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皇帝一》二月河

《二○○七年二月十六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回 路漫漫風雪山神廟 夜沉沉淒涼赤子心

大清康熙六十一年的隆冬，紛紛揚揚的大雪鋪天降落。這雪，給山河大地披上一層銀裝，又好像在為剛剛去世的老皇上康熙戴孝致哀。山巒起伏之間，風攪雪，雪裹風，掀起陣陣狂飆。這驟然而來的暴風雪，也彷彿在預示著新建立的雍正王朝那不平靜的朝局。

這場大雪來得奇怪，它一下就下了整整一個冬天。東起奉天，北至熱河，由山東河南又到山西甘陝各地，處處冷得出奇，雪也下得特別，它時而是零零散散飄著的細碎的雪花，時而又是滾滾團團漫天灑落的大片鵝毛。或星星點點，或鋪天蓋地，白皚皚，亮晶晶，迷迷茫茫，一片混沌。山巒，河流，道路，村舍，都變成了渾然一體的雪原，到處都是銀白色的世界。偶而也會看到天光放亮，可那太陽只有慘淡蒼白的一絲溫柔，卻沒了平日的亮麗暖和。以致山村裡的老百姓，一個個都鑽到屋子裡，貓在炕頭上，誰也不肯輕易出門。

可是，就在這天寒地凍，風雪瀰漫的時刻，卻有一支馬隊，沿著冰封的山路，艱難地來到了我們面前。

這一小隊騎兵來得特別，他們身上的服色也很不一致。在隊伍的中間一匹高頭大馬上坐著的，是一位年輕的將領。他大約有三十來歲，穿著玫瑰紫掛面兒的玄狐巴吐魯背心，外套猞猁猴的皮斗篷。略微有些瘦削的瓜子臉上，雙眉緊皺，小鬍子下兩片嘴唇帶著似笑非笑的冷竣，也透著幾分高傲和輕蔑。護衛在他前面的有十個人，十個與眾不同的人。他們都穿著四品武官的征袍，戴著白色透明的玻璃頂子。在八蟒五爪的雪雁補服外面，還披著白狐風毛的羔皮大氅。他們那虎背熊腰的身板和神氣活現的架勢，令人一看就知，他們是王府的護衛。走在那位將領身邊的，是兩個文官打扮的人，大概官職也不算太高，文縐縐，酸溜溜的，看樣子像是從內務府來的筆帖式。他們的馬後還跟著一大群兵丁，約摸有二十來個人的樣子。這一行人現在正來到山西省娘子關外，在一座風雪瀰漫的山神廟前停住了馬。打頭的護衛四外了望一下，簡直分不清哪是道路，哪是溝壑，他連忙招呼隊伍停了下來，自己跑到前邊去打探路徑。馬上坐著的那位青年將領也不說話，用手按了按腰間冰冷的劍柄，仰望著漸漸黑下來的天色，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探路的人回來了。他在那位將軍面前翻身下馬，就地打了一個千兒稟道：「十四爺，咱們走到絕路上來了，這前面五、六十里大概也難找到宿頭。奴才見這裡有個破敗的山神廟，香火早就斷了，連個人影都沒有。請爺示下，今晚是不是就在這裡宿營？」

那位將軍沒有回答侍衛的問話，卻轉過頭來，對那兩個筆帖式說：「喂，錢蘊斗，蔡懷璽，你們二位是來押解我的，你們快發話呀。是走，是停，我悉聽二位的吩咐。」

錢蘊斗和蔡懷璽兩人一聽這話，連忙翻身下馬，在那位十四爺的馬前打千跪下。叫錢蘊斗的賠著笑臉說：「喲，十四爺，您老這話奴才們可擔當不起。就是折盡了奴才們的草料，奴才們也不敢聽到爺這樣說話。爺要說走呢，咱們這就緊緊地跟在後邊；爺要是說不走了，奴才們立刻兒給爺收拾住的地兒，全憑爺的吩咐辦。再說了，皇上的聖諭只是要奴才們好好地服侍爺，讓爺能平安順溜地回北京去奔先帝的喪，也並沒有限著日子不是。爺怎麼說，就怎麼好，奴才們謹遵爺的旨令。」

十四爺眉頭一挑冷笑著說：「是嗎？我說話還有這麼大的分量？」

錢蘊斗和蔡懷璽偷眼瞟了一下十四爺，立刻被他那寒光閃閃、像利劍一樣的眼神鎮住，嚇得他倆趕緊低下頭去，不敢再多說什麼了。

這位十四爺的脾氣是有點兒怪，怪得誰見誰怕，因為他身份貴重，地位尊崇，不是常人能與之相比的，他就是剛剛去世的康熙皇上的第十四個兒子，統率十萬大軍鎮守西疆、康熙親口御封為「大將軍王」的胤題。

這位大將軍王胤題，可以說是威名顯赫，聲震天下。他生在天家，龍子龍孫，和當今皇上雍正，也就是胤禛，本是一母所生的兩個皇子，當了皇上的胤禛，是老四，現在我們看到的是老十四。想當年，康熙老皇上還在世的時候，這兄弟兩人就是勢均力敵的老對頭，他們為爭奪皇儲地位，也為了以後能當上皇帝，早就鬥得不可開交了。可是，就在最緊要的時候，西蒙古發生叛亂，胤題被派到了前線，胤禛則成了負責前線供應的「大總管」，身在前線的老十四是統兵的大將軍，他自然是「主」；老四管著後方供應，就是「次」，可是後來康熙老皇上晏駕，胤禛繼承了皇位，成了主宰天下生靈的雍正皇帝。老十四胤題，沒有奪得皇位，便只好屈居臣子，原來的兄弟，如今變成了君臣；他們的地位，也從此就有了天淵之別。當皇帝的哥哥不管說句什麼，做臣子的弟弟都得乖乖地服從。胤禛一道詔書頒下去，胤題就得馬上回來奔喪；那詔書上寫得明明白白，讓他只帶十名護衛，火速回京。他就是有天大的膽量，也不敢多帶一個人；這詔書還不是直接交給胤題的，而是通過手握重兵的年羹堯向他宣佈的。因為當哥哥的雍正皇帝怕弟弟不從，早就在胤題的軍營四周布好軍隊了，只要胤題稍稍有一點異動跡象，馬上就要遭到滅頂之災。

對他的這位四哥雍正，胤題是太瞭解了。他們明爭暗鬥了這麼多年，誰心裡沒有一本賬啊。四阿哥胤禛，一向是個剛愎自用、猜忌心又特別強的人，不管你是誰，只要犯到了他的手上，他不把你整得七死八活是絕不放過的。眼下四哥當上了皇帝，自己卻成了臣子，胤題心裡就是再不服氣，碰上了這改朝換代的節骨眼上，又能怎麼著呢？所以，他在從西邊回來的這一路上，就只好拿這些侍衛們撒氣。其中碰釘子最多，挨訓挨得最多的，就是錢蘊斗和蔡懷璽兩個人，他們倆是奉了「聖命」的人，不找他們的碴兒又去找誰呢？

錢蘊斗和蔡懷璽兩個人都是小不拉幾的官，在胤題面前他們的日子確實不好過。來時，皇上給他們下了聖旨，說是要他們「平安」地「護送」十四爺早日進京。什麼是「平安」？怎麼做才叫「護送」？不就是要他們「看」好十四爺，不能讓他在路上出事，不能讓他和別人串通嗎？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呢？誰都知道這哥倆雖是一母同胞，心裡想的卻並不一樣。他們之間的隔閡，也早已是人所共知的了。可誰敢不要腦袋，把這事給挑明了呢？皇上那「護送」的意思其實是「押解」，但這話聖旨上既然沒寫，誰也不敢照這個路子去胡想、胡猜。再說，你怎麼知道，人家十四王爺回到京城裡是個什麼局面呢？興許人家哥倆一見面就會拼刀子；也興許人家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會忘記前嫌，重歸於好。這全是皇上和十四爺的事，別人是管不著的。錢蘊斗和蔡懷璽更是不能管，也不敢管，所以，不論路上出了什麼事，他們是不說不行，說得多了也不行；不巴結不行，巴結得太緊了也不行；光說好聽的不行，說了十四爺不受用的話更不行。總之，他十四王爺胤題要想找你的錯，你想跑也跑不了，最好的辦法，是什麼也別說，什麼也別問，想撒氣就任十四爺撒好了。

十四爺見他們都驚了，這才長舒了一口氣。身邊跟著的侍衛，緊跑兩步在他的坐騎前跪下，十四爺踩著他的脊背下了馬、活動了一下有點發麻的腿腳，搓了搓凍得通紅的雙手，對著錢、蔡二人又說上了：「不是我要發作你們，有些話我不能不說，我知道你們是奉著聖命來的，我就是再不懂事，也得對二位禮敬有加，這才是我的本份。這一路上是走是停，都要你們說了算，而且咱們還必須住在驛站裡，因為這是皇上定下的規矩，你們得聽，我也一樣得聽。今兒個天晚了，你們說要在這裡住，我也就只好依著。這是你們自己說好了的，我才不希罕你們來裝好人、送人情哪。這個鬼地方，前不巴村後不招店的，你們就不怕我在這裡造反，或者是跑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你們不怕，我又是怕的什麼？」

在十四爺發作他們倆的時候，錢蘊斗和蔡懷璽一個勁地賠著笑臉，一聲也不敢吭。直到十四爺說完了，錢蘊斗才小心翼翼地說：「十四爺，您老聖明，奴才們也是奉差辦事，身不由己啊。奴才們只不過是小小的筆帖式，奴才們的上邊，還有司、府、都太監、領侍衛內大臣——離皇上還隔著十八層天兒呢。上邊說的話，我們敢不聽嗎？好歹您老體恤著點奴才，咱們平平安安地去到北京。等給先皇老佛爺盡了孝，奴才們的差事也就算辦完了。往後，奴才們還要侍候爺，沾爺的光呢。」

十四爺聽他說得可憐，自己一肚子的氣也發作完了，這才跟著那群侍衛們走進了山神廟。

這個山神廟座落在娘子關外一座山頭上，居高臨下，俯瞰萬山。廟裡的人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跑光了，只留下個空空的廟院，不過，房子倒沒有怎麼破壞，大殿的梁柱和迴廊上的油漆還發著亮光，只是殿裡的陳設卻早被洗劫一空。這一大幫人剛要走進大殿，「呼」地一下，驚飛起躲在房頂和梁柱上的野鳥。蔡懷璽手疾眼快，一抄手就抓住了兩隻，他上前來笑著對十四爺說：「爺，您看，托您老的福，還真是沒有白在這裡住。待會兒，奴才把牠烤熟了，給爺下酒。」

十四爺沒有理他，卻向外邊的人吩咐一聲：「快，把院子裡的雪給我收拾乾淨了，廊沿下的欄杆拆下來烤火。錢蘊斗和蔡懷璽和我住大殿，我的侍衛們住西配殿，善撲營的人住在東配殿。」

外邊的人「扎」地答應一聲，各自分頭幹了起來。突然，東配殿裡有人大叫一聲：「媽呀！」隨著喊聲，又從裡邊跑出來幾個人。，這些人跑得慌忙，幾乎與十四爺撞個滿懷。十四爺一聲怒喝：「瞎鬧騰什麼？」

「回十四爺，這，這裡發現了一具屍體，還是個女的。」

胤題跟著他們來到東配殿，果然看到牆角裡蜷縮著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女子。不過，她的臉太髒，看不清模樣，大約有十四、五歲吧。只見她身上穿著一身用藍線繡著邊的青土布布衫，光著兩隻腳丫，用裹腳布把鞋子貼著前後心捆在一起，大概是因為這樣可以暖和一些。她的小臉很難看，凍得烏青發紫還帶著點灰色，像是在哪兒蹭了一臉的香灰。一群善撲營的兵士圍在她的身邊，一個個扎撒著手，品評著，議論著。大概是又怕沾了晦氣又怕髒了手，誰也不肯上前把她拖出去。胤題拿眼角瞧著他們，冷冷一笑說：「哼，你們也算是八旗子弟？我帶的兵，在西大通和阿拉布坦打仗，一仗下來就屍積如山，血流成河。現在，一具女屍就把你們嚇成這個樣子了，真是膽小如鼠，給我提鞋都不配！——來呀，我的親兵護衛呢？」

「在！」

「把她拖到廟外，扔得遠遠的。」

「扎！」

一個護衛答應一聲，拖著那女子就向外走。可是，剛走了幾步卻又停了下來：「十四爺，這女子沒死，她胳肢窩裡還有點熱乎哪！」

「什麼，什麼，有這樣的事？」胤題走上前來，用手把住那女子的脈膊仔細地診視了一會：「嗯，是還活著。來，你們把她抬到大殿裡，放到火邊上讓她烤烤火，興許還能救過來。」

眾人七手八腳地把女子弄到大殿裡的火跟前，有人又燙了一碗黃酒，翹開她咬緊的牙關灌了下去。不大一會兒，她的脈膊跳得有力了。再等一會兒，鼻翼一張一翕地好像有了氣，臉色也有點泛紅，只是還沒有完全醒過來。

胤題不再管她，坐在火塘邊上默默地想心事。侍衛們早把大殿裡打掃乾淨了，火架子上，烤熟了的鹿肉發出陣陣的香味。一滴滴的油濺在火上，「滋滋」地響著，冒出陣陣白煙，錢蘊斗揀了一塊烤得焦香的鹿肉要拿給胤題，胤題搖了搖頭說：「你們吃去吧，我一點兒都不覺得餓。你聽，他們在東配殿裡正喝酒哪，你們要是想去就只管去。放心吧，我不會跑也不會尋死上吊！」

錢蘊斗勉強笑了笑說：「十四爺，您老別太難過。奴才說句不知進退的話，先帝爺在位六十一年，聖壽也快七十了。在老百姓的眼裡，能活到這麼大的高壽，應該說是喜喪。所以依奴才看，您也不必老跟自己過不去，您得保重啊！」

胤題重重地嘆了口氣：「唉，你說得也對。老錢哪，你們不要怪我十四爺的脾氣不好，我這是心裡難受啊！先帝爺在康熙五十六年時，封我為大將軍王，讓我帶兵去青海平叛。臨行時，先帝爺把我一直送出午門。他老人家拉著我的手說：『朕老了，身子骨也不好。朕知道你不願出這趟遠門，可是，你不去，又有誰能替朕分憂，給朕盡孝呢？』皇阿瑪說這話的時候，老淚縱橫，不能自己。可我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去就再也見不到我的皇阿瑪了——」胤題說著說著，已是潸然淚下。

第二回 救貧女饋贈金瓜子 懲貪官造就新污吏

蔡懷璽在一旁說：「十四爺，剛才老錢說的有道理。您是金尊玉貴之體，千萬不要太過於傷心了。奴才們知道，當今主子給先帝辦後事，是十分隆重的。奴才還去遵化先帝的陵寢瞻仰過，那裡不但十分壯觀，風水也好，當今萬歲正是怕十四爺過於悲慟，這才叫奴才們星夜兼程去西大通的。為的就是早一天把爺接回京城，和阿哥們一起把先帝的喪事辦得更好。先帝爺在位六十一年，這喪事可不能辦得馬虎了。您老一回京，就不能歇著了，所以更要節哀才是。」

胤題又是一聲長嘆：「唉，四哥剛毅果斷，他當皇帝我還有什麼可說的。只不過我有幾句話想問問你們二位，你們要是想著自己是正黃旗下的奴才，就給我說實話；你們要是想著這是辦的皇差，是奉了聖旨來押解我這倒了霉的王爺進京的，那就算我沒說。不但今天不說，而且從今以後，你們就把我當成啞巴算了。」

錢蘊斗和蔡懷璽一聽這話，傻了！十四爺他，他要說什麼呢？

錢蘊斗和蔡懷璽他們正陪著十四爺說話，聽著這位大將軍王越說越不可捉摸，他倆心裡吃驚了。錢蘊斗的心思靈便一些，連忙說：「十四爺，您老這是起了疑心了吧？一定是看著我們倆有什麼心思瞞著您。其實皇上對您老真沒有一點見外的意思，要不怎麼能只派了二十個人來護送王爺呢？爺今天有什麼話您只管問，凡是奴才們知道的，斷不敢有絲毫欺瞞不說的道理。」

胤題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錢蘊斗啊錢蘊斗，你是給我裝傻呀還是真的不明白？你說皇上沒和我見外，那我問你：為什麼皇上在向我傳旨前，先給陝西總督年羹堯下旨，命令甘陝兩省戒嚴？他為什麼又命令四川巡撫蔡珽帶著兩萬人馬趕到老河口去集結待命？他不是在防備我又是怕的什麼？」

錢蘊斗忙說：「十四爺，這您可是誤會了。先帝爺駕崩，事出倉猝，朝野驚恐，當今萬歲才下旨天下兵馬一律戒嚴的。不光是甘陝和四川，直隸也不例外，北京城裡九門都封了！」

「好，就算你說得有理。我再問你：早先在四哥跟前伺候筆墨的那個小兔崽子李衛，現在當了陝西布政使。他的差事是專管供應西路大軍的軍糧，原先是三個月就送一次糧的，可是，為什麼卻改成按日供給？」

「這，這，這奴才可說不上了——」

在一旁的蔡懷璽忙說：「十四爺您甭多想。您瞧這大雪，糧食一時供應不上，也是常有的事嘛——」

「住口！蔡懷璽，到現在你還敢跟爺來這一手？告訴你，爺不是好欺哄的！爺是聖祖大行皇帝親口御封的大將軍王，是奉旨奔喪的天璜貴冑。可是你瞧，我卻只能帶十名侍衛，連一個小小知府的儀仗都不如。這裡邊的文章，你們以為我看不出來嗎？你們只知有這麼二十來個人跟在我的身邊，可是，我敢說，就在我的後邊三十里，至少有三千綠營兵在踩著我的腳印走，在我們的前邊，也有更多的兵丁在等著我的消息呢！他們正在一站一站地向皇上傳遞著我的行蹤，報告著我的動靜。別看今晚咱們在這裡住下了，可前邊驛站上的人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你們倆等著瞧吧，到不了明天早晨，他們非得來『迎接』我不可，因為他們怕萬一我這兒出了事，就有人要砍了他們的腦袋！」

十四爺越說越激動，他突然站起身來奔到窗前，手扒窗欞用力地搖晃著，炯炯的目光好像要穿透外面那沉沉的黑夜。他的臉上早已滿是淚痕，他不住地在心裡喊著，叫著，也在心裡罵著：八哥，九哥，十哥，你們在京城都幹了些什麼，難道你們竟是一群酒囊飯袋嗎？你們當中不管是誰搶了這皇位，也比讓四哥奪走強啊。難道你們不知道，他一旦掌了乾坤，就會對兄弟們下毒手嗎？那個該死的鄂倫岱，我派你回京幹什麼去了？我是讓你給我打探消息的，可你怎麼連一點信息都不給我透，硬是讓我遭到今天這樣的下場呢？

面對處在暴怒中的胤題，錢蘊斗和蔡懷璽二人哪敢開口說話呀。他們對望了一眼，又趕緊低下了頭。錢蘊斗把火撥得更旺一些，目不轉睛地看著陷入沉思中的這位王爺。

胤題的心彷彿又回到了他出征前的那一夜，他去向病中的八哥告辭的時候——

那天，八哥胤祀頭上纏著黑帕，氣喘噓噓地出來見他。記得當時八哥說：「十四弟，我的好兄弟，你就要遠行了，我真不忍和你分手啊。千不該萬不該，我們兄弟不該生在皇家！我本來是想一生只做好事，當個賢王，可是我——唉，種的是花，收的卻是刺，連皇阿瑪也不待見我了——北京不是個好地方，它是虎狼穴、是非窩！幾個兄弟都在眼睜地等著黃袍加身，我們的難處苦處有誰知道啊！如今我已病成了這個模樣，你這一走恐怕就是我們的永別了——我有一句話想對你說，在這內憂外患交相襲來的時候，越是離得遠，倒越是平安無事。我把我的奶公派給你，有他在你的身邊侍候著，就和我在你跟前一樣。你只管放心地去吧，一旦朝局有變，我在京城裡替你維持著，你帶著十萬八旗子弟兵臨城下，只要咱們兄弟聯手，這皇帝的龍椅，你不來坐又有誰敢坐它？」

胤題幾乎是被他說動了，他哽咽著回答說：「八哥你說的都對，唯獨當皇帝這一條，我卻從來沒有想過，我是員武將，也只會帶兵，既沒有你那樣的度量，也沒有你那樣的人望，據小弟看，皇上對你還是抱著很大期望的。別看皇阿瑪當眾訓斥了你，可是，馬上又封你為親王，他老人家這是在磨煉你呀，你懂嗎？要我說，你就放寬心養病吧。我只求你一件事，就是萬一京城有了什麼大事，你一定要給我透個信去——」

當時，八哥信誓旦旦。他說，你只管放心走吧，京城裡只要有我在，咱們就絕對吃不了虧。別看這哥倆面對面的時候說得很好，可是，他們的心裡卻都有自己的章程，也各自都在打著如意算盤。胤題不傻，他能不知道八哥的目的嗎？他把奶公和那個鄂倫岱送上前線去，不就是為了監視胤題嗎？所以，胤題一到西大通、就先收買了鄂倫岱，還把這小子又派回京城去打聽動靜；八哥的奶公收買不動，就行軍法殺了他。哼，你們也想來搶皇位，放著我的十萬兵馬，你們誰也別想得逞！可是，想不到他還是晚了一步，連八哥也晚了一步。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本來沒有什麼希望的四哥，卻順順利利地粉墨登場，當上了這九五至尊。自己不但不能率領十萬大軍入關，反倒被二十名兵丁半是護送半是押解地送往京師——

一絲莫名其妙的疑慮、惆悵、憤怒轟地一起襲上心頭，他「啪」地一聲，把窗欞拉斷。剛要發火，可是窗格上落下了一片灰塵，使得他猛然一下又清醒了過來。不能啊，如今大勢已定，我再要盲動，豈不是飛蛾投火，自取滅亡。他十分清楚，只要自己稍有不慎，就連眼前這些兵丁，也不會輕易地放他過關的！他走到火堆跟前，順手把那窗欞扔進了火裡，又頹然坐下了。

就在這時，那個被他們救活的女孩子醒過來了。只聽她用十分微弱的聲音叫著：「水——水——」

十四爺剛要起身，錢蘊斗連忙上來說：「爺，您老先歇著，這事交給奴才好了。」說著便走近那個女子，替她把了脈，高興地說：「十四爺，托您的福，這孩子的脈很平穩。她這是在說胡話呢，哪裡是渴呀。來，老蔡，你給她盛上一碗熱肉羹來。」

蔡懷璽聽了這話很是興奮：「好好好，老錢哪，你要是能把這小妞救過來，不光是十四爺高興，也是咱們積了陰德了。」他一邊說著，一邊把一碗滾燙的肉羹給她灌了下去。

不一會，就見那姑娘果然睜開了眼睛。她茫然地看著周圍的人們，聲音微弱地問：「我，我這是在陰曹地府裡嗎？」

錢蘊斗告訴她說：「姑娘你瞧，這裡不還是那個破山神廟嗎？告訴你吧，你被凍死了，餓死了，可是又被我們爺給救活了。你交上好運了，知道嗎？」

那姑娘忽閃著兩隻大眼，想了又想。突然，她好像意識到了什麼，掙扎著爬起身來就要給身邊的人磕頭。可是，她畢竟是太虛弱了，剛一抬頭，就又倒了下去。她一個勁地喘息著，口齒不清地說：「眾位爺，你們都是好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我——」

胤題來到她的身邊問：「你叫什麼名字，有家嗎？為什麼會倒斃在這裡？」

那女子看出來了，這個問她話的人有些與眾不同。她恭恭敬敬地回答說：「這位爺，小女子是山西代縣喬家寨的人。我姓喬，叫引娣，家裡還有爹媽和一個小弟弟。去年我們那裡遭了旱災，顆粒不收。全家都在餓肚子，更交不上縣裡派的官租稅銀子。上邊來人催的緊，爹沒辦法，只好把我賣給一個蘇州人，原來說的是到那裡學刺繡，學好了孝敬皇上的。誰知道他卻是個人販子，要把我們這群女孩子賣到妓院去。我瞅著機會偷跑了出來，一路要飯來到這裡，不巧碰上了這場大雪，原來我想在廟裡躲躲的，哪知一坐下就沒能站起來——」

胤題聽了這話，冷冷一笑說：「哼，看不出你小小年紀倒挺會說假話！你左一套右一套的，哄得人直想掉眼淚。不過你說得不對，也瞞不過爺的眼睛。不錯，去年山西是遭了災。可是康熙萬歲爺已經下詔，不但兔去了山甘兩省的錢糧，還派了欽差大臣會同山西巡撫諾敏賑濟災民。怎麼還會有官府派人催科？怎麼會有你說的那些人販子？你老實說吧，你是誰家的逃奴，為什麼跑了出來？我一向是救人救到底，送佛上西天的。你只要說出實話來，我自會給你作主的。」

引娣流著淚說：「爺，我說的全是真話呀！您老要是不信，我也沒辦法。民女也不知道這事的內情，好像聽村裡人說，您老說的那位諾大人欠了誰的銀子——對對，是欠了國庫的銀子。他自己還不上，就要百姓替他還。爺說的那個賑災的事是沒有的，不但沒人來救災，原來的課稅銀子還得加倍收繳，諾大人的錢還不夠用呢，怎麼還能免了百姓的？趕明兒，爺到下邊叫個老鄉一問，就知道我說的是不是實話了。」

胤題不言聲了。引娣說的他當然知道，而且他還知道這正是當年的雍親王、如今的雍正皇帝、自己的四哥造的孽。康熙四十六年，四哥掌管戶部。他為了清理官員們積欠的國庫銀兩，把這些官們一個個查辦，這個諾敏，不知他有什麼不同一般的辦法，不但還清了積欠，還得了彩頭。為此，四哥著實的誇獎他了一番，說他堪稱模範。哦，原來他用的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的辦法。自己欠了錢，卻逼著老百姓替他還。好好好，要不是我今天親耳聽到，還真不敢小看這位諾大人哪，這就是當今雍正皇帝的德政，這就是你那過人的精明！他回過頭來問：「哎，我說二位，你們誰知道這個諾敏的底細？我好像記得他是雍王府的人，是嗎？」

錢蘊斗知道，但他不敢說。蔡懷璽比較老實，他說：「十四爺，這個諾敏不是當今萬歲龍潛時的門下，他是鑲白旗的。是，是——是年大人的換帖兄弟——」

十四爺一聽，又和年羹堯連上了，氣得他罵了一聲：一丘之貉！回過頭來，他又對引娣說：「你這小丫頭大難不死，也許會有後福的。爺問你，你是願意到北京去侍侯爺，還是願意回家去呢？」

引娣趴在地上磕了個頭說：「爺，小女子謝謝爺的好心。可是，我家裡上有父母，下有兄弟，實在是放不下心去。我，我——」

「好了好了，別再說了。你有這份孝心，真比我那些個兄弟們強。爺隨身沒帶銀子，這裡有一把金瓜子，你拿去用吧。」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金瓜子來給了引娣。引娣還從來沒見過這東西哪，捧在手裡看了又看，希罕得不行。等她悟過神來，要向這位將爺道謝時，卻見他己靠在牆角睡著了。

黎明時分，正在熟睡的胤題被叫醒了。錢蘊斗報告說，前邊井徑驛站派人來接十四爺來了。胤題看了錢蘊斗一眼，那意思是說：怎麼樣，我的估計沒錯吧。錢蘊斗低下頭，不敢說話了。胤題看見，就見面前的廊沿下，站著一個渾身是雪的人，連眉毛鬍子都結著一片冰碴兒。可見昨夜的雪下得夠大的，天也真夠冷的。胤題示意他進來回話，那人連忙磕磕絆絆地走上前來行禮說：「井—井—徑——驛驛——驛丞，孟孟孟——」

胤題一聽，咳，原來是個結巴。他笑了：「行了行了，你別為難了，不就是孟驛丞嗎？你起來吧。」

「奴奴奴，奴才孟——憲佑給——爺請安！」一邊說著，又打了一個千。他大概是第一次見到身份這麼高貴的王爺，有點緊張，也有點害怕。可是，越緊張、越害怕就越是說不出話來。胤題本來想通過他的嘴問一問前邊的情形哪，不料卻碰上了這麼一個活寶。聽著他結巴了好大半天，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原來是戶部員外郎田文鏡要去前線勞軍，打從這裡經過，帶來了保定府的憲令。說讓他們一聽到十四爺的消息，就立刻派暖轎前去迎接，井徑這位孟驛丞不敢怠慢，昨晚跑了足足五十里山路，才來到這裡。現在暖轎就在外邊，請十四爺坐上轎子趕路，免得再受風雪之苦。

聽到這個消息，胤題真是覺得哭不得也笑不得了。過去他曾聽人說起過田文鏡此人，好像也是從四哥府裡提拔上來的。好嘛，為了緊緊地「看」住我，四哥真是不惜動用所有的力量啊！五十里風雪山路，這位孟驛丞是怎麼爬上來的呢？好好好，我這就動身，別讓他們再為難了。

胤題臨行前，喬引娣又來到他身邊磕頭告別。經過這一夜的休息，她好像已經暖過來了。在轎外淚光閃閃地看著十四爺。就在這一瞬間，胤題突然發現她長得很美。剛剛用雪水洗過的臉上，泛著粉嫩的紅暈，嘴角下還有兩個似隱若現的酒窩。一頭烏黑的頭髮，雖然有些散亂，卻黑得像烏鴉翅膀一般，同樣黑得深不見底的瞳仁中帶著稚氣，也帶著與她年齡不相符的成熟。胤題忽然想到，自己的王府中雖然使女不少，可是卻沒有一個能和她相比。如果她願意，不如把她帶回去，就是讓她去侍侯福晉也是好的嘛。可又一轉念，我如今身在危途，吉兇難料，帶上她幹什麼？他正要傳令起轎，卻聽引娣在轎外說：「恩公，喬引娣請您老留個姓名，好讓小女子回去以後，給您老立個長生牌位。」

第三回 進京城將軍藐皇權 鬧靈堂王爺逞威風

胤題一愣，隨即又仰天長笑：「哈哈哈哈——真是個傻丫頭！自古以來，哪有長生不老之理？我只要不短命就是天大的造化了。」其實他還想說一句，先帝在位時，天天聽著文武百官們喊萬歲，現在不是也去了嗎？他老人家不是也才當了六十一年的皇帝嗎？不過他看看站在轎外的人，這句話沒有說出口來。他回頭又看了一眼喬引娣，對著侍衛們說了聲：「起轎！」

喬引娣聽見這一聲喊，連忙翻身跪倒磕頭，眼睜睜地看著十四爺一行人消失在瀰漫的風雪裡。

冬至前兩天，胤題一行經過艱難跋涉，終於來到了京城。按胤題的意思，本來想馬上進宮去給父皇守靈盡孝的。可是，來接他的宮中侍衛一道旨意傳下，命他暫在潞河驛歇馬，等侯皇上宣召。胤題心裡不痛快了，好嘛四哥，給我來真格的，擺起皇上的架子來了。想當初我統帶兵馬出征西行時，還是你親自到這裡給我送行的，可今天我回來奔喪，竟然不讓我進城了。好，咱們走著瞧，我看你到底有多大能耐！

內務府早就奉了聖旨，當天晚上就派人來到潞河驛，說是要在這裡陪伴十四爺。胤題心裡清楚，這哪是什麼「陪伴」，分明是來打探動靜和監視他的。來的人不少，領頭的是內閣大學士尹泰。胤題知道他是位有名的道學先生，今年已經是快七十歲的人了，又是當年太子胤礽的老師。他也知道，尹泰早在康熙年間，就受到父皇的特別重用。因此，胤題不敢對他有一點不敬，便恭恭敬敬地問道：「尹老夫子，依您看，我是應該先去拜見皇上，還是先去給先帝爺磕頭呢？」

尹泰起身行禮說：「十四爺，請恕老臣直言。依老臣看，忠孝本為一體，盡忠即是盡孝。十四爺思念先帝，看重孝道，人子之情，可欽可敬，也是理所當然的；但依老臣看，最好還是先見見皇上，然後再去守靈更合乎道理。何況明日十四爺進宮時，當今萬歲一定也在乾清宮。先行君臣之禮再為先皇盡孝，才是應當的。」

胤題一聽這話就覺得心裡不受用：「尹老大人，您說的有道理。但孝為忠之本，不孝即是不忠。古往今來，哪個忠臣不是孝子？既然您剛才說，皇阿瑪的梓宮就在乾清宮，那我就先去乾清宮盡孝，別的事看情形再說吧。」

尹泰聽出來了，十四爺並不滿意他的回答，說話的口氣裡也好像是話裡有話。可他是個老實人，根本無意攪和到是非中去。便說：「十四爺，有一件事臣應該回稟爺知道，先帝爺的謚號已經定下來了。今後無論是什麼場合，也無論是誰，都要敬稱『聖祖』。這一點，要請爺特別注意；再就是當今萬歲登基後，因為要避聖諱，所以各位阿哥名字中的『胤』字，都改成了『允』字。胤和允讀音相近，口頭稱呼是不容易聽清的。如果要寫成奏折，請爺注意更正過來。」

「好好好，多謝尹老大人提醒，我多加注意也就是了。」

允題不想多說，他現在心裡最急於知道的，是朝中的動靜，是其他幾位阿哥的消息。他向下邊一看，今天來的人非常雜亂。既有四哥的親信，也有八哥、三哥他們身邊的人，哪黨哪派的人都有，這種情形下，很多話都不便說出來。其實，就這麼一看之下，允題什麼全都明白了，既然各派都有人來，那就是說，朝中眼下還不是四哥的一統天下，他就還有機會和四哥說話。至於要說什麼，可就是你們這些人管不著的了。

第二天一大早，太監便來傳旨說：「著大將軍王允題，即刻到乾清宮聖祖梓宮前見駕。」允題一聽，什麼什麼，好大的口氣呀！哼，要我在聖祖梓宮前見駕。好吧，我是要到聖祖靈前的，但會不會去『見駕』，那可由不得你了。聽完太監的宣召，他既不跪拜磕頭，也不口稱領旨謝恩，而是轉回身去躍上馬背，打馬就走。鬧得從尹泰到下邊的人一個個神情尷尬，說不敢說，拉不敢拉，勸又不敢勸，只好緊緊地跟著他往城裡跑。允題看著他們的狼狽相直覺得好笑。他在心裡說：你們等著瞧吧，爺還有好戲在後邊呢！

剛到紫禁城門口，就見老侍衛德楞泰在宮門前正等著他。他知道這位德楞泰是先皇身邊最得力的人之一，便連忙走上前去，想和他打招呼。可德楞泰把臉一沉說：「有旨意。」按規矩，德楞泰一說這話，十四爺就要立刻跪下，口稱：「臣允題接旨。」或者說：「臣允題恭聆聖諭」才對。可允題好像絲毫沒聽見一樣，只沉著臉，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他根本不吃這一套！德楞泰見他絲毫沒有接旨的意思，也不敢勉強，口宣聖旨說：「著允題到乾清宮西暖閣見駕，欽此。」說完了也不管允題願意不願意，謝恩不謝恩，自己先按規矩上前來打了一個千說：「奴才德楞泰給十四爺請安。」

允題黑著臉說：「早上不是已經傳過一次旨意了嗎？怎麼說變就變，這麼多事兒呢？」

德愣泰忙說：「萬歲爺的意思，是先請十四爺見一見面，然後再一同去大行皇帝靈前行禮。」

允題「哼！」的一聲，抬腿就走。他在心裡說，讓我先見你，沒門！我偏不聽你這一套，看你能把我怎麼樣。德楞泰和尹泰兩個人都知道，這位十四爺脾氣大。平常日子裡還誰都不敢惹哪，現在他心裡正有氣，你要是上前勸阻他，還不得找著挨罵呀。可是，他們一看，允題走著的卻不是平常人可以走的路，他走的是從午門進去，邁過金水橋，直通乾清宮的中路，這條路在平日是沒人敢走的，除非是有了大事，或者是皇上親自批准，不然的話，就要以失禮而受到懲處。可是，允題卻不管這一套規矩。人們看著他進去以後，便直奔太和殿，然後，穿過中和殿，在保和殿後下了台階，又闖過乾清門，沿著甬道，看也不看一眼兩列釘子似站著的侍臣，老臣隆科多，一見這陣勢可嚇壞了。他連忙飛也似的迎上來，嘴裡還喊著：「奴才給十四爺請安。」可十四爺現在連皇上還看不到眼裡呢，哪還顧得上他這個舅舅？他眼下心裡想著的，就是要給這位剛剛登基的皇上來一個下馬威！兩旁的侍衛們都看得呆了，誰也不清楚十四爺今天是怎麼回事。他為什麼這樣大膽，又為什麼這樣不顧禮法呢？可是，他們卻誰也不敢上前去攔阻。

到了，到了，乾清宮就在面前了，看得見為老皇上致哀的靈幡在迎風飄舞了。允題只覺得心裡一陣悲痛，一陣昏眩，眼前的天地、宮殿，好像都在飛快地旋轉，飛快地湧動。他加快了腳步，向著有人的地方奔去，向著有聲音的地方奔去。

乾清宮大殿上的「正大光明」牌匾，好像在放著灼目的光亮，牌匾下邊，滿目都是白色的幛幔、白色的屏風，白色的几案，白色的孝服。冷風吹過，一片嗚嚥之聲響在耳邊。他在心中高喊一聲：「皇阿瑪，您的兒子回來了！」就發了狂奔去。

恍恍惚惚中，突然有兩個人、兩雙大手緊緊地從兩邊架住了他，還有個清晰而又十分熟悉的聲音說：「十四弟，你這是怎麼了？你要挺住啊！」

他失神地向兩邊看了一下，原來站在他左邊的是八哥允異（左示右異），而在右邊架住他的卻是十三哥允祥！他停住了腳步，向上邊望了一眼，只覺得渾身顫抖，心潮湧動。他大叫一聲，便撲倒在地，匍匐著，哭喊著，爬到康熙的靈柩前：「皇阿瑪呀，您醒醒，醒醒啊！您的不孝兒子——老十四回來看您來了。兒子臨走前，您不是親口對我說，您一定要再見到我的嗎？可是，兒子回來了，您卻躺在這裡邊，兒子再也不能見到您，聽您說話了。我的好阿瑪，兒子思念您、心疼您，您知道嗎——」

允題這番哭是發自內心的，他哭得也真可謂是驚天地，泣鬼神，他為死去的老皇上康熙在哭，也為他自己的命運在哭。他的哭聲感染了大殿裡跪著的所有的人，這裡面既有他的兄弟們，也包括了他的母親德妃烏雅氏和其他的嬪妃們，她們都是當年受康熙老皇上臨辛過的嬪妃和貴妃、答應、常在等等宮中的女人們，她們雖然早已哭乾了眼淚，可是，此時此刻卻又不能不哭，而且，也是在為自己的命運而哭，因為老皇上晏駕之後，除了德妃能夠母以子貴當上皇太后之外，其他的將要面臨什麼樣的前途，現在還是未知數。不過，她們也許是哭得太久了、太多了，已經擠不出眼淚來了。所以，現在與其說她們是在哭，不如說是在乾嚎更準確。但不管人們是真哭還是假哭，從外表上還是看不出破綻來的。

老八允異現在心裡很得意，他早就在盼望著這一天了。說真格的，他們兄弟之中，除了允題還沒有第二個人有這個膽量敢和當今皇帝作對，敢把他的話當成耳旁風，硬是不先去叩見皇上而跑來哭靈。馬上就要有好戲看了，雍正將怎麼對待他這個桀驁不馴的弟弟，他怎樣平息允題帶來的這場風波，將關乎到他能不能壓服眾兄弟，關乎到他能不能穩穩地執掌朝局。老八現在多麼想再給老十四添上一把火呀，可是，他卻沒有表態，而是把球踢給了老十三：「十三弟，老十四這一鬧不是亂了萬歲的章法嗎，你看，這事可怎麼辦好呢？」

其實，老十三現在心裡也很清楚，老十四的這個哭確實是真的，哪有老子死了兒子不哭的道理？可他的哭也有另一番目的，他是在演戲，而且這場戲還是演給大家看的。他這是一箭雙鵰，既對準了當今皇上，又是在試探老八。他要看看當了皇上的雍正，會怎麼對待他這個敢於不聽話的兄弟，從而試試雍正皇帝有沒有執掌天下的能耐；他還想看看那位口口聲聲說要幫助自己奪取皇位的八哥，在這個關係重大的時刻，究竟會採取什麼態度。允題大概也想知道，假如他把事情鬧得更大些，八哥會不會出來說句公道話。

可是，如今的老十三也不是當年只知魯莽行事的人，大家已經鬥了這麼多年，誰還不明白這裡邊的學問呢？他早已看出今天老十四是來者不善，心想，你老八想看笑話，我偏不讓你看，你想躲清靜，我偏要把你拉進這是非之中。他長嘆一聲，用含義不清的話說：「唉，也真是難為了他，沒趕上給父皇送終。這樣吧，八哥，你在這裡先勸勸他，兄弟我知道，你說話他是肯聽的。你們在這兒先說著，我去給皇上通個信去。皇上昨晚披閱奏章，幾乎是一夜沒睡，他太勞苦了，我們都得心疼著點兒，你說是不是，八哥？」

老八冷不防十三弟給他來了這一手，還沒來及說話呢，老十三已經走了。他回頭一看，十四弟還正哭得有勁，他一邊哭著，一邊還鬧著要太監們把棺木打開，說要再看看皇阿瑪，說他一眼沒見皇阿瑪，老人家就去了，說什麼他也不信。大殿裡的侍衛、太監，宮女們哪見過這陣勢呀，誰也不敢有什麼表示。老八一看，十四弟鬧得正是時候，也正是地方，便上前一步來到各位皇太妃們面前說，「列位皇太妃，你們都是長輩，該出來說句話，不能由著老十四這樣鬧下去，一來這樣與體統不合，二來再鬧也會傷了他的身子。求你們出來幫我維持一下，成全了老十四的這點孝心。」

老八沒有說要怎麼個「維持」法，是拉，是攔，是勸還是跟著老十四一塊哭呢？可是老八說的理由卻誰都沒法反對。特別是他提到了皇太妃這個名號，更是讓德妃心裡難受。她也是皇太妃，眼下正在哭鬧的是她的兒子，可是當著皇上的同樣也是她的兒子呀！她知道母以子貴，她馬上就將成為皇太后。她不出來說話，又讓誰來說，誰又敢出來說話呢？她也十分清楚，允題今天是衝著他四哥來的。他是因為心裡不服氣，才故意這樣鬧的。她還知道，這個允題和他哥哥一樣，也是個寧死不肯回頭的倔脾氣。她是做母親的，她必須讓這兩個鬥紅了眼的同胞兄弟重歸於好，讓他們之間的誤會不致被人利用，這才算是盡了當母親的責任。德妃懷著不安的心情走到允題身邊，用手撫摸著他的髮辮說：「好兒子，你不要再哭了。你剛從外邊回來，這樣哭法會傷了身子的。」

允題在剛進殿時，就已經瞧見自己的母妃了，他也看見，母妃正和別的皇太妃一樣地跪著，而且並沒有跪在最前邊，這就是說，母妃現在還沒被晉封為皇太后。既然母妃還不是皇太后，那麼我也可以不承認胤禛這個皇帝。好，這就是個空子，是個可以把天翻過來的空位子。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母妃，突然大聲說：「不，你沒有權力管我，你穿的是皇太妃的服色，你不是皇太后，你管不了我這個大將軍王——」

他還要再說下去，可是德妃烏雅氏已經勃然變色，只聽她大喝一聲：「胡說！來人，給我把他架到一邊去！」殿下侍衛們「扎」地答應一聲，就要上來架人。可是，允題豈肯服軟。他已經看見雍正皇帝在太監頭子李德全的攙扶下走了過來，便索性擺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怒目注視著走上前來的侍衛們。侍衛們全都被他鎮住了，他們知道十四爺就是馬上動手殺人，你也沒地方喊冤去，所以一個個嚇得兩腿顫抖卻不敢向前。德妃看見侍衛們膽怯的神色，更是怒不可遏，她斷喝一聲：「鄂倫岱，架起他來，要他先給皇上行禮！」德妃錯了，她千不該萬不該，就是不該讓鄂倫岱來拉允題。這鄂倫岱本是個八旗子弟，又是八王爺允異的表哥，原來還曾當過老皇上康熙的侍衛，因為在避暑山莊裡鬧事，被康熙發到外邊去當了個下級軍官。允題出征時，老八為了在他身邊安釘子，便把鄂倫岱派到允題跟前當了個貼身侍從。但老八聰明反被聰明誤，沒想到鄂倫岱剛到軍中不久，就被允題收買了，反把他派回京城來打探消息，哪知道這個鄂倫岱卻是個見風就倒旗的人，回京後一看形勢對阿哥黨不利，馬上就又投靠了四王爺。四王爺當了皇上，他便順理成章地當上了皇宮侍衛。像鄂倫岱這樣反覆無常的小人，允題能把他看在眼裡嗎？他恨他恨得牙都發癢了。德妃哪知道鄂倫岱的底細呀，她不過是看他個頭大，有力氣，才要他來拉允題的，誰能想到，卻正好把這小子送上門來。允題一見他走了過來，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只見他掄開胳膊，「啪」地一個巴掌打在鄂倫岱的臉上，直打得他倒退了幾步才站穩了身子：「混蛋，你是什麼東西，竟敢來管爺的事？告訴你，爺是天璜貴冑，金枝玉葉，而你卻是個豬狗不如的下賤胚子，你給爺滾到一邊去，要不然爺就宰了你！」他回頭看看已經來到身旁的皇帝，沒有一絲的膽怯，更沒有向皇上行禮的打算，卻氣哼哼地說，「四哥，你都看見了吧。那就好，你來替我管管這個沒上沒下的奴才。」

第四回 立太后皇上邀人心 訴心曲十弟戲君王

雍正其實早就來了，他遠遠地就聽見了這裡的吵鬧聲，也從老十三那裡知道了今天這件事的前前後後。十四弟的這次鬧事，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了，從昨夜到今天，他就一直想著應該和十四弟先見見面，好好說說話，交交心，讓十四弟能接受現實，冷靜地處理好他們之間的恩怨舊賬，可是，十四弟不買他的賬，還是鬧起來了。雍正知道，他這是誠心要把事情鬧大，而只要亂子鬧起來，老八他們就會蜂擁而上和他聯手，到那時，剛剛建立的雍正新朝，就會面臨不可收拾的局面，而這種局面、是雍正不願想，更不願看到的。剛才，十四弟的話，實際上已是在向他提出挑戰了。他能不能使自己盡快地鎮靜下來，迎接這場戰鬥呢？

由允題挑起的這個爭端，擺在新登基的雍正面前。他既不能迴避，也無從推諉，他必須迅速地制服十四弟這匹野馬，給他套上籠頭。

他想起老皇上康熙生前曾對他說過的話：處變不驚。是的，只有處變不驚，才能威懾敵膽，也才能扭轉當前這種極其被動的處境。不能硬來，硬來只會更加激怒允題，所以，他沒有發怒，也沒有動火，只是輕輕地說：「鄂倫岱，你先出去，不要在這裡惹十四爺生氣了。你十四爺千里奔喪，又乍逢大變，他這是悲傷過度所致。」

看著鄂倫岱聽話地退了出去，雍正又來到允題身邊，親熱地拉著他的手說：「十四弟，我的好兄弟，你和鄂倫岱這樣的人生的什麼氣，氣壞了不是更讓哥哥我心疼嗎？你剛回來，我們還沒來及說話，你心裡有苦，也有氣，那你就該當著我這做哥哥的好好說說；要想哭，你就好好地、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場。皇阿瑪剛剛去世，國家有多少事情要依仗你呀，照常理說，你大老遠地回來，我該去接你才是。可是，大行皇帝剛剛殯天，許多事都要急著料理出個眉目來，我真的是分不開身哪。十四弟，你要明白，咱們是天家，是皇族，不是普普通通的百姓啊！剛才的事我都看到了，是我的錯，是我沒能把母妃的事情辦好。我原想等到父皇斷七之日，再向天下宣告給母妃正名。現在看來，那確實是太晚了。常言說得好，名不正則言不順，讓母妃和大家跪在一起，不僅是我的不孝，也有失體統。」雍正說著，回身來到殿左，親手搬了一把龍椅來。幾個小太監要搶著去接，卻被他喝退了。他把龍椅安放在大殿正中，大行皇帝的靈柩前邊，又攙著母妃烏雅氏在龍椅上坐下。自己率先跪倒磕頭，「母后，自今日起，你就是皇太后了，請受兒子一拜。」

他跪下了，別人還敢不跪嗎？滿大殿的人紛紛跪倒，齊聲山呼：「皇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響遏雲天的山呼聲中，老十四剛才那繃得緊緊的弦突然散架了。他望著高踞龍座之上的皇太后和跪伏在地下的人們，意識到他自己和四哥之間的君臣分際，已是不可更改的現實了。母后已經接受了眾人的朝拜，皇帝還能再換人嗎？他看了看八哥、九哥和十哥，他們也老老實實地跪在這裡。他覺得自己受了愚弄，也已是孤掌難鳴了，再僵持下去，不僅會被說是不孝、是叛祖，甚至抗旨、謀反的罪名也在等著他。猶豫之中，他也來到近前，在母妃，不，是在皇太后的龍椅前跪倒了。

老皇上康熙的喪事在吵吵嚷嚷、爭爭鬧鬧下終於辦完了，朝野上下都鬆了一口氣。除了雍正皇上之外，康熙的幾個兒子們都準備著出宮回家。這一個多月來，他們每天都要守在老皇上的靈前，一天幾遍的哭祭，不能回家，不能洗澡，也不能剃頭，一個個蓬頭垢面，活像是一群囚犯。今天總算沒事了，該鬆泛一下了。可是，皇上傳來旨意：請兄弟們先不要走，朕還有話要和大家在一塊說說。來傳旨的副總管太監邢年說，皇上現在正在忙著，叫大家安心地再等一會兒，邢年還說，皇上的意思，是要和兄弟們好好談談，談完了還要和兄弟們共進午膳哪。

雍正在忙什麼呢？他在接見大臣，接見剛從獄中放出來的前朝元老。康熙晚年時，眾位皇子為爭奪王位，都紛紛在大臣中擴展勢力。許多剛正的大臣答應不好，不答應也不好，十分為難。康熙老皇上為了保護他們，也為了給承繼皇位的兒子留下一批可用的人才，就把一些風口浪尖上的人，或貶職、或流放，甚至下到獄中，免得他們被拉進是非中去。現在老皇上的喪事辦完了，新皇上理所當然地要把他們請出來。這件事關乎大局，非同小可，所以，幾個兄弟就只好再多等一會兒了。

雍正終於來了，他以勝利者的姿態來到了兄弟們面前。他的老對頭們，全都要趴在地上，磕頭如儀，參見這位新皇上，這位天之驕子。雍正笑呵呵地說：「起來起來，這一個月，三哥和各位兄弟們都受累了，朕也是一刻也不敢鬆心哪。今天咱們是說說心裡話，請大家不要拘束。來人，給各位爺安排座位，再拿來些點心、果品什麼的，午膳準備好了就上來。朕要和三哥還有弟弟們邊吃邊談，好好地說說話。」

眾皇子不情願的坐了下來，靜聽皇上的訓示。雍正皇帝從父皇的遺訓，說到大清江山得來不易；又從兄弟團結的重要，說到自己當皇帝的苦處。他說：「今天在這裡的，除了三哥，就數我最年長了。其實，父皇在的時候，你們之中誰都比我更有能耐當這個皇帝。可是，皇阿瑪不知為什麼卻偏偏選中了我，要我來執掌大清的江山社稷。我哪有那麼大的本領，又怎敢挑起這副重擔啊？還不是想著既然父皇讓我幹，我就是拼了命也要幹好。所以這些天來，我是一刻也不得安寧，一刻也不敢掉以輕心。」雍正說著向下看了一眼兄弟們，見他們一個個眉不抬，眼不睜，似乎是沒有聽見一樣。他自己心裡清楚，這些人中除了十三弟和幾位平日裡老實巴交、年紀又小的弟弟外，哪一個是真心服氣了的？便話鋒一轉說道：「現在，父皇的事情總算辦完了。再過一個月，就要改元雍正了。大赦的文書已經起草完畢，雍正新錢也已鑄好，從明年起就要通行天下。朕可以說，沒有辜負了父皇和眾位兄弟的期望。」

下邊坐著的眾人誰聽不出來，雍正這話等於是向大家宣告，雍正皇朝已經安如泰山了。誰要再來爭奪這個皇位，不僅是大逆不道的，也是徒勞無功的。

「兄弟們可能會說，能當上這皇帝真好。可是，要我說，我是一天也不想當皇帝。早些年，朕當皇子時多痛快呀，富貴榮華不比今日少，而安逸舒適卻比今日強上百倍。這一個多月來，每當朕想起從前的日子，總是要潸然涕下。看來，朕這一生一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地逍遙了。」

今天在場的人，除了允題之外，都是親身經歷了康熙駕崩時那驚心動魄的時刻的。誰不知道，為了順利地奪得皇位，九門提督隆科多宣佈了康熙皇上的詔書後，雍王府幾乎是傾巢出動。雍正的兒子們去了西山的銳健營，安撫那裡的兵丁們。老十三帶著金牌令箭去了豐台，硬是殺了那裡的守將、八哥的親信成文運，又兵臨暢春園，才保得雍正坐上皇位的。現在他卻說自己根本不想當皇帝，還想過從前那種逍遙的日子。哼，你說這話叫誰聽呢？誰又能信呢？

雍正接著說：「兄弟們都知道，朕的學識和能耐遠遠趕不上聖祖，但有一點朕卻十分自信，那就是朕辦事從來不怕苦怕難，就是咬碎了牙也要幹下去。聖祖既然把這錦繡江山交給了朕，朕就一定要對得起聖祖的一片苦心。各位都是聖祖皇帝的一脈骨血，請大家也一定要體諒他老人家的這個安排，大位已定，誰也不要胡思亂想了，天無二日，民無二主，都應該盡忠盡責，幫助朕治理好這大好江山才是。」

五弟允祺生性老實，便當先站出來說：「萬歲這樣坦誠相見，布達腹心，臣等都十分感動。只要皇上有令，臣等寧願肝腦塗地也在所不辭。」

一聽這話，雍正感到高興了，連忙說：「五弟這話，朕擔當不起。放心吧，朕絕不會讓兄弟們去為朕肝腦塗地的，只希望大家多多輔佐幫襯。你們看見朕有幹不了的事，就出來幫朕一把；遇上朕有失誤，你們就規勸、提醒朕；要是朕有什麼對不起大家的地方，望兄弟們能體諒朕的難處，讓朕一些，你們能幫助朕成為一代明主，朕心裡也就感激不盡了。大家既是聖祖皇帝的孝子，又是朕面前的忠臣，朕在這裡珍重拜託了。兄弟們，吃啊，不要客氣。」

下面坐著的皇子們，早就餓了，也早就聽煩了。一聽說讓吃，有人就故意狼吞虎嚥，爭盤子搶碗，這下又犯忌了，雍正自己從來吃飯都是小心翼翼，吃得也很少。他最看不慣。也最厭惡就是這種不顧禮節、不顧身份的作為。突然，雍正發現老十允涐（左示右我）在下邊有些反常。他坐在那裡，一個勁地擠眉弄眼作怪相。雍正問：「十弟，你這是怎麼了？不舒服嗎？」

允涐回答說：「四哥。哦，不不不，是皇上。我，我大概肚子裡要出毛病。我想去大便，不知皇上能不能准——不過我想，皇上是不會不准的。因為，常言說，管天管地，管不住拉屎放屁——皇上您管的再寬，也不會——哎喲，我等不得了——」說著說著，他竟連著放了一串奇臭無比的屁。在座的眾人又是捂嘴，又是哄笑。雍正精心計劃好的一場訓話，到此也就不散自散了。

雍正氣得直咬牙，可是又說不出什麼話來，他看著幾個愛找事的兄弟們在心裡說，好好好，你們竟敢如此地戲弄我，咱們就走著瞧吧。

雍正的話已經說完，他不能再坐下去了。他是皇帝，他還有很多要辦的事需要處理，也不能再陪著這些哥兒們生氣了。他一走，這裡立刻笑成了一團，鬧成了一團。可是，他已經聽不見了。

雍正皇帝是個特別認真的人，也是個無論對誰都信不過的人。他不但事事躬親，而且事事都要較真。當王爺的時候人家都叫他「鐵面王」、「冷面王」，他的刻薄猜忌和心狠手辣，在朝中是無人不知也無人不怕的。他剛才對兄弟們說，雍正新錢已經鑄好了，其實在他說這話之前，就聽太監報告說，戶部有個官員為了鑄新錢的事，和他的頂頭上司打起來了，而且還打到了西華門。雍正認死理，也講規矩，他不能容忍出現這種事。所以他急急忙忙地趕回來，就是要聽聽這件事的詳細經過。

他回到養心殿的時候，見隆科多正等在這裡，他的手中還拿著一包東西。他向皇上行禮以後說：「萬歲，臣給您送新錢樣子來了。」

雍正沒有接他的話碴兒，卻轉臉吩咐總管太監李德全：「傳張廷玉和馬齊來。」

李德全上來回話：「回主子，張廷玉正在接見進京引見的官員，馬齊已經下朝回家了。」

「嗯，這次進見的官員一共有多少？」

隆科多忙說：「一共是二十七人，廷玉正在和他們講引見時的禮節。其實，引見也不過是來給皇上磕個頭，聽聽皇上訓示，只是得到一份榮耀，用不著那麼費事的。」

雍正詫異地盯著隆科多：「嗯？你是這樣看的嗎？」

隆科多心裡一沉，他知道這位皇上是雞蛋裡面也要挑出骨頭來的，但不知皇上為什麼會生這麼大的氣，可他也不敢再問。卻聽雍正說：「隆科多，你也是天子近臣了，為什麼這樣不懂事呢。外官們進京引見，不是件小事，別看州縣官職位不高，可他們卻是親民的官，是直接和老百姓打交道的，朝廷的施政方針要靠他們去推行，百姓的疾苦要靠他們來向朝廷奏明。他們既要為民作主，又要當朝廷的耳目，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你怎麼連這個道理也不懂啊？所以，這次引見，要不同於過去。朕要一個個地見，一個個地問，一個個地考核他們的政見和政績，不能馬虎了。」

隆科多沒料到這麼大點兒的一件事，竟會引起皇上發了這麼長的議論。他心裡想，全國上上下下這麼多的官員，每次引見，您都親自考核，親自問話，你有那麼多的精力嗎？可是，他沒敢把這想法說出來。

雍正回到大殿裡，拿起隆科多呈上來的新錢，仔細端詳著。這剛鑄好的雍正新錢發著晶亮的光彩，讓人看了心裡高興。看著看著，雍正忽然問：「哎，你們瞧，這錢上鑄的「雍正通寶」幾個字怎麼不大一樣，後面這種好像沒有前兩種更清楚。」

隆科多連忙走上來說：「萬歲，這裡一共是三種錢。排在前面的九枚叫『祖錢』，是要在御庫裡存檔的；中間的九枚叫母錢，是用來做模子的；最後這九枚才是以後在民間通用的雍正制錢。這一種因為是翻了兩次模版，所以看起來就沒有第一版光亮了。」

「哦，原來如此。朕剛才聽說，戶部裡有兩個官員，為了鑄新錢的事打起來了，他們也是因為新錢上的字跡不清才鬧起來的嗎？」

張廷玉已經來了，他連忙上前來回答說：「皇上，他們倒不是為了錢上的字跡，而是為了錢的銅鉛比例意見不同才打起來的。」

「傳他進來，朕要見識一下這個敢和上邊頂嘴的人。」

「扎！」

那個鬧事的官員被帶了上來，跪在台階下邊。他叫孫嘉淦，人還很年輕，只是長了一對金魚眼和一個鷹勾鼻子，讓人看了心裡不大舒服。大概這場架打得很厲害，這個叫孫嘉淦的人身上的衣服全都扯爛了，頭上也沒了頂戴。雍正懷著厭惡的心情問：「你就是孫嘉淦，是戶部的嗎，朕先前在戶部時怎麼沒有見過你？」

孫嘉淦磕了個頭說：「回皇上問話。陛下當年在戶部清查虧空時，臣還沒有在戶部當差。臣是康熙六十年中的進士。」

「哦，這麼說你很會當官呀。康熙六十年的進士，就當了六品官，你是走了誰的門路才升得這樣快呀？」

孫嘉淦誠惶誠恐地說：「萬歲，臣不但沒有走過什麼人的門路，相反卻被人無端貶降。當年，臣考取的是一甲第四名，是應該留在翰林院當編修的。可是，掌院的學土嫌我長得太醜，說聖祖皇上六十大慶，你往跟前一站還不把聖祖氣壞了，所以把臣降調到戶部當差來了。」

「哦，以貌取人的事，自古就有，朕還不知你也是身受其害的。朕現在要問你，你能夠考中第四名，想必是有真才實學的了。既然在戶部當差，也該懂得規矩，為什麼要和司官扭打，而且一直打到了西華門。朕看，你撤野也撒得太過分了吧？」

第五回 顧大局冷落孫嘉淦 念真情晉封怡親王

孫嘉淦磕了個頭說：「皇上，臣與司官意見不合，又受了他的壓制，萬不得已，才和他鬧翻了的。不過，這件事用不著臣為自己辨解。臣有一事不明想問問皇上：朝廷新鑄的雍正制錢不知萬歲見到沒有？」

「朕已經見到了，鑄得很好啊，怎麼了？」

「萬歲可曾知道，原來的康熙制錢要多少個銅子才能換一兩紋銀？」

「朕知道，一兩紋銀能換兩千制錢。怎麼，它與你說的事有什麼相關？」

「萬歲爺剛才說的是官價，實際上一兩紋銀在市面上卻只能換得七百五十枚制錢。不知萬歲想過這其中的緣故嗎？」

「錢貴銀賤，自古如此，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不，皇上，你錯了！」

孫嘉淦一句「皇上，你錯了」出口，在場的人無不變貌變色。一個小小的京官，竟然敢當面指責皇上，他難道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嗎？他們戰戰驚驚地向上面一瞧，果然，雍正皇上的臉已經由紅變紫，由紫變白，額頭上的汗珠也浸了出來，這是他脾氣就要發作的前兆。孫嘉淦自己也覺得是說走了嘴，心中暗叫一聲：「完了，我命休矣！」

但令人奇怪的是，皇上卻沒有生氣。他沉靜地問：「哦，你說朕錯了嗎？那你就說說朕到底錯在哪裡？」

「皇上，請恕臣適才失言之罪。臣以為，這不是通常的錢貴銀賤的小事，而是因為康熙錢的比例不對所致。皇上知道，康熙錢鑄造比例是半銅半鉛。有些奸民看到這是個有利可圖的情，就在民間廣收制錢。收上來後，把它熔化了重新煉造製成銅器，再拿到市場上賣。這樣，一翻手就是幾十倍的賺頭。那些貪心的官吏們，也就趁機上下其手，從中牟利。皇上改元登極，志在刷新政治，改革吏治，卻為什麼要重蹈前朝的覆轍，重鑄這樣的雍正錢？」

孫嘉淦一語道穿了錢政上的弊端，引起了雍正皇上的沉思，也引起了他的共鳴。清理積欠、杜絕貪賄，是雍正的一貫主張，也是他不遺餘力地要幹好的事情。孫嘉淦的話讓他看到了這樣一種現實：各級官吏，在收取稅金時，要百姓們交納的都是紋銀。可是，老百姓交上來的大多是制錢。官吏們收制錢時，是按官價一對兩千折算的。可他們一轉手，就按黑市價一兩對七百五十賣出。而他們上交國庫時，又變成了一兩兌換兩千。就這麼一倒手，就從中賺了幾乎三倍！這確實是一大弊政，這個弊政非革掉不行！

可是，這個弊政並不好改，因為這是先皇留下來的規矩。按古禮，「父死，子不改道三年」。就是說，父親死了，兒子在三年裡不能更改父親定下來的事情，眼下，最要緊的是穩定朝局，老八和朝中一些人正等著找碴子，想把雍正王朝扳倒哪！十四弟的事情鬧得已經夠大的了，不能再有一點風吹草動的事發生。更不能因為這件事，惹翻了朝中的貴戚元老們。萬一他們聯起手來攻訐，就會釀成天下大亂，那後果將不堪設想。弊政要革除，但卻要尋找合適的時機，不能操之過急，更不能授人以柄。

雍正想到，這個敢於犯上的孫嘉淦，倒不失為一個人才。不過他火氣太大了些，也有點不顧大局，不識時務，他的想法當然很好，卻不能馬上推行，也就只好讓他先吃點苦頭了，要不，他到處亂說，可怎麼得了？想到這裡，他冷笑一聲說：「朕還以為你真有經天緯地之才呢，原來不過是個夸夸其談的廢物。聖祖在位六十一年，年年都是用銅鉛對半的比例鑄錢，不是也照樣建立起熙朝盛世嗎？你一個撮爾小吏，竟敢大膽妄議朝政，非禮犯上，本該從重論罪，朕姑念你年輕無知，又是為公著想，不予重罰。著免去你雲貴司主事的差事，罰俸半年，回去待選。你下去吧。」

孫嘉淦萬萬想不到，自己滿腔熱情地來向皇上訴說，卻得到了這樣的下場，他懷著一肚子的委屈和不解，心事沉重地下殿去了，他真想不通，人都說皇上精明，皇上最恨的是官吏貪賄。可是，他為什麼要說出剛才的話，為什麼要貶斥我呢？

望著孫嘉淦走出養心殿的背影，雍正皇上好久都不知該說些什麼。看到新鑄的「雍正錢」即將通行天下，本來是很讓人高興的，想不到又是一大弊病！他也看出來，今天在場的人好像都很同情這個孫嘉淦。只是看著皇上生氣的樣子，不敢出口罷了。張廷玉肯定是心裡明白，可是他奉行著「萬言萬當，不如一默」的做官之道，想讓他開口是不容易的。再看看隆科多，他的樣子倒像是在躍躍欲試，他真想趁機教訓一下隆科多，讓他也懂得一些治國之道。可是這會兒他又不想和人生氣，便說：「朕乏了，什麼事也不想聽了。難道你們不覺得總說這件沾滿了銅臭的事，有點不大合適嗎？」他回頭再看隆科多，見他沒有敢出來反對。便又接著說，「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山東去年大旱，聽說已經餓死了三百多口，這件事要立即拿出個辦法。舅舅，這件事就請你和他們幾個商量著辦吧。要派人馬上去放糧，去的人還得是忠誠可靠的。再查查別的省還有沒有類似的情形，一併寫個條陳送到心殿來。」

他們走了以後，十三爺允祥對雍正說：「皇上，有句話我剛才就想說，可是，又不想在他們面前說這事。臣是想，朝廷裡一多半的賦稅，都因銀錢兌換的差價，而被那些黑心的贓官們掏走了。這，不是個小事情啊，皇上，你看——」

雍正不得不處置孫嘉淦，殿裡的大臣們，又一個個不言不語，他心裡早就在一陣陣地煩燥了。聽允祥這麼一說，衝著他就發起火來：「為什麼非要我拿出辦法來？朕要你在身邊是幹什麼的？你是不是覺得朕這個皇帝當的有些窩囊？你是不是看不起朕？」

允祥一聽這話，連忙跪了下來：「皇上怎麼——臣不敢，臣是因為，——」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說了。在朕的面前，你還這樣吞吞吐吐的是什麼意思？你當年的那敢說敢為敢怒敢笑的勇氣到哪裡去了？你還是聖祖御口親封的『拚命十三郎』嗎？」

「皇上，請讓臣把話說完。臣——適才皇上說的對。可是，此一時，彼一時，現在允祥已經不能像從前那樣說、那樣幹了。」

話沒說完，雍正已是勃然大怒。他「砰」地一拳重重地擊在龍案上，案上放著的茶杯、果盤跳起老高又跌在地下，摔得粉碎：「不，你不能是眼前這個樣子，朕不要看到你是這個樣子。朕要的是昔日的『拚命十三郎』，要你作朕的十三太保！」

殿外侍候著的太監宮女們聽見動靜，全都圍了上來，可是，沒有旨意，卻誰也不敢進去。早年康熙在世時，遇到皇上發火，他們就趕快跑到上書房把大臣們請來勸解。可是，現在他們卻不敢這樣做，誰知道這位新登基的雍正爺，是個什麼脾性呢？

允祥看著雍正那氣得發瘋的樣子，他自己也十分心疼。他知道這些天來雍正一肚子都是火、卻又沒處發洩，現在都發到他身上了。他思忖了一下，用平靜的聲調說：「皇上，您不明白臣的心哪！自從康熙四十五年那個八月十五，十哥他們大鬧御花園開始，我過的是什麼日子啊！為了搶奪這把龍椅，為了拔去我這個眼中釘，他們什麼手段沒使過？什麼陰謀沒用過？他們擺好了圈套要坑我，他們派人往我的酒裡面下毒要毒死我。我只好步步小心，事事提防，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可是後來還是著了他們的道、被父皇圈禁在那個活棺材裡。這一圈就是整整十年哪——」他越說越痛心，已經是在哽咽了，「——皇上，我剛才說的事，都發生在您的眼皮子底下，您也都是親眼看見的。我，我，我是個從荊棘中爬出來，從油鍋裡滾出來，從地獄裡逃出來的人哪，皇上！您看我今年才三十七歲，可我的頭髮卻已經白了一多半。您，您還能指望我當您的拚命十三郎嗎？」

雍正沒有立刻回答十三弟的問話，他的心此刻也是如同針刺一樣的疼。面前跪著的這個弟弟，是他最信任的人，是他可以託付大事的人，他多麼希望看到十三弟還像從前那樣，渾身充滿了朝氣，無論什麼困難都擋不住他，無論什麼艱險也都不在話下——只要有了十三弟在身邊，朝中就沒有人敢造反作亂，沒有人敢與朝廷抗衡，那是多麼令人神往的事啊。可是，在高牆裡被圈禁了十年的十三弟，確實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們之間的關係，也確實不能同往日一樣了。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唉，十三弟，你糊塗啊，你以為朕是錯怪了你嗎？」

允祥磕了個頭說：「萬歲，臣明白——」

「不，你不明白！你不明白如今的形勢，不明白朕的難處。也不明白朕對你的期望啊！你以為朕當了皇帝就天下太平了嗎？你以為只要朕一聲令下，別人就不敢造反作亂了嗎？你以為朕希望你的，就是看到你那低眉順眼的樣子嗎？你錯了，全都錯了！」他上前一步把允祥拉了起來，又讓他在一個繡墩上坐好，「十三弟，你要是全明白，就該打起精神來。你知道嗎，如今朕是在爐火下煎烤，而你也仍然是在荊棘叢中啊！」

允祥抬起頭來，茫然地看著雍正：「皇上您說什麼——請您把話再說明白些。」

雍正向外邊看了一眼，天已經暗了下一來。晚風吹來，帶來絲絲寒意。他深沉地、緩慢地說：「十三弟，朕剛才沒把事情說清楚，朕是心中著急呀！昨天來的邸報，你也看見了。準葛爾的阿拉布坦，和青海的羅布藏丹增已經秘密地勾結起來了。他辭去了朝廷封他的親王爵位，自立為汗，這明明是要造反嘛。看來，朝廷對他用兵，恐怕已是不可避免的事了。但是戰釁不能輕開呀！打仗，打的是後方，打的是錢糧。咱們的國庫裡現在連一千萬兩銀子都拿不出來了，全部給那幫沒良心的貪官們污了。先帝爺在日，我們倆就曾經辦過這個差事，催著各部各省清理虧欠。可是，結果如何呢？你被圈禁，我也被撤了差使——」

允祥插言說：「萬歲，今天孫嘉淦的提議不是很好嗎？您為什麼不肯採納，還要斥責他呢？」

雍正眼光一跳，「他說得不是時候，不是地方。朕還沒有糊塗，不能剛剛即位，就讓心懷叵測的人鑽了空子。至於孫嘉淦嘛，他倒是個御史的材料，等過些時朕是要用他的。」

允祥知道雍正說的「心懷叵測的人」，是指八哥、九哥，十哥和十四阿哥這些人。他不禁在心裡暗暗佩服皇上的心計：「萬歲聖明，深謀遠慮，令臣弟頓開茅塞。」

「唉，難哪！十三弟你以為這江山是好坐的嗎？從前朝到如今，可以說是積弊如山。吏治的敗壞，更讓人氣憤。上上下下，幾乎無官不貪，他們又都相互勾結，聯成朋黨，一動百動，一驚百驚。皇阿瑪是看到了這些的，可是，老人家晚年已經沒有力氣作這件事了。他留下的這件事，關乎著大清社稷，也關乎著朕的生死存亡啊！我們不管又交給誰來管？我們不做又要誰來做？要辦這件大事，朕知道一個人是辦不成的，你不來為朕當幫手，還要叫朕去指靠誰？所以，十三弟呀，不是我這當哥哥的不心疼你，你還得振作起來才是啊！」

聽到這裡，允祥動情地說：「萬歲，臣錯了。臣願請纓前敵，與叛匪兵車相會，只要打一個大勝仗，就能鎮住朝中的混蛋們。到那時臣弟再回師京城，幫助萬歲清理吏部和全國的虧欠。」

「好哇，朕要的就是你這份雄心壯志。不過青海你是不能去的，不光是因為朕這裡離不開你，還因為你要是帶兵，就會有人說『十四爺不是幹得好好的嗎，為什麼要換人』？你看，連這點事朕都不能隨心所欲。不過，話說回來，朕也真不想讓你到邊廷去。你就留下來，在朝裡幫朕多操點心吧。」

「是，萬歲。臣弟一定不讓萬歲再為臣弟之事勞心費神。」

雍正高興地說：「哎，這就對了，這才是朕的好兄弟。」兩人正在說話，雍正轉眼看見張廷玉走了過來，便說：「好，廷玉，你來得正好，你替朕起草兩份詔旨。」

張廷玉連忙走過來，在書案邊坐定，援筆濡墨，靜等雍正開口。雍正略一思忖說：「原大將軍王允題，連年征戰，功勛卓著。旨到即晉封郡王爵位，賞領親王俸。」他停頓了一下又說：「允題晉封後，所遺大將軍一職，即命甘陝總督年羹堯實領。著該員進京陛見後，即到職視事。」

這道詔旨很簡單，張廷玉毫不費事的就寫好了。他的腦子轉得很快，立即從這封詔諭裡看出，雍正這是用的明升暗降的手法。當年，康熙皇帝在封允題為大將軍王的時候，張廷玉也在跟前，也是像今天這樣遵旨辦事，也是像今天這樣一聲不響。記得皇上身邊的布衣謀士方苞曾經問過康熙皇帝：這大將軍王是相當於哪一級的王位？康熙只是輕輕一笑，並沒有回答。現在雍正繼承了帝位，再來封允題時，就正好鑽了這個空子。因為允題在當大將軍王之前，還只是個貝勒並沒有晉升王位，連郡王也不是。現在封了郡王，你能說對他不是提拔高升嗎？不錯，允題曾當過大將軍王，那時他手握重兵，叱吒風雲，是一位給大清建立過功勞的人，就是封個親王也並不過分。但是雍正卻只讓他享受親王的俸祿，卻不給他親王的名號，這分明又是有意的貶降。張廷玉心想，這位雍正皇帝可真會捉弄人，允題見了這詔諭會怎麼想呢？

他這兒正在想著，就聽雍正皇帝又發話了：「允祥在聖祖在位時候就辦過不少差，先帝也很賞識他的忠心和才幹。他老人家曾多次對朕說過，『允祥乃吾家之千里駒也』。朕也曾和他一同去過江南，管過吏部，深知他是個幹才。眼下他又幫著朕在上書房裡參贊機樞，實在是朕一刻也不能離開的重臣。朕想就是封他一個親王，賞戴三眼花翎，也是應當的。廷玉，你說呢？朕看就封他為怡親王吧。」

這點小事對張廷玉來說並不難辦，他文不加點，立刻寫好，呈給了雍正。雍正十分滿意地說：「嗯，很好。廷玉呀，朕今夜就用璽，你明天一早就把它發出去吧。」

張廷玉正要告辭，卻聽允祥叫了一聲：「廷玉，你先別忙著走，我們再商量個事。上次我們曾經在一起議過的關於追查虧欠的事，原來想，在國喪期間辦這樣的事不大合適，現在聖祖皇帝的喪事已經辦完，就不能再拖下去了。明天下朝後，你通知一下順天府和步軍統領衙門，讓他們的堂官到我府裡去議事，我要向他們交代差事。」

第六回 受申斥諍臣拂袖去 責家奴親王枉用心

張廷玉剛才進來的時候，沒有聽見雍正和允祥的談話。他當然不知道如今的允祥已經重又渙發起了活力，便連忙答應一聲：「臣謹遵怡親王憲令。」

雍正在一旁說：「廷玉，你是知道的。這件事朕和十三爺曾經幾上幾下，幹了好多年，可是，還是沒能幹好。這次由十三爺坐鎮，朕為你們撐腰，一定要清出個名堂來。這些貪賄的官吏，一個個都是國家的蠹蟲，不能對他們手軟，要狠下心來，徹底地查清。國喪時期，沒有空辦這件事，可能有些人已經把財產轉移了。不要緊，大不了再費點事，一定要追回來，你們只需防著他們不要自殺就行，不要害怕把他們弄得傾家蕩產！好，你們都跪安吧。」

「扎！」

孫嘉淦被雍正皇帝發作了一頓，又從養心殿裡趕了出來，心裡頭這份窩囊就別提了。他怎麼也想不通，皇上那麼精明強幹的一個人，為什麼這樣不講道理呢？自己一心一意地為國家著想，為百姓著想，想要改革朝廷弊政，為萬民造福，可是，沒有想到卻受到了這樣不公正的待遇，挨了訓斥不說，連官職也丟了，今後還叫我怎麼生活，怎麼見人，怎麼有臉在朝裡混下去？

出了養心殿，他就覺得有不少人的眼睛在盯著他看。他們大都是宮裡的太監和宮女們，這些人平日裡在皇宮裡侍候皇上，難得看到什麼希罕，今天從宮門口傳來消息說，有個長得很醜的人和他的頂頭上司打起架來，把衣服都扯破了。皇上一氣之下，把他給傳了進來，正在裡邊訓斥哪，這可真是千年也難得一見的新鮮事，不能不看看。於是，只要能夠走開的人全都跑出來了。等啊，等啊，孫嘉淦終於出來了，只見他衣衫不整，領口扯爛，摘了頂戴的頭上，髮辮全都披散著。一張冬瓜皮般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他嘴也歪了，眼也斜了，連走路都是踉踉蹌蹌的，這個模樣，真是要多可笑就有多可笑。別看這些太監、宮女們平日在皇上面前規規矩矩、低眉順眼的，可是，躲開了皇上的眼睛，他們一個個又都是惹事生非的主兒，碰上了個倒了霉的，他們更是不肯留一點情面。太監們壓著他們的公鴨嗓子在指指戳戳，宮女們用手帕捂著嘴笑得前仰後合。這些人時而是竊竊私語、評頭論足的議論，時而又是肆無忌憚地開懷大笑。孫嘉淦眼不瞎，耳不聾，他聽得見，也看得清，他感到了這些不同尋常的目光，也知道宮中的閒人們，正在戳他的脊樑骨，他覺得無法忍受，也覺得簡直是受了奇恥大辱！我是一位朝廷命官，是曾經十年寒窗、苦讀苦熬才得金榜題名的進士。雖然皇上摘了我的頂戴，可我還是個待選的京官。你們不過是一群閹奴和下等奴才，有什麼資格這樣地侮辱我，有什麼資格像對待一個侏儒弄臣一樣對我！

這個孫嘉淦，自幼就因長得太醜而常常受到人們的戲弄，正因如此，養成了他的傲視一切的風骨，也促使他勤奮讀書，立志上進，非要在大比中奪得頭籌以壓倒眾人。他成功了，果然當上了官，儘管那是個受人歧視的安排，可他還是做得堂堂正正。做官之後他又下定了決心要當一名忠臣，當一名剛正廉潔、敢說敢言、敢作敢當的忠臣。這次，他和上司鬧翻以致打到朝廷上，那原因也是一言難盡的。他的頂頭上司是戶部的侍郎，叫做葛達渾，這葛某的後台，就是當今萬歲的八弟允異。戶部是管著天下財政的，孫嘉淦既然當著戶部雲貴司的主事，就對鑄錢的事特別操心，雲貴的錢貴銀賤的事又比別的省更為突出，也就引起了孫嘉淦的注意。就從這件事情上，他發現了鑄錢上的一大弊政和官場腐敗的內幕。他向葛達渾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想請他代轉皇上。卻不料不但沒有得到這位上司的認可，反而受到了一頓奚落。葛達渾譏諷他、挖苦他，說你官職不大，管得卻未免太寬了些，這樣的事用得著你去操心嗎？你沒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臉，就衝你這個德行，夠得著和皇上說話嗎？銅鉛對半，是聖祖皇帝定下來的，你卻說應該銅四鉛六，你自己不想要腦袋，我還不願意丟了飯碗哪。你是吃飽了撐的還是怎麼的？

孫嘉淦因為自己長得難看，又曾經被貶斥過，就特別忌諱別人拿他的長相來消遣他，可是葛達渾仗著有八爺撐腰，孫嘉淦越是不願聽他就越要說。一句「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臉」，正好揭了孫嘉淦的瘡疤，他們能善罷干休嗎？就這樣，倆人從爭執不下，到越說越擰，從在戶部裡爭吵，又扭到了午門外。最後竟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動手打了起來。哪知，這一打就驚動了皇上，可是，皇上過問的結果，竟然是還是孫嘉淦的錯！他不但丟官還要受辱，不但在大庭廣眾之下再次受辱，而且羞辱和恥笑他的人竟然是一群奴才、閹狗！孫嘉淦忍無可忍了。

現在，他走在通往宮門的路上。他的身後，是一大群太監和侍衛，面前則是更多的各級官吏，他們都在眼睜睜地看著他，看他將怎麼應付這突然而來的打擊。孫嘉淦的頭腦變得清醒了，「士可殺而不可辱」，「文死諫，武死戰」，這些古聖先賢的教誨突然湧向心頭：以今日之辱，不能苟活人世！就在這裡屍諫，一了百了！他睨了一眼乾清門前八口碩大無朋的鎦金大銅缸，略一沈吟便昂首走了過去。

「年兄！」一個年輕官員正在乾清門前等候上書房接見，眼見孫嘉淦直趨金缸，知道他要輕生，疾步迎過來，雙手一揖說道：「孫夢竹，別來無恙？」孫嘉淦瘟頭瘟腦，端詳了半日才認出來，是自己的鄉舉同年楊名時，當時在京候選時相與得最好的。因見楊名時穿著九蟒五爪袍，套著孔雀補服，藍寶石頂子晶瑩生光，雪白的馬蹄袖翻著，齊整修潔風度翩翩，雪光下看去越發風雅飄逸。孫嘉淦心中真是百味俱全，恍恍惚惚道：「啊——是松韻吶——今日一見即是永別，倒也好——託你一件事，若肯辦我心領神知，若不肯，我也不怪你——可肯？我家中堂上——」

楊名時不得他說完，一把拖了他低聲道：「你這人我知道，你的事我也知道，我做藩台，管著湖廣財政，不清楚你有沒理？皇上雖刻薄些，並不傻，你不能等等瞧瞧？這裡不是說話地方，下晚你在家等我，我們作徹夜長說。你萬萬不可輕生，你看看這起子混帳，他們巴不得你死呢！」說著，便見十幾個太監僚屬，還有孫嘉淦的死對頭葛達渾簇擁著八阿哥廉親王允異，一頭說笑一頭從乾清門徐步出來，楊名時便鬆了手，含笑迎上去向允異打千是行禮，彬彬有禮地說道：「臣楊名時給王爺請安！」

「是松韻啊！」允異滿臉是笑，不經意地瞥一眼仰首望天的孫嘉淦，幾步上前，雙手扶起楊名時，親切地說道，「幾時進京的？見著皇上了？」楊名時一躬身，不緊不慢說道：「臣前日進京，皇上忙得抽不出身來，旨意叫臣今兒生和隆科多大人見見，明兒遞牌子請見。」允異含笑點頭，說道：「我知道，大約是開恩科，張廷玉的弟弟廷璐是正主考，你為副，見了皇上就知道了——那位是誰？你們談得好親熱！」

楊名時回頭望了一眼孫嘉淦，未及招呼，孫嘉淦哼了一聲，已經揚著臉逕自走了。八王府的太監頭兒何柱兒賠笑湊趣乞，說道：「王爺，他不就是那個和葛大人打架的孫嘉淦嘛。這小子，最不識抬舉了。奴才見他誰都敢鬥，原來還以為他是個孫行者哪，誰知道他長的活像是豬八戒——」

「啪！」何柱兒正說得唾沫飛濺，不提防允異突然轉身，抽了他一個大耳光：「混蛋，這是你說話的地方嗎？孫嘉淦雖然被摘了頂戴，卻還是朝廷命官。他的功過是非自有公斷，你是什麼東西，敢擅自議論大臣們的事？退下！」

何柱兒聰明，他一看八爺不高興，就乖乖地退下去了。其實，何柱兒今天挨打，全得怪他自己。這個何柱兒，如今是八爺府的管家太監。原來，他也在老皇上康熙身邊待過。後來他瞧著太子胤礽就要當皇帝，就緊趕慢趕地求康熙，說他願意去侍候太子。趕巧了，他一調到毓慶宮，就立了一個大功。那年大阿哥胤褆為了搶皇位，曾經使用妖法來壓魘太子，就是這個何柱兒，在太子的床上發現了那張「乾坤十八地獄圖」，並把它交給康熙皇帝的。康熙暴怒之下，下令圈禁了允禔。使當時驕橫得不可一世的大阿哥，倒在了這個小太監的手中。後來太子胤礽也倒了，何柱兒重新回到了康熙身邊，但他還是沒有死心，又看著八阿哥胤異有可能得勢。就再次向康熙請求說，想去侍候八爺，康熙是何等的精明，他早把這個何柱兒看透了。對這種朝三暮四、一心想攀高枝的人，他是從來也不肯留在自己身邊的。康熙所以同意何柱兒去老八那裡，就是想看看這個張精的何柱兒，能下出個什麼蛋來，他老人家也要借何柱兒的行為，看看阿哥們在搞什麼鬼。果然，何柱兒又一次失算了，八爺沒能當上皇帝，他何柱兒也沒能當上主管大監。可是，他還是不肯老老實實地當差，還想多嘴多舌地管閒事。今天他是看著八爺和楊大人說得熱乎，旁邊站著的葛達渾也聽得有勁，剛才走了的孫嘉淦還在倒著霉，就想趁機給孫嘉淦再上點爛藥，也在葛達渾和八爺面前買個好。可是，他太沒眼色了，連允異自己都明白，楊名時和孫嘉淦一樣，都是不肯拉幫結派的正直大臣，八爺這裡又正想著拉攏楊名時。何柱兒在這個時候說這些話，怎麼讓八爺下台階呢？

