狗站在同一立場。我並不是說主人也幫著狗狺狺然來對付我，他們尚不至於這樣的合群。我是說主人對我並不解救，看著我的狼狽而鬨然噱笑，泛起一種得意之色，面帶著笑容對狗嗔罵幾聲：「小花！你昏了？連×先生你都不認識了！」罵的是狗，用的是讓我所能聽懂的語言。那絃外之音是：「我已盡了管束之責了，你如果被狗吃掉莫要怪我。」然後他就像是在羅馬劇場裏看基督徒被猛獸撲食似的作壁上觀。俗語說：「打狗看主人」，我覺得不看主人還好，看了主人我倒要狠狠的再打狗幾棍。

後來我疏散下鄉，遂脫離了這惡犬之家，聽說繼續住那間房的是一位軍人，他也遭遇了狗的同樣的待遇，也遭遇了狗的主人的同樣的待遇，但是他比我有辦法，他拔出槍來把狗當場格斃了，我於稱快之餘，想起那位主人的悲愴，又不能不付予同情了。特別是，殘茶剩飯丟在地下無人舐，主人勢必躬親灑掃，其淒涼是可想而知的。

在鄉下不是沒有犬厄。沒有背景的野犬是容易應付的，除了菜花黃時的瘋犬不計外，普通的野犬都是些不修邊幅的夾尾巴的可憐的東西，就是汪汪的叫起來也是有氣無力的，不像人家豢養的狗那樣振振有詞自成系統。有些人家在門口掛著牌示「內有惡犬」，我覺得這比門裏埋伏惡犬的人家要忠厚得多。我遇見過埋伏，往往猝不及防，驚惶大呼，主人聞聲搴簾而出，嫣然而笑，肅客入座。從容相告狗在最近咬傷了多少人。這是一種有效的安慰，因為我之未及於難是比較可慶幸的事了。但是我終不明白，他為什麼不索興養一隻虎？來一個吃一個，來兩個吃一雙，豈不是更為體面麼？

這道理我終於明白了。雅舍無圍牆，而盜風熾，於是添置了一隻狗。一日郵差貿貿然來，狗大咆哮，郵差且戰且走，蹣跚而逸，主人拊掌大笑。我頓有所悟。別人的狼狽永遠是一件可笑的事，被狗所困的人是和踏在香蕉皮上面跌交的人同樣的可笑。養狗的目的就要他咬人，至少作吃人狀。這就是等於養雞是為要他生蛋一樣，假如一隻狗像一隻貓一樣，整天曬太陽睡覺，客人來便咪咪叫兩聲，然後逡巡而去，我想不但主人慚愧，客人也要驚訝。所以狗咬客人，在主人方面認為狗是克盡厥職，表面上儘管對客抱歉，內心裏是有一種愉快，覺得我的這隻狗並非是掛名差事，他守在崗位上發揮了作用。所以對狗一面訶責，一面也還要嘉勉。因此臉上才泛出那一層得意之色。還有衣裳楚楚的人，狗是不大咬的，這在主人也不能不有「先獲我心」之感。所可遺憾者，有些主人並不以衣裳取人，亦並不以衣裳廢人，而這種道理無法通知門上，有時不免要慢待佳賓。不過就大體論，狗的眼力總是和他的主人差不了多少。所以，有這樣多的人家都養狗。

六八 鷹的對話

山岩上，一隻老鷹帶著一群小鷹，咋咋的叫個不停。一位通鳥語的牧羊人恰好路經其地，聽得老鷹是在教導小鷹如何獵食人肉。其談話是一問一答，大略如下：

——「我的孩子們，你們將不再那麼需要我的指導了，因為你們已經看到我的實際表演，從農莊抓家禽，在小樹叢中抓小野兔，牧場上抓小羔羊。但是你們應還記得那更可口的美味，我常以人肉供你們大嚼。」

——「人肉當然是最好吃。你為什麼不用你的爪子帶回一個人到鷹巢裏來呢？」

——「他的身體太大了。我們找到一個人的時候，只能撕下他一塊肉，把骨頭留在地上。」

——「既如此之大，你又怎樣殺死他的呢？你怕狼，你怕熊，你怎能有超過人的力量呢？人難道比一隻羊還更可欺麼？」

——「我們沒有人的力量，也沒有人那樣的狡詐。我們難得吃一回人肉，如果大自然沒有註定把人送給我們來享受。人具有兇猛的性格，比任何動物都兇猛。兩族人往往遭遇，呼聲震天，火焰彌空。你們聽到聲音火光起自地上，趕快飛向前去，因為人類一定是正在互相殘殺；你們會看見地面上血流成渠屍橫遍野，許多屍骸都是肢體不全，很便於我們食用。」