允異見何柱兒退了下去，這才又對楊名時說：「你看，你看，奴才就是奴才。我平日裡沒少了教訓他們，可是你瞧瞧，怎麼說他們也改不了多管閒事的毛病，真把人氣死了。哎，名時，我知道你是個清官，清得簡直就像一碗水似的。京城裡米珠薪桂，化錢地方又多，你來京一次可是不容易啊，要是有什麼事，或者缺什麼，你就只管到我那裡去要。你能和我說道說道，讓我多知道點下邊的事情也好嘛。」

楊名時心裡清楚得很，他可不想沾惹這位王爺。皇上已經定了要他去當副主考，這是對他的信任，他怎麼能在自己正要青雲直上的時候，去引火燒身呢？便躬身一笑說：「王爺厚愛，學生感激不盡，但學生可不敢忘了朝廷的規矩呀。」

允異一楞，抬頭看楊名時，只見他帶著似笑非笑的臉，仰頭定睛地正盯著自己。他馬上清醒了：「哦，對對對，你說的很對。祖宗早就定下了家法：文武官員不得結交阿哥嘛。不過，我剛才也就是那麼一說，願去不願去，還不全在你自己？」說完，他帶著葛達渾等人轉身就走。

葛達渾緊追兩步趕了上去說：「王爺，您可得小心。奴才看這個人風骨很硬，恐怕比孫嘉淦還要難對付呢。」

允異哼了一聲，沒有說話，卻大步流星地向前走了。

孫嘉淦離開了朝房，回到自己當差的戶部雲貴司。經過楊名時從中一攪和，他尋死的心是沒有了，但心中卻更加憋氣。他脫下已經扯爛的袍服放在椅子背上，又自己動手，將桌上的文卷整理好堆在書案上邊，那顆官印，從此已是與自己無緣了。他順手把這雲貴司的官印，還有鑄錢模子一起壓在文卷上，一切都幹完了，這才抬起頭來，看看和自己共過事的同僚們。朝中的消息傳得快，他們早就聽說孫嘉淦被摘了頂戴的事，現在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都有一肚子的話，但又無從說起。有人因為和孫嘉淦相處得好，如今就要分手，甚至掉下了眼淚。孫嘉淦見此情景，也不覺動情，便強自一笑說：「各位，我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也用不著我再多說。你們瞧，該辦的事我都辦完了，該交代的事，我也都放在這裡了。老馬，你是咱們雲貴司的筆帖式，這裡的事就交給你去處置吧，以後誰來接印，就交給誰。有什麼不明白的，只管到我府上去問好了。」

老馬流著淚說：「主政，難道你，你就這樣去了——」「我不去又在這裡幹什麼？我不走又讓誰走？這都是注定了的事，你們也不必難過。我自己心裡很清楚，天不怪，地不怪，只怪我的爹媽沒給我一個漂亮的臉蛋，也沒給我生一個會巴結上司的臉皮。我要是生得一表堂堂、招人喜歡惹人愛，也許就沒有這回子事了。這個雲貴司，本是個極有出息的地方，是戶部的頭號肥差。如果換了別人在這裡，大家可能早就發了大財了。可是，我太死板了，太不會當官了，對大家也太嚴了，不過，我並不後悔。我兩袖清風來，一杯清水去，何憾之有？今天咱們就要分別了，我還是一個窮措大，無以為別，只好照前人說的那個『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老話，和諸位以水代酒，權作告別吧。」說完，他親自動手，為所有的人都倒上一杯白開水，又一一遞到他們手裡，「來，諸位，且聽我再說一句話：我孫嘉淦已摘了頂子，不再是官了。可是，皇上卻並沒有對我有別的處分。天威難測，誰知道明天我會遇上什麼事呢？葛達渾是戶部的大司徒，你們沒事也用不著去得罪他。更用不著到我府上串門，免得惹出閒事來。好了，我的話到此為止。請大家舉杯，咱們一齊乾！」

第七回 志相投酒樓共歡飲 買考題試官用心機

孫嘉淦一仰脖子，把這一大杯白開水喝完了。突然，他用力把杯子一摔，昂首闊步走出門外，對著已經發暗的天空大喊一聲：「我孫某人去了！大丈夫上書北闕死諫不成，得能拂袖南山，不也是人生的一大快事嗎？哈哈——」

孫嘉淦跌跌撞撞地出了戶部衙門，走上了大街。按他原來的習慣，是要僱頂轎子的，可是，現在一想，用不著擺那個派頭了，自己的官職既然已經免了，也就不怕別人笑話了，還裝模作樣地坐的什麼轎子？乾脆，自己走吧！於是，他順著大街，一路上慢慢騰騰地向前走，一直到天色黑透了，這才來到家門口。

孫嘉淦這個人是位清官，也是個家無隔夜糧的窮漢。他原來在戶部時，也不過是個小小的京官，每年的俸祿才有八十兩紋銀。這點錢是絕對不夠用的，非得有外財不行。比如說，有人想要當官，就得進京來找門路，就得給朝中的大佬送銀子。可是，這種事卻和孫嘉淦無緣，他的資格不夠，就沒人肯來巴結他。再比如，外官們進京，大都是想找升官門路的，要找門路，就得讓京城裡的大老爺幫助說點好話，那你就得勤孝敬著點，就要來京給那些闊佬們送銀子，這裡有個名堂，叫做「冰敬」、「冰炭敬」。可這種事情，也同樣沒有孫嘉淦的份，他太「清」了！人家巴結他不但沒有一點用處，鬧不好他說聲不收，還要告你一狀，給你引出禍來，誰肯幹這傻事啊。久而久之，他這裡就門可羅雀了。他沒把家眷接到京城來，因為他那點可憐巴巴的俸祿養不起家，但既然是當了官，也不能沒個人伺候呀，就請了一個本家侄子來，照顧個茶水什麼的。可是，一個十來歲的半樁孩子，又能作些什麼呢？

今天他剛走到家門口，就見那孩子站在外邊正等他，還說：家裡坐著位客人。孫嘉淦有點納悶兒，一邊向門裡走，一邊動問：「是哪位兄台。還肯來光顧我這寒舍呀？」

屋裡傳出楊名時歡快的笑聲：「哈哈哈哈，不是兄台，而是賢弟。我說孫兄，你到哪裡去了，我等了你好大一會兒了，還以為你又去尋短見了呢？」

孫嘉淦自失地一笑：「唉，名時，你還是早年的開朗通達，也還是這樣地能說會笑。可是，你看我——我已經想好了，也看開了，不再想去過問身外是非了。離開你之後，我不過是到戶部去交代一下差事。其實今天早上，我是因為和葛達渾那小子生氣，才和他打起來的。你知道，我平日極少管閒事，更不去招惹是非，可這葛達渾狗仗人勢，他也太氣人了。我的脾氣你還能不明白，我怎能低聲下氣地受他的欺辱？得理不讓人嘛。」

「好好好，對付葛達渾這種狗眼看人低的東西，就是要得理不讓人。你走了以後，我還見著了張廷玉，他向我打聽你的住處。他可是個通著天的人物，又是位大忙人呀！他哪裡會有閒功夫來看你？他這一問，我就覺得裡面一定是有學問。我估摸著，皇上大概不一定是真心生你的氣。張廷玉也一定會來找你，你在家安心等著就是了。」

「咳，你才不知道這些個當了宰相的人呢。今天還拉著你的手問寒問暖的，趕明兒，就興許奏你一本，讓你落個殺頭大罪。告訴你，我才不領他的這份情哪。哎，快說說你的事兒吧。今天你見著上書房的人們了嗎？除了我倒霉的事情外，還聽到了什麼消息？」

楊名時看了一眼孫嘉淦：「我說你怎麼這樣死心眼呢？告訴你吧，今天挨了皇上訓斥的並不單是你一個。那個去陝西給年羹堯傳旨的田文鏡，你知道嗎？」

「怎麼不知道？」孫嘉淦說，「我還和他打過交道呢。原來他也在戶部裡幹過，是個分斤掰兩的刻薄鬼。那年清理戶部虧空時，有個老名士，只因一時周轉不開借了二兩銀子，就被他參了一本。對於他這個人，我實在是不敢恭維。你說他幹什麼？」

楊名時一笑，「他呀，也倒霉了。他去給年羹堯傳旨回來路過太原，不知是怎麼回事和太原的諾敏鬧翻了。諾敏這人你也是知道的，他是當今萬歲最信任的人哪！這不，聖上一道旨意傳下，田文鏡就被革去了頂戴。如今他正在山西住著候旨發落，還不定是個什麼結局呢？你這不是又有個伴兒了嘛。」

孫嘉淦一笑說：「算了算了，我可不想和他作伴兒。哎，天色已經晚了，你先在這裡坐著，我這就給你預備晚飯去。」

「喝，聽你這口氣，好像家裡真有山珍海味似的。我剛才問過那孩子了，你們倆每天吃的全都是米飯就鹹菜。走吧，走吧，今天為了給你解悶，我來作東，咱們到外邊吃去。」說著拉起孫嘉淦就走。不大一會，他們就來到了貢院旁邊的大街上，找到了一家新開張的叫「伯倫樓」的大酒店。兩人上樓去要了一間雅座，點了幾樣精緻的酒菜，邊吃邊聊起來。從往日的情誼到別後的思念，從新皇的登基又到吏治的腐敗，從孫嘉淦今天的遭遇再到楊名時進京後的打算，可談的題目很多。楊名時告訴孫嘉淦說，他這次進京是奉了聖旨擔任今年恩科的副主考的，可是，他心裡並不想幹。皇上雖然是位能幹的明君，可是掣肘的人太多，也太厲害。你想要幹點事情，真是太不容易了。孫嘉淦想想自己和八爺黨以及葛達渾的糾紛，更是滿腔鬱憤，不知從何說起。

兩人一邊吃酒，一邊打量這座新開張的酒樓。他們坐的這個雅間裡，新裝的紅松木地板剛用桐油打過，大玻璃隔柵擦得纖塵不染，窗明瓦亮。牆角處還專門設了一個大卷案，案上筆墨紙硯樣樣俱全，是供來這裡吃酒題詩用的。更顯眼的，是這裡還擺著一個在當時極為罕見的鍍金自鳴鐘，不斷地發出「咋嗒嗒」的聲響。這間雅座的隔壁，還有不少人正在吃酒，聽聲音大概都是進京赴考的富家子弟。猜拳的，行令的，吟詩的，作賦的，鬧騰得很厲害。

楊名時細心聽了一下，有個好像叫劉墨林的人正在說笑話做詩。只聽他說：「昨兒個，我在街上走，不提防被小偷把帽子偷走了。於是我就以古人（黃鶴樓）的詩句，胡縐了這個絕句，且讀出來為大家下酒：

昔人已偷帽兒去。

此地空餘戴帽頭；

帽兒一去不復返，

此頭千載空悠悠。

詩沒讀完，那邊雅座裡已是笑聲盈耳。楊名時和孫嘉淦也都為這個青年擊節叫好。楊名時是今科的主考之一，對這個叫劉墨林的人更是很有好感。他看著笑得前仰後合的孫嘉淦說：「年兄，我終於看到你的笑臉了。就憑這一點，我們也不算虛此一行。」

倆人正在這裡邊喝邊談，卻見一個年紀已經不小的人挑開門簾走了進來。這個人穿著紅綢棉袍，黑緞子馬褂，腳蹬千層底的布鞋，頭上戴著黑緞子的瓜皮帽。白淨的臉上有幾個似隱若現的俏麻子，兩絡八字鬍，手裡還舉著一張太極八卦圖。讓人一看就知，這是個算命先生。只見他來到近旁，抬手一拱說：「二位，老朽請問一聲，客官們可是來赴恩科的嗎？要不要在下給二位推推造命？」

孫嘉淦心裡正煩，便說：「不要，不要，你到別處去吧。」

那個人並沒有走，卻格格一笑說，「二位既然來到京師，上了這伯倫樓，咱們就算是有緣了。你們既是吃了這樓上的貢酒，難道不想高中魁元？在下可是給二位送功名的呀。」

聽見這話、楊名時不覺心裡一震：嗯，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便說：「我們確實是來赴恩科的。但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你怎麼就敢誇口說是給我們『送功名』呢？」

那人向左右看了一眼，悄聲說：「不是老朽誇口，若算您老能不能發大財，能不能交上桃花運，在下不敢打保票。可要算二位能不能登科，我可是鐵嘴鋼牙，保無一失。不信就請您試試便知。」

楊名時更是吃驚，他是今科的副主考啊！他知道，進了考場，誰中誰不中這件事，靠的全是各人自己的本事和文章，哪有算命的能夠說準的道理？便伸手拋去二錢銀子說：「你的話我很難相信，那你就給我們算算吧。」

算卦先生笑了：「二位，你們是第一次來京應試的吧，也太小看在下了。憑這二錢銀子就想買個金榜提名？不才一把鐵算盤，算盡天下文士，還從來沒見過二位這樣的鐵公雞哪。」

說完拿起幌子就要走，卻被孫嘉淦叫住了：「哎，你先別慌著走嘛。我早就聽人說過，京城裡有那麼一些專吃考生飯的江湖騙子。他們在開場前用算命作幌子，出賣考題，詐騙錢財。老實說，這種指山賣柴的事我們見得多了，你怎麼讓我們相信你呢？」

那人轉過身來神密地說：「還真讓這位先生說著了。在下看相，從不用問你們的八字，也不用看二位的手相、面相。我算的是今科的考題，二位有這個興致嗎？」

「啊！考題也能算出來嗎？這倒是新鮮。我可是聽說今科的考題是皇上親自出的呀！你算對了那還好說，如果算錯了，我們不是全都砸了嗎？」

「不，我可以這家酒樓作擔保。如果我算的考題不對，你們可憑著這張大紅保帖來找我。不但銀子全部退還，我還要加倍地賠償。只是這卦金嘛，卻要二位多付一些。」

楊名時詫異了：「你想要多少？」

「二位是一人應考還是兩人都想登科？」

「我們倆都是來赴考的，當然是兩個人都想考中了。」

算命人一陣思索後說，「我這考題本來是每份索價五十兩紋銀的。這樣吧，你們既是兩人都考，我給二位打個折扣。就算七十兩好了，怎麼樣？」

「你賣給別人也是這個價嗎？」

「不敢相瞞二位，貨真價實，童叟無欺。我們這家酒樓叫『伯倫樓』，雖是開張不久，可已是名滿京城。凡是到這家酒樓的舉子們，凡是想走這條捷徑的，老漢都是這個價碼。瞧，這是酒樓開具的保帖，憑它就可以萬無一失。」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大紅帖子來放在桌上。

楊名時拿過來仔細瞧時。只見那帖子上寫得清清楚楚：「今收到紋銀百兩，立此為照，日後憑此帖驗證，如不符原銀退還。」下面蓋著這家「伯倫樓」的鈐記，確實是沒有一點破綻。楊名時從懷中摸出一張銀票來遞了過去：「瞧，我不要你的折扣，一兩也不少給你。只是萬一這個考題是騙人的假貨，我可是要來找你麻煩的，不但我們要來，恐怕還有人也會打上門來的，你可要小心了。」

「客官，您多慮了。小店在京城有這麼大的招牌，跑了和尚還跑不了廟哪！您老就把心放在肚子裡好了。」算卦人說著，從懷中拿出一張包得嚴嚴實實的紅紙，封皮上寫著一行端端正正的小字：「伯倫樓恭祝連登黃甲」。拆開看時，原來果然是三個考題。楊名時思忖著說：「先生，這上邊是有三個題，可是卻沒寫清哪場考什麼。再說，我怎麼能斷定它是真的呢？」

「客官，您是位明白人哪，怎麼這樣看不開呢？您想啊，這份考題是化了多大的代價才弄來的啊！人家能把一切都給您寫上嗎？反正只要是考，就是要考三場，這上邊又只有三道題。它是一、二、三，還是三二一，有什麼關係呢？我再給你說一句，三場考試全在這三道題上，您就別多問了，小心讓人瞧見了，那可是殺頭的罪呀！我奉勸二位，要是自己心裡虛，就趕快去請『槍手』吧。」老傢伙匆匆忙忙地說完，拿上銀票就跑著下樓了。

楊名時和孫嘉淦對視一眼，兩人都知道這洩漏考題可不是一件小事。尤其是楊名時，更感到事態的嚴重，他是副主考啊，考題一旦真地被人傳了出去，他們這些當考官的誰也別想逃脫法網，只要是一出事，就得有幾十上百的人掉腦袋。前朝這樣的事例多得不可勝數，史鑒可訓，不能不格外注意啊！但是他也知道，這伯倫樓敢於這樣公開地出賣考題，而且敢於說出「貨真價實，童叟無欺」的大話，一定有十分過硬的後台。這後台是誰？這辦法是怎麼想出來的？皇上身邊，天子腳下，此人竟有這麼大的膽子，這麼大的手段，可也真讓人——

情況突變，事態嚴重，他們的酒不能再吃了，話雖然還沒說完，但也無法再談了。兩人匆匆地結了賬，轉身就走，各回各自的住所，各人打各人的主意去了。

孫嘉淦帶著酒氣來到家裡時，卻見有一個人正坐在書案旁，默默地看書。看樣子，顯然是在等他。他有些吃驚，天已經半夜了，誰還有這麼大的興致來訪呢？可是，他睜大眼睛一看，卻不由得楞住了。原來坐在他房裡的不是別人，而是當今皇上跟前最受重用，也最有威望的內閣大學士、太子太傅、上書房大臣、領侍衛內大臣、漢臣首輔張廷玉！

張廷玉可不是個平常人物，他是熙朝的元老啊！早在康熙還處在中年時，他就被任命為上書房大臣了，幾十年來，經他的手處理過多少軍國大事呀。別的不說，就連老皇上康熙的遺詔，也是由他參與起草並宣佈，而雍正皇帝也是在他的支持下才得登上寶座的。他可以說是從康熙到雍正兩代皇帝都十分看重、也是一時一刻也離不開的人。平常日子裡，朝中大臣和外省回京的官員們，要想見他一面，難著啊！不是他的架子大，而是他太忙了，你一定要見見他，那只有坐在他的家裡等著，等他下朝回來，等他抽出空來，和他談話，也必須是三言兩語，乾淨俐落，有什麼就說什麼，因為他絕對沒有時間和你閒磨牙。可是，就是這樣一個重要人物，就是這麼一位孫嘉淦想見也見不到的人物，今天夤夜外出，親自光臨他孫嘉淦的寓所來，而且看樣子已經坐了很久了，這究竟是為了何事呢？難道他是因為白天的事來治我的罪的？不，不像，想把我治罪，他只要說句話，頂多是寫個小條子就可以了，哪用得著勞動他的大駕？既然不是問罪，那他這樣專程地來，又是為了什麼呢？就在孫嘉淦苦苦思索，不得其解的功夫，就在他站在門口想進又不敢進的功夫，張廷玉站起身來了。只聽他輕鬆地說了聲：「好啊，你終於回來了，叫我好等啊！快，快進來呀，怎麼，你不認得自己的家門了嗎？」

第八回 訪賢良得見真名士 勤王事巧遇是非人

張廷玉夤夜探訪孫嘉淦，倒把這位置生死於度外、敢於直言面君的諍臣嚇了一跳。孫嘉淦今天吃了酒，眼睛有些迷糊。他認不太清，裡面坐著的真是張廷玉嗎？他怎麼會來到這裡呢？聽見張廷玉叫出了他的名字，這才慢慢騰騰地走了進來，吞吞吐吐地問：「真是張大人嗎？我，我做夢也想不到您會到我這蝸居裡來。您，您這是——」

張廷玉沒有穿官服，也沒有和孫嘉淦講究禮數，只是親切而隨便地一指旁邊的座位說：「坐，坐呀。我這個不速之客已經來了很久了，不但在這裡吃了你們家的白米飯就鹹菜，還瀏覽了你的藏書。你這裡好清靜啊，以後，不知我還有沒有機會再到這裡來串門。」他看了一眼孫嘉淦，見他臉上滿是驚恐不定的神色。便又說，「孫嘉淦，你很了不起呀。一天之內，你就成了名滿京華的人物了。有人罵你是不知進退上下的蠢才，可也有人誇你是位強項令。從大清開國以來，像你這樣一天就成名的人並不是很多的啊！」

張廷玉的話說得很是平靜，也很是隨和，可孫嘉淦的心裡卻像翻江倒海一樣，想了很多很多。他的酒早就嚇醒了，他的腦子裡在急速地轉著圈，猜想著各種可能發生的事情。張廷玉能到他這裡來串門說閒話，這簡直是不可思議，他想不明白，這位首輔大臣，究竟想要和我說什麼呢？

張廷玉好像知道他的心思一樣，還是用輕鬆的口氣說：「你現在一定是在猜測我的來意，一定是在想我這個大忙人怎麼會到你這裡來。是的，我的確是忙，忙得下朝回家也不能得到片刻的清閒，忙得我的堂弟張廷璐想和我說說話，都要等上半個月。但是今天我必須來見見你，我有兩件事，也必須在今天來聽聽你的想法。」

孫嘉淦心裡清楚了，這位上書房大臣此行一定是奉了皇上的差遣。不錯，張廷玉的確是皇上派來的，因為雍正皇帝是個十分多心，又十分計較的人，早在坐上皇位之前，雍正就深知「情報」的重要，他也早就有一套秘密的班子了。孫嘉淦在午門外受辱；他自己要屍諫，要撞死在大銅缸上；他見到了八王爺允異，但卻拂袖而去，不和允異照面；他回到戶部以後，又十分認真地向屬員們交代了差事，等等等等，這些事，很快地便報進宮裡來了。雍正很讚賞孫嘉淦的骨氣，也很喜歡他這種認真辦事的作派，尤其是他挨了訓卻沒有絲毫的怨言，更沒有去投靠允異，還是一心一意地想要說服皇上採納他的建議。這一點，很讓雍正滿意，也使他覺得放心。他想馬上啟用他，馬上對他委以重任，可是，又有點拿不準。於是就派張廷玉先去會會他，聽聽他自己是怎麼想的，對受了處分的事有什麼看法和打算。雍正並沒有對張廷玉多說什麼，可是張廷玉卻完全明白皇上的意圖。張廷玉既然不便明說，孫嘉淦也只能裝糊塗。他恭恭敬敬地說：「張大人，有什麼話請只管說，學生會遵從您的吩咐的。」

「哦，那你可太客氣了。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兩件事：第一、和你打架的那個葛達渾已經調離戶部了，接替他主持戶部的，是從前的上書房大臣馬齊。皇上已經接納了你的關於銅四鉛六的主張，給馬齊下了密諭，讓馬齊親自主持辦好這件事。你聽到這個消息後，一定會十分高興，但我可要囑咐你，不可到處亂說，你應當知道這件事是關係重大的。」

一聽說皇上撤掉了葛達渾，又再次啟用了老臣馬齊，並且採納了自己的建議，孫嘉淦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了。他是康熙六十年中的進士，那時馬齊就是上書房大臣了，孫嘉淦對這位老相國的印象，是十分深刻的。聖祖晚年時，為了保護一批忠厚能幹的大臣，曾在一天之內連下三道聖旨，貶降了張廷玉，鎖拿了馬齊。現在雍正皇帝剛剛登基，就把馬齊放了出來，而且立即委以重任，讓他接替了葛達渾，秘密地主持鑄錢大事，這是個多麼重大的決策呀！他大聲叫道：「皇上聖明，皇上聖明啊！這是天下蒼生之福，是大清社稷之福！我敢說，三年之內，雍正通寶流通於世的時候，國家將會財源滾滾，而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貪官污吏們，就再也不能為所欲為了。」

「你先別高興，我還有話哪。」張廷玉正顏正色地看著孫嘉淦說：「我今天來說的第二點，你聽後也可能還會流淚的。在鑄錢的事上，你雖然有理，可是你咆哮公堂，凌辱堂官，也是要受到失禮的處分的。要降職，也要罰俸。現在你的事還沒有交部議處，我先來聽聽你的想法，你是願意回翰林院去當個修撰呢，還是願意外放，到保定府去當個同知？這件事你怎麼想就怎麼說，我在這裡就可以定下來。」

「哈哈哈哈——」孫嘉淦放聲狂笑，笑得使張廷玉都感到莫名其妙了。他是位一向十分穩重的宰相，有多少一品二品的大員，到了他的面前，也都得規規矩矩的，誰敢在他面前這樣放肆啊？可是，張廷玉的城府很深，他輕易不肯暴露自己的心事，所以他還是忍住不快，靜靜地看著孫嘉淦。突然，孫嘉淦大步來到張廷玉面前：「張大人，您未免太小看我了。想我孫嘉淦不過是個小小的京官，要是我想享清福，何必要和葛達渾爭鬧呢？我管住自己，每天小心翼翼地做事，老老實實地當官，只要我能苦熬苦撐，到老時還能不混上個三品頂戴？可是，我不想那樣，我不願吃這份安生飯，為了當今皇上，為了全國的億兆生靈，我要和那些貪官污吏鬥，和那些黑心的豺狼鬥。孫某死且不懼，難道還怕受點處分嗎？我不去翰林院，也不去當那個什麼同知。張大人，您要是信得過我，皇上要是信得過我，就給我一個縣，我敢立下軍令狀，三年之內，定把這個縣治得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如果我做不到，不用您說話，我就自動引咎辭職，掛冠歸隱！」

張廷玉愣住了。他當宰相已有幾十年了，每天登門拜訪的人不知有多少，可是這些人一張口無不是求他照顧，請他開恩。再不，就是說一些連他自己都覺得噁心的諂言蜜語，一句話，全都是想升官的，現在突然出來了個孫嘉淦，此人不但不想升官，還要自貶自降，可真是多年來少見的希罕事。這孫嘉淦原來是戶部的司官，正六品，皇上說，要給他降職處分。張廷玉想讓他去翰林院裡當修撰，或者是到保定府去當同知。這兩種差事不同，級別卻是一樣，都是從六品。哪知他卻實心實意地說，要再降半級，去當個正七品的縣令，他要踏踏實實地做點事，而且還立下了軍令狀！此人的忠心，志向，真是不可低估，這不正是眼下皇上求之不得的能臣嗎？如果普天下的臣子們都像孫嘉淦這樣，何愁吏治不清，何愁國家不能長治久安？

回到家裡，已是二更多天了。張廷玉謝絕了一切會見，想讓自己的心情能迅速地平靜下來。他早上起得早，「四更叫起」，是他給家人們訂下的規矩，從老皇帝康熙年間他到上書房當差的第一天，直到如今，不管是出了什麼事，也不管他自己的身體能不能吃得消，這條規矩都來沒有改變過。今天，他仍然是四更起床，頂著滿天星斗上朝。走到宮門口，下了轎子正要進去，卻突然看見有四盞玻璃宮燈和一群人從裡面走了出來。看著這些人逐漸走近了，原來是自己的堂弟張廷璐，他心中暗暗吃驚：這時辰進大內，是有關例禁的呀，兄弟怎麼這樣不懂事呢？可是，等那伙人走近了他再仔細一瞧，原來弟弟的身邊還跟著一個人，卻是雍正皇帝的大兒子弘時。他更是吃驚，便連忙上前打了個千說：「三爺，臣張廷玉給您請安。」

張廷玉叫的這位弘時，雖然排行老三，其實卻是雍正皇帝的長子，雍正一共生了八個兒子，可惜大多沒有成人，眼下只剩下了三個，就是老三弘時，老四弘曆和老五弘晝。這位「三爺」今年剛滿二十歲，生得面如冠玉，一表人才，兩隻杏仁似的眼睛，黑黑的彎月眉，帶著勃勃的英氣，也有著與生俱來的皇子氣概。只不過，他的兩頰微微下陷，也有點發暗。按相書上的說法，就是有點破相。他見張廷玉給自己行禮，連忙上前去攙扶：「張相，您是兩朝元老，紫禁城裡騎馬，金殿上劍履不解的大臣。您給我行禮，實在是讓我不敢承受。快，快請起，您近來身體好嗎？唉，父皇給我們定的課業太重了，我總是有寫不完的文章和讀不完的書，我算著有好多日子不曾見到您了。」

張廷王一邊和這位三爺應付著，一邊回過頭來向自己的兄弟說，「廷璐，你怎麼也進來了？你不知道規矩嗎，怎麼可以和三爺併肩走路？」

弘時一聽這話，趕快過來為張廷璐說情：「張相，您別怪他，是我把廷璐請了進來的。昨天皇上到毓慶宮去查看我們幾個的功課，老人家狠狠地批了我一頓，說我寫的字太難看了。他還說，滿朝的文武大臣裡就數廷璐的字寫得好。您是知道父皇的脾氣的，我要是再過不了關，就得罰跪了。所以我才請廷璐進來，幫助我校校筆鋒，給我留下仿子讓我好學著描描，廷璐只好留了下來，這才出來得晚了一些。都是我的不對，您別生廷璐的氣好嗎？」

張廷璐在一邊也忙說：「對對對，是這麼回事。三爺叫我，我不敢不到。可我知道宮裡的規矩嚴，就怕碰上六哥。我知道只要讓你見到了，準得挨訓。真巧，怕誰有誰，還真是讓六哥碰上了。」

張廷玉點點頭說：「既然是三爺叫你，你當然是應該進來的。三爺剛才說的話是誇你，你可不要太得意了。三爺是金枝玉葉，毓德春華，正是做學問的時候，四爺和五爺的年紀還小，都在眼睜睜地看著三爺這位哥哥哪。廷璐，你可不要誤了三爺的學業呀。」

張廷玉做宰相這麼多年，又擔任著領侍衛內大臣，什麼事能瞞過他這雙老眼啊？按宮中歷來的規矩，一到天黑，不管你有多重要的事，沒有聖旨也不能進來。可是，張廷璐卻跟著這位三阿哥來到宮中，而且呆了這麼久，天已經快亮了才出去。這事要是讓皇上知道了，兩個人誰也說不清楚。當然，張廷玉不能輕易地責備三爺，剛才他說這話乍一聽，句句都是好話，也句句都是誇獎，可是細心一想，又句句都是規勸，而且是針對弘時的。張廷璐聽了，不得不佩服六哥的心機和眼力。弘時也不敢和他強嘴，便說：「對對對，張相您說得有理。您是太子太傅，又是領侍衛內大臣，既是我的老師，又管著宮中的事，您說話我是要聽的。您放心，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請張老相國不要讓皇上知道，我們就感激不盡了。張相，您快進去吧，萬歲可能已經在等您了。」

張廷玉回頭對兄弟說：「廷璐，皇上已經任命你當今年恩科的大主考，你就要奉旨進考場了，切記要好生辦差，不要辜負了皇上的信任和重托。我現在太忙，沒空和你多說，等你進貢院的時候，我再去送你吧。」

說這話的時候，張廷玉眼睛一瞟，已經看見月華門那邊，一排八盞明黃宮燈，向著乾清宮方向走來，知道皇上就要到了。他連忙加快了步伐，趕到前面跪下：「臣張廷玉接駕，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雍正下了鑾輿，舒展了一下身子說：「是廷玉嗎？你也起得太早了些，朕昨夜沒有睡好，索性不睡了，所以今天來得早些，想不到你還是比朕早。你是老臣了，應該知道愛惜身體，朕這裡的事情，是辦不完的，要仰仗你的地方還多哪。以後，你不要起得這麼早，睡到天明再來也不遲，朕知道你的心，是不會怪你的。」

張廷玉磕了個頭說：「萬歲體恤臣，臣就更應該勤奮努力。再說，當年聖祖在世時，臣也都是起得這樣早，臣侍候聖祖的時間長了，就養成了習慣，並不覺得有什麼苦的。倒是皇上每天都這樣，臣覺得似乎不大妥當。皇上的身體關乎著大清江山社稷，請不要總是熬夜熬得太久了。」

兩人說著話進到了東暖閣，雍正盤腿坐在炕上說：「你說得很對。可是，朕常常想，聖祖何等英明，還要晝夜勤政，不肯稍有懈怠。朕事事都不如聖祖老人家，哪敢不盡心啊。其實朕這樣作，也不過是以勤補拙罷了。只是你每天都忙成這樣，倒讓朕有些不忍。允祥和隆科多他們還能偷空休息一下，可是你不但要跟著朕草詔、擬文，還要替朕接見外官，處理那麼多政務，朕這裡一時一刻也離不開你呀。所以不管再忙，你一定要學會休息。」雍正說著，回頭向外邊叫一聲，「李德全，去，給張相傳碗參湯來。哦，這裡有幾份奏折，都是朕昨夜看過了的。你再幫朕斟酌一下，看看有沒有什麼失漏之處。」

太監邢年給張廷玉的書案上放了一疊文書，而雍正皇帝早已埋頭在寫著什麼。張廷玉趕快沉下心來，看著雍正批過的這些奏章。原來，都是關於查抄受賄官員的，頭一件案子就涉及到了揆敘。這個揆敘的父親，就是康熙年間當過宰相的那個明珠的兒子，明珠本人也是因為貪賄而受到懲處的，他的兒子卻比老子更甚，他不但貪賄，還結交「阿哥黨」鬧事，所以皇上對他可謂恨之入骨。只見雍正在上面批道：

揆敘豈有僅存一萬銀子之理？不知順天府與其有何瓜葛，竟要如此袒護？小心爾的首級！

這批示一下子就把順天府的人全包進去了，用詞既嚴，含義又深。再加上那朱紅的、血一樣的字跡，真讓人觸目驚心。

張廷玉又往下翻，卻是針對那個金玉澤的。雍正在批示中寫道：

金玉澤此人，朕早已深知。京師有諺云：「武庫武庫，又閒又富」。朕知去歲兵部庫存中，即有七萬銀兩尚無著落。究竟隱匿何處？叫他從實招來。

張廷玉知道，這個金玉澤和他的女婿黨逢恩，原來也是八王爺的人。他們兩個不但追隨八爺，而且是準備和八爺一同起事。這個金玉澤，是皇上的謀士鄔思道的姑夫，又是想害死鄔思道的元兇。雍正登基之初，第一批鎖拿的人中，就有這個金玉澤。對這樣的人，雍正是絕對不肯放過的。

下面還有一些朱批，也全都是誅心之語。有的說：「此等魍魎之徒，難逃朕的洞鑒。」有的則說：「放心，此人壽限長著呢！不要怕他會自殺——」

第九回 論國策君臣互贈聯 開恩科雍正寄重托

看著這些朱批，張廷玉不禁心中忐忑。雍正皇上剛剛即位，他面對的雖然不是滿目瘡痍，卻也是腐敗之極的現實。他決心改革吏治，發憤圖強，但他又是個十分自信，手段狠毒的人。孫嘉淦受到處分，葛達渾被貶職，這麼多的大臣被抄家，早就在朝廷中引起議論了。作為宰相，自己將怎樣面對群臣，面對這位新上台的皇上呢？

張廷玉今天看了皇上的朱批，幾乎字字句句全是誅心之言，他可真是動心了。他是兩代皇帝的身邊重臣，也是給兩代皇帝起草文告和詔書的人，他當然知道，康熙晚年，就曾經因吏治腐敗和貪賄橫行而傷神，但康熙是位仁慈的君主，也是位寬容的皇帝。就是在如何追還虧欠上，康熙和雍正也是絕不相同的。有些事，張廷玉至今還記憶猶新，在他為康熙起草過的批示中，常可見到這樣的字眼：「緩一些，不要追得太急。」或者：「他是老臣，朕不忍看見他餓飯。」甚至有：「虧欠的銀子，你要快些補齊。不然，朕一死，你可怎麼得了？」現在看了雍正皇帝的批語，竟然和老皇上相差這麼遠，他真有點恍若隔世了。可是，認真一想，又覺得是理所當然，康熙當年是因為自己老了，沒有力量管那麼多的事了，這才對下邊臣子們寬大為懷，要他們自己處理好自己的事。雍正接了皇位後，放眼所見全都是貪污腐敗和拉黨結派，他不下決心狠狠地整治，又怎麼能讓朝廷裡振作起來呢？

他繼續看了下去，果然，下面的批示，就大多是有關朋黨之事的。張廷玉看得出來，雍正皇帝最痛恨的就是結黨營私。什麼「同窗」、「同年」、「同科」、「同鄉」、「同庚」等等，更為雍正忌諱。張廷玉知道，已經去世的康熙皇帝是一代明君，康熙在位之初，國運昌盛，百姓安居樂業，自然和眼下的情形不能相提並論。但是到了康熙晚年，吏治腐敗，貪風日熾，從阿哥們的結黨謀私，又到大臣們的拉幫結派，正一天天地把大好江山侵蝕得變了模樣，這種歪風，如不狠狠剎住，是萬萬不行的。雍正現在下大力氣整飭吏治，不僅是他的性格所致，也是勢在必行。作為宰相，他自然應該為皇上的千秋大計出一把力。

他正在一邊看著又一邊思索，沒注意雍正已經來到他的身邊。皇上親切地叫著他的名字問：「廷玉，你看完了嗎？朕的處置如何？」

張廷玉連忙站起來回答：「回皇上，臣看完了。臣以為，皇上這樣的處置是十分恰當的。只是，這一疊文書足足有七萬多字啊！皇上看得這麼仔細，不但全都做了記號，還寫出了這麼中肯的批語，實在讓人驚奇。聖上勤政是好的，但這樣是不是也太勞苦了些？」

雍正淺淺一笑說：「當然，你說得不無道理，朕哪能不累呢？可是，朕不能不這樣做呀！先帝年高勤倦，鬆弛了這麼多年了，朕不下決心整治，怎麼能行呢？哎，你看了朕的批語有何感想？」

「臣以為並無不當之處。」

「是不是太苛刻了些？」

「不不不，萬歲——」

「你不要怕嘛。這『苛刻』二字，是朕自己說的。當今天下貪風日盛，朋結黨援，朕就是衝著這一個『貪』字和一個『黨』來做文章的。古人說：『矯枉過正』，這話說得真好。要矯枉就得過正，不過正就不能矯枉！朕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矯枉過正啊！」

張廷玉連忙躬身回答：「是，聖慮深遠，臣不能及。」

雍正立刻打斷了張廷玉的話：「不不不，廷玉，你是在朕身邊做事的人，以後不要這樣說話，也不要因為朕愛聽什麼就說什麼。你是老臣了，大概早就聽說過這樣一句話：『雍親王，雍親王，刻薄寡恩賽閻王』。其實，這話只能算說對了一半。朕確實是刻薄挑剔，也確實是眼裡揉不得沙子，可是朕並不寡恩。對於那些忠心耿耿辦事的臣子，朕從來是給予厚恩，也給予厚待的。比如你，只要你真的懂了朕的心意，朕今生今世也不會屈待你。」說到這裡，雍正突然笑了笑又說，「廷玉呀，朕早年曾聽說閻羅殿上有這麼一副楹聯，寫著『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這對聯寫得真好，朕就將此聯贈你如何？」

張廷玉是何等樣人，他怎麼能不知這楹聯的含義，他又怎麼能不知道雍正此時此刻的心情？那不就是說，一個人立身處世，都要憑著本來面目去做，不要裝假，不要去故作姿態，更不要弄虛作假。只要他這樣做了，皇上就永遠不會虧待他。張廷玉翻身跪倒：「臣恭聆皇上教誨，永不負皇上重托。不過——」

「有什麼話你就大膽地說嘛，不要這樣吞吞吐吐的。」

「是，臣確實有句話要對皇上說。這些話臣已經想了很久了，只是因為皇上登基不久，諸事繁雜，一直得不到機會。」張廷玉看了一眼正在專心靜聽的雍正皇帝，便放開了膽子說：「皇上剛才說的那個刻薄寡恩的話，臣也曾聽到過，不過，臣卻不這樣看，臣以為，皇上天稟聰慧，剛毅過人。在聖祖朝時，即為諸王之冠，這早就是天下人人共知的。當年聖祖曾經多次對臣說，『朕決心給你們選一個剛勇不可奪志的新主子，讓他來承繼大統，保大清萬世基業』。當時，臣就想到，聖祖說的這個能承繼大業的人必定是皇上您。但臣以為，皇上如今所面臨的局勢與聖祖即位時，有三不可比。」

雍正來了興致：「說呀，說下去。」

「聖祖即位之時，西北有葛爾丹之叛，東北有羅剎國擾邊，台灣尚未皈伏，三藩盤踞南方；中原有圈地之患，河道有漕運之虞，滿漢不和，權奸當朝；四方不靖，百務紛繁。所以聖祖只好竭盡全力應付，他老人家是位理亂的天子。現在皇上承繼大統，內無權奸干政，外無甲兵之爭，所慮者，只是吏治敗壞，官員朋黨，訴訟不平，賦稅不均。而這些都是盛世中的『隱憂』，所以皇上是治平的天子。這是其一——」

張廷玉正在說著，忽然，太監邢年進來稟報說：「回萬歲，楊名時和張廷璐求見，皇上要不要現在見他們？」

雍正沒有回答他的話，卻厲言厲色地說：「聽著，以後上書房大臣在這裡議事的時候，不許旁聽，也不許奏事。」他看著邢年膽怯地退了出去，才又說，「廷玉，你接著說下去。」

「是。」張廷玉受到鼓勵，興奮地接著說，「理亂易而治平難。難，就難在理亂時可以快刀斬亂麻；可是，要治平，卻不能操之過急，而只能慢慢來。好像是抽絲，又好像是剝蕉。皇上得耐心地去一根根地抽，一層層地剝。在這件事情上，得用聖祖教誨的『忍』字訣。」

雍正那深邃而又黑亮的眼睛裡閃著光芒：「嗯，這是二不可比了。三呢？」

張廷玉有點猶豫，吞吞吐吐地說：「聖祖即位時尚在沖齡，可萬歲雖春秋鼎盛，卻是己過不惑之年——」

雍正笑著脫口而出，「這也能算是一比？」可是，他突然停住了，「哦，對對對，這是不能比。自古哪有百歲的天子呢？聖祖在位六十一年，朕不能比；聖祖在位時，沒有兄弟之爭，可是你瞧瞧朕的這些個兄弟們，哪一個是省油燈？這又是朕和聖祖不能比的。你說得真好，也只有你才能和朕說這些話。廷玉呀，朕現在明白你的意思了。」

張廷玉一字一板地說：「萬歲適才贈臣一聯，臣當銘記在心，永不敢忘。臣也敬奉皇上一聯，願皇上能默察臣心：惟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

「好！」雍正大聲叫好。他明白，張廷玉是說，當皇帝就要勇於承擔責任，治好天下，而不能貪圖享樂和安寧。張廷玉的話正中了雍正下懷，他誠懇地說，「朕贈你一聯，又換回了一聯，就不再賞你了。回頭朕有了功夫，把你說的這話仔細寫出來，描金裝裱，張掛在乾清宮御座後面！」他想了一下，又說：「你那三不可比，說得很是透徹。聖祖當年曾反覆對朕說，要『戒急用忍』。但朕以為，所謂子承父志，更應該看重的，卻是這個「志」字。所以儘管聖祖那樣說了，朕還是要以承志為先，承言為後。天下吏治腐敗到這種地步，哪能容許朕去一層層地剝蕉，一根根地抽絲呢？雖然是治平，也同樣要有勇氣，有決心，有膽量，有辦法，還要敢於下狠心。你好好看著吧，朕一定會這樣做的。」雍正向外邊高喊一聲：「邢年，傳張廷璐和楊名時進來！」

張廷璐和楊名時在乾清門外站了好久了，可是，皇上不發話，他們倆一動也不敢動。現在猛然聽見皇上叫了，連忙整整袍服，一陣小跑地進來。他們報過職務姓名，趴在地上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又跪在那裡靜等皇上問話。可是，皇上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卻在那裡伏案疾書地寫字。大殿裡顯得十分安靜，他們倆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了。

過了好大一會兒，皇上才抬起頭來，招手叫張廷玉過去，指著眼前的奏章說：「廷玉，你來看，這個貴州苗民造反的折子，要用六百里加急廷寄給貴州巡撫，告訴他，用兵要狠，限期剿滅，不能手軟，更不准招安！」他從案上又拿過一份奏章來說，「這個，是田文鏡上的辯折，朕把他駁回了。田文鏡只是個傳旨欽差，朕是讓他到年羹堯那裡勞軍的，不是讓他到處管閒事的，更不是要他去干涉山西財政的。這個毛病不剎住，以後凡是欽差都到處插手，還叫地方官們怎麼過？在這裡，朕還表彰了諾敏，他這兩年確實幹得不錯，有功就應該受到表彰嘛！」

張廷玉並不讚成雍正的處置，但他卻沒有開口。他為相多年，奉行的準則一直是「萬言萬當，不如一默」。皇上怎麼說，他就怎麼辦，而且一定要不走樣地辦好。聽見皇上這樣說，他便問：「皇上，這兩件要不要加急？」

「不必，事事都加急，以後有了急事就顯不出急來了。你這就去辦吧。」

「扎！」

雍正回過頭來看看跪在下邊的兩個人，這才嚴肅地說：「啊，你們二位就是今科的大主考嗎？朕等你們好久了，你們是來領考題的吧？」

張廷璐首先回答：「是。臣張廷璐叩見皇上。」

「哦，你就是張廷璐，張廷玉是你的哥哥，對嗎？」

「是。張廷玉是臣的六哥，我們是同一個太祖公。」

雍正看著楊名時間：「嗯，他叫張廷璐，那麼你一定是楊名時了，你的官聲不錯呀！聽說你原先在浙江監道，離任時只帶了一船書。老百姓對你很愛戴，還給你立了一座生祠是嗎？」

楊名時磕了個頭恭敬地回答說：「萬歲，那都是百姓父老們對臣的錯愛，臣不敢謬承皇上的誇獎。」

「哎，官做得好，做得清，就會得到百姓們的擁戴，這也是自然的嘛。」雍正高興地說著，可是，突然他的臉色莊重了，「今天你們是來領考題的，這本來只是例行的公事，可是你們知道這是朕登基以來的第一次科考，因此，朕還要囑咐你們幾句。你們兩人，一個是世宦門第，一個呢，是清要世家，都是官聲很好，百姓愛戴的人。如果不是這樣，朕怎肯把這麼重要的擔子放在你們身上？可是，你們應該知道，科考是國家的掄才大典，關乎著人才選拔、國家興旺和政治安定的大事。一定要公平取士，一定要立心為公，不能偏私，不偏私是什麼意思，你們明白嗎？」

「臣等——明白。」

「不，你們不明白！」雍正一聲冷笑，把他們兩個嚇得一機靈，「你們一定是覺得，只要不貪贓、不受賄，就算是公平了。不對，那離真正的公平還差得遠哪！有一些人做這事的時候，並沒有給舉子們要錢、要賄賂。誰最窮，他們就取誰，從表面上看，他們這樣做似乎是很公平。其實，他們這是放長線釣大魚，你不是現在沒錢嗎，我不要你的錢，可是，我把你取中了，你總得感激我吧，你總得報效我吧。朕知道，你們一旦取了某人，就是他們的座師了。他們以後遇上了事，或者有了好的差事，能夠青雲直上了，總得對你們感恩戴德吧。這樣，他們就要處處、事事聽你們的話，也就會和你們結成朋黨。瞧，這就是取名於前而收利於後。這是另一種偏私，你們知道嗎？」

聽到這裡，楊名時可真害怕了。他早就聽說皇上最愛挑剔，最愛在雞蛋裡面挑骨頭。現在聽皇上這麼一說，他可真的領教了。

雍正皇帝繼續說：「朕剛才說的是不要存私心，一點私心都不能有。至於科場舞弊，收受賄賂等等，那是用不著朕說的。因為有國家的律條在，誰幹了這事，誰就要受到國法的制裁。朕就是想寬容，也是不能的。你們可能都聽說過康熙三十三年南京科考的舞弊案，當時有幾百舉子抬著財神衝進貢院要打考官，以致轟動了全國。現在你們是在北京考試，朕希望你們不要也鬧出這類事情來，一旦讓朕發現了什麼不規的行為，朕就是想恕你們，恐怕國法也不能容忍。你們聽清了嗎？」

雍正這話說得雖然很平靜，可是，張廷璐和楊名時都聽得心驚膽戰。倆人跪在地上，一個勁地磕頭，伏在那裡不敢抬頭，也不敢說話。

雍正皇上站起身來，走到殿角的一個金漆大櫃前。張廷璐和楊名時偷眼瞧時，只見皇上從懷裡掏出鑰匙來打開櫃門，拿出一個封得嚴嚴實實的烤漆小筒，又邁著緩慢的步子走了過來：「張廷璐、楊名時，你們抬起頭來！」

「扎。」

「朕告訴你們，這裡面裝著的就是今科的考題，朕現在鄭重地交給你們。從康熙四十二年以後，科場試題屢屢洩漏，都成了頑癥了，這讓人不解，也讓人氣憤。今科的試題，是朕親自寫好，親自密封，現在又親手交給你們的。想不想提前拆看，要不要你們的腦袋，都在你們自己了。朕再交代一次，朕對這次科考寄於了極大的希望。你們一定要好好地幹，要為朕取幾個像樣的人才來。你們想必知道，朕說話從來是只說一遍的，沒聽清楚，現在問還來得及，錯過了這個機會，辜負了朕的期望，朕就要對你們繩之以法！到那時，你們可不要說朕是不教而誅！」

「扎！臣等謹遵聖諭。」

「君臣無戲言。好，你們跪安吧。」

第十回 田文鏡多事陷困境 鄔思道片語解迷團

張廷璐和楊名時走了以後，雍正皇帝又把張廷玉叫過來問：「朕剛才說的那些事，辦得怎麼樣了？」

張廷玉忙把一大疊奏折呈了上來，雍正一件件地翻看，一件件地審閱，忽然他說：「哦，這是件有關國喪期間演戲的事，官員們喪心病狂竟然到了這種程度，實在是令人氣憤。這件事必須嚴辦！你來替朕再擬一個旨意：不但是國喪，就是平常日子，各省的文武官員和京師的司官衙門裡的職官們，也一概不許養戲班子，更不准唱堂會！」

張廷玉一愣，說：「皇上，文恬武嬉，固然是助長歪風邪氣，可是，官員們家裡難免有婚喪嫁娶的事情，一概禁止，不讓唱戲，是不是——」

雍正笑了一笑，似玩笑又似正經地說：「哼，不聽戲女人就不生孩子了？朕就從來也不聽堂會，等你什麼時候看見朕聽戲了，再來和朕說這件事吧。哎，那個孫嘉淦你見著了嗎？他都說了些什麼？」

張廷玉把自己去見孫嘉淦的情形，詳細地說了一遍，最後謹慎地建議：「皇上，臣以為，孫嘉淦如果能再歷練一下，是可以大用的。」

不料雍正卻收斂了笑容嚴肅地說：「什麼叫歷練？你把他的稜角都磨掉了，讓他變老成了，變成一個老油條了，才叫『歷練』嗎？朕看這大可不必。你來擬旨：著孫嘉淦實補都察院監察御史。」

張廷玉又是一愣。皇上昨天才摘了他的頂戴，還說要貶降他，可是今天就變了，反而任命他為御史。這就是說，他要從原來的正六品，變成了如今的正五品，不但沒降，還倒升了一級。張廷玉知道，皇上這是求賢若渴，是在破格地選拔人才，也是在親手培植忠於自己的一套班子。他想起皇上常說的情景，如今的官場確實是太黑暗，也太讓人生氣了，皇上既然立志刷新政治，他能不提拔重用孫嘉淦這樣的人嗎？他不能與皇上唱反調，只是規規矩矩地答應一聲：「是，臣立刻就辦。」

張廷玉想的一點沒錯，如今的官場確實有很多讓人生氣的事，就拿田文鏡受到申飭，和山西的諾敏得到皇上表彰的事來說吧，聖旨還沒有發出去，諾敏那邊就已經知道了，皇上不讓用六百里加急的方法，可諾敏自己卻有。因為諾敏在朝裡有人，有他自己的心腹，這些人在京城裡住著，別的什麼事都可以不幹，但是卻要每天都報告朝廷裡的動靜。田文鏡的辯折被皇上駁回，而諾敏得到表彰，早就飛馬報到山西了。

當田文鏡還在山西的銀庫裡苦苦搜尋證據時，諾敏已經在開懷大笑了。不但他在笑，他手下的那班人全都在笑；不但在笑，還要大張旗鼓地慶祝。諾敏下令，今年的元宵節，是國喪除服、新君即位的好日子，太原要過得熱鬧一些。從正月十三到十七，全城觀燈五日。要大張燈火，金吾不禁，讓百姓們玩個高興，玩個痛快。

下邊的人聽到這消息，當然也很興奮。說實話，國喪大禮把人們拘得很苦，現在巡撫大人發了話，人們覺得好像是囚鳥出籠，猴兒開鎖一樣，個個都是眉開眼笑。十里長街上，彩燈高照，畫坊連結。各式各樣的花燈爭奇鬥艷，燦若繁星，把太原裝點成了一個火樹銀花的不夜城。

田文鏡為什麼會碰上這樣的倒霉事呢？說起來也真是巧了。他的差使原來是到年羹堯那裡去宣旨勞軍，並且讓年羹堯進京述職的。可是，他回來路過山西陽泉縣時，卻看到了一件希罕事。守城門的兵士們正在對一個少女強行搜查，從她身上搜出了十幾枚金瓜子。這金瓜子難得一見，兵士們就要把它沒收充公。田文鏡下了轎，本想問問就走，哪知，這一問竟引起了他的興趣。原來陽泉縣也欠了國庫的銀子，他們還不上，就堵著城門收稅，想靠勒索過往的百姓，填上這個窟窿。田文鏡又問那女孩子，才知道她名叫喬引娣，山西代縣人氏，因受人拐騙又被一位過路的軍爺救了，那軍爺送她一把金瓜子，讓她拿來當盤纏回家的。田文鏡一算她說的時間，再看看這些金瓜子，便知道救了她的那位軍爺，肯定是十四爺無疑。不是天家子弟，誰能有這金瓜子呢？田文鏡上心了，便把喬引娣安置到欽差住的驛館裡，自己親自到陽泉縣庫裡去查。查來查去，果然查出了毛病。一個小小的陽泉縣，竟有三萬兩銀子沒有充庫！田文鏡出京之前就知道，山西省早就申報了朝廷，說是全省的虧空已經全數歸庫，為此還受到了明令嘉獎，怎麼還會出現這種事呢？於是田文鏡便帶上喬引娣回到了太原，和諾敏鬧起了這場軒然大波。

諾敏豈能被田文鏡嚇倒？這事馬上就驚動了皇上。更可怕的是，田文鏡在山西的藩庫裡查來查去，那裡面的銀子盈箱積櫃，一兩不缺。就連田文鏡已經拿到確實證據的陽泉縣，雖然有虧空，可是，鄰縣早就幫他們還清了。諾敏讓田文鏡看了債卷，又讓他到庫裡去點了銀子，都足以證明山西省是個貨真價實的無虧空省！

諾敏高興了，可是田文鏡卻傻眼了。且不說當今皇上最討厭京官在外邊惹事生非，也不說諾敏有年羹堯、年大將軍這樣的硬後台。單說自己，一個小小的四品京官竟敢和諾敏這位封疆大吏對抗，那後果也是不堪設想的。他從藩庫裡灰溜溜地出來，只覺得眼睛發黑頭發暈，連東南西北都找不著了。昏昏噩噩中，他走到一家麵館坐下，要了一碗刀削麵和一斤酒，獨斟獨飲，借酒消愁。忽然，一個大丫頭模樣的女子來到面前，淺施一禮說：「先生可是田大人？」

田文鏡一愣，醉眼迷離地看了一眼那個姑娘：「不錯，在下正是田某。」

「哦，我們家主有請您到那邊雅座裡坐坐，說有事相商。家主腿腳不便，不然的話，他就親自過來了。他說，您老一定會賞光的。」

田文鏡更是不知所云了：「你們家主？我在山西沒有熟人哪。他是哪位，你能告訴我嗎？」

「家主說，只要您老去了，便什麼都不用說了。田大人，請吧。」

田文鏡只好站起身來，跟著那個大丫頭來到了雅座，仔細一瞧，上坐的那人確實不認識。可既然來了也不能馬上就走啊，便抬手一揖說：「在下田文鏡奉召前來，不知先生尊姓大名，有何見教之處。」

「來來來，請坐下說話。在下鄔思道，因有殘疾，不便行禮。」說著向後邊一指，「這兩個女人都是我的夫人。哎，你們傻站著幹什麼，快過來給田大人敬酒呀！」

那被稱作夫人的兩個女子連忙上前，每人倒了一杯酒，恭恭敬敬地端了上來。田文鏡覺得接也不好，不接也不好：「哎呀呀，真是不敢當。請問兩位夫人，哪位為長，哪位為次？」

鄔思道笑了：「文鏡先生，你這話說差了。我從不納妾，她們既然同是小可的內人，何必一定要分出大小呢？娥皇女英，不也是千古美談嘛。」

「好！既是先生如此說，我也就不見外了。」他接過兩位夫人的酒杯來，一飲而盡，「請問先生在哪裡高就？召田某來此，有何吩咐？」

鄔思道微微一笑：「不敢，小可現任山西巡撫衙門的幕僚。與文鏡先生這堂堂的戶部郎官、欽差大人相比，自然是高攀不上。可是，你瞧，我左擁右抱，吃酒玩樂，不是也活得挺自在的嗎？」

一聽說面前這人竟是巡撫府中謀士，田文鏡不由得心裡一驚：他難道是來窺探我的行蹤的不成？好啊，你諾敏不要高興得太早了，這次我輸也要輸得堂堂正正，不能讓你的這個寄人籬下的小人看扁了，想到這裡他牙一咬說道：「啊，真是失敬得很。原來先生是背靠大樹啊，怪不得你這樣瀟灑。那麼，你打算怎麼消遣我呢？」

鄔思道放聲大笑：「哈哈哈哈——田文鏡，你竟是這樣看我的嗎？想我鄔思道少年求學，中年出道，雖有殘疾，卻在公衙廨宇中悠遊了幾十年。不敢說事事順遂，卻也從來沒有見過比鄔某更強的對手；我雖愛財色，也並無凍餓之憂。我之所以請你來敘談敘談，是看到你正在難中，想拉你一把，救你脫出牢籠，也想依附你的名下，幫助你成就一代功名，區區苦衷，不過如此。怎麼，你竟然不肯相信嗎？」田文鏡驚住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位大言不慚的人看了好久，只見他雖然穿著華貴，卻一臉的莊重肅穆，他雍容大度，帶著不同尋常的精明和幹練，眉字之間，又顯出高出常人的氣質。別看他出來吃酒還帶著兩個夫人和一個丫頭，也別聽他口口聲聲談酒論色，可是他絕不是個酒色之徒，他款款而談，自尊自重，既沒有盛氣凌人的狂妄，更不是衙門中常見的那種阿諛奉承的小人。田文鏡心中一動：嗯，也許此人能幫我解開心中的疑團？便說：「鄔先生，您大概還不知我此時此刻的心情和處境。你在諾敏那裡不是幹得好好的嗎，為什麼要到我這個是非窩裡來，擔驚受怕、朝夕不得安寧呢？」

「是啊，我在他那裡確實很舒服，論月俸，我是頭一份，而且因為我有殘疾，還因為事先說好了的，我不願意幹的事情，可以不幹，你瞧，這樣的美差我上哪兒找去？可別看他諾敏現在得意，但那是一座冰山，正面臨著滅頂之災！你如今的處境，我也完全知道。對於山西省的虧空，你奏而不實，查而不明，正在進退維谷捉襟見肘之時，也正需要人來幫助。這就是天賜我的大好時機。我不趁此良機別就而來找你，難道還能有其他選擇嗎？」

田文鏡愣了好大半天沒有出聲，他心中一直在盤算著這件事的利害：「鄔先生，你的這份情我是一定要領的。可是，我眼前就有過不去的火焰山，跳不出的盤絲洞，我，我自己尚且找不到出路，怎麼敢再連累你呢？」

「不，你說得不對！你是被諾敏的虛張聲勢給嚇住了，也是被眼前的迷團蒙住了雙目。我可以明白地告訴你，山西的虧空天下第一，只是你不得其門而入罷了。諾敏此人，好大喜功，務虛邀寵，玩弄權術，自欺欺人，可是，他能欺得了一時，欺不得永久，欺得了小民，欺不了聖上。當今皇上英明睿智，聰察乾斷，以諾敏這種小人技倆，豈能終邀恩寵，又豈有不敗之理？」

鄔思道侃侃而談，說得頭頭是道，也說得田文鏡不得不服，可是，他還是不能痛下決斷，這個人我過去從未見過，焉知他不是諾敏派來誘我的呢：「鄔先生，學生聽你論道，獲益良多。但你的話究竟有幾分可靠？諾敏是當今天子駕下的第一信臣，而你卻說他不過是一座冰山，又有何根據呢？」

鄔思道冷笑一聲說：「哼，他那裡如果不是冰山，我還不走了哪。我這個人雖然身有殘疾，喜酒好色，但我卻自負文才，不肯自棄。我敢斷定，諾敏是逃不過覆滅的命運的，只是你見識短淺，不願相信，我又怎麼能幫得上你的忙？」

聽他說得如此肯定，田文鏡不能不買賬了：「先生，田某實言相告，山西藩庫裡的賬目和所存銀兩，我反覆查對了三遍，都毫釐不差。如果說他們是作弊，那手段也真可謂是天衣無縫了。我現在已經陷入了絕境，請先生有以教我，田某終生不忘你的大恩大德。」

鄔思道笑了笑說：「不要說這樣灰心喪氣的話嘛，你何至於就身陷絕境了呢？」他看著田文鏡正在專心地聽他說話，便話鋒一轉說，「我不要你對我感恩戴德，但我這人有個毛病，『酒色財氣』四個字裡，我佔了三個。除了不愛生氣，我是酒也愛，色也愛，財嘛，我更愛。咱們不妨約定，如果我幫你打贏了這場官司，你從此得以升遷，那麼你放了知府，每年要給我三千銀子；升了道台，每年五千；要是能夠開府封疆，我每年要收你八千，你肯答應嗎？」

田文鏡會算賬，三千、五千、八千，都不是小數目，他可真敢要啊！可是，沒準他真是有本事的人呢？何況我現在還說不上升遷，能逃過這一關就是大幸了。他不錯眼地把鄔思道看了好大半天，才從牙縫裡迸出一個字來：「行！」

「君子一言？」鄔思道寸步不讓。

「駟馬難追！」田文鏡也眉頭不皺。

「好、成交！」鄔思道回頭看看他的兩個妻子說，「聽見了嗎，咱們就要交好運了。田大人，既然你痛快，我也絕對不讓你失望。請問：你查過藩庫，見到銀子了？」

田文鏡一楞：「那還用你再問？我都查了三遍了。庫中的銀賬相符，分毫不差。」

「銀子也都拆開看過了？」

「我全都看過，也全都數了。」

「銀子是什麼成色的？是京錠，台州錠，還是別的？」

田文鏡略一回想：「嗯，都不是。大約只有三十萬兩左右是台州鑄造的，其餘那些則全都是雜色銀子，總數是三百多萬兩。」

鄔思道笑著把手中時刻不離的折扇一合，放聲笑道：「哈哈哈哈——田大人，你現在明白這其中的緣故了吧？按制，地方官收上來銀子以後，要回爐重鑄，才能申報戶部並入庫封存。山西既然向朝廷報了『火耗』，那他們入庫的銀子就應該是台州紋銀，而且只能是台州紋銀，可是，你見到的卻大部分是雜色銀子，這裡面可有學問哪——」

田文鏡還沒有聽完，就清醒了過來：「哎呀，我怎麼就沒想到這一點！這明明是諾敏為了應付上邊的查看，才從別處拿來湊數的。如此看來，庫中的銀子實際上只有三十萬兩。那所謂的『山西全省無一虧空』，原來全都是騙人的鬼話！」他站起身來向鄔思道一躬說：「多謝先生教我，咱們之間的約定，就從此始。」說完兩眼直盯盯地瞅著鄔思道，似乎是在等著他的回答。

鄔思道輕搖折扇，也在笑瞇瞇地看著田文鏡。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表示。田文鏡只覺得自己好像是見到了一位既熟悉又生疏的朋友。說熟悉，是因為鄔思道的言語中，充滿了親切，沒有一絲一毫的敵意；而說生疏，則是他那明亮的眼神裡透出的，是莫測高深的神密和不可預知的精明。田文鏡還隱隱約約、模模糊糊地覺得，這個瘸子身上表現出來的，是一種令人難以言講的恐懼——

第十一回 此欽差叩見彼欽差 有理人反成無理人

山西巡撫諾敏的府衙裡，今天晚上張燈結彩，喜氣洋洋，觥籌交錯，十分熱鬧。花廳裡，一拉溜擺開了十張八仙桌。桌上各種菜餚琳瑯滿目，時鮮瓜果堆積如山，汾酒、竹葉青溢出撲鼻的清香。幾十名身份不同的客人紛紛來到這裡，歡度元宵，共慶勝利。有的是翎頂輝煌的官員，其中從布政使、按察使一直到各司道：有的則是穿著長袍馬褂的一大群刑名、錢糧師爺。省城裡的縉紳耆宿，當然也必須來賀節捧場。廳外還有一個戲班子，在上演著什麼戲目。鑼鼓鏘鏘，絲弦悠悠，旦角演員不斷地向席上飛著媚眼，惹得那些酷愛拈花問柳的大小官吏眼花繚亂，心神不寧。諾敏坐在正中的位置上，他的身邊，也圍著幾個妖艷絕倫的婦女，有的為他斟酒，有的陪他說笑。諾敏左攬右抱，嬉笑玩耍，真有春風得意，飄然欲仙之感。

就在他們這群人開懷暢飲，恣意縱歡的時候，廳外來了一小隊兵丁。領頭的是新任乾清門二等侍衛圖里琛。這個圖里琛是康熙年間撫遠大將軍圖海的孫子，因祖父的功勛，恩蔭車騎校尉，跟著黑龍江將軍張玉祥當差。張玉祥可不是個平常的人物，他曾是康熙身邊的侍衛。那年，他因被猛虎嚇破了膽，受到康熙皇帝的懲罰，被剝掉了花翎，受罰後他立志苦練功夫，苦練膽量，還讓人在自己的背上刺了一個「恥」字，以決心洗雪恥辱。當清軍在烏蘭布通和葛爾丹對陣時，他赤膊上陣，斷了一條胳臂，還拚命死戰，因而又受到康熙皇上的表彰，被封為黑龍江將軍。這位圖里琛是張玉祥帶出來的兵，也是個能拼敢殺的硬漢子，前不久，在對羅剎國一仗中，他帶著十八名騎士夜闖敵營，斬將奪旗，威鎮敵膽。雍正皇帝誇讚他是「鐵膽英雄」，把他調到身邊當了個二等待衛，一進宮，就立賜黃馬褂，賞雙眼花翎，掌管了乾清門皇上聽政處的關防。這次他奉命來太原時，皇上曾秘密召見了他，要他「先看人後傳旨」和「觀察晉省吏風」。他不懂皇上這一明一暗兩道不同旨意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這事是用不著他來操心的，皇上怎麼說，他就該怎麼辦。所以剛才來時，他不准守門軍兵向內通報，而是悄悄地進到了內院，暗地裡觀察著這裡的一切。

圖里琛看到，諾敏正在吃酒時，一個師爺上前來在他耳邊悄悄地說了些什麼。諾敏眉頭一皺說：「哼，這個鄔思道竟敢吃裡扒外——不過，他是年大將軍和李衛薦來的人，暫時不理他，看他有何動靜再說吧。哎，那個田文鏡養的小婊子抓到了嗎？」

師爺忙說：「回撫台，抓到了。嘿，還真的是個尤物。大帥要不要叫她過來，陪著您玩玩？」

「算了，算了，我怎麼能去揀田文鏡的破爛？讓人把她關到後面柴房裡，等處分田文鏡的旨意到了，連人證一起解往北京。」

諾敏和師爺的談話，外邊的圖里琛雖然聽不見，可是兩人忽而咬牙切齒，忽而又面帶猥褻的情景，他是看得清清楚楚的。他回頭對跟來的親兵遞了個眼色，那親兵上前一步，高聲喊道：「欽差大人到——」隨著這喊聲，以圖里琛為首，一群兵丁闖了進來。其中一個大聲說道：「御前帶刀侍衛圖里琛前來宣旨，閒雜人等一概迴避。著諾敏跪接聖旨！」

唱戲的不唱了，聽戲的也不聽了，大廳裡所有的人都跌跌撞撞地往外邊跑。諾敏快步來到欽差面前跪下：「臣諾敏不知天使駕到，未曾迎候，請欽差大人恕罪。卑職敬請大人稍候，待我更衣。來人，擺香案！」

圖里琛趁著這個機會也穿上了黃馬褂，正中站定：「諾敏接旨！」

諾敏一甩馬蹄袖，上前跪下：「臣諾敏恭請聖安，謹聆皇上訓示。」

圖里琛站在上邊說了一句：「聖躬安！」就開始宣讀聖旨。這聖旨長篇大論，無非是誇獎諾敏如何能幹，如何忠心等等。最後說：「諾敏實為天下第一撫臣，其他各省督撫皆應效法。著諾敏加尚書銜，賞單眼花翎，以資獎勵。欽此！」

諾敏聽完，連連叩頭謝恩，說道：「臣諾敏有何德能，蒙聖上如此褒獎？臣只有更加努力，治好三秦，以報聖上知遇之恩。」

圖里琛放下了欽差大人的架子走下來說：「聖上宵旰焦勞。一心求治，望諾大人不負聖上栽培，也不負年大將軍的舉薦。」他向周圍看了一眼，「哎，諾大人，把你的客人們都請回來吧，大家也都見見面嘛。田文鏡呢？他今天沒在這兒嗎？」

剛才被趕出去的人又都紛紛回到廳裡。諾敏請欽差在正中坐下，這才說：「回欽差大人，田大人幾天來一直忙著在藩庫裡清點銀兩賬目。今日已經清點完畢，聽說他上街看燈去了。」

「哦？聽諾大人說話的口氣，好像並不在意田文鏡來挑剔山西的政務？」

諾敏嘆了口氣說：「唉！這事說來話長。山西多年的積欠，我到任後不到半年就全部歸庫，難免不引起別人的妒忌，田大人在這裡幫我查清了銀兩賬目，也為我消除了閒言，我實在是感激不盡。再說，我與田大人同為一朝臣子，同事一代聖君，又沒有宿冤舊仇，他就是說了什麼不當的話，我也懶得和他計較。只不過，這位田大人雖然認真，可行為卻不大檢點，他不知從哪裡弄了一個女子，養在驛館裡，鬧得省城裡風短流長的，很不好聽。所以下官剛才把那個女子帶進府裡，暫時看管。請大人示下：這女子當如何處置呢？」

圖里琛一笑答道：「這是你巡撫職權裡的事嘛，你自己瞧著辦吧。田文鏡和你為了山西虧空的事打官司，驚動了朝野，誰還有心思來管他這風流罪過呢。啊？哈哈哈哈——」

諾敏連忙說：「是是是，欽差大人說得對。其實，我也並不想和田大人過不去，可是他不肯放過我，我也只好奉陪了。幸虧聖聰高遠卻明察秋毫，不然的話，讓田文鏡這樣折騰下去，我頭上這個『冒功邀寵』的罪過，可是洗雪不掉了。」

兩人正在這裡談話，卻聽外邊又是一聲高喊：「田文鏡前來拜會欽差大人！」

眾人正自驚異不定地往外看時，田文鏡已經大步走進了花廳。只見他帶著一臉滿不在乎的神情，左顧右盼了一下：「喝，這花廳裡可真熱鬧啊！欽差大人是在這裡嗎？」

諾敏忙上前來說：「田大人，請看，上坐的就是欽差大人。」

「那好啊。請欽差大人正位，容我田文鏡叩請聖安。」

一邊說著，一邊「啪，啪」打下了馬蹄袖，翻身跪倒：「欽差西路宣旨使臣田文鏡叩接欽差山西宣旨使圖里琛！臣田文鏡恭請聖安！」

在座的人們一聽，全部愣住了，「欽差叩接欽差」，「宣旨使叩接宣旨使」，「西路宣旨使叩接山西宣旨使」。這事兒要不是今天親耳聽到，大概誰也難以相信。有人想笑，可又不敢笑。看上邊站著的圖里琛時，只聽他不動聲色地說：「聖躬安！圖里琛愧領你的大禮。不過，你先別忙起來，有奉旨要問你的話。」

田文鏡忙又磕了個頭說：「臣恭聆皇上聖諭！」

「奉旨問田文鏡：爾到西大營年羹堯處傳旨，係奉專差，並無沿途采風之旨意。爾何故無事生非，干預地方政務，妄奏諾敏貪功邀寵、取媚當今？難道朕是可欺之主嗎？」

田文鏡從容不迫地叩了頭說：「臣田文鏡回皇上問話：臣此次所奉本係專差，但臣原來在戶部時已屢蒙嚴旨，限期清理山西、直隸、山東、河南諸省財政，此旨意已記檔收存，是以臣過問山西虧空一案，並非以欽差身份橫加干預，而是以戶部司官身份查看山西藩庫。臣與諾敏地位懸殊且並無私怨，正因主上乃英明之君，臣才不敢瀆職輕縱，乞聖上燭照洞鑒。」

諾敏聽了田文鏡這話氣得牙直癢癢，心想，你怎麼早不說你是以戶部司官的身份來查庫的呢？但現在圖里琛正在代表皇上問話，他卻不敢插嘴。圖里琛也被田文鏡的答辭鬧糊塗了。但他是奉旨問話的欽差，卻只能問話而不能停下：「皇上問你，山西全省的虧空早已補齊，爾又要查看，可曾查清？」

「回聖上，臣已查清。藩庫銀賬相符，毫釐不差。」

圖里琛勃然變色：「田文鏡，既然藩庫銀賬相符，足證明朕用人有方，鑒人不謬，諾敏確實是天下第一撫臣。問爾田文鏡，爾無端污人名節，是何道理？爾謊言欺朕，又該當何罪？說！」

聽了這話，田文鏡突然覺得心裡一寒。他和鄔思道都萬萬沒有想到，雍正皇帝會問得這樣刁鑽狠毒，也萬萬沒有想到皇上對諾敏會袒護到這種程度。他不敢再為自己辯解了，再多說就是對皇上的不敬了。他磕了個頭說：「臣愚昧。諾敏確實是『天下第一撫臣』。皇上問話，臣無言以對，伏惟聖裁。」

圖里琛斷喝一聲：「來！革掉田文鏡的頂戴！」

圖里琛帶來的兩個親兵，聞令快步走上前來。田文鏡卻把手一擺，自己從頭上摘下頂戴來，雙手呈了上去。

圖里琛從上邊走下來，拉起田文鏡說：「文鏡兄，你不要這樣懊喪嘛。辦砸了差事，被摘掉頂子的人多著哪。以後只要幹好了，皇上還會有恩旨的。來來來，我為你壓驚。」說著把田文鏡硬拉到桌旁坐下，親自為他倒了一杯酒。

諾敏也趕來湊趣：「文鏡兄，放寬心，權把這事當成一場噩夢算了。來呀，你們也都不要乾坐著，給欽差大人和田大人敬酒啊！」

田文鏡胸有成竹，並無絲毫的恐懼，也沒有放下笑容。凡是過來敬酒的，他都來者不拒，一飲而盡。圖里琛在一旁看了不禁暗自稱讚，好，是個人物！

諾敏一聲令下，院子裡的爆竹震天響起，早就準備好了的焰火也放了起來。此時已至中夜，但見明月如輝，光照大地，焰火噴出來的彩霞，絢麗繽紛，這一群各懷異心的人坐在一起吃酒賞月，也確實是別有情趣。

今天最高興的人大概就數諾敏了。皇上這一道詔諭頒下，「天下第一撫臣」的名號將不脛而走，響遍神州。自己現在就已是二品大員了，以後超升的機會還能少得了嗎？他興奮地大喊一聲：「哎，我說你們不能總這樣枯坐著喝酒啊？誰會講笑話就來一個，給欽差和田大人解解悶！」

山西的這些個官員，都和諾敏休戚相關，他們明白巡撫大人的心意，於是馬上有人就站了出來：「我來給二位大人說個笑話。」他看了一眼田文鏡，「這可是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一件事。那年我進京趕考的路上，錯過了宿頭，睡在一個大樹林裡。半夜時分，忽然聽到一陣悲悲切切的哭聲。我心裡奇怪，便走過去問他：「你哭什麼呢？」那人說，「我是個舉子，可是，命運不濟，連考了三場卻場場名落孫山。你看，這就是我寫的文章，哪一點不好？分明是考官瞎了眼嘛。」我接過文章一看就忍不住笑了，那文章寫得簡直是狗屁不如！我剛要點撥他兩句，可是，一抬頭，人不見了。我這才知道自己是遇見了鬼，嚇得我半宿都沒再合眼。」

又有一個人走了上來說：「你講鬼，我就給你說人，這也是個真人真事。我們村裡有個財主，是個守財奴。家裡金山銀海，又怕別人知道了，就自己悄悄地換成銀票，埋在牆角地下。可是有一天他忽然心血來潮，想扒出來看看，哪知卻全被耗子咬成了碎片！他一氣之下，上吊死了。臨死前留下話說：『早知如此，我當初為什麼不捐個官當當呢』？」

這兩個笑話一點都不可笑，坐在上邊的欽差圖里琛心想，這也能算笑話？可是，他想起臨來時皇上要他「觀察晉省吏風」的囑咐，所以他儘管對席間的談話很是反感，卻只是「觀察」，並不說話。田文鏡當然知道，這故事全是編出來給他聽的。因為他就是三進考場，屢試不第，才花錢捐的官。他也知道，自己在山西折騰了這麼多天卻一無所獲，這裡的大小官員早就把他恨之入骨了，這是要趕他走哪！可是，他心裡有數，不但不怕，還笑了笑說：「好，講得真好，田某受益匪淺。我也想給大家說個真事：剛才田某到這裡來之前，已經用我的欽差關防把山西的藩庫封了。你們聽到這個消息，不知道還能不能笑得起來。」

他說得很輕鬆，但就是這麼一句話，卻如春雷炸響，驚得在座的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了。諾敏更是變貌變色，這不是要我的命嗎？他一聲咆哮：「田文鏡，你大膽！藩庫乃國家重地，你你你，你有什麼權力這樣做？」

「嘿嘿嘿嘿，諾大人，你何必這樣不安，又何必這樣害怕呢？」此刻的田文鏡顯得十分平靜，「我還想給諸位透個信，三天之內，山西藩庫裡的銀子將全部解往南京重鑄。這，大概也是你們誰都沒有料到的吧？」

「姓田的，你太不識趣了！」諾敏忍無可忍了，「你知道不知道，查封藩庫是要請聖命的？你眼裡還有沒有皇上？這些天你在山西胡作非為，本撫念你是位欽差，對你敬若上賓；如今你摘了頂戴，也還是個聽候處分的官員。所以才對你一讓再讓，今日還留你在這裡吃酒。可是，你竟喪心病狂，無端攪亂我山西政務。我非參你不可，不但參你誣陷大臣，還要參你嫖娼狎妓。你不要高興得太早了，你養的那個婊子現在還在我手中哪。來呀——撤座！」

外邊兵丁聞聲而入就要動手。可是，田文鏡已經站起身來，一腳踢開身邊的椅子：「好好好，來得好！我正要告訴你們，我已用六百里急報向皇上報告了這裡的一切。喬引娣是我手中的人證，她要是受了欺辱，或是發生了意外，你諾敏是逃脫不了責任的。剛才你說我喪心病狂，這話說得好，但真正喪心病狂的不是我，而是你們這一伙胡作非為，欺君罔上的人。今日發來的邸報中，萬歲爺嚴旨重申：各地督撫，須得凜遵萬歲柩前即位時的詔書，為聖祖爺心喪三年。可是，這太原城裡卻爆竹喧天，焰火怒放。聖祖駕崩尚未滿三月，他的靈柩還停放在內官，你們這是慶的什麼？又是在為誰慶祝？萬歲明令全國官吏，一律不准聽戲，也不准叫堂會，可是你諾敏竟敢把皇上諄諄教誨置若罔聞，這座花廳裡不但有戲班子，有歌妓，還有這些亂七、八糟的女人。學生要問一問諾大人，這就是你的忠心，你的德政嗎？告訴你們，我田文鏡這次來就不走了，我寧可不要官職，不要性命，也非要查清山西這件大案不可！」

第十二回 封藩庫諾敏亂陣腳 獲贓證貪官變囚徒

田文鏡在山西巡撫諾敏的花廳裡當眾宣佈，他已經用欽差的關防封了藩庫，並且貼出告示，說凡是縉紳商賈與藩庫有銀賬往來的，限三日內全部結清。三天以後，藩庫裡的銀子就要解往南京，重新熔鑄。諾敏氣急了，諾敏手下的那些大小官吏也都急瘋了。

田文鏡所以敢這樣做，可不是偶然的，也不是他能夠憑空想出來的。他在這裡已經住了一個月了，在這段時間內，他三查藩庫，都毫無所獲。不為別的，只因為方法不對，路子不對！但是，今天他遇上高人了！這位高人，就是那位瘸了腿的、以酒色自娛障人耳目的鄔思道，鄔先生。諾敏可以說是手段高明，他瞞過了山西的官員，瞞過了皇上，甚至能瞞過天下人的耳目，但是，他卻瞞不了這位鄔先生。

鄔思道這人，可是熙雍兩朝的一個十分重要的人物。二十八年前康熙盛世之時，在南京舉行過一次南闈科考。因為試官們貪污受賄，該取的沒取，不該取的卻高中榜首，引發了舉子們鬧事的風波。幾百名考生抬著財神衝向貢院要打考官，嚇得這些作威作福的官員狼狽逃竄。這件轟動熙朝的一大醜聞，康熙本來想大開殺戒，把與此案有關的二百多人全部正法的。可是，又考慮到那樣做會牽動朝局，引起不安，這才殺掉幾個為首的，其他的人也分別受到不同的處分，當然，康熙皇帝也沒有饒過帶頭鬧事的考生，其中的頭一個就是這位鄔思道，他受到了通緝，但是他跑了，躲起來了。後來太后薨逝，大赦天下，鄔思道又遇赦還鄉，幾經周折，又被四阿哥胤禛收留，成了輔佐四王爺胤禛登上皇位的主要謀臣。雍正即位後，本來想重用他的，可是他說，自己身有殘疾，有礙觀瞻，要求退歸林泉，遨遊天下名川大山。雍正豈肯答應，於是，由雍正的書僮，現在也當著官的李衛和年羹堯秘密出面，把他舉薦到諾敏這兒當了幕賓。這一切諾敏並不知道，他是因為這位鄔先生來頭太大，才不敢惹他的，可諾敏萬萬沒有想到，這位鄔先生竟成了他諾敏的掘墓人！諾敏那兩下子，能騙過田文鏡，騙過皇上雍正，卻怎麼能騙得了鄔思道？鄔思道扳倒了諾敏，回頭又傍上了田文鏡。他還和在諾敏那裡一樣，剛見面就獅子大張口，向田文鏡提出了高昂的身價。田文鏡不答應也得答應，誰叫人家比自己能耐呢？因此又引發了許多可歌可泣、可嘆可悲的故事。不過，這些只能留待以後再詳細地告訴大家了。

話說田文鏡拍案而起，怒斥諾敏，把在場的山西官吏們驚得呆住了。田文鏡趁此良機，轉過身來對圖里琛說：「圖大人，田文鏡有機密大事，要請大人代我奏明當今。」

圖里琛一直在察看著他們之間的言談舉動。他瞧不起諾敏的作派，但對田文鏡擅自封庫一事也很不滿意。現在聽田文鏡要和他談話，便說：「有話請講。」

「不，事關機密，請大人讓這裡的閒雜人等都迴避一下。」

此言一出，又引起一陣更大的驚慌。今天來這裡赴宴的人們，兩次遇上欽差，也兩次被當成「閒雜人等」從大廳裡攆出來了。但是，這次卻與上次不同，人們唯恐走得不快，尤其是那些到這裡捧場的紳商富戶，一出花廳就找借口溜之大吉了。他們都是諾敏的債主，也是諾敏的債權人，田文鏡已經宣佈了封庫的消息，他們就得快些回家向親朋好友們送消息，讓大家拿著債票來巡撫府衙門裡兌換銀子，慢了一步，田文鏡把銀子解走，他們手裡的債券就一文不值了！不過，山西的大小官員們可都不敢走，一來，欽差還在這裡，提前開溜就是藐視欽差、藐視皇上，那是要依律論罪的；二來，他們也不想走，他們都是「是非中人」，誰知道今晚這事會是個什麼結果呢？從田文鏡剛才的話裡，他們已經感到了透骨的寒意。他們也瞧見圖里琛帶來的那些親兵們，不待吩咐，早就把這座花廳包圍得水洩不通了。

圖里琛和田文鏡在裡面說了很長時間，他們說了些什麼，外邊的人誰也不知道。等啊，等啊，二位欽差終於談完了，出來了。諾敏趕快迎了上去，小心翼翼地問：「二位大人辛苦，要不要再重新換桌酒菜？」

圖里琛沒有理他，卻一聲斷喝：「來呀！」

從京裡來的皇宮待衛們，整齊地答應一聲「扎！」跪到了他的面前。

圖里琛吩咐：「今天來到這裡的官員們，都不准擅自走動，更不許離開府衙。請大家暫在西邊那個小廳裡休息，等候傳喚。」他一指跟來的親兵們，「你們給我看好了。」回頭又對諾敏說，「諾大人，你請跟我來。」

田文鏡趁機向圖里琛一拱說道：「圖大人，下官告辭了。」說完回頭就走，看也不看一眼身旁的山西大員們。

諾敏心中「砰砰砰」地一直在打鼓。心想，不好，今晚可能要壞事！可是，欽差圖里琛已經在前邊走了，他也只好緊緊跟上。進了花廳，賓主客客氣氣地讓座坐下。諾敏站起身來賠著笑臉說：「卑職有下情要稟報欽差大人：今天夜裡太原全城出動觀燈，是有些不大合適，可是，燈火既然點著了，就很可能要出點事故。比如說，一旦走水，就很可怕。您看，下官是不是要派個人去關照一下？」

圖里琛知道，他這是要佈置人馬攔截要賬的人。便說：「哦，不必了吧，你不是在鬧市裡安排了人嗎？來來來，今晚難得這樣清閒，我們又是初次見面，趁此機會好好敘談敘談也很好嘛。哎，你站著幹什麼？坐呀，你看，你站我坐，這不大好嘛。」

接著，圖里琛就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諾敏說起了家常。說他怎樣跟著黑龍江將軍張玉祥打仗，哪一次打的最苦，哪一次受了什麼挫折，哪一次又大獲全勝；說他爺爺在世時，如何受到聖祖皇帝的重用；說爺爺和周培公當年怎樣陳兵西涼；說周培公怎樣憑他那三寸不爛之舌，說降王輔臣，罵死汪士榮的那傳奇般的經歷；還說周培公怎樣在東北佈置了天羅地網的工事，使羅剎國望而生畏——諾敏此刻哪有閒情逸致去聽他說這些呀，他一會兒站起，一會兒坐下，一會兒又圍著花廳焦燥地來回踱步。圖里琛看了也不理會，還逕自說著那些沒有一點用處的閒話。突然，一個兵丁從外邊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一邊跑一邊還大聲喊著：「巡撫大人，不好了，城西走水了！」

聽到這聲喊，諾敏好像見到了救命菩薩一樣，機靈靈站了起來：「圖大人，請恕卑職不恭，卑職要去察看火情了——」

圖里琛哪能讓他溜掉啊：「哎——這點兒小事還用得著您親自出馬嗎？」他回頭對報信的兵丁說，「你傳巡撫大人的令，讓附近的軍士趕快到火場去。一定要盡快撲滅那裡的火，不許火情再蔓延。去吧！」

諾敏突然跳了起來，大聲叫著：「慢！」他回過頭來，猙獰地盯著圖里琛：「圖大人，你要假借欽差的名義扣留我嗎？」

「哎？諾大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怎麼聽不懂啊？」

「你，你，你太小瞧了我諾敏了！告訴你，我是封疆大吏，二品頂戴，你怎敢對我如此無禮？你怎敢扣下我這山西巡撫治下的文武官員？我要立刻動本參你！」

圖里琛笑著說：「諾大人，你不要這樣嘛。我只不過要讓你和你的屬下，在這裡安安生生地待上兩個時辰，有這兩時辰就足夠了。你現在不是不明白嗎？來來來，請坐下，消消氣，聽我告訴你。」圖里琛把諾敏硬拉過來按到椅子上，「我剛才和田文鏡約好了，他讓我給他兩個時辰的時間。說只要有這兩個時辰，他一定能揭開山西清理虧空的秘密。他這個要求，我已經答應了，現在怎好再反悔呢？」

諾敏暴跳如雷：「你，你們這是通同作弊！田文鏡算是個什麼東西？他已經被摘了頂子，我還怕他什麼？請你轉告田文鏡，今天如果火勢不能撲滅，太原有一點損失，我就要請出王命旗斬了他！」

看到這個情景，圖里琛心裡已完全明白，他平靜地對諾敏交底兒了：「大人，我實話告訴你，田文鏡是這樣和我說的。他說：今天他在您的宴席上宣佈，說他已封了藩庫，還說要在三天之內，將庫存銀兩全部解到南京。其實，這是嚇唬人的，他這是在敲山震虎。據他說，今晚在座的人聽到這個消息，是一定要告訴他們的親朋好友的，到明天天一亮，凡是手裡拿著借據的人，也都會蜂擁而來的。至於國庫裡的銀子是從哪兒借來的，他們手裡的借據又是誰開的，那就不難查明了。我覺得，田某這樣做也不無道理。這對於您這位巡撫大人，不也是件好事嗎？你不是和我說過，說田文鏡幫你洗清了『冒功邀寵』的罪名，你對他感激不盡嗎？現在田文鏡幹的，正是為了給你徹底地洗清罪名，你又何樂而不為呢？」

府外已經傳來了第一聲雞叫，天就要放亮了。天一亮，山西的紳商大戶們全都要來向他諾敏索命，諾敏想坐也坐不住了，最後關頭已經來到，他要孤注一擲了！只聽他向外邊大喊一聲：「撫衙的人呢？都給我進來！」

外邊守衛的軍士們聽見叫聲，知道是這裡出了事，手執刀劍長矛衝了進來。圖里琛穩穩地站在門口，冷笑一聲，輕輕地對他帶來的親兵們說：「你們，把自己的上衣脫掉。」

這群人二話沒說，「唰」地脫光了衣服，露出了赤裸的膀子，也露出了上邊的纍纍傷疤，這些傷疤，有槍傷、劍傷、刀傷、箭傷，還有些傷是被火燒的。圖里琛指著他們笑著說：「大家都看見了吧，這就是我帶的兵！他們都是身經百戰、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也都是經過了血與火的錘煉，見過一些大世面的人。我身上也有些和他們相差不多的傷痕，可是，我現在穿著皇上賞給我的黃馬褂，如果脫了，那就是對皇上不敬。不過你們可以看看我這裡，」說著他把頭一偏，露出了臉頰上那道長約四寸的大疤，「這是敵人賞給我的一點記號，也是我永遠也忘不掉的紀念，還好，那個兇狠的羅剎國賊子，刀頭上的功夫太差，沒能把我砍死。我有了今天，也才能在這裡開開眼界，見識一下咱們大清國山西巡撫治下的勇士們。有種的，你們就來吧！」

誰敢來？這些親兵脫光膀子以後，把在場的人全都嚇呆了。其實，圖里琛剛一露面，諾敏就瞧見了他臉上的大疤，不過，他沒好意思問，也沒來得及問。現在出現了這種局面，還有什麼可說的呢？他偷眼瞧瞧院子裡，只見晨曦微透，五更將到，再也等不得了。他抗聲說道：「圖里琛，你不要高興得太早了。我要是立刻出去，你敢把我怎麼樣？」

圖里琛不慌不忙地說：「可以，你是開府封疆的高官，也是天下第一撫臣嘛，你願到哪裡就到哪裡。可是，你的一舉一動必須在我的兵士監督之下。我還可以告訴你，皇上把我們這些人從萬馬軍中挑選出來，充實宮掖宿衛，又稱『粘竿處』衛士，不是讓我們吃閒飯的。我這個欽差若是不能秉公辦差，連在他們面前也是交代不了的。」

諾敏抓住話柄了：「什麼，什麼？你們是『粘竿處』的？哈哈，那很好啊。粘竿處到底是幹什麼的，你不說在下也明白。不就是在暗地裡監察百官的行動的嗎？不就是飛來飛去的蒙面人嗎？當年聖祖皇帝即位之初，就曾三下詔諭，痛陳明末太監干政、廠衛禍國的史訓，下令撤裁了暗地監察百官的十三衙門。你們這個『粘竿處』難道不是十三衙門和廠衛的變種？你剛才說田文鏡和你商量好了，要『敲山震虎』。我看你們這是虛張聲勢！別人可能會怕你，可我山西不怕你們訛詐。你鋼刀雖快，可也殺不了我無罪之人。」

圖里琛臉色鐵青，一字一板地說：「諾敏，我原來以為你還是清白的，現在我看清了你的嘴臉。我也有句話要對你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不是說我鋼刀雖快也殺不了你無罪之人嗎？我回你一句：我刀快不怕脖子粗！至於你說『粘竿處』就是前明的東廠和西廠，咱們也犯不著在這裡較真，等以後你自己去和皇上辯明是非吧。再說，我也不是以『粘竿處』的身份來過問你山西政務的。我是以欽差宣旨使的身份，來查明山西到底有沒有虧空。如果有，為什麼不向朝廷申報？如果沒有，為什麼要百般袒護？你應該知道，當今皇上不是可欺之主！諾大人，你要想明白了。」

明代的太監干政，閹官禍國，在中國封建歷史上是出了名的。所謂的「東廠」、「西廠」、「錦衣衛」等等，他們的主要任務就是偵察百官們的言行，和百姓們的家長裡短的閒事。探查之細令人吃驚，行動之快更是出乎人們意料之外。尤其到了明末，廠衛勢力更加猖獗，常常緹騎四出，到處逮人，有的人在半夜裡被抓、被關，甚至被砍了腦袋，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所以，只要是一提東西廠、錦衣衛，前朝的人談虎色變，無人不怕。雍正皇帝早在即位之前，就在自己的雍王府裡蓄養了一批武士，並起了「粘竿處」這個名字。即位以來，這個秘密的「粘竿處」公開了，成了內宮侍衛的一部分，但是若把它和明代的「廠衛」相提並論，在那時是誰也不敢說的。今天諾敏大概真是急了，瘋了，不要命了。就憑他說出這樣的話來，雍正皇帝也不能饒他。

第十三回 急功利苦酒自釀成 怒火升穢言怎擬詔

就在圖里琛和諾敏爭論的時候，突然，大門被撞開了，田文鏡手裡抓著一大把借據奔了進來，一邊跑還一邊大聲喊著：「拿到了，我拿到了。圖大人，你快來看哪，諾敏的罪證全在這裡，我可掏出他的牛黃狗寶了！說來也許駭人聽聞，山西全省二百九十七名官吏，上下其手，左右聯絡，表裡為奸，欺蒙朝廷，他們犯下了彌天大罪！古人說『洪洞縣裡沒好人』，今天我要再加上一句湊成一聯：「山西省內皆貪官」。諾敏，你聽參吧！」

圖里琛參劾山西巡撫諾敏的奏章，只過了三天，便遞進了上書房。它一來就引起了上書房大臣們的驚懼，因為這件事太大了，大得張廷玉、馬齊和隆科多他們不敢擅自作主。雍正皇上的脾氣大家不是不知道，他剛剛下詔表彰了諾敏，還破例地把諾敏封為「天下第一撫臣」，這才幾天哪，諾敏竟然成了「天下第一貪官」。這彎子拐得太大了，大得讓人們怎麼也想不通。上書房大臣們都在想，這個圖里琛可真是個愣頭青，你怎麼單單在這個節骨眼上，放這麼一炮呢？讓皇上見到了這個奏折，他能夠接受得了嗎？依隆科多的意思，是先把這奏章壓上那麼幾天，等皇上哪天心情好的時候再呈上去。可是，張廷玉不贊成。說那麼做誰來承擔「隱匿不報」的責任？

幾個人正在議論，張廷玉突然看見八爺來了。張廷玉知道，八爺是和皇上擰著勁兒的。他一旦看到，那是一定要管、要問的。他一管，說不定會招惹出什麼麻煩。他連忙把圖里琛的奏折，壓在了一大堆文稿下邊。可是，張廷玉儘管聰明多智，他還是沒有看透。別看八爺平日裡很少到上書房來，他今天卻正是衝著諾敏的事才來的。這件事他一定要管，而且他還要看看，當了皇上的四哥，將怎麼下這個台階。

正好皇上派人來傳旨叫他們進去，幾個人便一同來到了乾清宮。進去一看，原來年大將軍回來述職來了。年羹堯如今已經是西路大將軍了，他是皇上名下的奴才，也是皇上嫡系中的嫡系，年羹堯的妹子已經成了貴妃，他的身份也就成了皇舅。要不，雍正怎麼會那麼信任他呢？張廷玉他們幾個進去的時候，皇上正和年羹堯說著在青海用兵的事。只聽皇上說：「年羹堯啊，朕用兵的決心已定，看來這一仗是非打不行了。如今普天下的官吏，不貪不佔的人不多。你是帶兵的，你那裡到底有多少兵員，你要給朕報個實數，讓朕心裡有個底兒。這是要打仗，你可不能光顧了吃空額啊。」

年羹堯連忙回答：「主子爺這樣說，奴才可擔當不住。奴才一直在主子眼皮子底下，別人誰都可以欺瞞不報，可奴才卻不能有絲毫的隱瞞。奴才那裡實有軍兵九萬四千零七十三名，與兵部報上的數額完全相符。奴才是萬歲一手調理出來的人，萬歲又委奴才以如此重任，奴才怎敢胡作非為？」

「唔，話不是這樣說的。你也知道，康熙五十七年朝廷也曾向羅布藏丹增用過兵，可是卻打了敗仗。那一仗，六萬八旗子弟片甲不回，朝廷是贏起輸不起了啊！剛才你說，羅布丹增的人馬號稱十萬，朝廷不能對他掉以輕心。你下去和十三爺商量一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既然是一定要打，就要打出個樣來，要兵，朕就給你調兵；要餉，朕就給你籌餉。你不要辜負了朕的期望，好歹要給你主子爭個臉回來。你，跪安吧。」

年羹堯起身長跪在地，乾淨俐落地叩了三個頭，大聲答應說：「主子放心，奴才一定要為主子掙臉！」

從年羹堯在這裡說話的時候，隆科多就一直在旁邊看著他。隆科多過去只和年羹堯見過一面，但卻早就聽說過，年羹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隆科多是雍正皇帝的舅舅，是老舅；而年羹堯是皇上的大舅，是舅兄。大小兩位「國舅」又都是軍兵出身，也都相互知道。隆科多給年羹堯的印象是無能；而年羹堯給隆科多的印象卻是殘暴、兇狠和飛揚拔扈。今天他們見了面，雖然皇上正在向年羹堯問話，隆科多插不上嘴。可是，在一旁觀察這個年羹堯，除了聲氣粗壯、目光銳利之外，也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他穿戴整齊，回答得體，不像是個有野心的人嘛。

年羹堯剛剛離開，雍正就向幾位上書房大臣提出，要議一議支援前方的事。老八允異出來說話了：「萬歲，以臣弟看，年羹堯雖然作戰勇猛，用兵得當，可他畢竟資歷還淺了一些。大軍一出，前方後方，就有很多不好辦的事情，萬歲是深有體會的，當然更會明白。臣弟想，是不是要選派一位更合適的人來坐鎮中軍，統籌全局。這件事，臣弟看讓老十四去幹似乎更好些，不知萬歲是怎麼想的？」

雍正心裡透亮，老八這是要給老十四開路了，但他說得也不無道理，沒法硬駁。便一笑說道：「八弟說的這一層，朕早就想到了。這樣吧，十三弟和十四弟兩人，都是有名的將才，就讓他們哥倆在一起商量著辦吧。你說得很對，打仗，其實打的是後方，打的是糧草，沒有錢是什麼也辦不成的。全國各地要是都像諾敏那樣，藩庫充實，朕還有什麼可慮的。」

允異正等著他說這句話哪，一聽他提到了諾敏就連忙接口：「萬歲，不如這樣，朝廷可以下令諾敏，從他那裡先就近拿出一百萬兩銀子，讓年羹堯帶到前線去勞軍。諾敏剛受到皇上的表彰，就自動出錢支援前線，對全國也是個激勵。讓大家都看看，皇上用人的眼光和膽氣。接著再清理各地的虧空用以填充國庫，那就更有理由了。」

「嗯，好，好好好，八弟你說得有道理，就這麼辦。廷玉啊，你就按八爺這個意思替朕擬旨吧。」

張廷玉暗暗叫苦。心想，皇上啊皇上，你不明真相啊。諾敏那裡哪還有銀子能支援前線，他連自己都顧不上了！

張廷玉正在想著主意，雍正在上邊說話了：「廷玉，你抱的是剛到的奏折嗎？我先把話放在前邊，元宵節剛過，現在下邊來的無非是些請安、賀節的折子，說的也都是些拍馬奉承的廢話。這樣的奏折朕不看，我沒那麼多的功夫！你揀著急辦的呈上來吧。」

「是。可是，臣——」

雍正生氣了：「怎麼，朕說的話你沒聽見嗎？快，給朕呈上來。」

張廷玉不能再遲疑了。他把圖里琛的奏折放在最上邊，小心翼翼地呈了上去。

雍正一手端著參湯，有一搭、沒一搭地看了一眼。突然，他放下湯碗，嘴裡說著：「什麼，什麼？這是圖里琛的奏折嗎？朕是要他去查田文鏡的，他怎麼查起了諾敏？啊？！諾，諾敏竟然——他，他有沒有辯奏的折子？」

對於雍正皇帝，張廷玉可以說是太瞭解了。他知道，雍正性情暴戾，常常大喜大怒、大愛大恨，又常常急功近利，由著自己的性子幹而不想後果。平日裡，他那莊重和嚴峻都是裝出來讓人看的，眼前這件奏章已經使他失去了理性。諾敏從「天下第一撫臣」到「天字第一號的貪官」，相距只是十來天，這不但出人意料，也是雍正皇帝扳了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如今新皇剛剛登基，天下尚未安定，阿哥黨的人也還在窺測時機。只要稍微有點火星，就可能釀成潑天大禍，就可能造成動亂。緊要關頭，皇上將怎麼處理這件事呢？

聽見皇上的問話，張廷玉答道：「回皇上，臣還沒有看到諾敏的辯折，大概再過一兩天才能送到。但臣想，圖里琛的折子，實際上是他和田文鏡共同呈上來的。這裡面說，他們已經拿到手的就有四百多張借據，上邊都加蓋著山西藩司衙門的印信，算得是鐵證如山了。諾敏還能再為自己說些什麼呢？充其量，他也只能在『失察』這兩個字上作點文章罷了。」

雍正沒有說話，他正在緊張地思考著。在一旁看著這情景的老八，心裡可真是得意啊。好好好，實在太好了。諾敏這件案子，無疑是在剛愎自用的雍正臉上打了一個耳光。這耳光打得響，打得脆，打得讓人心裡解氣，諾敏是年羹堯舉薦的人，他垮了，年羹堯也難逃其咎。老八巴不得雍正一氣之下處理失當，他們攻訐雍正就更有了理由，他想給皇上再燒一把底火：「皇上，臣弟以為，張廷玉所言極是。山西出了這麼件大事，無論諾敏怎麼辯奏，都難逃脫這天下第一大案的責任，也難逃脫欺瞞皇上的罪名；更讓人擔憂的是，年羹堯正要在青海用兵，山西這件大案要是輕輕放過，就肯定會影響到全國清理虧空，也影響了軍糧的籌措，這又是一件急事。其實，大事也好，急事也罷，都必須馬上拿出主意來。如何才能妥善處置，請萬歲早下決斷。」

雍正聽出來了，老八的意思是要嚴辦諾敏。他沒有表態，卻問別的上書房大臣：「你們呢，也是這樣看的嗎？」

馬齊出來說話了：「萬歲，奴才以為諾敏之罪如果窮追下去，山西全省就沒有一個好官了。諾敏千方百計地刁難田文鏡，也不是『失察』二字就可以掩蓋過去的。幾百萬兩銀子啊，說句『失察』就能了事嗎？但奴才以為，眼下這個案子還不能嚴辦。前線即將用兵，是急事，萬事急為先。如果在諾敏的案子上辦得太嚴，牽涉的人必定很多，那樣做，就會引起朝中極大的波動，各地督撫、全國官吏也會惶惶不安。這樣一來，官場震動，人人自危，誰還肯去想前線的事？所以，臣以為，還是暫時放過為好。」

雍正的心情似乎平靜了一些，他喝了口茶，面帶笑容地說：「其實，還有一句話你們大概都不好意思開口。那就是這件案子，還關乎到朕的臉面。朕剛剛下旨表彰了諾敏，稱他為『天下第一撫臣』，他就給朕來了這麼一手，鬧了個倒數第一！」他突然收了笑臉，眼睛裡放出鐵灰色的暗光，「照你們說的意思，無非是兩個辦法：或者是要辦諾敏一個失察之罪，而對下邊的官吏按蒙蔽上憲，貪墨不法來處置；或者是朝廷假裝看不見，等西邊戰事完了之後，再來追究他們。是嗎？」

眾人一看，皇上的臉色不善，不敢再說什麼了。他們一齊跪下叩頭：「請皇上聖訓。」

雍正把牙一咬，陰狠地冷笑著說：「你們說的都不可取！難道朕是可欺之主嗎？難道朕是不通情理之人嗎？年羹堯之所以舉薦諾敏，是因為看他在江西糧道上辦差十分努力；朕也認為他還是願意做事的，才大力扶植他，並且讓他一直當到封疆大吏。可是，朕想不到他竟然這樣膽大妄為。常言道：殺人可恕，天理難容！」突然，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雍正皇帝的話，只見他奮力地推開了龍案，漲紅著臉，勃然作色道，「對於諾敏這樣的混帳東西，難道還可以輕縱嗎？饒恕了他，別省的督撫也照此辦理，朕將如何處置？！全國的官吏都這樣，我大清江山還能保得住嗎？！」

在場的大臣們看到皇上發了這麼大的火，誰也不敢上來勸阻，誰也不敢再說什麼。按老八原來的想法，是想激一激雍正，讓他顧全自己的臉面，也給年羹堯一個順水人情，他們就可抓到把柄了。卻不料雍正竟能下這麼大的狠心，非要把這事鬧大不可。到了這時，一向聰明伶俐的老八，竟不知說什麼才好了。

雍正的怒火還沒熄掉，他瞪著血紅的眼睛注視著大臣們問：「你們說話呀！這事到底怎樣處置？」

隆科多跪下回答：「皇上，奴才以為主子說的極是。若不是山西巡撫以下相互串連，相互勾結，田文鏡怎麼能一查再查也查不出漏洞來？萬歲高居九重，卻洞悉萬里秋毫，隱微畢現，使奴才佩服得五體投地！既然是這樣，奴才以為，可以立刻下詔，將山西縣令以上各級官吏全部鎖拿進京，交大理寺查勘問罪！」

張廷玉卻不以為然：「皇上，這樣做是否太過了一些？山西去年受了災，賑濟災民的事還要靠他們來辦。這樣一鍋煮，會不會因此而牽動大局呢？」

老八則唯恐大局不亂：「不，廷玉所說，與皇上的一貫主張並不一致。皇上曾多次說過，『雍正改元，吏治刷新』，山西發生的這個案子正好拿來作清理吏治的典範。相反，用貪官去賑濟災民，那不是成了笑話嗎？再說，萬歲也不必怕山西官員出缺無人來補，北京現有的候選官和捐班求仕的人多著哪！皇上的恩科即將開始，一榜下來，就是一批年輕有為的新秀，用他們充實山西官缺，不是正好嘛。所以臣以為，非如此不能大振天威，非如此不能肅清吏治！」

雍正一直沒有說話，也一直在思考著對策。隆科多剛才的話，顯然是在拍馬；老八的說法看似激烈，實際上意在挑撥；張廷玉說的那句「不能一鍋煮」的話，倒很值得深思——怎麼辦更好一些呢——

馬齊說：「萬歲，上書房大臣裡還有三爺和十三爺不在這裡，是不是傳他們進來一同商議一下？」

「不，朕已經決定了。張廷玉，你來擬旨。」

張廷玉答應一聲，快步來到案前。雍正皇上用不可違拗的口氣說：「諾敏身受先帝和朕兩世皇恩，不思報效，卻行為卑污至此——朕就是想寬容，奈何國法不容你這種忘恩負義的畜生——上天枉給你披了張人皮，可是你有一點人味嗎？——」

他越說越激動，越說越不成話。張廷玉為相多年，還從來沒有寫過這樣的詔諭，他偷偷地看了一眼皇上，只見他臉色漲紅、氣喘不止，可還在繼續往下說：「即著圖里琛將這個混蛋東西摘了印信，剝掉黃馬褂，革去頂戴，刻日鎖拿到京問罪。你羞辱了朕，朕絕不饒你，朕要罵你、唾你，羞辱你——」

張廷玉聽他越說越不像話，忙湊個空子說：「皇上，山西省其他官員如何處置，諾敏的職務又由誰來接替？」

雍正想也不想：「讓田文鏡來接好了。你們都跪安吧。」

眾人哪還敢再說什麼呀。常言說，殺人不過頭點地，諾敏犯了法，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哪有先辱而後殺的道理呢？可是，皇上正在氣頭上，誰也不敢找這個晦氣。

都走了，張廷玉卻沒走。他上前來攙扶著雍正皇帝，讓他躺在大炕上，看著他已經逐漸安定了下來，才慢聲細語地說：「皇上，臣有一事，想請皇上三思。」

「什麼事？」

「皇上，臣知道皇上對田文鏡有好印象，想盡快地把他安排到重要位置上。但他現在還是四品，一下子升得太快，是不是——」

「那有什麼可怕的？從聖祖皇帝到朕，歷來都是不拘一格用人的。」

第十四回 懷異誌攜手進龍門 見真贓決裂出貢院

「是，臣知道，臣就是聖祖親自選拔上來的。但田文鏡沒有做過地方官，可不可以讓他先到四川重慶去待上一些時間，然後再破格提拔上來。再說，田文鏡在山西一鬧就升了官，也給以後當欽差的開了個頭。大家都想爭著干預地方政務，就不太好辦了。」

「好吧，朕全都依了你。朕乏透了，你也下去吧。」

震驚全國的山西舞弊大案終於劃上了句號，為慶祝新皇登基而舉行的恩科會試即將開始。這次會試關繫著皇帝選人是否得當，用人是否可靠，也是對雍正皇朝又一次嚴竣的考驗。

三月朔日，是欽天監為順天府恩科會試擇定的入闈吉日。從頭一天入夜時起，副主考楊名時就沒有睡覺。他獨自一人焚香默坐，靜待吉時來臨，也想使自己的心情能更加平靜一些。雍正皇上在接見他和張廷璐時說的話，還響在他的耳邊。皇上那殷切的希望，諄諄的囑托，刻薄的話語和令人心驚膽顫的預言，也讓他惴惴不安。他懷裡揣著從伯倫樓買回來的考題，他在進場之後，還要驗證一下這考題的真偽，驗證一下張廷璐和其他官吏們對皇上是否忠貞。子時正刻，午夜的炮聲響起。楊名時一躍而起，端正了冠帶朝服，向外邊侍候的家人們吩咐一聲：「備轎！到貢院去。」

順天府貢院座落在北京西南角，自有明以來就是朝廷掄才大典的重地。大清開國以後，又對這裡進行過多次修茸，規模的宏偉壯觀，甚至超過了六部衙門。楊名時從綠呢大轎出來時，只見寒星滿天，斗柄倒旋，才剛過四更。他整整袍服，邁著沉穩的步伐向龍門走去。

陽春三月，白天已經暖和起來了，但在這樣的凌晨時分，仍然是寒氣襲人。在門前遠望，貢院好似一座小城，城四周密密叢叢的圍棘，又好像給這古城鑲上了一層微褐色的薄霧。楊名時知道，這就是人們通常所說的「棘城」了。

繞過一座石坊，便見甬道兩邊各設著一座小廳，這個地方叫做「議察廳」。它的名字叫得不錯，可卻是所有的舉人們最最丟臉、最最掃盡顏面的地方。因為只要是來就考的，不管窮富也不論老少，全都得在這裡寬衣解帶，赤裸裸地接受貢院衙役們的檢查，以防夾帶和藏私。楊名時當年就曾經在這裡飽受過羞辱，但也從中領教了科考的嚴肅和神聖。

楊名時漫不經心地正往前走，一個差役緊走兩步來到他的面前：「喲，是楊大人啊。」他規矩地打了個千，「您老來得可真早啊！」

楊名時向「議察廳」那邊一指問道：「時辰不是還早嗎，怎麼這裡已經有人了？」

「回楊大人，張中堂來了，是來送他兄弟、主考張廷璐大人進場的。」

「哦，那我就不去打擾他們了。哎，那邊房子裡是幹什麼的？」

差役忙說：「大人，您不知道嗎？他們是在扎紙人。」

「扎什麼紙人？」

「咳，這是多少年前傳下來的規矩了，每次考試都有的。扎一個『恩』鬼和一個『冤』鬼，等天明舉子們進場之前，供到西望樓上去。」

兩人正在說話，卻聽那邊有了動靜，正是張廷玉哥倆走了過來。只聽張廷玉說：「皇上起得早，我該走了。千叮嚀萬囑咐，其實就是一句話：要秉公。聖上如今刷新吏治，最看重的就是這一點，諾敏的倒台也向全國官吏敲響了警鐘。咱們家世代為宦，祖宗家風中講究的就是一個『廉』字。你幹得好，就會給祖宗掙臉，我在裡邊辦事心裡頭也就踏實了。」

張廷璐答應一聲：「六哥，你放心，我不會給你惹麻煩的。」

兄弟倆正在說話，一抬頭看見楊名時在遠處站著，張廷玉連忙給他打招呼：「那邊是名時嗎，你早來了，為什麼不過來一起說話呀？」

楊名時緊走兩步來到跟前拱手行禮：「卑職給張大人請安。因見張大人正和張大主考談話，不便前來打擾，所以就在那邊隨便看看。」

張廷玉微微點頭：「你們這裡是貢院重地，待會兒一拜過孔子，連我也不能進來了。瞧，那邊的舉子們就要進場了。好，我們各自珍重吧。」

張廷玉走過之後，張廷璐和楊名時二人相互拱讓著併肩走進了這神聖的考場。此時，入考的舉子們已經排成行，高聲報著姓名走了進來。楊名時突然聽見有個人自報姓名叫劉墨林，他不由得心中一動：啊，劉墨林？這不是那天在『伯倫樓』裡作打油詩的那個人嗎？原來他果然也來趕考了。

貢院裡的舉子們一見兩位主考來了，連忙跪下參見：「給張太老師、楊太老師叩頭！」

張廷璐和楊名時也拱手還禮，然後就帶著他們來到公堂，在「大成至聖先師」孔子的牌位前，恭行三跪九叩首的大禮。張廷璐代表所有各房考官進香盟誓：「為國家社稷秉公取士，不循私情，不受請託，不納賄賂——有負此心，神明共殛！」

兩位主考退下，差役們上場，領著舉子們拜這個，拜那個的忙個不停。楊名時突然在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這些神真的能顯靈嗎？

等該拜的都拜完了，張廷璐上前大喊一聲：「開龍門！」於是這些舉子們便按著唱名順序，一手秉燭，一手提著考籃，魚貫而入，進到那一個個好像蜂巢一樣的考號裡面坐下，單等各個分考場的試官前來頒發考題。此時雖然孔孔露頭伸足，都在向外張望，卻是鴉雀無聲，一片肅穆。

張廷璐和楊名時一同走上前去，先在銅盆裡洗了手，又同時向金盤中供著的御封試題深深一躬，由張廷璐拿來拆開。他自己先看了一眼，然後轉交給楊名時。可是，楊名時不看還好，一看之下，竟然驚得呆住了。原來那第一個試題就與自己在伯倫樓買到的完全一樣，一字不差！過了好大一會兒，他才鎮定下來，回頭向張廷璐問道，「張大人，這才是第一場的試題呀，那兩場的呢？」

張廷略聽他一問，也是一驚，不過他們倆驚的可不是一回事，楊名時吃驚，是因為這試題和外邊買的完全一樣；張廷璐驚的卻是他看出了楊名時那不同尋常的神色。這場考試，張廷璐確實是作弊了，他心裡有鬼呀！考試之前，雍正皇上的大兒子三爺弘時，給他傳出了考題，要他照顧今科的四名舉人；張廷璐也順便傳給了另外的六個人，還收了他們七千兩銀子的賄賂。現在楊名時一問，張廷璐能不心驚嗎？可是，他再看看楊名時的神色，又不像是已經知道了秘密的樣子。他寬心了，笑著說，「哦，不忙，這考題只能考一場拆一題。你初次擔當這個重任，還不知道貢院裡面的差役們鬼著哪！你只要拆開一個小口，他們就能給你透出去。」

張廷璐的估計楊名時消除了疑慮。他在心裡暗暗禱祝：但願後邊的兩題，伯倫樓的人沒有猜對。他寧可不要那一百兩銀子，也不希望看到那個意外。

哪知，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楊名時的預料。第二場考題下來，楊名時一對照，還是一樣，只不過是把第二題換成了第三題。楊名時想起那個賣考題的人說的：或者是一、二、三，或者是三二一這話。心想，先不要聲張，再等一天，看看明天發下來的考題，是不是第二題。到了第二天晚上，張廷璐叫上他來拆考題。這考題不拆還罷，拆開一看，果然是第二題！就是說，賣考題的人說得一點不差，裡邊的內容絲毫沒錯！楊名時此刻來不及細想就高喊一聲：「張大人，這考題洩漏了！」說著從懷裡掏出那張伯倫樓給的帖子：「張大人，你來看。」

張廷璐用顫抖的手拆開封套看時，三場考題全在上邊，不但一字不差，甚至一筆一劃都完全一樣。張廷璐只覺得自己的頭「轟」的一下大了，「東窗事發」幾個字閃過他的腦際，頓時心亂如麻。

「張大人，」楊名時卻沒有理會張廷璐的神色，自顧沉吟著分析：「這試題從何洩漏的呢？出自御筆、封在金櫃、經上書房直送貢院，魚膠火漆密緘。而居然全部洩漏在市井之上，公然買賣於酒肆之樓！真真不可思議！大人，你有什麼高見呢？」

「啊！啊！」張廷璐自己的腦袋就要掉了，哪還顧得上和楊名時說這些呀！這考題弘時阿哥偷來交給自己的時候，曾說過要絕對保守機密的話，他也向弘時下了保證。可是，事實擺在眼前，弘時沒有遵守承諾，他不但繼續擴大了洩漏的範圍，甚至公開地在酒樓上拍賣！再一想、這恐怕不是弘時一個人能幹的。弘時和隆科多之間過從甚密，而隆科多又有向八王爺允異那邊靠攏的跡象。弘時，弘曆和弘晝這三位阿哥間，眼下又正在重新上演著當年阿哥黨爭當太子的故事。考題洩漏的事肯定與這些人有關，但他們中不論哪一個，都是天字第一號的人物，也都是張廷璐惹不起的人。賊船好上不好下呀——怎麼辦——是現在就向楊名時和盤托出嗎？不，那樣就會株連到許許多多天璜貴冑，龍子鳳孫，自己也難逃罪責。那麼，就只好狠下心來，寧可開罪了楊名時也不能把這事透露出去。對！先給他來軟的，過了這一關，再找弘時商量辦法吧。想到這裡，他一笑說道：「名時，你何必這麼認真呢？天下的奇人多得很，焉知他們不是得了哪位神仙的點化？再說，有能耐、有眼光的人也不少，他們難道就不能猜對了這考題？話又說回來，我們在這裡把事情張揚出去，立時就將引起朝野震動，也立時就會牽動全局，不可不慎哪！今科考場裡最先看到題的，只有我們兩個人。而且出示考題在前，舉發舞弊在後，稍有風聲透出去，我們倆就必然要承擔這血海般的關係，考場裡的十八位房官的性命都攥在我們倆的手心裡。名時老弟，你明白嗎？」

楊名時簡直被他說糊塗了，什麼「我們要承擔這血海般的關係」？外邊有人買賣考題，主考官揭發出來，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嘛，擔的什麼關係？什麼「出示考題在前，舉發舞弊在後」，這不是埋下了伏筆，在向我暗示，如果我去首告就要反過來追究我的責任嗎？哦，我明白了，張廷璐的哥哥現在是上書房大臣，他最有可能偷得考題，他們兄弟二人就是這件考場作弊大案的最大嫌疑者！

楊名時不能再沉默了：「張大人剛才所說似乎有理，但細想起來卻有些不通。皇上把掄才大典的重任壓在我們肩上，我們就應該憑著對皇上的忠心把事情擔起來，而不能光靠猜測為自己開脫。與其說什麼『神仙』、『能人』一類的廢話，倒不如認真地想一想，也許皇上身邊藏著小人呢？也許我們這考場裡就有人納賄收受呢？也許我們之中的哪一個人，是個要錢不要命的人呢？依學生看，咱們不能去想怎麼才能騙過皇上，怎麼才能洗清自己。皇上再三囑咐我們要秉公，前天剛進貢院時，我們也都曾向天盟誓。所以這事不能只想人情，更要多想想天理。在下以為，這一科的考試應該立即停止。我們應該立刻向皇上請旨，按皇上旨意去辦，不能再猶豫了！」

楊名時說得夠誠懇的了，哪知張廷璐卻突然變了臉。他惡狠狠地說：「好哇，聽你的意思，好像是說我張某人就是偷露考題之人。好好好，我一心為了維護你，你卻疑到我身上來了。既然這樣，你願意拜章呈奏皇上，那就請便。不過我也要拜章，而且頭一個就要參你！」

一聽張廷璐說要拜本參奏自己，楊名時也怒聲問道：「什麼，什麼，你要參我，我有什麼錯？」

張廷璐連壓帶嚇唬地冷笑著說：「嘿嘿嘿嘿，請你安坐稍待。我會讓你先看到我的奏章的。」

楊名時年青，也是頭一次遇到這樣的事情，他能在這裡等候張廷璐的彈劾嗎？就在這時，在外面等著接題的承題官進來了。他剛往裡面一伸頭，正好讓楊名時看見。楊名時想也來不及想，就大聲說：「好，你來得正好。快去傳話，今科考試立即停止！貢院的人役全部出動，包圍搜查貢院街的伯倫樓，把那裡的人全都拿下，送交順天府聽審！」

「慢！」張廷璐斷喝一聲：「姓楊的，你懂不懂規矩？有沒有王法？這裡的主考是我而不是你，你不要太猖狂了。」他回頭對承題官說，「你們都聽我的吩咐，第三場考題立刻發下去，考試照常進行。派兩個人到順天府去通知他們，鎖拿伯倫樓出賣考題的人候審！」

張廷璐是正主考，他的話就是命令，承題官答應一聲領了考題出去了。楊名時跌坐在椅子上，心想，自己怎麼這樣多嘴而又沉不住氣呢？剛才的兩句話，全都讓張廷璐抓住了把柄。自己是副主考，沒有權力下令停考；自己是考官，也沒有權力讓順天府到伯倫樓去抓人。唉，糊塗啊！

張廷璐高興了：「姓楊的，你還嫩著哪！請安坐聽參，我還要在奏本裡給你加上一條罪名：擅權。什麼時候你升了大主考，那時你再來發號施令吧。」

一個書吏走進來稟道：「大人，十一房有個貴州來的舉子夾帶了一本書，被房官抓住了。請示大人如何處理？」

張廷璐正心煩意燥，脫口就說：「貼了他的卷子轟他出去。告知貴州府，停考三年，以示懲戒。」

在一旁苦思對策的楊名時，突然從這句話裡得到了啟示：舉子犯戒就可以轟出去，我這個副主考為什麼就不能出去呢？他來到門口對自己帶來的家人說：「快，給老爺我預備轎子！」

張廷璐忙問：「你要到哪裡去？」

楊名時一聲不語，頭也不回地就要往外走，張廷璐一看急了，大喝一聲：「站住！」

楊名時停住了腳步：「怎麼，舉子能走，我就不能走？」「他是被逐出考場的。」「我是自己把自己逐出去的！我不想待在這裡了，因為這裡邊太髒！」楊名時寸步不讓。

「你是官身，是有差使的人！」張廷璐半是提醒半是威脅地說。楊名時放聲大笑：「好，多謝你的關照。」一邊說著，一邊摘下頭上的頂子，往地上一扔，轉身就走。剛才還氣勢洶洶的張廷璐，卻像頭上挨了一悶棍似的，倒在椅子上再也站不起來了。

第十五回 假哭靈乞兒得恩主 真狠毒君王殺豪傑

楊名時一氣之下，摔了頂戴、拂袖而去，離開了貢院。可是，剛一出門他就愣住了，擺在他面前的第一件事，就是他要上哪兒去？申冤要找誰申，告狀要上哪兒告？他看看天色，已經是起更時分了。現在去見皇上？不行！官門已經下鎖，他是沒有辦法進去的；去六部或者順天府？也不行，他手裡既無關防，又沒有部文，就是六部或順天府接了狀子，也還是要請示上書房。但一想到上書房，他就立刻聯想到了張廷玉。他要告的就是張廷璐哥倆，狀子送到張廷玉眼前會是什麼結果，那還不是明擺著的事嗎？但今晚如果不把他看到的事情給捅出去，到不了天明，他就會大禍臨頭。張廷璐還不得安他個畏罪脫逃，或者什麼別的罪名啊？想來想去，只有一條可走的路，那就是到西華門去，擊登聞鼓、撞景陽鐘，逼著雍正皇帝在夤夜起身召見他。

他反覆思忖，想來想去，卻怎麼也不敢下這個決心。因為三更半夜去撞景陽鐘，本身就是有罪的。哪怕你告的全對，告的再準，也要受到流配三千里、發往軍前效力的處分。這樣一來，張廷璐倒了，可他自己十載寒窗、七場文戰掙來的功名，也將付之東流。什麼少年得意、建功立業、飛黃騰達、名垂青史，等等等等，總之，一切的一切，全都得化成泡影！到那時就是偷竊並買賣考題、科場舞弊的這些人，被殺、被關，甚至被剿家滅門，又和自己有什麼關係呢？不行，不能這樣莽撞。剛才自己在考場裡已經幹得夠出格的了，現在要想個萬全之策。

楊名時坐在大轎裡，神思顛倒正在無計可施之時，突然看到前面一座驛館門前亮著一排大燈。燈上明明白白寫著八個大字：「欽奉江南布政使李」。門前燈下，還站著六個彪形大漢，腰牌佩劍，威風凜凜地守在門口。楊名時以手加額，高叫一聲：「天意，天意呀，是李衛進京來了！此時此刻讓我遇見了這個人，真是天不絕我啊！」他在轎子裡把腳一跺說：「快走，抬到那邊去！」

這個李衛到底是什麼人呢？他可是這部書中的一個重要人物。李衛原來並沒有名字，他只有一個小名叫狗兒，是雍正皇上當阿哥時收留的一個要飯化子。他的事，要細說起來還真有點讓人好笑。當時的四阿哥胤禛奉了康熙皇上的旨意，到江南去辦差，這一天胤禛化裝私訪來到大街上，突然聽到遠處有人又哭又喊地鬧得邪乎，就走上前去想看個究竟，來到近前，卻見是兩個逃荒要飯的孩子，一個已經死了，一領破席蓋著臉，席下面只露著兩隻黑腳丫子。另一個卻在聲嘶力竭地哭著：「哥呀，昨天你還好好的，怎麼一夜功夫就死了呢？你一死，叫我和妹妹怎麼活呀——鄉親們，大爺、大叔們，你們可憐可憐我，施捨給我們幾個錢吧——」。旁邊有不少人圍著他們看熱鬧，也有好心的人往他們身邊扔上幾個銅板。還有人在勸著：「孩子，別光顧哭了，找個地方，把你哥埋了算了。這年頭——唉！」

就在這時，從東邊走來一個人，手裡拉著一個小女孩。那女孩看樣子也就是八、九歲，一邊走，一邊掙扎著哭鬧。那個人走到人群跟前說：「這孩子誰要？我是昨天剛把她買下的，她進了家門，除了哭，還是哭，真把我折磨夠了。誰要，我現在就賣，只要四兩銀子，便宜！」

那年黃淮發水發的大，到處可見逃荒要飯的人，也到處都有倒斃路旁的餓殍。這種情形，四爺見得多了。康熙皇上就是因為要弄清水災的真情，才派了四爺出京的。當時的四爺胤禛，胸懷大志，一心想瞭解民情，為以後擔當大任做準備，他有個習慣，專門收留那些走投無路、無家可歸的人，他知道、把這些人收來做家奴，他們是永遠也不會背叛主子的。眼下看到這個女孩子十分可憐，便向跟他出來的戴鐸遞了個眼色。戴鐸就拿出錢來，買下了這個小姑娘。小姑娘走到那個正哭著的孩子面前說：「坎兒哥，我就要跟這位大爺走了。給你，這是大爺給的四兩銀子，這錢，夠你們倆吃幾天飽飯了，以後你們倆也不用再替我操心了。」

哪知，這句話剛一出口，地上躺著的那個「死」了的孩子，卻突然又「活」了。他上前一步拉住那女孩說：「不，你不能就這樣走。我和坎兒無論受多少苦，也要掙夠這四兩銀子把你贖回來。要死要活，好歹咱們得在一塊。」

死了的人竟然還能活，可把圍觀的人們嚇了一跳。可仔細看看，這事又千真萬確。胤禛來了興致，把他們三個都叫到一邊去問了一遍。原來這是同鄉、同村卻不是一家的三個孩子。裝死的那個叫狗兒，裝假哭靈的叫坎兒，女孩子叫小翠，因為家鄉遭災，斷了生路，才結伴跑了出來要飯的，但遍地都是饑民，要飯也不是好要的。女孩子不想讓兩個哥哥挨餓，就自賣自身；兩個男孩子又不忍和她分離，更不想讓她受苦，想掙回她賣身的四兩銀子，把她贖回來。胤禛聽了深受感動，他想想自己雖然生在天家，可是，兄弟幾個恨不得你咬死我，我吃掉你，哪有這份真情啊！胤禛看著這三個孩子又都絕頂聰明，尤其是狗兒和坎兒剛才的表演更讓人叫絕。他們雖然是惡作劇，但裝哭、裝死都裝得騙過了滿街人，就這份機靈，也真是討人喜歡。於是，他便把這三個孩子全都收留在身邊。兩個男孩子，當了他的書僮，女孩子則跟著福晉當使女。坎兒不言不笑，很愛讀書，心思全裝在肚子裡，外號叫「纏死鬼」；狗兒愛說愛動，一見書就頭疼，可他的腦子靈活，歪點子一眨眼就是一個，他也有個外號，叫做「鬼不纏」。倆人一奇一正，都成了胤禛須臾不離身邊的小廝。

後來他們都漸漸大了，也就多了一番心思。不知他們怎麼得的機會，狗兒竟讓小翠懷上了身孕。胤禛的家規十分嚴厲，當時就把狗兒吊起來抽了幾十鞭子，還說要把他們倆發往邊疆去給披甲人為奴。四王爺從來是言出法隨的，誰也不敢為他們求情。就在這時，鄔思道幫他們說了話，他說：「四爺，你家裡養了這麼多下人，又大都是你從水裡火裡救出來的。他們今生今世永遠是你的奴才，也永遠也不會叛你；但他們也是人，也同樣是有血有肉的人。不准他們結親，就少不了會有男男女女、苟且偷情的事。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何不為他們開一個方便之門，讓他們成親生子呢。他們在你的府裡生養兒女，就成了你的家生子兒奴才。那你不是又有了兩代、三代、無數代的奴僕嗎？」

胤禛一想，對呀！便饒過了狗兒和小翠，讓他倆正式結成夫婦。後來又給狗兒起了個大名叫李衛，放他去四川成都當了個縣令。從此，這李衛便入朝為仕，應了那句「宰相家人七品官」的話。這李衛雖然當了官，可他那頑皮、搗蛋、惡作劇的毛病，不論到哪裡都改不了。不過他對四爺，也就是如今的皇上的那份忠心，卻也是沒人能比的。所以，雍正皇帝表面上罵他，心裡卻是十分愛見他的，李衛升官升得比誰都快，就是一個明證。不過他也很能給雍正爭氣，在朝裡、在外邊都給雍正立下了不少汗馬功勞。

當年在四阿哥府裡的，不光有狗兒坎兒這兩個孩子，還有鄔思道這位才思敏捷、謀事深遠的曠世奇才，也還有文覺、性音這兩個武功出類拔萃、世上難得一見的高僧和尚。在胤禛沒有當上皇帝之前，這些人都是最肯為他賣命的人，也都為他終於登上皇帝寶座出了大力。可是，雍正一旦當上了皇帝，卻又感到他們知道的事情太多，怕萬一洩漏出去對自己不利。所以，就在雍正即位兩天後的一個夜裡，他們也都遭到了「粘竿處」的毒手，死於非命。可憐那個叫坎兒的孩子，因為他的差使是在書房裡給四爺管文墨，也替四爺照顧鄔思道和文覺、性音兩位和尚，他知道的又大多是雍正和阿哥黨爭奪皇位的事，他就成了第一個不能留下的人，與性音和尚一起走向了天國。鄔思道之所以能夠倖免於難，一來因他是個殘疾，沒有了繼續參與政務和爭奪權位的本錢；二來，他又是位絕頂聰明的人，雍正剛一登基，他就提出，要從此歸隱林泉，作一個隱姓埋名、與世隔絕、永遠讓別人看不到的人。雍正念及他曾經為建立雍正皇朝立下的功勞，也真是對他下不了手，這才讓他離開了北京，但是卻不准他歸隱林泉，而只讓他歸隱於世，作個朝廷的耳目。這就是李衛和年羹堯兩人，把鄔思道介紹給諾敏的起因。不過這件事既屬秘密，楊名時是不可能知道的，別說他不知道，就連狗兒李衛也是迷迷糊糊的，他只知道他的坎兒兄弟是得了急病死的，夫妻倆還為此灑下了不少同情和懷念的眼淚。

楊名時早就認識李衛了，當年李衛曾作過雲南監道，和楊名時有過一段交情，倆人談得十分投機。他知道要幹今夜這事，非李衛這樣好大喜功的少年新進不可，非李衛這個從皇帝身邊出來的人不可，也非李衛這樣的潑皮無賴不可，可是，李衛遠在天邊，上哪兒去找他呢？今天真是巧了，想誰有誰，這李衛早不進京，晚不進京，偏偏在他最需要的時候就來了，他怎麼能不高呼上天有眼呢？

楊名時催促轎夫緊走幾步，來到李衛住的驛館門前，向守門的軍士遞過自己的名帖。那守門軍士一看，知道是位大人物，連忙過來打了個千說：「楊大人，按說，您老來，小的是一定要替您通稟的。可是，我們老爺剛才發下話來說，今天晚上，除了皇上，他誰都不見。他正把自己關在房子裡，給萬歲爺寫奏章哪！」

「你看看我是什麼人再來說這話！」楊名時著急上火，他一刻也不能再等了。

那把門的又是一個千說：「大人，小的知道您老身份尊貴，可我家老爺的脾氣您大概也知道，小的擔戴不起呀！老爺說了，今夜不論是誰來拜見，都要統統擋駕。等明天一早，他見過皇上以後，再挨家挨門地去給各位大人賠禮請安——」

楊名時火了：「什麼什麼，我來拜他？我和他一樣的品級，我憑什麼要來拜他？他的底兒我還不知道嗎？他寫的什麼奏章，他會寫奏章嗎？」楊名時一怒之下，也不再和那個守門的糾纏，衝著裡面就大聲罵了起來，「李衛，你小子現在哪裡？給我滾出來！老子楊名時來了，你是見也不見？」

話音剛落，便見李衛光著兩隻腳丫子跑了出來，一邊跑，一邊還大聲叫著：「好我的楊老師呀，你怎麼會到我這裡來？快，快進來，我這兒正作難呢。上次寫給皇上的奏折，皇上看了把我罵的那個慘哪！說我一封奏折裡錯別字三百七十一，佔了一半還多，皇上罵我混蛋，說我是個狗屁不通的東西。今兒個你來得正好，快幫我把這奏章寫完了，我請你喝酒行不行？哎，我聽人說你現在正在當著順天府的大主考，你怎麼會有功夫出來，又怎麼會找到我這裡來呢？」

楊名時眼下沒功夫和這個叫化子說長道短，更不想上他屋裡去喝酒談天。他站在院子裡把考場上發生的事說了一遍：「李衛，你知道這事有多大嗎？我如今既不能告到上書房，也不能告到順天府。天晚了，宮裡我又進不去。我都急死了，哪還有閒心陪你喝酒，幫你寫奏折？快，你得給我想想辦法，這事我可是只能靠你了！」一邊說著，一邊把那個從伯倫樓得來的考題遞了過去。

李衛接過來一看，一多半的字他都不認識。可是，李衛不愧是李衛，也不愧人稱「鬼不纏」，辦這一類的事他自有他的辦法。他回身叫過一個師爺來說：「去，你親自帶上幾個人把貢院給我封了。一個耗子也不能讓他跑了出來，同樣，也一個耗子不能讓他鑽了進去。」

「是！不過，順天府的人要是遇上了，怎麼對答？」

「媽的，你真笨！帶上我的名帖，讓他們瞧瞧不就得了。告訴他們說，趕明天我親自去見他們這些狗養的。」

那師爺答應一聲帶著人走了，楊名時卻看得呆了：「我說李衛，你小子這是怎麼用人的？別人家請的師爺，都是幫助出出主意，寫寫文章什麼的，你可好，把師爺當帶兵的用了。」

「咳，管他呢！他拿了我的錢，就得給我幹活。我這裡哪有那麼多的文章好寫？」

那師爺果然麻利，片刻功夫便帶著百十個親兵飛馬走了。楊名時看著這情景，不由得又是一陣感慨：真是書生無用啊！這李衛斗大的字還認不了一口袋，可是幹起事來卻這麼雷厲風行，令出禁止，他真是個幹大事的材料，這「鬼不纏」的雅號還真叫對了！不過他細心一想，卻又有點想不通：「哎，小子，你當上江南布政使的消息我早就知道了，可你不在江南好好辦差卻到京城裡幹什麼來了？就是要向皇上述職，也不能帶這麼多的兵啊！剛才我怎麼沒有看見他們是藏在哪裡的？」

李衛不出聲的笑了：「好我的楊老師，這可是你們這些個文人們不敢想、也不敢幹的事情。告訴你吧，兄弟我這『江南布政使』不過是個名號，是面旗子，其實，我幹的卻是殺頭掉腦袋的事。」

第十六回 急用人八爺施權謀 聽訓政二李肩重任

楊名時一驚：「啊？你說什麼？」

「看看，看看，嚇著你了吧？別怕，我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幹那些二百五的事。我這是請了聖命，要去山東剿賊的。」

「剿的什麼賊？」楊名時莫名其妙地問。

「咳，說了你也一個不認識，還不就是那些江湖上說的飛賊嘛，不過，他們的本事大，路子又寬。皇上告訴我說，要分而治之。該打的就打，要打得狠；該安撫的還要安撫，要讓他們心眼口服才行。這些人都是亡命賊，要招降他們，可不是件好辦的事啊！」

他們在這裡聊了不多一會，那個帶隊的師爺回來交令了。說他們已經嚴密地封鎖了貢院，也抓到了伯倫樓的掌櫃。楊名時心裡踏實了，懸在心頭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地了。

李衛不但路子寬，面子也大，他的奏本一上去，皇上立刻就發下了詔諭：把張廷璐為首的一十八房考官全部鎖拿，押進獄神廟待勘。楊名時雖是首告，但也著令停止辦差，等候對質，這在楊名時已經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雍正皇帝即位還不到五個月，從孫嘉淦的鑄錢案子開始，緊接著就是山西官吏全都貪墨的醜聞。人們還沒來及喘口氣呢，又出了這駭人聽聞的科考舞弊案，雍正本來就是個斤斤計較的人，現在連著出事，他看誰都覺得不放心。上書房領侍衛內大臣、軍機大臣張廷玉向皇上遞了折子，說因患瘧疾請旨調養，皇上准了，可是，朝廷裡的人誰能看不出來，他是引嫌迴避哪，他一走，皇上身邊就再也沒有可信之人了。明擺著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讓誰來審定這兩件大案呢？

過了一天，聖旨發下，著大理寺正卿、刑部滿漢尚書、都察院御史組成班底，三法司合議會審山西和科考兩大案件。皇上發話說，一定要「從重讞獄，不得姑息」。放了這麼多人去一同審案，雍正還是不放心，就又欽點了李衛和圖里琛兩人也來參加會審。李衛可不敢接這差事，但是其他的那些官吏們說，李衛要是不來，他們就誰也不敢領旨。皇上知道，如今的朝廷中官吏們朋比結黨，層層糾纏，誰和誰也難以分開。沒準還真得有李衛這樣的二百五，才能鎮一鎮官場裡的邪氣。

可是，貢院那裡的幾百舉子，從那天楊名時出走直到如今，還在裡面關著哪，他們既不能回家，又都無事可幹，這樣下去，要不了幾天就會鬧出大亂子來。於是皇上又下令，讓直隸學使李紱擔任主考，重新出題，重新考試。而且皇上下了決心，這次恩科考試一定要考好，還一定不能再出事。李紱接到聖旨，就馬不停蹄地趕到北京面聖領旨。雍正放下手頭的事情，立刻就傳見了他。雍正說；「朕這次就任命了你這一個主考，是成、是敗，是貪贓枉法還是公正取士，全看你的了。該怎麼辦，你就給朕怎麼辦。要是把差使辦砸了，朕就用不著和你多說了。」

李紱是康熙五十六年考中的進士，原來一直在京待選，不久前才放了直隸學使。這個人也曾和雍正皇帝有過一段淵緣。當年胤禛放差南巡時，曾經住進黑店。那天，要不是狗兒和坎兒機靈，他們就差點沒了性命。當時在這黑店裡住的，就有進京趕考的李紱和田文鏡兩人。只不過那時胤禛是微服私訪，曾嚴令這二人不准說出他的真面目。現在雍正沒有了可信之人，才把他破格提拔了上來。

不過，皇上還沒有對阿哥黨失去繼續爭取的希望。如今不是沒了張廷玉嗎，皇上就想，再考驗一下八哥允異。允異當著「首席王大臣」的職務，他不管，又讓何人來管呢？所以，不管是放了學差的李紱，還是當了審案總管的李衛，在領過聖旨後，都要再找允異去「聽訓」。允異是個倒人不倒架子的脾氣。他從來不到上書房去當值，而是端坐家中，等候著人們上門請見。李紱因為自己即將進場，還因為他是個辦事十分認真的人，所以，一接到皇上的聖命，就坐著大轎趕往廉親王府。可是，他剛到門口就被一個小太監擋了駕：「站住！幹什麼的？」

李紱並沒被這氣勢嚇倒，呈上手本：「欽點順天府主考李紱前來聽訓。」

那小太監看了這位主考大人一眼，見他並沒有像別人那樣緊跟著手本就塞過來銀子，知道這位不是老摳兒，就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外官。便輕蔑地笑笑說：「對不起，王爺正在裡面商議大事。放下話了，今日誰都不見。請回吧！」說完轉身就走，

李紱忍著氣聽完這小太監的話，格格一笑說：「公公，你大概沒有聽清，我是皇上新點的學政。」

那太監嘿嘿一笑，「什麼什麼？靴正？真新鮮，咱還沒聽說過這個官名呢。不管你是靴正，還是帽正，反正你不是雍正！請回吧，明天再來——」

他正在得意洋洋地說著，不防李紱「啪」地一掌打了過來，直打得他一個趔趄，差點沒倒了下去：「混蛋！你不懂國法，也不知皇憲，萬歲爺的帝號是你可以隨便褻瀆的嗎？滾進去稟告廉親王，就說我欽差大臣、順天府主考李紱已經來過，卻又被你趕走了。我明日就要進京城去，顧不得再來聽訓了！」說罷，回頭向轎夫喝了一聲：「回轎，進城！」

他這裡剛要轉身，卻見從府裡匆匆忙忙地跑出一個中年太監。一邊跑，一邊還高聲喊道：「是李大人嗎？請留步！」那太監趕上前來，十分麻利地打了個千說，「李大人，奴才何柱兒給您叩頭了。」回過頭來，又訓斥那個小太監，「眼瞎了，沒看見這是李大人嗎？回頭等著我再來和你算帳！還不快去照料著李大人的隨從——李大人，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這奴才一次。來來來，這邊走，八王爺正在等著您，還特意叫奴才出來接您哪。」

李紱跟著何柱兒往裡走，但見繡閣綺戶，迴廊曲折，兩旁侍立著的丫頭足有四、五十個，見他們走來，都規規矩矩地垂手讓路。再往前走，是一座水閣，朱漆廊柱，紫檀雕花。透過隱隱約約的湘竹簾子望進去，只見從地到頂，鑲嵌著一面巨大的玻璃屏。玻璃屏的後邊，一池碧綠的湖水，波光漣漣，卻是為臨窗垂釣而設。李紱不禁感慨萬分：什麼十年寒窗，什麼文戰告捷，什麼堂呼階諾，又什麼欽差學政，比起這瓊樓玉宇的龍種之家來，都一文不值！他正在出神，卻聽水閣裡八王爺允異一聲高叫：「是李紱、李大人嗎？不要報職名，快快請進。我正在等著你哪！」

李紱又是一陣感慨，人說八爺善於攏絡人心，今日一見，果然不錯。他緊走兩步，來到門前，大聲報名：「臣李紱參見王爺，給王爺請安。」

「哎，叫你不要報名進見嘛，你怎麼不聽呢？我一向是不講這些個規矩的，快，到這邊來坐。」

李紱緊走兩步來到八爺面前，叩頭行禮。起身時卻見東邊窗前還有一個人，坐不像坐躺不像躺的正在看書。李紱進來，他連頭都沒抬一下。他正想著要不要主動地上前請安行禮，八爺一指那人說：「你不認識嗎？他就是十爺。他是從來也不肯拘禮的，你不要過去了。先坐下稍等片刻，我和李衛談完了，就和你說話。」

李紱這才看見下邊的小凳上還有一個人，就是如今朝野聞名的李衛。他們倆是認識的，剛想點頭招呼，便聽八爺說話了：「李衛，皇上派你去主持這兩件大案，同去的還有圖里琛。他也和你一樣，是個很能幹的人。你不要不高興，別人想來，皇上還不要哪。誰不知道你李衛的大名啊，你不幹又叫皇上找誰去？」

「八爺，不是我不想去。您老想啊，這麼多的大人物都擠在一起，說是辦案，可究竟誰說了才算數呢？昨兒個我就向皇上辭了，可您今兒個又把我召來，這——」

「咳，你這小子，說話也不看看地方。是我一定要留你嗎？實話告訴你，是馬齊奏明聖上把你留下來的。有些事，只能咱們心照不宣，是不能明說的。你是個一點就透的明白人，還和我裝的什麼糊塗？你想啊，這件案子牽連了多少人？哪一個沒有背景？就是那十八房考官和這些問案的人，也都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瓜葛。他們非同年即故交，你不在中間說句公道話，這案子能審得下去嗎？」

李衛長嘆一聲說：「唉，好好好，我到差就是了。不過八爺，我可有一句話得先放到您這兒。這個案子既然到了我手裡，我能關照的一定會關照，關照不了那可就對不起了。反正，不論他們官大官小，出身門第，咱是一樣看待。到時候您八爺能體諒我，我就心滿意足了。」

八爺還沒說話，那邊坐著看書的十爺允涐就接口說道：「去去去，少在爺這裡說這些沒用的話。誰不知道你是個『鬼不纏』？難道八爺還會坑你不成？」

別看李衛和八爺說話時規規矩矩，可十爺一答腔，他可就蹬鼻子上臉地開涮了：「怎麼，十爺，你既然知道我這『鬼不纏』的大名，你這大頭鬼就該躲得遠遠的。你還想在這兒湊數還是怎麼的？別看我李衛沒學問，可我心裡明白著哪。你也不瞧瞧這是件什麼案子，鬧得不好，案犯把承審官審了都是現成的。你要想試，就過來試試也行。不是我李衛吹牛，把你賣了你還得幫我數錢哪。」說著他回頭一看，旁還坐著李紱哪。就連忙改口，「不行，不行，我得走，我那裡還有一大堆事兒沒辦呢。八爺，小的這就給您告辭了。」他說著就跑上前來，磕頭不像磕頭，打千又不像打千地裝了裝樣子，就飛跑著出去了。臨出門還沒忘向李紱說了句：「一家子，明兒見！」回頭又向十爺扮了個鬼臉。

看著李衛走出去的的背影，八爺笑著說：「李紱，你不要笑話這李衛在我這裡沒規矩。他本是萬歲龍潛時的家奴，在阿哥府裡頭走動慣了，也就免不了熟不拘禮。他的小名叫狗兒，還有一個小同伴叫坎兒。那年他哥倆鬧惡作劇，差點把我門前的照壁都賣了——」

說到這裡，八爺好像突然來了精神：「李紱啊，今天我就給你說說這故事，讓你也開開眼界。那年，他們倆剛到四爺府不久，還沒有起大名。我這府裡認識他的人，都還叫他們狗兒、坎兒的時候。有一天，這倆孩子到我府裡來辦事。走到路口，看見一家正在蓋房子。他們瞧著那家掌櫃的心太黑，怎麼不讓幹活的人吃飽呢？於是哥兒倆一商量就想給這家使點壞。狗兒走上前去問那掌櫃的，要不要磚，便宜。還說他們倆是八爺府裡的書僮，八爺嫌外邊門口的照壁太窄了，想換一面大的。這面嘛，就只好拆掉賣了。那掌櫃的一算計，八爺府上的東西能有差的嗎？哪一塊磚拆下來都比外面賣的強。可他仔細一想，又有點不大放心。就問：「能讓我先去量量嗎？」狗兒滿口答應，就把他領過來了。快到門口時才對他說：「你先在這兒等著，別讓八爺瞧見辦你一個私闖王府的罪名。」那人也果然聽話，就遠遠地站著等。狗兒看看門口的侍衛並不認識，也就正好給他們了機會。便對守門的說，他們倆是三爺府上的。三爺說，他看上了八爺府門前的照壁，想照樣也修一座，讓人來丈量一下尺寸。守門人想：這算什麼大事，用不著再進府請示，就答應了。那個掌櫃的量完，又問問價錢，還真合算，就買下來了。狗兒這小子還收了人家二十兩銀子的定錢，說好了明日就來拆。哪知到了第二天那掌櫃的領著人來拆照壁時，卻差點挨了打——你瞧瞧，他就是這樣一個調皮孩子，真是誰都拿他沒法子。」八爺說到這裡，好像心中十分感慨：「官場裡的黑暗你是知道。現在京城裡出了這麼大的兩件案子，審案時沒有他這樣的人，是絕對不行的。咳，這小子，如今被萬歲調治成一員幹才了，真不容易呀！」突然，八爺意識到了什麼似的：「哎呀，你是來說正經事的，我怎麼只顧了說這些沒用的話。來，你坐過來些，咱們好好談談。你明日就要進貢院了，是嗎？」

李紱怎麼也想不到，這位在朝中無人不知，也無人不誇的八爺竟是這麼的隨和，這麼的沒有架子。剛才他一下子就說了那麼多，好像是在講故事，又好像是意有所指。從他的話裡，聽不到一絲一毫對皇上的不敬，也聽不出對李衛的輕蔑。李衛這個叫化子出身的孩子，在八爺的眼裡、嘴裡，就如自己府裡的家生兒一樣，享受著疼愛，也享受著信任。李衛剛從這裡出去時，還曾和他李紱開了個小小的玩笑，稱他為「一家子」。當時，李紱心裡著實地不痛快，甚至有點蒙受侮辱的感覺。心想，你一個小叫化子，也配和我套近乎？現在聽了八爺的話，才明白八爺這是在有意地點撥他，要他不要小看了李衛這個人。李紱也是個聰明人，他打心裡感激八爺的這番提醒。因為他知道，李衛不但救過自己的命，他的背後是皇上啊！聽八爺問話，李紱微微欠了一下身子：「是。臣今日是專程前來聽訓的。」

「哎，不要這樣說嘛。什麼訓不訓的，你的事我早就聽人說過了。大家都說，你是個清官，你不愛錢，不交朋友，潔身自好，寧靜淡泊。聽說你連印結局發的銀子都不肯去領，外官們送你的冰敬，炭敬什麼的你更是不取一文。是這樣的嗎？」

所謂「冰敬、炭敬」，全是由下邊的小官「孝敬」上司的，是「送禮」和「行賄」的一個竅門。李紱自視很高，這些錢他是從來不要的。聽到八爺問起這事，李紱起身一躬說：「回八王爺，學生家中薄有微產，也知道愛惜自己的名聲。所以不想取這些不義之財，以免玷辱了祖宗，也辜負了朝廷的重托。」

「這就很難得嘛。」允異感慨萬分地說，「有人說：大清朝裡無清官，這是什麼話！叫我說，你李紱就是位清官。只有不貪贓，才能不賣法，也才能成大器。這次萬歲從這麼多的臣子裡，獨獨的選中了你，要你來主持貢試，可見聖心燭照，我還有什麼可囑咐的呢？你就好好地幹吧。」

李紱是頭一次和八王爺打交道，過去也常聽人說過「八賢王」的稱號。今天一見，這談吐，這風采，果然是不同尋常。他正在胡思亂想，卻聽八爺又說：「還有一件事，我得叮嚀你兩句。這次貢試因為中間出了差錯，舉子們不但不能出來，還要重新考過。唉，他們也可憐哪，昨兒個我聽說，有人昏倒了。他們在裡邊待了這麼多天，帶進去的食物早就吃完了，怎麼會不餓昏呢。這件事錯在朝廷，朝廷就要擔起來。我已照會了戶部，在裡邊的人全都由戶部供飯。你進去以後，要查得緊一些，管得嚴一些，千萬不要讓那些黑了心的人，克扣了舉子們的伙食。好了，該說的話我都說了，你既然有事，我也就不留你了。你，道乏吧。」

第十七回 阿哥黨聯手再起事 老國舅失算入樊籠

李紱剛走，老十就一臉不高興地說：「八哥，你犯得著和這小子說了這麼長時間嗎？」

老八深沉地一笑說：「十弟，你見事不明啊。這個李紱，我敢說他是個心思慎密又深藏不露的人。你沒見李衛那小子來到這裡，看到什麼都是新鮮的，可這個李紱卻是一副目不斜視的清高，這樣人能幹大事，可也很難對付，我就是想試一試他的水到底有多深，看看能不能為我所用。唉，咱們吃虧就在於知人不明啊！」

「好好好，八哥，別再說他了。老九和老十四他們倆給你請來了個神仙，不知你現在想不想見？」

「誰？」

「還能有誰呀，就是咱們前兩天說過的那位國舅爺——隆科多！」

八爺拍手叫好：「行，你們幹得好，總算把這條大魚給釣上來了。只要他進了這個門，就逃不出我給他預備下的這張網！」

首席王大臣允異一聽說把隆科多叫來了，不覺得心中一陣驚喜：「好，他來了就好。為了結成這張網，我們費了多大的功夫啊！這就叫做『裝好金鉤釣大鱉』，今天總算把這個老狐狸治得不理直氣壯啊——康熙去世前的情景，總在他的眼前晃動，使他不得安寧——

那還是發生在不久前的事情——當時，隆科多當著九門提督，掌握著拱衛京師的大權，有一天早晨，張廷玉奉了聖命，帶他走進那個宮中之宮的「窮廬」。康熙先命張廷玉向他宣讀了一份聖旨，說隆科多「勾結阿哥，陰謀造反，著即處死」。隆科多嚇壞了，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在什麼地方惹了聖怒。但康熙卻又命張廷玉讀了另一份詔書。這詔書與剛才那份相反，說「隆科多忠心事主，扶佐新君，著即升職為上書房大臣，領侍衛內大臣」兩份詔書，同樣有效，但內容卻完全相反。就是說，隆科多如果遵旨辦事，扶佐新君登基，他就能得到超次升遷；否則，他就要立刻死於非命。這就是康熙對後事的安排，也就是那個有名的「生死兩遺詔」！隆科多當然不傻，也當然必須遵從康熙的遺命。他宣佈了聖祖皇帝遺詔，也使自己成了雍正皇朝的託孤重臣。但他的行為也得罪了八爺黨，變成了八爺必欲除掉的政敵，隆科多知道，八爺與十四爺是一伙的。十四爺讓他到八爺府來，他不敢不來。但是他又怎能安心地在這裡聽曲呢？

現在，雍正皇帝即位已經將近半年了。除了吏治腐敗之外，還有一個更大的隱患，就是在朝廷內部湧動著的一股暗流，這股暗流又分作兩支，一支是老八為首的阿哥黨，另一支則是雍正的三兒子弘時。就阿哥黨方面說，自然是和雍正對著幹的；而雍正的老大兒子弘時，也就是那位「三爺」，也是個有野心的人。他早就在各個方面極力地攏絡人了，隆科多就是弘時要拉到手裡的人之一。

眼下，以八爺為首的阿哥黨，正在想方設法地爭取弘時；而弘時為了自己的前途，也在極力地向八叔他們靠攏，當然，他們之間也有不同之處。阿哥黨想的是利用弘時這個傻小子替他們打天下，爭江山。等搞垮了雍正之後，再來收拾弘時；弘時卻有他自己的打算，他想利用阿哥黨來擠掉父皇，逼他早日讓位，為自己順利登上寶座掃清障礙。隆科多被夾在兩大權勢中間，左右為難。他不知該如何對待他們，更不知要怎樣才能保住自己——

他正在胡思亂想，門簾一挑，九爺允唐（左示右唐）和十四爺允題進來了。隆科多一驚之下，就連忙起身想要上前拜見，卻被老九攔住了：「哎哎哎，我們可不敢當。你是明牌正宗的皇舅，託孤重臣，見皇上尚且劍履不解，何況我們呢？來來來，老舅，您請坐。」

隆科多雖然坐了下來，可是，他心裡卻一個勁地打鼓，這二位阿哥呢，也不聲不響地坐著。老九輕輕地搖著扇子，沉吟不語；老十四哪，雖然面帶笑容，神清氣閒，可他那兩隻明亮的大眼卻直盯盯地瞧著他。隆科多有點沉不住氣了，他問：「二位爺，你們說，皇上交辦的這差事，可怎麼辦好呢？」

老九向在書房裡侍候的太監、使女和唱曲的女孩子們怒斥一聲：「你們，都給我出去！」

這一聲喊，嚇跑了這裡的所有閒人，也把隆科多嚇得打了一個寒戰。可他抬頭看九爺時，見這位九爺臉上仍然是帶著笑容。隆科多鬧不清這二位惹不起的阿哥，心裡到底打著什麼主意。他問也不好，說也不是，竟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了。

書房牆上裝著的那個巨大的自鳴鐘，發出「喀塔喀嗒」的響聲，這聲音就好像敲在隆科多的心上，使他更加驚慌不定。就在這時，老十四一笑開言了：「隆科多，到現在你還想和我們打馬虎眼，是嗎？」

隆科多忽聽此言，站也不是，坐也不對，吃吃地說道：「這這這，這是什麼話？有事情二位爺直說——我們佟家雖是皇家一脈，卻從來都是規規矩矩地，更沒有開罪過二位爺——你們說的奴才我——我聽不懂——」

允題還是從容地一笑：「隆科多，聽不懂你就給爺好好聽著！」他盯著隆科多看了半天才突然說：「今天我老十四和九爺一同，要借八爺這塊寶地和你握手言和，你看如何呢？」

「什麼什麼，握手言和？我們之間從來也沒有不和呀？十四爺，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奴才不明白。」隆科多有足夠的聰明，他已經從十四爺那陰晴不定的話語中，聽出了弦外之音。他不敢再坐下去了，「二位爺要是沒有別的吩咐，奴才就告辭了。」說著，他站起身來走向門口。

老十四剛要叫住他，一直沒有說話的允唐卻嘿嘿一笑說：「十四弟，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這是沒辦法的事。你不要攔他，叫他走吧。不過，李衛那小子剛從這裡出去。我估摸著，舅舅是不敢找他的。老舅這樣急急忙忙地要走，大概是去找圖里琛的。科場的事剛出來，他不去打點一下能行嗎？」

一句話說出口來，正想出門的隆科多突然又站住不走了。他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也不敢走了。別人不知道，可他自己心裡卻是清楚的，在弘時和張廷璐內外勾結，洩漏考題的事上，他隆科多也插著一手哪，可這件他自己覺著做得天衣無縫的事，阿哥們卻怎麼知道了呢？他正在緊張地盤算著怎樣擺脫這件事，老九允唐說話了：「你害怕什麼呢？不就是和張廷璐做了些手腳，在一甲前十名裡包攬了三名嘛。其實這件事我們早就知道了，還要再說一句，我們也不會在皇上面前揭穿你的。好歹咱們還有點交情嘛，隆科多你說是不是。」

隆科多也不是膿包，他可不想就這麼低頭。他更知道只要是陷進了廉親王這個泥潭裡，再想拔出腳來就不容易了，事到如今，也只有拼死一搏這一條可走的路。他獰笑一聲開言了：「對，九爺說得不錯，我是在張廷璐那裡保下了一甲十名中的三人，可那卻不是為我自己保的。這三個人裡，一個是三爺弘時的人，一個是八爺府的太監何柱兒向我說的，而另一個則是十爺的人。怎麼，我代人說情，還要代人受過嗎？」

「好啊，我們算看錯了你！原來你還真不是個人物，只能替別人說情，卻不願代別人受過。哼哼，說得真好！不過會說的不如會聽的，你這話也只能算是白說。我問你，八爺和十爺都是龍子鳳孫，他們的奴才想要個官當當，自會有人替他們跑腿，用不著轉彎抹角地去求你。更何況，你說何柱兒去找了你，又有什麼憑證？你既然是兩袖清風，剛才我一提到圖里琛，你為什麼會嚇成了那樣？」允唐一邊說著，一邊走近前來逼到隆科多的身邊，「不過，爺也知道，光憑賄賂張廷璐這一條，是鎮不住你這位託孤重臣的。我再問你，佟國維是怎麼死的，誰向他下了毒手？說呀，你說？！」

「不不不，不是我——他是我的七叔，我，我怎麼會害死他——」

一提起佟國維，隆科多可真害怕了。這個佟國維，當然也是皇親國戚，早年曾經當過上書房大臣，也是康熙皇上十分信任和倚重的人物。可是，後來康熙第一次廢掉太子時，曾給百官下令讓群臣推薦太子，說無論百官選中了誰，就讓誰來接太子的位子。這句話後來並沒有兌現，因為康熙老皇上是用這方法來考驗皇子，也考驗群臣的。結果，不少人都上了當，在康熙的面前失寵了。八爺首當其衝，自然跑不掉。而佟國維也是受到株連的大臣中的一個，而且是很重要的一個。說起來也許有些冤枉，但康熙老皇上這一招卻大出人意料之外了。佟國維是八爺黨中的一名親信，也是保八爺出力最大的人。許多大臣的保奏折子，都是在看到上書房大臣佟國維行動後才遞上去的。所以康熙恨佟國維也恨得最厲害，甚至在說到佟國維時，還罵他是「無恥」。當然，「推薦太子」這事鬧哄了幾天，也就不歡而散了。可佟國維卻因此受到「免去職務，回家反省」的處分。

這件事情當時是人人皆知的。可人們卻不知道，就在這件事的背後，佟國維和他侄兒隆科多還悄悄地留了一手。那就是他們爺倆商量好了，佟國維既然已經亮明了「保八爺」的態度，也就用不著再遮遮掩掩的了，可是，隆科多卻並沒有暴露。於是佟國維就讓他公開地去保四爺胤禛。他們倆看準了，反正這兩個王爺其中之一，必定會接替皇位。老八勝了，佟國維也就佔了上風，那時，由佟國維出面保隆科多；反之，四爺勝了呢，再由隆科多出來保佟國維。為了怕以後兩人中的哪一個反悔，倆人還寫了字據，訂了約法，一式兩份，各執其一。

後來，事情的發展果然不出他們的意料。四爺勝了，雍正皇朝建立了，隆科多因為保四爺登基的功勞，成了天子駕下第一重臣。他頭頂上的官職越來越多，手上的權勢也越來越大。接道理，他就應該用他的權力去保護佟國維，至少應該讓他復職。可是，隆科多知道，這事並不那麼好辦。因為佟國維是被康熙皇上趕下台的，他下台又是為了擁護老八，反對當時的太子胤礽，而太子和老四是一黨的。現在老四成了皇上，他怎麼敢替佟國維說話呢？萬一說錯了，被雍正皇上罵個灰頭灰臉事小，要追究起來，那可就得吃不了兜著走了。

隆科多反覆思量，這件事是絕對不能再提了。可是，佟國維不幹哪，他逼著要隆科多兌現諾言。隆科多覺得與其一直拖著，不如來個絕的。只要把佟國維害死，然後再奪回那張字據，這件事就一了百了，死無對證了。

隆科多真的下手了，也真的幹成了。但是佟國維被害死以後，隆科多卻怎麼也找不到他手裡的那張字據！這件事幾乎成了隆科多挖不掉、抹不平的一件心事。可是，九爺卻怎麼知道了呢？更可怕的是隆科多剛才說話不謹慎，說了一句「我怎麼會害死他」，這不等於是自己招供了嘛。「害死他」這話讓九爺他們抓住把柄，隆科多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允唐見隆科多一直沉思不語，便走上前來說：「其實，這事說大它就大，說小它就又變小了。比如說，那位曾經當過上書房大臣的佟國維，不是你隆科多的七叔嗎？他是不是和你共同訂立了什麼約法之類的東西，或者說，你有什麼字據落在了他的手中？比如說，他保八爺，而你卻保四爺。在這場爭奪江山的混戰裡，你們爺倆不管誰勝誰負，佟氏一門都是不倒翁。嗯，這主意確實不錯。不過後來你又不想這樣幹了，於是，你的七叔就得『生病』，他既然生了病也就要吃『藥』。假如有人趁給他送藥的時候，多加了點什麼，他可就『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三更燈油盡』，想活也活不成了——」

隆科多聽九爺說得這樣明白，不禁一聲大叫：「九爺，您——」

「怕什麼？我還沒說完哪。」九爺悠閒地在廳裡來回踱著，「佟國維當然不能不死，可是，這老東西卻不知把那張字據放在了哪裡，是埋在房子裡了嗎？找！可是他一死，原來住的那座宅子可就要換主兒。換給誰呢？皇上一道旨意頒下，那宅子就歸了三阿哥弘時。這可怎麼辦呢？於是這急著找字據的人就又投到了三阿哥弘時的麾下。想方設法、死乞活賴地要和三阿哥換房子，而且高低換成了，可是，這位新屋主挖地三尺也沒能找到他想要的東西，那寶貝卻自己跑了。」說著老九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來抖了一下，「看，它在我這兒哪！它怎麼會跑到我這裡呢？說來也很簡單。那個該死的老東西，一發現他吃了別人給他送的是毒藥，就什麼都明白了。也算是他臨死之前還沒有完全糊塗，他把這個小條子交給了八爺。八爺哪，又把它轉到了我的手中。」九爺得意洋洋的又把那紙條抖了一下說，「唉，這玩意雖小，可是它的作用卻不能低估。別看它只是一張不起眼的小紙片，可是它值錢！它能值一位頭上戴著『上書房大臣、太子太保、領侍衛內大臣、軍機大臣、京師御林軍總管、九門提督』這麼一大堆頭銜的那顆血淋淋的人頭！」

「別說了，九爺、十四爺——你，你們想叫我——幹什麼，我都聽你們的吩咐——」

好了，正戲唱完，該著十四爺出場了。他走上來拍拍隆科多的肩膀說：「別怕，老舅，你是有了年紀的人，也是身份貴重的人，尋常那些小事，我們敢麻煩你嗎？今天這事，咱們心裡明白就行了，對外邊權當什麼都沒說。你該幹什麼，還照樣地幹什麼。我們哪，也權當沒有發生過這件事，這多好啊！不過，以後八爺這裡，會有用得著你的地方的。」他回頭向外喊了一嗓子：「哎，你們幾個唱曲的，快過來！現在不唱，更待何時呢？」

第十八回 嚴刑法決心掃積弊 求節儉克己當先行

李衛和圖里琛兩人還真能幹，半個多月後，山西虧空和科場舞弊兩大案件審理終結。三法司已經擬出了對罪犯的處置方略，只是覺得牽涉的人太多，怕引起朝野震動，所以沒敢公布。他們把兩案的細節分別寫成密折，用黃匣子封好，呈進了養心殿。請雍正皇帝親自裁決後，再頒發明詔。李衛和圖里琛兩人，當然要把審案的事向八爺稟報。可是，來得不巧，八爺正忙著哪。發下話來說：你們審案的經過我全都知道了。我現在正在接見順天府主考李紱和各簾的房官，待會兒還要和十四爺商定選秀女的事情，你們直接去見皇上吧。告訴皇上，說我後晌就進宮去了。

這倆人只好來到宮門口遞牌子請見皇上。還好，不一刻功夫，太監就來傳旨說：「著李衛、圖里琛到養心殿晉見！」

他們來到養心殿，先見著了副總管太監邢年。一打聽，原來皇上正在用膳，二人連忙在廊沿下站住了。邢年笑著說：「二位，皇上已經發了話，你們倆都是侍衛，是自己人。不要講那麼多的禮數，該進就進去吧。皇上一邊進膳一邊和你們說事。」

二人走進養心殿，叩頭參見之後，就站在一邊瞧著皇上用膳。李衛是跟皇上多年的老僕人了，他一看就喊上了：「喲，皇上就吃這個呀！咳，奴才是跟了皇上多年的人，當年就常常見到皇上每天只知拚命地做事，不但從來都不肯吃酒，而且膳也進得很清淡，這幾年，奴才離開了皇上身邊，沒見到皇上用膳。可奴才卻知道，那些個外官們，哪一個不是天天山珍海味的呀。他們中的哪一個，也比皇上吃得好啊！皇上別怪奴才多嘴，您位居九五至尊，每天又要處理那麼多的事情，得愛惜自個兒的身子骨兒呀，這，這這這，這御膳也大寒傖了些嘛。這也叫四菜一湯？三個都是素的，瞧，這清湯寡水的，哪像皇上用的膳啊。皇上，奴才要說您了，您不能這樣勒啃自己。奴才看著——心裡頭難受——」說著，說著，他竟然流下了眼淚。

雍正一邊吃著一邊說：「李衛，你不懂啊。朕如今貴為天子，富有天下，想要什麼不能得到？想吃什麼又不能做來？可是，常言說得好，由儉入奢易，由奢返儉難哪！」他推開飯碗說，「好了，好了，不要再說這些了，朕現在急於知道的就是你們審案的結果，你們倆誰來說呀？」

二人一聽這話連忙跪了下來，圖里琛看了一眼李衛，李衛知道自己那點水兒，不敢強先賣弄，便向圖里琛擠擠眼。圖里琛也就不再推辭，拿出他們倆預備好的奏事節略說了起來，他足足說了半個時辰；才算把事情說完。雍正皇帝先是盤膝端坐，默默地靜聽。繼而又穿靴下地，來回地踱步。李衛瞧著雍正那陰晴不定的臉，心裡不由得一陣膽怯，跪在地上連大氣也不敢出。等圖里琛說完了，他才試探地問：「主子，這兩個案子一共牽連了一百八十三人。部議處分是：諾敏、張廷璐下邊的十九人，一律斬首示眾，其餘人等也要從重處分。至於他們二人，則又和別人不同，諾敏是遠支的皇親，張廷璐是世襲的子爵。國家素有議親議貴之制，殺了他們，會轟動天下的。應當如何處置，請皇上定奪。」

雍正皇帝的臉色十分難看，他眉頭緊蹙，雙眼閃光，一字一板地說：「王子犯法應與庶民同罪。只要是該殺，別說是一百八十，就是一千八百，朕也絕不姑息！」他停了下來，又一邊思忖一邊說，「可是，就這樣結案，恐怕難以服眾。尤其是科場一案，眼下尚未審明嘛，朕擔心有人會看朕的笑話的，你們說是嗎？」