——「人把對方殺死，為什麼不吃掉他呢？一頭狼殺死一隻羊，他在飽啖羊肉以前不會准許禿鷹來觸動它的。人不是另一種狼麼？」

——「人乃是唯一的一種動物，殺而不吃。這種特性使得他成了我們的大恩人。」

——「人把人肉送到我們跟前，我們就不費心力自己行獵了。」

——「人有時候很長久的安安靜靜的留在洞裏。你們若是看到大堆人聚在一起，像一隊鸛似的，你們可以斷定他們是要行獵了，你們不久即可大餐人肉。」

——「但是我想知道他們互相殘殺，其故安在。」

——「這是我們不能解答的一個問題了。我曾請教過一隻老鷹，他年年飽餐人的臟腑，他的見解是，人只是表面上過動物生活，實則只是能動的植物。人愛莫名其妙的互相廝殺，一直到僵挺不動讓鷹來啄。或以為這些惡作劇的東西大概是有點什麼計劃，緊緊團結在一起的人之中，好像有一個在發號施令，又好像是格外的以大屠殺為樂。他憑什麼能這樣的高高在上，我們不知道；他很少時候是最大的或跑得最快的一個，但是從他的熱心與勤奮來看，他比別人對於禿鷹更為友善。」

這當然是一段寓言。作者是誰，恐怕不是我們所容易猜到的。是古代的一位寓言作家麼？當然不是。在古代，戰爭是光榮事業，領導戰爭的是英雄。是十八世紀諷刺文學大家綏夫特麼？有一點像，但是綏夫特的集子裏沒有這樣的一篇。這段寓言的作者是我們所習知的約翰孫博士，是他所寫的《閑談》（The Idler）第二十二期。《閑談》是《世界紀事》周刊上的一個專欄，第二十二期刊於一七五八年九月九日。《閑談》共有一百零四篇，於一七六一年及六七年兩度刊有合訂本，但是這第二十二期都被刪去了。為什麼約翰孫要刪去這一篇，我們不知道，這一篇諷刺的意味是很深刻的。

好鬥是人類的本能之一，但是有組織的戰爭不能算是本能，那是有計劃的預謀的團體行動。禿鷹只知道吃人肉，不知道人類為什麼要自相殘殺。戰爭的起源是掠奪，掠奪食糧，掠奪土地，掠奪金錢，掠奪一切物資。所以戰爭不是光榮的事，是萬物之靈的人類所做出的最蠢的事。除了抵抗侵略抵抗強權執干戈以衛社稷的不得已而推動的戰爭之外，一切戰爭都是該受詛咒的。大多數的人不願意戰爭，只有那些思想和情緒不正常的邪惡的所謂領袖人物，才處心積慮的在一些好聽的藉口之下製造戰爭。約翰孫在合訂本裏刪除了這一篇諷刺文章，也許是怕開罪於巨室吧？

（全書完）

Table of Contents

編後記

雅舍（代序）

一 女人

二 男人

三 孩子

四 桑福德與墨頓

五 年齡

六 代溝

七 中年

八 老年

九 退休

十 聾

十一 書房

十二 下棋

十三 麻將

十四 寫字

十五 影響我的幾本書

十六 又逢癸亥

十七 詩人

十八 莎士比亞與性

十九 莎翁夫人

二十 拜倫

二一 約翰孫的字典

二二 賽珍珠與徐志摩

二三 臉譜

二四 送行

二五 造謠學校

二六 旁若無人

二七 時間即生命

二八 怒

二九 沉默

三十 客

三一 同學

三二 唐人自何處來

三三 講價

三四 排隊

三五 理髮

三六 簽字

三七 窮

三八 洗澡

三九 睡

四十 垃圾

四一 痰盂

四二 健忘

四三 謙讓

四四 不亦快哉

四五 廉

四六 懶

四七 吃相

四八 髒

四九 喝茶

五十 飲酒

五一 燒餅油條

五二 圓桌與筷子

五三 臺北家居

五四 雙城記

五五 憶青島

五六 山

五七 窗外

五八 雪

五九 旅行

六十 觀光

六一 小花

六二 白貓王子五歲

六三 白貓王子六歲

六四 白貓王子七歲

六五 貓的故事

六六 鳥

六七 狗

六八 鷹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