皇上一句話出口，地下跪著的兩人全都大汗淋灕。皇上的意思分明是說，他們還沒有審明科考舞弊一案的真情，這樣匆匆忙忙地結案，可是欺君之罪呀！李衛在心裡叫著，皇上啊，不是我們不想弄明白，這案子牽連的人太多、太大，我們不但是管不了，問不動，還不能對您明說呀！

雍正似乎是看穿了他們的心思，想了一下，緩緩地說：「你們不要害怕，這不關你們的事。朕知道你們有難處，又說不出口來。這個案子，朕雖然不在大理寺，可內中的關節卻一點也瞞不過朕。你們剛才說，此案張廷璐自己已經供認不諱，也沒有說是受了誰的指使。這可真是彌天大謊，騙誰都騙不過去！試題，是朕親手寫就的，也是朕親手置放在金櫃裡的。而張廷璐和楊名時，不過是臨到開場時才拆開的。那麼——張廷璐的背後還有誰？試題是從何處洩漏的？頭一個看到這試題的又是誰？是宮女？是太監？還是親王或者是阿哥呢？」

雍正說的，圖里琛和李衛早就想到了。這案子本身最大的疑團就是：誰是第一個看到考題的人？或者是誰偷了考題，並且洩漏給了別人？張廷璐當然是罪有應得，但他絕不是此案的罪魁禍首！雍正皇帝剛一開口，就把案子的核心點了出來，他們也真不好接口。李衛心眼多一些，他在地上重重地叩了三個頭說：「皇上，奴才們的這點心思難逃聖上明鑒。奴才只是想——光是外邊的風言風語，奴才們就已經招架不住了，怎麼能把案子再往宮裡引呢？其實據奴才的小見識，上書房大臣張廷玉稱病不朝，就有引嫌迴避的意思。說白了，他也是為了避禍。奴才以為，只有讓張廷璐來承擔全部罪責，才是唯一的選擇。宮裡的事可不能翻騰啊——」

「是啊，是啊，你說得有道理。」雍正抬起頭來，注視著窗外，又長長地透了一口氣說，「宮中的事，別說是你們倆，就是讓朕親自問，恐怕也難以問清。你們兩人中，圖里琛是朕的心腹，而你李衛是朕從火坑裡拉把出來的。正因為如此，朕才向你們說了這些。眼下，西邊正要開戰，年羹堯已經開赴前線。開仗就要有的有糧，就要增捐加賦。這捐賦要靠各地官員來收，糧餉要靠各省督撫去辦——唉，難哪！朕知道，如今的朝堂裡，有不少人在盼望著這次出兵打個大敗仗，打得全國一片大亂，百姓衣食無所，皇族裡頭，父子兄弟鬧家務，也鬧得越大、越亂，才越趁了他們的心。可是，朕不上當，絕不上這個當！朕要穩住前線，穩住朝局，一定得把全國治理好，治理成太平盛世。宮中的事，朕不說，別人誰也不敢說，可是，朕偏偏要說，不說出來，好像朕是可欺之君，連這點小事也看不透似的。哼，朕要真的是這樣糊塗，也枉為這四十年的雍親王了！」

圖里琛和李衛這才知道，皇上這是在發牢騷哪！他倆那懸著的心，這才算放下了。圖里琛叩了個頭說：「皇上，既然如此，何不早降詔諭，果斷處置？至於宮中的事暖昧不明，不如暫時放開，以後再做處理也就是了。」

雍正發洩了一通之後，心中似乎也平靜了許多。他又長嘆一聲說：「唉，殺人太多，總歸不是件好事，得寬容時且寬容吧。」突然他的臉色一沉，「可是，像諾敏和張廷璐這樣的人，罔視朝廷法紀，敗壞朕的名聲，對他們是絕不能寬容的。你們剛才說『議親議貴』，簡直可笑！諾敏一個沾不上邊的遠支外戚，算得哪一門的『親』；張廷璐一個小小的世襲子爵，又有什麼『貴』可言？從前有句話叫做『刑不上大夫』，可也得這些人能算得上『大夫』才行。諾敏和張廷璐能說自己是『大夫』嗎？他們也配這『大夫』二字？不，他們是一群混帳行子！他們見錢眼開，見利忘義，連天地君親師全都不管不要了，這樣的人，一定要從重處置，一定要見一個殺一個。殺，殺，殺！殺個乾乾淨淨，殺得一個不留！」

李衛和圖里琛都是一驚：哎，皇上剛剛還好好的，說要穩定朝局，不能大開殺戒，說殺人太多總歸不是件好事，怎麼正說著哪可就又變了呢？他們雖然常在皇上身邊，可哪知道雍正皇上的真意啊？雍正生來就是一個刻薄挑剔、不能容人的性子，山西和科場兩大案幾乎掃盡了他的臉面，他早已是忍無可忍了，早就想大開殺戒了。之所以沒有馬上下令殺人，並不是他的本意，而是迫於形勢，迫於大局，才不得不讓步，現在一提到諾敏和張廷璐這兩個人，他的怒火便又被激發了出來，滿腔的怒、恨和怨氣全都衝著這倆人來了。只聽他說：「朕意，諾敏和張廷璐兩人要定為腰斬，你們以為如何？」

李衛和圖里琛聽了這話又是一驚，怎麼？皇上怎麼能這樣給諾敏、張廷璐定罪呢？「腰斬」是僅次於凌遲的慘刑啊！李衛和圖里琛二人都是參加了部議的，而且已經定了諾敏與張廷璐的罪是「斬立決」。參與定罪的官員們都說是「定得重了些」，想等皇帝看了案卷後再給他們減輕一點，比如改定為「絞刑」或者「賜死」等等。這樣諾敏和張廷璐雖然仍不免一死，可是，卻可以在死時少受一點痛苦。這個話留給皇上說出來，實際上是給皇上留了面子，這叫做「恩自上出」。可是，臣子們也有他們的難處。如把罪名定的過輕，那可就要獲罪了。怎樣做才能叫「體貼上意」呢？

皇上剛才說，要給這兩人定為「腰斬」。也就是說，皇上駁回了大臣們的原議，這樣，不但參與審訊的各級官吏都有了不是，就連圖里琛和李衛兩人，也都脫不了責任。他們的想法被皇上駁回了，而且他們知道，皇上從來是只說一遍的，他的話沒有一點商量的餘地，也不容許任何違拗。事情到了這一步，李衛他們也只能叩頭領旨，心裡儘管升起陣陣寒意，可是臉上卻不敢帶出來。

雍正也許是覺得就這樣還不解氣，接著又說：「朕知道，諾敏和張廷璐這兩人，都是很會攏絡人心，也很有人緣的。按照如今官場裡的混帳規矩，這兩個死囚在被押赴刑場時，他們的門生故交，親朋好友們也都要去給他們送行。餞別呀，祭刑場啊，幫助收收屍呀，名堂多得很。朕要成全他們，既成全死人，也成全活人。你們替朕傳旨給順天府和京師各大衙門，讓那裡四品以上的官吏，在諾敏、張廷璐行刑時，不論是否沾親帶故，也不論是不是門生好友，統統都到西市去『觀瞻』。讓所有的人都去給這兩個墨吏送行，大有好處！」

李衛剛想說話，卻被皇上厲聲打斷了：「李衛，你先不要說。你想說什麼，朕心裡清清楚楚。等你仔細聽完朕的話，聽清楚了，聽明白了，你再說不遲，這不是要殺貪官嗎？殺貪官不能只叫老百姓看。老百姓懂什麼，你貪墨了，皇上能不殺你嗎？如此而己。不行，只是這樣做效用不大，要叫當官的去看，一人也不許不去，朕就是要讓他們好好看看，看得心驚肉跳，看得筋骨酥軟，看得魂消魄喪，看得夢魂不安！這樣，以後他們的黑眼珠盯著白銀子時，就會有所驚覺，就得掂量掂量，就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絕，就得想法給自己留條後路！朕告訴你們，這些當官的，都自稱是孔子和孟子的門徒，讓他們見一見這血淋淋的場面，比他們關在房子裡去讀一百部《論語》、《孟子》還管用得多呢！」

雍正皇帝說得唾沫飛濺，說得咬牙切齒，說得殺氣騰騰，也說得令人膽寒。好像覺得「腰斬」還不能懾服人心，非要把文武百官都攆到西市，讓他們也都陪陪法場，丟盡臉面不可。連李衛這樣的潑皮無賴，都覺得皇上做得有點太過份了。刑場上，萬頭攢動，這些大大小小的官員們，又要面對死者，又要面對百姓。「死祭」、「餞別」等等，當然是誰都不敢了，因為他們心裡害怕。可是，也會有人會因此而記恨的。皇上這樣不給百官留臉面的作法，能讓百官心服嗎？

雍正皇帝一口氣說了這麼多，總算是舒盡了心中的怒氣。李衛雖然在雍正身邊生活了多年，可是，雍正這樣大發雷霆地處置官員，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嚇得他什麼話也不敢說了，他磕了個頭討好地說：「皇上真是聖明天子。殺雞就是要讓猴子看的嘛，不如此怎麼能鎮懾群丑？奴才請旨：諾敏與張廷璐之外，其餘應該處決的人是不是一並執行？這樣鎮懾力就會更大一些。尚有山西通省官員和一十八房考官，他們應受何等處分？伏請聖裁。以便奴才等好遵照行事。」

「你們自己下去看著辦吧。先擬出個辦法來，再交朕定案也就是了。」

「扎！奴才等遵旨。」

李衛和圖里琛剛走，六宮都太監李德全就來了。他今年已是六十開外的人了，可是，還十分健旺。早在康熙皇帝在世時，他就升了六宮都太監，所以在皇宮裡很有面子，連雍正也不能不對他高看一些。見他來了，雍正忙問：「啊，是李德全嗎？你不是在老佛爺那裡侍候的嗎，到這裡來幹什麼來了？」

「回主子爺，內務府給萬歲爺選了二百七十名秀女，今天全都在宮裡等候著要見皇上呢，她們是天不亮就進來的，已經等了很久了。老佛爺叫奴才來看看，皇上忙完了沒有，幾時能到那邊去？」

「哦，這是什麼急事？朕還要見人哪，讓她們先等著。」

第十九回 語輕薄眾臣遭申斥 敬老臣方苞沐皇恩

李德全上前一步說：「萬歲爺，奴才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來攪和萬歲爺的事兒啊，是這樣，這些個女孩子早上都沒有吃飯，在宮裡等候見萬歲又跪了這麼長的時間，剛才有兩個已經跪得暈倒了。老佛爺心疼她們，這才叫奴才過來傳老佛爺的懿旨的。」

一聽說是母后叫人來傳懿旨，雍正不能再說別的了：「哦，是這樣。太后選過了嗎？」

「回聖上，太后老人家說，她身邊的人夠使的了，一個也不要。」

「那就讓別的王爺們先選。」雍正不加思索地說，「各個王爺府裡，凡是缺人的，都可以挑自己看中的。就連二爺那裡，也要替他選幾個送去。他現在雖然還被囚禁著，可他畢竟是朕的哥哥呀。」

李德全傻了。選秀女這事，歷來的規矩都是皇上先選，別人後選的，可今天皇上卻說要別人先選，他自己只要剩下的，這可真是希罕！他哪裡知道，雍正皇帝一心全放在朝政上，他從來都是不近女色的。他認為，只有不貪享樂，不近女色，嚴於待人，也嚴於律己才能當個好皇帝，他只想狠下一條心來，厲精圖治，身體力行，改革吏治，去建立他的強大帝國。他是這樣想的，也決心這樣幹下去，但是，他能不能成功呢？

雍正皇上雖然不喜女色，但是要他不去選美也並不可能。放著太后派來的太監李德全在這兒，他如果不去，不是把太后的面子也給駁了嗎？正巧，一個小太監進來請旨說：「外邊有個叫方苞的人，遞了牌子，要請見萬歲。」

雍正一聽說方苞來了，就顯得興奮異常。他立刻吩咐說：「請方先生暫在軍機處等候，朕要親自去接他。」說著他把臉一沉，對那個小太監和殿裡的人說，「你們都聽著，方苞是聖祖爺在世時的老臣，聖祖皇帝尚且稱先生而不叫名呢，你們怎可直呼其名？傳旨下去，以後無論是誰，也無論在哪裡見到方苞，都要稱先生，而不准稱名！」那小太監喏喏連聲地退了下去。

雍正回頭又對李德全說，「你向太后稟報，說聖祖皇帝駕下老臣方苞先生來了。朕不能不先見他，請太后和眾位王爺再稍等一會兒，等這裡的事情一完，朕就立刻去給太后請安。」說罷，他匆勿換過衣服，便帶著一大幫太監走出了養心殿。

方苞怎麼來了？他不是已經被康熙皇上「賜金還鄉」了嗎？是的，當時是有這麼一回事，可是老皇上讓走了的人，新皇上就不能再召回來嗎？不過，他回來得已經是太遲了。

方苞在康熙和雍正兩朝中的作用，他的名聲，他的學問，他的威望，他那像傳奇一樣的生平，都是尋常人不能比擬的。人所共知，大清帝國是在前明被推翻之後建立的。建國之初，有不少人一時還接受不了滿族入主中華的歷史現實，也有很多人用各種方式來表示反抗，寫詩著文就是其中的一種，有反抗就有鎮壓，「文字獄」既然是老祖宗發明出來鎮懾文人的一大法寶，自然也就一用就靈，屢試不爽。這文字獄也有各種不同的表現形式，有的確實是抓住了真憑實據。有的呢，則是某些人為了自己升官發財而誣告陷害別人的。方苞就遇上了一回，也就成了其中的受害者。那時，方苞是桐城派的文壇領袖。有一位同鄉寫了一首叫做《詠黑牡丹》的詩，其中有這麼兩句：「奪朱非正色，異種也稱王」。如果單從字面上看，不過是文人騷客們酒酣耳熱之際的即興抒發。可是，讓別有用心的人一延伸，事情可就嚴重了，詩中的「朱」字，本來指的是紅色，但也可分析成是代表朱明皇朝的那個「朱」字。這樣一來，「奪朱」就不是「黑色蓋過紅色」，而成了「清朝替代前明」。那麼，「異種」二字，也就不能解釋為「牡丹的不同品種」，而是污罵大清王朝是「異種」了。寫詩的人，理所當然地被砍了頭。方苞是給這詩集作序的，自然也難逃厄運，被投進了大牢。後來雖然康熙已經覺察到方苞是受了冤枉的，並且下旨赦免了他。可是、卻因官場內幕的黑暗，沒有人告訴他，因而讓他多坐了好幾年的冤獄；還是因為官場的黑暗，在一次不分清紅皂白開監放人時、他又莫名其妙地被放了出來。他化名叫歐陽宏，四處流浪而不敢回家。巧就巧在康熙皇帝一次微服出巡時，偏偏碰上了他，倆人一交談，又偏偏對上了心思，交上了朋友。於是這位方苞先生，就從文壇領袖——囚徒——流浪漢——皇帝的私交好友，最後成為在天子面前參贊機樞重務、稱先生而不名的布衣宰相。

方苞在成了康熙皇帝身邊非官非民、亦師亦友的重要人物之後。還確實給老皇上康熙辦了不少大事。其中最要緊的就是幫助康熙選定了接班人，並參與起草了「大行皇帝遺詔」那份著名的「萬言書」。對康熙朝從大阿哥到十四阿哥之間的矛盾、鬥爭；他們為爭奪皇位而採用的手段；他們怎麼各顯才智。各闢蹊徑；怎樣同室操戈、刀劍齊鳴；怎麼箕豆相燃、互不留情的那一重重密不透風的黑幕，一層層藤纏絲蘿、錯綜複雜的關係，甚至誰說了什麼，幹過什麼，方苞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真可謂是一位身在是非之中又無法擺脫的人，也是一位熙朝的活字典！許多事知道得太多，常常不是吉兆。方苞不僅知道得多，而且知道得細。甚至可以說，朝廷裡凡是重大的事情，幾乎沒有任何一點他不知道。一個人手裡掌握的機密越多，離死亡也就越近。康熙深明此理，所以這些事情辦完之後，為了保護他，就以「老邁無用賜金還鄉」的名義，把他放回家鄉去了。方苞也不糊塗，康熙一死，他就下定了決心，永遠再不出仕。他還在遠離鬧市的地方，修了別墅，種上梅花，要過一過清靜自然、無憂無慮的隱士生活。可是，康熙放走了他，雍正卻還時刻在想著他呢。雍正在登基之初，就發出了密詔，命江浙皖三省巡撫和兩江總督，向方苞送去了邀請，並轉達皇上殷切盼望方先生早日去京的情意。這些人接到聖旨，不敢怠慢，就輪著班，不分晝夜地前來拜訪。這哪裡是拜訪，分明是坐地催行！就這樣，一直拖了幾個月，方苞終於架不住了。雖然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將是什麼樣的命運，可是他不能不來，也不敢不來！

他不想走進這個是非窩，可是，他剛剛踏進這個叫做「軍機處」的門坎，是非就找上來了。軍機處，是雍正年代才剛剛建立的機構。是雍正皇帝的一條新政，也是除了上書房之外的另一個機樞重地。可是，方苞進來的時候，這裡的人卻高談闊論正說得熱鬧哪。外邊走進來的這個其貌不揚的老頭子，人們都不認識，所以也沒有人和他打招呼。是的，當年聖祖皇帝在世的時候，方苞雖然幾乎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但他卻沒有任何職名，也無需和京城的官吏們往來。除了張廷玉、馬齊和幾個皇子之外，確實是誰也沒見過他的尊容。現在他突然進來了，而且，一進來就大大方方地坐在了那裡。開始時，還真有人看見了，不過他們只是感到可笑，因為這個糟老頭子，長著一張乾黃癟瘦的大長臉，留著兩撇細細的老鼠鬍鬚。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套在瘦弱的身子上，顯得又寬又大。一雙精亮的小眼睛裡，閃著賊也似的光芒。看年紀嘛，大約有五十多歲。這相貌，這打扮，說句老實話，還確實讓人不敢恭維。他，他是幹什麼的呢？

方苞才不管他們怎麼評價他呢。他正穩穩當當地坐在那裡，專心致意地聽熱鬧。他想聽聽雍正新朝的這些個官員們，是怎樣為雍正皇上賣力的。可是，他不聽還好，一聽之下，使他大失所望。原來他們談得最起勁的，竟是一個京都紅妓蘇舜卿！有人在學著她說話的聲調；有人在說著她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嬌情；有人在形容她的美貌和琴棋書畫樣樣拔尖的能耐；還有人在說她如何讓那個叫劉墨林的舉子吃了閉門羹。說的，笑的，鬧的，唱的，把這個堂堂機樞重地，翻成了歌樓酒肆。就在這時，忽然門口一聲高喊：「聖駕到！」隨著喊聲，雍正皇帝已經跨進了房門。

事出倉猝，在座的人全都慌神了。搶著戴帽子的，掙扎著穿靴子的，乾瞪著倆眼嚇傻了的，忙亂中碰翻桌椅的，你擠我撞，你爭我搶，相互推拉，相互怒視，什麼樣的人都有，可就是全都忘了向皇上叩拜行禮！方苞微微一笑，款款走上前去，彈彈袍子角上那並不存在的灰塵，從容不迫地跪下，向皇上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臣方苞奉旨覲見龍顏，恭請皇上萬歲金安！」

雍正皇帝滿面笑容地站著受禮，又伸手把方苞攙起來說：「先生，你終於來了，叫朕想得好苦呀！算起來，你離開京城有二年了吧。這一向身子可好？嗯，看起來你滿面紅光，似乎是更健旺了，朕真是為你高興啊！來來來，你先請坐。」

在場的人聽到皇上這樣說，才知道這老頭子原來就是鼎鼎大名的方苞。這才覺得剛才說的話有些不妥，也才意識到還沒有向皇上行禮。他們連忙跪了下來參見皇上，可是，已經晚了！皇上早已收斂了笑容，冷冷地說：「這裡是軍機處，顧名思義，是處置軍國大事的樞要重地。你們膽敢在此大聲喧嘩已是不敬，還說些什麼粉頭妓女的醜聞，成何體統？說，誰讓你們到這裡來的？！」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開口，但又不敢總是拖著呀。人群裡官最大的就數那個叫李維鈞的了，他鼓著勇氣叩了個頭說：「臣等是奉了吏部的委扎，前來叩見皇上陛辭的。因不知這裡是軍機處，只看著好像是幾間空房子，就進來歇息笑談。求萬歲恕臣等不知之罪。」

「啊？這麼說，你倒是有理了？」雍正冷冷地說，「朕並沒說不讓你們進到軍機處，而是聽著你們那近於無恥的談話噁心！宋代是怎麼亡的你們都清楚，不就是因為文恬武嬉嗎？殷鑒不遠哪！」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維鈞，「你叫李維鈞是嗎？你是讀飽了書的翰林，難道不知道做官就得像個做官的樣子，回話也要老實回話嗎？朕下旨要天下官員不得觀劇，可你們卻在這裡大談青樓紅妓，把嫖娼爭彩的話頭都說到軍機處來了，真是無恥之尤！你們不是要『陛辭』嗎？好，這就算是辭了。回家去好好想想朕的這些話，每人都寫出一份請罪折子遞進來讓朕看，你們，全都給朕出去！」

皇上說，「這就算是辭了」，這話是什麼意思呢？是不是要把他們全都免職呢？沒準，那得看他們的請罪奏折寫得如何，也還得看皇上是不是會對他們開恩。看著他們一個個灰溜溜地低著頭走了出去，雍正又對門口站著的太監說：「你到內務府傳朕的旨意，在這個門口立一塊鐵牌。寫上：無論王公大臣，貴胄勛戚，不奉旨不得在此窺望，更不得擅自入內！還有，立刻從乾清門侍衛中抽調人來，做軍機處的專職守護；再到戶部去傳旨，選派六名四品以上的官員，到這裡來做軍機章京。要不分晝夜，在此輪值承旨。」

雍正皇帝說一句，小太監答應一聲。等皇上說完了，他利索地磕了個頭，便飛也似的傳旨去了。在這個過程中，方苞一聲未出，只是以旁觀者的身份在看著。雍正的這種雷厲風行的作風，他早就知道了。今天雍正當了皇帝，自然要比從前更嚴厲，這是方苞意料之中的事，沒什麼可以大驚小怪的。

雍正回過頭來對方苞笑著說：「先生，真是想不到，你剛進京來，就看到了這窩心的事。好了，這也算完了朕的宿願，軍機處以後就成為朕的左右手了。原來朕想在這裡和先生好好說說話。可是，你看這裡現在要什麼沒什麼的，太不成話了。咱們還是到養心殿去談吧——邢年，告訴御膳房，給方先生準備午膳。叫他們拿出本事來，做得好一點。來來來，方先生，你和朕同乘鑾駕到宮裡去。」

方苞連忙說：「萬歲，這怎麼能行？臣乃布衣白丁，豈敢褻瀆皇上萬乘之尊？那樣就要折了臣的陽壽了。」

雍正哈哈大笑：「好，說得好啊！不過方先生，你是儒學大家，難道也信這些不成？既然你這樣說了，朕就和你安步當車，一同步入皇宮。」

「臣方苞不勝榮幸。萬歲，請——」

走在通往皇宮的路上，方苞向在天街上等候召見的人群看了一眼。心想，這可好，我本來不想在這紫禁城裡顯山露水的，叫皇上這麼一來，反倒更加出眾了。但他知道皇上的脾氣，從來是不容別人違拗的，也只好如此了。

進了養心殿，皇上盤腿坐在大炕上。又命太監給方苞搬了一個繡墩來，方苞叩頭謝恩欠著身子坐了下來。養心殿曾是當年康熙在世時方苞常來常往的地方，如今新君即位，這裡已經換了主人。想起老皇上康熙的知遇之恩，方苞不由得心情激動。他沒有急於說話，他知道，雍正皇上是個沉不住氣的人，他一定會先說的。果然，雍正一笑開言了，「先生，你知道朕為什麼一登基就把你請來嗎？」

「皇上恕臣愚鈍，臣不知。」

「不，不，你不會不知道的！如果你真的不知道，你就不會在家一直拖著不肯進京了——你且等等，別說話。朕絕無責怪你的意思，你也不要謝罪。這裡面的緣故，恐怕只有你知朕知，咱們心照不宣吧，這是朕想說的第一句話。第二句是，先帝當年怎樣待你，朕也會怎樣待你，你心裡不要存個『伴君如伴虎』的念頭，那樣就讓朕大失所望了。」

雍正的話是笑著說的，可是方苞聽了卻不覺渾身打戰。對於這個四爺，方苞是太瞭解了。在康熙晚年作出的重大決策中，方苞是起了關鍵性作用的。對於皇室內幕，方苞也可以說是了如指掌，雍正能夠即位，有方苞的一份功勞。但雍正那陰鷙狠辣，把恩怨看得極重的性格，方苞也是清楚的，方苞之所以遲遲不來北京，就是他拿不準這個新皇帝是要回報他方苞的舉薦之功呢，還是要用方苞這塊石頭，去打至今不肯臣服的阿哥黨？剛才皇上所說的兩句話，第一句，似乎是在怪他沒有馬上應召進京。但皇上又說出「心照不宣」和「朕知你知」的話，是原諒了他；第二句就更明白了，那是點明了你不要因為皇上的脾氣不好，而心存疑懼，更不應該有「伴君如伴虎」的念頭，在皇上的面前陽奉陰違！這句話中所包含的壓力，是瞞不住方苞這個絕頂聰明的人的。此時此刻，方苞能不趕快表明自己的態度嗎？他連忙起身離座跪了下去：「臣怎麼能這樣做？臣又怎麼敢這樣做？方苞乃是一個待決的死囚，被先帝超拔出苦海又委以重任，言必聽，計必從，這樣的恩遇自古能有幾人？報答君恩就當以身許國，臣豈敢以利害禍福來規範自己的行為！況且萬歲還在藩邸龍潛時，臣就常常聆聽教誨。也深知萬歲待人則寬厚仁德，對事則是非分明，臣早已衷心感佩。臣不過一個窮儒，身受兩世國恩，怎敢以非禮之心來上對聖君？」

第二十回 敬先賢君臣結同心 訓後生雍正動真情

「方先生請起。」雍正放心了，「先生果然明白朕的心意。朕所期待的，就是你的這番話，這個心！朕召你進京來，為的是借你的才華，輔佐朕成功。將來，朕是一代令主，而你也將成為千古名儒——朕說這話，並不單單是酬謝你的功勞，你明白嗎？」

「萬歲，臣並無尺寸之功於聖上，請皇上明訓。」

「哈哈哈哈，」雍正開懷大笑，「你很會說話，也很能責己。這一點朕雖與你心照，但卻不能不宣，當初先帝立傳位遺詔時，你是在旁邊的。先帝曾在選朕或是選十四弟之間，長期猶疑不決，後來先帝徵詢你的意見，你是怎麼說的？」

方苞一下子愣住了，他怎麼也不明白，他和康熙皇上當年的對話，那個所謂「法不傳六耳」的談話，雍正怎麼會知道了？此刻雍正皇帝見這位學貫古今的大儒、被自己擺弄得惶恐不安，他發出了滿意的微笑，「方先生，你這是怎麼了？你忘了你曾經對先帝爺說的話了嗎？來，你看看這個吧！」

雍正皇帝用隆重的禮節把方苞老先生請進了皇宮。兩人剛一說話，雍正就問方苞說：「當初先帝在挑選繼位的皇子時，曾在朕和十四阿哥之間長期猶豫不決，後來，先帝又徵求先生的意見，你方先生卻只說了三個字，便讓先帝定下了決心，這三個字真可謂是一字千鈞啊！先生、你還記得這回事嗎？」

方苞怎麼能忘了當時的情景？他清清楚楚地記得，那是在康熙六十年發生的事，是在號稱「宮內之宮」、「園內之園」的「窮廬」裡發生的事。「窮廬」，這個從外表看似乎一點也不惹眼的地方，座落在暢春園內一大片濃密的松林裡。在這裡侍候的太監，全都是被刺穿了耳膜和吞了啞藥的聾啞人。晚年的康熙就在這個十分隱秘，又絕對安全的小殿裡處理軍國大事，而其中最要緊的便是起草「遺詔」和選擇接替皇位的人。方苞並沒有任何官職，但他的地位卻分外重要。因為，他是老皇上的朋友，是唯一可以和康熙暢懷交談、毫無顧及的人，也是老皇上在遇到難決的事情時，唯一可以咨詢的人，在諸皇子拚命爭奪承繼大權時，康熙和方苞談得最多的題目，便是逐個地品評各人的優劣。他們談論得最多、康熙皇帝最拿不定主意的便是老四胤禛和老十四胤絩題。兩兄弟是一母所生，又各有各的長處和不足。最後，方苞建議說：「觀聖孫」。這句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因為康熙最看中，也最喜愛的皇孫，就是四爺的二兒子弘曆。康熙當時並沒有明確表態，只是叮嚀方苞說：「朕要再想想，此事你千萬不能向外透露。法不傳六耳，一旦洩漏出去，朕就是想保你，也是不能了。」方苞當然知道這事情的嚴重性，也知道假如他不聽康熙的招呼，就將受到最嚴厲的處分，恐怕殺頭、滅門都是有可能的。不過，方苞可也不是一般人，事君以忠，待友以義，這些做人的基本道理他還能不明白嗎？更何況康熙對他又是如此的信任呢，現在讓方苞感到吃驚的是，這個只有康熙和方苞兩人知道的，「法不傳六耳」的秘密，雍正皇帝又是從哪裡得到的呢？

雍正皇帝看方苞陷入了迷惘，這才微笑著拿出了一個黃匣子，取出裡面用黃綾包著的冊子來：「先生，請看，這是老人家留下來的御筆扎記。」

方苞恭恭敬敬地接了過來，打開一看，真的是先帝親筆所書，真的是先帝的手澤呀！只見上面有這樣的一筆記載：

今日徵問方苞：「諸子皆佳，出類拔萃者似為四阿哥與十四阿哥。然天下惟有一主，誰可當者？」方苞答奏：「唯有一法為皇上決疑。」問：「何法？」答曰：「觀聖孫！佳子佳孫，可保大清三代昌盛！」朕拊掌稱善：「大哉斯言！」六十年正月谷旦記。

這篇扎記上的字跡一筆一劃俱都十分認真，卻略顯歪邪。很顯然是身在重病中的康熙，花費了很大努力寫成的。方苞看著這熟悉的字跡，想起當年康熙皇上對自己解衣衣之，推食食之的恩義，和同窗剪燭論文，共室密議朝政的情份，心裡忽然湧上一種似血似氣，又酸又熱的苦澀。他的喉頭哽咽了一下，兩行老淚奪眶而出。

看著方苞如此動情，雍正皇帝不勝感慨。他起身下炕，在地上來回的踱步，心潮起伏地說：「為君難哪！先生當年雖然沒有明說，可是，先帝已經完全明白。朕身邊有他老人家的一個『好聖孫』，也就是現在的『四爺』貝勒弘曆。」雍正略一停頓，接著說道，「方先生，你好狠心哪！朕原來一心一意地想當個逍遙王爺，也不願像現在這樣做這天下第一難事。可是，你把朕推到了火爐上烤還覺得不夠，又要朕的兒子也來受這份煎熬！從私心來說，朕對你甚是不滿；但就公心而論，你為大清奠定了三世鴻基，功在社稷，朕又要感激你。所以，無論公私，朕都要對你負責始終，你明白嗎？」

方苞有什麼不明白的，他太明白了！康熙皇帝的決策過程。雍正是怎麼當上皇帝的，有哪一點不是方苞親眼目睹，親自參與的？對於這位皇上，方苞可以說是知之甚深。他也明白，剛才的這番話，是雍正不能不說的。方苞更清楚，皇上的話有一半是真的，卻有一半是假的。說真，就是雍正自己連做夢都在想著當皇帝，不但自己想當，而且更想讓兒子、孫子，世世代代都來做皇帝。要是不想，他當初還和阿哥們爭的什麼勁兒？說假，是指雍正剛才那「把朕推到火爐上」，「要朕的兒子也來受這份煎熬」的話。那是貨真價實的假撇清，是做了樣子讓別人看，說出口來要別人聽的。不過，方苞現在既然來到這是非圈裡，也不能一見面就揭穿它。再說，揭穿了又有什麼意思呢？所以，方苞稍一思量，便回答說：「皇上如此推誠相見，臣怎敢不以愚鈍之才，為皇上效鞍馬之勞？但臣畢竟是已近花甲的人了，黃花昨日已去，夕陽昏月將至。臣恐怕誤了皇上孜孜求治之心啊——曾記得聖上藩邸之中大有人才，何不選拔上來，幫助皇上在上書房裡辦些差使呢？」

方苞的話，雍正皇上也是一聽就明，他這指的是鄔思道。是的，鄔思道確實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是，雍正卻有三不能用。其一，就是雍正認為鄔思道在幫助自己奪取皇位時，已經累得心力交瘁，不可能再有什麼新的建樹了；其二，鄔思道過去為四王爺盡力時，一直是隱姓埋名的，因為他曾經受過朝廷的通緝。雍正登基之後，突然啟用他，肯定會遭到別人的攻擊；其三，也是更重要的一點，就是鄔思道手裡掌握的有關雍正的機密太多了。不殺他已是寬典厚恩了，怎麼還能再用他？小用，他會覺得屈才；大用，他又會給自己掣肘。但是，雍正也知道，這三條理由，哪一條也不能明說。所以，他也只好「顧左右而言他」了，便說：「先生所見雖然不錯，但原來藩邸舊人，朕已用了不少了。年羹堯現在當著大將軍，戴鐸在作著福建按察使，就連李衛，也已做到了布政使。朕一向提倡天下為公，可又一直在用朕的舊人。讓這些人都成了出將入相的人物，後人將會怎樣評價朕的政績？再說鄔思道身有殘疾，也不便讓他在朝裡做官。唉，朕也有自己的難處啊！方先生，朕今日向你交了底，望你能體諒朕心。」他正在滔滔不絕地說著，一回頭，見太監們已經抬著御膳桌子進來了，便親切地向方苞招呼一聲：「哦，咱們只顧了說話，瞧，是進膳的時候了，方先生，請，咱們邊吃邊談吧。」

這桌御膳是特為方苞準備的，雖然說不上是皇宮大筵，可也足夠豐盛了，雍正皇帝讓方苞坐在自己身邊，還不斷地用筷子指著一道道的菜說：「請啊，方先生，不要客氣嘛。咱們君臣難得有機會在一起進膳。你愛吃什麼，就儘管吃呀。」

和皇上一起進膳，方苞可不是頭一回。當初康熙皇上在世時，他經常能得到這個榮幸。康熙皇帝是位十分體貼下屬的君王，他知道，讓誰和皇上同坐，他也不敢放膽吃。所以總是單獨為方苞開上一席，好讓他吃得暢快。今天可好，這位新君讓自己坐在他的身邊，兩人又挨得這樣近，而且這位皇帝又是個臉色說變就變的冷面王，方苞能吃得下去嗎？他恭謹地欠著身子坐下。一邊回答著雍正的問話，一邊小心翼翼地動筷子。心裡還在不停地打著算盤，生怕給皇上一個壞印象。這不是吃飯，這簡直是活受罪！雍正平日的膳食非常簡單，吃得既少，還不愛葷腥油膩。方苞才剛吃了一點，皇上已經要漱口了。方苞一見這情景，連忙起身就要謝恩，卻被雍正一笑攔住了：「方先生，朕知道你還沒吃飽哪。先帝在時，常常開玩笑說，『別人是心寬體胖，可方苞卻是體不胖而心寬。他是位放開肚皮吃飯，立定腳跟做人的君子』。今天這膳食是專為你預備的，並不合朕的胃口，所以朕不能陪你了。朕到裡邊去看折子，你能吃就多吃些。要不，糟踏了不也是可惜嘛。」

雍正說完就抽身進去了，方苞這才放下了心。說實話，他今天早晨因為趕著進宮沒有吃好，還真是餓了。皇上一走，方苞如釋重負。連三趕二地扒拉了幾口，就忙放下筷子，進去謝恩了。雍正一邊奮筆疾書，一邊說：「方先生，吃好了嗎？請坐下，朕馬上就完。」

方苞謝恩入座，心裡卻在想：好，還是當年那份勤勉。嗯，算得上個好皇帝！是的，從方苞見到雍正皇帝到現在，他所得到的印象都是很好的。他們之間的談話，也可以說是坦率和真誠的。儘管方苞初來時的疑懼並沒完全消失，但雍正卻用自己的行動，使方苞對他多了幾分信心。

小太監進來請旨，說馬齊、隆科多和李衛、田文鏡、楊名時以及孫嘉淦，都正在外邊等著請見皇上。雍正放下筆來，揉揉手腕，高興地說：「好啊，傳他們進來。先生你只管坐著別動，也無需和他們見禮。」方苞聽了心中又是一動：哦，今天來的正是鑄錢、山西和科考三個轟動全國大案的官吏，看來是要我幫皇帝說話了。可是，皇上既然沒有明說，我又怎麼能隨便開口呢？

一群臣子列隊進內，向皇上叩見行禮。大家都看到了端坐在皇帝身邊的方苞。可是，大家卻並不認識，也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為什麼會有這樣特殊的資格和皇上一起端坐受禮。只有馬齊，因原來就是上書房大臣，曾經見到過方苞。可是，也只敢和方老先生四目相交，算是打了招呼，卻不敢冒然說話。雍正今天似乎是心情很好，笑著對從大臣說：「好好好，今天三路諸侯齊到，也算得上是一個小小的『孟津會』了。李衛，你是這三個案件掌總的，你就先說說吧。」

「扎！」

李衛答應一聲，從靴頁子裡抽出一份折子來。不過，方苞卻不知道，李衛所看的卻不是一般人所謂的「奏折」。他看的，是他自己畫出來。別人誰都不懂的圖。那上面，全都是各種各樣的記號。有的地方是個人頭，有的地方卻像是一個大瓜。可就這鬼畫符似的圖畫，李衛眼睛瞄著，嘴上說著，竟然也把這三大案件說了個明明白白，一絲不爽。

雍正一句也沒有插言，一直等到李衛說完了才問：「完了嗎？」

「回皇上，奴才說完了。」

「諾敏是什麼處分？」

「回萬歲話，奴才等擬定的是腰斬。」

「張廷璐呢？」

「他和諾敏有所不同。奴才和圖里琛又按皇上的旨意議了一下，覺得這是個受賄貪墨、科場舞弊的案子，更應該從重處分，所以定為凌遲。」

雍正在思考著，好大一會沒有說話。突然，他回過頭來問方苞：「先生，你看他們擬的罪名合適嗎？」

方苞略一欠身答道：「萬歲，臣以為定得都太重了些。」

「嗯？」

「萬歲以嚴刑竣法來改革吏治的本意，臣以為切中時弊。」他向李衛看了一眼又說，「但他們沒有體察萬歲的初衷，定得重了些。比如諾敏的罪，顯而易見是受了下屬的攛掇，才上下勾連，通同作弊的。他的主要罪狀是欺蒙君上，袒護下屬。現在既然放過他的下屬，對諾敏的量刑似也應該從輕。為了給朝廷稍存臉面，應判『賜自盡』更為合適；張廷璐一案並未審明。為整飭吏治，殺一儆百，對此案從重從快，這想法是好的。但納賄並非十惡不赦之罪，與叛上謀逆是有區別的。如果給他定了凌遲，就開了一個不好的先例。以後真的有人稱兵造反，當如何處置呢？所以臣以為，定為腰斬足矣。」

雍正皇上暗自稱讚：好，方苞不愧大家，說出話來真有畫龍點睛的功效。而其中最讓雍正感到得體的是兩句話：第一句「給朝廷稍存臉面」。雍正心裡明白，方苞指的是皇上剛剛表彰了諾敏是「天下第一撫臣」，轉臉就又把他處以腰斬，確實是讓皇上沒法下台；第二句，方苞說的「此案並未審明」，更是一針見血。以「並未審明」之罪加以極刑，也實在有點說不過去。李衛在一旁聽了，心中也是極為佩服：嘿，這老頭兒，還真有兩下子！馬齊也從案件審理中大約知道，這裡面是戲中有戲的，但他久經大難，早就心止如水了，在這種場合裡，更是一言也不肯多說。隆科多聽到方苞說什麼「謀逆」、「造反」之類的話，心裡就有點發虛，他也是只能老實地聽，卻不敢多說一句。

可這裡面還有個刺兒頭，就是那個孫嘉淦。在鑄錢大案裡，孫嘉淦先是受了申斥，繼而又升了官職，他有點浮燥了，此時他見房裡人都沉默不語，就上前跪了跪說話了：「萬歲，不能這樣！方老先生的大作，臣是從小就讀過的，也從中受益匪淺，可今天聆聽他的這番言論，卻又大失所望！請問方先生，您既然說『案子並未審明』，就該要求查個水落石出，然後分別等次，按律嚴究。怎麼能這樣稀裡糊塗的就說要結案呢？」

方苞沒想到雍正身邊還有這樣大膽的人，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孫嘉淦，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直看得孫嘉淦心裡有點發毛了，才微微笑了笑說：「好，說得好。你既然稱我為『老先生』，我也就不客氣地叫你一聲『後生小子』了。你只懂得一個『執法要嚴』，可你卻不懂在情、理、法這三個字中，還有經有權，各不相同，而在衡量時又要分出輕重、緩急來。天下之大，道藏之深，不是一句話能夠概括的，也不是用一把尺子能夠量準的。就用你自己經歷過的事來說吧，聖上採用了你的鑄錢之法，卻又曾貶降了你的官職，你難道不能從其中悟出來一點道理嗎？」

孫嘉淦頭一梗還要反駁，雍正卻搶先發話了：「孫嘉淦，你還太嫩啊！諾敏和張廷璐都是朕平日十分親近和信任的大臣，可是，他們還是辜負了朕的殷切期望。先帝在日，總是講『清水池塘不養魚』，而要『和光同塵』的道理，朕當時也不甚明白。如今朕自己碰上了這些事情，也算悟出了一點。你們都知道，朕是虔信佛教的。佛心無處不慈悲，朕平日走路時，連別人頭上的影子都從不敢踩，何況殺人！現在天下官吏貪賄之風，已經鬧到不狠心整飭、不開殺戒不行了！可這殺戒應該開多大？殺人應該殺多少？像這樣的巨案、大案，一下子就有幾百顆人頭落地，後世的人將怎麼評價朕這個皇帝？孫嘉淦啊，天也給了你一顆心，你就用這顆心去好好想想。想好了，想清楚了，再來方先生面前嘵舌。」

第二十一回 肩重任必須公忠能 治亂世豈可無約法

雍正皇帝迫於局勢不得不作出讓步，將苛刑竣法稍稍收斂，也將對諾敏和張廷璐的處分稍稍減輕。不過他的這種處境，這種心情，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接受和理解的。孫嘉淦出頭反對，受到了方苞的教訓，皇上也嚴厲地責備了他。孫嘉淦不言聲了，可是，在一旁的田文鏡卻忍不住還想說話。孫嘉淦說的是考場舞弊案，追的是「尚未審明」這句話。田文鏡呢？他是山西官員貪賄案的見證和首告人，他覺得就這樣給諾敏一個「賜死」的處分，太便宜諾敏這小子了。一想起自己在山西時遭到的種種非難和羞辱，他的氣就不打一處來。不行，不能讓諾敏這樣死，我得再向皇上奏本，起碼也要他像張廷璐那樣，鬧個「腰斬」什麼的，才能消我心頭之恨。可是，他這裡剛想說話，卻早被雍正皇上看見了。雍正踱著步子來到近前，指著田文鏡對方苞說：「方老先生，你來看，這就是揭開山西秘密的田文鏡，他可是朕的老相識了——田文鏡，當年黑風黃水店的事你還記得嗎？」

皇上此言一出，把田文鏡驚得差點喊出聲來。皇上說的那個黑風黃水店的事，田文鏡怎麼不記得？他不但記得，而且是永遠也不能忘懷的。那年田文鏡和李紱兩人進京趕考，在黃河灘上住進了黑店，被店主用麻藥放翻。要不是湊巧遇上當時還是皇子的四爺，要不是四爺手下有狗兒和坎兒這兩個機靈的孩子，他和李紱就沒命了。可是，第二天臨別時，四爺分明交代過一句話：「黑風黃水店的事，以後不要說出去，說了對你們不會有好處的。」後來田文鏡和李紱來到北京，才知道四爺的深意，那是怕他們攪進阿哥黨裡去。他們當然不會想到，這趟黃河故道行的後面，還有雍正皇帝永遠也不能向人說出的一段秘密。不過，這倆人還是從心底感激四爺的。四爺當上皇帝後，他們都受到了重用，幹得也都很賣力，他們覺得，不這樣，就無以報答皇上對他們的救命和知遇之恩。可是，田文鏡卻怎麼也想不到，這件藏在心底多年而不敢說出來的事情，萬歲自己卻把它翻出來了。他連忙叩了個頭回奏說：「萬歲，臣怎敢忘了聖上的生死骨肉深恩？當年若不是託了皇上的洪福，臣早就化作灰燼了。但臣謹記萬歲當年的諄諄囑咐，雖時刻銘記心頭，卻不敢在人前有絲毫賣弄。」

「是啊，是啊。常言說君臣際遇難，如此生死際遇，更是一生難得第二次。正因其難，所以朕也是輕易不肯妄言際遇，也並不指望你和李紱二人來報答朕的恩情。聖人云：君子愛人以德。朕用人從來都出自公心的，從不以小恩小惠小巧小智來攏絡人。朕今日舊事重提，是看你確實是個有良心的人，知道要忘身報恩不計較利害。好，很好，朕要的就是你這個良心，你這忘身報恩的良心。只要有了這良心，你就大膽地幹下去吧，你會終生受用不盡，朕也絕不會虧待你的。」

殿裡的人聽了他們君臣之間的對話，都不免吃驚。因為在雍正登基之前，這倆人都是默默無聞的人物呀。人們只知道李紱是正牌的科甲出身，而田文鏡則是納捐除授的。化錢買的官本來是不吃香的，可是，田文鏡卻有幸當上了去陝西向年羹堯傳旨的「宣旨使」，他回來時又攪起了山西這場大案。怪就怪在皇上還真聽他田文鏡的，田文鏡說山西有事，山西果然就出了事。那位李紱，原來的官只不過是個小小的學差，要論資歷，還嫩著哪！可是，科場舞弊案剛一發現，他就被任命為順天府恩科的主考，而且還只用他一人，連個打下手的人都沒有，這是多大的信任哪！他們倆怎麼升得這樣快呢？哦，現在明白了，原來這兩人還和皇上有這麼一段淵緣啊。方苞想的更多，因為此前不久，皇上還對他說，不能多用私人，可田文鏡與李紱不也是與雍正關係密切的人嗎？眼下看看在這養心殿的人，除了馬齊這個熙朝老人外，哪一個不是雍正親手提拔上來的呢？

他正在想著自己的心事，田文鏡卻開言了：「臣田文鏡身受兩朝國恩，並不是僅僅為了黑風黃水店的事要報答皇上。聖祖爺在位時，臣只知對聖祖盡忠效力；當今皇上即位，臣也只知為皇上盡忠效力。其它皆是身外之物，臣從來也不去想它。萬歲適才所言的『忘身報恩』一語，臣不敢當。」

方苞聽他這樣一說就明白了：哦，這人別看不是科舉出身，可他說話卻很得體，也很會投人所好，讓你挑不出他的一點毛病來。再細心一想，雍正剛登大室，要是不這樣破格用人，還真是不能成就大事。難道不用他們，還能用心懷二志之人嗎？想到這裡，他便點頭插言說：「嗯，好。公、忠、能，三者俱備，難得呀！」

田文鏡剛才說的已經讓雍正皇上很滿意了，方苞這麼一點，更點得正是地方。雍正覺得好像讓人給搔了癢癢似的，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舒服，他的臉上都放出光來了：「方先生，說得好。說得好啊！田文鏡職位並不高，可是他卻能忠心用事，一心為公，不枉了朕對他的一片期待之情。諾敏也曾是朕的親信大臣啊，他上下勾連，狼狽為奸，不論是在山西或者在京城，都是要風有風，要雨有雨的人物。田文鏡路過山西時，諾敏正是飛揚拔扈，不可一時之際。田文鏡偏偏在別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在別人都沒有注意到的事情上看出了毛病，而且從不能插手處插手，從不能進步處進步，終於使此案真相大白於天下。這番捏沙成團的手段，堪稱一個『能』字。事君以忠，一心為公，都是臣子的本份，但這個『能』字卻不是人人都可以辦到的。方先生給他概括為『公、忠、能』三個大字，這話說得真好，可以當作任用天下官員的三字真經！」

聽到皇上這樣評價自己，田文鏡心裡的那份得意就別提了。他可不傻，他心裡明白著哪！要是皇上真地知道了，他田文鏡的這個「能」字，其實並非他自己的本事，而是比他更「能」的鄔思道替他掙來的，或者換句話說，是他田文鏡用高價買來的，皇上將會怎麼看他呢？

一直沒有說話的馬齊現在可找到機會了：「聖上此言極是！大凡一個人受了朝廷的厚恩，總是要報答的，而且只要他稍有天良，最起碼也能作到體貼聖心，為國分憂。所以，這忠與公二字不難。難就難在既忠且公而又能，三者俱備。如今天下百廢待舉，像田文鏡這樣的能員，臣以為越多越好。」

馬齊不愧是兩朝元老，這馬屁拍得也正是地方，說的又正是皇上眼下最愛聽的話。雍正不禁擊節讚賞：「對呀，就是這句話。朕今天還想說說李衛，他本來是朕的家奴，表面看來好像也沒什麼大學問，朕為什麼這樣重用他呢？就是因為他一心一意地就知道為朝廷盡忠，為百姓做事。有時事情迫在眉睫，他不請旨就去辦了，而且常常辦得很好。難道他就不明白萬一辦砸了，自己也要承擔罪責嗎？不，他沒有想到要事事處處成全自己。可是，他沒想到的，朕卻要替他想到。朕要成全他，因為成全了他，也就是成全了朕自己嘛！常言說得好：『有心栽花花不開，無意插柳柳成蔭』。一個人不論做什麼事，都不要故意去做，故意地要做給別人看。就如你們科甲出身的人，動不動就先想到『名』，想到要保持名節呀，要揚名萬代呀，這很不好。因為你一想到要留名，就不能全公，全忠，也自然不能全能了。孫嘉淦，你現在知道朕為什麼要先挫辱了你，然後再升你的官職了嗎？」

孫嘉淦聽皇上說得雲遮霧罩，正不得要領哪，突然皇上把話題又轉到自己身上，而且還又是指責。聽皇上話裡的意思，好像連李衛這混小子都比他強。他心裡不服氣卻又不敢明說：「皇上，請恕臣愚昧。臣請皇上明訓——」

雍正回過頭來看了看孫嘉淦，見他的臉上沒有一絲的恐懼，雍正滿意了。他在心裡說，嗯，朕要的就是這樣的人。他盯著孫嘉淦看了好久才說：「那天朕把你趕出了養心殿，你卻想在午門自盡，有這回事嗎？」

「——回皇上，有——」

「做兒子的受到父母的責備，想不通便要去自殺，給父母留下一個不慈的罪名，這算得上是為父母盡孝嗎？」

「不，不算盡孝。」

「臣子受了君王的責備，感到受了屈辱，便也去自殺，給君王留下不仁的罪名，這算得上是盡忠嗎？」

「不，不能算。」

「著啊！那天你受到朕的挫辱，不想想其中的原因，也不想想這件事情的後果，就要撞死在午門，給自己邀得一個『屍諫』的美名，讓自己能名垂青史，標榜萬代。你的心願達到了，可是，在養心殿裡坐著的朕呢？後世將怎樣評價朕這個皇帝呢？」

話說到這個份上，真有醍醐灌頂的功效，孫嘉淦磕下頭去：「萬歲，臣知錯了。」

雍正放聲大笑：「哈哈哈哈——這就對了。告訴你們，朕自己就是個孤臣，也是在四周皆敵，一片喊打聲中苦鬥過來的，所以朕最不喜歡的就是膿包軟蛋，但朕也絕不讚成那種只知逞血氣之勇、匹夫之勇的人。朕要的是公忠能三者俱備的人，是像田文鏡和李衛這樣的人！」

眾大臣聽皇上說得如此入情入理，心中都十分感動，一齊跪倒：「臣等一定要凜遵聖命！」

雍正見說服了眾人，心裡也是十分高興，但他突然想起太后那裡還正在等著他哪，便笑了笑說：「今天就到這裡吧。方先生且不要回去，順天府恩科的試卷已經送進來了。請先生把他們選的一、二甲的卷子再看一遍，從中選出三十名好的來，朕回來時再看看。哦，對了，貴州省巡撫出缺，吏部提了個名單上來讓朕挑選。朕的意思，楊名時就很好嘛。楊名時，你自己看呢？」

雍正今天是正在興頭上，其實委派什麼人去做事，還用得著問下邊嗎？這不，他這一問，還真問出題目來了。楊名時進來這半天還沒有說話，不是他不想說。是因為沒逮著機會。吏部的人前兩天就透信給他，說，想派他到貴州去當巡撫，他聽了很不高興。因為他知道，貴州是個有名的「天無三日晴，地無三尺平，人無三分銀」的窮地方。那裡苗瑤雜居，土司猖獗，割據一方，危害全省，號稱「天下第一難治」。再加上雲南總督蔡珽，又是個蠻不講理的人，仗著手中有兵，什麼事情都敢幹，尤其是愛干涉地方行政、民政，和他共事，可以說是難是加難。他正在想著怎麼向皇上委婉地說明，求皇上開恩，免去了他的差事，不料皇上卻搶先說了出來，鬧得他手足無措了。不過，這楊名時也不是不敢說話的人，他略一思忖就老實地頂了回去：「回皇上，臣不願去！」

此言一出，殿裡的人全都驚得呆住了。怎麼，這楊名時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嗎？竟敢當面頂撞皇上，拒不遵從皇上的指派。要知道，這可是殺頭之罪呀！不要說別人，連方苞都驚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方苞是見過大世面、也懂得規矩的人啊，廟堂之上，皇帝面前，誰敢對皇上這般無理呀？任何一代的君主，也都是金口玉言，說一不二的。更何況雍正的脾氣個別，他說話從來是只說一遍，必須遵從而不容反抗的。楊名時是瘋了，傻了，還是腦子出了毛病？誰給他了這麼大的膽子，敢當面頂撞皇帝呢？方苞今天算真的開眼界了，敢情，打從他來到雍正身邊，聽到的，見到的，全都是這性子！方苞就是想從中調和，也不知打哪兒開口了。

雍正做夢也沒有想到，這個楊名時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他本來是要走的，太后那裡可能早就等不及了。他原想著，自己已經說了，楊名時叩頭謝恩，說一聲遵旨，這事就完了。現在，楊名時說的卻是：「臣不願去」，這可真稀罕！要知道，雍正從當王爺，甚至還在當貝勒的時候，就沒聽誰敢說這樣的話，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突然站定身子，用懷疑的口氣厲聲問道：「嗯？朕沒有聽明白，你再說一遍！」

「是，臣不願去貴州。」

這次雍正可不能再說沒聽清了：「什麼什麼，你不願去貴州？你想幹什麼？」

「回萬歲，貴州巡撫一職非臣所能，臣寧願還回湖廣去當藩台，也不願升遷。」

雍正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這是他就要發火的前兆。他向身邊的太監要了一杯熱茶來，喝了一口，獰笑著說：「很好，很好！你不願去貴州，卻要回湖廣，可湖廣也不是最好的地方！聽人說過嗎，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那裡才是好地方哪。朕要派你去杭州當個布政使，大概你就滿意了。你願意去嗎？！」

楊名時並沒有被雍正的氣勢嚇住，他抬起頭來莊重地說：「萬歲誤解了臣的意思，臣並非貪圖享受、畏懼艱險之人。據臣所知，從康熙五十九年至今，在不到四年的時間裡，貴州巡撫一職，已經換了七任。除了其中一人是因為父親病故報了丁憂的，難道另外的六人都不稱職嗎？不！是他們的頭上壓著一位蔡大人，蔡上將！臣招惹不起這位國家柱石，就是遵旨去了，恐怕要不了一年，就會因毫無建樹而被參革回來。到那時，臣將無法向聖上交代，也違背了聖上命臣去黔的宗旨。且萬歲命臣去貴州，任臣以封疆大吏之要職，臣不想當這第八人。因為臣知道，此等重要職務頻繁更換、形同兒戲的作法，不是萬歲的初衷。所以臣寧願到烏里雅蘇台軍前去效力，也不願到貴州去。」

楊名時說得振振有詞，擲地有聲，在場的人無不動容，方苞心裡一塊石頭落地了，他覺得就是只聽聽楊名時這話，也算不虛此行了。

雍正盯著楊名時看了好久才說：「蔡珽此人，剛愎自用，不能容人，是他的短處。但他能帶兵，能打仗，在那裡沒有他也是不行的。你既然這樣說，就只管前去上任吧。你剛才不是說，那裡的巡撫四年裡換了七任嗎，朕和你約定，七年之內，朕不調你巡撫之職，讓你這第八任巡撫能善始善終，這總該行了吧。」

楊名時略一思忖又說：「臣謹領聖命，但臣還要請旨。」

「哦？你還要朕怎樣？」

「臣絕不干預蔡將軍的軍務。但請萬歲下旨給蔡珽，也請他不要動不動就以苗瑤民變為理由，干預地方民政，我們倆井水不犯河水。如果蔡珽答應了臣的條件，臣就能當得下來。」

雍正放聲大笑：「好，衝你有這勇氣，朕就答應你。但你必須保證，從明年起，貴州錢糧自足自籌，朝廷不再給你調撥一斤糧食和一兩銀子，你敢承擔嗎？」

有了皇上的許諾，楊名時尚有何懼。他高聲答道：「臣敢承擔此任，絕不讓君父再為貴州之事操心。」

第二十二回 童稚女大膽批龍鱗 雍正帝納諫放宮人

處理完養心殿這裡的事情，雍正皇帝坐上亮轎前往後宮。雖然幾個臣子剛才的一番對話很讓人滿意，但他心中的弦還是不能鬆開。唉，令人頭疼的事太多了。西線開戰已是定局，年羹堯出兵青海也正在路上。可是，還一仗沒打呢，光是行軍，就花費了四百多萬兩銀子，這些銀子從哪裡來，還不是要靠清理虧空來填補？清理虧空的事，現在委任的是老八來管，他是首席王大臣嘛。可老八卻並不和皇上一條心，表面上看搞得轟轟烈烈，其實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十三弟允祥給皇上送來密折，說已經清出的各省官員拖欠銀子，共計四百多萬兩，這不正好用在前線嗎？雍正下旨給各省，要求他們將清出的銀兩火速解來京城，以應急需。可是，允異卻大筆一揮說，此項欠款全都在今年秋季的火耗裡沖銷！好大的口氣啊，朕在上邊頂著「苛政」、「暴虐」的名，你老八卻在暗地裡幹著拆毀江山的事，你可真能和朕配合呀。更讓人生氣的是，自己一手提拔出來的年羹堯，竟然也在下邊搗鬼。有三個已被抄了家的官員，居然還有存錢，他們拿出了十六萬兩銀子來，交給了年羹堯。這年羹堯也就為他們上書，替他們說話，寫來保舉密折，請求起復他們原來的官職。真是荒唐至極，荒唐透頂！

亮轎在悠悠地向前走著，雍正想竭力排開自己紛亂的思緒，不讓母后和後宮的人看出不快來。可是，突然，前面傳來一陣吵嚷，還夾雜著內務府官員的喝斥聲、拖拉推打聲，亂成了一片。其中還有一個女子用尖亮的嗓門大聲喊叫：「放開我，快放開我，你們不要這樣拉拉扯扯的。我要見皇上，皇上，您在哪裡呀，我有話要問您——」

雍正心中一動，嗯，皇宮裡怎麼會有這麼潑辣的女人？她要見朕有什麼事？他在轎裡把腳輕輕一跺，轎子停了下來。雍正走出來一看，原來已經到了慈寧宮的門口。他回頭向跟著的太監問了一聲：「不懂得這裡的規矩嗎？這裡已是太后老佛爺修身養性的地方，是誰敢在這裡大呼小叫？」

是的，這裡確實是太后的後宮所在之處，這裡也確實需要安靜。可今天是皇上和後宮選秀女的日子，就有點特殊了。雍正剛一出來，就見面前地上跪著一大片女子，足有二百多人，這些都是待選的秀女，她們在這裡跪著等待皇上，已經跪了很長時間了，看見皇帝駕到，一個個嚇得臉色如土，膽戰心驚，齊刷刷地伏地磕頭。內務府的衙役們見聖駕來到。急忙退到一邊。堂官職司所在，一邊擦汗，一邊衝著那個大喊大叫的女孩子說：「你這不識抬舉的賤蹄子，皇上來了，還不趕快跪下，想招打嗎？」他回頭又對衙役們說，「你們也別光站著，快過來把她按倒，讓她也跪下。」

雍正把手一擺制止了他們：「不要這樣，你們把她叫過來，朕問問她。」

那女孩子被帶過來了，可是，還倔強地站在那裡不肯下跪。雍正看了她一眼，只見她不過才十五、六歲的年紀，一身滿族姑娘的打扮，圓胖的臉上雖然稚氣嬌憨，卻又滿帶怒氣。大概是剛才和衙役們撕打過，衣服都被扯破了。雍正問：「你是誰家的孩子呀？」

內務府的堂官連忙上前回答說：「回萬歲，這孩子是正藍旗牛錄福阿廣家的。她在這裡哭鬧得不像話，奴才已經派人去傳她的父親了。」

雍正不耐煩地一揮手：「你退下！」他抬頭看見十三弟怡親王允祥正飛跑著過來，便衝他略一點頭，繼續問那女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明秀。」

「唔，明秀，這名字很好嘛。家裡有幾口人，你排行老幾呀？」

「五口。爺爺、奶奶，父親、娘還有我。」

「你父親有差使嗎？」

「沒有。」

雍正沉思了一下，又問她：「明秀，你知道這裡是內宮禁苑，是不准隨便喧嘩的嗎？朕剛才來的路上，就聽你在這裡大呼小叫，還屢屢提到朕，這可都是犯禁的。為什麼這樣放肆？你懂不懂這裡的規矩？」

明秀掠了一下散亂了的頭髮，毫無怯色地說：「萬歲，我想問您一件事。」

「哦？好啊，你問吧。」

「請問萬歲。您知不知道挨餓是什麼滋味？」她抬頭看了看皇帝，見他正莫名其妙地看著自己，便向跪著的秀女們一指又說，「萬歲，您知道我們這些女孩子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嗎？您知道我們跪了多長時間了嗎？您知道我們從天不亮就被帶進宮裡，至今連一口水都沒沾唇，一直跪在這裡苦苦地等著您的傳見、您的挑選嗎？只因為我們是滿人的女兒，是注定了要聽候選召，進宮來當差的。所以我們就得挨餓，就得挨曬，就得跪在這裡受苦。萬歲，我們雖然是滿人，可又都是些窮家小戶的女兒，也都是父母熬著艱辛把我們拉扯大的。如今不是新朝嗎？萬歲爺您今天一道聖旨，說要『刷新吏治』，明天又是一道詔諭，說要『與民休息』。您這些話大概不是為了說著好聽，或者是哄著百姓們高興的。可是，萬歲您又做了些什麼呢？您剛登基這才幾天哪，就急急忙忙地要選秀女，要充實後宮！是的，後宮的美人們都是康熙老佛爺的人，她們都老了，不好看了，不美了，不中用了。萬歲既然坐了天下，不選幾個美人來陪陪，也真是說不過去。可是，萬歲爺您想過沒有，山東去年遭了災，山西又鬧出了錢糧虧空，聽說西大通又要開戰，正是哪哪兒都要錢的時候。您可好，偏偏在這種時候要選美，要選秀女，難道您對老百姓們說過的話，全都不算數了？」

雍正怔怔地瞧著這個叫明秀的女孩子，他不明白，這孩子怎麼懂得這樣多呢？她說的話又為什麼這樣尖刻呢？他的臉陰沉下來了，好像傾刻之間就要發作。可是，他又忍了回去，只是淡淡地說：「你小孩子家懂得什麼？朕可以不要什麼美女，可是，皇宮這麼大，官眷又這麼多，沒有人侍候怎麼能行呢？」

明秀淺淺一笑說：「好，皇上說得好。官眷們金枝玉葉的，沒人侍候怎麼能行啊！可是，您想過沒有，像俺們這樣的貧寒人家，雖說是滿人，也雖說應該進宮來當秀女，可俺們也是人哪！俺們就沒有親娘老子嗎？俺們的爹娘就不要人來照養侍候？誰不知道，只要被宮裡選中，就一生一世再也見不到親人了。進到後宮裡的人成千上萬，有幾人才能見到皇帝，又有幾人才能得到皇帝的恩澤？剛才我就在這裡親眼看見了幾個老宮女，她們的頭髮全都白了，可還得在這裡侍候人！皇上，您想過這些嗎？您懂得我們這群女孩子的心嗎？萬歲爺既然是聖明天子，就該替天下百姓多想想。要我說，這選秀女的事既然是朝廷定的，朝廷當然也可以廢除。不選秀女，或者少選幾次，難道皇上就坐不穩天下了嗎？」

她正說得有勁，旁邊站著的怡親王允祥可聽不下去了。他是領侍衛內大臣，內務府的差事該著他來管，今天這件事情也全是他安排的，現在出了亂子，他不說話能行嗎？只見他上前一步厲聲申斥說：「放肆！反了你了，你知道是在對誰說話嗎？你知道宮裡的規矩嗎？沒調教的野丫頭，還不給我跪下！」

明秀只是抬起眼來瞟了一下允祥，冷冷一笑說：「喲，這不是十三爺嗎？老長時間沒有看見過您老的模樣了。人們到處風傳，說十三爺如何英雄，如何輔佐皇上登基，還有如何的年輕，如何地體貼下人——咳，多了多了。可是，今日一見，小女子覺得卻並不像人們說的那麼蠍虎，不就是架子大了些嘛，換了別人，換了身份，剛才那番話說的也絕不會比十三爺差。其實小女子也知道，您這不過是仗著皇上的勢力，沒了皇上撐腰，您還能衝誰發威風呢？唉，大家心目中的大英雄，原來也不過如此，也不過是個順竿爬，浮上水的人。沒意思，沒意思，太沒意思了！」

允祥氣得肺都要炸了，他還從來沒受過這樣的羞辱呢。過去阿哥黨的人看不起他，捉弄他，欺負他，甚至佈下圈套來陷害他，他都從來沒有含糊過。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今日卻在皇上面前受這個小女子的輕視和羞辱。如果不是在皇上眼皮子底下，他真想給這個多嘴多舌的丫頭一個大耳光。

雍正衝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暫且忍一下。便回過頭來問道：「這孩子的父親來了沒有？」

內務府的堂官連忙上前說：「回皇上，他來了，正在下邊等著皇上問話哪。」

「叫上來！」

「扎！」

明秀的父親其實早就來了，不過他不敢露頭。女兒從小就是個潑辣的性子，敢說敢作，神鬼不懼，他能不知道嗎？可他這作父親的萬萬沒有想到，女兒竟敢在皇上面前也這樣大膽，對皇上、對十三爺也是這樣肆無忌憚，這不是給他招禍嗎？他剛才進來時，正聽女兒在和十三爺說話，那口氣，那話語，哪像是一個下等奴才該說的呀。他只覺得頭大眼暈，身子發木，兩條腿不住地哆嗦，像個傻子似的站在那裡，挪不動窩了。聽見內務府的堂官一聲傳喚，嚇得他機靈靈打了個寒戰，連滾帶爬地就趴在了皇上面前：「皇上，皇上——求求皇上開恩，饒了這孩子吧。她不懂事，衝撞了皇上。奴——奴才，福——阿廣，回——回去好好管教她——求皇上看在她爺爺當年從龍入關，也曾立過戰功的份上，饒——饒她這一次——」

雍正厭惡地看了他一眼：「哼，就你這副模樣，還敢說明秀的爺爺從龍入關的話？要靠你這窩囊廢的樣子，咱們早就打敗了！瞧瞧你女兒，你不覺得害羞嗎？明秀，你今天說得好，讓朕也開了眼，咱們八旗子弟裡還有人才嘛！別看你還是個小女孩子，能有這等風骨，這等見識，這種膽量，知道自尊自重，就很讓朕高興。你才多大呀，就敢說敢作，哪怕面對的是天王老子地王爺，也沒有一絲畏懼。難得呀，實在是難得呀。朕喜歡的就是像你這樣的人，只可惜，大臣裡面這樣的人太少了！好，你說的全對，朕准你所奏！」

今天在場的人，誰也沒有想到雍正皇上會說出這樣的話，一個個全都驚呆了，就連明秀也瞠目結舌，不知怎樣才好。別看她剛才侃侃而談，說得那麼入情入理，可她也是豁出去了，她知道像她這樣窮家小戶出身的女孩子，就是被選進宮裡，也根本別想見到皇帝，至於受到皇上臨幸，當妃子，做娘娘，那更如白日作夢。鬧不好，發在洗衣局裡或別的地方去幹苦差使，一輩子不見天日也不稀罕。後宮大著哪，後宮的女子也多著哪！清初雖然沒有明朝那樣糜爛，可「選美」的事也是從來不肯將就的。遇上新皇即位，或者是別的什麼慶典，例如打了勝仗什麼的，反正只要高興，就得選美，選秀女。他們還特別，只從滿人的女孩子裡選，為的就是保持滿人的正統。這些女孩子有出身名門大家的，可大多數還是窮苦人家的。當年從龍入關的普通軍士家裡，哪家沒有女兒啊，表面上看，被選進宮去是她們的榮幸，是她們的福份，不過你要是真讓她們說句心裡話，就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了。不信，皇上要是發下詔諭，讓想進宮的自願報名，大概當秀女的就不會太多了。

雍正皇上今天是真的被明秀的話打動了，雍正不是說了「朕准你所奏」這話嗎？明秀聽了應該高興才是，可是，她卻愣住了。還好，他那個膽小如鼠的老爹這會兒倒靈醒了，他推推身邊的女兒說：「快，秀兒，你傻站著幹嘛，咋不謝恩呢？快給皇上磕頭哇。」

明秀這才跪在地下，給雍正皇帝磕了三個響頭：「小女子明秀謝皇上恩典。」

皇上向十三爺看了一眼間：「允祥，朕剛才已經放了話，讓各位王爺從待選的秀女中先挑出幾個來，這事辦了沒有？」

允祥連忙走上前來說：「回皇上，他們都已經選過了。不過，是臣分撥給他們的，而沒讓他們自己挑。」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小本子，「各位親王每人帶走了十六名，郡王每人十名，貝勒和貝子則各是八名。餘下的都在這裡，要等皇上過目後再行分派。」

雍正長出一口氣說：「還好，朕來得還不算太晚。明秀剛才所說，既合天理，又近人情。這件事都怪朕事先考慮不周，辦得匆忙了些。宮女們幽禁深宮，有的已是滿頭白髮，尚且不能和家人團聚，更不要說成婚成家了。唉，誰能說這是善政呢？邢年在嗎？」

副總管太監邢年一直在邊上站著呢。聽見皇上召喚，忙應聲答道：「奴才邢年在！」

「你去傳旨給各王府和貝勒府，剛才選去的秀女，全數領回來，也全數放回家去。另外，你再到宮裡去查一查，凡是在宮中服侍過十年以上，或者是年滿二十五歲的，一概放出宮去，聽其自行擇偶，自行婚配。家中沒有親人的，可由內務府代其擇偶，不要使一人流離失所。今年的秀女不選了，以後什麼時候選，由朕親定。現在各個宮室裡的人，也要細心地查一查，除了太后那裡一人也不准減少之外，其餘各宮均以次遞減。聽明白了？」

雍正說一句，邢年答應一聲，聽皇上說完了，他「扎」地答應一聲，轉身就去傳旨了。

地下跪著的秀女和一邊站著侍候的老宮女們，聽見皇上這樣施恩，都不禁痛哭失聲，一陣山呼「萬歲」的聲音響徹雲天。

處理完選秀女的事，雍正和允祥併肩進入太后寢宮，給病倒在炕頭上的太后請安。外邊發生的事，早有小太監進來稟告過了。太后是位通情達理的老人，對皇上的這番處置很是滿意，一個勁地高宣佛號：「阿彌陀佛！皇上如此處置，可真是開上天好生之德了。」

雍正見母后高興，也順坎上坡：「母后，兒子這樣做也是為您老人家祈福的嘛。往後，您看到兒子有什麼事沒有做到，請母后常常說著點。您身子骨不好，又常犯喘病，兒子著實惦記著母親。您還記得兒子身邊的那位鄔先生吧？他曾給母親起過卦，卦上說，母親要到一百零六歲才壽終正寢的。您只管寬心靜養，過些天，兒子請位紅衣大喇嘛來為母親祈福，您這點小病就會大安的。」

太后一邊喘著一邊說：「唉，什麼大喇嘛、小喇嘛的，我全都不要，我還能有幾天的活頭啊。只要你們兄弟們和和睦睦，一心一意地做事，我就可以放心地去見你們的阿瑪了。」

第二十三回 冷面君冷言拒親人 熱心腸熱衷求進身

雍正皇帝只憑明秀的幾句話，便免去了今年的選秀女，又把宮中的老宮女也全都放回家中。可是，他來到太后宮裡，卻遇上了難事。依著雍正的性情，他現在當著皇帝，他所有的親人們都最好不要給他惹事，安安生生地過你們的日子，享你們的清福不就結了，為什麼還要給朕找麻煩呢？可天下的事情哪能這麼單純？誰家又能掛上「無事牌」？這不，他剛處理完開放宮女的事情來到太后宮裡，可就碰上家務事兒了。原來，這裡有兩個女人正在等著他呢。

這兩個人，都是與皇上息息相關、不可分離的人。一個，是雍正皇上的親女兒四格格潔明；另一個卻是皇上的老姑姑十七皇姑，她們都是來向太后求情，求太后替她們說話的。

雍正進來時就看見她們了，現在一聽她們的訴說，這才明白。哦，原來女兒是因為對父皇給她指的女婿不滿意，十七姑卻是想把她的兒子從前線調回來。雍正最不愛聽的就是這些話，他想把她們倆全都駁回去，可又一轉念，不行，這是在母后面前啊。她們所以選了這個時候、這個地方來說事，不就是想讓老太后幫助說話嗎？駁了她們事小，駁了母后的面子，可就不好說清了。但他又覺得自己畢竟是皇帝，自己說過了的話是不允許別人不遵從的。對眼前的這兩件事，看來只好用大道理來說服她們，希望她們能以大局為重，成全他這個皇帝。

他正想著哪，太后說話了：「皇上，你十七姑的事，我瞧著也怪可憐的。她的駙馬和大兒子都死在前線了，就剩下這麼一個老兒子，又得去打仗，要有個閃失，可怎麼得了？要是能辦，你就給她辦了吧。我盤算著，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皇上，你說呢？」

母后發了話，雍正再不同意就是失禮了：「母親說得對，這件事就交給兒子去辦吧。不過，十七姑，我得把話說到前頭。讓你的兒子不上前線可以，要是把他抽回到北京來，可不大好辦。你得給朕也留點臉面，體諒一下朕的難處。朕剛下了旨意說，凡是該著上前線的，一個也不能留下不去。你想啊，要是都想留下，那這個仗還怎麼打？你的兒子想回來，朕如果答應了，別人要是也鬧著要回來，可叫朕怎麼辦？所以，朕現在只能答應你，回去就給年羹堯打招呼，讓他關照點你的兒子就行了。十七姑，你看這樣行嗎？」

十七皇姑的臉拉下來了。她萬萬沒有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覆，心想你是皇帝啊，你叫誰回來，不就是一句話的事兒嗎？可你卻和我打官腔，好好好，真不愧你這冷面王的綽號，我算是找錯門了！她抽泣著說：「皇上，我今天可算認識你了。好吧，既然你不管，我就再求別人去，我不信，就不能把兒子要回來。」

雍正一聽這話，也生氣了：「十七姑，你不要見怪，誰叫我們是天家呢，誰叫你侄兒是皇上呢。這件事，朕已下了旨意，恐怕你就是找誰，他也不敢答應你。」

「是嗎，我的皇帝，那你就別操心了，十七姑謝謝你這位好侄兒。太后，我可是要跪安了。」說完她也不等皇上再說話，就昂起頭來走了。太后看著這情形，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對十七姑雍正沒法硬來，可是，他正在氣頭上，對女兒可就不客氣了：「你的事就不要再說了吧。婚姻大事，是父母說了算的。你是天家骨肉，就更應該懂道理。既然許配了人家，現在鬧著要悔婚，成何體統呢？你夫婿的事朕都知道。但朕既為皇上，就不能出爾反爾，既然應下了婚事，你就得嫁過去。今天朕在太后面前把話和你說死了，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你好好想想吧。」

潔明的未婚夫婿叫哈慶生，簡直是個人面獸心的畜生。他不但到處沾花惹草，還常常招男妓，養孌童。把女兒嫁到哈家，等於是把她推入了火坑。女兒已在奶奶老太后這裡哭訴了半天了，她原想告訴父皇一下，這件事就可以一了百了的。可是，她萬萬沒有想到，她得到的竟是這樣不通情理的答覆。潔明的希望破滅了，她回過身來向太后行了個禮，就飛也似地哭著跑了。雍正皇帝看著她跑出去的身影，卻仍然是一副冷冰冰地樣子，連一句像樣的安慰話都不肯說出來。

剛才放秀女出宮給太后帶來的喜悅，早就煙消雲外了，她歪倒在大炕上，一個勁地喘，一直在咯痰，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雍正湊近母后身邊，一邊小心翼翼地為母后捶背，一邊謹慎地說：「母親，你老不要生氣，兒子也是不得不這樣啊。規矩都是兒子定的，兒子說的一套做的又是一套，可怎麼服眾啊！皇阿瑪要在，他也會同意兒子這樣做的。請老人家能體察兒子當皇帝的難處，兒子也就心滿意足了。」

太后勉力坐起來說：「你去吧，外面的事情還多呢，不要再多說了。我是你的母后，我不給你撐腰，誰還來管你呢？你一向是冷面冷心的人，這我早就知道了。對外人要冷，可對自己的親人，還是要體貼的。尤其是你的幾個兄弟，他們可都在看著你呢。他們就是有什麼不是，你得放手處且放手，不可太計較了。你能這樣，我就是現在就死，也可以安心了。」

雍正趴在母后炕頭流著眼淚說道：「母后的話，兒子永記心頭。請母親放心，只要兄弟們能讓我過得去，我就絕不會虧待了他們。」

雍正帶著沉重的心情走了，他也把更多的牽掛留給了太后。今天放走秀女，放走老宮女給皇帝帶來的歡快，也隨著這場家務事被沖淡了。走在回乾清宮的路上，他的心頭又壓上了重重的石塊，他想高興也高興不起來了——

回到養心殿，今科主考李紱，和前科的楊名時已經在這裡等候覲見了。楊名時即將到貴州去上任，而李紱也放了湖廣巡撫，雖然是「署理」，但也成了封疆大吏。雍正現在沒有了和他們談話的心情，只是告訴他們，到任後要勤寫奏折，不要怕麻煩，不要怕瑣碎，也不要怕得罪人，便讓他們走了。

李紱出身於一個破落的書香門第，家中並不富裕。眼下他的俸祿，也不過是每年一百四十兩銀子。這點銀子，對窮家小戶還算是個大數目，可他李紱是當官的呀，當官就有當官的作派和應酬，錢少了是不夠的。偏偏這李紱生性清高，自命不凡，尋常的人想巴結，你還真巴結不上。時間一長，人們敬鬼神而遠之，他這裡可就門前冷落車馬稀了。不過，李紱自己並沒有感到什麼不好，有聖眷在，別的都用不著操心。想當初，他和田文鏡一同進京趕考，幾乎丟了性命，不就是沾了當年的皇子，如今的皇上的光嘛。

李紱自認為是個多才多智的人，常常會想出別人做夢也想不到的主意來。人們還都不知道，他和張廷玉之間，還有一層關係呢。那年他和田文鏡進京時，借住在一座廟裡，趕巧了，張廷玉正在這裡為他暴死的兒子設祭。其實這事和李紱一點瓜葛也沒有，可李紱和田文鏡一樣，硬是在不能進步處得到進步。張廷玉的三兒子，名叫張士平。那年他和父親一起到金陵去玩，愛上了一個青樓名妓。張士平化錢為她贖身，並悄悄地把她藏在船上，哪知卻被張廷玉查了出來，張士平被父親狠狠地抽了四十皮鞭，回到京城，就傷勢發作一命嗚呼了。張廷玉的母親最疼愛的也是這個孫兒，要親自到廟裡設祭，李紱打聽到這個消息，就寫了一篇祭文，到張士平的棺前哭祭，哭的那個慘哪！誰見了這場面，也得陪著掉眼淚。張廷玉後來把他叫過來一問，哦，原來這個年輕人竟是兒子的生前學友，是今科進京赴考的！想想死去了的張士平，張廷玉還沒說話哪，老太太先就喜歡上這個叫李紱的小伙子了。後來，李紱被老太大安排在家廟裡讀書，才成就了他今日的功名。李紱知道自己在皇上眼裡，是有特別分量的。他既是正宗的科舉出身，又是張廷玉的「世侄」，連張廷璐都辦不好的事，在他手裡辦得如此漂亮，還能不受到重用嗎？至於他根本就不認識張士平，那只有田文鏡一人知道。他清楚，田文鏡現在比誰都忙，他才顧不上這事呢。

李紱就是懷著這樣的心情回到家裡的。可是，剛走到門口，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鬧蒙了。他連忙問守門的長隨：「怎麼了，家裡出了什麼事情？」

那長隨也是個極有眼力的人，一邊向裡面高喊一聲：「中丞爺回來了！」一邊上前打了個千說：「回中丞老爺，裡面都是老爺新取的門生，他們聽說老爺榮升撫台，都要來賀喜，奴才說老爺不定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他們就都在候著老爺，說什麼也不肯離去。」

這邊還正在說著哪，裡面已經擁出十幾個人來，一個個不由分說，納頭便拜，請安的，問好的，道喜的，「中丞」、「撫軍」、「部院」、「撫憲」，叫得一片聲響，也叫得李紱心花怒放。

李紱心裡高興，嘴上卻說：「起來，起來，這是幹什麼呢？今科的榜還沒有發，你們就來拜座師，這不大好嘛。再說，我也只是被聖上委任作湖廣的『代署巡撫』，不是正職，現在就受你們的大禮，倒叫我無以自容了。都請起吧，咱們到屋裡去說話。」

今天來的人有十好幾位，都是李紱這一科的門生。有幾個還是出身名門大家的。比如，那個叫王文韶的就和當年太子的師傅王掞有親，而尹繼善又是大學士尹泰的兒子。李紱突然想想起，在考場裡還見到一個叫劉墨林的舉子，很是詼諧有趣，字也寫得好。便問：「那個叫劉墨林的來了沒有？」

同來的舉子們連忙回答說：「回恩師，劉墨林最愛熱鬧，他是一定要來的。不過現在卻來不了。」

「嗯，為什麼？」

在場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又都同聲大笑：「老師您不知道，這個劉墨林是位棋迷，他正在和一個老和尚下棋哪！他要我們先向老師稟報一聲，說贏了這盤棋，給老師送點見面禮，也給大伙掙幾個酒錢。」

「哦，這麼有把握？那我們就只好拭目以待了。啊，哈哈哈哈！」

這裡正在笑談，只聽門口也是一聲長笑，一個青年人闖了進來：「好啊，這裡可真熱鬧啊！請老師恕罪，門生劉墨林來得晚了一些，不過還真讓我得了彩頭。」說著打開帶來的包袱，取出兩綻金子來，驚得眾人無不張口結舌。劉墨林卻興奮地說，「托老師的福，門生今日得了一注外財，正好拿來孝敬老師——不不不，老師您先別生氣，門生我看著您拉長了臉，就心裡害怕。我知道，您老是從來不取身外之物的，可這些銀子取了卻並不傷廉。今日和我對奕的是從南京來的一位叫夢黨的大和尚，他誇下海口，一定要打遍京城裡的高手，並且下了每盤百兩的大賭注。好嘛，還真嚇得人們不敢和他較量了。我怕他什麼，他不就是年紀大了些嘛，果然，被我連戰連勝，得了他的二百兩銀子。今天我拿出二十兩來，給大家辦桌酒席，三十兩我留著交房飯錢，其餘的一百五十兩全部獻出來，敬謝老師栽培之恩。」

李紱忙說：「哎哎哎，這可不行。且不說，你們是否能取中還尚在兩可，就是全都高中了，也是你們十年寒窗，三場苦戰得來的。你們大概都聽說過，我平生從不要一分外財。劉墨林和諸位這番心意，我愧領了。今天大家高興，我也跟著你們擾墨林一次酒，權當作同喜共慶，僅此而已，別的就不要再說了。」

劉墨林感嘆萬千地說：「老師這話真讓人感動，我還從來沒有見到過不愛財的人呢。你們都看我手面大，化錢化得也痛快，大概有人還以為我家裡不定有多少銀子呢。說來慚愧，我不過是個靠賣字為生的窮措大，『賣字劉』就是本人的綽號。要不是我看得開，想得透，早就見了閻王了。從康熙五十二年第一次赴考算起，我一共考過三場，可每次都名落孫山。第一次文章寫得正順溜呢，卻偏偏拉起了肚子。我想，不行，功名事小，生命事大，得先保住命，就擅自從考場裡逃了出來；第二次，文章做得花團錦簇，可偏在交卷前那天夜裡，不小心打翻了油燈，把卷子弄得和包油條的紙一樣，自然也就不想取中的事了；第三場我是卯足了勁，非要奪取頭三名不可的。唉，哪知老天還是和我過不去，就在進場前三天，突然接到家書，說老父親病故了！沒法，只得向上邊報個丁憂，老老實實地回家吧。大伙替我算算，三年一考，我連誤三次，十年的光陰就這麼白白地糟踏了啊！可我還是我，我照樣樂呵，也照樣來考。這次要是再取不中，我還照樣地在街頭賣字，當我的『賣字劉』。但我卻不能忘了咱們的老師！」

聽了劉墨林的話，大家都感慨很多。李紱知道，今天到這裡來的人，不管是世家子弟還是出身貧寒人家，都是老老實實的讀書人，也都是自認為最有希望取中的。他們所以不等發榜就來拜見他這位老師，是出自對他的衷心感激。這一科的考試可真是不易啊！先是張廷璐他們賣了考題，楊名時鬧了考場；接下來又是考生們被圈進考場不准出來，沒吃沒喝地受了幾天罪；再接著，就是換考官，換考題，重新安排座位，重新答卷考試。好嘛，光這一通折騰，就讓人沒法忍受了。如今。他們終於考完了，出來了，而且自己覺得考的還不錯。所以，不論取中與否，他們都得來謝謝主考大人，因為今科考試全憑的是真本事。從這裡，李紱又連想到，這些人以後都將是國家的棟樑之才，都將是一方生民的父母官。可是，無論到了什麼時候，也無論他們以後出將入相，做了多麼大的官，見到李紱時，都要尊敬地叫他一聲老師，也都要銘記他李紱對他們的恩情。他如果想要錢，那銀子就會滾滾而來，永無枯竭之時！哦，現在他明白了，怪不得朝裡稍有些身份的人，都削尖了腦袋想謀學差、當房官、當主考，敢情，原來這裡面有這麼大的好處啊。

酒筵擺上，眾人都紛紛給老師敬酒，李紱也陪著他們吃了不少。可是，他卻從今晚的酒筵裡悟出了道理，看清了自己的道路。當今皇上雍正，從表面上看，好像過於嚴厲，過於苛刻，但也正因為這樣，他李紱才從中得到了好處。因為李紱的作為，正與皇上的想法一致。皇上不是要清吏治嗎？李紱就一塵不染，不貪贓，不賣法，不收受任何賄賂，誰能說李紱不是個好臣子？皇上不是厭惡結黨拉派嗎，李紱就從來不與大臣們交往，連八王爺那裡，他還敢目不邪視哪，何況別人？有了皇上的信任，又有了這些門生，他的前程正不可限量呢！

第二十四回 揮御筆成就鈍秀才 感皇恩端穆朝天顏

雍正朝恩科考試的發榜日期到了，可是劉墨林卻不像別人那樣。忙著去打聽消息。他已是考過三次，又三次落榜的人了。正如昨天他在座師李紱那裡說的那樣，取中了當然高興，要不他為什麼來趕考呢？取不中，也沒什麼大不了，不就是回家去幹老營生，到街頭賣字嘛。他現在更牽掛的，倒是那位京城名妓蘇舜卿，她的大名早就在劉墨林心裡生根了。劉墨林自認為是個見多識廣、倜儻風流的才子，蘇舜卿則以琴棋書畫四絕而名噪京師，不和她見一面，不親自領教一下她的風範，是劉墨林死不甘心的。劉墨林在進場前就去會過她一次，不過那天慕名而來的人太多了，而且其中很多都是高官顯宦和富家子弟。蘇舜卿時而高談闊論，時而妙語驚人，時而低吟輕唱，時而又冷眼相向，滿座的人無不為之傾倒，也無不為之銷魂，劉墨林沒有機會和她交談，可自從那天見到她後，就日思夜念，不能忘懷。今天考完了，沒事了，不趁此良機和她會會，那將是他終生的遺憾。正好昨天他贏了老和尚兩盤棋，得了一注外快，得用它償還了自己的心願。

他起身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買通客店的老闆，讓他把蘇舜卿請來。那掌櫃的一聽這事就直搖頭：「喲，劉老爺，不是我駁您的面子，要請別人，只消我一句話。要請蘇大姐，小的真是不敢誇口。她賣藝不賣身，從來也不肯應召的。」

「去去去，你不就是想多要錢嗎？給，這些你拿去買通老鴇，說什麼也得給爺把她請來。」說著扔過來一錠銀子，足有三十兩，「快去吧，能把她給爺請來，我還有重賞哪！」

果然，錢能通神，不大一會，一乘小轎就把蘇舜卿抬來了。劉墨林高興得不知如何才好，他恭恭敬敬地把這位名妓迎進房裡，並且順手掩上了房門。客店的老闆納悶了：哎，這小妞架子大得很哪！她不是尋常不肯見客的嗎，怎麼見了劉老爺卻這樣熱乎呢？他趴在門外仔細聽了一陣，也沒有聽出個所以然來。兩個人似乎是談得很投機，你吟一首詩，我應一篇文，你彈一首曲，我對一支歌。就像是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一樣，而且越談聲音越小，最後，連一點動靜也聽不到了——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闖進一班人來，大呼小叫，亂成一團，原來是那個老鴇帶著人捉姦來了。房門被撞開了，幾個彪形大漢把劉墨林擰胳膊、撕衣服地拉了出來。舜卿哭，老鴇罵，劉墨林大喊大叫，打手們死拉硬拽，這一通鬧啊，把住店的客人們全都驚動了。一個公子哥模樣的人走上前來嘿嘿一笑說道：「好啊，你一個窮酸舉人，竟敢在京城裡公然宿娼嫖妓，辱沒聖門清規，無視朝廷功令，你該當何罪呀？」

劉墨林一看，認識！這不是早先當過大學士的徐乾學的兒子、京城裡號稱「相國公子」的那個徐駿嗎？嗯，看來一定是他們做成了圈套想來害我的。徐乾學在康熙年間，曾當過上書房大臣，卻因為貪贓，被康熙一捋到底，貶放回家。他這兒子徐駿倒能詩善賦，多才多藝，頗有些名氣。他也是蘇舜卿的崇拜者，早想把蘇舜卿弄回家去做妾了。蘇舜卿剛才就和劉墨林說了這件事，現在一見徐駿突然出面來干涉，劉墨林的火就不打一處來：「好啊，咱們在這裡見面了。久聞你徐大公子是京城裡有名的風流惡霸，衣冠禽獸，原來你還有這般嘴臉！我告訴你，舜卿和我已經訂下了終身，你死了心吧。舜卿是我的人，為給她贖身，化多少錢我全不在乎，你們都給我滾開！」

「口氣不小啊。爺不和你多說，自有管你的地方。來呀！」打手們答應一聲，一擁而上，「把這小子給爺綁了，送到國子監去治罪！」

打手們「扎」地一聲就要動手，卻聽店外鑼聲當當，又是一群人闖了進來，還高聲大喊著：「劉墨林劉老爺是住在這裡嗎？恭喜了，領賞啊！恭喜劉老爺高中探花及第！」緊接著這嚷嚷聲，一群來討喜錢的街痞子早已擁上前來，請安的，道喜的，伸著手要喜錢的，亂成了一片。架著劉墨林正要往外走的幾個人，也突然撤開了手，愣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了。劉墨林定了定神：「什麼，什麼，你們是說我劉墨林高中了？」

兩個從禮部來的筆帖式，聽見劉墨林這樣說，連忙走上前來呈上喜帖。劉墨林打開一看，只見這大紅撒金的喜帖上面，端端正正地寫著一行大字：

恭叩劉老爺諱墨林高中殿試一甲第三名進士

劉墨林眼一暈，腿一軟，幾乎要倒在地上。他強自鎮定地問道：「哪位是禮部來的差官？」

兩個筆帖式打了個千說：「您老就是新貴人了，給您老請安！」

「不必客氣。請問，一甲頭名是哪位？」

「回爺的話。頭名狀元是王文韶老爺，榜眼是尹繼善老爺。他們兩位老爺比您早一點得到喜報，已經會齊了來拜望您，這會兒都在外邊候著呢。」

「啊？這還了得，你們怎麼不早說？」劉墨林拔腿就向外跑。跑到大門外，只見大街上擠擠嚷嚷，成百上千的人都正在這裡等著看這「三元相會」的盛景哪！劉墨林幾步搶到近前，向二人躬身一揖：「不知二位年兄駕到，兄弟迎接來遲。二位年兄，恭喜呀，恭喜！」

王文韶和尹繼善一看，好嘛，這位探花郎怎麼這一身打扮？褂子沒穿，袍角扣錯了位，光著兩隻腳丫，頭髮披散著。尹繼善笑笑說：「年兄，你這是怎麼了，難道這裡遭了賊嗎？」

劉墨林這才清醒過來，低下頭看看自己這副模樣，也覺得十分可笑。便連忙把二人讓進房裡坐下，自己動手穿好衣服，又把店老闆叫來說：「我床頭上放著一百多兩銀子呢，你取出來十六兩賞給兩個筆帖式，餘下的換成零錢，賞了報喜的人。回頭爺還要另外給你頒賞呢，快去吧。」那老闆像得了聖旨一樣，屁滾尿流地跑出去了。

三人落座以後，劉墨林擦擦頭上的汗問：「二位，記得我昨天晚上喝酒時說過的話嗎？我這人來京應考從來沒交過好運，不瞞你們，我瞧著到現在還沒音信，已經覺得今科又完了，怎麼忽然又成了第三名呢？」

尹繼善笑了：「咳，不光是你，眼瞧著別人都歡天喜地的，連我都覺得灰心喪氣了。後來家父下朝回來，才聽他說這一甲的前三名，是萬歲剛剛欽定下來的，比別人整整晚了大半天！哎，劉兄，你好好想想，你的卷子裡是不是出了什麼毛病？」

劉墨林早就把自己在卷子裡寫過什麼，全都給忘完了，現在要他想，他上哪想去啊：「咳，就是現在說了，不也晚了。原來我還盼著能得個二甲，哪怕是最後一名呢，也算沒有白辛苦一場。早年就曾聽人說過，這考場發榜是倒填五魁的，越是名次靠前，就越是填的晚。好嘛，這一次萬歲爺更厲害，聖心獨運，乾脆給咱們來了個倒填三元！」

王文韶笑了：「劉兄，你可真是命大呀！其實，還多虧了你命大，才讓我們兩個也跟著你幫了光。按考官和方老先生定的名次，我也是在二甲裡面的，根本沒有那個福份當什麼狀元。可是，發榜之前，萬歲爺突然說，他要親自再看看卷子，而且特別要看看落榜了的卷子。這一看就看見你老兄的了。你的卷子裡有一句話是『範聖胤德』，這個『胤』字是沖犯了聖諱的呀！你怎麼會忘了要『缺筆』、『換字』呢？考官們看了你這卷子，當然用不著再說，不管是誰的，也得給封了。你呀，今科就注定是落榜了，萬歲爺看到你的卷子，覺得寫的很好，就提起筆來，順手把那個『胤』字改成個『引』，這一改回頭再看竟是一篇絕妙的文章！老兄，想想吧，幾百考生，誰有這份幸運能讓萬歲親自改文章啊！萬歲爺越看越高興，就把你放在了一甲，要不是你的字寫得雖然龍飛鳳舞，可不大規範，這頭名狀元就是你劉墨林的了。」說到這裡，王文韶見劉墨林眼中含淚，便又說，「你先別激動，萬歲爺還有話呢。他說，朕就是這個脾氣，朕一生從來不信邪。劉墨林文章寫得好，就為這個小毛病誤了他一生，實在是太可惜了，朕要成就他這個『秋風鈍秀才』。劉兄，你雖被降為第三名，可萬歲賜你這『秋風鈍秀才』的雅號，可是萬金難買、無上榮光呀！」

尹繼善也在一旁說：「劉兄，這一次殿試，你才堪稱是真命進士，我倆得好好地為你慶賀才是。」

劉墨林此刻沒有了平日的詼諧風趣，也沒有了過去的機智多變，他的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這暖流如血似氣，又酸又熱，沖撞著他，激勵著他，他昂首向天，高聲叫著：「聖心高遠，聖明佑我，秋風鈍秀才唯以一死才能報答君父的恩情！店家，你與我叫上一桌酒席，我要與兩位仁兄一醉方休！」

王文韶攔住了他說：「劉兄，且慢！我們兩個今日來拜你，這是規矩。見到了你以後，就要以我為首了，我是狀元嘛。明天一早，我們就要在太和殿臚傳面聖。在此之前，要見許多人，要寫謝恩折子，要請示禮部覲見的禮儀，咳，多了。所以現在還不是你我吃酒的時候，晚上請到我家小酌一番，那時，脫了帽子就不論大小了，咱們痛痛快快地玩它一夜，玩葉子牌賭酒都行。」

劉墨林只好讓步：「好，請二位先走一步，我隨後就到，誤不了事。」

哎，既然事情這麼光彩又這麼重要，劉墨林為什麼不和他們一齊走呢？他當然願意走，也想馬上就走，可是，他能走嗎？現放著一大堆人，一大堆事在這裡，他不說清了怎麼走啊。送走了狀元、榜眼二位，劉墨林回到店裡一看，果然，那個老鴇還在牆邊跪著哪。見劉墨林過來，她嚇得筋骨酥軟，魂飛魄喪，一個勁地磕頭，一個勁地打自己的嘴巴：「我打你這老不死的賤母狗，打你這吃屎不長眼的混蛋王八，誰叫你沖撞了天上下來的文曲星呢——瞧人家劉大人這相貌，一看就是個大富大貴的樣子，你怎麼就敢胡說八道呢？你該死，你該著在這裡丟人現眼——人家劉大人才不和你一般見識呢，人家是新貴人哪——」

劉墨林厭惡地看了她一眼，喝道：「老乞婆，你胡說些什麼呀？我和你能比嗎？你配和我比嗎？我只問你一句話，舜卿呢，你把她弄到哪裡去了？說！」

「好我的劉老爺呀，就是老天爺給我八個膽子，我也不敢把舜卿姑娘藏起來呀。您老不知，舜卿可是我從小看大，待如親生女兒一樣的呀。這閨女打小就有個心口疼的毛病，這不，剛才受了點驚嚇，她又犯病了——不過，您老放心，我已經讓人把她用轎子抬回家去了。回到家就保險了，一根汗毛也不會少。只是——只是——」

「你少給爺來這一套，快說，只是什麼？」

「——剛才您老不也瞧見那位徐爺了嗎？他也是位惹不起的人哪！他是相國公子，恩蔭進士，手面大，朋友多，又當著都察院的觀察老爺，他跺跺腳就四城亂顫，我們哪敢和他作對呢？其實，蘇姐兒歸誰不都一樣啊，好歹求您老和徐公子說合好了，我們可受不起這夾板氣呀！」

劉墨林明白了，這老乞婆是話中有話啊。但他自己現在已經是一步登天，哪還把徐駿放在眼裡？他冷笑一聲說：「不就是徐駿嗎，不要說他，連他的老子也不是個好東西。這事你不要管了，給我小心地侍候著舜卿，再出一點事兒，小心爺扒了你的皮！」

雍正朝的第一科恩科進士，總共是三百六十名。這天五鼓時分，他們便頂著滿天星斗排成長隊，由禮部司官率領著，到皇宮來朝見皇帝。王文韶是今科狀元，自然要走在最前邊，他的後面依次跟著尹繼善、劉墨林和新科進士們。穿過金水橋，進了太和門，便見巍峨的太和殿高聳入雲，御林軍士像釘子似的排列在兩旁。五更時分的清風掃著廣場上的浮土，也把絲絲寒意吹到「新貴人」的臉上，他們都不由得心中緊張，連腳步都放得輕了。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這樣的莊重和肅穆，更讓他們感到九重天闕那皇家的森嚴。來到這裡的進士們，人人都是浮想連翩。一想到孤燈寒窗十載苦戰，現在終於有了結果，想到覲見以後即將到來的恩遇和榮寵，誰不激動萬分？進士們第一次覲見皇上，這事非同小可。不過禮部事先都安排好了，從哪兒走，走幾步，怎麼行禮，怎麼說話，又多次讓他們演練，是絕對不會出錯的。所以別看來了三百多人，可是卻行進有序，絲毫不亂。

等啊，等啊，終於看見從太和殿裡走出一位官員，不過，他是倒退著出來的。有人明白，這也是規矩。皇帝坐在上邊，是不能背向皇上走路的。果然，那人出來後，就端正架子，轉身面南站定，朗聲說道：「奉聖諭！」

一聽這話，以王文韶為首的進士們，馬蹄袖打得一片山響，同聲山呼：「萬歲！」之後，黑鴉鴉的全都跪下了。太和殿外一大片空場上，連一點動靜都聽不到。

「著第四名進士曹文治唱名臚傳，覲見聖顏！」

曹文治高聲答應：「扎！」上前一步，接過名單，依次唱名。每唱到一人，這人就高聲答應一句，然後，低頭躬身走進太和殿。從王文韶開始，尹繼善、劉墨林，共三百六十名，挨個進到殿裡。再由太監接引著，跪到指定的地方，還得屏著呼息，不敢發出一點聲響，更不敢擅自抬頭偷看。這得多大功夫，多長時間哪！可是，不這樣，就顯不出皇家的威嚴，顯不出儀式的隆重。有的人因為太緊張，手心裡都攥出汗來了。

就在這時，猛然聽到「叭叭叭」三聲靜鞭響起，接著便是一陣悠揚的鼓樂，從遠處傳了過來，又漸漸地來到太和殿內。大太監李德全一聲高喊：「萬歲爺駕臨了！」

跪在下面的進士們剛才誰也不敢抬頭，聽見這聲喊方才知道，原來剛才上面根本沒有坐著皇帝，他們進殿時磕的那幾個頭，全都是衝著上邊的空椅子磕的。現在皇上真的來了，他們就更不敢抬頭了。只聽一陣靴子聲「嚓嚓嚓嚓」地從面前走過，也只瞄著有不少人跟在那位穿黃靴子的人後邊。皇上好像走得很慢，很慢，過了好長時間，才感覺到他已經坐上了龍位。王文韶是跪在最前邊的，太監向他稍微示意，他便明白了。於是，一個響亮的喊聲，震響在大殿裡：「新科進士王文韶等三百六十人覲見吾皇陛下，恭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隨著他的喊聲，眾進士一齊山呼舞蹈，「萬歲，萬萬歲」的喊聲在太和殿裡久久回響。這喊聲是那樣的整齊，那樣的響亮，那樣充溢著青春的朝氣。雍正皇上看著看著，他滿意地笑了。

第二十五回 施恩威天意不可測 較利害小人難相與

幾經周折，幾經反覆，有人被腰斬棄市，有人則升官晉級。有人買了考題落個不第而歸，有人誠心為文卻得名列榜首。冥冥之中，似乎有神明相助，其實全是雍正皇帝聖心獨運，乾綱震斷的結果。

看著階下山呼膜拜的三百六十名進士，雍正皇帝終於露出了難得的笑容。新科進士覲見皇帝，是歷朝歷代都十分看重的大事。因為自此以後，這些人就將擔當起國家的重任，為官為宦，或造福一方，名垂青史，或建功立業，彪炳萬代，眾所周知，皇上是個生性挑剔，事事較真的人。張廷璐等透露考題事發之後，震驚了全國，也使雍正皇帝痛切地感到，吏治改革已經是迫在眉睫了。所以，他再一次重新命題，重新委派考官，當卷子呈上來後，他還親自審閱，甚至親手批改，親自選定錄取的名次。為的就是在他登基後的第一次科舉中，選出他最滿意的人來，為新朝奠定堅實的基礎。所以，他對今天的新科進士的覲見大典，比過去任何朝代都更為重視，安排得也更為隆重。

所有的本朝重臣也全都奉命前來與聞觀禮。八弟允異，十三弟允祥，上書房大臣隆科多和馬齊，全都到場了。連前些時因為避嫌而迴避的張廷玉，也被重新召回，站在了御座旁邊。

首席王大臣允異是今天的司禮，他看雍正皇上目視自己，就跨前一步，來到御座前躬身行禮，又轉過身去朗聲說道：「雍正元年恩科進士臚唱已畢，新進士跪聆皇上聖諭！」

新進士們齊聲高呼：「萬歲！」

雍正安詳地坐在御座上，端起奶子喝了一口，清清嗓子開言了：「你們都是新科的進士，也都是讀書人。常言說，響鼓不用重槌，朕也沒什麼要向你們多說的。昨天夜裡朕又詳查了一下你們的履歷，三百六十名進士中，出身寒素的佔了一大半、看來李紱取的還算公道。」他略微一頓，又平靜地說，「國家取士，三年一比，為的是什麼呢？為的就是要用你們這些人替朝廷作事，為國家分憂。子曰，『學而優則仕』。你們能被取中，當然是『學而優』的人了，以後就看你們怎麼做這個『仕』。朕選了你們，就是要用你們這些人替朕辦事的。你們或者在朝中做官，輔佐朕協理政務，參贊籌劃；或者是代朕撫綏地方，治理民事，調理民情。『仕』做的好壞，要看你們自己。過去，你們是寒窗苦讀。從童生而秀才，由秀才而舉人再到進士，憑的是文章，是學識。以後，你們要當官理民了，應該憑什麼呢？朕今天要送你們兩個字。」

說到這裡，雍正突然停了下來。新科進士們都伏首靜聽，在等著皇上的下文，誰也不敢抬頭，誰也不敢出聲。整個大殿都沉浸在一種肅穆端莊的氣氛中，彷彿地上掉根針都能清清楚楚地聽見。

雍正含著微笑，從牙縫裡迸出兩個字來：「天良！懂得這兩個字嗎？『天』，就是『天理』，『良』就是『良知』！順從民意，不違民情，就合乎天理；敬法畏命，忠心做事，就是良知。能做到這兩個字，你就能享受榮華，享受富貴，光宗耀祖，封妻蔭子，要什麼有什麼！因為你既公且忠而又明，益國益民益自己，這榮華富貴是老天賜給你的，朕也樂意把它們全都給你。可話又說回來，你不講這兩個字，不遵天理，不循良知，那麼你就將會受到懲罰，那時坐牢殺頭，抄家流放，也是要什麼就有什麼。因為上天要懲治你，朕也樂意把這些全都給了你！」

張廷玉聽了這話，不覺一震。他是在兩代皇上身邊多年的人了，過去，老皇上康熙在世時，遇上新進士入宮覲見，總是把它當作一件大喜之事來辦的。行了禮，磕了頭，老皇上頂多是說一句「回去好好辦差，不要辜負了朕的恩情」，就算完了。因為這是慶典，說些吉利的話，說些讓大家都高興的話，讓他們知道感恩戴德就行了，怎麼能說得這樣嚴肅，讓新進士們膽戰心驚呢？可是，他卻不敢有什麼表示，只是按習慣「站在局外」一個人想心事。他轉臉看看別人，也都是什麼表情也沒有，只是泰然自若地在聽著。他忽然想起昨天被處決的兄弟張廷璐，「天威難測」幾個字，使他打了個寒戰，便再也不敢胡想了。

雍正皇帝還在上邊繼續說著：「你們都知道，朕在當皇帝前，曾經在藩邸當過近四十年的王爺，也曾奉了聖祖皇上的旨意，多次辦差，屢屢出京去察看民情。所以朕不是那種什麼都不知道的昏君，也沒有什麼事情能瞞得過朕的眼睛。眼下朝廷裡就有一種混帳風氣，科舉選士本來是朝廷的掄才大典，可是選來選去，倒成了一些人謀取私利的手段了。考官著重的是「師生」情份，而考生也只記得我是某某科的進士，某某是我的座師、房師，某某是我的同年、同科。他們忘記了皇上的恩情，卻只記得門生、同年的私情，於是便結黨拉派，朋比為奸，便不念君恩，不循綱常，不諳大禮，不要天良，什麼樣的怪事都出來了。你們都給朕記住，這種行為是難逃朕之洞鑒，也難逃國家法度的！」

說到這裡，雍正皇上笑了笑說：「今天是你們的好日子，應該說點好聽的話才是，朕卻說了些這話，你們可能都不大高興了。俗話說，一咒十年旺嘛，咒一咒，你們就能太平無事了。」突然，他把眼光轉向張廷玉說，「你們看，這裡站著的就是你們都十分敬仰的張廷玉。當年他和你們一樣，也是跪在這裡，聆聽過先帝爺臚傳聖訓的。幾十年過去了，他還與當年聽訓時一樣，兢兢業業，勤公忠廉，成為先帝和朕兩代皇朝的股肱之臣，心腹之臣，不容易呀！今天朕就要在這裡立他為你們的楷模——李德全！」

內宮總管李德全「扎」地一聲跪在面前。雍正皇帝一字一板地說，「記檔：張廷玉著晉升一等侯爵，賜紫禁城騎馬。他的子孫裡著選一人，恩蔭貢生，隨皇子宗室陪讀待選。」

「扎！」

張廷玉一聽這聖諭，傻在那裡了。弟弟張廷璐昨天才被處決，全家都沒有受到株連，自己還在朝裡照樣當差，沒有處分，更沒有失寵，這都已是萬分幸運了，怎麼還能受到褒獎？這，這這這，這太不可思議了。他連忙從班部中出來跪下：「皇上，不可——臣無寸功於皇上，卻有失察之罪。萬歲對臣升官晉級，恩蔭子弟，如此深恩厚澤，臣如何敢當？」

雍正把手一擺說：「你是你，張廷璐是張廷璐，你們兄弟二人不能相提並論。這次考場舞弊，朕已經查清，這裡面沒有你的事，張廷璐有罪，罪有應得，罪不能赦；而你張廷玉有功，功在社稷，功不可沒。」他向下一指接著說，「朕今天就是要他們看看，要他們想想，朕剛才說的『天良』二字的分量。有功者必賞，有罪者也必罰，功過是非分明，才是明君所為嘛。朕的話已經記檔，你就不要再辭了，起來吧。」

雍正說完，向允異看了一眼，允異上前高聲說道：「新科狀元率諸進士上表謝恩！」

王文韶答應一聲，起身向御座走了三步，舞拜三跪九叩大禮，小心翼翼地從袖子裡取出黃綾封面的謝恩折子讀了起來。開始時，他還有點緊張，讀著讀著就越來越流暢了。聽著這篇寫得極其華麗、又極其空泛的頌聖文章，張廷玉的心裡又飛馳神思了。處決張廷璐時那血淋淋的刑場，夜裡九阿哥允唐那非同尋常的拜訪和他那閃爍其辭的話語，加上今日皇上這突如其來的表彰，像亂麻一樣在心頭攪和著，怎麼也理不出個頭緒來。多年的從政生涯，曾使他的思路變得十分敏銳。他清楚地知道，一個人驟然受恩，或者受恩太重，常常會帶來意想不到的災禍。雍正皇帝又是個喜怒無常的君王，今天同著新科三百六十名進士，給予他如此的重恩，這意味著什麼呢——

他正在胡思亂想，王文韶的文章已經讀完了，隨著最後那句「謹奉表稱謝，以聞！」讀出，眾進士一齊伏首高呼：「臣等恭謝天恩！」

雍正皇帝微笑著接過李德全呈上來的謝恩表，打開來仔細看了看說：「嗯，寫得很好嘛——唔，王文韶，你是不是王掞師傅一族的？」

王文韶叩首回答：「回萬歲，太傅王掞是家父的三眼堂弟。」

「哦，三服不算太遠嘛。家學淵源，不愧是狀元手筆呀，文章很看得過去了。」

「萬歲，臣不敢謬承聖上誇獎。這篇文章其實是臣和一甲二名進士尹繼善，一甲三名進士劉墨林三人合議，由臣執筆寫成的。」

雍正笑了笑說：「哦，原來是商量好的文章，果然做得花團錦簇，十分得體。昨天可是個你們的吉慶日子啊，你們既然聚在一起，除了寫文章外，難道不曾做過別的事情？比如說吃點酒，對對詩什麼的，畢竟是金榜題名，畢竟是大喜日子嘛。」

雍正這話說得十分隨便，好像是信口而問的一句閒話，但是說者似乎無心，聽者卻不能不答。王文韶向尹繼善和劉墨林看了一眼，叩頭答道：「回萬歲，臣等因為今日一早就要進宮覲見天顏，昨夜不敢喝酒。謝恩表章寫完之後，因為天時尚早，就在一塊玩了一會兒葉子戲。可不知是什麼原因，玩著玩著，忽然少了一張牌。想到還要早起，也就散去了。」

雍正暢懷大笑：「哈哈哈哈——好，說得好，做得也好。你們不欺暗室，不欺朕躬，老老實實，一句謊話也不說，不愧是真名士，真狀元也！」說著從袖子裡拿出一張骨牌來向王文韶一亮，「你們看看，玩丟的是這張牌嗎？」

王文韶抬頭一看，驚得張大了嘴再也合不上了。原來他們昨夜少的那張「么」，現在正在萬歲手中。他來不及多想，叩頭答道：「是。臣等昨晚丟失的正是這張牌。」

雍正還是在微笑著，他沒再說話，靠在龍椅背上，久久地思索著什麼，臉色也由微笑變得莊重。殿上眾人都屏息不語，靜待著他的問話。可是，他卻冷冷地說：「你們都跪安吧！」

三百多名進士一聽此言，連忙齊刷刷地叩下頭去，高呼「萬歲」，恭送皇帝離座升輿。剎時間，鼓樂大作，樂聲中，兩個禮部來的筆帖式披紅戴花，抬出了幡龍金榜。這金榜由禮部尚書護送，眾進士隨行，從午門正中而出，走向天街。傳統的「披紅簪花，御街夸官」的儀式開始了！騎在亮似白銀的高頭大馬上夸官的三位天之驕子，興奮之餘卻又不由得納悶，那張正玩得好好的牌，怎麼會到了皇上的手中呢？劉墨林的腦子轉得快，他早就在各種傳言中，聽說過皇上身邊那個叫做「粘竿處」的厲害了。今天他親自領略到這些飛來飛去無蹤影的手段，更是感慨萬千。他看了看走在前邊的王文韶，心想多虧文韶兄老實，假如換了一個人，或者有一句話說得不對，隨之而來的，可就是又一場驚動全國的潑天大禍了！

就在新科貴人騎馬誇街的時候，有一個同樣是處在興奮之中的人，正在緊張地收拾行囊，準備到四川重慶去就任知府哪！這個人就是一寶押對而平步青雲的田文鏡。他是老京官了，儘管平日裡孤芳自賞，沒有一個能夠信得過的朋友，可是，卻有不少的熟人，山西之行，田文鏡一舉扳倒了「天下第一撫臣」諾敏而聲名大震，朝廷裡的有識之士們，早就預料到他很快就將會受到特別重用的。也許是中國是個有千年文明的泱泱大國，也許是國情、民情、吏情、人情造成了這樣的現實，反正只要是有人交上了好運，就會有更多的人來趕這個熱炕頭，不是朋友的也來攀交情，不是親戚的也來敘家譜。一聽說田文鏡就要走馬上任了，認親的，敘舊的，薦師爺的，送長隨的，贈盤纏的，送程儀的，簡直把門坎都踢破了，偏偏這位田大人不吃這一套，心想，你們早幹什麼去了？如今看我快上轎了，才來幫著扎耳朵眼，晚了！所以他是請酒不吃，請筵不赴，師爺長隨一個不要，銀錢禮品一概不收。人來了，他張口聖人語錄，閉口皇恩浩蕩，說不上幾句，便端茶送客，鬧得來訪的人無不高高興興而來，訕訕拂袖而去。這可好，田文鏡本來就沒什麼人緣，這一擺架子就更臭了，誰見誰說，誰見誰罵，落了一個「小人得志」的惡名。

明天就要上路，田文鏡早就把行李捆好了。他獨自坐在院子裡的一口箱子上，扎著架子就等人家來給他送行。反正，不管誰來，在我這裡你連一口水也喝不上，可偏就在這時，打門外走進一個人來。田文鏡是個近視眼，一直到那人來到面前，這才看清，原來是久違了的喬引娣！這姑娘是他田文鏡清查山西藩庫的第一見證人，可也是這宗大案的一個受害者。她被隨案帶進了京城，一直押在牢裡「待勘」，直到諾敏伏刑後才放了出來。田文鏡一看她現在的模樣，就猜著她可能是來要錢的，要說不對她負責到底也不近人情，可要讓田文鏡幫襯她，他又覺得不合算，怎麼才能打發走這女孩子呢？

他正在想著主意，那姑娘卻搶先說話了：「田大人，我是特意來向您辭行的，好歹我們總是相與了一場嘛。您別多心，我絕不向您要錢，大理寺把我身上那幾十枚金瓜子都還給我了，所以我不缺錢化。」

田文鏡被她一語道穿了心事，覺得有點不自然，臉也紅了，嘴也笨了，想了半天，才找出一句話來：「哦，對對對，你說的很對。回山西還有什麼難處嗎？要有，你就告訴我，我替你想辦法。」咳，這不全是廢話嗎？

「不，今天我來見你，是想向你討個主意的。我離家這麼長時間了，老子娘現在怎麼樣，我一點也不知道，心裡頭著實地想著他們，也想早點回去看看。可是，昨兒個十四爺派人到獄神廟裡見了我，問我有什麼打算，還問我願不願意到王府裡去侍候福晉。十四爺是我的救命恩人，不是他，我這條小命早就沒了。唉，是回家好，還是跟著十四爺好呢？」

田文鏡連想都沒想，就把話說出來了：「回家，回家！你在這兒幹什麼呢？家中老父老母倚門而望不說，那裡沒有閒事啊！」他左右看了一下，在心中斟酌著怎麼才能說清這事，想了好長時間才說，「這事不是一句話能說完，也不是你該著知道的。我說，你還是回家的好，而且是越早越好。別聽外邊人人都誇十四爺好，也別看十四爺現在身份貴重，你就動心了。其實——咳，怎麼說呢，十四爺那裡不安全哪！」

田文鏡這話剛出口，就瞧見喬引娣的臉色變了。她淡淡地說：「好，有您田大人這話，我什麼都明白了，我還是回到十四爺那裡去吧。田大人，您前程遠大，請多多保重。」說完她轉身就走。田文鏡還想再說什麼，可是，已經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第二十六回 敬師爺疑竇心中起 慰帝王機巧報天恩

田文鏡好心好意地勸說喬引娣，叫她不要去沾惹十四爺，不想她卻拂袖而去。這一下，田文鏡心裡不安了。他倒不是怕這小姐到十四爺那裡告他的狀，十四爺是早晚一定要倒台的人，他還怕的什麼。他這不安，是因為喬引娣在臨走時說的那句話。那意思再清楚不過了，十四爺要是一切都好，安享富貴，她沒準還不去了呢；十四爺要倒霉了，她非去不可，她要和十四爺同患難，共命運，至死不渝！人家還是個孩子呀，家裡貧窮，又沒見過世面，可卻能掂出輕重，掂出分量。自己這個當了朝廷命官的人，卻是斤斤計較得失利害。相比之下，覺得連人格都低了三分。田文鏡越想越窩囊，回頭衝著站在身後的長隨就發火了：「你死站在這裡幹什麼，還不趕快做飯去！」

哪知，這話還沒有落音，就聽外面有人高叫一聲：「多做四個人的！」

話到人到，李衛和鄔思道還有他的兩個妻子走進門來。田文鏡一驚：「哎喲，是李大人哪——哦，還有鄔先生和——兩位夫人。來來來，快請坐——你們看，我正要啟程，粗笨家具全部變賣了，連個坐的地方也沒有。委屈二位夫人暫且坐在行李上吧——快，預備酒飯！」

李衛服侍著鄔思道坐好，自己才靠在田文鏡身邊，笑嘻嘻地打趣說：「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是出了名的鐵公雞，你給咱們端出白菜豆腐來，能款待鄔先生和二位夫人嗎？」說著摸出一錠銀子來，扔給那長隨：「去，辦桌酒席來！」

田文鏡訕訕笑著：「李大人，這怎麼好意思——」

「去去去，滾一邊去吧。我今天來見你有兩件事：一是向你報個喜信；二嘛，是有事相求。」

田文鏡雖然薄有家產，可先是化錢捐官，當了官又不會摟錢，多大的家業也禁不住折騰啊！聽李衛這樣一說，他也正樂得吃頓不掏腰包的飯哪！便假門假意地說：「哎呀，讓李大人破費怎麼敢當，瞧，我這不是反主作賓了嗎？李大人，你剛才說要給我道喜，學生不明白，我這喜從何來呀？再說，你大人身肩重任，在皇上面前又是奏一本准一本的，有什麼事用得著求我呢？」

李衛笑著說：「天下哪有不求人的呢？」他向鄔思道一指又說，「這不，今天我把鄔先生給你請來了。這位鄔先生可是江南名士，又是我李衛的老師，你們還有約在先，所以我特地請他來和你見面。你哪，什麼也別說，一年五千兩銀子，讓鄔先生吃頓飽飯。怎麼，你變卦了？」

「不不不，李大人取笑了，君子一言，我哪能說話不算呢？可是，我們當初說好了的是放了知府，一年三千，怎麼——」

李衛仰天哈哈大笑：「你呀，你呀，白當了這些年官，真小家子氣！那是老皇曆了，你如今放了道台了！」

「不不不，李大人，這事開不得玩笑的。去四川當知府的票擬是昨天才由部裡交給我的，錯不了。」

「票擬抵不了聖擬！」李衛說著從身上拿出一份扎子來，「瞧瞧，看真了！告訴你，吏部今早上接到張廷玉的指令，奉旨：田文鏡改授河南布政副使、開封、歸德、陳州三府道員實缺即補！怎麼樣，不蒙你吧。好傢伙，這一次你可是真地要『包龍圖打坐開封府』了，你敢說這不是喜事？你就是不刮地皮，每年最少也能進三、四萬兩銀子，讓你拿出來五千來養活一位瘸師爺，便宜你小子了！」

一直在旁邊沉思不語的鄔思道，看著田文鏡那不陰不陽的臉色，笑了笑說：「文鏡兄，你不要錯會了意思，以為我鄔思道是個不知廉恥之人，諾敏倒台了，又轉過身來投你；也不要以為我給你幫過忙，才來要挾你。其實，咱們都明白，諾敏的倒台，不因為你，也更不因為我，是他自己把自己扳倒的。我這人，一生出過不少錯，年輕時也曾經作過些孟浪事，如今殘軀將老，日暮窮途，早已不堪為朝廷廟堂之臣。但老驥伏櫪，不甘墮落，所以才想佐你成為一代名臣，良禽擇木，良臣擇主，你若是庸人，我也斷不肯瘸著兩腿千里迢迢地跑到這裡來找你。不過，話又說回來，這本來就是兩廂情願的事，我也並不是非要投在你的幕下。你若不能收容我，李衛還可以把我介紹給別人嘛。」

田文鏡心裡一驚：「啊？不不不，鄔先生，請不要這樣說。大丈夫一諾千金，文鏡不才，自忖也不是那種說話不算話的人。這些天來，也不知有多少人向我薦師爺、薦幕僚了。我誰的面子都不給，一心一意地專候著先生，好早晚請教哪！」

這裡正說得熱鬧，那個長隨把酒菜送過來了。田文鏡突然變得分外熱情：「來來來，請圍在這裡坐。今天是田某擾了李大人了，以後有機會，我一定還席相敬。請啊，請啊，還有——二位夫人，都請啊！」

吃酒之時，田文鏡還一直在心裡盤算著，這個鄔瘸子到底是什麼來頭呢？他帶的這兩個女人，夫人不像夫人，小妾又不像小妾，弄得我怎麼稱呼都不合適，真讓人膩歪！還有，這個鄔思道真的有那麼大的本事嗎，他這麼獅子大張口地要錢，又為的是什麼呢？

李衛今天心裡有事，他可不敢多飲，略作表示便起身告辭。回去換了衣服，又急急忙忙趕到西華門遞牌子請見。來傳旨讓他進去的是太監高無庸，他們倆是老熟人了，這李衛只要是見到熟人，話就特別多。走在通向內宮的路上，李衛悄悄地問：「哎，老高，萬歲爺現在幹什麼呢？」

高無庸左右看看沒有外人，這才小聲說：「李爺，今兒個不是個好日子，太后老佛爺鳳體欠安，萬歲爺一大早就趕過去侍候了，萬歲有旨意說，今天誰都不見。你雖然面子大，可也得在養心殿等等，萬歲爺且得一會下來哪！」

「咳，不就是這點子事嗎，瞧你這鬼鬼祟祟的樣子，讓人看了噁心。太后老佛爺也不是頭一回得病，更不是病了一天了，我還能不知道嗎？」

倆人一邊說話，一邊走進了養心殿。高無庸說：「李爺您可得跪在這裡等著了。主子爺今天請了一位從五華山來的大和尚，叫，叫什麼，啊，對對，空靈大師，正在和文覺和尚鬥法呢。」

「哎？不是聽說要請青海喇嘛、活佛的嗎？」李衛好奇地問。

「你不懂，如今西邊正在打仗，皇上說，請神可不要請了鬼來。這個空靈大師聽人說很有點本領，六部有頭有臉的人都被叫去了，新科三鼎甲也全都來了，說是要考較一下這和尚的真本事呢——哎，萬歲爺吩咐了，說請和尚來念經，為的是給太后祈福，是家務事，而不是國事，你知道就行了，可別說出去。」

李衛笑了：「知道了。你才跟了皇上幾天哪，就來教訓爺。哎，我問你，你讓我跪的這塊磚，別是個磕不響的吧？」

「爺這話，說的什麼，奴才聽不懂——」

「去去，少給爺來這套！你們老公們的這些花裡胡梢的把戲，以為爺不知道嗎？這殿裡的金磚都被你們敲遍了，哪塊最響，哪塊沒聲音，你們全都心裡有數。誰給你們塞的錢多，你就把他帶到有空音的磚上跪下。誰要是不肯給你們送錢，就得跪到實心的磚上，讓他把頭磕出血來，也別想聽見一絲動靜，我說的是也不是？」

高無庸不出聲地笑了：「李爺，您可真能耐，怪不得人都說您是『鬼不纏』，果然名不虛傳！奴才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和你玩花的。不信，您就在塊磚上磕幾個頭試試，保管咚咚山響！」

倆人正在這裡說笑，高無庸耳朵靈，早聽見皇上走過來了。他連忙跑上前去，挑起門簾，攙扶著皇上進來說：「皇上，李衛奉旨在這裡跪了老半天了。」

雍正坐上龍位，要了一杯茶來喝著，精神顯得十分疲憊。李衛伏在地下，一聲也不敢吭。過了好久，才聽皇上問道：「李衛，你去見過田文鏡了？起來回話吧。」

李衛站起身來，打了個千說：「回皇上，奴才剛把鄔先生給田文鏡送去。鄔先生原來不想跟著田文鏡，說他和田某不對脾氣，怕相處不來。奴才好說歹說，才勸他答應去試試。田文鏡說了許多感恩的話，說他怎麼也想不到主子會這樣器重他。還說他自己性子太嚴厲，怕和別的督撫們相與不來。他想試一試讓官紳一體納糧，看看一年裡能給朝廷多大的進項，可又想著同時分管三個府，怕萬一顧不過來，辜負了聖恩。」

別看李衛學問不多，可他回事卻回得清清楚楚，一句不多，也一句不漏。雍正皇帝也聽得很仔細，他知道，「官紳不納糧」，是從明代就相傳下來的一大弊政。凡是讀書人，凡是當官的，凡是家有兩頃以上土地的地主，都享有特權，不納糧，也不支應皇差。這個極不合理的制度已經世代相傳有幾百年歷史了，要廢除它，改變它，確實不是件簡單事。康熙朝時就曾試過一次，結果因為官吏和縉紳們的一致反對，以失敗告終。現在田文鏡又再次提出這個想法，不能不讓雍正皇帝動心。雍正思忖再三才說：「田文鏡忠心事主是沒什麼可說的。可這樣一來，得罪的可不是一兩個人，而是所有的豪門地主啊！朕早就有心辦這件事了，官紳不納糧，就會給奸民以可乘之機，他們把土地全部劃到自己名下，本來國家應該得到的，卻全都落在了他們腰包裡。更有些人黑了心，乘機兼併土地，無惡不作，這個毒瘤，是一定要割掉的！」雍正終於下定了決心，「你明天再去見田文鏡，把朕的意思告訴他，就說，是朕讓他這樣子的，讓他只管大膽地幹下去。幹好了，朕在全國推行；出了事，朕也會為他撐腰，絕不會讓他過不去的。」

李衛歪著頭想了一會兒說：「皇上，奴才原來也想在兩江試試那個『丁畝合一』辦法的，奴才是兩江布政使，該著把這事辦好的嘛。可是，奴才又一想，兩江是朝廷的財源重地，不能讓它出了亂子。年羹堯正在前邊打仗，後方一亂這仗不就打不成了嗎？依著奴才的小見識，就是田文鏡那裡，奴才看也要先消停一下，等西邊戰事畢了再說。如今兩江地面還虧空著朝廷四、五百萬兩銀子呢，奴才得想方設法，把這些銀子擠兌出來歸了國庫，才能想別的事情。奴才心裡怎麼想，嘴上就怎麼說，明兒個奴才就要回去了，請主子訓，這麼幹行不行？」

雍正目光一閃，笑著說：「好啊，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你小子能夠審量大局，又能從小處著手，這很好嘛！你說的對，兩江乃國家財賦的根本重地，無論如何不能讓那裡出了亂子。你既然這樣有出息，朕也會成全你的。不過，你不愛讀書，全憑著自己那點鬼聰明，小打小鬧還可以，治國安民可就遠遠不夠了，朕還聽說你愛使小性子，動不動就罵人，嘔起氣來還沒上沒下，這些都有嗎？」

「主子爺啊、奴才是您在人市上買來的，又是您看著長大，親手調理出來的，奴才肚子裡這點牛黃狗寶還能瞞得了主子的眼睛？就是眼下這點本事，也都是在主子身邊學出來的，主子說奴才生性粗魯、任性、使氣、罵人，這全都有的，以後奴才再多讀幾本書，也許就會好一點。可是，說奴才沒上沒下，這不是冤枉，簡直是混帳話了！奴才只要看見、聽見有人不尊敬主子就生氣。他不講這個『大上下』，奴才就不能和他講那個『小上下』。」

雍正對下邊出了什麼議論，從來都是十分看重的，李衛就是皇上的密探之一。聽李衛這麼一說，皇上動心了：「說說，他們都說了些什麼？」

「有一回，奴才正和下邊議事呢，湖廣道胡期恆說『主子的酒量大著哪！』主子爺想啊，聽了這話奴才能不生氣嗎？就走上前去在他肚皮上來了一巴掌，罵他說『你他娘的才是個酒桶呢』！他差點和奴才吵起來。其實吵就吵，奴才哪把他看在眼裡呀。」

雍正笑了，「唉，你呀，怎麼能和他一樣見識？他也是年羹堯的人。不過，他確實不該這樣沒規矩。還有嗎？」

李衛搔搔耳朵根，想想又說：「啊，對了。奴才昨兒個去了一趟工部，那裡的人一見奴才來到，正說的熱鬧呢，突然全都不言聲了。不過他們前頭說的奴才還是聽見了幾句，他們是在罵田文鏡呢。說老田這小子走了時運，如今做得眼睛都長到狗腦袋上了。」

「嗯，對田文鏡說長道短，也是人之常情。他突然受到朕的重用，沒人妒忌才是怪事呢。就這些？」

「對對對，還有呢。他們還說萬歲爺選的這個探花郎，不是個好東西。說他大白天在客店裡玩妓女，讓人家按住了屁股。奴才不認得這個探花，可是奴才覺得這不是好話。」

「哦，竟有這樣的事？」雍正皇帝頭大了。這劉墨林是朕親自從落榜了的卷子裡超拔出來的人哪，他怎麼會這樣不檢點呢？唉，有些人就是不給朕爭氣。朕表彰了一個諾敏，想樹他為『天下第一撫臣』，可他恰恰就是個頭號的貪墨舞弊犯；剛樹了個新科進士，又是個行為放蕩的風流鬼，這不是讓朕丟人現眼嗎？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說：「唉，你走吧。回去好生辦差，記著，要勤寫奏折。哦，上次翠兒給朕和你主子娘娘做的鞋很合腳，你主子娘娘說，得空叫翠兒再做兩雙來。另外，她糟的那個酒棗也好吃，太后很喜歡，說吃了能克化得動。你告訴翠兒，多糟些，下次你再來京時，帶兩罈子來。」

聽皇上說起了這些家常話，李衛又想起了當年，竟不由得流下淚來，雍正詫異地問：「李衛，你這是怎麼了？」

李衛忙擦擦眼淚回道：「主子別怪，奴才想起從前跟著主子的那些事了。奴才明天一走，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主子——奴才——這是捨不得和主子分手啊。主子如今身邊人是不少，可有幾人是主子使喚慣了的呢？要是坎兒不死就好了。」說著說著，他的眼淚又撲撲地直往下掉。

雍正可不想說這件事：「是啊，是啊，坎兒也和你一樣，是個好孩子，就是命不好。他要是能活到現在，比你當的官還要大呢，朕現在想起他來，也是挺難過的。你跪安吧。」

李衛早就在心裡嘀咕，坎兒活得好好的，怎麼會說死就死了呢？他想問問皇上，可聽皇上這麼一說，也不敢再問了，便跪下來叩頭告辭。高無庸果然沒騙他，地下的那塊金磚是空的，頭一碰，還沒有怎麼用力呢，就「咚咚咚」地響得出奇。

第二十七回 空靈僧妖言托佛法 探花郎妙語邀君寵

在一般平民百姓的眼睛裡，當皇帝可是件痛快事。他至高無上，尊崇無比，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上哪找樂子，也立刻會有人來巴結奉承。可是，要真地當上了皇帝，大概你就不會這樣看了，因為皇上並不真正自由。你就說雍正皇上吧，他不是性情刻薄狠毒嗎，他不是喜歡說一不二嗎，可是，有些事他還真的是不能自作主張。就如今天兩位大和尚進宮來給太后祈福的事，雍正就沒法做主。

這兩位法師中，一位是雍正皇帝的替身和尚，名叫文覺。對於他，聽眾和讀者早就十分熟悉了。另一位卻是從五華山上專門請來的空靈大法師，據說是位密宗傳人，佛學精湛，法力無邊。湖廣道的那個胡期恆就親自見過也試過的，能耐大得出奇。他能把活人咒死，也能把死人救活。請到京城以後，允異等幾位王爺也曾經把他接到家裡，當面測試，果然十分了得。於是就向皇上提出建議，讓他進宮來給太后治病延年。

雍正自己是虔信佛教的，還自號為「圓明居士」。不過，他卻不能出家，而是由一個「替身和尚」代他在佛前供奉，這位替身和尚就是上面提到的那位文覺大師。文覺要不是有這身份，恐怕他也得和性音一樣，早早地就超生天國了。但皇上信佛、講佛經，和皇上請和尚進宮，讓他們在莊嚴、神聖的廟堂之上消災祈福，卻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這件事如果處置不好，不但眼下就會有許多閒言碎語，傳到後世，還要讓史家記上一筆：「雍正皇帝信佛」。史書上因為信佛、信道，不是整天燒香磕頭，就是迷戀燒丹煉汞，因而丟了江山的，比比皆是。所以，別看雍正確實是虔信佛教，但他可不想落下這名聲，更不想讓人這樣看他。

對於請來的這位空靈大師，皇上也是在兩難之中。太后鳳體欠安，請和尚為老人家消災祈福，理所當然，不這樣做就是不孝；但請誰？卻又讓雍正煞費苦心。原來說要請青海喇嘛，可這不是要打仗嗎，誰敢說請來的喇嘛是神還是鬼呢？胡期恆就是看透了皇上的心思，這才另外請了這位空靈法師。可這位大法師皇上從來沒見過，是不是真有法力，還在兩可。單說胡期恆此人，雍正就信不過。他是年羹堯的人，而年羹堯如今又和皇上有點離心離德，何況老八允異也極力推薦他，就更增加了皇上的疑心。所以後宮小佛堂那邊的法事，已經做了三天了，皇上還從來不到這裡來，只是傳旨讓朝廷裡有學問的人都來聽講質疑，怎麼質疑？不就是與和尚商確佛經，辯論是非嘛。今天，雍正皇上去探望母后的病情，發現老人家精神很好，說話清晰，進膳也多。這一高興就想悄悄地去小佛堂瞧瞧，看這空靈大法師究竟是位活佛呢，還是個江湖騙子。

來到小佛堂外邊，就見上書房大臣馬齊一個人站在那裡。馬齊見皇上來了，急忙上前見禮。皇上問：「哎，你怎麼不進去，卻在外邊站著？」

馬齊叩頭回答說：「求萬歲鑒諒，臣想回上書房去，今天的折子還沒看完呢。再說，臣是孔子門生，不想看他們禿驢鬥法。」

雍正見馬齊氣得臉都漲紅了，他自己倒噗哧一下笑了：「咳，瞧你竟氣成了這樣，這是何苦呢。張廷王、孫嘉淦，還有今科的狀元、榜眼、探花不是都在裡邊嗎？權當是場遊戲，姑妄觀之也無妨嘛。」

「不。」馬齊倔強地說，「萬歲，臣知道這是為太后祈福，臣也不想阻攔此事。但臣確實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請皇上體諒。不過，皇上要是一定不讓臣走，臣也只好遵旨在這裡看把戲了。」

雍正被馬齊頂得一愣一愣的，要照他平日的性子，早就發火了。可是他卻哈哈一笑：「好，說得好。牛不喝水還不能強按頭呢，怎麼能勉強你一定在這裡受罪？你走吧。」馬齊行了禮轉身走了，雍正卻想：唉，當皇帝也不是什麼事都能由著性子來的。

小佛堂裡裡外外擁擠著三十多位官員，看樣子講經已完。信佛的官員們滿臉莊重，不信佛的人卻交頭接耳地在議論。雍正皇上不動聲色地擠進人群，悄悄地聽著。突然，一個人走上前來哈哈大笑著說：「哎呀呀，我還以為大和尚們有什麼真才實學呢，在這裡站著聽了大半天，卻原來也不過如此。照你們的這講法，學生我二十年前就可以當你們的師傅了。」

他連說帶笑，說得又是這樣連嘲帶諷，就是坐在上首的張廷玉也是一愣。張廷玉本來是不想來的，可這是皇上交代自己的一項差事啊。他不光要來，還得有模有樣地坐在那裡聽。現在聽劉墨林這一攪和，卻不知說什麼才好，乾脆等著瞧熱鬧吧。張廷玉沒看見皇上來了，雍正卻聽見了這個搶先說話人的高論。他抬頭一看，正是剛才李衛向自己說的那個放蕩不檢的劉墨林，皇上心裡先就有些煩燥，好嘛，哪就顯著你了！

他還在想著，坐在上邊的空靈大師說話了：「啊，這位居士的姓名老衲不知，但我一眼就可以看出你頭頂上文曲星高照，必定是今科探花無疑。不知老衲說得可對？也不知居士有何見教？」

劉墨林嬉皮笑臉地說：「我這個探花乃是當今聖上欽點，御花園裡簪過花，瓊林宴上吃過酒，長安街夸官時觀者如潮，大和尚說你能認出我來，又何足為奇？剛才聽你講經，上不見天花亂墜，下不見頑石低頭，怎麼就敢大言不慚地說什麼三乘真昧？學生只不過是有點不明白，才出來問問的，『見教』二字卻是不敢當。」

空靈聽了這話，想了老大半天才說：「難怪呀，居士是富貴中人，不是我佛門清淨門徒，這三乘真昧與你無緣！」

「學生我讀書萬卷，遊學四方，三墳五典八索九丘無不覽之，天球河圖金人玉佛無不詳之，和尚怎見得我與三乘真昧無緣？」

眾人一看劉墨林這架勢，竟是要與和尚較真，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要看看誰勝誰負。因為雍正皇上先前放出話來，讓大家聽講質疑。在座的大都是孔門弟子，是不信佛的，但是皇上叫來，又不敢不來。現在見劉墨林與和尚爭執起來，哪還肯走啊。不過，也有人興災樂禍，在客店裡與劉墨林爭奪蘇舜卿的徐駿，就是其中的一個。他巴不得劉墨林丟了醜，甚至被老和尚咒死才好呢。這時候最為難、最尷尬的大概就數張廷玉了。他是標標準準的孔子信徒，他壓根就不信什麼神佛，但他又必須代表皇上來支應這裡的差使。劉墨林橫裡殺出，要考較兩位大和尚，他真想叫劉墨林這個年輕人出來鬧他一通，讓和尚丟丟臉；可是，又害怕劉墨林不知輕重，萬一把事情鬧得太大，雍正皇上生了氣，自己可就沒法交差了。就在這時，他眼睛一瞟，瞧見皇上正在下邊躲著看呢。皇上站著，大臣卻穩坐不動是失禮的。便假裝想要疏散一下，連忙離座起身，繞到了外圈。

這時，劉墨林與和尚已經真的較上勁了。空靈和尚見這個年輕人來得不善，便轉過臉去想向文覺求救，可是文覺和尚卻是眼觀鼻，鼻觀心似乎是入定了。空靈沒法，只好揀著劉墨林不好回答的問：「探花居士，你既然聲稱精通佛理，請問：『欲參佛理，先斷六根』，當作何講？」

「六根」，是佛家用語，指的是『眼、耳、鼻、舌、身、意』。空靈的意思是，你身在富貴之中，連六根都沒有斷，哪還有資格來談什麼禪理。劉墨林卻不正面回答，而是用玩世不恭的口氣說：「好，問得好。不過，學生這六樣東西全都沒有了，還能留下一根辮子。和尚已經剃了光頭、要是再斷了六根卻是個什麼呢，學生我可不敢說了。」

聽到劉墨林竟然這樣回答，小佛堂裡的人越想越覺得可笑。劉墨林哪知文覺和尚是皇上的替身啊，他這一罵，把文覺也罵在裡面了。平日裡，上至宰相，下至百官，誰見了文覺大師不是禮敬有加啊。不料今日卻被這個後生小子嘲弄，文覺就覺得臉上有點掛不住。見空靈和尚張口結舌，很是狼狽，心想，他是咱們請來說法的，哪能讓他下不了台呢？便上來說道：「大師，你先休息一下，我來請教一下這位探花郎！」

劉墨林鬥敗了空靈更是得意，他對著眾人團團一揖說：「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玉皇大帝，孫行者，諸天神仙還有七十二洞魔王，小子劉墨林敬請各位大駕光臨幫忙，並虔誠敬請大和尚下場來玩上一玩。」

見他竟然這樣放肆，文覺大師卻對他不理不睬，也不和他正面交鋒，而是帶著莊嚴法相，合掌問道：「居士既然知道，欲參三乘，先去六根之理，請問：如何才是無眼之法？」

劉墨林信口拈來，以詩作答：「簾密厭看花並蒂，樓高怕見燕雙棲！」一語既出，佛堂裡響起一片喝采之聲。

文覺緊接著又問：「如何才是無耳之法？」

「休教羌笛驚楊柳，未許吹蕭惹鳳凰！」

「如何才是無鼻法？」

「蘭草不佔王者氣，萱花不辨女兒香。」

「何謂無舌法？」

「幸我不曾犁地獄，干卿甚事吐青蓮？」

「無身法呢？」

「慣將不潔調西子，漫把橫陳學小憐！」

文覺見這書生如此才華，有點架不住勁了，可是，他還沒問完呢，只好照舊問了下去：「那麼——請問：如何才是無意之法？」

劉墨林不假思索，張口就來：「只為有情成小劫，卻因無礙到靈台！」

這真可謂語驚四座！在文覺和尚快似連珠炮一樣的追問下，劉墨林左顧右盼，揮灑自如，詩句連篇，應答如流，把佛家所謂六根斷法，表達得盡得其妙。那神情又絕無呆滯，更無牽強，真個是風流倜儻，光采照人！雍正剛來時還在恨著劉墨林「壞了朕的名聲」呢，如今竟生出了憐才之意。心想，熙朝有位善解君意的高士奇，若把劉墨林和他相比，只恐有過之而無不及！

雍正皇上正在想呢，卻聽劉墨林一笑說道：「大和尚，請不要尷尬，方才學生不是說過了嗎？玩玩而已，何必當真呢。再說，我自忖是個聰明人，也從來不和笨蛋一樣見識，更不願與和尚鬥法。勝又如何，敗又如何，徒讓天下庸人們看笑話。」

聽著劉墨林這以勝者自居，又說出這樣毫不掩飾的大話來，空靈和尚忍無可忍了：「居士好狂放，你怎見得居士聰明而和尚就是笨蛋呢？」

劉墨林暢懷大笑：「哈哈哈哈——，大和尚，你自詡為佛門弟子，請問，你讀過《傳燈錄》嗎？你可知道這部佛家經典裡有這樣一段話嗎：昔日，五祖宏忍以袈裟度世，五百弟子中，必擇一鈍漢流傳佛法，所以金蓮法界才不容聰明人插足。何謂『鈍漢』？笨蛋是也！哈哈哈哈——」

空靈勃然大怒，臉上忽青，忽藍，忽黃，忽紅，口中念念有辭，卻是六字真言。一見這情景，眾人無不大驚失色。尹繼善當先搶出，大喝一聲：「妖僧，休得胡來！」

張廷玉眼看要出事，急忙跑到雍正皇帝面前跪下：「皇上，空靈和尚竟敢在天闕之下，妄行妖術，奴才請旨，當發往順天府重重治罪！」

雍正上前一步說：「妖僧竟敢如此放肆，你眼裡還有朕，還有國法嗎？劉墨林若有一點損傷，朕支起油鍋來炸了你！」

在場眾人一聽皇上發了話，才知他已來到面前，「刷」地打下馬蹄袖，跪倒在皇上身邊。文覺也來到空靈面前說：「阿彌陀佛，牢記佛門三戒貪嗔癡，師兄，你想入輪迴嗎？」

空靈和尚心裡再清楚不過了，他這次進京是奉了八爺的令旨的。八爺叫他進宮來給太后祈禳，為的不就是要奪江山嗎？雍正皇帝進來時他就看見了，他原想著，可以在宮裡露一手讓皇上瞧瞧，給自己奠定立腳之地。可他卻萬萬沒有想到，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這個劉墨林竟然如此難纏，說出話來冷嘲熱諷，又句句調侃辱罵。恨就恨在自己佛理學得不多，偏偏又駁他不倒，這才裝作要念真經咒他。其實，連他自己也知道，光憑念經是咒不死這個書生的，他更清楚八爺叫他進來的目的，自己如果一味地裝神弄鬼，只能壞了八爺的大事。可，他也得找個台階才能下來呀！正好，文覺說出「佛門三戒」來，讓他可以收回面子了。他高叫一聲：「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貧僧原來想要教訓一下這個不尊佛法，不敬佛祖的狂妄之人。既然皇上出面為他說情，文覺師兄又以佛門戒律來壓貧僧，貧僧也只好暫且恕他這一遭了。佛法無邊，足儆世人啊。阿彌陀佛！」

劉墨林早就在注意地瞧著這位大和尚了，今天自己把他得罪的這麼苦，他能不想法報復嗎？可是，皇上一答話，劉墨林不敢張狂了。和尚他不怕，但他卻不敢在皇上面前無禮，自己再多說，就不僅僅是對和尚不敬的事了。現在聽這位空靈和尚還在蝶蝶不休的說著，他可忍不住又說話了：「你們，你們在說些什麼？」

眾人先是一驚，哎，劉墨林這不好好的嘛。尹繼善走上前來問：「劉兄，你覺得哪裡不舒服？」

「沒有啊？我這不是很好嗎？」

「不。剛才你中了那和尚的妖法，昏迷過去了！難道你一點也不知道嗎？」

空靈和尚也在納悶：哎？我的法術有這麼大的道行嗎？可是，劉墨林笑了笑開言了：「你們說我曾經昏過去了，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呢？今兒個早上，我沒吃飯就趕來宮裡應差，和這兩位大和尚一番較量，又太費腦筋，所以湊著你們都在說話的空子，迷胡了那麼一小會兒。模模糊糊之中，只聽那空靈和尚說什麼『俺把你哄，俺把你哄——』。我心裡說，得了吧，你能哄得了我嗎？我把你賣了你還不知道上哪兒要錢呢！」

一句話說得上上下下一片哄堂大笑，文覺笑得彎腰捧腹，張廷玉笑得連咳帶嗆，空靈大法師雖然也覺得好笑，可他卻怎麼也笑不出來，瞪著兩隻血紅的眼睛，直盯盯地看著劉墨林，在心裡不斷地打著主意：這小子太猖狂了，怎麼對付他才好呢？

雍正皇帝也想痛痛快快地笑上一場，可是，又怕失掉了皇家的尊嚴。不過見劉墨林這麼能給皇上掙臉，卻是十分高興：「好，好！這才不愧是真名士！劉墨林，從即日起，你就到軍機處去當差，幫朕傳送奏章，起草詔告文書吧。」

「扎！臣劉墨林謝皇上恩典，定要幹好差使，不負皇上重托！」

第二十八回 慶端陽皇上賜墨寶 議進軍雍正疑帥臣

自從皇上口傳聖諭，讓劉墨林到軍機處去當差，這位新科探花郎可就交上好運了。

雍正皇上喜歡這個開朗聰明、多才多智的年輕人。劉墨林書讀得多，見識也廣，加上生性滑稽，應變能力又強，所以皇上不管說到哪裡，問的什麼，他都能隨即應答，也總能討得皇帝的歡心。沒過多少天呢，他就成了雍正皇上身邊須臾不可缺少的人了。皇上儘管一天到晚總是有事，看折子，見大臣，忙得不可開交，可也有閒下來的時候。這時，劉墨林就更顯出了自己的重要。比如說，當皇上要和方苞、馬齊，隆科多他們下下棋、談談詩、畫幅畫、釣釣魚什麼的，劉墨林就總在陪侍之列。皇上要是出去遊玩，就更少不了他。這些天來，京都名勝，諸如暢春園、飛放泊、南海子、萬壽山，許多別的臣子連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劉墨林全都陪著皇上玩遍了。

雍正皇上的勤政是出了名的。劉墨林在皇上身邊要幹的事多著哪！他在軍機處辦的是文書事宜，起草一些文告詔諭，轉送下邊遞上來的奏章什麼的。最近，年羹堯把西徵行轅從甘州移防西寧，軍務繁雜，每天各部轉呈過來的折子，少說也有十幾件。這些奏折經過劉墨林之手，轉呈給十三爺允祥和十四爺允題合議好了，夾上折片，再交還給他。劉墨林或者咨詢張廷玉，或者送到養心殿去進呈皇上御覽。偏偏雍正皇帝又是位事無巨細，每折必讀、無事不問的人，劉墨林便要像走馬燈似的奔波周旋於皇帝、宰相、王爺、大臣之間。六部官員的眼皮子最尖，誰還看不出，這劉墨林就是位突然躍出、閃耀著璀燦光華的新星啊（不過那年月不叫新星，是叫新貴的）。不管是誰，只要想安安穩穩地當官，就得趕來巴結他，好預先給自己留條後路。說這叫趨炎附勢也好，說這是趨之若騖也罷，反正不管他是承值或者下值回家，他的身邊總是圍著一群說大不大，說小也不算很小的官員，眾星捧月似的追著劉墨林。請安的、回事的，造訪的、致謝的——什麼樣的全有，什麼名堂也全能想得出來。劉墨林可真是覺得忙累，可他忙得愜意，累得順心。

其實真正讓劉墨林日思夜念的，卻只有那位京都名妓蘇舜卿，劉墨林敬重她的人品，愛慕她的容貌，更欽佩她過人的才華和出污泥而不染的自尊自愛。但她隸屬「賤籍」，把她買來做妾可以，娶回家當正室，就會引出各種各樣的議論。一個不小心，讓徐駿他們抓住把柄，他這個官就當不成了。劉墨林是個能辦事也會辦事的人，他早就想好了，一定要為蘇舜卿脫籍贖身，堂堂正正、明媒正娶地和她永結同心。

端午節就要到了，五月在民間又叫「毒月」，百事禁忌。無論是宮中還是民間，節前全都忙得很。被褥帳幔要拆洗換新，蒲草艾蒿要採集編辮，還要做香荷包、縫長壽線，買避瘟丹，浸雄黃酒，貼天師符，掛鍾馗像——可劉墨林卻沒有這份閒心。今天他頂著啟明星上朝要辦一件急要事。昨天，年羹堯來了軍報，索要五萬套夾衣，為西征將士換裝。可是，軍報到得晚，戶部已經沒人，所以他只好一大早就急急忙忙趕來，免得誤了時辰挨皇上的訓。劉墨林辦事利索，不大一會就完了。他正想起身，太監高無庸過來傳旨說：「劉大人，皇上叫你進去呢。」

劉墨林一愣，心想時候還早哪，皇上不會起得這樣早吧？便問：「是單叫我一人嗎？」

「不，還有十三爺和十四爺。別的不是奴才去叫的，所以奴才不知道。皇上今兒個要賜筵百官，還要在廣生樓張貼字畫。吩咐下來說，要看誰的最好，就給誰頒賞呢。」

劉墨林跟著高無庸來到養心殿，瞧見張廷玉早就等在這裡了。他連忙上前去請安：「張中堂，您來得好早啊！皇上起身了嗎？」

「皇上起來半個多時辰了。你忘了，今天是端陽節，皇上一大早就帶著三位阿哥到各處去拈香禮拜了。其餘的皇親們要等一會才來，都在廣生樓上候駕。」

「嘿嘿嘿嘿，張中堂，我是剛才奉了旨意進來的，可不知皇上召見有什麼事。您能給我透點風嗎？」劉墨林在套著近乎。

張廷玉矜持地一笑說道：「萬歲日前寫了幾個條幅，想讓你幫他挑挑，當然是選出最好的了。今天還有不少人要來送條幅的，包括萬歲爺的在內，一律不准寫名字。這幾百幅字，全都要張貼在廣生樓上，要大家比比看看，選出最好的來。去廣生樓貼字的差事，要交給你辦。我可先得交代你一句，你要想方設法辦得出色一些，千萬不能掃了萬歲爺的興。」

劉墨林一聽這話，不由得愣住了。雍正皇上字寫的好那是沒說的，可幾百幅字一概不屬名，張貼出去讓大家隨便議論，誰能保準萬歲爺寫的就一定能被選上，而且還能高中榜首呢？萬一他寫的字落榜了，或者雖然選上，卻只得個第二、第三，那麼得了頭名的能坐得住嗎？恐怕他寧願落榜，也不敢高居皇帝之上。想著，想著，他忽然有了主意：「中堂，我想這件事要辦好，得有兩條：其一，是要大家心裡清楚哪是皇上的，哪是別人的；其二，是要把這事做得不顯山、不露水，沒有一點痕跡，連皇上自己也覺得確實是他的字寫得最好。第一條最難辦，皇上的字，六部九卿的人大都見過，他們仔細辨認一下，還是能區分出來的。怕就怕那些入仕不久，或者沒有見過皇上的字、而且又愛多嘴多舌的人。別說他們不選皇上的字了，就是在字前橫挑鼻子豎挑眼地來那麼幾句酸話，這事可就辦砸了。」

「依你該怎麼辦才好呢？總不能給皇上寫的條幅上標上記號吧，那樣不就大顯眼了嗎？」

「不不不，哪能這樣做呢？最好是提前先把主子寫的句子遞出去，讓下邊都知道應該選哪幅就好了。這事要快，讓太監去傳更好。」

張廷玉想了想，也只有這樣才不會露出馬腳，而且還可把雍正的字掛在並不顯眼的地方：「好，就這麼辦，叫高無庸去吧——要是能眾口一辭都選萬歲爺的就更好了。」

「不，眾口一辭倒有痕跡可尋，皇上自己也會覺得心裡不踏實。叫高無庸不要全說，只稍稍透出點風聲去就行。大家心裡明白，這裡頭有萬歲親自寫的字，誰敢胡說八道啊。就是萬一有個別倒霉蛋說些個夾七夾八的話，不但無礙大局，還顯得更真實哪！」

張廷玉笑了：「好，劉墨林，不怪皇上喜歡你，你還真有怪才！事不宜遲，咱們立刻動手先選一遍。」

太監高無庸被叫了過來，三人一齊看時，只見一條長長的大案上，排著十幾幅宣紙寫就的字，都是唐詩選句選詞。劉墨林看了說：「主子這字，可以說是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了。不過，寫得筆鋒太剛，恐怕有些喜歡柔媚的文人們看了，未必會欣賞。要叫我看，哪一幅都是最好的。」

三人選來選去，從中選出了四幅，用小字抄了，交給高無庸，讓他趕快送了出去。劉墨林笑著對高無庸說：「跑快點，慎密點！告訴你，說不定還會有人想出高價來買你這個小條子哪！」

高無庸剛走，便見雍正皇帝在一群太監和侍衛簇擁下走了過來。雍正今天的氣色很好，心情也很好。他看了一眼張廷玉和劉墨林笑著說：「探花郎，看過朕寫的字了？你是行家嘛，據你看哪一幅能中你的意呀？」

劉墨林連忙陪笑答道：「喲，主子說笑話了，臣那兩下子，怎敢在主子面前賣弄啊！主子什麼時候有了興致，寫幅字賞給臣，就是臣天大的造化了。皇上交代的這差事不好辦哪！臣和張中堂在這裡選來選去的，都挑花眼了，才選出這四幅來。請皇上過目，看臣等選的是不是合適，然後再拿到廣生樓上去張掛。」

雍正皇帝走近前來，仔細地看了看，挑出了「大漠孤煙直」和「桃花淵水」兩幅說：「不要太多了，還有那麼多臣子都送來字了，朕一人豈能包攬——哎，剛才劉墨林說要朕賞字，朕也不需再寫了，這案上放著的，你就挑一幅好了。廷玉，你想要什麼字，朕湊著今天現成的筆墨紙硯，就為你寫來。」

張廷玉連忙跪下叩頭：「臣謝主子恩。其實，臣早就想要主子的墨寶了，只是不敢開口，臣最近裝修了府門，想求主子賜幅楹聯以光門媚！」

雍正皇帝說：「朕自幼就愛寫字。可是，你們瞧，平日裡哪有閒情逸趣來舞文弄墨？現在，幾件大事都有了眉目，朕心裡才鬆泛些。既然你想要幅門楣，朕就給你寫一幅。」

說著提筆儒墨，略一思忖，便在宣紙上用正楷寫了出來：

皇恩春浩蕩

文治日光華

寫完又仔細端詳了一下，取出圖章印璽來蓋好，填了年月日，這才遞給張廷玉：「你看這樣寫成嗎？」

張廷玉叩頭謝恩，激動地說：「——萬歲如此抬舉，臣何以敢當這十個字？就是把臣磨成粉也難以報答皇上這天高地厚的恩遇——」一邊說著，熱淚早已奪眶而出。

劉墨林選好了一幅，雍正看了看，取出一方「圓明居士」的小璽來蓋上。雍正看看劉墨林說：「朕是信佛的。這『圓明』二字，就有佛家的意思。可是，你卻死活不肯皈依我佛。朕這幅字，好像是和尚送給秀才的，就賜給你罷。」雍正回頭又對邢年說，「剛才選出的這兩幅，你拿到廣生樓上張掛起來。記住，不許掛在正中間，聽見了？」

見邢年恭恭敬敬地捧著條幅走了出去，劉墨林本來也想跟過去，卻被雍正叫住了：「你先別走，且等一下和廷玉一塊去，朕還有話說。」

張廷玉他們聽雍正說得嚴肅，都不由得收斂了笑容。雍正一邊恩忖一邊說：「年羹堯出兵快半年了，只見他今天要物，明天要錢，可是，就聽不到開戰的消息，朕心裡有點不踏實。廷玉，你看要不要派個人去監軍呢？」

張廷玉一聲不響地想了好久才說：「萬歲的心情臣能夠明白，想早點打好這一仗。但用兵的事與政務有所不同，稍有急躁，就會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年羹堯在先帝健在的時候就已經是將軍了，他的長處是穩健、持重。本朝名將的戰法，各有不同。巴海善於周旋，有耐力，能持久；趙良棟善穿插，能奔襲；圖海善對壘，能攻堅；飛揚古善戰陣，能苦戰；周培公則機變多智、深謀遠慮，是位全才。只可惜，這些名將都已紛紛下世作古了。臣看年羹堯的作派，節制部署、進退尺度，都很謹慎，似乎是步了圖海的後塵。他心中何嘗不是志在必勝，又何嘗不想畢其功於一役？以臣的推算，他三月進駐平涼，四月推向西寧，已經不算緩慢了。臣想，可否由軍機處再發一個六百里加急文書，讓年羹堯和岳鍾麒共同拆看，合議回奏，問他們何時能夠進兵？用這方法催促一下就可以了。」

雍正沒有急於說話，似乎是在認真地考慮張廷玉的建議。過了好久，他才突然問劉墨林：「你是怎麼看的？」

劉墨林是第一次參與這麼重大的軍國要事，心裡有點緊張。他想了一下說：「萬歲，臣以為張廷玉說的辦法可行。康熙五十六年兵敗，六萬山東子弟無一生還，前車之鑒令人生畏，朝廷實在是贏得起輸不起了。所以年羹堯才持重進軍，為的是不戰則已，戰則必勝。臣以為他這樣做，正是從大局著眼。至於派監軍督戰之事，臣切切以為不可。前明土木堡之變，松山之敗，一直到李自成攻進北京，全都是因為朝廷不信任將軍，經常派大員監軍；而將軍又不滿意朝廷，遇到危難而不肯出力。一軍兩帥，事事異心，最是兵家的大忌。所以聖祖爺時，攻台灣就專用施瑯，李光地雖有督軍之名，其實他只管後方供應的事。所以臣以為，皇上只需催問何時進軍，何時接戰，另外保障後方供應即可，而絕不能提調軍務，那樣做是要壞事的。」

雍正似乎是被他們兩人說動了：「好，依你們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朕決心不派監軍了。廷玉，你從二等侍衛裡選十個人，要年輕有為，可望成材的，選好後擬出個名單來交朕，朕要派他們到年羹堯軍前去效力。」

張廷玉一驚：原來雍正皇帝還是對年羹堯不放心啊！他忙陪笑說：「皇上，岳鍾麒的資歷不在年某之下，有他在年羹堯身邊，朝廷對年某還是能夠節制的——」

「哎，你想到哪裡了？朕怎能對年羹堯不放心？要不放心他，朕又怎麼會把二十萬兵士交到他手裡？你好好想想，當年聖祖皇帝要是早一點選派些親貴少年，讓他們到飛揚古軍中去學習軍事，何至於有今天，何至於連個可靠的將帥之才都找不到？」

話說到這個地步，張廷玉無話可答了。但他心裡明白，皇上如果不是對年羹堯不放心，就不會採取這樣的辦法，年羹堯那裡難道就沒有可用之人，還用得著千里迢迢地派人去『學習軍事』嗎？

劉墨林到底年輕，分不出這裡邊的輕重來，他連聲稱讚：「好好好，主上深謀遠慮，居安思危，臣心服之至！」

雍正歪著頭瞧了劉墨林一眼，突然說：「劉墨林，你這個人才華橫溢，很讓朕喜歡。朕卻聽說你正和一個青樓妓女打得火熱，是真的嗎？」

劉墨林一聽皇上這樣問，他的頭「轟」地一下就炸了。他連忙跪下叩頭說：「皇上問的事，確實是臣所為，但臣所遵循的是『情之所鍾，不分貴賤』之理。蘇舜卿即雖屬賤籍，但她守身如玉，賣藝不賣身，不可與尋常煙花女子等量齊觀。臣早就與她結為風塵知己，如今臣做了官，怎能做出貴而棄賤的不義之事呢？乞聖上明鑒。皇上既然問到這裡，臣索性懇求主上為蘇舜卿脫去賤籍，成全了臣和蘇舜卿的這段姻緣，臣將永感皇上的深恩聖德。」

這劉墨林確實是聰明過人，他選的時機，說出的話語又恰到好處。雍正不說話了，他陷入了深沉的思索。一時間，殿裡靜得聽不到一點響動，劉墨林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他早就在尋找這樣的機會了，他清楚地知道，要想了卻他和蘇舜卿的心願，沒有皇上親自發話，幾乎是不可能的，但是他更清楚，讓皇上為他說話，尤其是讓皇上准許蘇舜卿脫離賤籍，與他結成夫婦，那也只是他的一廂情願，能不能實現，要靠機遇，靠運氣。他跪在地上，小心地偷眼瞟了皇上一眼，見皇上的眼睛裡似乎是十分痛苦，似乎是汪著淚水；又似乎是在想著一件遙遠的往事。劉墨林不由得忐忑不安起來，皇上，他，他這是怎麼了——

第二十九回 赦賤籍皆因殉情女 褒鍾馗只為社稷安

劉墨林與蘇舜卿雖相愛卻不能成親，他只有求雍正皇上給蘇舜卿脫去賤籍。他並不怕皇上怪罪，因為除此之外，別無它途。哪知皇上聽了卻一聲不響地陷入了沉思，劉墨林驚呆了。他悄悄地瞧瞧皇上的臉色，更是讓人琢磨不透，皇上他，他這是怎麼了？

劉墨林哪裡知道，就因為他剛才一句「脫去賤籍」的話，觸動了皇上久藏在心底的一段隱秘，一番隱痛。那已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了，可雍正皇上卻像昨天才發生的一樣，怎麼也擺不脫它的糾纏——

這件事發生在康熙四十三年。老皇上康熙為了讓皇子們學習政務，派四皇子胤禛出京考察，胤禛去的是桐城至淮安一帶。這裡是黃淮交界之地，濤濤黃水，像一條不服管教的長龍，年年滾動，也年年決口，歷代皇帝對它都幾乎是束手無策。康熙派四皇子到這裡，要他實地考察一下黃淮交匯地帶的水情、民情、吏治、風俗，希望能從中得到一點啟示。恰恰那一年黃淮決口，大水肆虐，淹沒了良田村莊，成千上萬的災民流離失所，掙扎在死亡線上。因此，四爺的這趟差使就更顯得重要了。

皇子出京辦差，視察黃淮，而且這位四爺還帶來了皇上的旨意，帶來了朝廷的賑濟。地方官吏們可就盯上了四爺，或者說是盯上了四爺手裡掌握的那些銀子了。於是，當地的官員們紛紛前來，哭窮叫苦的，請安問候的，奉承巴結的，饋贈土產的——什麼樣的手段都拿出來了。目的只有一個，想多要點錢唄！

這一天四爺來到了淮安縣城，這裡早已被大水圍困，只見滔滔洪水，滾滾而來，簡直分不清東西南北，也看不見哪是出路。四爺當機立斷，一面命縣令緊急動員百姓護城，一面組織老人孩子們登上高處暫避，縣令說，四爺，這城是萬難保全了，我這裡備下了一隻船，不如請您立刻上船，咱們一起逃命去吧，胤禛火了，說你身為一縣父母官，危難之時怎麼能只想自己的身家性命？要逃得和百姓一塊逃，丟下百姓不管，我請出王命旗來斬了你！說完他就帶著家人高福，到城上察看水情去了。四爺登上城頭時，天已是正午時分，只見雲層厚重，黑得如同鍋底一樣的天上，吊著墨線似的龍尾，忽明忽暗，奔跑搖擺，紫色的，金色的火球，一上一下地炸開。雷聲一陣緊似一陣，把好端端的城樓震得直打顫，黃水已經漫捲了大堤，五尺多高的浪頭轟鳴著，叫囂著，排山倒海般地向城頭奔來，城裡的百姓全都慌亂地四散奔跑著，他們只顧逃命，哪還顧得了救城？跟著四爺來的奴才高福，見事情不妙，拉起胤禛就跑，一邊大聲說著：「主子，不好了，大水就要漫城了，趕快回去上船！」

他們剛從城上下來，就聽「轟隆」一聲，城牆被滾滾而至的黃水沖決了一條大口子，一時間，這裡就變成了天地難分的一片汪洋，水勢洶湧，濁浪滔天，房倒屋塌的轟鳴，哭爹叫娘的喊聲，組成了一片驚心動魄的慘景。他們跌跌撞撞地趕回縣衙，想找那位縣令商量辦法，可是，他們萬萬想不到，那位在四爺面前曾經信誓旦旦，說要與縣城百姓和皇子共存亡的縣令，在四爺剛一轉臉的瞬間，就丟下全城百姓和這位王子不顧，急急忙忙地向船上裝載自己搜刮來的金銀珠寶。一見黃水破城，他就登上大船，帶著自己的妻子兒女棄城而逃了！

多虧高福急中生智，找來了一口大水缸，把四皇子抱進缸內，他自己卻扒著缸沿，順流而下，捲進了無情的洪水——胤禛坐在缸裡，開始時，頭腦還算清醒。眼見得幾萬百姓被捲進波濤，他又是心疼，又是氣憤，想著一旦逃脫苦難，非要把這個黑心的縣令凌遲處死不可。可是，漂著漂著，他就在又冷又餓又驚又氣之中失去了知覺——

當他第一次醒來時，好像是睡在一個鋪著乾草的小床上，旁邊似乎有個細弱的聲音在說話：「好了，好了，這人終於醒過來了——快，取薑湯來！」

胤禛被人扶起身來，灌了幾口薑湯，便又進入了昏迷狀態。也不知又過了多長時間，他再次清醒過來時已是夜晚。房子裡點著一盞油燈，一個老漢蹲在桌邊不聲不響地抽煙，一位妙齡女子，布衣粗衫，身材苗條，正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在餵他。高福在外邊聽到四爺醒來，三步並作兩步搶了進來，趴在地上向那位老者叩頭：「多謝您了，老伯，不是遇上您，我們王——我們爺就沒命了。」他一邊說著，一邊像搗蒜樣地磕著頭，卻不敢說出四爺的真實身份。胤禛強自掙扎著坐了起來說：「老伯，我叫王孫龍，是北京人。多謝您的搭救，請問老人家貴姓？」

「咳，我們這個家，還怎麼敢稱這個『貴』字呀？我們姓黑，是樂戶家籍。唉，祖上造罪兒孫贖，積德也是為自己。救了你的是老漢的大女兒小福，這裡的是我的二女兒小祿。小福借米去了，一會兒就會回來的。」說完又重重地嘆了口氣，走出去了。

爹爹一走，小祿拿出一個窩頭來遞給胤禛：「公子，你將就著吃點吧。這裡四周全是水，既沒菜，也沒鹽，姐姐出去半天了，還沒回來，米能是哪麼好借的？我爹剛才說的話，您聽聽也就是了，不必往心裡去。常言說，救人一命，還勝造七級浮屠呢，哪至於就把他嚇成這個樣子了？」

胤禛看看小祿，昏暗的油燈下看不太清。只見她容貌雖然說不上絕色，卻也透著甜淨俏麗，尤其是說話爽朗，口齒伶俐，沒有小戶人家女孩子的羞怯。便問她：「你們救了我，是件積德的事，我自然是感激不盡，這又有什麼好怕的？」

小祿回身進去端出了一碗野菜湯來，一邊招呼這主僕二人吃著，一邊說：「唉，這都是前世造下的孽呀！我們這個家，祖上曾是前明世家，永樂靖難之前，祖上還在朝做官。可是，永樂皇帝滅了建文帝後，說我們是建文皇帝的死黨，不管你原來姓的什麼，全都改姓了『黑』，而且全都劃成了『賤民』，入了『賤籍』。從那時到現在，三百多年了，全族的人，不論男女老少，都得從事賤業，當戲子，當吹鼓手，當媒婆、穩婆——，而不准種地務工做買賣。這三百年裡，族裡一共出了九十四個節婦和兩個烈女。光是去年就死了兩個，一個是還沒成婚丈夫就先死了，這個女孩也投水自盡；另一個是父母雙亡，自己又受人拐騙，卻寧死不從上吊投環而死。前任的太守聽說了這件事，說難得有這樣的賤籍，立志從善而不甘墮落；只可惜這節婦孝女還不夠一百。那太守說，只要是湊足了這個數，他就要上表請求皇上為全族脫籍。所以族裡訂下了規矩，全族的人都不准在這上頭出事——咳，我說這些幹什麼？」她突然臉一紅，不再往下說了。胤禛說：「這不是你自己要說的嘛！」小祿看了胤禎一眼，就飛跑著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轉回來了。手裡端著一瓢米，還抓著一把鹽，看也不看躺在床上的胤禎，就竟自坐下吃她的窩頭。胤禛笑著說：「姑娘，你別生氣，我剛才是和你說笑的。」

那姑娘看了胤禛一眼，卻仍是一聲不語。就在這時，門外又進來一個小祿，手裡拿著一個洗得乾乾淨淨的蘿蔔，一邊利索地切著，一邊笑著說：「算你們有福，姐姐還真的借到了米。她呀，別看一天到晚不愛說話，可是人緣好著哪！」到了這時胤禛才知道，原來面前的竟是生得一模一樣的兩位孿生姐妹！

黃水一直不退，胤禛也只得與這家人相依為命。小福的心地善良和沉默寡言，小祿的多情爽朗、愛說愛笑，都給這位落難的皇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別看胤禛平日裡心冷似鐵，可他卻是個有恩有義的人。漸漸地，他對那位叫做小祿的女孩子發生了好感，兩人偷偷地相愛了，而且很快地小祿就懷上了身孕。這件事，除了姐姐小福清楚之外，別人並不知道。大水退去以後，胤禛回到朝裡，調兵去捉拿那個縣令。哪知，那天縣令一門老小倉惶逃命，還沒有出城呢，大船就撞到城跺上翻了，全家老少無一生還。胤禛又去接小祿，卻不料來得晚了一步，小祿已經顯了身子，而且被族裡發現了。為了維護那個並不成文的族規，為了湊足那一百節烈女子之數，族長狠心地下令，將小祿當眾燒死在村頭的大樹上。胤禛剛來到河對岸，就看見村裡燃起了熊熊的火光，也看到了正在烈火中苦苦掙扎、又至死也不肯求饒的小祿。如果不是高福死命地拉著胤禛，而這位四爺又因受了太大的刺激昏了過去，他當時就要衝過去了。他沒能救出這個為他獻身、又為他死去的善良的女孩子，當他終於走近這裡時，看到的卻是那棵燒焦了的老柿樹，和樹上那已變成黑色的斑斑血漬，連她的姐姐小福也不知到哪裡去了！

這幕慘景對胤禛來說是永生難以忘卻的，而化成灰燼的小祿也成了他的一塊心病。後官粉黛三千，他卻無一動心，是不是由此而起呢，誰也不知道。就是這件已成往事的回憶，也只是深藏在他自己心中，而不敢把它說出來，甚至不敢想起這件事——

可是，今天劉墨林卻在無意之中觸到了皇上的隱秘。尤其是當劉墨林說出那位蘇舜卿也是「隸屬賤籍」時，雍正皇上被深深地打動了。一時間，他心潮起伏，簡直無力控制自己的感情。但他明白如今自己已是皇帝，不能再想那早就逝去的往事，小祿也沒有可能與他共享富貴了。他狠狠心把心頭的不快壓了下去，決心為千千萬萬個小祿申張正義，把明代永樂皇帝和他製造出來的虐政永遠打入地獄，讓數百年來繁衍成百萬之眾的「賤民」重見天日！想到這裡，他看了一眼劉墨林說：「才士風流，算得了什麼大事？不過，單單為蘇舜卿脫籍，又似乎不近人情。廷玉，你來擬旨：用明詔發佈，即日起，為天下所有賤民一律脫籍，耕讀漁樵，與庶民相同。」

張廷玉聽了大吃一驚，心想，這可不是件小事啊！「耕讀漁樵與庶民相同」，這就是說，連王八、戲子、吹鼓手也可以堂而皇之的入仕做官了。那麼，全國的文人們將會怎樣看待這個詔諭呢？會不會引起他們的反對呢？張廷玉的腦子轉得很快，早年他就似似乎乎地聽說過，四王爺曾和一個樂戶的女子情篤意合，私訂了終身。今天雍正這番處置，不過是借劉墨林之請償還皇上昔日的夙願罷了。可是，這話，張廷玉可不敢出口，想了想，他試探地說：「主子，如此舉措，使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的賤民得以超脫苦難，恐怕家家都要為主子燒香磕頭，立長生牌位了。不過，以臣之見，這類賤民從事賤業已久，不會種地，不能務工，也不懂經商之道，突然讓他們改行去幹別的，恐怕還不如幹他們的老營生更為有利，所以臣以為，皇上之命可行，但最好是不要強求一律，聽其自願也就是了。再者，他們剛脫賤籍，即入廟堂，似乎也有傷風化，不利觀贍。可否在脫籍兩代之後，才許讀書進仕，以表示朝廷尊儒重道的本旨。」

雍正仰著臉思索了好大一會兒，心裡雖然不同意，可又覺得張廷玉說的似乎是無可挑剔，才勉強地說：「好吧。你這也是老成謀國之言，就依了你，擬旨後明發也就是了。」

副總管太監邢年進來報告說：「主子，廣生樓上的字畫都已貼好，筵席也已擺上，各位王爺、貝勒、貝子和大臣們都到齊了，請主子啟駕！」

雍正來到西華門前時，三位皇阿哥弘時、弘曆和弘晝都在門前跪接。雍正下了鑾輿，問他們：「你們的字都掛上了嗎？」

弘時上前一步奏道：「回阿瑪，兄弟們的都掛上去了。不過聽說阿瑪只選了兩幅，兒子們不敢僭越，又都各減了一幅。我和五弟是兩幅，四弟則只掛了一幅。」

雍正看了一眼弘曆問：「你為什麼只掛一幅呢？」

「回皇阿瑪，兒臣的字寫得不好，不敢與眾位書林宿儒們爭短較長，更不敢污了皇阿瑪的法眼。但是阿瑪既然有命，兒臣也不敢不送，就選了這一幅，兒子只是因為聖命難違，勉力為之罷了。」

弘曆這回答很讓雍正滿意，他高興地說：「這樣也好。今天是朕為朝廷百官們專設的筵席，你們不必入席，就在旁邊給眾大臣們斟酒，代朕做東。他們給朕辦事半年了，應該好好地謝謝他們，你們殷勤一些，也是應當的嘛。」

吩咐完了，雍正就端正身子來到廣生樓下，樓前等候的人們，一聽靜鞭三響，知道皇上駕到，連忙齊聲高呼「萬歲！」雍正滿懷喜悅地走到近前說，「都起來吧，今天是以文會友，君臣大禮不要過於拘束，那樣豈不乏味？來來來，大家還是先看看這些字畫，評出狀元來再入席飲酒吧。」

廣生樓是東六宮中最大的一座望樓，因為樓上供著廣目天王，所以叫做「廣生樓」。樓下是平日祭祀用的，佔地很大。樓內裝有玻璃大窗，十分明亮。今天送來的字畫總共有二百來幅上下，其中一半是歌功頌德的，一半是唐詩宋詞。下邊的人，早就得到高無庸送來的消息了，都悄悄地寫好他們「選中的」字，放在身上，畫品裡，則大多是花鳥蟲魚，山水龍鳳之類。雍正站在一幅「鍾馗圖」前看了好久，突然說：「這幅畫神形兼備，確實不錯。只可惜沒有題跋，略顯美中不足。誰能即席賦詩一首，為此畫增色？」

劉墨林今天的差使是主持這場品評書畫，雖然他的字寫得不錯，可是皇上並沒有讓他也來參與。聽皇上這麼一說，他有點技癢難耐了。再說，皇上剛剛為蘇舜卿解除了賤籍，他也總得報答皇恩啊。看見沒人應召，他便躍出班來請旨：「皇上，臣願為此畫題詩！」

雍正笑了笑卻沒有說話，劉墨林趁著興頭，飽蘸濃墨，奮筆疾書一詩：

面目猙獰膽氣粗，榴紅薄碧座懸圖。

仗君掃蕩妖魔技，免使人間鬼畫符。

一筆狂草如疾風驟雨，寫得酣暢淋灕，眾人還沒來及喝采，雍正急急說道：「再加一首！」

「扎！」

劉墨林幾乎是不加思索，提筆就來：

進士頭銜亦惱公，怒髯皤腹畫難工。

終南捷徑誰先到？按劍輸君作鬼雄！

「好！」雍正皇帝見他才思如此敏捷，不禁擊節讚賞，「不但詩好，字寫得也好。你還能再寫一首嗎？」

劉墨林略一思忖，提筆就寫：

何年留影在人間？處處端陽驅癘疫。

嗚呼！世上魍魎不勝計，

仗君百十億萬身，卻鬼直教褫魂魄！

雍正皇帝簡直高興得心花怒放了，連聲誇獎之後，又傳旨說，「這幅畫可謂一品，字也堪稱一絕。可收進三希堂去留傳後世！今日各人所選的字，都寫了名次交翰林院去秉公評定——開筵！」

眾臣工懷著畢恭畢敬的心情，隨著皇上走了進去，參加這難得的御賜盛宴。張廷玉邊走邊想，這幅「鍾馗圖」，是今科殿試第四名曹文治所畫，皇上如此看重它，恐怕不僅僅是劉曹二人詩畫雙絕，而是皇上現在最需要的是鍾馗這個捉鬼的英雄，最需要用他來鎮懾妖魔，革除弊政，剪除敢於反抗的厲鬼，平定政局啊！

第三十回 賞皇子子弟生異心 獎親王王府蓄亂臣

端午節酬謝百官的賜筵開始了。皇上在首席坐定之後說：「朕剛才去太后那裡請安，太後老佛爺傳下懿旨，說一年中只有正月初一、十五、仲秋和端午這幾個重要節日，大家忙了這麼多日子了，該讓辦差的人們鬆泛一下。李德全，你去外邊把胙肉給侍衛們送一些去，他們也夠辛苦了。王掞師傅有病，你親自去禦藥房為他選些得用的藥送去。還有，方老先生回暢春園了，你關照御膳房，照這裡的規格，給方先生送一桌席面去。來來來，大家盡情的享用吧！弘時你們兄弟過來，為眾大臣們敬酒。」雍正說完，自己先動筷，夾了一口菜吃，眾人這才敢舉箸用餐。

弘時、弘曆和弘晝這哥仨，今天是四更起身，先按父皇規定，讀了一個時辰的書。然後五更剛到，就進來隨著皇上到各處進香，現在已是正午時分，肚子裡早就咕咕亂叫了。眼看著這滿桌的珍饈佳餚，不但一口也不敢吃，還得圍著十幾張桌子給大臣們敬酒，連一點不高興也不敢帶出來。弘曆和弘晝還沒什麼，弘時卻實在是忍受不住了。就在這時，翰林院的人將今日書畫評比的結果呈送上來。湊著皇上一分神的功夫，弘時向兩個弟弟使個眼色，三人便來到了外面。樓外，幾十名侍衛們吃得正香哪！他們一看，原來侍衛們吃的全是胙肉。胙肉是祭祀專用的，侍衛得了旨意，當然能吃，可是，他們兄弟三人卻不行。弘時這個饞哪，口水都快要流出來了。他氣憤地說：「不就是胙肉嗎。有什麼了不起的？弘晝，你看，他們能吃，咱也能吃！」說著動手切了一塊遞給弘晝。弘晝年紀還小，也早就忍不住餓了，但他左右看看，還是不敢吃。弘曆卻站在一旁冷眼觀瞧，既不和哥哥爭胙肉，也不出面干涉。弘時哪把四弟放在眼裡呀，卻早就大吃大嚼起來了。

太監邢年走出來傳旨：「貝勒，萬歲叫你進去哪！」

弘時忙問：「是單叫四弟，還是我們一同進去？」

邢年回道：「萬歲單叫四爺，沒聽見叫二位爺同去。」

「你知道為什麼單叫他一人嗎？」

「回三爺話，奴才只聽見一句，好像萬歲要賜四爺胙肉。」

弘時一聽這話，臉上立刻就變了顏色，把正在吃著的胙肉連刀一起，「光」地一聲，扔進了盤子裡，用眼角翻著弘曆說：「好啊四弟，我們倆可是淨等著沾你的光了！」

弘曆不願多說什麼，只是向三哥一躬，便隨著邢年走了進去。

廣生樓上，字畫的評選已經揭曉，雍正的兩幅字和那幅鍾馗圖自然是高中榜首。它們被單另挑出來，用屏風張掛在御座後面，十分顯眼。弘曆知道，這兩幅字來自父皇御筆，所以一進來先就恭恭敬敬地對兩幅字行禮，回頭又給父皇行了禮，這才規規矩矩地站在雍正身後。

雍正回過身來，帶著愛憐的神色看了看自己的兒子，真是越看越高興。弘曆與他的哥哥弟弟都不同，弘時因為知道父皇崇尚儉樸，所以常常是穿得皺皺巴巴地故作姿態；弘晝年紀還小，有時就不免顯得邋遢。弘曆則完全不同，穿一身半舊的團龍褂子，漿洗得乾乾淨淨，熨燙得平平整整。剃得簇青的頭後面，一條油光水滑的大辮子直垂到腰間，襯著那目黑似漆、面白如玉的臉龐，穩重儒雅又瀟灑風流。雍正指著他向大家說：「你們都已知道，山東的總督、巡撫和布政使三位大員一同被革職查抄了。他們是怎麼壞事的呢？就是朕的這位四阿哥貝勒帶著人親赴災區，化裝成災民，每天吃捨飯、吞野菜，一連查了幾個月，才查出這群墨吏侵吞朝廷賑災糧款的醜行，也才讓他們受到應有的懲罰。所以從四月以後，山東再沒有餓死一個災民！」

眾人一聽這話全都把目光轉向弘曆阿哥，哦，怪不得老長時間見不到他，原來他下去化裝私訪了！昨天來的邸報上說，山東三大憲同時解組罷官鎖拿進京，他們看了還不知這三人是犯了什麼罪呢，原來又是貪墨，又是在災民的身上榨油！啊，皇子阿哥扮做叫化子，吃野菜，吃捨飯，受那麼樣的苦，來來回回幾個月，換了別人能辦到嗎？

雍正從容不迫地繼續說道：「國家對有功之臣從來是不吝惜封賞的，皇子貴戚也不例外。趁著今天這個好日子，眾臣工都在這裡，朕下旨：弘曆著進寶親王，賞帶十二顆東珠！」弘曆一聽此諭，連忙跪下叩頭。可是雍正不等他說話就接著說：「發現山東賑災糧款被侵吞的還有李衛，他在兩江布政使任上，督催虧空，償補國庫也卓有成效，著晉升兩江總督實缺；田文鏡催交虧空，督運大營軍糧有功，著補河南巡撫之職。廷玉，筵席一散，你就擬旨明發天下！」

弘曆這時才有了說話機會，他伏地叩頭說：「兒臣何德何能，如何能當得起父皇這等重獎？」

雍正笑笑說：「你怎麼當不起？你辦事能沉得下去，能務實，不虛誇，這就很是難得。來人，賜寶親王一塊胙肉！」

隨著雍正皇帝這一聲喊，樓內樓外響起一片讚嘆之聲。李德全奉命出來，小心翼翼地切了一塊方方正正的胙肉，用黃緩子蓋著端了進去。弘時和弘晝兩人都聽見了皇上的話，也看見了李德全那恭敬謹慎的樣子。弘晝一來是年紀還小，對四哥受到褒獎的事，無所謂喜，當然也無所謂氣；弘時卻不同了，眼看著四弟在父皇的心目中遠遠地超過了自己，他心裡能好受嗎？李德全前腳剛走，他就奔向盤裡的胙肉，一邊狼吞虎嚥地吃著，一邊還在發著牢騷：「五弟，快來吃呀！沒有人賞，咱也不能餓死。吃呀，把這盤子肉全都吃光！」

弘晝卻沒有他這位哥哥大膽，他雖然餓得厲害，可沒得父皇旨意，儘管一直嚥著口水，還是不敢吃。在廣生樓上與群臣同歡共慶的皇上，並沒有忘掉他另外的兩個兒子。李德全再次奉命出來，手裡端著兩個大盤子。盤子裡盛著兩隻又肥又大的燒鵝，也是用黃綾子蓋著，他走近前來宣旨說：「奉聖諭：賞給弘時、弘晝二位皇子！」

「扎。謝父皇恩典！」

二人叩頭謝恩之後，一人端過一個盤子來。弘晝正在饑火中燒，這隻肥鵝送來得正是時候，當然是大快朵頤。可弘時早就在打著飽呃了，還得裝著「吃得很香」的樣子。因為君有賜，臣不敢辭；父有命，子不敢辭，這是千年古訓。別說這是美味了，就是皇上賞了毒酒，也得照樣謝恩領賞，一口不剩地全都吃光。

這一餐端午筵席直吃到未末時分才告結束。雍正對所有與筵的人都有賞賜，劉墨林還格外受寵，比別人多得了一方青玉鎮紙和一柄湘妃竹扇。他和今科狀元王文韶、榜眼尹繼善、傳臚曹文治等說笑著一起來到天街之上，回頭一看，三爺弘時走得有氣無力，臉色也很難看，便想上去請安問候。尹繼善卻深知此中原委，快步上前趕上弘時，趴在他的耳邊，說了句什麼，就又回來了。王文韶問他：「你鬼鬼祟祟地幹什麼？」尹繼善笑了：「我知道他是今天赴宴撐的。剛才我對他說，三爺，你上轎之後，用手摳一下嗓子，吐出來就萬事大吉了！」四人同時放聲大笑，尹繼善卻說：「哎，我告訴你們，阿哥的事咱們少管。以後也不要總是咱們幾個在一起嘀嘀咕咕的，皇上最討厭科甲習氣。我今天接到吏部票擬，明天就要到金陵去，你們在京城裡也得小心，皇上的耳目厲害著哪！」

雍正的耳目靈通，他們早就領教過了，那張「打丟了」的牌不就是最好的說明嗎？王文韶問：「哎，好端端的，派你去金陵幹什麼？」

尹繼善小聲說：「奉旨抄家！李衛給皇上來了密折，把隨赫德給告了。幾個月前，隨赫德是奉命去抄曹寅家的。曹家從大祖皇上那會兒，就歸順了大清，已是百年望族了。他們家虧空國庫七百萬兩白銀，可聖祖皇上六次南巡就有四次住在曹家，他能不拉下虧空嗎？隨赫德去抄曹家時，順手侵吞了四百兩黃金，這次就輪著他也被抄家了。宦海風濤如此驚心動魄，怎不讓人感慨萬分！」

他們正在說話，卻見隆科多遠遠地過來向劉墨林招手：「劉墨林，快，萬歲在養心殿小書房裡等你去下棋哪！」

劉墨林躬身答應一句：「是。」看著隆科多上了轎，這才急急忙忙地走向大內。

隆科多此行，是奉了皇上的聖諭，專程到八爺的廉親王府傳旨的。他的大轎剛在門前落下，就有小太監跑了過來，一聽說隆大人還帶著聖旨，更是不敢怠慢，打了個千，便飛也似地跑了。頃刻間，只聽禮炮三響，府門洞開，廉親王允異頭戴朝冠，領著合府上下人等迎了出來，把隆科多讓進正廳，南面站定。允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又說：「臣允異恭叩萬歲金安，聆聽聖諭！」

隆科多應了一聲；「聖躬安！」向下一看，見允異一臉莊重，便擺著架子開口說道：「廉親王允異才識卓著，多有建樹，又日夜勤勞王事，不避煩難。著即加封為總理王大臣，賞雙親王俸，仍在上書房，與允祥共謀國事，輔佐朕躬。欽此！」

「臣允異謝恩。」廉親王深深地磕下頭去。

宣旨使命一完，隆科多走了下來，雙手摻起允異，一甩馬蹄袖就要行禮。允異連忙上前扶住：「舅舅，這如何使得？來呀！西花廳設筵，舅舅請！」

隆科多可不想再來攪和這個混水了。他知道，八爺府是個是非之地，八爺這裡的酒是喝不得的。上回和九阿哥、十四阿哥的談話他還記憶猶新，哪還敢在這裡停留：「王爺，您的厚情我只好改日再領了。今兒個皇上要去暢春園，要我從駕——」

「得了吧，舅舅！騙誰呢？」九爺允唐突然闖了進來，「別以為皇上的耳朵就那麼長！他的那一套只能嚇唬王文韶那樣的書獃子，在這兒玩不轉！八爺府幾十年經營，上上下下幾百人全是家生子兒奴才，和你說幾句體己話還能走露了風聲？再說，我們叫你謀反了嗎？」

允異上前一笑說：「舅舅，你別往心裡去。老九的脾氣你還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皇上今天要去暢春園見方先生，是張廷玉和馬齊從駕；老王掞不行了，上了遺折，也要去看看；山東出了虧空，得叫寶親玉去催；兩江那裡的虧空，要和方先生商議辦法，派個欽差去。我說的不錯吧？所以今天皇上用不著你。不過，話又說回來，我這裡是個是非之地，我也是個是非之人。我並不是一定要攀扯你，能在一塊說說話，也是為了你好。你要是不肯，我絕不勉強。」

別看允異這話說得隨隨便便，從容不迫，可哪一句都是綿裡藏針，字字都帶著骨頭。他對雍正皇帝的一舉一動都瞭若指掌，更是讓人吃驚。他的這張「情報網」撒得有多大呢？隆科多打了個寒噤，不敢再說要走的事了：「八爺既然這麼說，我要是不肯留下來，就是失禮了。其實，八爺原來就是親王，如今又恩加了總理王大臣，進職加俸，天子駕前第一人，誰能和您相比呢，我真是該為您慶賀才是。」

「哈哈哈哈——」允異放聲大笑，「說得好，走，跟我到花廳去！」

隆科多懷著一肚子的狐疑，跟著八爺來到後書房，卻見裡面有兩個不大認識的人正在下棋。允異走上前來，拉著隆科多說：「來來來，我來為你們引見一下。瞧見了嗎，這位就是上書房滿大臣兼步軍統領九門提督的隆科多大人。」他又向邊上一指，「這位嘛，是原來的上書房大臣索額圖的門下清客汪景祺先生，至於另一位，大概就用不著我多說了，舅舅見過的，前幾天在宮中為太后祈禳的密宗真傳空靈大法師。來來，大家都是我允異的朋友，不必講客氣，也用不著安席了，就請隨便坐、隨便吃酒吧。」

允異在主人席位上坐下，親自把盞為各人斟了門杯，這才又笑著說：「你們別看我這位舅舅如今已見老態，當年可是金戈鐵馬氣吞山河呢！先帝爺西征時，在科布多被圍，舅舅背著先帝突圍出來，為大清建立了擎天保駕的不世之功啊！來，舅舅，我先敬你一杯。」

隆科多忙站起身來說：「哎，這怎麼可以？我的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還提它幹什麼？今天是您的大喜日子，還是讓我敬你一杯吧。」

「好！就依著舅舅，我喝，我喝。」允異端起面前酒杯，一飲而盡，「舅舅，你現在是正站在上風頭上，我說句話，可能你不愛聽。老子有言：『福兮禍所伏』，說得真好啊！人哪，常常是一旦得意，就忘了後路，實在是可悲可嘆。舅舅你說是嗎？」

隆科多沉思一會兒才說：「王爺，我向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早年的事已經成了過去，不要再想它了，想得太多，有百害而無一利。當今皇上，雖然刻薄卻並不寡恩。看看您的身邊，受到皇上重用的人中，有多少是您的親信部下？今兒個又蒙皇上加封加俸，依奴才看，在兄弟情份上，皇上已是十分顧全的了。」

隆科多說話時，那位空靈大法師像個狗肉和尚一般，一直在吃肉喝酒，對身旁之事不問不聞，汪景祺卻不冷不熱地說：「是啊，是啊，隆大人說的似乎有理，可你只看見了一面，沒看見另一面。有人聯名上表彈劾十四爺，說他大鬧先帝靈堂，君前無禮，要求將他削為庶民，你知道嗎？」

隆科多不願與這個並不熟悉的人說話：「知道又怎的？萬歲已經把它留中不發了！」

汪景祺卻似乎對隆科多的態度視而不見：「留中不發並不等於結案！最近皇上選派十名侍衛到年羹堯那裡『學習軍事』。九爺也在其列，你知道嗎？」

「啊！？不會有這種事吧？九爺，這是真的嗎？」九爺苦笑一下，算是默認了。「我還真的不知道這回事，九爺您看，要不要我再向皇上通融一下。」

「算了吧，舅舅。我親自去和他說，還求不下來呢，你又能頂什麼？」九爺氣憤地說，「不光是我，還有十爺，也被發出去了，說是讓他去護送一位喀爾喀台吉的靈柩。哼，那是該著十爺幹的事嗎？且不說，他不過是來京為先帝送葬而死在了北京，也不說這事只需派一位官員就能辦好，喀爾喀離北京萬里之遙，要過沙漠瀚海，還要繞過青海戰場，這不是明擺著要十爺去送死嗎？」

隆科多越聽越驚，越聽越怕。索額圖從前是曾被康熙處以永遠圈禁的人，而現在和他說話的這個汪景祺，又是索額圖當年得勢時的清客，他怎麼會進入八爺府，他怎麼會對朝廷中的事這樣清楚？他，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呢？

第三十一回 議奪位兩強共攜手 遭貶放千里定單騎

隆科多因不知道汪景祺現在的真實身份，又聽他對朝廷裡的事瞭解得太多，心中充滿了疑懼。他脫口而出地問道：「汪先生，你關心的事未免太多了吧？」

汪景祺的眼中閃著綠油油的光芒，卻不冷不熱地說：「我這就要說到你了。你自以為是顧命大臣、受恩深重；你自以為是忠心耿耿，實心實意地在為皇上辦事，這都一點不錯。你放心、九爺也不會拿著那紙文書逼你做什麼事，凡事都要講情願嘛。不過，學生卻想提醒你隆大人一下：身為提調京城兵馬的長官，駐在暢春園西的銳健營和綠營換防，你知道不知道？圖里琛將出任豐台大營的提督你知道不知道？熱河駐軍也更換了都統你知道不知道——別別，隆大人，你先不要驚愕，還有呢！有人參你賣官受賄，說你在密雲祖陵置了一百頃莊園；還有人參你飛揚拔扈，對皇親無禮。比如，你在十二爺面前擦身而過卻不行禮；你說二十三爺『童稚無知』這事可有？還有人參你曾說過，『白帝城受命之日，就是死期到來之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大概用不著學生告訴你吧——」

汪景祺侃侃而談，如數家珍；隆科多卻戰戰兢兢，似遭雷殛，允異向汪景祺擺擺手，他自己卻走上前來說：「天威難犯哪！舅舅你自己心裡應當明白，你並不是忠臣，也不懂帝王之心！當年聖祖皇帝剪除鰲拜的前一天，不是也曾封了他個『一等公』嗎？這與今天的情勢有什麼不一樣呢？我得了個總理王的空名，九弟、十弟和十四弟卻受到整治；皇上還需要年羹堯替他打一個大勝仗，需要李衛和田文鏡替他催討國債；接下來的便是整頓吏治，橫徵暴斂荼毒百姓。如此文德武備雙管齊下，待到功成名就的那一天，他還能再要你這位顧命大臣？你自詡為諸葛亮，輔了先帝輔後主。可這只能是你的一廂情願，因為雍正不是阿斗！」

允異這話說得一針見血，透徹無比。隆科多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來，眼中露著兇光，咬牙切齒地對允異說：「八爺，你這話為什麼不早說？一年前只要你說了這話，我隆科多只需在傳遺詔時——現在坐在養心殿的就是你了！唉，如今一切都晚了，你才把話說透。可說透了又能如何呢——說吧，你給我隆科多一個章程，我去辦！」

「好！這才是我們滿洲漢子說的話，這才是真豪傑！」允異拍案而起，來到隆科多身邊，「我實言相告，我們——包括十爺、十四爺在內，早就死了篡位稱帝之心。為了我們愛新覺羅氏的大清江山，不致於出個秦始皇那樣的暴君，也為了我們這些人不會被一個個地送到屠刀下，我們就得另外擁立一位新主！」

「——誰？」

「阿彌陀佛！」一直在大吃大喝而沒有說話的空靈法師，突然開言了。只見他雙手合十，擲地有聲地說：「三阿哥弘時，龍日天表，貴不可言，乃是一位救世真人！」

一聽說他們選中的人竟是弘時，隆科多又目瞪口呆了。雍正的三個兒子，可以說都是在隆科多的眼皮子底下長大的。弘時這小子，連他的小弟弟弘晝都不如，更不要說那位好學上進、風流儒雅的弘曆了。難道就是這樣的人也有帝王之份？不，他們這是找了一個幌子，找了一個傀儡！隆科多盯著空靈大法師問道：「大師深通天理，不過我不明白，今天在宮裡，你為什麼不制死那個劉墨林，又為什麼不——」說到這裡，他突然停住了口，下面沒說的那半句話是誰都明白的。

空靈莫測高深地說：「和尚豈能違天行事？劉墨林氣數未終，自然要留下他來。就是當今皇上雍正也還有三年的帝王之份呢。阿彌陀佛！」

在一旁的允唐可不敢讓這個空靈法師多說。這和尚是他費了好大的勁，繞了好大的圈子才請來的。別人不知道，可他允唐心裡有底，空靈佛學懂得不多，其實只是個武僧。但這一點無論如何是不能點破的，一露出口風，空靈就成了「空而不靈」了。所以他趕快接過話頭來：「唉呀呀，一日三秋哇，還要再等三年！我說舅舅，這回咱們可不能再錯過機會了。」

隆科多下了死心了：「八爺，九爺，你們說吧，叫我幹什麼？」

允異沒有忙著說話，卻看了允唐一眼。允唐心領神會地說：「舅舅，你不要忘了，八哥只是總理王大臣，而你卻是總理事務大臣啊！有你們二位在朝裡還愁大事不成？不過，從今以後，你不要老到八爺這裡跑。見了面也只是心照不宣，甚至表面上我們還是『政敵』。我們要千方百計地穩住眼下的這個局面，不能亂了套。原來我曾想湊著張廷璐的事，在張廷玉身上下點功夫。可是，不行。漢人一個個都是膽小心大的人，要緊時他們是難以指望的。現在最要緊的是年羹堯，他帶著二十幾萬大兵，光是中軍的兩萬人，就任誰也別想動它！到時候，哪怕是年某能保持中立，我們也就有了七、八成的把握了。」

隆科多想了想說：「年羹堯是皇上的親信，向來都是只聽皇上一人提調，我是說不上話的。何況萬里迢迢的，怎麼說都不好，寫信更容易壞事。」

允異連忙說：「年羹堯的事不用你管。九弟不是要到他那裡去『軍前效力』嗎，就讓九弟來辦這事吧。汪先生最近也要去年某人那裡，我已為他找到舉薦之人了。舅舅這裡只須辦一件事：除掉方苞！」

「啊！除方苞？他不過是一介書生，何必要打他的主意？再說，他在皇上眼裡很吃得開，想用離間計恐怕都很難。」

「軟的不行，就給他來硬的嘛。」允異說得似乎是不動聲色，可聽了卻讓人心驚。

隆科多問：「硬的怎麼來？難道能闖宮殺人？」

「對！」

「皇上——」

允異不容隆科多說下去：「皇上那邊，也不用你費心。不久，他就要去熱河秋狩，也必定會帶著張廷玉而留下方苞，這就是機會。舅舅，你不是領侍衛內大臣嗎？比方說，暢春園裡發現了『刺客』，或者是有了『賊』，你不就能帶兵進園了嗎？月黑風高，混亂之中，『方老先生』不幸被『賊』殺了，死無對證，就是皇上親自問，他不也只能乾瞪眼嗎？」

隆科多過去知道，八王爺素有「八佛爺」、「八賢王」等等美稱，但隆科多也知道，說這話的人並沒有看到八爺的真實面目。今日聽八爺這麼一說才明白，他竟然是這樣地心狠手辣，心中不由得一陣緊張。他沉思好久才說：「八爺令旨，應當說是能辦的，可就怕太后出面干預。那時正是夏天，太后會住到暢春園裡去。她要是下令說不許帶兵進園，不就全完了嗎？」

空靈和尚又有了機會：「阿彌陀佛！老僧已經夜觀天象，太后是活不到今年夏天的！」

年羹堯統率十萬大軍，從雍正元年五月將中軍大營移防西寧，直到九月還沒有大舉進剿。他不是不想速戰速決，可是，這一仗打得好壞關係太大了，他不能不多加小心啊！他們眼下要對付的是蒙古叛軍羅布藏丹增，這是一支十分慓悍也十分狡猾的軍隊。飄忽不定，行動詭譎，派小部隊搜索，常常找不到他們，大部隊又怎麼敢輕易行動？年羹堯心裡比誰都清楚，盲目追逐是要吃大虧的。這個人自幼便愛讀兵書，所以雖然考中了文進士，他卻投入了軍伍。康熙皇帝三次御駕親征，他都在名將飛揚古帳下當參將，在戈壁灘飛沙走石、狂衝天中征戰了十幾年。他深知這一仗的重要，打好了，他就將是一代名將；打不好，早就佈滿了火藥的朝局，立時就要爆炸。人們會紛紛議論：為什麼把打了勝仗的十四爺調回京師，卻讓這個草包來丟人現眼？那時，他年羹堯身敗名裂自不待說，恐怕連雍正皇上的龍位也會坐不穩。

正因為這一仗他志在必得，所以他用兵才一直是小心翼翼，分外謹慎。用了幾個月的心思，熬過了多少不眠之夜，才算織成了一個包圍羅布藏丹增的大網。這些天來，他又累又乏，脾氣也變得非常暴戾。當聽說十名御前侍衛「護送」著九爺來「軍前效力」時，他只是獰笑一聲，把邸報往案上一甩，便背著手走出了大營。

他的長隨桑成鼎見他臉色難看，連忙跟著出來，回了幾件軍務上的事。他的架子，他的脾氣大得簡直嚇人。桑成鼎小心地問：「大帥，九爺他們已經到了西寧城外，你是不是要接一下？」

年羹堯把牙一咬：「哼，我不去接他們，誰知道他們幹什麼來了？是來搶功，還是來吃苦的？你帶著中軍帳下的副官去接一下算了。就說我甲冑在身，不便遠迎，委屈他們了。」

桑成鼎知道，年羹堯是心裡有氣，也知道他對皇上這樣的處置心有不滿。可是，桑成鼎又敢說什麼呢？只好帶著人走了。

西寧的接官亭上，九爺允唐和十名御前侍衛，還真的是在等著年羹堯去接呢！他們哪裡知道，現在的年某人可不同以往了。他是手握重軍，叱吒風雲的大將軍，除了皇上之外，誰敢對他下令，誰又有資格讓他親自迎接啊！這不，他們現在還等在城外呢。不過，也不是乾等。西寧知府司馬路是十四爺的門人，年某可以不買九爺和侍衛們的賬，他能不趕著來巴結嗎？接官亭內擺上了一桌難得一見的「駝峰宴」，請來了西寧最好的廚師，讓這些北京來的客人們飽餐了一頓。說實話，這些侍衛們也真可憐。從出發以來，越往西走越荒涼。過了甘肅，進入青海高原，放眼所見，到處是迷迷茫茫的風沙。吃的全是燕麥、青稞和牛羊肉，到了缺水地方，連洗臉水都難得供應。這些侍衛們都是滿族的貴介子弟，雖然遵從祖制，從小練武，打熬筋骨，可哪受過這樣的罪呀？一路之上，他們早就罵娘了。九爺被皇上發了出來，心裡也是一肚子的氣，可他是個胸懷大志的人，早就做好了準備。隨身帶著一百萬兩龍頭銀票，逢到侍衛們發牢騷，便拿出錢來安慰。果然，錢能通神，還沒到西寧呢，這些侍衛們就把皇上交代的「不得與允唐交好」這話，忘了個一乾二淨。司馬路著意巴結，這餐飯還確實是辦得十分像樣。就說這桌上的時鮮青菜，就是他們一路上從未見過的。允唐沒多喝酒，卻品著濃濃的配茶說：「西寧這地方不錯嘛，還能吃到這麼新鮮的蔬菜。」

司馬路笑了：「九爺，您真是在紫禁城裡出來的，這地方什麼都沒有！桌上的這些青菜全是從四川運來，供應年大將軍行轅的。年大將軍賜給奴才，奴才捨不得吃，又拿來孝敬九爺和各位的。」

「哦？是這樣，大將軍行轅離這裡遠嗎？」

「回九爺的話。不遠，就在城北。不過年大將軍軍務繁忙，奴才也是難得一見。這不，前邊驛站的滾單到了，奴才方知道了爺們來到的消息，匆匆忙忙地備了這桌酒菜，略表奴才的一點心意罷了。」

一聽這話，隨著允唐來的人全都炸了：「好嘛，爺們是皇上派來的，不是他媽的哪個王八羔子的孫子，他年羹堯就敢這樣對待老子？」

允唐一看，說這話的是位皇親，叫穆香阿。他的母親是康熙皇帝的二十三和碩公主，正牌的金枝玉葉。要不，誰敢這樣說話呀？允唐看了他一眼說：「老穆，你的酒喝多了，這裡離大營近了，說話要小心點。走吧，咱們別等人來接了，權當是遛彎不就去了嗎？司馬路，你給我們找個帶路的就行了。」一邊說著一邊就穿好了外衣。侍衛們一看這陣勢，也不敢再說別的，只好跟著允唐步行向前。

剛走了大約一箭之地，就見前邊一隊人馬跑了過來，帶路的人指指他們說：「九爺，您瞧，他們來迎接了。」

九爺允唐連忙滾鞍下馬，他還沒站定呢，桑成鼎等人已經來到身邊。桑成鼎上前叩頭，起身又打了個千說：「奴才桑成鼎叩見九爺。年大將軍再三叫奴才致意，說他甲胄在身，不便遠迎。委屈九爺和各位前往大營相見。」

允唐笑笑說：「有勞了，我們這就去。」

穆香阿卻大喊一聲：「慢！侍衛就要有侍衛的派頭，瞧你們那不死不活的樣子，哪像是去見大將軍？都給我把黃馬褂穿上！」

這些侍衛臨來的時候，雍正都給他們賜了黃馬褂，為的是特別加恩，以示籠絡。按清朝的制度，凡是穿上了黃馬褂的人，就可以和任何一級官吏分庭抗禮。允唐知道，這個穆香阿又來了二百五的脾氣，想在年羹堯這裡惹事。允唐沒忘了來這裡前八哥的叮囑，本不想一見面就讓年羹堯抓住把柄。可又想，年某如此驕橫，給他點顏色瞧瞧也好。倉猝間也來不及多想，又不能當著桑成鼎的面商量，只好上了馬跟在後邊。

西寧是個小城，只有三、四千居民，幾經戰火，百姓全都逃光，現在只是一座兵城。允唐騎在馬上遠遠眺望，但見家家門口都住著軍士，有的還設著儀仗。大街上，每隔不多遠，便有一個軍士，身佩腰刀，手執長矛，釘子似的站在那裡，目不邪視，威嚴無比。他久聞年羹堯治軍有方，今日一見，果然不凡。行轅門口，那氣象更是森嚴。一面鐵桿大旗高矗在轅門外邊，強勁的西風中獵獵飄揚的旗上掛著一幅緞幛，用藍底黃字寫著六個斗大的字：

撫遠大將軍年

寬闊的大將軍行轅門旁，立著兩面丈餘高的鐵牌，一面上寫著「文官下轎武官下馬」，另一面則寫的是「肅靜迴避」。四十名面目猙獰的軍校排列兩邊，守候著這兩面鐵牌。行轅邊門打開，旗牌官踩著「扎扎」作響的馬刺從行轅裡面大步走出，逕自來到允唐面前，單膝一屈平手行了個軍禮說：「年大將軍有令，請九爺暫且在此歇馬，大將軍即刻出迎！」

看到這大將軍的森嚴軍威，允唐想起來西寧之前八哥的話：要想盡一切辦法爭取年羹堯。能讓年羹堯在平定叛亂之後，向雍正皇帝殺個回馬槍，那是最好不過的了，起碼也要勸他保持中立。得告訴他，做皇上的人是從來不講恩情，不講信義的。他現在之所以受恩邀寵，只是因為他手中有兵。一旦他功成名就，天下太平，飛鳥盡，良弓藏，狡免死，走狗烹的命運，就會降臨到他的身上。這些話允唐在路上不知想了多少遍，但是，今天來到了帥帳門前，看到了這大將軍的虎威，他卻不由得心中怦怦亂跳，連忙回答說：「上覆大將軍，不敢勞動大將軍出迎，我們進去拜見好了。」

第三十二回 尊皇弟前倨而後恭 樹軍威砍手再殺頭

九爺允唐剛來到年羹堯的大帳外，就被這森嚴的軍威鎮懾住了。他正在營門外邊猶豫著該怎麼與這位號稱魔王的大將軍相見，卻聽軍中畫角鼓樂大作，「咚！咚！咚！」三聲大炮炸雷一樣地響起，行轅正門嘩然洞開了。兩行武官大約有四十多人，手按腰刀，目視前方，邁著正步走了出來。他們的後邊威風凜凜走著的便是大將軍年羹堯。轅門外上百軍校，肅靜無聲，卻「叭」地打下馬蹄袖向他行禮。年羹堯看也不看他們，板著鐵青的面孔徑直來到允唐面前，只是雙拳一抱，略一拱手說：「九貝勒，年某奉旨久候。有失迎迓，多有得罪！」

允唐也揖手還禮，肅然說道：「大將軍，我是奉旨來軍前效力的。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何況我是大清宗室親貴？自今而後，我就在大將軍麾下效命，凡有使令，一定俯首凜遵！」

年羹堯用目光掃視了一下穆香阿等穿著黃馬褂的侍衛，見他們似乎是對自己這位大將軍睬也不睬，連一聲問候的話都不說。心想，小子們，你們想在這兒玩把戲，恐怕還嫩了點。你們不理我，我更不稀罕答理你們，咱們走著瞧吧。他轉臉對允唐說：「九爺是天璜貴冑，年某無禮了。請九爺到後帳去，我為九爺洗塵。」說著把手一讓，竟把那幫侍衛晾到門外了。

允唐見此情景不由得心中忐忑，他悄聲對年羹堯說：「大帥，他們幾個都是皇上身邊的人，請大帥給他們留點臉面。」

年羹堯思忖了一下，回身對一個旗牌官說：「這幾位將軍遠來勞乏，不要慢待。你，帶他們到西官廨去設酒接風。他們的差事明天就可以分派下去了。」

穆香阿仗著自己也是皇室親貴，哪把年羹堯看在眼裡啊？一聽這話他可就火了，衝著那個旗牌官說：「上覆你們大將軍，老子們已經酒足飯飽了，還接的什麼屁風？」

允唐偷眼去看年羹堯時，見他好像根本沒聽見似的，只是眉頭的青筋不易覺察地跳了一下。允唐心想，怪不得八哥說年某有兩副面孔，在京時是謙謙君子，出了京便是混世魔王。又想想自己金枝王葉之體，竟然落到與年羹堯當差的地步，還得低聲下氣地看著他的臉色說話，不免心中悲淒。

年羹堯是個聰明人，他好像早就覺察到了允唐的心思：「九爺，塞外苦寒，不是您待的地方，但只要住的時間一長，也許您就會習慣的。等戰事稍有轉機，我一定奏請聖上，讓九爺體體面面地回京。來來來，請到我的書房裡坐。」

這是一間很大的書房，不過連一本書也看不見，卻到處堆放著軍帖文案，一個木製的沙盤上插滿了小旗。炕上鋪著熊皮褥子，地下燒著火龍，一點煙火不聞，卻熱得讓人發燥。他們進來時，桑成鼎已經擺好了酒筵，垂手問道：「請示大帥，九爺在哪裡下榻？」

年羹堯說：「這還用問嗎？九爺不是尋常人，最低也得和我住的一樣。你去把東書房收拾一下，把那裡的沙盤搬走，讓九爺住在那裡好了。明天你再領著九爺到各處走走看看，九爺是最愛讀書的，你幫九爺選一些帶回來——九爺，您請啊！」

允唐在筵席桌邊坐下說：「從前，只是在京城聽人說起過大將軍治軍嚴整，今日一見真是令人開了眼界，果然不愧大英雄本色！」

年羹堯卻像是突然變了個人似的，翻身拜倒在地：「奴才年羹堯給九爺請安！」

允唐萬萬沒有想到年羹堯還有這一手，連忙上前攙起了他，慌亂地說：「大將軍，這如何使得！我不是欽差，更不是督軍，我是——」

「你是奴才的九爺！」年羹堯笑笑說，「國禮不可慢，家禮也不能廢，這是奴才應該作的。」他站起身來，給允唐恭恭敬敬地斟上酒，雙手捧到面前，又說，「請九爺原諒我前倨而後恭。年羹堯是個讀過書的將軍，自忖君臣綱常還是明白的。九爺為什麼到這裡來，您來做什麼，我們都心照不宣吧。您放心，在我這裡絕不會讓九爺受到一點委屈。」

話說到這份上，允唐還有什麼可說的。他端起面前酒杯一飲而盡，對年羹堯說：「你是條漢子，允唐佩服！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也向你亮個底。皇上是我的兄長，可是，這些年來，我們也曾經有過芥蒂。自古成者王侯敗者賊，所以我又是弟弟又是『賊』。我這話，你密奏皇上也可，拿我就地正法也可，但我信得過你，當你是我的依托，我的靠山。我可以對天起誓，我若有謀逆篡位之心，有如此杯！」說著把手中酒杯，「啪」地摔碎在地上。

年羹堯一驚：「九爺！您，您何必這樣！先前是各為其主，說不上是非二字，如今既為臣子，安位守命也就是了。九爺放心，我年某人絕不作小人之事！」

允唐看準了時機，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來：「年大將軍，我知道十一月初三是年老伯的七十大壽。本來這點錢應該我親自送去的，可是皇命太緊，竟連令兄都沒能見著。想著在你這裡用六百里加急反倒更快些，就帶過來了。」

年羹堯早看見了，這是一張見票即付的十萬兩龍頭銀票，他心裡又驚又喜，嘴上卻說：「這，這怎麼可以？」

就在這時，汪景祺懷抱一摞文書走了進來。年羹堯趁機把那張銀票塞進袖子裡。可他的臉色說變就變，厲聲問：「現在送的什麼文書？」

汪景祺湊空向九爺偷偷地瞟了一眼，隨即又看著年羹堯說：「稟大帥，這是東書房裡的。桑成鼎讓我抱過來，請大帥示下，要放在哪裡？」

「哦，你就是前面文案上的汪景祺吧？你寫的字和詩我都看到了，還是不錯的嘛，你擬的條陳也很得體。我已經告訴桑成鼎了，以後，你就在我這裡侍候好了。」

允唐突然吃驚地說：「什麼，什麼？你就是汪景祺！是不是那位當年在索中堂幕下。為聖祖皇上起草過《討葛爾丹檄》的那位汪先生？」

汪景祺裝著毫不在意的樣子，苦笑一聲說：「落拓書生埋名江湖幾十年，想不到還有人知道我的賤名。大帥，這位是——」

「怎麼，你不認識？這是九貝勒嘛！啊，烏蘭布通之戰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我當時還只是個牙將，想不到你那時就在索中堂的中軍帳下當參贊了！你是前輩先賢哪——這，這可是委屈你了。」

汪景祺慘然一笑：「唉，人已老，珠也黃，夕陽雖好黃昏近，不可再言當年了。桑先生交代我說，明天——」

年羹堯大聲說：「什麼明天今天，現在你就給我留在這裡，薑是老的辣嘛！我這裡雖然有幕僚上百，他們說起琴棋書畫，風花雪月來，左一套右一套的，簡直是口若懸河。他們卻不知，我這裡是沙場，是兵兇戰危之地！哪怕是稍有失誤，便會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便是社稷之禍，便是千萬生靈塗炭！我要他們這些馬屁精，哈巴狗幹什麼？你來，你來，過來嘛，到這邊來一齊坐，我正要向你請教呢！」

年羹堯正說得熱鬧，卻見桑成鼎一挑門簾走了進來，看了允唐一眼，似乎是不好開口。年羹堯問：「什麼事？」

「回大帥，隨九爺來的侍衛們吃醉了酒，和帥爺帳下的親兵打起來了。」

年羹堯一聲冷笑說：「九爺，你們先在這裡坐著，我去去就來。這些侍衛們的脾氣我知道，他們除了欺壓良善之外，半點本事也沒有；除了皇上以外，誰也看不上眼。桑成鼎，你去傳二品以上的副將、參將，都到帥帳去，等著本帥升帳議事。」

年羹堯一走，九爺允唐就湊近汪景祺問：「哎，這個桑成鼎為什麼這樣得寵？」

「他是年的心腹。他的父親救過年羹堯的父親，他又救過年羹堯的命，兩代的交情了。九爺以後和他說話得多加注意。」

就在他們倆說話的時候，年羹堯帶著人來到了鬧事的西官廨。這裡早已是一片狼藉，桌子打翻了，椅子踢飛了，滿地的酒肉早被踩成了醬泥。十名從京城裡來的侍衛，身上的黃馬褂沾滿油漬，一個個手握劍柄，虎視耽耽地站在大廳北頭；南頭則是年羹堯的十幾名大帳親兵，拔刀怒目，眼睛瞪得溜圓。此時，只要稍有一句話說得不對，雙方就要性命相搏。看見年大將軍陰沉著臉走了進來，他的親兵們一起跪下叩頭。一個好像是頭目的人稟道：「稟大將軍，他們辱罵大帥，弟兄們好言相勸，他們不但不聽，反而動手打人。」

年羹堯綻起滿臉橫肉，令人看了毛骨悚然，只聽他聲音喑啞地說：「到這會子才想到來稟我，遲了點吧？給我一律去手！」

「去手」是什麼意思？穆香阿他們還在猜測，卻聽那些親兵「扎！」的一聲，將鋒利的腰刀高高舉起，刀光幾乎是同時一閃，十幾隻左手已被砍落在地！這情景發生在一剎那間，沒有人求饒，更沒有人叫疼。看著這滿地流淌的鮮血，十名侍衛頓時嚇得面無人色。

年羹堯好像是對這種慘狀早已司空見慣，格格一笑說：「很好！傳令下去，每人賞發三千兩銀子，調任陝西軍糧處。」

「扎！」

年羹堯回過頭來，惡狠狠地看著穆香阿他們說：「瞧見了嗎，這就是本大帥的營規，也是為了讓你們長長見識。只是因為他們幾個都是立過戰功的，所以本帥才法外施恩，饒了他們的性命。你們在行轅鬧事，又該怎麼處置啊？」

這群侍衛哪見過這令行禁止的威嚴啊！都把格外開恩的希望寄託在穆香阿身上。穆香阿心中雖然也是十分膽怯，但他料定年羹堯絕不會對他們如法炮製，心想他這是殺雞嚇猴，立下馬威哪！媽的，你少來這一套，老子我見過世面！便挑釁地看看年羹堯說：「這算得什麼大事，你奏明皇上好了，該受什麼罰，我們全都領教！」

「哼，發落你們幾個狗娘養的，還用得著驚動皇上？」

穆香阿可逮住機會了：「回年大將軍，我母親是和碩公主，聖祖親生，不是狗娘！」穆香阿說完，連正眼都不看年羹堯，卻悠然自得地晃著身子。

「哈哈哈哈——」年羹堯發出一陣撕裂人心的大笑：「好，頂得好！」他回頭輕輕說了一句：「升帳！」轉身就走。

外邊一聲聲傳呼，此起彼伏，回響四方：「年大將軍升帳嘍！」

喊聲起處，幾十名裝束整齊、甲胄鮮明的軍將，上百名身穿號衣的兵士，排著隊伍，快步跑向中軍行轅。除了腳步聲外，咳喘不聞。隨即三聲號炮響起，年大將軍在桑成鼎的護持下，走進了議事廳。眾軍將一齊單膝跪下行了軍禮：「請年大帥安！」

這聞風而動的迅捷，這冷若冰雪的莊重，這訓練有素的整齊，這瀰漫在大廳裡那看不見、也聽不到的騰騰殺氣，都加重了軍旅之中與眾不同的肅穆和威嚴。這座中軍大帳，乃是當年康熙皇帝親徵準葛爾時作回駕駐蹕所用的行宮，但因康熙回程時沒有從這裡走，所以一直閒置著。年羹堯的行轅來到西寧後，太守司馬路又把這裡重新裝修，當作了大軍行轅。正殿上的黃色琉璃瓦換成了綠色，殿前的大銅缸蒙上了黃綾，以表示對先帝遜禮迴避。殿內為康熙皇帝專設的御榻，改作了沙盤，兩壁則掛著青海的山川形勢圖。正中一張碩大無比的帥案上，擺放著文房四寶、筆架鎮紙，一方墨玉的硯台足有一尺見方。明黃的袱面下蓋著印合，這就是用康熙皇上御筆親書刻成的「撫遠大將軍」印璽。這一切佈置，又都暗示了中軍大帳的神秘和它的威懾力量。年羹堯在帥案前坐定，說了聲：「眾位請起。」他帶著一絲冷竣的微笑說：「今日召集眾將前來，是為了通報兩件事。一，聖上特諭，讓九貝勒允唐到軍前效力。此事你們知道了嗎？」

下邊齊聲答道：「回大帥，標下們已經知道。」

「嗯，知道了就好。九爺乃當今萬歲愛弟，他前來軍中，也是萬歲爺琢玉成器的一片苦心。你們不可有別的想法，也都要盡力好生保護照顧。九爺金枝玉葉，鳳子龍孫，不管在什麼地方，也不管是誰見了他，都不能忘了君臣大禮。有誰膽敢委屈了九爺，我照軍法處置。聽明白了嗎？」

「扎！」

年羹堯朝下邊看了一眼，突然拍案而起，瞪著餓狼似的雙眼說：「現在說第二件事。伊興阿！」

伊興阿應聲出班：「末將在！」

「即刻將西官廨的十名犯紀軍將帶來聽候發落。」

伊興阿朗聲回答：「末將遵命，請大帥令箭。」

年羹堯抓起令箭架上的虎頭令箭，「當」地摜了下去。伊興阿雙手撿起，大步走了出去。很快，十名侍衛被二十多個如狼似虎的校尉架著兩臂扭進了軍帳。大概是帶他們時曾經發生了爭鬥，穆香阿他們幾個都已鼻青臉腫，可是，還是硬端著侍衛的架子不放。穆香阿在出京之前，曾受到雍正皇帝的特別召見，還領受了「監視年羹堯」的密旨和專折上奏之權。所以他儘管驚慌，卻並不害怕。待校尉們鬆開了手，他怒目直視著年羹堯說：「年大將軍，咱們是奉了聖諭，千里迢迢來為國效力的，你就這樣待承我們？」

年羹堯斷喝一聲：「跪下！」

「什麼？」穆香阿覺得莫名其妙了。嘿嘿，讓老子跪，你有那麼大的狗膽嗎？他瞇著兩眼，從眼縫裡一動不動地瞧著這位大將軍。

年羹堯加重了語氣，又喝了一聲：「跪下！」

穆香阿脖子一梗：「沒看見我們穿著黃馬褂嗎？憑什麼讓我們給你跪下！」

「我剝掉你的黃馬褂！」年羹堯勃然作色，手一揮，早有軍校一擁而上，不由分說，便扒去了這十名侍衛的黃馬褂，就勢又在他們腿窩裡踹了一腳，他們一個個乖乖地跪了下來。

「哼，皇親國戚到我這裡來的多了。憑一件破黃馬褂就敢藐視本大將軍？」年羹堯用手向下一指，「你問問他們，哪個沒有黃馬褂？剛才奉命前去拿你的伊興阿，是老簡親王的三世子，也是當今皇叔！他不比你尊貴？不比你有身份？桑成鼎！」

「在！」桑成鼎應聲上前跪下。

「這十個人在轅門不行參拜之禮，喧嘩西官廨，辱罵本將軍，又恃寵傲上，咆哮議事廳，該當何罪？」

桑成鼎不動聲色地說：「斬！」

年羹堯咬緊牙關說：「好，拿酒來，待本帥與他們送行！」

第三十三回 軍紀嚴嚇煞大侍衛 燈下黑悟出敵行蹤

秋末冬初，青海高原上的西北風，帶著一股強勁的氣勢席捲而來，在大軍行轅的殿頂上嗚嗚作響，大將軍年羹堯又要殺人了！

年羹堯是朝中出了名的屠夫和殺人魔王，他的軍法之嚴可以說是無與倫比的。今天就因為穆香阿等十名侍衛犯了「恃寵傲上，藐視營規，大鬧官廨，咆哮軍帳」這些「按律該斬」之罪，年羹堯豈能饒過他們？一聲令下：「拿酒來，斟上十碗，本帥要親自為他們送行！」

軍士們抬著酒罈走了進來，就著帥案斟了十碗，放在十個已經嚇傻了的侍衛面前。年羹堯也自己端了一碗酒，順勢向桑成鼎遞了個眼色。桑成鼎會意，不言不語地走了出去。此刻的年羹堯突然換了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來到十個死囚身邊。他十分動情地說：「皇上差你們到這裡來，是讓你們一刀一槍地為自己掙功名，也為朝廷建立豐功偉績的，不是讓你們來送死的。穆香阿，我說句你不愛聽的話，我和你的父親是交往很深的。你做滿月、做百日，我都去過，還誇你將來一定會雛鳳清於老鳳聲，將來比你爹強哪！可是，我怎麼也不敢相信，你現在卻死在了我的軍令下。唉，這，這是從哪裡說起，老天呀，你為什麼要這樣安排呢——」

聽著年羹堯這些又親切、又無奈的話，穆香阿越想越覺得後悔。他悄悄地向四周一看，連一個熟悉的面孔都沒有。他的心緊張極了，端著酒碗的手，在不停的哆嗦著，酒全灑在身上了。他想來想去，只有哀求大將軍開恩這一招了，便用顫抖的聲音說：「大將軍，咱們初來乍到，不懂規矩，冒犯了大將軍，如今我——我知錯了。懇請大將軍念在和家父的交情上，饒過我一次。我願意一刀一槍、死心塌地的為大將軍效命疆場——」

「不不不，話不是這麼說的。」年羹堯的語氣更加平和溫厚，「穆香阿，你要知道，這裡是帥營虎帳啊。這不是小孩子玩過家家的地方，砸壞了東西，重新再來一次。我可以寬縱了你們，可是，別的人要是再出錯，我又該怎麼管？幾十萬大軍都是這樣，還能叫軍隊嗎？你安心地走吧，以後回到北京，我一定會親自到府上請罪的。哦，對了，你們剛進西官廨時，有沒有聽到那裡的軍校向你們宣講軍紀？」

聽年羹堯這話音，好像他們又有了活路。只要沒人向他們宣講過軍紀，那麼，鬧事的責任就可由別人來承擔，可是，這十名侍衛心裡清楚，就是因為宣講軍紀他們不肯聽，先是一味地打鬧，又夾上冷嘲熱諷，事情才越鬧越大的。現在聽年羹堯這麼一問，他們還能說什麼呢？穆香阿吭吭哧哧地小聲說：「回大帥，宣講過了。」

年羹堯的臉色突然又變得冷酷無情，他端起酒碗來一飲而盡，「啪」地摔碎在地下，背過身去似心有不忍又似痛下決心一樣，吩咐一聲：「把他們拖出去！」

軍令一出，二十名軍校便撲了上來，兩人服侍一個，把十名犯紀的侍衛上了繩索，綁赴廳外廣場。不管他們如何求告，也不管他們怎樣掙扎，都已是死定了的人了。就在此時，號角悲涼，響徹天際，城裡城外都知道了這裡正在行刑殺人的消息。九爺允唐聽到了號角嗚咽之聲，又正好瞧見桑成鼎走了過來，一問之下，才知道事情的原委，他坐不住了。皇上派他和侍衛們一齊來這裡效力，可是，剛剛進門，十名侍衛一個不剩地全被砍了腦袋。皇上如果問起來，他可怎麼交代呀？事情緊急，晚一步這些侍衛就沒命了。他顧不得皇親的身份，貝勒的架子，連忙從書房跑了出來。一邊跑，一邊還大聲喊著：「刀下留人！」來到大帳前，允唐「啪」地一聲打下馬蹄袖來，唱名報進：「軍前效力九貝勒允唐請見年大將軍！」

這一聲，喊得夠響亮的了，可是喊過好久卻沒聽見裡面有什麼反應。大帳內外，靜得可怕。允唐心裡直覺得一陣怦怦亂跳，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的手心裡都攥出汗了。這時才聽年羹堯在裡邊說了一句：「請進！」

此刻的允唐，架子不放也得放，他「扎」地答應一聲，趨前幾步，呵著腰走進大帳，跪下行了參見大禮，起身又打了個千。年羹堯穩坐受禮，心裡的得意就別提了。可是他轉念一想：假如此時此刻有個心懷異志的人，借著這個由頭參他一本，說他目無皇親，不講人臣之禮，他又將何以對之？便起身一揖說：「九爺，您這是怎麼了？往後您來大帳，不必報名行禮，年某不敢承受。來，給九爺設座！」

允唐欠身小心地坐下說：「大將軍，允唐想替十名侍衛討個人情——」

他話沒說完，就被年羹堯笑著打斷了：「九爺，軍法無情，您安享富貴就是，何必為他們勞神？」

允唐臉一紅說：「大將軍，是允唐不好，沒把話說清楚。這些個侍衛在皇上身邊呆慣了，從來不懂外邊的規矩，一個個全都是沒上籠頭的野馬，有時連皇上也是氣得沒法辦。皇上叫他們到軍中來，何嘗沒有要交給大將軍管教之意？請大將軍體貼皇上仁厚慈愛之心，網開一面，得超生時且超生吧。」

年羹堯還是不肯答應：「九爺，您知道，我現在節制著四省十幾路人馬總共三十萬軍士。賞不明，罰不重，歷來是兵家之大忌。我可以恕了他們，但兩廂這些軍將如果不服，我還怎麼能約束軍隊？再說，如今對羅布藏丹增合圍之勢已成，不日就要開赴前敵。我這裡令不能行，禁不能止，號令不一，各行其事，怎麼能打好這一仗？誤了軍國大事，我又怎麼向皇上交代？」

允唐聽出年某的話外之音了，這是借著「眾將不服，軍令就將不能執行」為理由，把對侍衛們或殺或放的權力推給了大伙。其實允唐何嘗不知，這些侍衛都是來監視自己的？但他一路上費了多少精神，才把這些野性難馴的大爺收歸到自己身邊，又怎麼能讓年某一刀斬了？此時聽到年羹堯話中有話，便索性徹底放下身份來，撲通一下跪倒在地，向四周團團一揖說：「列位將軍，他們幾個犯了軍紀，允唐本不敢替他們求情。但念及國家正在用人之時，皇上拳拳仁愛之心，允唐願意為他們作保，權且寄下這十顆頭顱，讓他們戴罪立功，將功折罪。不知眾位將軍能否體諒年大帥公忠為國之心，和廟堂朝廷栽培人才的至誠？」說罷，又向眾人連連叩頭。

滿殿的軍將見皇上的弟弟說出這樣的話，做出這樣的行動來，誰不想落這個好？於是紛紛開言說：「標下願和九爺一起，保十名侍衛不死！」

年羹堯要足了價碼，也有了台階：「唉，既然你們都願作保，我自己又何嘗想殺人？傳他們進來吧。」

十名侍衛剛到行轅時那一身驕橫之氣如今一掃而光，灰頭灰臉地被押了回來，跪在地上。面對年大將軍、九爺允唐和殿上眾將，挨著個地叩頭致謝。穆香阿流著眼淚說：「謝大將軍不殺之恩，謝九爺救命之恩，謝各位兄弟保救之恩！」

年羹堯把臉一沉：「死罪雖免，活罪難逃！來人，當眾各打四十軍棍，以儆效尤！」

下面軍校「扎」地一聲，重新把這十名侍衛放翻，扒下褲子，狠狠地打了下去。這情形大家見得多了，全都不當回事，可是允唐哪見過這血肉飛濺的場面啊，竟不由得毛骨悚然，直到四十軍棍全都打完，年羹堯才綻開了笑容：「嗯，好！沒有一個人呻吟求饒，這還像個樣子。你們十人就留在我的中軍帳下，聽候使喚！我告訴你們，姓年的若有什麼不是之處，你們盡可以密奏皇上，不要存了顧忌。你們不就是因有密折專奏之權，才敢這樣放肆的嗎？」

侍衛們伏首叩頭，連稱「不敢，不敢！」

年羹堯走下帥座，一邊慢慢地來回踱步，一邊陰沉地笑著說：「好教你們得知，我也有密折專奏之權！試想，如果皇上信不過我，怎肯把數十萬大軍交付給我？今日不殺爾等，並不是我不敢。哈慶生此人你們知道嗎？」

穆香阿說：「回大帥，知道，他是皇上的額駙。」

「對，他是皇上身邊四格格潔明的女婿，他原來也在我的軍中。上個月，我讓他督辦軍糧，他竟敢誤了三日期限，我就請出天子令箭來，一刀斬了他，而且是先斬後奏！皇上不但沒有怪罪我，還下旨表彰。你們自己看看吧。」說著，把一份折子扔給了穆香阿。穆香阿雙手捧著打開來看時，只見上面果然是皇上的朱筆御批：

——哈慶生原係不成才之人——貽誤軍機，獲咎處死。朕初聞則驚，既思則喜。我朝若有十數個年羹堯，不避嫌隙，不畏權貴，公忠執法，朕何至於子夜不眠，焦勞國事？宗室外戚在卿軍中效力者甚多，其後但遇此等情事，即按軍法一體處分，不必專章上奏。卿且放膽做去，卿但為好臣子，何慮朕不為好天子？！

穆香阿是皇親，宮中之事知道得很多。他當然聽說過四格格的事，也清楚他被處死後，雍正皇帝為什麼一點也不心疼。可他看著皇上對年羹堯的朱批，卻又不由得心服口服，原來想告年某一個刁狀的事，現在連提也不敢提了。他恭恭敬敬地雙手把折子呈還給年羹堯說：「大將軍一番教誨，勝過十年苦讀，咱們算服您到底了。從今鞍前馬後，但憑大將軍指使。」

年羹堯笑笑說：「你們呀，吃虧就在不懂事！起來吧，還老跪著幹什麼？軍法是軍法，私情歸私情，說了一百圈，我們還是世交嘛。九爺為你們連飯都沒吃好，你們大概也餓了。讓下邊重新備飯備酒，不過，我這裡還有個規矩，吃飯盡飽，但包括我在內喝酒卻不能超過三杯。今天你們初到，我就破一次例，讓你們一醉方休。這一來是給你們接風洗塵，二來，也是為你們壓驚嘛。啊？哈哈哈哈——」

一場驚心動魄的大事，就這樣過去了。年羹堯心裡清楚，他不能不這樣做，也不得不這樣做！九爺和侍衛們來幹什麼，別人不明白，可全在他自己懷裡揣著哪！皇上的心事用不著多說，無非是急著想打好這一仗，以此來穩定朝局。年羹堯遲遲不動，皇上催也不是，不催又不行。他一定在想：是不是年某在和他玩心眼？是不是年某有心要擁兵自重？九爺來軍中是皇上對他的懲戒，也是要分散阿哥黨的勢力；侍衛們來，則是要監督年某的行動，還要替皇上看住允唐。所以今天年羹堯才又打又拉地鬧這麼一通，讓兩個勁敵全都煙消雲散，再也成不了氣候，下邊就該看他年羹堯的了，他怎麼才能打好這一場大戰呢？

夜已很深了，年羹堯還在帳外轉悠。他要借這秋夜的涼風，幫助自己清醒一下紛亂的思緒，慎重地訂好下一步的作戰方案。西書房裡燈光明亮，似乎有個人影在晃動。年羹堯走了進去，卻見那個新來的幕僚汪景祺還在伏案疾書。他感到有些奇怪，便悄悄地走上前去看一看他到底寫的什麼。汪景祺好像對身邊來了人並沒有感覺，還是時而沉思，時而又筆走龍蛇地繼續寫著。年羹堯輕聲地問：「這麼晚了，你怎麼不睡？」

汪景祺一驚：「啊，誰？哦，原來是大帥，恕卑職失迎——我，我這是——」

「能讓在下看一下嗎？」年羹堯十分客氣地問。

「哎呀呀，大帥言重了。咳，人一老就沒了瞌睡，偏偏今天又出了違犯軍紀之事，一攪和，就更睡不著了。所以索性起身。寫點心得，讓大帥見笑了。」

年羹堯接過汪景祺遞來的詩章似的東西一看，竟然大聲叫起好來：「好啊！你寫的這些，要是發給軍士們唱，不就是現成的曲子嗎？」

汪景祺淺笑一下說：「謝大帥誇獎，這些東西其實就是想讓軍士們唱的。老朽想，軍士們每天坐守孤城，除了操練外，進屋就無事可幹，也實在是太清苦了些。讓他們唱唱小曲，也許能鼓舞士氣呢。」

年羹堯越看越高興：「好，你這個主意實在是好。明天就發到軍中，讓他們全都要唱，唱出勁頭，唱出軍威來。你再多寫些，對鼓舞士氣很有用處。你寫吧，我不打攪你了。」

年羹堯走向房裡的沙盤，端詳著敵我兩方的形勢。在窗外嗚嗚嘯叫的西風中，房子裡更顯得安靜。汪景祺走到年羹堯身邊，見他頭也不抬地只顧瞧著沙盤出神，便問：「大帥，您是在判斷羅布藏丹增的隱身之地嗎？我知道。」

年羹堯一驚：「什麼，什麼？你知道？快說，他在哪裡？」

汪景祺拿起木棒來，往沙盤裡一指：「就在這裡，塔爾寺！」

「不不不，這是不可能的。你剛從內地來，還不瞭解這裡的形勢。塔爾寺離這裡才有幾十里，他怎麼敢躲在這裡呢？」

汪景祺沒立即說話，只是陰沉地笑著。過了很長時間，他才向燭台一指說：「大帥請看，這間房子夠大的了，燭火照得滿屋通明，可是您瞧，它卻照不到這裡。」汪景祺一指燭台又說，「這就叫『燈下黑』。羅布藏丹增雖然是遊牧部落，但他們打仗也照樣離不開水、草和糧食。如今青海四周已被圍得水洩不通，為什麼他還能支持得住？就因為塔爾寺裡有吃有喝，咱們困不了他！大帥，您心裡最清楚不過了。塔爾寺是受到皇帝敕封的黃教總寺，它不但有權在青海籌糧，去內地買糧，還能得到朝廷調撥的糧食！大帥呀，斷不了這個糧源，你就別想擒住羅布藏丹增！」

聽了汪景祺的這番議論，年羹堯吃驚了。他沒法不承認，汪景祺所言確實是有道理。按照他原來的想法，從四面八方調來大軍，把青海團團包圍，來個「關門打狗」，羅布藏丹增就是神仙也無處可逃。可是，現在他發覺自己錯了。錯就錯在「門」是關起來了，但「房子」太大，而「狗」又有食物可吃，還怎麼能打！他把牙關咬得格吱發響：「好，你說得不無道理。且不管塔爾寺裡是不是羅布藏丹增的大本營，我先把它洗了再說！」

汪景祺忙說：「不不不，大帥，萬萬不可！塔爾寺一旦被剿，就要反了青海全省。塔爾寺的丹羅活佛是黃教教主，皇上的替身文覺和尚也是在這裡剃度的。只因為羅布藏丹增『竄擾青海』，皇上才讓您前來平叛。可是，叛匪沒平，您卻血洗塔爾寺，激起了青海民變。我敢說，您今日洗剿塔爾寺，不出一月，您就將被鎖拿進京問罪了！」

年羹堯一聽這話，竟然呆在那裡了。

第三十四回 唱假戲大帥巧用兵 說真話巡撫得脫身

汪景祺可稱為一隻老狐狸，他把形勢琢磨透了，也把年羹堯的心思看穿了，他知道年羹堯如今的處境並不那麼美妙，幾十萬大軍窩在這裡，每日耗費軍資數以萬計，戰不能戰，不戰又無言向皇上交代。拖得越久，他的壓力便越大。而年某又素以心狠手辣馳名朝野，一旦受到攻訐，說他恃寵拔扈、傲慢狂妄，擁兵自重、意圖不測，殺身之禍就會立刻降臨到他的頭上，皇上派十名侍衛到軍中幹什麼來了？他們一進門就差點被斬，就沒有一人口服而心不恨嗎？所以別看年某人如今叱吒風雲，說殺就殺，說打就打，好像在西寧這一畝三分地兒上，他年某可以為所欲為。可是，這表面上的兇狠，正說明他心裡的懼怕！要不，他今天又何必把桑成鼎派來送信救人？

汪景祺還知道，年羹堯眼下這個難關，非他汪景祺來幫不可，因為汪景祺的招數高出年羹堯一籌。這個人原來在索額圖手下的時候，就以「才識卓著」而受到重用，索額圖為撢掇太子篡位壞事時，就有他的一份「功勞」。索額圖倒了，他又投靠了八爺允異，成了八爺手下的「高參」。他幫八爺只有一件事，就是要把雍正皇帝從御座上趕下來。所以你要說汪景祺是位煽動謀權篡位的「專家」，也並不過分。汪景祺向八爺獻的第一條計，就是勸八爺想盡一切辦法抓軍權。因為十四爺現在被叫回了北京，要想東山再起，要想手中有兵，就得在年羹堯身上打主意。別看年某是雍正皇帝的親信，可他汪景祺有法子取得年羹堯的信任，也有法子讓年羹堯俯首聽命。

汪景祺一到青海就看出來了，年羹堯用的這個死死包圍青海的法子，是個笨辦法。這不，一點明「塔爾寺」這個地方，年羹堯果然就上了心；一點明「塔爾寺不能來硬的」，年羹堯就傻了眼。看著年羹堯傻呆呆地站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汪景棋上前一步說：「大帥，其實這件事，還只是學生的一些斷想，能不能實現還要靠大帥的決策。學生能提供給大帥參酌的，也只是一句話：既要得到全勝，又不能授人以柄，請大帥慎思。」

年羹堯遲疑了。他不聲不響地轉過身來，在房子裡來回踱步，苦苦地思考著。終於，他下定決心了：「桑成鼎，你進來！去籌糧處傳我的令：立即切斷內地運往青海的糧食。青海全省的寺廟觀宇、喇嘛僧侶們的用糧一概從軍餉中按人頭分發。哦，還有，去傳點夜宵來，我要和汪先生徹夜暢談！」

聽著年羹堯的話，汪景祺不出聲地笑了。只為剛才那一席話，他已經從一個普通幕僚「晉升」為「汪先生」了。

他們的這個計劃是龐大而又冒險的。如果說年羹堯原來的想法是「關門打狗」的話，那麼現在可說是變成「逼狼出洞」了。按照他們兩人反覆合計好的方案，就是一方面封鎖青海全省的糧道，一方面在下級官兵中放出風去說，天寒地凍，與其在這裡無仗可打，又要耗費糧食和煤炭，不如回到蘭州去，待到春暖以後再重行集結，大舉進軍，與羅布藏丹增決戰。他暗地命令二十來名將校，東行去蘭州的部隊要大張旗鼓地行動，讓沿途百姓和敵軍探子確實相信我軍是要回蘭州去過冬。但行進途中，卻要分做幾支，暗地埋伏在指定的地點。擔任埋伏的部隊，要晝伏夜行，一路上封鎖消息，並且每隔十里設一座烽火台。年羹堯所率的中軍精銳，就駐紮在城外不遠的地方，那裡還設著全軍最大的烽火台。只要這裡烽火一起，全軍要立刻殺奔西寧和塔爾寺。行動要快，下手要狠，逢村燒村，見人殺人，不給敵人留下一條活路，也不給敵人留下一張活口！

年羹堯瞪著餓狼一樣的眼睛，格格地笑著說：「大家要心中有數，我唱的是一出齣『空城計』，就是一定要造成我大軍東移的假相。所以凡是半路逃亡的，一律擒拿斬首。各軍都要設立收容所，把掉隊的人一概密送西寧。只有這樣，才能誘使羅布藏丹增來攻西寧，然後四面合圍，全殲敵軍。你們都明白了嗎？」

有人說：「大帥，西寧是我軍行轅所在，也是我們的屯糧之地，假如我們前腳剛走，敵軍隨即就來，只靠老弱殘兵是無法應付的。糧草有失，那後果將不堪設想。」

年羹堯惡狠狠地笑笑說：「區區十萬斤糧食又算得了什麼？只消一把火，要不了半個時辰就燒得淨光！」

「要是羅布藏丹增不肯上當呢？」有人還是不放心，「天寒地凍，我軍分散行動，遠離中軍和補給線，這可都是犯著兵家大忌的啊！」

「你說得對，糧食最能要了人命！我們要過冬，敵人同樣也要過冬，我已經卡斷了所有通往青海的糧道，行轅裡的十萬斤糧食就是最好的誘餌。人，只要餓急了，就會什麼也不顧的。我已經向皇上奏報了我們的計劃，現在和眾將約期半個月，十五天後，就是羅布不來，我也照樣點燃烽火，你們就退回西寧來集結。這一冬，我寧肯餓死青海全省也在所不惜！」

聽著這狠到極點，也毒到極點的話語，眾將都不寒而慄。可是，軍令如山，他們誰又敢說不執行？就在這時，卻來了一個不速之客，一個很不受年羹堯喜歡的人。誰呀，甘肅巡撫范時捷。

范時捷這個人是從康熙年間就入朝為官的，人倒是十分機靈能幹，也頗為正直。可是，他有個小小的毛病，就是愛和人開玩笑，也愛別人和他胡鬧。你越是罵他，他就越高興；要是你三天不理他，不罵他，他就會渾身難受，甚至還會發脾氣。十三爺允祥摸準了他的這個賤毛病，一見就罵，一見就讓他趴在地上學驢叫。他還真不怕丟臉，不光是學驢叫，叫完了還要加上兩聲驢放屁，這才算過了癮。他覺得十三爺瞧得起他，沒把他當外人，所以他把十三爺當作了唯一的「知音」。十三爺說什麼，他就乖乖地聽什麼，絕對不打一點折扣。年羹堯聽說他很能幹，就通過十三爺把他要到甘肅來當了巡撫。不過年羹堯不開玩笑，老是沉著個陰森森的臉，讓人一見就心寒。也許是年羹堯太嚴肅了點，架子太大了點，對自己的身份和地位看得也太重了一點，所以，范時捷人雖然來了，卻對年羹堯敬而遠之，不常來往。他總是躲著年羹堯，不得不見面時，也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年羹堯對范時捷也不滿意，覺得這個人不會巴結，總是聽調不聽喝，不把他年大將軍看在眼裡。總之，年羹堯只要見到范時捷，就從心眼裡感到膩歪。今天年羹堯一聽說他來了，就打心底裡煩。可是煩也不行啊，人家是甘肅巡撫，你大將軍權勢再大，也不能不見啊？說聲：「傳進來！」范時捷就大大咧咧地進來了。

年羹堯往下一看，這位五短身材，墩墩實實的范大人，閃著一對滿不在乎的黑豆眼，身上的官服不知是剪裁不當，還是他不會穿，怎麼看就怎麼別扭。更讓年羹堯生氣的是，他進來之後，並沒有像別的官員那樣規規矩矩地行禮，既不報名，也不叩拜，卻只是打了個千。年羹堯看著他這副賤模樣，心裡不痛快了，沉著臉問：「我這裡軍務正忙，你來幹什麼？」

「我說的也是軍務。」范時捷似笑非笑地說，「上次我向大將軍要軍帳，你要我去找兵部，可兵部說，所有的軍用物資都撥到你這裡了。所以，我還得來找你。甘西的駐軍幾十個人全擠在一座帳篷裡，說句玩笑話，半夜裡出去撒泡尿，回來就沒地兒睡了。所以我才來請示大將軍，應該發給我們的帳篷，何時才能夠到手？」

年羹堯冷冷一笑說：「就這麼點子事，你也值得大老遠地跑來找我？」

「哎，這怎麼能說是小事呢？」范時捷沒有一點膽怯，「還有，你要甘肅綠營兵馬移防松潘，我也有點想不明白。岳鍾麒將軍駐軍之地。就離松潘近在咫尺，何必要捨近求遠地從甘肅調兵去呢。我想請將軍三思，最好是收回成命。」

這句話說得雖然很隨便，可是卻正犯了年羹堯的大忌。年羹堯和汪景祺定好的這個誘羅布上鉤的假「空城計」，是死死地瞞著岳鍾麒不讓他知道的。年羹堯為的是要獨享勝利果實，獨得皇上的嘉獎。所以在部署兵力時，把甘肅的綠營軍調往松潘，名義上是防止羅布南竄，其實是阻攔岳鍾麒搶功。現在范時捷要他「收回成命」，那不等於是與虎謀皮嗎？可是，年羹堯的心事又不能向范時捷明說，只好敷衍他：「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范時捷卻不是那麼好打發的：「知道了並不等於給我解開了難題。我今天回去了，可明天兵士們照樣沒地兒睡，豈不是傷了大將軍愛兵如子之心？我已將我的難處，向岳將軍發了移文，請他再和年將軍協商一下，最好是由岳將軍駐守松潘，也免了甘肅軍將的勞苦。」

范時捷說得十分輕鬆，可話一出口，卻讓年羹堯大吃一驚：「誰讓你把部隊移防的事告訴岳將軍的？你有這個權嗎？」

「怎麼沒有，我不但有，而且這個權力還是你年大將軍親自給我的。」

「什麼，什麼，我叫你這樣子的？我什麼時候說過這話？」

「看看看，大將軍真是貴人多忘事。上次在甘東誓師您登壇閱兵時親口說的嘛，您說岳將軍是副帥，告誡眾將說，以後有事，要隨時向您和岳將軍一齊通報，不得隱瞞。你說這話時大家都在場，也都聽見了呀！不信你叫他們來問問，看我說的有一點走樣沒有。」

年羹堯萬萬沒有想到，范時捷如此難纏。他說得振振有辭，又讓你無法駁倒。心想，好嘛，你可真算是個活寶，我竟然拿你沒有一點辦法。他煩燥地揮揮手說：「好了，好了，你什麼也別再說了。告訴你，你的差使我已經給你撤了，你回去把巡撫的一攤子事移交給布政使，然後就回家聽參去罷。」

「是！在下遵命。」范時捷不急也不氣地說：「原來是您保薦我來甘肅的，我還以為您是一心為公呢，現在看來您並不待見我，那我就只好回去聽參，也寫我自己的申辯折子去了。正好，聽說皇上有旨意讓我去做兩江巡撫，既然有人代理，我這就是向大將軍辭行了。」說完，打了個千，起身又說，「大將軍多多保重，我去了！」

年羹堯這個氣呀，他簡直想把范時捷抓到手裡揉碎了。看著范時捷走出去的背影，他在心裡說：哼，小子，你這個兩江巡撫的夢做不了十天，就得乖乖地回來聽我的擺佈！

可是，年羹堯也有失算的時候，范時捷就那麼好擺佈？他知道年羹堯是一定要告他的刁狀的，所以他得趕在年某的前邊。匆匆趕回蘭州以後，他向布政使移交了差事，連家眷都顧不上帶，就騎上快馬直奔京城去了。回到京師，又馬不停蹄地來到西華門遞了牌子請見萬歲。皇上的旨意很快便傳了出來，要他先到軍機處報到。太監高無庸還告訴他說：「范大人，你來得不巧，太后今天犯了老病，鳳體欠安。皇上一大早就過去侍候了，十三爺和十四爺大概也得進去。前邊那裡就是軍機處，你先去見見張大人也好。」

范時捷來到軍機處，見張廷玉、馬齊都在這裡，他一一參見了。他知道張廷玉是位道學先生，在這裡他是不敢胡鬧的。張廷玉待范時捷行過了禮說：「哦，老范進京述職來了嗎？請先稍坐一下，我和孫嘉淦談完就說你的事，哦，嘉淦，你繼續說下去。」

孫嘉淦正在向張廷玉報告他去貴州的事：「張大人，楊名時和蔡珽互相攻訐的事，我已做了查問。雲南有鹽，要經過婁山關運往四川，楊名時下令開關，但要按章納稅。可是，有個叫程如絲的知府，卻仗著蔡珽的勢力，強行以半價收購，從中獲利，中飽私囊。楊名時撤了程如絲的職，但蔡珽卻馬上委派這個程如絲去當了婁山關的參將，照樣盤剝鹽商販夫，激起了民憤。程如絲竟然調集了幾千軍士，鳥槍弓箭全都用上了，一下子就殺死了三百多人。為嚴申法紀，楊名時請出王命旗來斬了程如絲。我想去見蔡珽，可他竟然要我捧了手本報名進見！我一個左都御史，蔡珽不過是個駐外將軍，他有這資格嗎？所以我就拂袖而去，蔡珽也就上了這個參劾我的奏章。請張大人照我這話如實奏明皇上好了。」

張廷玉聽了說：「嘉淦，皇上只是讓我問一問你，並沒有怪罪的意思。我勸你一句話，這件事你最好寫成密折，或者親自向皇上密陳。你要學會體諒皇上的難處，還要學會能顧全大局，而不要一味地使性子。你是言官，當然是看到什麼就應該說什麼。可是，家有三件事，先從緊處來。皇上現在一是要顧全太后的病體，二呢，還要不分晝夜地想著前方的軍事。原來定好了的木蘭秋狩都取消了，你要是再一鬧，不是讓皇上心裡更煩嗎？」

孫嘉淦低頭想了一下說：「好，張中堂，我聽你的。不過。也請中堂向皇上轉告我的肺腑之言。我孫嘉淦不是在為楊名時說話，他是我的同年不假，他如果有錯，我也照樣參劾他！可是，楊名時在貴州，火耗銀子只收到二分，這在全國也是絕無僅有的。他卻說：『貴州這地方，是出了名的人無三分銀。收他們二分火耗，我已經很過意不去了。我向皇上打了保票，一年之內要糧銀自給自足。我不苦點，不給百姓做個表率，怎麼去要求下面的官吏和百姓，又怎麼向皇上作交代？』中堂啊，我不是不懂道理，我是在為楊名時擔心哪！我怕，怕他讓蔡珽這個老兵痞子參倒了呀！」

張廷玉聽了這話，也是十分感動：「你放心。楊名時向皇上打了保票，可皇上也給楊名時打了保票：六年之內，絕不調換他的巡撫之職。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孫嘉淦放心了：「張大人，有您這話，我就回去寫我的折子，再也不會來打擾您了。」

張廷玉回過頭來對范時捷說：「我這裡事情太多，勞你久等了。我原來想著，你不會回來得這樣快的，想不到你還是個一刻也坐不住的脾氣。」

范時捷輕鬆地一笑說：「張大人，您哪裡知道，年羹堯把我的差使給撤了，我不回來，待在那裡還泡的個什麼勁？我這是趕回來聽候處分的，我還想請見皇上，說說自己的心裡話。」

兩個上書房大臣聽了這話都不免一驚，一位封疆大吏，與年羹堯根本沒有隸屬關係，卻被年羹堯說撤就撤，甚至連中央機樞大臣們都不知道，這事也辦得太出格了！他們正要說話，卻見十三爺和十四爺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范時捷一見十三爺，就像見到救星一樣，連忙迎了上去行禮叩見。可是，他一看十三爺那珠淚汪汪的雙眼，突然站住了。十三爺強忍淚水，也只說了一句話：「太后——已經薨了——」

第三十五回 太后薨京師釀動亂 皇帝樂軍報暖人心

皇太后突然薨逝的消息震驚了所有的人，張廷玉和馬齊甚至驚得跳了起來。馬齊心直口快，脫口就說：「不會吧，昨兒個我拜見太后時，老人家還神定氣安的呢，怎麼今日就——」

張廷玉連忙搶過他的話頭，把馬齊那句沒有說出口來的「暴卒」二字堵了回去：「太后的痰癥已經十幾年了，總是時好時不好的。當年鄔先生曾為太后推算過，說太后有一百零六歲聖壽。現在想想他是把晝夜分開來計算的，可不正好多說了一倍。我們不能再多說這事了，眼下最要緊的是為老佛爺安排喪事。」他一邊說著，一邊已經把頂子上的紅纓擰了下來。別人見他如此，也都紛紛擰下了自己的冠纓。

范時捷這時可真是傷心透了，心想我怎麼這樣倒霉呢，一回京就趕上了太后薨逝的大事，看來，自己的事且得等些時排不上號呢。他看看允祥說：「請爺節哀珍重。朝裡出了大事，奴才的事就提不上了。請爺示下，奴才是否可以在京候旨，等喪禮過了再遞牌子請見？」

允祥看了他一眼說：「我告訴你，年羹堯參你的本章已經到了，你被他撤差的事我也知道。但此時萬歲哭得成了淚人，誰敢向他回事啊？你先回去，等過了這陣子再說吧。」

一聽說年羹堯的折子先到，范時捷像吃了個蒼蠅似的，渾身上下哪兒都不舒服，唉，怪只怪蘭州離北京太遠，恨只恨他騎的那匹馬跑得太慢，如果早到一天，不是就能和十三爺說說心裡話了嗎？

太后的突然薨逝，給雍正皇帝帶來的悲痛，是難以名狀的。雍正自認為是個孝子，哪有母親死了兒子不痛哭流涕的道理？張廷玉他們趕到慈寧宮時，皇上已經哭得幾乎不醒人事了。張廷玉雖然也想大哭一場，但他是上書房大臣，他必須料理皇太后的治喪大事，也不能讓皇帝這樣沒完沒了地哭下去。見滿大殿的人不管真的假的，有淚沒淚，一個個全都在哭。他當即立斷，一面吩咐太監們把皇上攙扶起來，強按在龍椅上。一面向眾人高喊一聲「止哀！」這才壓住了這個亂勁。

雍正皇上用熱毛巾揩了臉，滿面倦容地說：「朕方寸已亂，什麼話也不想說，廷玉，你和他們商議一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朕聽你們的也就是了。」

張廷玉剛辦了大行皇帝的喪禮，輕車熟路，馬齊也極力推薦他，於是他就自然而然地當上了太后喪儀的大主管。他鋪排得也確實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來，大喪的事就這樣有條不紊地進行下去了。方苞得到消息，也從暢春園趕了過來，隨侍在皇上身邊。那位自以為應當主持這件大事的滿大臣隆科多，倒被閃在了一邊。

這是從康熙去世以來，北京城裡最不安寧的一夜。本來，像太后薨逝這樣的事，也用不著百姓們參與，他們早就熟知那些規矩了。無非是大赦天下，不准民間百姓婚嫁迎娶，還有禁止演戲，不准剃頭等等。可是，今天怪得很，一夜之間，突然謠言四起。有的說，前方打了敗仗，死的人血流成河；更有人說，年羹堯已經畏罪自殺了；有的說，羅布藏丹增的軍隊大批開來，京師危在旦夕；還有人說，朝廷下了命令，調集各路軍馬，火速開來北京勤王護駕。沒過一個時辰呢，百姓中又傳出這樣的話，說十四爺在前方打得好好的，為什麼要把他調回來？要是有十四爺在前邊擋著，哪會出現兵敗的事呢？於是就有人偷偷地在下邊說：哎，知道嗎，要變天了！十四爺又帶兵了，聽說這回要連皇上也一窩端了——亂世謠言出，這種事只要有人說，就有人信，北京全城都處在人心惶惶之中。

廉親王八爺府裡，燈火明亮，十四爺允題和隆科多都在這裡，正商議一件重要而緊急的事情。八爺允異一反平日裡那種溫文爾雅的風度，義憤填膺地說：「十四弟，舅舅，我們再也不能等了，再等下去只能是死路一條！你們看看吧，老九被打發到青海，老十去了西蒙古。今天他當著太后的面，又要把老十四發到孝陵去為先帝守靈，以致活活地氣死了太后！他還有一點人性嗎？他不要父母骨肉，不要文武百官，也不顧天下百姓的死活，這樣的人為君，這樣的現代秦始皇，我們憑什麼要尊他敬他？憑什麼要聽他的擺佈？你們等著瞧，他只要扳倒了十四弟，下一個就輪到了我的頭上，再往下就是舅舅你和年羹堯，誰也別想有好下場！他不仁，咱也不義。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咱們立刻舉事叫他變天！」

允題和隆科多端坐在椅子上，一直沒有說話。「變天」這兩個字，允異還是第一次親口說出來，他們聽了都不覺渾身一震。時間在不停地向前走著，房子裡的空氣好像都凝固了似的。過了好久，允題才邊想邊說道：「趁著國喪期間舉事，確實是難得的良機，但我又覺得倉猝了些。年羹堯那裡雖然有很大的進展，但畢竟還沒有把話說開。朝廷上裡裡外外現在都由張廷玉在主持著，更何況老四身邊還有智囊方苞這個老狐狸。明日哀詔一下，我們又全都得進去為太后守靈，滿打滿算，也就這麼半夜的時間，來得及準備嗎？再說，現在舉事等於是赤手空拳。兵權！兵權最要緊哪！可是，兵權在兵部，而兵部又是馬齊來管的，連西山的銳健營和豐台大營的兵，我們也是一個也調不出來呀！」

允異冷冷地說：「張廷玉這人可真是賊才賊智，怪不得老四讓他來主持太后的喪事。」他向下瞟了一眼隆科多又說：「可是，他到底不如舅舅和十四弟，什麼事他都安排好了，卻獨獨忘記了應該抓牢軍權！下晌，我跪在那裡聽得很仔細，他確實沒有說『不准擅調京師駐軍』這句話。他的這個疏露，恰恰給了我們以千載難逢的良機。舅舅你是九門提督，把九座城門一關，憑你手下的這兩萬人馬，就能翻他個底朝天！」

隆科多一聽這話，嚇得熱汗和冷汗全都出來了。八爺說得好聽，「下令關閉城門，禁止出入」，這事不難，只消他隆科多一句話就辦成了。北京城門好關，但號稱城中之城的紫禁城你卻沒法進去。隆科多雖然在名義上也是領侍衛內大臣，可實權卻在張廷玉和馬齊兩人手中。你關閉了九城，城外還駐紮著西山、豐台、通州的人馬，這些兵馬卻並不屬於他隆科多調遣，而是允祥的舊部。只要有人把一封密詔傳了出去，這近在咫尺的二十萬大軍，頃刻之間，就會把京師圍得水洩不通。到那時肘腋生變，四面楚歌，你就是神仙也難逃覆滅的下場！隆科多不是傻瓜，他不能替這二位爺冒險。他想了一下說：「不成，不成。八爺，今晚起事，說什麼也來不及，怎麼著也得有個準備時間哪！再說，老四守靈還得二十六天呢，時間還是充裕的。這樣吧八爺，您給我十天，十天之內，我先借故把豐台大營總兵官畢力塔換掉，委一個我們信得過的人，到那時再動手也還不遲嘛。」

「不行，不行。哪能拖到十天呢？最多也不能過了太后的『斷七』。這樣吧，我給你六天，不能再長了。你要知道，幾天之內，外官們，像李衛等人全都趕到了。那時你封了城門，他們就敢在外邊硬闖，就敢鬧一個天下大亂！舅舅，你明白嗎？」

隆科多當然有他的打算，其實，十四爺允題又何嘗沒有自己的想法？他壓根就不相信老八私下裡和他說的話！什麼鬧成以後，「輔佐十四弟登上大寶」，說得好聽，一旦得勢，你八哥要不第一個搶皇位，把我的眼睛挖了！可是，現在是大家正要合力掀掉雍正的寶座，這些話老十四是萬萬不肯說穿的。他看了看隆科多說：「舅舅，你剛才說得很對，豐台大營一定要拿到我們手中，至少也要讓那裡守著中立，我們才能得手。八爺的門人中有個叫劉守田的就在豐台當參將，你找個理由把他換過來不就行了嘛。」

八爺莊重地說：「對，就這樣辦！老隆啊，我告訴你，無論豐台的事情進行得如何，我們這次也一定要幹起來。見事而疑，胸無定見，是幹不成大事的。你是上書房唯一的一位滿大臣，可這回太后的事不讓你來掌總，這就是一個不吉之兆！老四猜忌苛刻，可能已經疑到了你。一旦到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那一天，你就是悔斷了腸子也晚了。舅舅，你要當即立斷啊！」

隆科多再三斟酌，還是顧慮重重：「八爺，我不是不敢，確實是心裡不踏實。就算我們在北京幹成了，年羹堯如果帶著他的二十萬軍馬殺回來勤王，誰又能擋得住他？」

「哈哈哈哈，老舅，你太多慮了！」允題笑著說，「老九現就在年某軍中，他是吃乾飯的嗎？再說，西疆的軍隊都是我十四爺大將軍王的老部下，連我都不能把軍隊帶回來，年羹堯一個包衣奴才，他有多大的號召力？你只管把心放到肚子裡好了，我敢說，一旦這裡得手，頭一個上表給新皇上請安的，不是別人，定是年羹堯！」

老八見隆科多的眉頭舒展了，也笑著說：「好了，好了，就這樣說定吧，老隆你馬上回去準備。好在我們見面方便，假如有什麼變化，馬上收斂也還來得及。」

隆科多走了以後，允題對老八說：「八哥，你要小心，隆科多恐怕靠不住。不過，年羹堯已經在西寧得手了，你知道嗎？」

者八詭譎地一笑說：「我知道是你扣下了刑年的奏折。你扣得對，現在不能讓老四得到這個消息。邸報一出，人心穩定，我們的事就不好辦了。好在隆科多的事，是我們叫他自己去辦的，他辦成了當然好，辦不成也抓不住你我的一點把柄，就叫他自己坐蠟好了。」

允題看了一眼這位足智多謀的八哥，兩人四目相對、都不由得放聲大笑。

可是，他們並不能笑得太久，六宮總管太監李德全來傳旨，命允異和允題兩人即刻進宮，為死去的老太后守靈。聽見這一聲旨意，他們簡直要驚呆了。允異吩咐府裡的人：「去，取五十兩黃金來，賞給李公公。」李德全謝了賞，允異就問，「老李，你這麼大歲數了，還深更半夜地來回跑，為的就是傳我和十四弟嗎？」

「哪兒呀，所有的爺全進去了，都在慈寧宮前守靈。靈棚已經搭好，共分四處，每五位爺在一個靈棚裡。茶水、飯食也都預備下了，爺只管放心好了。前頭給先帝爺守靈時是在乾清宮的，可如今太后又去了，慈寧宮的地方太小，爺們可怎麼受啊。這不，方先生出了個主意，讓多搭幾處靈棚，免得爺們委屈。眼看著天就要下雪了，不在靈棚裡怎麼守孝啊？這也是萬歲體恤爺們的一片心意。二位爺，奴才走了，你們也該進去了。」

李德全老了，說話絮叨，可這正是允異他們要得到的消息。這一下，剛剛商量好的事就辦不成了。一座靈棚裡只能坐五個人，別說他倆分在兩處了，就是同在一處靈棚裡，也不能老是嘀嘀咕咕地說謀逆造反的話吧。允題罵了一句：「方苞這個狗娘養的，早晚我碎剮了他！」

老八卻還鎮靜：「不怕，就看隆科多辦事能力如何了。進去後，咱們一個時辰出來方便一次，他管得再寬，還能不讓人出來透透風？」

此時此刻，雍正皇上那裡也同樣是燈火通明，擺出了要通宵達旦以應付事變的架勢，雍正和方苞以及文覺和尚也正在緊張地計議著。太后的突然薨逝，對雍正這位皇帝來說，並不是一件壞事。當然，死了老娘他也悲痛，可是，娘一死，他頭上戴著的金箍咒也就不解自開了。過去，不管他想辦什麼事，都要想想太后會不會反對，都得顧及太后的情面。今日之後，他這個皇帝就能當得有滋有味，他的話都將貨真價實的成為金科玉律，再也沒人說三道四了。所以，現在的雍正皇上，雖然也是披麻帶孝，雖然也是在為太后守靈，可是，他的眉宇之間，卻透露著難以掩飾的愉悅和輕鬆，甚至還有點亢奮。他今天之所以這樣高興，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剛剛接到軍報，羅布藏丹增的十萬大軍全部被擒！這個消息來得正是時候，好像給他注射了一針強心劑一樣，使他無法抑制那激動的心情。他差點就失聲大笑了，可是突然又想到自己還是個孝子，口氣一轉，嘴裡沒有說出的話就變樣了：「母后啊——你為什麼這樣早就離開了兒子？你晚走一日，也可以給聖祖爺帶去這個喜信了——」

文覺是皇上的替身和尚，也是在青海塔爾寺剃度出家的。他想想捷報上的那些話，卻不免心中難過：「這一仗打得雖好，可畢竟是殺生太多，青海省恐怕沒有十年是難得恢復元氣了。還有一點，年羹堯萬萬不該為打這一仗和岳鍾麒鬧僵，善後之事，又何其難也。」文覺看看雍正那閃爍不定的目光又說，「岳鍾麒帶兵進駐松潘，與年從甘肅調來的兵統屬不一，互相爭功，幾乎鬧到劍拔弩張的地步。賊酋羅布從而得以乘機逃逸，為明春草肥水足之時的反撲留下了隱患。這件事年羹堯無論怎麼說，也難辭其咎。更何況九爺在軍中甚得人心，萬一有挑撥離間之事發生，就可能釀成大禍，萬歲可不能掉以輕心哪！」

雍正聽文覺說得有理，也不能不有些憂鬱：「唉，年羹堯此人就是這個毛病，恃才傲物，不能與人平等相處。這些朕都知道，可這比起他在青海的勝利來，畢竟是小事。朕懸得老高老高的心，終於能放下了。哎？方先生，你怎麼總不說話呀？」

方苞正襟危坐，正在埋頭苦思，聽見皇上問他，才抬起頭來說：「我以為萬歲的見解是對的，舉大事應當不計小節。我正在想著兩件事，這兩件事都有點讓人費解：按常理推斷，青海大勝，年羹堯一定會立刻向朝廷報捷的，可是至今他那裡卻是隻字不見。如果沒有蘭州將軍呈來的密折，主上大概還不會知道。此事細細想來，說它是咄咄怪事，恐怕也不為過吧。」

文覺說：「哎，這事不奇怪。仗剛打完，戰場要清理，軍俘要處置，事情多著哪！再不然就是年羹堯另有新的舉措，還沒來得及奏明朝廷——」

「不不不，絕不可能！這不是年羹堯的秉性。」方苞斷然否定，「再說，岳鍾麒既然和年羹堯合力參戰，他也該有折子來嘛。還有一件耐人尋味的事，我剛才從暢春園來的路上，聽我的書僮說，北京城裡滿街都在哄傳一個消息，有人說年羹堯兵敗戰死，也有人說他已經自殺了！」

雍正一驚，忙問：「你的意思是說——」

「軍報早就來到，只是被人扣下了！」

「那，謠言又是怎麼回事？？」

「謠言是可以殺人的！」

方苞一語中的，雍正呆在那裡了——

第三十六回 防事變調兵保皇位 爭功勞不惜當屠夫

方苞確實是見事精明，他一句警言說出，把雍正和文覺全驚呆了。他們都癡癡地看著方苞，卻聽他冷冷地說道：「螳螂撲蟬，不知黃雀在後。前方戰事雖已告終，年、岳之爭也算不了什麼大事，而北京才是一點差錯都不能出現的地方啊！聖祖歸天不滿一年，太后又溘然薨逝，此正是國家多事之秋。臣以為，這次大喪要和聖祖殯天時一樣，處處都要計慮周詳。」

「那依你說，應當怎樣辦？」雍正緊盯著方苞問。

方苞與鄔思道不同，鄔思道進言時唯恐不詳，而方苞卻只是點破，並不直言。聽到雍正問他，他也只說了一個字：「防！」

雍正知道，這個防，就是防串連，防鬧事，防宮變，防造反。但這話只能心知，不能明說。便轉過臉來對文覺說：「你是和尚，做你的法事去吧。叫張廷玉來。」

張廷玉很快就來了，他頂著滿頭滿臉的雪，卻又不便當著皇上的面抖落，叩見已畢說：「皇上，慈寧宮那邊諸事齊備，請皇上示下，何時起喪？」

雍正心疼地看看張廷玉，關切地說：「快，快把身上的雪抖落下淨再慢慢地說。賜茶，賜座！唉，多虧方先生想了這個法子，讓搭了靈棚，不然兄弟們可怎麼忍受？」

張廷玉回答道：「臣要說的也正是這件事，三爺弘時和十四爺允題都要叫臣來領旨，說各自分散開來在靈棚裡哭靈，似乎與太后的大禮不甚妥當。守孝從來就是件苦差事，他們說，還是到太后的靈柩跟前去更好。」

雍正聽了這活，不免吃了一驚，十四弟不願進靈棚，自是情理中事，可是，弘時這小子怎麼也摻和進來了，他想了一下說：「誰不是先皇骨血？凍病了也都是朕的罪過，你傳旨給太醫院，叫他們多派幾位醫生進來侍候。另外各處棚子裡關照太監們輪流照管燈火、取暖的事，這次一定不讓一位皇親生病。該哭靈時都進到大殿裡，回來就各歸各的靈棚，這樣就好了。廷玉，你到上書房和軍機處看看，看有沒有年羹堯或岳鍾麒的軍報。哦，對了，你叫德楞泰和張五哥來一下。」

張五哥和德楞泰進來後，雍正皇上對他們說：「太后薨逝，人心悲痛，朕又豈能不悲不痛？可是，朕為天子，又不能不顧及到一些大事、急事，所以朕的靈棚就設在這康壽宮裡，這裡離太后的粹宮近一些，方先生在這裡陪著朕也方便。德楞泰，你選二十名侍衛，日夜守候在這裡，聽候召喚，不准擅離。朕給你個手諭，讓宮裡的侍衛們全都聽你的調遣，你呢，要按方先生的命令行事。」

德楞泰大聲說：「奴才明白。可是，領侍衛內大臣還有好幾位，他們要是有什麼指令，我聽也不聽？」

雍正說：「朕不是已經說過了嗎？你只聽方先生一人的！」

「扎！奴才明白。定要護好皇上和方先生的安全！」說完他回身大步走去了。

雍正在殿裡來回踱步，緊張地思索著這個「防」字的奧秘和實施方案：「方先生，請你起草個手諭給張五哥，讓他現在就出去傳旨：順天府和兵、刑二部的衙役官軍，進駐到神武門，在那裡關防出入；豐台大營，要畢力塔親自帶領，進駐從前門到西華門南一段；西華門北，則要西山的銳健營選派一千人馬駐守；東華門要步軍統領衙門派兵駐守。所有入城兵丁都要自帶帳篷，準備露營。」

他的話剛剛落音，方苞就寫好了諭旨，雍正接過來看過，又親自用了印璽，交給張五哥。五哥遲疑地接過詔書說：「奴才遵旨。不過東華門和西華門原來都是隆科多管的，原駐兵丁要不要調防？皇上的這個旨令是不是要告訴隆科多？」

雍正知道，張五哥最是心細，怕他看出了自己的心思，便好言撫慰說：「隆科多舅舅這幾天還要守靈，他顧不上這麼多，就不要告訴他了。現在裡裡外外的所有事務，都由張廷玉管著，你傳完旨後，再告訴張廷玉一下好了。傳朕的話，兵馬進城後，一切都聽他的調度。讓他關照戶部，糧秣柴炭要供應充足，每個入城的兵士，先發五兩賞銀，大喪過後，朕還要另頒賞賜。五哥，你是先皇在世時的老侍衛了，你自己先就不要胡思亂想，朕這樣做，也是圖個平安，並沒有別的意思，你去吧。」

這真是一個多事之秋，多事之夜，雙方的所有重要人物都在緊張地忙碌著。張廷玉奉旨來到上書房，查問有沒有西邊的軍報。上書房的人說，軍報向來是保存在軍機處的，這裡也沒有見到年羹堯的任何奏章。張廷玉腳步不停地又來到軍機處，卻見這裡只有劉墨林一個人在。便問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今夜就你一人當值？？」

劉墨林說：「回張中堂，我奉旨去南京辦差，今晚剛剛回來。一回來，就聽說了太后薨逝的事，所以就急急地趕了進來，還想向您報告此行的一些事情。今夜在這裡守值的是那位叫做那蘇的章京，可他被隆科多傳去有半個多時辰了，卻一直沒回來。我見這裡沒人，才守在軍機處的。中堂，軍機處這地方，怎麼能說走就走，也不留個看門的呢？」

劉墨林說的事，也正是張廷玉要追究的事，可他當了這麼多年宰相了，心裡的事再多，也從來不在臉上透出來。他吩咐劉墨林：「你去兩江辦差的事，回頭給我寫個節略，我抽空看看再說。太后的事一出來，我都忙得腳不點地了，哪還顧得了別的。哎，你在這裡看沒有看見有年羹堯的軍報，萬歲等著要呢。」

劉墨林連忙打開大櫃子取出案捲來，一份一份地查了一遍：「中堂，這裡沒有啊！不過，像這些軍情急報什麼的，有時十三爺和十四爺總是隨身帶著，您去問問他們不就知道了。」

張廷玉抬腳就走，可是，又回來了：「外邊進來了折子，總該有底檔吧？你幫我查查，要有，看看是誰取走了？」

劉墨林把手一攤：「中堂，底檔都鎖在那邊櫃子裡，那蘇帶走了鑰匙，我打不開。咳，他正在當值，怎能總不回來，您稍坐一下，他就來了。」

張廷玉心裡這個急呀！他是太后大喪的總管，裡面有多少事等著他去料理啊，他能在這裡閒坐嗎？可是現在他急也沒用，便只好坐了下來，端過劉墨林給他倒的茶了喝了一口，鎮定一下自己的情緒問：「哎，對了。劉墨林，你去看了蘇舜卿嗎？最近你們的事進行得怎樣了？」

劉墨林苦著臉說：「謝中堂關心，可是，我們的事卻越辦越難了。萬歲爺一道聖旨頒下，她倒是可以脫籍了，可是，我還得有銀子去贖她呀。這不，眼下就正和徐駿徐大公子叫著勁哪。那老鴇認錢不認人，我出三千，徐駿就出五千，我好不容易借到了五千，姓徐的又漲到了八千，現在他又出一萬了！我一個窮書生，怎麼敢和他這位花花公子比富呢？今天我回來後去見了舜卿，她身子比我走時大不一樣了，見到了我，她一個勁地哭，說她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我聽了心裡很難過，可是，又無力安慰她。唉——」

看著劉墨林心事沉重的樣子，張廷玉又想起他死去的兒子來。兒子也是愛上了一位青樓妓女，並且是在父親的逼迫下夭亡的。想想兒子，再看看劉墨林現在的遭遇，他覺得十分同情，便說：「我告訴你一個消息，略等一下，大概有三、四千銀子就可以把這事辦成。」劉墨林吃驚地瞪大了眼睛，聽張廷玉繼續說下去，「五天前，我和萬歲說起徐乾學欠了國庫銀子的事，我問，看在他是先朝老臣的面子上，可否減免一些？十萬銀子他是拿不出來的。萬歲當時就氣憤地說，哼，不怕欠債的精窮，就怕討債的英雄！徐乾學原來黨附明珠，現在他的兒子徐駿又黨附明珠的兒子揆敘，狗父犬子，狼狽為奸，斷不能讓他們虧空一兩銀子！墨林，你可以把皇上這話悄悄地告訴舜卿，叫她把心放寬，很快就有消息了。實在有難處時，你再和我說一聲，我不會看著不管的。」

劉墨林感激地對張廷玉說：「中堂，我和舜卿在這裡先謝謝您了。有您這句話，舜卿會好起來的。哎，對了，我正要向您報告一件事。今天我回到京城，就聽到了一些謠言。有人說萬歲爺登基時就時辰不正，硬是後來給『（擁）雍正』了，這就違了天意。還有人說，今年正月裡天就打雷，這不是個好兆。年羹堯昔日就和阿哥們交好，如今要帶兵殺回京城了。從舜卿那裡出來後，又在街上聽說，早年流傳的命相書《黃孽歌》又出世了，那上面有句話說：『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戰場』，雍正年間正該著天下大亂。我聽了有點心慌，就去找了范時捷，據老范說，年某在西疆拔扈得很，他倒聽人說，年已經兵敗自殺了——」

說者無心，而聽者有意！張廷玉早就知道了外面的謠言很盛，可是，說年羹堯兵敗自殺這還是頭一次。聯想到剛才雍正皇上急著要他去查問軍報的事，就更加覺得有些不妙。他攔住了劉墨林的話頭說：「別說這些閒話了，快去看看那蘇這狗奴才到哪裡去了，快叫他回來把軍報的底檔找來給我！」說話間，他的臉色已變得十分可怕。

劉墨林見張廷玉臉色不善，不敢多問，出門就走，卻正與那蘇撞了個滿懷，那蘇一見張廷玉也在這裡就忙說：「中堂，剛才我是被隆大人叫去了。他向我要調兵的符信，我說，那得請示十三爺和十四爺。他不聽，和我糾纏了好半天，我怎麼說都不行。只好與乾清宮的侍衛們說了一大車好話，才放我進去。我把調用兵符的事對十四爺說了，也順便取出了十四爺借看的奏折和軍報。」

張廷玉斷喝一聲：「少囉嗦，折子呢？」

那蘇連忙取出遞了過去，張廷玉拿過來一看，裡面果然有年羹堯的奏折，密封完好，尚未拆閱。他夾上奏折，轉身便走。那蘇從後面趕上來問：「張中堂，隆大人要調兵符的事——」

「不行，誰也不准調用！」

「隆中堂要是——」

「你叫他來找我說話！」

那蘇還要再說，張廷玉已經走遠了。

張廷玉來到康壽宮時，皇上去慈寧宮哭靈尚未回來。外面大雪沙沙落下的聲音和慈寧宮那邊驚天動地的哭喊聲響成一片，張廷玉獨自坐在那裡，緊緊地抱著懷裡的奏折，心情分外緊張。這件用黃綾封面的奏折外面，清晰地寫著一行小字：

撫遠大將軍年羹堯謹奏

六百里加急密勿

按說，他是宰相，是處理太后喪事的全權大臣，是可以拆開奏折來看的。可是，他一向處事謹慎，從不越權。既然奏折上註明了「密」字，又註明了「勿」字，那就是說，除了皇上，或者皇上已有旨令，別人是萬萬不能拆看的。所以他還是忍住了急於知道真相的衝動，去猜想奏折裡會寫了些什麼，是報喜還是報憂？是捷報還是兇報？是為年岳二人的不和，還是別的什麼？突然，他想起這份奏折是剛剛在十四爺允題那裡要過來的，十四爺為什麼要在身上帶著這份奏折呢？是因為今日太后薨逝，只顧了悲慟忘記了？還是十四爺有意地要藏匿這份重要的軍報？還有，隆科多為什麼急急忙忙地索要兵符？按理，他隆科多本來就管著兵符印信的，京師佈防和九城的禁衛調動，也是他職權範圍的事，只需在使用之前先和十三爺、十四爺打個招呼就行了。可是，他今天越過這二位王爺，又是為了什麼呢？難道——

「廷玉。」

張廷玉沒有作聲。

「廷玉，你在想什麼呢？」

張廷玉一個機靈跳起，原來皇上已經來到了他的身邊。他連忙叩下頭去：「皇上，請恕臣走了神，竟沒瞧見主上——這，哦，這是年羹堯的軍報，臣要過來了，請皇上親自拆封。」

雍正的眼早已哭成了紅桃子，可他的氣色卻顯得非常安穩，他嘆了口氣說：「唉，你起來吧，朕知道你是累壞了，也乏透了，可是，你現在還不能休息。」雍正回頭看看跟著走進來的方苞又說，「瞧，年羹堯還是有奏折的，而且到底還是讓廷玉給要回來了。方先生，你拆開來讀讀吧，看這位自稱是儒將的人，是如何向朕報捷的。」

張廷玉吃了一驚：「皇上——皇上是怎麼知道我軍已勝的？」

雍正強壓住滿懷喜悅說：「朕乃真命天子，頭上自有神明護佑，不是那些心懷叵測的人可以動搖得了的。世上的事，其實本來如此。有人想製造謠言，就有人能夠破了它；有人想隱瞞什麼事，也就有人能夠揭開它。年羹堯的奏折，關乎著朕的社稷，朕的名聲，甚至朕的身家性命，朕豈能掉以輕心？廷玉，折子是在十四爺那裡取回來的，對不對？其實朕早就知道西寧大捷的事了，只是，想看看這個折子為什麼會被壓住，它又壓到誰的手裡了。」

張廷玉聽得出來，雍正這話裡面暗含的那深深地憤怒。此時，方苞已經按照雍正的旨意，在讀年羹堯的奏折了。年的這封奏折，完全是按照雍正的要求寫的。寫得十分詳盡，又很有文采。當然，年羹堯也有足夠的聰明，對自己如何為皇上焦慮，如何讓將士們奮力死戰等等也吹噓得神乎其神。當這份折子剛一說到岳鍾麒的事，雍正就說：「下面的不要再念了。岳鍾麒也有自己的難處，我們不能只聽年的一面之辭。」

方苞往下一看，果然，後面全是告岳鐘誣蔑麒。說岳如何畏難怕死，不敢進軍；說岳如何爭功爭名，搶奪戰俘。方苞越看越驚，最後竟失聲叫道：「皇上，這，這十萬戰俘——」

「別說了，朕已知道。岳鍾麒也有奏折報來，還告了年的狀。他自請領兵五千，掃蕩餘寇，追捕元兇——」

方苞急了，他攔住雍正的話頭說：「不不不，皇上，年羹堯折子裡說，十萬戰俘——他，他全都殺了！」

「什麼？」

方苞看了一眼年的折子，又看看雍正皇上，往下念道：「因天寒地凍，糧餉困難，又怕戰俘鬧事，已將十萬戰俘，就地處決！」

「啊！」大殿裡的人全被這可怕的數字震驚了。十萬人哪，如果手拉著手，可從青海一直排到北京，可是，一夜之間，竟被年羹堯刀劈斧砍，殘殺殆盡！雍正兩腿一軟，竟然跌坐在大炕上。他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念了幾遍大悲咒，才發出了長長的一聲嘆急：「唉——，朕早就聽人說過，年羹堯有個外號叫『屠夫』，朕還不肯相信，可是他——唉！」

第三十七回 臣子難難猜帝王心 謀士智智破佞臣妖

雍正皇帝早就在盼著年羹堯勝利的軍報了，甚至可以說，從十四爺被褫奪了軍權之後就在盼著這一天了。他的這種心情，是兩方面的原因造成的。其一，年羹堯是他的妹夫，更是他的家奴，是雍正親手把他從一個包衣奴才，一步步地提拔成大將，提拔成威鎮邊關的統帥的。在這件事情上，說「年羹堯是皇上嫡系中的嫡系，」，一點也不過分；其二，在雍正的心目中，年是唯一的可以替代十四爺帶兵的人。或者換句話說，他是皇上手中用來打倒十四爺的一塊石頭。在目前朝局還不能穩定，「八爺黨」還在蠢蠢欲動、時刻都準備反撲的背景下，年某的勝敗可以說是至關重要的。

但雍正的心裡也十分清楚，年羹堯既然是他手中的一塊石頭，那麼它既可能擊中敵人，也有可能會砸了自己的腳！隨著年羹堯官職的升遷，權力的增大，他明顯地暴露出來的驕橫和傲慢，他對皇帝的陽奉陰違，特別是他多年來與八爺黨那藕斷絲連的關係，也都讓雍正皇上十分擔心。皇上對此也採取了一些對策，諸如，在把十名近侍派往年的軍中「學習」的同時，也把那個桀傲不馴的九爺允唐派到了軍中。目的就是要看看年羹堯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是忠於朝廷的呢，還是另有打算。此外，雍正還充分利用自己遍布各處的情報網，為他提供正反兩個方面的信息，以便在適當的時候，對年某採取必要的措施。

從今天接到的各路軍報中，雍正得到了他需要的消息：仗已打勝但九爺在軍中頗得人心；年、岳為爭搶功勞而出現裂痕，年為了獨佔頭功，而不惜殺掉了十萬戰俘。這些軍報對於雍正皇帝來說，是喜憂參半的。喜當然勿庸多言，但十萬戰俘一個不留地全部被殺，還不知被殺的人是不是真正的「戰俘」，是不是年某又在玩弄「殺良冒功」的故技，但就這件事本身，就讓雍正很是為難。雍正自稱是佛教的虔誠信徒，也還有一位寄名和尚文覺陪侍在身邊。佛理又最講寬恕而最忌殺生，更不要說是殺害無辜百姓了。年羹堯這樣幹法，將使雍正無言以對世人的議論。但雍正畢竟是皇上，他必須在面臨難題時，權衡輕重，作出最明智的選擇，起碼在眼下，他還不能沒有年羹堯。

雍正先是合十閉目，念了幾遍大悲咒，表示了對死難者的哀悼。又對年羹堯的「屠夫」聲名表示了無奈，可話題一轉，他卻說：「昔日秦趙之戰，秦國一夜間坑趙卒四十萬。將古比今，朕想年羹堯必定有他的難處。兵兇戰危之際，這也是沒法子的事。等戰事結束後，朕請高僧和朕的替身文覺和尚去一趟青海，代朕做七天七夜的水陸道場，超度亡靈，消除戾氣吧。」

張廷玉很能體會皇上的心意，他馬上就說：「皇上，臣以為今夜就要印出單頁邸報來，全文刊登年羹堯的這份奏折。還要讓兵部廣為張貼，一定要家喻戶曉，人人皆知。」

雍正一聽這話，高興地笑了：「對對對，就是這樣。你稍等一下，朕還要為年羹堯的奏折加上朱批。」說完，他走向案頭，提起筆來，沾上硃砂，就文不加點的寫了出來：

西寧兵捷奏悉。壯業偉功，承賴聖祖在天之靈，自爾以下以至兵將，凡實心用命效力者，皆朕之恩人也——朕實在不知怎麼疼你，才能夠上對天地神明。爾用心愛我之處，朕皆都體會得到。我二人堪稱古往今來君臣遇合之榜樣，也足可今後世欽慕流涎矣！

雍正寫好後，遞給張廷玉說：「來，你和方先生再看看，如果沒有什麼，就趕快發出去吧。」

方苞和張廷玉接過來一看，倆人全傻眼了。怎麼了？皇上的這個批語，有點不倫不類且不去說，可寫得也太肉麻了。皇上的用心，無非是要用西寧大捷，來穩定朝局，安撫民心。但這是皇上對臣下的批語啊，哪能說出什麼「不知怎麼疼你」，「古往今來君臣遇合之榜樣」，甚至「自爾以下——皆是朕的恩人」這話呢？他們倆人眼光一碰，又迅速閃開了。張廷玉不知怎麼說才好，還在思索著。方苞可實在忍不住了：「萬歲，三綱之內，君為首。這是千古名言，不可不注意，更不能亂了綱常。這個朱批，如果是用密折的辦法，單發給年羹堯一人，尚不為過。但這是要隨邸報一起發往全國的啊！批語中之『恩人』云云，臣以為斷斷不可！」

張廷玉聽方老先生說了，也在旁進言說：「方先生說得對，臣也是這樣想的。邊將立功，聖上傳令嘉獎，於情於理，誰都不能說什麼。但皇上這樣說法，似乎是——太誇張了一些。」

他們二人平日自認為知道皇上的心，可是他們並不真正地瞭解皇上。雍正此刻心裡想的，是不作則已，要作就把事情作絕。就如現在的這份朱批，幾乎是每句話都無以復加了。其實在雍正心裡，早就不滿意年某人，也早就在計較他和老八、老九他們來住的事了。尤其是老九就在年的軍中，而且還很不老實，這就不能不讓雍正擔心。現在把話說透，說絕，就為以後除掉年某做了最好的鋪墊，這就叫一石兩鳥。但是這話，無論對誰，雍正也不會說出來的。這是不是可以稱作帝王心術？咱們還是看看再說吧。

雍正在寫的時候，也曾想到張、方二人會有不同的看法，可他卻萬萬沒有想到，他們會堅決反對。他把那份朱批要過來仔細看了又看，心裡卻在想著怎樣駁倒這二人。想來想去的，覺得還是退讓一步更好：「你們的心意，朕知道了，可是，朕的心意，你們卻不明白。想當年，西疆兵敗，六萬子弟無一生還，聖祖曾為此痛不欲生。朕和聖祖心同誌同，年羹堯為聖祖爺出了氣，就是替朕盡了孝，成全了朕的孝心。所以朕才稱他為『恩人』。既然你們這樣說，那就留下前兩句，加上『國之柱石』四字，依舊明發天下。所謂『恩人』的那些話，朕寫成密詔給年羹堯自己看。岳鍾麒也要有所慰勉，全都照你們的意思辦也就是了。」

他們在這裡為皇上的批語作難，隆科多那裡也不輕鬆。他原來許下了六天內成事，可頭一件事就讓他碰了釘子。他是專管提調兵將的大臣，可楞是沒把兵符印信調出來。那蘇告訴他說，張中堂有令，任何人不得啟用兵符。隆科多很生氣，這不是要奪我的權嗎？他想找張廷玉問問這件事，你張廷玉管得也太寬點了吧。可後來又一想，不行，不能莽撞，焉知張廷玉仗恃的不是皇上的聖旨？硬是去要，皇上如果問一句：你要調兵符作何用？那不就全露餡了。所以他雖然後來幾次見到張廷玉，嘴也張了幾張，可就是沒敢說出來。他這樣一做作，倒讓張廷玉多心了：你老隆要是心裡沒鬼，為什麼不敢說這事了呢？張廷玉是位細心人，他這一多心不要緊，馬上就採取了行動。囑咐侍衛們加強了宮中的警戒，囑咐太監們加人加班，守候在靈棚旁邊。名義上是各位王爺貝勒居喪哀痛，恐怕體力不支出了事，規定王爺貝勒出來，哪怕是想方便一下呢，也都要有兩名太監攙扶。好嘛，這樣一來，別說是說悄悄話了，連相互遞個眼神都辦不到！允異這個氣呀，可太監們是陪著殷勤，陪著小心地在侍候，你又能說什麼呢？

隆科多老惦記著那六天的期限，總是抽空到禁紫城外轉悠，可是，這裡的情景更讓他窩心。外邊的駐兵確實不少，可統屬卻很亂，幾乎每座營盤都各不相同！鬧得隆科多又驚又疑，既怕皇上看出破綻，又怕允異和他翻臉。坐也坐不穩，站也站不住，想睡也睡不安，一閉眼就作惡夢。遇上雍正皇上問話，更是支支吾吾，答非所問，連雍正也看出不對來了。

二十七天的國喪期，像冰凍的永定河一樣，表面上平坦如鏡，底下卻湍流滾滾，但它還是平平安安地過去了。朝廷上下人等全都鬆了一口氣，但身為皇帝的雍正卻仍然是憂心忡忡。他把方苞留了下來，想讓方苞這位「國策顧問」幫他解開心中的迷團。

「朕在想，這次為太后舉辦的國喪，是不是有什麼不妥之處。」雍正心事沉重地說，「國喪期間，京城裡興師動眾，如臨大敵，似乎是煞有介事，但結果卻是什麼意外也沒有發生。朕反覆想想，下邊臣子們會不會對朕的這個處置，說長道短，議論譏諷呢？」

「不不不，萬歲怎麼能這樣想呢？皇上是天子，是人主，無論作什麼事，也無論是怎麼作，都是理所當然的，用不著怕人議論，別人也不敢說閒話，就是假定有人敢說，不管是譏也好，讒也罷，總比出了事讓人笑話強得多。皇上如今的不安，恕老臣直言，恐怕是為了那位身居高位的舅舅。」

「方先生，你為什麼會這樣想呢？」雍正不明白了。

「萬歲，您知道什麼是『妖』嗎？」

「唔？方先生，請你說得明白些。」

方苞看看雍正皇帝，見他正等著聽自己的看法，便不緊不慢地說：「這次國喪期間，皇上聖躬獨斷，戒備森嚴，如臨大敵。誰都能看得出來，防的並不是舅舅。可是，舅舅卻自己覺得皇上是在防他。這就是反常，而反常就是『妖』。」

只是這輕輕的一句話，卻正說到皇上心裡。雍正不禁打了個寒顫，回想這幾天的事情，他竟然越想越怕了。過了很長時間，他才若有所思地說：「對，你說的不無道理。這些天，他確實是好像有點魂不守舍。朕也曾問過他，他說是太后薨逝，心裡難過，因此就『恍惚不安』。前朝就曾經出現過鬼神魘鎮的事，難道是誰要用這法子害他，想去掉朕的左膀右臂嗎？」

「皇上萬萬不可作如是想。」方苞的口氣十分嚴重，「聖祖在世時，皇太后佟佳氏薨逝，臣正在聖祖身邊。佟佳皇太后是隆科多的親姐姐，他也沒有傷心難過到這種程度，何況今日？這些天，他的言語行動簡直像個白癡，皇上說他神不守舍，可是，臣倒以為他是『魂不在位』！」方苞是儒學大師，他自己是從來不信那些妖法魘魔之事的。但他也知道，雍正不但尊儒，也還信佛，所以他只能從隆科多的表現上來分析，「一個月前隆科多向皇上回事時，哪句話不是說得頭頭是道、條理清晰？他的反常，是從太后薨逝的那天夜裡開始的。皇上一定還記得，臣曾向皇上提出多設幾處靈棚的建議。那天去八爺府傳旨的是老太監李德全。他去廉親王府時，恰巧遇上隆科多從八爺府上出來。宮裡剛出了大事，他就巴巴地跑到那裡幹什麼去了？紫禁城的防務是他分管的，他到外邊營盤裡去到處亂轉，為的又是什麼？阿哥們的靈棚是我和張廷玉、馬齊共同照應的，我們也只是要看看防風遮雨的情況。他先是左一趟右一趟地也在那裡轉悠，後來又一次沒再去過，這又是為什麼？皇上，事出蹊蹺，不可不防啊！」

雍正簡直被方苞的話驚呆了，他癡癡地看著方苞說：「你的意思是說他和老八之間——不至於吧——先帝的傳位詔書，是他親口宣佈的，他要是想做手腳，當時是最好的機會。如今大局已定，難道他還會再和老八他們勾連？」

方苞此時有點後悔，他已明顯地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可前邊的話已經說出，又不容他再停下來：「萬歲提出的質問，讓臣深感慚愧。也許是我老眼昏花，把隆科多看錯了，最好是我看錯了。」

雍正從方苞的話裡覺察到他的不安，便笑了笑說：「方先生，你不要有所顧忌。我們君臣是在這裡談心嘛，想到什麼，就應該大膽地說。不管你今天說得是對是錯，朕全都可以擔待，絕不會責怪你的。你剛才說得對，有時朕也常想，也許是朕錯了，最好是朕錯了。可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什麼辦法呢？說吧，把心裡想到的全都說出來。」

「萬歲既然如此信得過臣，臣就盡其言吧。方才，萬歲說到『機會』這個詞，可自古以來，有多少人因錯過了機會而吞吃後悔藥的？錯過一次機會，而拼向要尋找二次機會的又有多少人？萬歲心裡最清楚，當初佟家一門，全都是倒太子的『八爺黨』，這裡面卻偏偏有個隆科多，是忠心事君的。當然，聖祖晚年時，皇子爭位，各顯其能，朝廷上下，不被捲入紛爭的只是少數。情勢可以說是撲朔迷離，亦真亦幻，有多少層迷障，多少個連環套，就是神仙也說不清楚。八爺黨既然稱之為『黨』，並不因皇上得了大統而就不再是『黨』。他們絲蘿藤纏，盤根錯節，不會因皇上批駁朋黨，或者是寫一篇『朋黨論』就會瓦解消散的。為了皇上的天下，為了皇上的骨肉不慘遭悲劇，就要下狠心拆散這個『黨』。不這樣，皇上頂多做個善終皇帝，要想鏟除頹風，要想刷新吏治，要想成為一代令主，就全是一句空話！」

方苞這話，說得夠多、夠透的了，也說得雍正無言可對了。雍正愣了好大半天都沒能說出話來。然而，他畢竟是至高無上的皇帝，他也畢竟有自己的打算，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說：「方先生，謝謝您說了這麼多忠懇的話，您的心意，朕也完全清楚。但朕也確實有自己的難處啊！人人都說朕心冷，可誰又知道，朕也是人生父母養，朕也撇不開骨肉親情啊！昔日，朕的兄弟們曾多次對朕下過毒手，朕現在每當想起往事來，就不寒而慄。所以朕自登基的那天起，就牢記聖祖『不要鬧家務』的訓教，對兄弟們能保全的盡力保全。朕調開了老九、老十，馬上還要再調開十四弟，為的就是要保全他們。今天朕向方先生說句心裡話，朕實在不願讓後世子孫罵朕是個無道的昏君哪！說到舅舅，他還是於朕有恩的。朕私下裡想，他怎麼能陷進事非窩裡去呢？所以朕還要再看一段，看看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方先生，朕這樣想，這樣做，你覺得行嗎？」

方苞被雍正的話感動了，他正要說話，卻見太監高無庸在門口一伸頭，雍正的臉馬上就拉下來了：「是誰在那裡窺探？朕和方先生說話時，不准打擾，你不知道嗎？」

高無庸跟斗把勢地爬進來叩頭說：「皇上恕罪，奴才不敢偷聽。是這樣——隆科多在外面請見主子，奴才讓他先候著。可是主子這裡一直沒說完話，隆科多急了，叫奴才來看看，看方先生是不是已經走了——」

雍正頭不是頭臉不是臉地說：「你去告訴他，彼此都乏了，有事讓他明天遞牌子進來再說。」

高無庸剛要走，卻被方苞叫住了：「慢，你且等等！萬歲，要是皇上身子還能撐得住，見見他又有何妨呢？他是皇上的舅舅，因為臣在這裡，皇上就不肯見他，豈不讓他多心，臣也擔戴不起呀。」

雍正想了一下說：「方先生說得對。高無庸，你去叫隆科多進來吧。告訴他，朕請舅舅立刻進來！」

「扎！」

第三十八回 懷鬼胎巧言強作色 放眼望何惜一公爵

雍正皇上的臉說變就變，剛才聽說隆科多來了，還氣哼哼地說「不見，不見」哪，方苞一勸，馬上就換了一副模樣，吩咐太監高無庸說：「請舅舅立刻進來！」

隆科多進來剛要行禮，馬上就被皇上攔住了：「哎，你是朕的舅舅，萬萬不可行此大禮，哪有舅舅給外甥磕頭的道理呢？朕因為這些天來實在是太累了，所以請方先生留下來，一來是說說閒話，鬆泛一下精神；二來嘛，也想乘機討教一點學問。所以就不想叫那些『請安的』、『回事的』人來打擾。舅舅你怎麼能和他們一樣呢？來人，看座，賜茶！」

看著隆科多坐下，雍正又說：「這次大喪，真是多虧了舅舅和廷玉你們兩人。張廷玉忙著裡頭的大小事務，還要照管著外頭軍國大事的處理，朕看他至少瘦了十斤。舅舅更不用說了，內外關防要操心，宗室親貴要照料，還得和大家一起守靈哭喪，費心、出力、受累的全是你們呀！朕剛剛還和方先生說，要是舅舅也在這裡和咱們一同說說閒話，該多好啊。真真是北京地邪，說曹操，曹操就到了，哈哈哈哈——」

方苞老先生看著雍正這搗鬼的樣子，也不覺笑出聲來。隆科多哪知他們二人笑的什麼呀，他倒是也想跟著皇上和方先生痛痛快快地笑幾聲，可是，他能笑得出來嗎？謝座謝茶之後，他就迫不及待地開言了：「皇上，奴才今日請見萬歲，確實是有話要對皇上陳述——哎，方先生，您不要迴避，只管坐下，我雖然是向皇上奏事，但我說的話卻不背您。」

方苞湊著兩人遜讓的功夫，注意觀察了一下隆科多，看到他今天好像重新煥發了生命力似的，一反前些天那萎糜不振、迷離恍惚的樣子，身板挺得筆直，底氣提得十足，剛才那兩句話說得不但流暢，而且反應機敏，絲毫也看不出有一點遲鈍或者呆滯。方苞動心了，他想今天這裡坐的三個人，全都是在動心眼、玩花招，既然你不讓我走，我就索性留下來，聽聽，看看，看你這齣戲到底怎麼唱下去。

隆科多說話了：「皇上也許早就看出來了，這幾天我心神不安，說話作事全部顛三倒四的不成體統。說實話，我確實是心裡有事。一來是為太后，我怎麼也不能相信，太后雖說身子違和，但也不至於就說走就走呀？頭天我去拜見時，老佛爺還好好的，第二天可就見不著了。這可真是人生渺茫，無常不定，就是奴才把頭磕出血來，老佛爺也看不到、聽不見了。我真的是難過，也真的是傷心。二來呢，有些事情我也鬧不明白。我是先皇特任的顧命大臣，是皇上御賜的上書房大臣、領侍衛內大臣和京師防務的總管，可是，這些天來，我倒是覺得自己成了個侍衛頭目了。東華門、西華門、前門、神武門外駐了那麼多的兵，他們是誰調來的，誰節制的，我一點兒都不知道。這，這算怎麼回事呢？太后薨逝的那天，我就給自己的肩頭加了擔子，就想把紫禁城的防務再佈置一下。可我去調兵符時，軍機處的人竟然告訴我，說是張廷玉張中堂有令，任何人都不准調用兵符。這事既沒有先例，皇上又沒有特旨，我真是想不通了。所以在悲慟之外，又多了一層疑慮和恐懼。皇上雖然在人前人後都叫我『舅舅』，可我並不敢自認是皇上的舅舅。不管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什麼場合，我都還是皇上的臣子和奴才，君臣界限是不能讓它亂了套的！奴才今日特來請見，就是想和皇上說說這些心裡話。如果這些調度全是出自聖意，那就是我做了惹皇上不高興的事，或者有什麼過失，我就要捫心自問，有沒有對皇上欠忠欠誠之心；但假如這個處置是出自別人，奴才就該想想，是誰在挑撥離間，是誰要讓奴才和皇上生分的？他究竟是出自什麼樣的險惡居心？奴才以軍功出身，是個粗人，本來不該這樣胡思亂想的；可奴才也是個直性子人，心裡有話，就憋不住想說出來。皇上對奴才這麼信任，這樣重托，奴才不應該瞞著自己的心事是不是？」

好嘛，隆科多這一通表白，真可以說是淋灕盡致了。方苞心想，如果拋開別的不談，只聽他這些話，誰能說他心懷異志，誰能說他精神不振，又誰能說他不是位坦蕩君子？

雍正耐著性子聽完了隆科多的自述，不禁哈哈一笑說：「方先生，你瞧，舅舅像是個粗人嗎？只怕他比『細』人還要更細得多哪！就這麼點子事，也值得你想了那麼多，可真讓朕不知說什麼好了。朕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從來都是天馬行空，獨往獨來，從來也不需要和別人商量。再說，你我是什麼關係？誰又敢在朕的面前說三道四地挑撥離間？你知道，年羹堯是朕的家奴，滿天下的人也都說他是朕第一信任的人。就是這個年某，去年向朕寫了一個密折，那上面有這樣一句話，說『隆科多是個極平常的人』。朕立刻就朱批給他，說你把舅舅看錯了，他是個真正的社稷之臣，也是朕的功臣，以後，不許你對舅舅胡亂猜疑！這份折子，現在就存在那邊大櫃子裡，你要是有興趣，朕馬上就取出來讓你看看。」

坐在一邊的方苞說話了：「隆中堂，按道理，你和皇上之間的事我是不該說什麼的。我也不是倚老賣老，非要在此多嘴多舌，咱們都曾經歷過聖祖皇帝的晚年，有些事，你記得清楚，我也是永生難忘。當初諸王爭位，聖祖爺給你下那個『生死兩遺詔』時，我就坐在聖祖身邊。今天我舊事重提，就是因為太后薨逝是件非常的事。十四爺當著太后老佛爺的面，不遵聖旨，無理咆哮，才惹得太后氣迷痰湧，突然薨逝的。宮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情，為防不測之變，皇上才急調五路兵馬進來護持大內。這件事除皇上以外，只有我一人知道，連張廷玉都被蒙在鼓裡。中堂大人，你要是心裡有氣，衝著我發好了，可千萬不能與其他大臣們生分了。我這話，你能聽得進去嗎？」

按說，方苞這一席話，大包大攬地承擔了責任，台階鋪得夠寬了，隆科多但凡有一點自知之明，也應該見好就收，不再說別的了，可他對方老先生的話似乎是聽而不聞，還是糾纏不休：「皇上，奴才不是心中有怨氣，也不敢對皇上生怨，我只是想不通，軍機處的兵符勘合，平日裡我幾乎是每天都要用的，憑張廷玉一句話，就鎖起來不讓我見了！」

隆科多正因為心裡有鬼，所以這話越說越遠，越說越露馬腳。你心裡不明白的事，現在皇上自己認了帳，方先生又從聖祖爺的話說到今天的現實，你就坡下驢不全完了嗎？為什麼還要死死地糾纏呢？果然，雍正的眉頭皺起來了，但他仍是帶著笑容說：「舅舅，你和廷玉都是朕身邊不可須臾離開的大臣，要相互多體諒嘛！他剛才也要進來請安，是朕擋了駕，說你什麼也不要管，什麼也不要問，趕快回家去好好地睡上一覺。他累極了的人，一時火氣大點，說話時不注意，這也都是人之常情嘛。你還記得當年在承德時，聖祖爺生了氣，他不也是拿出『太子太傅』的身份，讓我們哥幾個在戒得居跪了一夜嗎？那天，天寒地凍，鵝毛大雪還加著穿堂風，把我們凍得渾身上下沒了一絲暖意，你想都想不出來，那是什麼滋味！可我們知道，他是奉了聖祖之命的，誰也不敢有一句怨言。所以朕今天要勸你一句，凡事取其心而已，不要過於叫真。你是宰相，宰相肚子裡能撐船嘛！當然，這事過去之後，朕也要找他來說說他。你們無怨無仇的，就不能坐在一塊好好談談？」

雍正皇帝和方苞這二人，一唱一和，這「思想工作」可也真算做到家了！隆科多今天進宮，其實只是要試試皇上這裡的水到底有多深。聽皇上把話說到這份上，他不敢再堅持了：「主子教訓得很是，奴才今日聽了，一肚子的怨氣全都隨風飄走了。主子放心，奴才抽空一定和廷玉好好談談，我們之間也一定能消除誤會、和好如初的。主子要沒有別的事交代，奴才就告退了。」

看著隆科多一步步地走了出去，雍正看看方苞問：「如何？」

方苞神秘地一笑，也同樣問了一句：「如何？？」

倆人的這兩句「如何」含意完全不同。皇上問的意思是：「你看隆科多像是不忠之臣嗎？」而方苞的意思則恰恰相反，他問的是：「你看他的言語行動，像是受了魘魔的人嗎？」

雍正點了點頭：「看看，再看看吧。」他從案頭抽出一份折子來，「先生請看，這是岳鍾麒呈來的奏辯折子。這上邊除了說年某人飛揚拔扈，慫恿軍士們搶掠民財，濫殺無辜之外，還自請要帶領部下的五千人馬，橫掃青海。還誇下海口，說一定要全殲窮寇。先生，朕還是那句話，你以為如何？」說完哈哈大笑。

雍正這話雖然是笑著說的，可是，敏感的方苞已經聽出了它的重要性。他欠了欠身子恭敬地回答說：「萬歲，軍事上的事，臣的確不大懂得，是不是問一下十三爺和十四爺更好。不過據臣從旁觀察，岳鍾麒既然有志立功，且放膽讓他做去，也未嘗不可。」

果然，雍正一聽到「十四爺」，火就上來了：「先生，請別再提允題。朕就是再沒人可問，也不會找他。明天朕就打發他到遵化去，讓他在先帝靈寢那裡，好好地讀書思過，他不去也得去！他在青海經營了五年，也沒能打好這一仗，足見其無能！所以朕也懶得去問他，朕倒是問了允祥。據十三弟說，羅布既已潰不成軍，散在各地，互相失去聯絡。我們派五千人去各個擊破，倒正是大好時機。允祥勸朕准了岳鍾麒的本章，可是，朕見年、岳不和，又怕年羹堯多心，先生以為怎麼才好呢？」

方苞一笑說：「萬歲不必為此多慮，在岳鍾麒的折子上批一句：可仍歸年的節制不就行了。這樣岳鍾麒分享一份功勞，年已得大功，也不能再說什麼。而且據臣估計，此時西疆冰天雪地的，年也未必肯和岳爭這個差事。臣現在想的倒是銀子的事，連年的兵災戰亂，需要的數字很大呀！臣當為萬歲預作綢繆，請皇上也要有所準備。」

雍正聽了很是感動，他親切地對方苞說：「先生，你這把年紀了，還為朕日夜操勞，朕實在是過意不去。請先回暢春園休息，別的事咱們以後再議吧。」

奮威將軍岳鍾麒自接到皇上批覆後，立即率部猛進。他的這些兵丁全都是百里挑一的精壯漢子，又人人都憋著一口氣，所以儘管是在冰天雪地裡作戰，還是橫刀躍馬，縱橫千里如入無人之境。只用了半個月時間，就把羅布藏丹增殘部全部消滅，還生擒了羅布的妻女和「十大天王」。羅布化裝逃逸，卻只剩下十三騎，已不足為患了。一場關乎雍正新朝命運的西疆大戰至此以全勝告終。捷報呈上，雍正欣喜若狂，昂首向天高呼：「聖祖啊，兒子托您護佑，替您報了大仇，也總算不負您在天之靈了！」

年岳報捷的兵報到來之時，已是陽光明媚的三月。人們脫掉厚重的棉衣，換上春裝，顯得分外清爽。這天雍正皇上召集大臣進宮，共同商議大戰結束的善後事宜。人要是來了精神，心情也就格外地好，皇上先發話說：「今日能在此慶祝勝利，上賴聖祖英靈，下仗將士用命，各位也都為勝利出了力。所以今天大家都可以隨便一些，不要拘禮，想到什麼只管大膽地說出來。集思廣議，把這事辦得全始全終。」

允異是總理王大臣，每遇大事，也都是他先發言的。太后薨逝時他們計議之事雖然沒有辦成，可也沒留下任何把柄，所以允異如今仍然是神采奕奕，說出話來條理清晰。他見眾人都拿眼看他，也就當仁不讓地先說話了：「萬歲，今日命臣等商議祝捷之事，倒讓臣想起了當年。想當初西疆兵敗噩耗傳來時，先帝也是在這裡召見了群臣的，他老人家容顏慘淡，眼睛直盯盯地向西瞅著，好像是要把這宮，這牆，這萬里雲山都看穿似的。至今臣弟一想起那情景來，就不覺潸然欲涕。」說著，說著，允異的眼淚下來了。

雍正皇帝也深有同感地說：「是啊，是啊！朕這幾天來總是在想，今日先帝若在，老人家不定多高興哪！」

「所以，」允異見皇上住了口才又接著說，「臣弟以為，應該叫翰林院的人，好好地寫一篇祭文祭告先帝才是正理。」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心裡也都在說：這還用得著多說嗎？他們剛剛這樣想，聽允異又說話了：「這一仗打得乾脆，勝得利落，自年羹堯以下的二十萬軍兵，吃了苦，受了累，他們都是社稷之功臣！臣想，朝廷應該派一位上書房大臣，或者親王貝勒立即到前線去勞軍，好好地宣揚一下皇上獎勵功臣的恩意。至於年羹堯當然更應褒獎，究竟該怎麼作，還請萬歲聖裁。」

雍正不想說派人到前線勞軍的事，他回過頭來問馬齊：「八弟雖然也管過理藩院，可先朝元老中就數你管禮部的時間最長。今天在座的都不大熟悉典章制度，你們看對年羹堯怎樣賞功才最合適呢？」

馬齊首先回答：「皇上，臣以為，年之大功可與當年施瑯海戰之功媲美，也應援例封他為一等伯爵。」

隆科多也說：「爵以賞功，職以任能。奴才認為，年某不但功高，而且有辦大事之能力。奴才等已經老邁，廷玉一個人在上書房裡也忙不過來，不如調年某到上書房來參贊機樞，把幾位老臣替下來，豈不是兩全齊美？」

雍正聽出來隆科多的話外之音，想起前幾天他進宮求見時的談話，便微微一笑說：「老有所用嘛。隆科多，你不要只想自己的那點事情。年羹堯統率大軍，營務上的事就夠他忙的了，且不要再說調他職務的事。方才馬齊說晉升他為一等伯爵，朕覺得似乎是低了一些。正如八弟所言，年羹堯是為聖祖爺報了仇，出了氣，慰藉了聖祖在天之靈。所以朕以為，就是封他個異姓王位也不算過分！」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馬齊剛要站起來說話，雍正卻把他攔住了：「別忙，你聽朕把話說完嘛。自漢以來，就有『非劉不得為王』的舊例，而且凡是異姓之王，也大多沒有好下場，封年羹堯作異姓王大概也未必是件好事。再說，一旦開了這個先例，後世子孫們也不好辦事。這樣吧，朕看就封他一個公爵好了，一等公，如何？」

幾位大臣一聽這話全部不言聲了。康熙爺在世時，為國家立了戰功的人很多，也出了不少名將。圖海、周培公、飛揚古、施瑯，他們哪一個也比年某的功勞更大，可最多才封了侯爵。年羹堯不過才打了一次勝仗，平了青海一省之亂，殺敵也不過十萬，比起圖海等人差遠了，可是一下子就封為公爵，而且還是「一等公」，這也未免太過分了些，可他們抬頭看看皇上的臉色，又聽他已經把話說絕，誰還敢再說別的呢？

第三十九回 賞軍將王爺受責難 失爵位女色堪自得

為慶祝西疆大捷，雍正皇帝召集大臣們商議封賞功臣的事。他自己先就提出，應該給年羹堯晉升「一等公」。雖然這個提議超出了人們的想像，但皇上既然說了，也許就有他的想法，他的道理，大臣們似乎不便多說些什麼。可是，老相國馬齊實在有點憋不住了：「聖上，年羹堯既然封了一等公，岳鍾麒身為年的副將，最少也得封個二等公吧？」

雍正對馬齊的話不置可否，卻回過頭來問：「廷玉，你認為這樣行嗎？」

張廷玉是個聰明人，他沒有明確回答，卻顧左右而言他：「萬歲，臣現在正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剛才說到勞軍，要勞軍就得用銀子。就按一人賞銀二十兩來計算，年、岳兩部，加上幾個省份包圍青海調用的部隊，總數恐怕不少於五百萬兩；戰士家屬要賞；運糧運草的民夫要賞；各省督辦糧餉的官員們也要賞。這樣粗略地一算，總數沒有八百萬兩是不夠分的。」他略一停頓又說，「青海全省遭逢這樣的劫難，復蘇民生，安撫官吏，至少也得用三百萬兩銀子；春荒將到，蘇北、河南、甘肅等地還要賑災，臣沒有細算，大概也少不了。只是這些，恐怕把北京附近幾個銀庫全都搬走也不夠。萬一再有什麼別的用銀子處，朝廷可就要打饑荒了。」

今天議的是勞軍和封賞的事，也是件讓大家高興的事。可張廷玉這麼一說，簡直如一瓢冷水兜頭潑下，所有在場的人都覺得渾身冰涼。雍正倒抽了一口涼氣，看了看允祥問：「戶部現存的銀子到底還有多少？」

允祥面帶憂鬱，不冷不熱地說：「戶部存銀共有三千七百萬，按廷玉的算法，拿出來勞軍還是夠用的。」

允異早已盤算好了，他大大方方地說：「咳，廷玉，你可真是掃興，前方打了這麼大的勝仗，化幾個錢又有什麼要緊？接道理，怎麼化都不算過分！小戶人家辦喜事，還要破費幾個呢，何況我們是天朝大國，更何況這是舉國共慶，萬民同歡的大事，怎麼能沒有一點花銷呢？依我看，就是花它個一千三百萬也不算多！」

在座的人都沒有馬上說話，允異的意思他們都懂，誰又不想把氣氛鬧得紅火熱烈點，既為朝廷爭光，也安撫了萬民百姓和從征軍士？可錢是那麼好來的嗎？康熙皇帝在位六十一年，滿打滿算才攢下了五千萬兩銀子，後來又全被官員們借走了，到老人家去世時，全國銀庫加在一起，剩下的還不足七百萬兩！雍正接位前後，為清理虧空化了多大的精力啊。朝廷上下，又抄家，又抓人，逼得很多官員走投無路，投河上吊的都有，才算又積了這三千多萬。八爺一下子就要花去一千三，誰不心疼，誰不要掂算一下它的分量？於是就有人說，兵士們就不能少發一些？發十兩、十五兩，不就可以省點嗎？還有人說，不如號召在京的王公貝勒們捐錢，他們腰裡都存著不少，一人捐個千兒八百的，合起來就是個大數目。但這個意見馬上就遭到眾人的反對，說催還國債已經鬧得人心不安，個個叫苦了，你再讓捐，罵娘的人還不要罵翻了天？眾人爭來爭去，各執一詞，紛紛議論，卻也都拿不出什麼好主意。

雍正聽著，想著，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好了，好了，都別再爭了。廷玉呀，你可真能給朕出難題。這樣吧，內務府裡還有點存錢，要省，就從朕自己身上開始，先拿出二百萬來。但是兵士們該分的卻不能再少了。說是一人二十兩，可從上到下，一級級地分下去，也一級級地揩油，到兵士們手中，恐怕連五兩也保不住了。他們在前線拼死拼活地打仗，朝廷不能虧待了。」

允異聽皇上這麼一說，就更是有理了：「是啊，是啊，皇上說得對極了。別說是發給軍士的了，就是慰問軍士家屬，撫恤陣亡將士，也有層層克扣的門道，所以我才說一千三百萬是一定不能少的。再這樣斤斤計較，不但讓承辦的人為難，也失了朝廷的體統和臉面。」

雍正打斷了他的絮叨：「不要多說了，就這樣定下來吧。今天不議財政，你們都說說，讓誰去西寧勞軍？」

允異正等著皇上這句話哪！他連忙站起來躬身說道：「皇上，勞軍的事可不同一般，去的人官職不能太小，最小也得是位王爺。要不，怎麼顯出皇上的重視呢？臣看，十三弟或十四弟都行。再不，臣弟寧願跑這趟腿。我還沒有幹過軍務，也不知道前線究竟是什麼樣，人們嘴邊常說的『沙場』又是怎麼一回事。」

雍正看老八這樣會作戲，倒忍不住笑了：「好了，好了，你別再多說了，你們幾個誰也不能去，允題更是不行！」雍正的口氣突然變得十分嚴厲，「母后病重期間，他在病榻前與朕咆哮爭吵，母后亡故，他是難辭其咎的！朕已告訴廷玉，下旨削去了允題的王位，所以今天的會議才沒有叫他。允異，下朝以後，你替朕看看他，勸他消消火氣，在遵化規規矩矩地讀書守靈。他如果再不奉詔，朕就圈禁他！」

允異傻眼了，他的臉漲得通紅，嘴唇直打哆嗦，可是一句反抗的話也不敢說。過了好大一會，才小心翼翼地說：「是，臣——遵旨。」

雍正向下邊看了一眼，見允異如此模樣，不由得心中升起一股興奮之情。心想，你等著，朕馬上就要說到你了。他提高了聲音說：「至於要大軍全部移防關內，朕以為大可不必。羅布雖遭慘敗，但畢竟還沒有就擒嘛，還要提防著點才是。勞軍之事，朕已想好，就讓弘曆去好了，他已是親王了，也應該讓他長些見識。就讓他帶上圖里琛和劉墨林兩人，到軍中宣旨，命令年羹堯率領三千兵士，帶上戰俘，在五月到京，在午門行獻俘禮。銀子的事，凡該花的，一個子兒也不能省；不該花的一個子兒也不能用。允祥，你要把這件事統管起來。政務上的事，由張廷玉總管。」說著，說著，他的臉色突然一沉，「老八，旗務整頓是朕交給你來辦的差使，可是，朕竟然不知你每天都幹什麼去了！看看咱們的這些旗人子弟吧，他們吃著朝廷的俸祿，可幹的又是什麼？養鳥、鬥雞、吃茶、下館子、領錢糧、生孩子，個個都是全套把式！你要叫他們辦差，又個個不是糊塗蟲，就是沒用的廢物。『君子之澤，五世而斬。』你知道這個道理嗎？這樣什麼事都不能幹，不會幹，還又玩物喪志，不求進取，一味地裝懶耍賴，一味地尋釁鬧事，再這樣下去，祖宗傳下來的這花團錦簇的江山，就要敗壞在他們手裡了！八弟呀，到那時，你怎樣面對滿人兄弟和百官群臣，又怎樣面對朕躬，面對祖宗？今天朕與你把話說清楚，你的差使就這麼一條：管好旗務，約束好兄弟和宗室子弟，能把他們管好，朕就記你大功一件。」

雍正這樣長篇大論地訓斥人，大家還真不多見。不但全都支起耳朵來聽著，而且全都心驚膽顫。幾個月來，先是發了允涐和允唐，接著又剝奪了允題的王爵，今天又當著大家的面，訓斥允異，說他「整頓旗務不力」，問他「幹什麼去了？」這情景連張廷玉也不禁心中一緊：啊，現在該輪著老八倒霉了。此時的允異心裡的滋味可真的是恨、悔、怒、悲、苦五味俱全！他看著皇上一邊悠然地來回走著，一邊咬牙切齒地訓著他，真狠不得上前一腳把這個四哥踢死。可是，他敢嗎？他不但沒有一絲的抗拒表示，還得趕快站起身來，躬身垂首，老老實實地聽著。一直等到雍正發作完了，他才勉強嚥了口唾沫，陪著笑臉說：「萬歲教訓得很對。其實，自從聖祖爺三次親征準葛爾以來，滿軍旗人已經見不得真仗，打仗時也遠遠不如漢軍旗營的兵了。這件事，臣沒少費力，也沒少想主意。開辦了宗學，讓他們到那裡去讀書，有了差使盡可能地安排他們。可朝廷裡沒有那麼多的缺，忙的沒有閒的多，總不能把他們都趕到鄉下去種地吧？」

「為什麼不能？」雍正陰沉著臉一口頂了回去，「漢人能種地，為什麼旗人就種不了？你這話倒給朕提了醒兒，京畿四周的幾個縣份裡，有的是荒地。你叫上宗人府和內務府的人商量商量，凡是沒有差使可辦的旗人，全都下鄉種地去。限定他們，每人要開五畝荒，這不比他們坐在茶館裡吹牛強？好，就是這樣辦！」他忽然又變了一副臉，親切地走到允異面前，拍著他的肩頭說，「八弟呀，你是懂得朕的心，也知道咱們滿人的難處的。想當年，八旗子弟縱橫中原，所向披靡，一以當百，百以勝萬，那是何等的威風？可是，你看看現在成了什麼樣子？朕能不心疼，能不著急嗎？朕叫他們去開荒種田，不是圖的幾兩銀子幾個小錢，朕是怕他們毀了、爛了、墮落了啊！你素來眾望所歸，這差使別人也辦不來，朕瞧著你呢！」

允祥和允異是幾十年的宿敵，但「八爺黨」裡真正明火執仗欺侮作踐自己的是大阿哥允褆和九阿哥允唐，十阿哥是個爆仗，明著來，九阿哥是搖羽毛扇的，真正坐纛兒的這個「八哥」其實和自己沒有什麼過不去的私怨，倒常約束允唐允涐不要過分。雍正對這群人一個一個排頭整去，毫不容情，他原解氣，但見允異容顏慘淡，束手待斃的樣子，想想畢竟是同父手足，不禁動了惻隱之心。允祥思量著，輕咳一聲道：「萬歲，整理旗務的事，八哥在下頭我們議過幾次，如今宗學已經興辦，也安排了不少人到皇莊辦差，其實這裡頭的煩難，一點不亞於吏治。主子別著急，文火慢慢炖，火到豬頭爛，就遵您這旨意，我們再議個條陳出來可成？」雍正掏出懷錶看看，說道：「好嘛，今兒就議到這裡。朕要進去看看十七姑，她也在病著。你們有急務，下午朕在養心殿和方先生說話，允祥你也來。後日朕離京，去河南看黃河汛防。今明兩日把該請示的事列出來，由朕斟酌了再辦——跪安吧！」

「扎！」幾個大臣一齊起身跪下叩了頭，待雍正離開後方各自散去。

第四十回 換門庭改歸三爺黨 遇鬼魅驚破帝王心

奉旨前來探問允題的老八，見到了那個叫做喬引娣的女孩子。她清秀美麗的容貌，聰明伶俐的舉止，身世不明的過去，尤其她對十四弟的忠貞不渝，都給老八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像。他當然能夠看出允題眼下的心情，是不解，是無奈，是憤怒，甚至可以說是抗議！也別看他當著八哥的面，就親吻那個小女子喬引娣，擺出了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可他的心裡不定多難過呢！作為允題的哥哥，作為曾和允題共商大計的，生死與共的兄弟，眼見得老九、老十紛紛遭到貶放，如今又輪到了允題，而且種種跡象表明，下一個橫遭慘禍的必定是自己，允異心裡的傷心，可以說已達到了頂點。但允異可不是那種任人擺弄，任人欺侮的窩囊廢，更不是那種得過且過，只圖眼下心安的庸人。在來十四爺府的路上，他就仔細地想過，朝中能辦這差使的人很多，可是雍正為什麼要派他來「勸說」允題。是信託？是爭取？是考察？還是皇上正在醞釀著一個把他們一網打盡的惡毒計劃？想來想去，他覺得都是，也都不是。

「引娣姑娘，你能這樣地對待十四爺，讓十四爺高興，也讓十四爺滿意，我也可以放心了。」允異在選擇著措詞說，「我來時還在想，十四爺就要到遵化去了，身邊沒個可靠的人可怎麼好呢？今天見到了你，這條心總算能放得下來了。你有福啊，十四爺絕不會虧待你的，你們可以好好地過小日子了。」

允題聽八哥這麼一說，突然升起一股無名火來。他「嘩」地一聲抖開了檀香木的折扇來，又順勢歪坐在椅子中搖著身子傲慢地說：「什麼，什麼？叫我去遵化？我還沒有接到皇上的詔旨呢！八哥，你不會是來替雍正作說客的吧？」

允異臉一沉對喬引娣說：「你先出去，也告訴外邊的人，叫他們都站遠點，不叫你們，誰也不准進來！」

喬引娣還沒見過這等世面呢。她膽怯地看了一眼允題，見他仍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只好悄沒聲響地走了出去。她剛一出門，允異就走近允題身邊，眼睛裡似乎閃著幽幽的暗光，嘴角上帶著陰冷的笑意，直盯盯地瞧著這位小弟弟。允題被他看得有些發毛，正搖著的大扇子不搖了，正笑著的臉上也顯出了恐懼：「八哥——你——你這是——」

「你不肯奉詔嗎？」

「我——我不願去遵化，這哪裡是守靈，分明是圈禁！」

「就算是圈禁吧，你奉不奉詔？」

允題哪怕這一套，他一字一板地說：「不奉詔！我不奉詔！」

「皇上要是派乾清門的侍衛們拿你問罪，你怎麼辦？」

「哼，讓他們來好了。那樣全天下的人就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知道雍正是怎樣對待他的親兄弟了。」

「你九哥和十哥難道就不是他的兄弟？我就不是他的兄弟？大哥和二哥不是他的親哥哥？」

允題冷笑一聲：「你們和我不一樣，我和他是一母同胞！我告訴你，不管誰來，我就是兩個字：不去！叫他派人來殺掉我好了。殺了我，他心裡就安寧了，殺了我，天下百姓也就可以知道，他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允異盯著老十四看了又看，過了很長時間他才說：「十四弟，你是好樣的，你也確實是個強筋！可是，我要說你一句，你不是個明白人，你不夠斤兩，也不能算個人物！」他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你覺得自己一死，就可讓天下的人都站起來和皇上對著幹麼？你以為，可用一死換來天下太平嗎？我的好兄弟，你錯了，完完全全地錯了！你現在抗命不從，讓他殺了你，可他要是不殺你呢？就是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把你一刀殺了，又能怎麼樣呢？眼下是會有人說你『可憐』，可要不了多少年，當人們忘掉今日之事，讀著這段歷史的時候，他們就會說你『可笑』，說你是個任憑殺頭也不敢和他對著幹的廢物！真是到了那一天、真是遇到了不可抗拒的情況，也許不僅是你，連我也難逃覆滅的命運。那時我們就暢懷大笑來面對死亡，可是，現在還沒到那一步。你萬萬不要去想到死，更萬萬不可消磨了自己的志氣！」

允題看著這位至死也不肯低頭的八哥，心事沉重地說：「八哥呀，我何嘗不想東山再起？我又何嘗不想今天就把他拉下馬來？可是，天意難違呀！年羹堯已經打了勝仗，雍正的朝局已經穩如泰山。他今天給年某加官，明日又給他晉爵，年某人還肯再聽我們的擺佈？隆科多還會再有用處？你我兄弟被拆得七零八散，從前圍著我們屁股後邊轉悠的那些勢利小人們，又一個個全都是些王八蛋，他們還能再聽你我的招呼？事到如今，我們的力量在哪兒？我們的地盤又在哪兒？我們可以指望的又是誰？八哥呀，這局面，你不認能行嗎？」

允異的眼裡閃爍著賊樣的光芒，他用輕微但又清晰的聲音說：「我們還有人！這個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誰？」

「弘時！」

「三阿哥？」

「對，就是他！從今以後，你，我，老九允唐，老十允涐，都再也不是什麼『八爺黨』，再也不是什麼『阿哥黨』。那個『黨』已經不存在了，消失了，全完了，今後我們都是『三爺黨』！記住，這是新一輪的『黨爭』，新一輪的兄弟爭位。弘時和弘曆這二位爺，一個『寶親王』，一個『恭貝勒』，都在磨刀霍霍，都在眼盯盯地瞅著那張龍椅哪！可他們有他們的爭法，我們又有我們的打算，車走車路，馬走馬路，各不相擾。放著這現成的機會不用，那才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傻蛋呢！」

允題「噌」地從椅子上跳起：「好，八哥的意思我明白了。現在我們不能給弘時這小子添亂，也要給自己留條後路，要準備咬緊牙根吃點苦。到能夠播雲種雨的時候，就由不得雍正，由不得寶親王，也由不得弘時阿哥了。」

允異終於做通了十四弟的「工作」，他昂首向天，雙手合十，高叫一聲：「阿彌陀佛！十四弟，響鼓何需重槌。就這樣吧，我還要回去給『雍正爺』交旨呢。你明天去向他辭行吧，後天他要到河南去，你想見也見不著了。」

「那，我就和你一起走。」允題一邊說又一邊大聲地叫著，「引娣，快來給爺侍候袍褂，爺要跟八爺進宮去，你也準備一下，和爺一同去。」

老八說：「十四弟，你急的什麼？我先去回話，看看咱們的皇上還有什麼旨意。再說咱們一齊走，不是也太惹眼了嗎？」

「不一道走，我也就不是『八爺黨』的人了。你不是說，車走車路，馬走馬路，誰又礙著誰了？十七姑病了，我又要去遵化，說不定就沒有機會再見她了。我得進去瞧瞧她，順便把引娣也帶進去讓她見見，她不也可以放心了。」

允題和允異雙雙進宮，走的卻不是一條路。允題帶著引娣來到十七皇姑住的齋戒宮偏殿時，一眼就看出十七姑確實病得不輕。她滿面潮紅，氣喘吁吁地半躺在大迎枕上，眼睛微閉，不時地發出「咳咳」的聲音，卻一口痰也咳不出來。她的雙手緊緊地抓著前胸衣襟，憋得在炕上不時地翻身，時而痙攣，時而又痛苦的抽搐著。只是在稍微清醒的時候，才發出一陣風箱似的喘息和呻吟。她的一個貼身宮女看見十四爺茫然無主地站在那裡，便趴到耳邊說了一句：「老格格，十四爺給您請安來了。您只管躺著別動，奴婢請他過來。」

「啊——是允題嗎——你——過來，到姑姑身邊來——」

看著平日裡明快爽捷的老皇姑竟然病成了這樣，允題早已淚水遮住了雙眼。他緊走幾步，來到十七姑病榻前打下千去，哽咽著說：「侄兒允題——給老姑奶奶請安了！這才幾日不見您老，您就病到了這份上，叫侄兒心裡頭——」

十七姑緊緊地盯著允題看了半天，竟然咳出一口痰來。她的身子儘管還十分虛弱，但那自幼生成的火爆性子卻絲毫未變。只聽她勉強笑笑說：「佛祖還沒有收留我，你倒先來給我哭喪了嗎？還不快把你那貓尿收了，我有話對你說呢。」

允題向前移了兩步，在病榻前躬身說道：「姑姑的病不要緊的，您只需放寬心靜養些時，就會大安的。您老有話只管說，有什麼事要侄兒辦的，也只管交代。」

十七皇姑眨了一下眼睛，就在這一剎那間，讓人覺得她在年輕時，一定非常美麗，鮮艷奪目。她喘息了一下說：「我的病自己心裡有數，我是真的不行了。算起來，咱們愛新覺羅氏的格格，從太祖爺起，活過五十歲的只有兩個。我的壽數最長，今年已是六十三了，我知足了。趁著姑姑還有這口氣，我想勸勸你，你可能聽得進去？」

「姑姑，您說吧，侄兒聽著哪。」

「我是個女人，本來不該管你們外面的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情。有句老話說，『兄弟同心，其利斷金』，不知這話你聽到過沒有？我勸你一句：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不要總是絞不斷、撕不爛的。後世的人會笑話你，漢人更會笑話你，人家會說，瞧這哥倆到底算是怎麼回事呢？罷了，罷了，別再跟你四哥過不去了，他也有他的難處，他的苦處。說到底，他還是你的親哥哥，他也不是個壞人。好侄兒，你能明白姑姑的這番心意嗎？」

允題怎麼也想不到，十七姑一下子就把話說到這份上，他驚得渾身一顫，忙說：「十七姑您何不安心靜養呢？我和皇上之間沒有什麼事，再說，君臣分際，我也不敢對皇上有什麼過不去的。」

「算了吧，別騙我了。」十七姑拍著允題的後腦勺笑笑說：「人都說，女人頭髮長，可你們男人的辮子就短嗎？我是從小看著你長大的，哪個猢猻上哪棵樹，姑姑全部知道。在你們這一大群侄子裡，我最疼的就是你和老十三。你們小的時候，我就看著你們在御花園裡偷梨、摘石榴。如今看著你們生分了，姑姑心疼啊，可是，平日裡我又不能說，不敢說。如今我的大限到了，再不說就永遠說不成了。你扳著手指頭算算，敢在你四哥面前說句硬氣話的，除了我還有別人嗎？我一走，你們再鬧下去，誰能替你討情，誰又能哄你、勸你、說你、罵你？」老皇姑說著，豆大的淚珠滾滾落下。

允題也是淚如雨下：「姑姑，您把心放寬些，別老是想那些沒用的閒事，您的壽數還長呢，哪能說去就去了。」

十七姑正要答話，卻聽外頭一陣腳步聲響，雍正皇帝已經走了進來。他是怕驚動了老姑，才不讓太監們通報的。允題見他悄步走來，連忙跪了下去：「罪臣允題叩見皇上。」

雍正說了聲：「自己兄弟，不必多禮，起來吧。」說著就走近十七姑病榻前，輕聲說，「十七姑，您現在覺得怎樣，是不是好了點？」

十七姑喘息不定地說：「除了老大、老二，該見的全都來過了，我已經很滿足了。先帝爺在時，待我也總比別的和碩公主更好。有時，我搗著他的額頭數落他，他也只是笑笑，從來也不肯疾言厲色的訓斥我，我還能說什麼呢？姑姑想了，論國法，我這身份，一文不值，可我是個女人，是個老寡婦，平日裡就沒少在你們面前說三道四的，皇上，你生我的氣嗎？」

雍正含淚笑道：「姑姑說到哪裡去了。在外人的眼睛裡，當皇帝的，要什麼有什麼，想怎樣就怎樣，其實皇帝的心裡也苦著哪。就是有一肚子的話，也不能隨便說！我告訴姑姑一個消息，您上次進宮在太后身邊說的話，我都辦成了。您的兒子平平安安，不久就要回來了；那個哈慶生已經死了，朕的四格格也用不著受苦了。可就這麼點子事，當時，朕也不敢在母后那裡對你說句硬氣話。您看，當皇帝難也不難？所以要說四鄰不靠，六親不認，當皇帝的是頭一個。您好好養病，咱們娘倆說話的時候還長著哪！」

十七姑劇烈的咳了一陣，對殿裡的人說：「你們都先出去！」她艱難地轉過身來說：「皇上，我有句話要對你說，也許你聽不進去，可是，我還是要說。皇上的心我是知道的，你臉上雖冷，但心裡頭熱，精明強幹，善惡分明，做起事來從不拖泥帶水，這是你的長處。可你也有不足，你太清了，清得過了頭，你自己知道嗎？」

「十七姑——」

「你不要搶話頭，且聽我說。你當皇帝，不貪色，不吃酒，寧肯勒啃自己，也不亂用一文錢，你的節儉，你日夜辦事的勤奮，就是先帝也比不上你。人有一善你不忘；但人有一過，你也不忘，這就不好了。先帝比你最大的長處，就是要下邊辦事的人，又怕、又敬、又愛，而又離不開他。這一條，你得好好學著點。」

雍正聽了這話，感動得熱淚盈眶。他真想向這位老姑姑吐一吐自己的心事，他多想說說，不是我不肯放過他們，但樹欲靜而風不止讓我有什麼辦法？可是，皇帝的尊嚴和驕傲又不允許他這樣做。想了想他說：「姑姑，您的話，我都記下了。您安心地養著吧，我這就和十四弟一齊去看看大哥和二哥，也替您問候他們。有什麼話，等您身子大安了，咱們再細說吧。」

雍正拉著允題就往外走，卻迎頭碰上了站在門前的喬引娣。那甜淨俏麗的臉龐和動人的眼睛，那樸實無華、羞而不怯、略帶野性的神氣，好像一個十分熟悉的人又復活了，還正站在自己的面前。嚇得他如遇鬼魅，如遭雷擊一樣，踉踉蹌蹌地倒退了兩步，僵立在地上，臉色也突然變得驚恐和可怕。

引娣見皇上這樣死盯盯地看著自己，心裡也好像有頭小鹿在撞著她一樣。她羞紅了臉，羞紅了眼睛，羞得簡直想鑽到地底下去。她在心裡暗罵一聲，這個皇帝怎麼這樣不正經？

允題也發現了皇上的反常，忙問：「皇上，您這是怎麼了？」

過了好久，雍正才鎮定下來說：「哦，沒什麼，朕的頭有點發暈，現在已經好了。咱們走吧。」

在路上，雍正似乎是心不在焉地問：「她是你房裡的丫頭？」

允題吃了一驚，他真怕皇上會當面提出把引娣要走，便說：「她是個苦命人，老家是山西代縣的。她曾被當作諾敏一案的證人，帶到了北京，現在已是無家可歸了。我從西疆回來的路上救了她一命，把她留在府裡。她一心要報恩，我也離不開她，就索性給她開了臉，收她在身邊了。」

「哦，她怎麼會是山西人呢——」皇上好像在自言自語地說著。

允題聽著皇上這沒頭沒腦的話，也不禁呆在那裡了——

第四十一回 遭圈禁一瘋一癡呆 游御園兩人兩條心

廢太子允礽居住的咸安宮，座落在紫禁城的東北角，這是一座十分偏僻和荒涼的地方，也是一個被人遺忘了的角落。這裡當然也有高高的宮牆，也是用黃色琉璃瓦覆蓋著。但是由於年久失修，又沒人管理打掃，以致那琉璃瓦蓋的縫隙間，長滿了茸茸的竹節草。宮牆上的紅顏色也成大片地剝落了，牆根下長了半人多高的蒿草，也沒有人來清理。就連宮門上那滿漢合壁的「咸安宮」匾額，也因為多年不曾裝修，漆片都差不多掉光了，連字跡都難以看得清楚。所以此刻從外面看上去，簡直像個廢棄了多年的古廟。冷清、荒漠，又帶著陰森森、潮呼呼的肅殺之氣，令人恐怖，也令人傷感。

幾個白髮蒼蒼的老太監守候在門前，也許這裡平常少有人來，更沒有什麼可幹的事情，他們一個個都顯得神情疲憊，無精打采。遠處突然傳來的腳步聲響，把他們從昏沉沉的迷夢中驚醒過來，抬頭一看，啊！原來皇上和十四爺已經來到面前。慌得他們連忙跪倒在地磕頭。一個看來似乎是領頭的老太監，用他那露風的公鴨嗓子說：「奴才們給萬歲爺和十四爺請安了。」

雍正皇上不屑地看了幾個七死八活的老太監一眼，輕聲吩咐：「把宮門打開。」

「扎！」人雖老，聲音卻還清晰宏亮。

鎖閉得緊緊的宮門，在一片「吱吱呀呀」聲中，被老太監們用力推開，驚得裡面的人個個神情緊張，不知所措。這扇門，從康熙五十一年到今天，還是第一次被人打開。在此之前的整整十二年裡，冬送柴炭，夏送冰水，平日裡也偶然傳遞一些蔬菜米麵什麼的，但那卻只能開一條縫，像今天這樣嘩然洞開，還從未有過。所以裡面的人，不管是老邁的太監，還是跟著允礽在此受苦的廢黜嬪妃，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更沒有想到皇上會親臨這裡，嚇得他們驚惶地面面相覷，連跪下叩頭請安都忘記了。

廢太子允礽此刻正在房子裡寫字，聽見外面有動靜，隔窗向外一看，來的竟是皇上和十四爺，驚得他臉色蒼白，渾身顫抖，連毛筆都掉在了地上。他急忙艱難地站起身來，顫巍巍地來到門口跪下行禮：「罪臣允礽——恭叩萬歲金安！」可他伏下去的身子，卻再也直不起來了。

雍正連忙上前一步，用了好大的力氣，才把他架了起來：「二哥，你身子不好，就不要行這樣的大禮了嘛。來，我攙著你進去。」雍正拉著允礽的手，一步步地走向屋內。他覺得二哥的手，是那樣涼，涼得好像剛從冰水裡泡過似的。他的手，不，他的全身都好像正在發抖，激得雍正身上也是一陣透骨的寒意。來到屋裡後，他說：「來來來，二哥，你在這裡坐好了，我們好好地說說話。」

允題從進到這咸安宮裡，就在十分驚愕地打量著這位二哥，這位當了四十年太子的，兩立兩廢的「天之驕子」。大熱的天，他仍然穿著一身絲棉綢袍，一雙半舊的鞋子裡套著白布襪子。他那死灰一樣的臉色中，他那癡呆而又麻木了的神情裡，顯露出內心的陣陣隱痛和不安。允題和二哥為爭奪皇位整整鬥了幾十年，為掀掉這位哥哥，允題不知用了多少力氣，費了多少心血，做了多少手腳。如今，允題再一次看到二哥時，見他竟然變成了這等模樣，也不由得心裡難過。想當初二哥當著太子時，頭上金冠，項下東珠，那是何等的瀟灑風流，何等的英俊倜儻；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又是何等的威風，何等的氣勢！可父皇一紙詔書頒下，他就被囚在了這個冷得讓人毛骨悚然的地方，而且一囚就是十二年！看著他因害怕和寒冷而張惶顧盼，手足無措的樣子；看著他一見到皇上就變得恐懼不安，像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似的，扭動著枯瘦如柴的身子，羞怯地看著周圍的樣子，允題的心中升起了一股憐憫和同情。從他的身上，哪還能看到一絲正常人的神態？說話，膽怯猶豫；見人，唯唯諾諾。這哪是當年的二哥，分明是一個被打斷了脊梁骨的廢人！再回過頭來看看坐在那裡泰然自若的皇上，他的心中不禁反覆自問：「怎麼會是這樣的結局？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唉，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我們——這是何苦呢——」

「允題——允題！你怎麼了？朕在叫你哪！」

「啊？皇上——」沉思中的允題剛才沒有聽見皇上的叫聲，此刻突然回過神來，張慌無措地回答著。

「允題，今天咱們行個家禮，你代朕向二哥請個安吧。」

允題痛快地答應一聲，正要上前打千行禮，卻被允礽慌亂地攔住了，他結結巴巴，又口齒不清地說：「這——這斷斷不可！皇上你——你要折殺罪臣嗎？」

「哎，往日之事，不要再提了。」雍正看著門外那灰暗的天空，一邊選擇著詞句一邊說：「雖說你囚禁在這裡，可是朕卻一直在惦記著你哪！王法是王法，人情歸人情。不管到了什麼時候，什麼地步，你總還是朕的二哥嘛。」

允礽在小凳子上欠身一躬說道：「皇上，若論起我的罪過，早就該下十八層地獄了。如今得承皇上雨露恩澤，才能苟活榮養，我心願已足。只求佛天保佑皇上龍體康泰，這就是天下萬民之福，也是罪臣允礽之福了。」

雍正接過話頭說：「朕早就想進來看看你的，可是，事關國家體制，也由不得朕。朕常常讓人給你送些東西來，又不讓他們說是朕送的，為的就是不讓你給朕行君臣大禮，也不讓你給朕『謝恩』。朕的這一點苦心，想來，二哥是能夠體諒的。」

聽見這話，允礽吃了一驚，他抬頭一看，卻又與皇上的眼睛碰到了一起，嚇得他慌忙又低下頭去。眼前的這位皇上，當初曾經在自己的手下當差，他和十三弟允祥，也都是出了名的「太子黨」人，每天都要向自己行君臣大禮。可，曾幾何時，斗柄倒轉，乾坤易位，四弟當了皇上，而自己卻成了他的階下囚！雖然這事是聖祖皇上定下來的，但人世間事事顛倒迷離，如夢如幻，又如電光石火，過眼煙雲，誰能料得？他沉思了一會說：「皇上對我如此施恩，令我難以報答。想允礽乃是罪臣，又如何敢當？罪臣這些年來，潛心於佛學，倒是頗有所得。知道當今皇上乃是大羅漢金身轉世，為普救眾生才來到人間的。所以恭敬地抄寫了《愣嚴經》、《法華經》和《金剛經》這三部經書，為皇上增福添壽。」說著起身，哆嗦著走到大櫃旁，取下幾部厚厚的經卷來。

允題見二哥步履沉重，行動遲緩的樣子，心有不忍，連忙走上前去，幫他捧到書案上放下。雍正打開一看，竟然呆住了。這一色的鐘王蠅頭小楷，從頭到尾，沒有一筆隨意書寫，也沒有一筆不是端重肅穆，有些警世名句旁邊，還有刺血圈點的痕跡。為敬我佛而抄經的事，雍正見得多了，可是，還從來沒見過這樣嚴肅、這樣虔誠的抄經人！

允礽看見雍正高興，便指著那邊的大櫃子說：「皇上請看，那幾個櫃裡都是我抄的經卷，不過只有這三本抄得最好。往後，我一定要加倍努力，再給皇上多抄幾部，為皇上祈福。」

雍正覺得鼻子一酸，差點掉下了眼淚。他鎮定了一下說：「二哥今年是五十二歲了吧？你囚在這裡已經十二年了，這不是個常法。朕想了好久了，要給你挪挪地方。這樣吧，你原來在通州置辦的花園，現在還給你好了。這宮裡太陰沉了，你到那裡總可以鬆泛一下身子嘛。不過，朕不敢放你，怕違背了先帝的遺願，別人問起來，朕也說不清楚。你到那裡後，朕還給你一個親王的名義，你呢，只要不與外人來往，就算體諒了朕的心了。」

這麼好的事，允礽卻從未敢想過。他如見蛇蠍，兩手亂搖著說：「萬歲，這——這，罪臣沒福承受萬歲的賞賜——就——還是這樣吧，這樣最好！」

雍正已經站起身來了：「別再說了，二哥，朕馬上就有旨意給你。你需要什麼東西，也叫他們報到朕那裡，朕一定會讓你滿足的。哎？這裡的太監們待你還好嗎？有什麼委屈，你只管對朕說。」

「罪臣恭謝皇上天高地厚之恩。在這裡服侍的人都很規矩，他們都知道皇上的聖意，不敢虧了罪臣。請皇上放心。」

雍正對允題使了個眼色，兩人一起走向門外。允礽和幾個在咸安宮侍候的太監一起跪下，高呼：「恭送萬歲爺！」

呼叫聲雖不高吭，卻是十分響亮。這叫聲傳到一牆之隔的上駟院中，傳到正在院內瘋跑著的大阿哥允褆耳邊，只聽一聲撕裂人心的喊叫，又從牆頭傳了回來：「什麼？皇上來了？皇上，皇上——你快來呀，來讓我瞧瞧你是什麼模樣——哈哈。你是皇上，我是院主，你是一國之君，我是一院之主。咱們倆合到一起就是君主，就是君王——啊，哈哈哈哈——咱們本來就是一個詞，一個人嘛——你快點來呀，你能出來，你能到這裡來見我，可我卻出不去呀，我見不到你，這可怎麼辦呢——啊！嗚嗚嗚嗚——」

聲音似乎是漸漸遠去了。允題的心裡一陣顫抖，他知道那邊關著的大阿哥，也曾為爭奪皇位而絞盡了腦汁。不過，他既不是太子黨，也不是阿哥黨。他自成一派，仗恃的是自己是老大，只要擠垮了太子，他就可以理所當然地承繼皇位，但是他太無能，也太卑鄙了。他用的辦法是行妖法以魘鎮太子，所以一旦被揭穿，就立即被父皇圈禁，從那時到現在，允褆已經在裡邊待了十五年，而且已經變成了瘋子！如今聽到允褆這驚心動魄地叫喊聲，允題突然想起，今天皇上要我跟著他到這個鬼地方來，是什麼意思呢？是讓我看看允礽和允褆的現狀，要提醒我注意，如果不去遵化守靈，或者人雖去了卻不安分，就要得到允礽甚至允褆的下場嗎？想到這裡，他突然機靈靈打了個寒顫，不敢再往下想了。他抬頭看看皇上，見他臉上卻沒有一點表情，一邊慢步向前走著，一邊招手叫上駟院的太監過來回道：「允褆這個模樣有多長時間了？」

「回皇上，有一年半了。」

雍正勃然作色：「你們都是幹什麼的？讓他這樣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去，先拉他到空房子裡關起來，讓他敗敗火！到太醫院去找個大夫來，給他瞧瞧，該用什麼藥就只管用，不要委屈了他！」

「扎！」那太監躬身回答，可是，等他抬起頭來時，雍正卻早已大步走了。

允題三步並作兩步，從後面追了上來。雍正也不言聲，帶著他直奔了御花園。在園門口，雍正看見，劉鐵成和德楞泰他們正帶著侍衛們練功夫，便叫過來吩咐道：「德楞泰，你去叫上書房大臣們和廉親王到養心殿裡等候見朕。順便告訴張五哥，你和他後天隨朕出京，今天你傳完了旨就回家去準備一下，不要再過來了。鐵成，朕要和你十四爺說幾句話，你在這裡守一下，不要讓別人進來打攪。」

「扎，奴才明白。」

允題實在是想不起來，他有多長時間沒有進過這御花園了。今日如果不是隨著皇上進來，大約他還沒有這個福份。園子裡，草木蔥蘢，鮮花盛開，夕陽西下，照得園子裡紫嫣紅，分外好看。可惜的是，園中的兩個人似乎都沒有心思欣賞，他們都在默默地想著自己的心事。允題看著正在出神的雍正說：「皇上，今日一見，就算別過了。皇上後天南下，我是不是要送走皇上以後再啟程呢？」

雍正沒有說話，只是點頭作答。

「皇上，您有沒有什麼話要吩咐？」

雍正沒有馬上回答。卻還是怔怔地瞧著眼前的景致。五年前的一天，在為母后祝壽以後，他們哥倆曾經放馬出城，促膝談心。五年後，他們兩人中的一個成了至高無上的皇帝，而另一個卻被貶流放，即將出京。一兄一弟，一主一臣，一勝一敗，一枯一榮，好像是上天早就安排好了似的。沉思中，他開口說話了：「十四弟，這裡現在就我們兩個人，你心裡有什麼話，都可以大膽地講出來。朕削了你的王爵，又把你派到遵化去守靈，你是怎麼想的？」

允題早就在等著皇上開口了，他並沒有懼怕，更用不著迴避，張口就說：「皇上，臣知道你是個心細如髮的人，也不想和你兜圈子。這件事，臣早就想好了，而且打從平涼回來的那一天，我就日日夜夜地準備著。能有今天的談話，我就很滿意了，真的，我很知恩。」

雍正感到意外：「哦？你怎麼會這樣想？」

允題看也不看雍正，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皇上一登基，就御筆親書了《朋黨論》，而我在皇上的心目中，就是一個『八爺黨』的黨羽嘛，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允題說得十分平靜。

雍正也仍然在笑著：「說呀，怎麼不把話說完？朕剛才就說了，今日不管你說什麼，都是言者無罪。」

允題並沒有被皇上這話打動，依然平靜地說：「這事情是明擺著的嘛，還用得著多說？逐鹿多年，皇上捷足先登。可『八爺黨』猶存，你不放心，這就要一個個地清理。所以剝奪我的兵權，把我調回京城，再把九哥、十哥發出去，都是在一個環節上的事。你心裡想的是要解散這個黨，那我又怎麼不應該去守陵？臨走前，你還沒有忘記，帶著我去看看大哥和二哥，讓我明白，如果我在遵化不老實，就要像他們那樣，變成瘋子，變成癡呆人，不就是這回子事嗎？所以我才說，很知恩。因為『臣罪當誅』，而皇上又心存慈悲，『皇恩浩蕩』嘛！」

「好，說得痛快！」雍正笑著誇讚，但他馬上就又十分嚴厲地說，「你剛才說的，正是朕想囑咐你的話，不過，你說得並不全對。《朋黨論》所針對的是漢人的科甲習氣，結黨亂政，朕要刷新吏治，不挖掉這個毒瘤是不行的。至於你，自認是什麼『八爺黨』，朕看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就是允異，他只要安份守己，朕也不會讓他過不去的。但朕也把話說到前邊，不管是誰，他想阻攔朕當個好皇帝，那朕就不讓他過安生的日子！父子也罷，君臣也罷，兄弟也罷，朕是不會顧及私情的。因為朕既受命於天，就要對得起皇天后土，就要對得起列祖列宗。朕還要告訴你，哪怕老八、老九、老十和你全都在北京，朕想拿掉你們，甚至殺了你們，也是易如翻掌，不費吹灰之力的。所以朕勸你，既然去了遵化，就要在『遵化』二字上下點功夫。朕只有一句話，你要牢記：人不負天地，天地也不負人；你不負朕，朕也絕不負你！你好自為之吧。」

「我明白，你不要再說了。」

第四十二回 訓八爺只為要立威 惱范公豈只因直言

看著允題倔強地走出了御花園，雍正心裡很不是滋味，卻又不知說什麼才好。當他坐著軟轎來到養心殿時，范時捷，孫嘉淦，劉墨林和一個穿著十分考究的官員，都在垂花門前迎接。雍正看看，這個人好像見過，卻又叫不出名字來。此刻他的心情可以說壞透了，什麼也不想說，什麼也不想問，只是一擺手，便走了過去。允異、隆科多和馬齊等人早就來到了這裡，雍正見他們都叩頭行禮，還是沒有一句話，徑直走進了養心殿，而且一進門就衝著老八開了火：「剛才朕和十四弟一道去看了十七老格格，她病得很厲害。回來時又順便去瞧了一下允礽他們，老大也在病中。允異，不是朕說你，這內務府是該著你管的，朕竟不知，為什麼這樣的事，你也不告訴朕一聲？」

允異一聽，心裡可就不痛快了。心想，我招你惹你了嗎？你犯得著一進門就拿我撒氣嗎？可是他不能頂撞，只能「守時待變」。他強嚥一口唾沫說：「皇上責備的是，這是臣弟的疏忽。其實他們倆的事情，內務府都記錄在檔的，臣還以為內務府早已進呈御覽了，就沒有另行奏明。皇上既是這樣說了，以後臣弟自會多加留意的。」

雍正皇上有這個脾氣，只要咬定了，就絕不放鬆。今天他又叫上真兒了：「話不能這樣說。這事看來不大，卻關乎著朕的名聲，朕怎麼能不問呢？大阿哥自作自受，聖祖皇帝親自發落了他，朕讓他能得天年，就算對得起他了。可是，二哥卻與他不同，他當過四十年的太子，與朕也曾有君臣之緣。屈待了他，後世將會說朕不知道照應。你說說看，他的事應該怎樣料理才好？」

「怎樣料理？」這話可真問得讓人不著邊際，也無從去想、去猜。別說允異覺得不好回答，就是以辦事老到精明著稱的張廷玉，都不知說什麼才好。可是，皇上還在上邊等著答覆，總不能都這樣泡著吧。馬齊卻聽出了話音，啊，原來皇上要對二阿哥施恩了，他想了一想說：「皇上聖慮極是。常言說得好。仁者一念必然通天！二阿哥昔日為群小所困，失望於先帝，但事情已過去十幾年，是應該有個說法了。假如皇上看他果然已經洗心革面，自當對他施雨露之恩，循照古例，可廢為庶人；就是皇上再恩賜他一個爵位，也在情理之中。」

張廷玉聽到這話，心想，馬齊算沒有白坐這幾年監牢，說出話來，玲瓏剔透，又密不透風。他立即附和說：「馬齊說得很對。但究竟如何對允礽施恩，請皇上聖裁，臣等依古例參贊也就是了。」

雍正皺著眉頭想了好久才說：「你們都說得很好，朕就是難捨這份骨肉情誼呀！要麼，給允礽一個親王的名份，在通州劃出塊藩地來，讓他在那裡榮養，你們覺得如何？」說完，他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看著允異。

允異簡直被鬧糊塗了：皇上今天為什麼突然想起了允礽的事，又為什麼單單要我來說話呢？可是，皇上正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他不敢說反話，而只能順竿爬：「皇上如此處置，正是上合天理之事。臣弟想，是不是就叫他為『理親王』？」

張廷玉說：「理親王這個名字不錯。不過，二爺畢竟是犯過錯的，不然先帝就不會廢掉他。犯過而後補，謂之『密』，得把這個意思昭示出來，才能順理成章，也不會使天下臣民們誤解。所以，臣想應當在『理』字下，再加一個『密』字，這樣就說全了，叫『理密親王』怎樣？」

雍正這才高興地說：「好好好，就照你這個意思，擬成詔書，明發天下。」他話題一轉又問，「哎，朕剛剛進來時，見范時捷他們幾個都在垂花門外，那個戴雙眼孔雀花翎的人是誰？」

張廷玉連忙說：「皇上忘記了？他是廣東總督孔毓徇嘛。」

活沒說完，雍正就想起來了：「哦，對對，前幾天才奪情起復的。怪不得他穿著四團龍褂，原來是聖人家裡出來的人。叫他們一齊進來吧。」

湊著李德全出去傳旨的空，雍正皇帝對群臣說：「朕就要出京去巡視了。朕這次出去，一來是看看河工，二來也要體察一下民情。五月端陽節過後，大約年羹堯就該回京了，到那時朕再回來為他慶功。如今寶親王代朕去前線勞軍，朕出去後，京城裡是弘時坐兒，朕等會兒也自然要囑咐弘時幾句。八弟和十三弟，你們要照舊辦好自己的差使，瞧著弘時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你們也要拿出皇叔的身份來，替朕管教他。朕這次出京，只帶廷玉一人，馬齊留在上書房裡處理六部事務。小事，你們只管作主，遇上大事，就飛馬報到朕的行在，這樣就能相安無事了。」

眾人一聽連忙躬身稱是，允異卻趁機說：「皇上，臣弟這裡整頓旗務的事情太多，也太忙，還要籌辦迎接大軍凱旋的事。九弟是要跟年羹堯一起回京的，如今最閒的是十弟，可不可以叫他馬上回來，為臣當個幫辦。」

雍正知道他的心意，只是不置可否地說了一句：「這事以後再說吧。」就回過頭來看著剛進來的孔毓徇問：「你是剛從廣東回來的嗎？」

孔毓徇叩頭回答：「回皇上，臣是剛從廣東回來。自家母不幸仙逝後，臣即就地丁憂守制。接到萬歲旨意後，又撫柩北上，在曲阜安置了臣母。皇上，臣自幼就是個孤兒，家母夜夜紡織直到天亮，臣才能讀書進仕，也才能有今日。萬歲以孝治天下，奪情之旨臣實在不願奉詔，可又不敢不奉詔。特晉謁皇上，求皇上念臣母子至情，允許臣為母盡孝。服孝期滿，臣自當重新入仕，為皇上盡忠辦差。皇上，您為何要用臣這樣的不孝之子呢——」說著，說著，他已是潸然淚下。

中國歷來看重孝道，人臣父母去世，都要報「丁憂」，並且要「守制」三年。但皇上也可不讓臣子守制，這叫「奪情」。孔毓徇要求皇上不要「奪情」，讓他能為老母盡孝，皇上雖也同情，卻不能照准。因為廣東出了件大案，又沒人可以代他審理，所以仍要讓他回任，而皇上要「奪情」是要給予安慰的。所以雍正說：「忠孝本為一體，講的是一個『心』字。朕的母親不也——唉，什麼都不要說了，你在職守制也是一樣的嘛。馬齊——」

「臣在。」

「傳旨給禮部，讓他們派大員到曲阜，吊祭毓徇的母親，追封她為一品諸命，謚號『誠節』，立坊表彰！毓徇，朕這樣做，你滿意了嗎？」

孔毓徇激動得渾身顫抖，連連叩頭，淚流不止，他哭著說：「皇上待臣以天高地厚之恩，臣敢不遵從聖命，以忠報國？」

眾人見孔毓徇如此孝母，而皇上又如此厚待，都不由得同聲讚佩。雍正平靜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說：「廣東與北京萬里迢迢，正所謂『山高皇帝遠』，而那裡的吏風敗壞也已達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有人說，天下吏治之混亂，以廣東為第一，朕以為是有道理的，就如新會一門九命這件案子，從朕登基至今，已下過三次朱批，可是，他們竟然拿不到正兇，真是咄咄怪事！孔毓徇，依你看，這裡面到底是什麼原因？」

廣東的新會一案，是件人人皆知的一大奇案。那裡的一個惡霸，為了爭奪一塊風水寶地，趁著夜半，竟然燒殺了胡家一門九口。這個惡霸不知家裡有多少銀子，又不知他究竟買通了誰，朝廷接連撤了兩任按察使，結果仍是「查無實據」而無法結案。這是雍正朝的第一大案，所以雍正才下旨將現任總督撤差，而由孔毓徇「奪情」復任。現在聽見皇上問到這件事，大家都睜大眼睛注視著這位聖門後裔。

孔毓徇叩頭答道：「臣雖是丁憂守制的人，也聽到外邊有不少傳言，但這件案子不是只憑傳言就可以回奏皇上的。臣向萬歲借一個人給臣作『觀審』，三個月內，如果不能結案，請皇上取了臣的首級。」

雍正來了興致：「哦？你要向朕借什麼人？」

孔毓徇向孫嘉淦一指：「他！」

此話一出，連孫嘉淦自己也愣住了。他今天進宮求見，本來是要告狀的，告的就是廣東布政使，因為他那裡拒不按「銅四鉛六」的比例鑄造雍正錢。可孫嘉淦萬萬沒有想到，孔毓徇會選中自己去為他觀審。他一定是看上了我不畏權貴，不怕擔風險的膽量，正好，我一生中還沒不敢抖的事情呢。他激動地說：「萬歲，既然孔大人這麼看得起我，皇上只要恩准，我就敢去！」

雍正的眼睛裡閃出了火花，他高興地說：「朕信得過孔毓徇，也同樣能信得過你。不過，朕還要給你個名義：即日起，你就作朕的欽差兩廣巡風使。廣東的案子審明以後，你也不要急著回京，連福建、雲南、貴州、四川也都順便去訪訪看看，回來後再向朕報告。」

「扎！」

雍正看了一眼范時捷問：「范時捷，這裡的人都是聽了朕的傳喚才進來的。你遞牌子請見，卻是湊的那門子熱鬧呢？」

雍正因知道范時捷的「毛病」，才故意說得這麼輕鬆的。哪知，范時捷卻不買賬：「萬歲，臣有機密之事，要向皇上密陳。」

「哦？這裡的人都是朕的心腹大臣，有什麼話你只管說好了。」

范時捷抬頭向四周看了看卻說：「萬歲爺今天乏了，臣請先告退回去，改天再說也不遲。」

他這話雖然說得隨便，卻是一口一個牙印，鬧得滿殿裡的人，誰聽著也不是滋味，這不明擺著要攆人嗎？雍正突然想起當年十三弟讓范時捷學驢叫的事，竟不禁破顏一笑說：「既然如此，你們都散去了吧。劉墨林留下來，朕還有事找你。哎，范時捷，劉墨林能不能在這裡聽你說話呀？」

范時捷叩頭回答：「劉墨林不礙事，他可以留在這裡。」

眾人一聽這話，心裡更是膩歪：范時捷，你算個什麼玩藝，竟敢把滿殿的大臣都攆了出去？可是，他們也都知道，這范時捷是位活寶，你還不能和他生真氣。

大家退去後，雍正高聲說道：「擺上棋盤，朕在這裡一邊和劉墨林下棋，一邊聽你說事。」

副總管太監邢年抱著棋盤進來，劉墨林搶上去就下了一顆黑子。劉墨林是有名的「黑國手」，一顆黑子下去，他想贏就贏，要輸就輸。雍正皇帝最愛下棋，可他的棋又最臭，一看劉墨林又拉著架子和他下和棋，心裡可就不高興了：「劉墨林，朕把話說到前頭，下棋是玩嘛，每次你都要下和棋，你也不嫌累？今天你只管放開膽子，贏了，朕有厚賞！」他回頭又對范時捷說：「喂，姓范的，你不是有重要的事，要造膝密陳的嗎？說吧，說吧，快點說！」

劉墨林吃了一驚，他知道雍正皇帝的脾性，從來是嚴肅的，也從來不和任何人開玩笑，可聽著皇上的話音竟是這樣輕佻，他納悶了。他納悶可范時捷卻明白，他等這個機會等了一個月了，他就是再愛玩笑，能錯過這時機嗎？他抬頭看看正在專心下棋的皇上，鼓起膽子說：「皇上，臣要告年羹堯！」

劉墨林嚇了一跳，可是，他抬頭看看皇上，見他卻神情專注地看著棋盤，隨口說道：「哼，年羹堯是朕的功臣，你自己卻奉差不力，又不肯聽他的調度，他參了你，朕正在想怎麼處分你呢，你倒惡人先告狀了。」

范時捷還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臣知道年某有功，但臣告的是他的過錯！年羹堯的功再大，他也不是皇上，臣只能忠於皇上，而不能忠於年某人。」

雍正還是在看著棋盤說：「你要是光會說這些廢話，朕就當你是離間君臣，你就給朕滾出去！」

「是。」范時捷答應一聲，「年某的帥旗憑什麼要用明黃色？」

「哦，那是朕御賜給他的。」雍正毫不在意地說。

「他束的黃帶子也是御賜的？他吃飯叫『進膳』，他賞部下叫『賜』，這是人臣該作的嗎？」

雍正厲聲問：「你是有密折專奏權力的，為什麼不早說？」

范時捷揚著臉說：「臣早就奏了，黃匣子是年羹堯軍郵直遞的。巡撫衙門簽押房裡有案可查，不信皇上派人查查。」

雍正早就查過了，范時捷的密奏被年扣下也是實情，但現在他不能沒有年羹堯，所以就不能不訓斥范時捷：「哼，你說的好聽，告訴你，朕已經查過了。朕知道你的意思，無非是看著年羹堯立了大功，想他一定會功高震主。所以你就想先告他一狀，給自己留條後路。可你忘記了，你是年羹堯薦的人，他有錯，你也脫不了干係！你想逃過攀附權貴的名也是辦不到的！」

范時捷急了：「皇上如果覺得臣這個巡撫是年某人給的，那麼臣寧可不要頭上的這個頂戴！萬歲明明知道，岳鍾麒的兵與松潘近在咫尺，可年某卻硬要調我蘭州人馬千里奔波。這不是調度無方，也不是他不懂軍事，這是有意的爭功。臣不明白，萬歲您為什麼要這樣偏袒年羹堯？」

雍正勃然作色：「范時捷，你就是這樣和朕說話嗎？你一定是不願意看到我們打了勝仗，所以你就是個小人！」說著他回頭一看，劉墨林現在的棋勢，又正好是盤和棋，心裡就更加煩燥，「劉墨林，你聽著，這盤棋你要是不能贏，朕就殺了你！」

雍正這話是說給范時捷聽的呀，可范時捷卻黏糊上了：「萬歲，臣是君子，不是小人，難道一個人打了勝仗他就可以欺君？難道年羹堯到我的軍中時，要臣開中門迎接，這也是對的？」

雍正見他如此，更是上火：「你不聽年羹堯的命令，就等於是不聽朕的！」

「不，我只聽皇上的，不聽他年某人的。」

「那你的巡撫就當不成！」

「當不成不當，臣本來就不是那塊料。」

雍正急了，他向外頭喊了一聲：「張五哥！」

張五哥應聲進來，聽見皇上厲聲地說：「把這個殺才發，發，發往——發往十三爺那裡，叫他好好管一管這個畜生！」

雍正說完這話回頭一看棋盤，更火了，原來棋勢已定，又正是一盤和棋。氣得他拍案大怒：「全都是假的，全都是在糊弄朕！來人！把這個只會下和棋的狗才與朕——打了出去——」

幾名侍衛聞聲進來，架起劉墨林就走，劉墨林慌了，他一邊賴著不走，一邊大呼小叫地喊：「萬歲，萬歲呀，您不能說話不算話，這盤棋我贏了，瞧，我手裡還有一顆黑子哪！」

第四十三回 臣奉君怎不看臉色 民為貴才能掌乾坤

就在這時，一個人從門外高叫一聲：「是誰這樣大膽，敢惹皇上生這麼大的氣呀？」

雍正皇帝今天確實是心情不好，也確實是看什麼都不順眼。剛回來時，他一見到老八心裡就有氣。後來，孔毓徇和孫嘉淦進來了，他們那敢鬥敢闖的勁頭，又讓他恢復了一點笑容。可是，那個該死的范時捷，卻一點也不知道體諒皇上，只是一個勁地歪纏死磨。雍正開始時，還把他的話權當成笑話來聽，可是，想不到卻越說越擰。雍正實在是忍無可忍了，才想把他趕出去。一個「發」字剛剛出口，皇上又後悔了，把范時捷發到哪裡呢？他說的全是真話、實話，他告年羹堯的那些事，也都一點不錯，他又何罪之有呢？年羹堯雖然有錯，卻不能馬上處置，而且這一點還不能向范時捷明說。幸虧雍正還算不糊塗，話到嘴邊，突然想起十三弟來，對，只有他能治這個活寶。訓走了范時捷雍正回頭一看，劉墨林正在搗鬼，又把棋下和了，雍正生氣，可他也不想想，劉墨林想不下和棋行嗎？要論棋藝，八個皇上也不是劉墨林的對手。可是，劉墨林就有八十個膽子，他敢讓皇上輸棋嗎？別看皇上親口說了，你贏了，朕重重賞你，你輸了朕要殺你。可劉墨林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他敢相信皇上這話是真的嗎？皇上就是今天不殺你，可是，他只要心裡記恨你，你這一輩子就別想有好日子過了。

十三爺來得正好，就在皇上大聲叫著，要把劉墨林「打出去」的關鍵時候他來了。而且一來，就看見了養心殿裡的這齣戲。皇上雍正在那裡氣得渾身亂顫，手舞足蹈；幾個太監架著劉墨林要往外走；劉墨林又大聲喊著「我這兒還有一枚黑子哪！」死活也不肯出去；再加上，十三爺進來的路上，還遇見了被皇上「發」出去的范時捷。這君君臣臣，太監侍衛們的表演，也確實是太精采了。十三爺是位明白人，他還能看不出門道來嗎？

雍正見老十三進來，也正好給自己一個台階，他雖然生氣，卻並不糊塗，氣話馬上就變了味兒：「十三弟，你來得好，朕正在訓斥他們這些人哪。」說著，他瞟了一眼還在太監懷裡掙扎的劉墨林，似笑似怒地說：「你這個死心眼的狗才，還賴在那裡幹什麼？難道你真想讓朕殺了你嗎？朕氣的是你只會拍馬，只會下和棋，要真的殺了你，朕不是連殷紂王也不如了？」

劉墨林也真是有鬼才，他馬上叩頭回答：「皇上，臣不過是剛才見你不高興，才想讓您下個和棋，取個吉利。臣就是再不懂事，也知道皇上的心，皇上怎麼會為這點小事，要走了臣的吃飯傢伙呢。」

雍正卻發上了牢騷：「十三弟，你來說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朕在藩邸時，榮華富貴也不減今日，也還有幾個朋友，能說說話、聊聊天。可如今你看，朕無論做什麼，說什麼，看什麼，聽什麼，全都是假的，全都是他們裝模做樣來騙朕的！有的是成心要來氣死朕；有的是懷著異樣的心思；有的是表面上奉承，背後卻在搗鬼。他們說吉利的假話，看吉利的假戲，就連下棋這點小事，是贏，是輸還是和，都全是假的！這日子過得太沒意思了。」說完，他垂頭喪氣地坐在了龍案前。

允祥深知雍正的性情，他走上前來，溫語勸慰說：「皇上嘛，本來就是稱孤道寡的人，又怎麼能不寂寞呢？先帝在世時，也常說這話。可老人家會想法子寬慰自己，也會給自己找樂子。今日東遊泰山看日出，明日又南下巡幸坐畫舫，既看了景致又不誤正事。老人家先拜伍次友為師，後來又收方苞在身邊。收了能人，卻不讓他們當官，而讓他們伴君。可皇上您哪，除了辦事還是辦事，從早到晚，從明到夜，一刻也不消閒，也一刻不讓別人喘息。臣弟說句放肆的話，這事怪不得別人，只怪您自己不會享福。」

劉墨林也在一邊說：「十三爺說得真好。皇上，您就是太不知道愛惜自己了。」

雍正偏過頭來問允祥：「你怎麼到現在才來？」

「哦，我也想早來，可是，半路上遇上了十四弟。他明天就要走了，我們倆站在路旁說了會子話。十四弟問我，他走時能不能帶上家眷？王府的侍衛能不能也跟去？我告訴他，這事是要請旨的。十四弟走了，我回身卻又遇上了范時捷這個活寶——」

雍正現在不想聽他說范時捷的事，老十三前邊說的話引起了他的聯想。現在他自己才知道，今天所以會發這樣大的火，全都是因為見到了那個女子，那個令他心驚膽顫的女子。他問允祥：「哎，你是審過諾敏一案的，你記不記得田文鏡從山西帶回來的人證？」

允祥聽皇上突然問起這事，倒好像見到了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了：「皇上，諾敏一案，牽連的人很多呀。人證裡有布政使、按察使，還有山西的官員們好幾十人呢！不知皇上說的是哪個人證？」

雍正不知怎麼說才合適：「唔——朕問的是個——女的。」

「女的？啊，想起來了。她是代州人，萬歲——」

雍正脫口就說：「對，就是她。她叫什麼名字？」

「叫——喬引娣——」

雍正忽然跌坐在椅子上：「哦，原來她叫喬引娣。這麼說，她一定是個漢人了——」

允祥的頭大了，他真不明白，他們剛才還說著十四弟的事，皇上怎麼會突然離題萬里地想到了諾敏的案子，又為什麼會關心起這個漢人的女子了呢。他問：「皇上，她確實是個漢人，現在就落腳在十四弟府上。萬歲怎麼想起來問這事了？」

雍正沒法說清此事，也不想讓十三弟知道這事，他勉強收住了如野馬奔騰的神思，淡淡一笑說：「沒什麼，朕只不過是隨便問一下。哦，你告訴允題，他府裡的侍衛就用不著帶了，家眷嗎——讓他帶去吧。咱們回過頭來，再說說范時捷的事。你剛才見到他時，都聽他說了些什麼？」

允祥回過身來看了一眼劉墨林：「我後面和皇上說的話，劉墨林你聽了可不許外傳！」

雍正冷冷地說：「你別擔心，劉墨林不是笨人，他不敢拿自己的腦袋開玩笑。」

允祥嚴肅地說：「皇上，范時捷告訴我說，年羹堯做事有點出格，皇上不可不防。」

「哦，年羹堯的事，剛才范時捷在這裡也說了。對年羹堯，朕以為應當這樣看：他受命擔任大將軍，節制陝西、甘肅、山西、四川和青海五省大軍，他身上壓力很重啊！作為大將軍，他當然要有八面威風，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權力，也理應有殺伐專斷之權，這就免不了要招惹一些閒話。人無完人嘛，朕只取他的大節，取他為朕建立的大功。不然，讓外面的臣子們個個都變成謹小慎微的好好先生，還能幹得成大事嗎？劉墨林，你去寶親王那裡傳旨，朕明日送你們出午門；七十歲以下的老親王貝勒，六部九卿文部二品以上的官員，送你們到潞河驛，你們也就在那裡設酒辭京。朕還有手詔讓你們帶給年羹堯，就這些，你去吧！」

劉墨林叩頭領旨走了，養心殿裡只剩下雍正皇帝和允祥二人。雍正皇帝心神不定地來回踱著步子，他那緊蹙的眉頭，他那含著冷竣笑容的臉龐，他那時而沉思、時而又凝望著殿頂的眼光，都似乎是在預示著某種不可知的事情。允祥輕聲地，但卻關切地問：「皇上，您好像是有什麼心事。」

「是啊，是啊。十三弟，別看眼下朝局穩定，風平浪靜的，可朕的心底卻是這樣亂，這樣空落落的，又這樣的茫無頭緒。朕就要外出巡視去了，心裡不踏實，可怎麼好呢？你看，弘時他，他能靠得住嗎？」

允祥想了一下說：「萬歲，據臣看，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隆科多掌握著京城防務；我和八哥照看著政務；萬一有什麼我們料理不開的，還可以到暢春園去請教方先生。再說，皇上不就是去一趟河南嘛，又不是走了多遠。發個加緊文書，兩天就是一個來回，還能有多大的事呢？」

雍正對允祥的話不置可否，卻鄭重其事地說：「十三弟，朕現在什麼也不想多說，可有一句話得囑咐你：你給朕看好了豐台大營！」

雍正的話說得這麼突然，又這麼令人心驚，使允祥一愣。他細心地在心裡品著，過了好大一會幾才回答說：「是！臣一定要看好豐台大營。畢力塔跟著臣已經好多年了，大營裡上上下下的人，有一多半是皇上親自選拔上來的。皇上，您儘管放心地去吧。」

「不，朕不能放心！」雍正的眼睛正視著遠方，好像要把這宮牆看穿似的，「你告訴馬齊，叫他在朕出行期間，搬到暢春園去住。那裡離你和方先生都近一些，有了事，你們也可以就近商量。你知道嗎？隆科多並沒有安分，他最近悄悄地取走了弘時他們弟兄三個的玉碟？」

「啊！？」允祥幾乎被驚呆了！玉碟是歷代皇上都十分看重的、最機密、最要緊的檔案，那上邊記載著皇子降生的日期、生辰八字、生母姓名以及其它重要的內容。隆科多取走它要幹什麼呢？他除了用玉牒裡的內容來行妖法害人，還能有什麼用處呢？

雍正沒有看允祥的神色，卻沿著自己的思路繼續說：「太后薨逝的那天，他還跑到軍機處去，索要調兵的符信勘合，這又是為的什麼？啊，對了，十三弟，你從這裡出去時，一定要記著，戰爭已經結束，軍事已了，軍機處的調兵勘合要立即封掉！」

允祥從皇上的話音裡聽出，事情竟然會這麼嚴重，他的心沉下去了。連想到大後薨逝時，那讓人目眩神迷的重重關防，又想到雍正剛才在說這話時的神氣，他只覺得有點心裡發怵。他一字一板地說：「是，臣弟一會兒就辦這件事。皇上剛才說到隆科多，他——他可是宣佈聖祖遺詔的人哪——他怎麼能辦出這種事呢？難道——」他本來想說，難道連隆科多也不是忠臣了嗎？話到嘴邊，他又嚥了回去。他知道雍正皇帝聽了這話會不受用的。

可是，敏感的雍正又怎能聽不出允祥這話外之音？他目光灼灼地逼視著允祥說：「朕現在只是在防人，並不打算害人，你不要胡亂猜疑。但你必須明白，朕的江山，已經到了十字路口了！」他的語氣是如此的尖刻，使允祥吃了一驚。但雍正並沒有停下來，還在侃侃而談：「這件事，只有朕自己心裡最清楚，也只有朕才能說得明白。朕自登基以來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在自找災禍。你數數吧，朕逼著官員們償還欠債；朕下旨改變雍正錢的銅鉛比例；李衛和田文鏡他們還遵照朕的旨意，在丈量土地，取消人頭稅，試行官紳一體納糧——朕已經把天下的官員、豪紳地主和他們的後台全都得罪了！現在裡裡外外，隱患重重。人們都在盼著年羹堯打得一塌糊塗。敗得丟盔卸甲，這樣，他們就有藉口召集八旗的鐵帽子王爺進京，用這些人的勢力，來逼朕交出皇權！十三弟，你知道這事的分量嗎？朕這個皇帝當得太難了，難到連朕自己都作不了主的地步！年羹堯心懷異志，朕不是不知道：有許多人向朕奏本揭發他，朕也不是不清楚，剛才不還來了個范時捷嘛。可是，朕現在能拿掉年羹堯嗎？不，不能！朕不但不敢動他，還得像親人一樣的哄他、騙他，給他封官晉爵，給他榮寵權位，讓他繼續為非作歹，繼續玩他的把戲！方苞老先生見事精明，他有一句話說得好，哪怕年羹堯是個十惡不赦的、天字第一號的混帳王八蛋，朕現在也不能動他！」

允祥聽雍正說到這裡，不由得笑了：「哦，臣弟原來不知道，當皇上還有這麼多的彎彎繞。怪不得外邊有人說——」說到這裡，他突然覺得自己失言了，便連忙停了下來，張著大口，不知如何才好。

雍正逼近允祥身邊，咬著細牙說：「怎麼，你想說假話嗎？那你就給朕出去！」

允祥慌了，他嚥了一口唾沫說：「說您——是個殺富濟貧的——強盜皇帝，還說臣弟是在『為虎作倀』。」

「說得好！」雍正大聲稱讚，「朕就是這樣的心思，這樣的行徑，這樣的天地間第一的鐵錚錚的漢子！不過，他們說你是『為虎作倀』，卻未免小看了朕。朕怎麼會是虎呢？朕是大清皇帝，是真龍天子，所以你應該是『為龍作倀』！」雍正的臉上帶著輕蔑的微笑，細牙咬得吱吱作響。忽然，他又昂首向天，長嘆一聲說：「唉！朕何嘗不想過平安的日子，又何嘗不想和兄弟們和和睦睦地相處？大家都相安無事，朕豈不是更快活些？十三弟，你讀過不少書，孟子說『民為貴』這話你也許不曾忘記，什麼是民為貴？說到底，就是提醒當權者，不要把百姓惹翻了！看看吧，如今積弊如山的朝政，與平民百姓有什麼關係？不都是那些貪官污吏、豪紳地主造成的嗎？他們哪裡是在幫助朝廷治理百姓？他們是在『替朝廷』激起民變，而民變一起，朝廷就將分崩瓦解！所以歷代有識之士都說：防民之變，甚於防川！那是比洪水更要可怕的呀！」他略一停頓又說，「秦始皇統一六合，掃平天下之時，何等英雄？可是，陳勝吳廣兩個高梁花子振臂一呼，就把他那號稱鐵桶一般的江山，攪了個稀裡嘩啦！史鑒可訓哪，我的好兄弟！」

允祥聽皇上說得這麼可怕，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他仔細一想，又笑著說：「皇上，您為臣弟描述的這圖景太嚇人了。不過據臣弟想，吏治昏亂，眼下還只是文恬武嬉罷了。本朝並無苛政，而且深仁厚澤。說到底，與秦二世時畢竟是完全不同的。皇上，您也不必太過擔心了。」

「這話朕並非不知，朕怕的是代代皇帝都這樣想、這樣做。所以你的話，也只能算是個『有理的混帳話』罷了。」他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你替朕記著：台灣的黃立本和貴州的楊名時，今年都幹得很好。這兩省沒有虧空，自給自足，還多少有那麼點兒富裕。明天叫上書房明發詔旨，黃、楊二人各升賞兩級，以資獎勵。」

「扎！」

「你替朕看好這個家！」

「扎！」

「立刻到粘竿處，點四十名武藝高強的護衛，隨朕出京。」

「扎！」

「告訴他們，要立刻打點行裝，準備出發。」雍正詭秘地一笑，「這事朕只告訴了你一人，回頭你再去知會方先生，朕今夜就要離京了。」

第四十四回 飲鴆止渴巡撫無奈 怒逐智囊文鏡失策

「啊！？不是說後天——您這樣匆忙，連大駕也來不及準備呀。」

「告訴你，朕這次出行，是微服前往。那個『大駕』，朕才不去坐哪！坐到裡面，除了聽一些阿談奉承的話之外，還能有什麼呢？大駕是空的，它先去五台山，再去泰山，最後去河南，朕就在那裡乘『大駕』回京。你聽清楚了嗎？」

「扎。臣弟明白！」

田文鏡真是交上了好運，在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內，連升三級，當上了河南巡撫。原來他的頂頭上司們，現在都成了他的部僚，鬧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和他們見面。更讓田文鏡頭疼的，是開封城外躺著的這一條千年黃河，它利害兼備，禍福並存。康熙二十六年，黃水破堤，開封城外水深三丈，城內也有丈餘，大水一來，誰也端不起架子了，無論官紳百姓，也無論身份貴賤，全都露宿在城頭，等待救援。那一年，連淹帶凍，加上水災過去之後爆發的瘟疫，城裡城外，死了七、八千人！康熙一道聖旨頒下，巡撫發往軍前效力，知府則賜了自盡。眼看就到了桃花汛，田文鏡就在這時接任河南巡撫，他心裡的緊張是一言難盡的，他就是有一肚子的抱負，要改革舊的賦稅制度，要清冤獄，要刷新吏治，甚至要成為一個朝野爭誇的名巡撫，現在也都得往後放放。他得想辦法不讓河堤決口，他得想法保住這一方生靈。剛剛接到皇上的朱批，那上面雖然沒有明說，可是，口氣裡似乎透出，皇上將要來河南視察。田文鏡就更是不安，更是要把黃河的事當作第一要務。

現在田文鏡當了巡撫，身邊的人也多了，光是師爺，他就請了四位。這四位都是有名的紹興師爺，兩個管刑名，兩個管錢糧，每人每年三百兩束修。這還不算那位鄔思道，鄔先生。他只管為自己起草奏折，可他要的銀子卻是每年五千兩。田文鏡升任巡撫，他的身價跟著上漲，一年就是八千兩，一人就頂別人的二十多倍！別說其他的師爺看不慣，想不通，就連田文鏡自己，只要想起這事來，也是一腦門子的火。可偏偏這個鄔思道又是李衛薦給他的，這李衛又是皇上跟前的大紅人，在怡親王十三爺那裡更是吃得開，田文鏡不敢得罪李衛，他知道李衛這小子不大好惹；再加上這個鄔思道替他田某寫的奏折，上一本准一本，隔三差五的還能讓皇上給來條朱批，批語上寫的也都是勉勵的話。要不是這樣，田文鏡早就想找鄔思道一個差錯，打發這個每日只知醇酒婦人的鄔瘸子走路了。

眼下，田文鏡顧不上鄔思道，他得趕快想法子弄錢，弄了錢就趕快用到河工上。這天兒已到了五月，去年冬天甘陝雪大，今春黃河的桃花汛就來得早，黃水一來可不是鬧著玩的。所以田文鏡下了他就任巡撫以來的第一道手令，要藩司衙門馬上撥出一百萬兩銀子來，徵用民工，加固河堤。那知，藩司衙門卻老老實實地頂了回來。說河南藩庫共存有銀子三百九十萬兩，其中，一百萬交付軍用；五十萬交山東救災；一百三十萬給李衛購買漕糧。滿打滿算，還剩下三十九萬兩，現在暫交巡撫衙門使用。待大軍凱旋時，所需用銀，望田大人妥善安排。這就是說，年羹堯回京所要的錢，要他田文鏡自行籌措。那回稟折子寫得頭頭是道，還特別註明了，這都是奉了廉親王和怡親王的命令行事的。言下之意是，你田大人要是不同意，你就去找他們二位王爺商量。

田文鏡一見這回文，氣得直打哆嗦。可氣也不行啊，藩司衙門和巡撫衙門雖是上下級，實際上卻只差半級，田文鏡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絕。再說這位通政使，還是八王爺跟前的紅人車銘。論根基，論資歷都比田文鏡高。田文鏡越級上爬，一下子就升了上來，人家也根本沒把他這個巡撫看在眼裡。田文鏡左思右想沒有辦法，只好把幾位師爺請來共同商量。

「各位，這事既然已到眉睫，我們得趕快想法子，不能再拖了。」田文鏡先開口說話了，「今年桃花汛未來的時候，蘭考就淹得一塌糊塗，前任的巡撫為此還吃了掛落，桃花汛的水量更大，萬歲爺還要在這時視察河防。我個人前途事小，萬一聖駕出了事，就是把我剁成泥，也難向天下交代。請幾位老先生暢敘己見，有什麼好法子，就說出來，大家集思廣議嘛。」

田文鏡說得很誠摯，也很懇切，他的話感動了幾位師爺。他們看看這位東翁，也真是讓人可憐。這些日子以來，他白天視察河工，回來還要到處張羅籌錢的事，累得他又黑又瘦，平日多神氣的一個人哪，如今嘴唇乾裂，面目枯黃，眼窩塌陷，神精呆滯，好像一坐下就會躺倒不醒似的。田文鏡的這四位師爺，管刑名的兩個，一個叫畢鎮遠，一個叫姚捷；管錢糧的二位，則分別是張雲程和吳鳳閣。四個人裡頭，除了姚捷年紀不足四十外，其餘都已是年過五旬的老油子了。今天說的是河工，是花錢事，錢糧師爺就理所當然的要先說話。張雲程說：「東翁，河道上的汪觀察，昨兒個和我們商量了半天，這三十九萬兩銀子，得先從省城到廣武這一帶，用草包把大堤加固了，這樣，錢足夠用且不說，上游就不會出事。皇上要來，當然要住在開封，只要開封不出事，就沒您的麻煩，下游就不必管了，反正那裡年年發水，也年年潰堤，這點錢送上去也是被水漂走。皇上來時，東翁向皇上奏明這裡面的難處，也可趁機再向皇上要點錢。您接的就是這麼個爛攤子嘛，皇上是不會怪罪您的。」

吳鳳閣卻不同意張雲程的看法，他說：「雲程兄，你不明白如今的大勢呀！皇上把東翁簡拔到這樣高的位置上，你知道有多少人氣得眼中冒火？無論上游下游，只要有一處決堤，那彈劾的奏章，就會像雪片似的飛進大內，河南的布政使、按察使還有下游的府道官員們，全會一窩蜂地出來說話。所以咱們就是拼了命也得保住大堤，讓這個桃花汛平安過去！可要想平安度汛，沒有一百五十萬銀子，是辦不下來的。」

刑名師爺畢鎮遠出來說話了：「哎，二位這話說得太嚇人了，哪能用得了一百五十萬呢？年大將軍的仗已經打完，所謂的一百萬『軍用』銀子，不過是難為田大人的一個藉口罷了。就是大軍回京時，我看也用不了那麼多銀子。三千軍馬，花上個三五萬兩不就足夠了？買漕糧，更是胡扯！試問：是壓根不讓黃水氾濫好，還是買糧來救災好？所以依我看，不能給他們開這個口子，得駁回去，駁得他們無話可說！咱們田大人剛接下巡撫的這副挑子，難道河道失修能要田大人負責嗎？」

姚捷卻又是另一種看法：「你們說得輕巧，藩司的咨文就是那麼好駁的？你應該知道，你駁的不是別人，是廉親王和怡親王！別說是他們二位了，就是上書房那群相爺，你敢得罪嗎？」

田文鏡聽他們說得都有道理，也都說得無可非議，他拿不定主意了，思量了好大一會兒才又問姚捷：「你的意思是不能駁，可我們手裡又確實沒錢，這要怎麼辦才好呢？」

姚捷「嘩」地把手中折扇打開，一邊輕輕地搖著一邊從牙縫裡迸出一個字來：「借！」

田文鏡精神一振：「向誰借？」

「臬司衙門！」他看田文鏡瞪著不解的眼光看他，便不緊不慢地說道：「中丞，藩司的主意，我們不能打，打也打不動；國庫的銀子我們不能借，一借就先犯了皇上的忌諱；可是，臬司卻有的是錢，他們還正願意借給咱們用。昨天，我在臬司衙門裡和幾位師爺聊天，說起了中丞的難處。他們中那位叫張球的馬上就掏出了十萬兩銀票，幾個師爺一湊，立馬就是五十萬。」說著從靴頁子裡拿出一疊銀票來遞給田文鏡，「田大人，您瞧！」

田文鏡接過來一看，好傢伙，全都見票即付的龍頭銀票。有三千五千的，也有三萬五萬的，看著這些銀子，田文鏡不知說什麼才好。姚捷在一旁說：「大人，張球他們還有話呢，說是，眼看黃水將到，一發水，什麼都沒有了。他們都是本鄉本土的人，不肯當這個守財奴，也不想把它泡到水裡。所以就獻出來，用到河工上。大人，您不能駁了他們的面子，冷了他們的好心哪！」

田文鏡起身向姚捷一躬：「哎呀，這可真是難為你了。這個張球，仗義疏財，急公急忠，真是位了不起的人。我要讓鄔先生寫封奏折，請聖上表彰他！」

姚捷又神密地說：「大人，臬司衙門裡確實有錢。您要能屈尊去一趟臬司，見見胡期恆胡大人，金口一開，弄它個三五十萬，又算得了什麼！」

田文鏡來了精神，他是個急性子，說走就走：「對，姚師爺你說得對。我馬上就去見胡期恆，順便也謝謝那裡的幾位師爺。」

田文鏡剛走，幾位師爺可就在這裡說開了。有誇的，有讚的，有嘲諷的，也有發牢騷的，那個看來像棺材瓤子似的吳鳳閣冷笑一聲說：「姚老弟，你剛才給東翁的銀子裡，只掏了左邊的靴頁子。我斷定，右邊還有哪！怎樣，見面有份，拿出來兄弟們分享了如何？」

姚捷大吃一驚，「吳老先生，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晚生聽不懂。」

吳鳳閣慢悠悠地站起身來說：「老弟，咱們紹興師爺裡，分著刑名和錢糧兩派，各派都有祖傳的秘訣。我卻與大家不同，先父是錢糧師爺，而叔叔又是刑名師爺，所以我就兼挑了兩門學問。臬司衙門管的是拿賊捕盜、牢獄和斷刑，他們發的是黑心財。張球此人我也略知一、二，別的不說，就是歸德府那個案子，他吃了原告吃被告，弄得兩頭都家破人亡。別說是出十萬了，你現在告訴他說，田大人要具本參他，要他拿出五十萬來給自己贖罪。我敢打保票，他不顛顛兒地跑來，你挖了我的眼睛！」

姚捷不言聲了，他順從地在左靴頁子裡又拿出一疊銀票來說：「吳老，我佩服您！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這裡還有五萬兩，咱們幾個分了吧。」

畢鎮遠笑笑說：「小心，那上邊有血！」

張雲程卻說：「管他呢？我們不過是發點外財，有什麼了不起的？哪個衙門的師爺又不這樣幹呢？就這樣，我們還比不上那個瘸子呢。」

老到的吳鳳閣又說：「不說他，我們不和他比。田大人眼下只知報效皇上，他說什麼就是什麼。等到有一天他下了水，那可就看咱們的了。」

話沒落音，聽外邊一陣拐杖敲打地面的聲音傳來。他們知道鄔思道來了，便連忙住口，姚捷還特意迎了上去笑著說：「鄔先生，你滿面紅光，這是又到哪裡吃酒了？」

鄔思道確實是吃酒去了，而且不只是去了一處。他近來事情不多，心情又好，連日來遊山玩水，吃酒取樂的，保養得光采照人。一進門就說：「哎？東翁不是要議事的嘛，他怎麼又走了？」

第四十五回 雷鳴電閃金蛇狂舞 水急浪湧真龍現身

畢鎮遠見其他的師爺們臉上不痛快，便主動上前說：「啊，我們剛才議了一陣子河工，現在東翁去見臬司胡大人借錢去了。」

鄔思道也不多言，拉過一張躺椅靠著說：「哦，那我就在這裡等他吧。」一邊說著，一邊就閉上了眼睛。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田文鏡回來了。他累得七死八活的，心情看來也不好。進門瞧見正在躺椅上打盹的鄔思道，心裡的氣就不打一處來。鄔思道見他進來，也起身招呼，「啊，大人回來了，不知您這一去借到了多少銀子？今天我到河工上看了看，這桃花汛來勢不善哪！」

田文鏡頭不是頭，臉不是臉地說：「在下為河工的事，忙了幾個月了，要是現在才想起來，早就誤了大事了。還算不錯，借到了九十多萬，今年可以湊和著過去了。」

鄔思道何等聰明，他早就聽出了田文鏡的不滿。他權作不知，冷冷地問：「明年呢？」

田文鏡見他竟然如此倨傲，差點就要發火了。可他還是忍了一下說：「我剛剛到任，能顧住今年就算不錯了，誰知道明年又將如何呢？」

「不，你不能這樣想，更不能這樣做！」鄔思道寸步不讓地說，「恕我直言。前幾任巡撫聖眷不在你之下，卻一個連著一個地栽了跟斗，說到底就是因為這條河。你是因為在諾敏的案子裡佔了理，才有今天的，我說句老實話，這條河你治不好，就是有千條善政，也別想在這裡平安當官！」

田文鏡的火又上來了，心想你不就是因教我「封藩庫」才有今天的嗎？你能在本大人面前賣弄的還有什麼？他忍了忍說：「那依您鄔先生的高見，在下應該怎麼辦才對呢？」

鄔思道並不計較田文鏡的譏諷，他平靜地說：「河道是設著道台的，治河是他的專差，何用東翁操這麼大的心？又何用您來越俎代庖？你只需從藩庫裡撥出銀子就行了。發出憲命，讓他們按當年靳輔和陳璜的辦法，定要分段包幹，力求根治。似這樣年年用草包堵水，不是治本的法子。」

「先生說得容易，可你知不知道，藩庫裡能用的銀子只有三十九萬兩？」

鄔思道一笑：「事在人為嘛。車銘此人我是知道的，你只要如實地向皇上奏明，錢，他是會拿出來的。」

田文鏡眼睛裡幾乎要冒火了：「好教鄔先生得知，奏本我早已拜發了，你鄔先生最近太忙，串館子聽戲，踏青郊遊，還要作詩會文，吃酒高歌，所以沒敢勞動您的大駕。我也可以告訴你，沒動藩庫裡的一文，這錢嘛，我已經到手了。明年自有明年的辦法、更用不著您先生操心。」

鄔思道還是不生氣，他平靜地問：「請問，你這錢是從哪裡得到的？」

「本大人親自出馬，借的。」

「從哪裡借來？」

「臬司衙門！」

鄔思道突然爆發一聲長笑：「哈哈哈哈——」

看著這個狂傲書生竟敢如此放肆，田文鏡忍無可忍了，他把書案用力一拍，勃然作色說道：「你狂的什麼？別以為李衛在我這裡薦了你，我就不敢動你！李衛是兩江總督，可他並不是我田某這河南巡撫的上司！從即日起，你要願意在我這裡做事，就要懂得事上以禮，就得和他們幾個師爺一樣，每年領取三百兩銀子的束修。我這裡池子太淺，而且我是個窮官，今生也不打算當富官。別說一年八千、五千、連三千也是沒有的！」

鄔思道的笑聲戛然而止，他上下端量了一下田文鏡，冷笑一聲說：「好，說得好！看來養活我一個殘疾人，著實讓大人為難了。您是清官，這不錯，難道我就是個贓師爺嗎？三千也好，五千八千也好，既然你出不起，我一個子也不要總該行了吧。話已說到這份上，我立馬就走。不過，在臨走之前，還請你聽我一句忠言：可疑之錢不能收，得之易時失也易！」說完，他架著雙拐，頭也不回地去了。

田文鏡看著他走去的背影大叫一聲：「多謝你的關照。你放心，沒有你，天塌不下來！」

可大話好說，鄔思道走遠以後，田文鏡卻越想心裡越不踏實。心想，得罪了鄔思道不要緊，可他的身後，有李衛；而李衛的身後，又站著皇上，自己這樣做，會不會惹來麻煩呢？

不管怎麼說，田文鏡，田大人心裡總算踏實了。沒了這個傲慢無理的鄔瘸子，又得了百十萬兩銀子，他想幹什麼，還不都是一句話嗎？這些天來，他也真忙。河防工程全面開工了，各地州縣官吏奉了巡撫大人的憲令，不分大小，一齊出動，親自上陣督率。蒲包、草袋、沙包全都用上了，甚至百姓家裡的草蓆也都拿來，全部充沙填上，堵塞潰堤。田文鏡更是不分晝夜地幹，又要巡視河工，又要接見官吏，忙得頭昏腦漲，腿腳浮腫。眼看著即將大功告成的河道，邸報傳來，說皇上的車駕還在山東，而年羹堯帶的三千軍馬尚在西安，他總算可以鬆口氣了。

這天，他在花廳設宴，想犒勞一下四位師爺。可是，剛端上酒杯，門上就送了一封信來。他伸手接過剛一過眼就笑了，原來那信皮上就寫了別字。仔細一看竟是李衛寄來的：

面呈田中成（丞）文鏡老兄

李衛拜書。

打開信皮，裡邊寫得更是亂七、八糟，文理不通，而且全是大白話：

文鏡兄，你的信我看過了。鄔思道並沒有到我這裡來。不過，你和他生分了，那就必定是你的不是。你就是在（再）有不是，我也不會怪最（罪）你。你說得最（罪）了我，那全是扯蛋。等我找著鄔先生了，我在（再）給他找個好差使。你為了八千兩銀子就不要他，也真是小家子氣了。你知（只）管把心放到狗肚子裡好了，我是不會生氣的。

李衛頓首百拜萬福萬安！

田文鏡捧著這信看了好大半天，心裡又氣又可笑，不知怎麼說才好了。看著看著，他竟然睡著了。

突然，天邊響起了一聲悶雷，把正在做著夢的田文鏡驚醒了。他揉揉眼睛，坐起身來，看看怡親王賞給他的懷錶，原來正是丑時正刻。細看外面時，只見一道道閃電劃破夜空，大風把樹葉刮得嘩嘩搖落。夜幕中，一聲令人膽寒的炸雷，震得這座書房都籟籟發抖。這雷鳴，就像一把鐵錘砸破了扣在蒼茫大地上的大鍋上，驚得田文鏡渾身激凌凌地一顫！他連忙爬起身來，快步走出書房。一股帶著濕潮氣味的冷風，撲面而來，把他的袍角掀起老高，也吹散了他的睡意。一個戈什哈見他出來，急忙上前說道：「大人，起風了，您小心著了涼！」

田文鏡此刻哪還顧得上這些。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黑沉沉的天穹，聽著那像車輪輾過石橋般的滾滾雷聲。閃電時而在雲層間劃過，留下一串金色的尾巴；時而又如一條不肯馴服的長龍，翻騰跳躍在濃霧密雲之中。它正狂怒地肆虐著這塊風雨飄搖的大地，震撼著城內城外幾十萬人的心靈。田文鏡再不猶豫，厲聲對身邊的人說，「快，給我預備馬匹，預備油衣！傳合府人丁，隨我上堤！」

此刻，呼天嘯地的傾盆大雨，已經籠罩了巡撫衙門。人們的奔跑聲，叫喊聲，此起彼伏，喧鬧異常。田文鏡一邊穿衣，一邊下達著指令：「去，通知開封府衙，叫他們立刻到所有的街道巡查一遍，遇有房子不牢靠的，要即刻遷出居民。命令各寺院一律不許關門，準備接待百姓！」

「扎！」

「照會開封所有旗營、綠營軍兵和全城十七歲以上的男丁，全部上城，劃分區段，守護城牆！」

「扎！」

「照會開封知府馬家化和城門領，一定要守好開封城。就是大堤潰了，開封城內也滴水不能進城！不然，就是皇上不來治罪，我也要請出王命旗來先斬了他們！」

「扎！」

雨下得如同瓢潑，雨聲中，只聽黃河那令人不安的咆哮，一陣陣地傳進城裡，這雨聲，這水情，是那樣的急促，那樣的逼人。田文鏡翻身上馬，在大雨滂沱中衝了出去。

第四十六回 送瘟神送走真神仙 哭奇冤哭出解冤人

河堤終於在望了，看得見一盞透著暗黃色光芒的油燈，在雨幕中搖搖曳曳，忽明忽暗地閃爍著。田文鏡漫步走過大堤，見各處都平安無事，他懸著的心暫時放下了。他走進那亮著燈光的地方，他知道那是河道衙門設在大堤上躲風避雨的小棚子，卻見只有幾個民工在這裡休息。他抖抖身上已經濕透了的油衣問：「怎麼？就你們幾個在這裡？河道的官員為什麼沒來？」

他問的是現任河道道台汪家奇。這時，一個滿身水濕的人走過來說：「啟稟巡撫大人，我們汪道台剛才派人送了信來，說他們家住在包府坑，那裡地勢太低，怕要進水，他正帶著全家搬東西，待會兒雨下小了，也許他就會來了。」說著，恭恭敬敬地送上一杯水來。

田文鏡勃然大怒，「啪」地把茶杯摔了個粉碎，他獰笑著說：「我現在最怕的就是喝水！」他站在那裡也不肯坐下，停了一會兒，他突然問，「你叫什麼名字，也是這裡的民工嗎？」

巡撫大人突然發了這麼大的火，可把棚子裡面的人嚇壞了。幾個民工小伙子看事不對，連忙跟斗把式地跑了出去。只有剛才遞茶這位沒來及跑，他低聲下氣地說：「回巡撫大人，小的武明，不是民工，而是這河泊所的管事。」

田文鏡一字一板地說：「記著，我這就發出憲牌，從現在起，由你暫署河道衙門的差使！」

武明嚇了一跳，他連連叩頭說：「中丞爺，這可使不得呀！小的這個河泊所管事，是八品，離河道道台的四品官差著好幾級呢！再說，汪觀察他——」

「以後這裡不再有什麼汪觀察、汪道台了。八品也好，四品也罷，都是要人做的官，不是人，他就不能當這個官！」田文鏡轉過身來，對跟著他的戈什哈吩咐一聲，「明天你進城去找著這位汪觀察，告訴他，要他好好地看家，連鞋也用不著濕。叫他穩穩地坐在家中聽參吧！」

遠處似有人聲，還有八盞彩繪的玻璃風燈走了過來。田文鏡以為是那個汪道台來了，心想，你來得正好，省得我再叫你了。皇上對下邊辦事的人，從來都是說升就升，說貶就貶的，我這一手就是跟著皇上學的。

可是，他剛一抬頭，就見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走了進來，緊跟其後的又是兩個不男不女的人。田文鏡還沒緩過神來呢，又有一個既普通而又特殊的人，來到了他的面前。這人他似乎在哪裡見過，可一時間又想不起來。

就在田文鏡瞇著眼看的這功夫，站在他面前的人說話了：「怎麼，你當了巡撫眼睛裡就沒有朕了嗎？」

「啊？！」田文鏡覺得眼前一亮，「萬歲——臣田文鏡——恭叩皇上金安！請萬歲恕臣——」他真不知說什麼才好了。

雍正笑笑坐在一個小凳子上，饒有興趣地看著驚慌失措的田文鏡，又回頭向外邊喊了一聲：「廷玉，你也進來吧，你的身子骨弱，比不得德楞泰和張五哥他們。哎，這位是誰呀，朕進來之前，聽你們說得挺熱乎嘛。」

武明剛剛還和田大人說話，一轉眼間，棚子裡又來了皇帝，可真把他嚇壞了。其實，這個皇帝他已經見過多次了。這幾天，老見他帶上兩三個人，到這裡來轉悠，時不時地還能和他說上幾句話。武明以為，他不過是開封城裡哪家財主的闊公子、闊老爺、到河堤上來看熱鬧的罷了，誰能想到，這個人竟然是皇帝呢？直到雍正問到他臉前，他才結結巴巴地說：「奴才叫武明。您就是萬歲爺？這可是從天上下來的真龍啊！萬歲爺您也太辛苦了——這麼大的雨，您怎麼會到這兒來呢——奴才不認識您，奴才的眼睛長到屁股上了——」

雍正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好好好，說得真好——哈哈哈哈。哎，你是這裡管棚子的吧，能不能給我們弄點吃的來，盡一盡你的地主之誼嘛！」

武明連忙說：「能，怎麼不能呢——不過，這裡離城太遠，就怕萬歲爺等不及——」

「哎？誰叫你去弄山珍海味呢？你平常不吃飯嗎？這裡有什麼，你隨便弄點就成，最少也能給我們做點熱湯吧。」

武明跑著出去了，雍正又說：「廷玉，你也坐下，田文鏡你起來說話。」

田文鏡站起身來，卻一眼瞄見張廷玉和平日大不一樣了。往常見到這位宰相時，他總是那麼修潔，那麼端莊，可今日渾身精濕不說，就連鞋子也全都泡透了，一坐下，地下馬上就汪了一灘水。他心中正在詫異，雍正笑著說話了：「你不要再看了。張廷玉是淋著雨步行來到這裡的；朕是張五哥背著過來的；而你這位巡撫大人，大概與我們全不相同，你是騎馬來的吧？所謂的君臣分際，其實不過如此。這就是老百姓們說的，人和人不一樣嘛。」

田文鏡聽皇上說到這裡，突然靈醒了過來。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責任，他爬起身來一躬說道：「不行！皇上不能在這裡了。您聽，外面風狂雨驟，雷電交加。請皇上和張大人立刻回城，由臣在這裡守夜——」

張廷玉剛進來時，由於被河風吹得渾身幾乎凍僵了，直到現在才暖和過來，看田文鏡這緊張的樣子，他笑了：「田中丞，你不要怕。河堤下就泊著皇上的御舟，洛陽的三十艘官艦也在這裡護航保駕。你怕的什麼呢？是不是你這個大堤不結實？我告訴你，開封城裡也未必有這裡更安全。」

雍正接過話頭說：「田文鏡，朕看，你自己心裡就對這河堤不放心。你請朕進城，不就正好說明了，你自己就懷疑它能不能保得住嗎？」

田文鏡慌了：「萬歲——要是這樣說，臣可無言上對主子了——臣只不過為了預防萬一——」

雍正站起身來說：「唉，難為你還有這樣的心思。可是，你應該知道，朕要的不是『萬一』，而是『萬全』！你沒有治過河，也不知道這條河的厲害。你這裡下雨，淹的卻是下游啊！告訴你，朕來開封已經六天了，就住在與你相隔幾步之遙的老城隍廟裡。朕看到，你自上任以來，沒吃過一頓安生飯，沒睡過一個囫圇覺，朕知道你是個好官，是個清官，你辦差盡心盡意，朕也全都知道。」田文鏡聽到這裡，心裡一熱，剛要遜謝，卻被雍正止住了，「但朕還是要說你。你的心思一半用在民政上，另一半卻用來對付朕。你想得最多的，恐怕還是怎樣討朕的歡心。想千方百計地保住今年大河不決堤，想讓別的督撫們挑不出你的一點毛病。朕說的是嗎？」

雍正這話說得可真夠尖刻的了，果然是句句誅心，針針見血。田文鏡就是想辯，也說不出口來。但他想想自己的難處，卻又不甘心受到這樣的責備：「——萬歲教訓得是。臣不過是想，能保住今年不決堤，就能爭得秋季一個好收成，這樣，明年治河就有銀子了。說實話，臣現在缺的就是銀子——」他趁機把籌款的難處說了一遍，卻沒敢說出向臬司借錢的事。到現在他才突然想到，這筆錢來得太容易了，說不定自己要被砸在裡頭；也是到現在他才明白，鄔思道臨走時說「可疑之利不可收，得之易時失之易」那句話，也許有點道理。

雍正聽了田文鏡的話，卻看著張廷玉笑了：「廷玉，你聽見了嗎？朕決心清理虧空，看來竟要落個守財奴的名聲了。」

張廷玉正色說：「田文鏡，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治河是件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戶部也有這項開支，你有難處應該早點向戶部申明的嘛。或者具折奏明，或者去找上書房都行。這麼大的事憑你一人、一省之力，是不可能辦好的呀！」

田文鏡嚥了口唾沫：「張大人說得是。其實下官一上任，就連著給廉親王上了兩個稟貼，請他關照戶部。也許是我上得晚了，也許是八爺事忙還來不及處置。可汛期將到，我這裡等不得呀。實在沒法，我才先從本省籌措一些。區區苦衷，還望皇上聖鑒。」

雍正卻不願把話題轉到允異身上，他略一思忖便說：「治黃就要從根上治，你要依照當年陳璜和靳輔那樣，從上游直到下游，一段一段地治理，不能頭疼醫頭，腳疼醫腳。要治表，更要治裡，表裡兼治，才能有成效。朕治過水，也遭過水難，還在水裡泡過兩天兩夜哪！朕看你修的這個堤，就是勉強能頂得過今年，它也頂不過明年。黃河洪峰下來的情景，大概你沒有見過。你這個堤，就像是個軟皮的雞蛋，一捅就全破了！朕敢斷言，就今晚下這點雨，蘭考那裡的大堤就會全部決口潰倒了的。」

雍正這番話和鄔思道說的竟然如出一轍，讓田文鏡大吃一驚。他現在有點後悔了，前幾天為什麼會有那麼大的火氣呢？不過，他多少還存著點僥倖，李衛大概還不至於向皇上報告這件事。鄔瘸子是李衛的老師，又不是皇上的老師，皇上哪能問到他呢。

正好，那個武明送吃的來了。瞧著他那滿頭大汗的樣子，又看看他端上來滿滿一桌豐盛的飯菜，還有兩條肥美鮮嫩的黃河鯉魚，皇上可真是高興了。他馬上就說：「好好好，真是難為你了，做得又快又好。武明，你去把這魚賞給外面的侍衛們。哎？有什麼熱湯沒有？」

武明走上前來說：「萬歲，您瞧這連天大雨的，黃河裡的水早就喝不得了。幸虧，我這裡接了點雨水，可是，還得用明礬澄澄再用啊。咱們這小地方，比不得皇宮，什麼像樣的東西也沒有。只有一道說湯是湯，說茶就是茶的，萬歲爺您嘗嘗，看合不合口。」他一邊說著，一邊就著一個碩大的茶壺，倒出了一碗粘乎乎，熱騰騰的麵湯樣的東西，雙手捧著，呈在了皇上的面前。

張廷玉上前一步攔住了：「萬歲，這湯先賞給臣嘗嘗好嗎？」

雍正笑了：「哎，你也太過於謹慎了。這個天不收地不留的地方，難道還會有人來害朕？再說，張五哥他們又還能不去監廚？」

說著，他端著湯碗就喝了一口，而且立即就大聲誇讚：「好香啊！朕還從來沒喝過這樣的好湯呢！武明，你過來，對朕說說，這叫什麼湯？」

武明笑了：「萬歲，這是我們這裡武涉縣的特產，叫做油茶。我們這些幹活的人，累了，渴了，乏了，餓了，吃的全是這個，不是什麼稀罕物。」

雍正剛端起碗來想喝，卻突然回過頭來問田文鏡：「鄔先生大安嗎？」

田文鏡心裡咯一下，心想：壞了！皇上怎麼會問到鄔瘸子了呢？聽皇上這口氣，這鄔思道還不是個凡人。要不，皇上說到他時，為什麼只稱先生而不說名字呢？

第四十七回 刁巡撫仗勢擺威風 真國士瀟灑出汴梁

田文鏡做夢也想不到，雍正皇帝會突然問起鄔思道來。嚇得他手一顫，正端著的油茶碗差點沒掉在地上。他壯著膽子看看雍正，皇上還等著他回話呢。他不敢欺騙皇上，只好吞吞吐吐地說：「回皇上，是——這樣，哦，鄔思——不，不，鄔先生，他被臣辭退了——」

「什麼，你說什麼？他被你辭退了？」雍正又問，「哦，一定是他作了讓你不滿意的事情。是上下搗鬼，或者是關說案子，再不然就是手伸得太長了，干預了你的政務？」看著田文鏡那尬尷的樣子，雍正心裡早已明白，他還是故意地問著，「是不是你嫌他的文章寫得不好，以前你遞上去的奏折，不全是他起草的嗎？朕看著滿不錯嘛，怎麼你卻把他辭退了？」

對於鄔思道這個人，張廷玉早有耳聞，卻從未見過面。阿哥黨的人們中，關於這位神奇人物，更是議論紛紛，張廷玉也從來不去探究。這是他的人生哲學，也是他一貫奉行的做官準則。他向來主張光明正大，看人對事都從大處著眼，不贊成小人行徑，更不去做發人隱私的事。今天在這個黃水咆哮，濁浪濤天的小棚子裡，他生平第一次聽皇上說到「鄔先生」這三個字，多年來的猜測得到了證實，心中的疑團也解開了。但是，他卻不明白，這位鄔先生既然有這樣出色的才幹，為什麼不做官，而先在山西諾敏那裡，後來又到田文鏡衙門來，隱身屈就，當一名小小的幕僚？雍正皇上的這步棋到底是怎麼下的呢？

田文鏡卻從皇上問話的口氣裡，聽出了言外之意。他一邊思量著，一邊問答說：「鄔先生的文章當然是再好不過了，也從不做任何越權出格的事。只是，他本身有殘疾，許多事情不方便料理。再說，他要的錢也確實太多了些。他定打不饒地要臣每年給他八千銀子，這事臣沒法和別的師爺們說清、擺平。所以，臣只好禮送他還鄉，鄔先生自己也說，他情願如此——」

雍正好像並沒有生氣，只是淡淡地說：「鄔先生這樣好的師爺，別說八千，八萬也值！三年清知府，還十萬雪花銀呢！你用不起他，那就只好讓別人用了。哦，昨兒個李紱見了朕，還一個勁兒地叫苦，說他身邊缺人呢。不過，這事與朕無干，朕也是隨便問問，你用不著心裡不安。」

雍正說到這裡，突然停住了口不說了。可是，皇上越表明他「只是隨便問問」，田文鏡就越覺得不安。他前思後想，簡直是頭也大了，眼也暈了！皇帝老子親口下問鄔思道的起居、現況，而且張嘴合嘴都稱「先生」，而絕口不提姓名，這位「先生」；可真是駭人聽聞、身份貴重得沒人可比的「師爺」了！到了此時，田文鏡方才明白，那個文理不通的李衛，為什麼會寫了那封信來。李衛的信中有這樣兩句話：「你和他生分了，那必定是你的不是」，「你為了八千兩銀子，就不要他，也真是小家子氣」。現在事情已過，再回過頭去想想，鄔思道的所做所為，真是無可挑剔。他對自己這位超次選拔的官員，既不倨傲，又不巴結；既不在乎，又從不說三道四，自己交代給他的事，也沒有一件不是辦得漂漂亮亮。他不就是愛東跑西轉的嘛，表面上看，是醇酒婦人，遊山玩水，好像胸無大志似的，可焉知他不是在替皇上留意民情吏治，又焉知他不是在收集什麼「情報」？他的身後有這麼硬實的後台，他又怎能和那幾位師爺相提並論呢？田文鏡突然又聯想到，鄔思道原來就在諾敏的幕府裡，也是李衛推薦的，幹的也是文案上的事。可諾敏的一切醜行，一切陰謀，都幾乎沒有一件逃過這個瘸子的眼睛。田文鏡在山西遇上難題時，鄔思道只不過向他田某稍稍點撥了一下，那個「天下第一巡撫」，就被田文鏡打倒了。諾敏倒台後，鄔思道又來到他田文鏡這裡，還是李衛推薦的，也還是做著文案上的事，這又暗示著什麼呢？他還誠懇地對田文鏡說，諾敏倒台，不是誰的功勞，是他自己把自己扳倒的。難道——他心亂如麻，不敢再往下想了。

張廷玉可不是一般的人，他在兩代皇帝身邊多年，能揣摸不出皇上的心思嗎？他看田文鏡驚了，就在旁邊慢聲慢氣地說：「文鏡啊，我要說你一句了，你見識不廣，知人不明啊。鄔先生不是凡品，他是位無雙國士！他身有殘疾，不便在朝做官，這才在下面幹些事情，榮養身子。依他的才能，八千兩已是十分廉潔的了。你請的那些師爺，明面上拿的雖然不多，可他們在背後收取了多少銀子，你知道嗎？我為相多年，這點情弊心裡清楚得很。你不要為這點小事，誤了自己的前程啊。」

雍正笑笑說：「咳，這本來就是一句閒話嘛，不說了，不說了。哎，武明，你這油茶是怎麼做的？能不能給朕抄個配方單子，朕帶回去，讓御膳房裡每天都給朕做了喝。」他回過頭來又叫，「哎，廷玉，田文鏡，你們都來喝呀，這油茶簡直是妙不可言！」

武明在一旁看著，想笑也不敢笑。他心想，皇上啊，你要真的是天天都喝油茶，就不會說這話了。

田文鏡有了機會，就又說起了黃河的事：「萬歲剛才說到根治黃河，定要依照聖祖爺時的規模，其實臣何嘗不想如此。只是從開封向東南，黃水歷年漫灌，舊有的水利設施早已蕩然無存。臣以為應當重設河道總督，重新統一規劃，才能逐年改觀。」

雍正冷笑一聲：「這還用得著你說？河道總督府就設在清江，只是沒有總督而已。你看看如今的吏治，再看看如今河道衙門的那些官員們，他們的眼睛盯的根本不是黃河，而是白花花的銀子！養條狗還能看家護院呢，任命個河道總督，還不等於是把錢都喂了他們！既然沒有靳輔、陳璜那樣的能人，朕寧可不要河道總督，也不能讓那些庸人來濫竿充數。所以朕暫時還不能設河道總督，而讓河道衙門吃著俸祿，領著錢糧，卻只管巡視。需要治理之處，由各省自籌銀子，分段治理，實在不夠時，朝廷再補貼一些，這樣只怕還會更好。」

田文鏡碰了釘子，卻又急於討好，想了想又說：「皇上，臣自到任以來，已經巡視過河南全境。豫東黃河故道上，現在十分蕭條，有的地方，方圓幾十里都不見人煙。臣在想，能不能從直隸、山東等地，遷一些百姓過來。一來不讓土地荒蕪，二來可用作治河的民工。聽說朝廷正在整頓旗務，要是派沒有差使的旗人來開荒種田，恐怕更要合算一些。」

「你這話簡直如同兒戲！」雍正冰冷地把田文鏡堵了回來，「你大概沒有讀過歷史，不知道王莽就是因為這樣幹才丟了天下的。黃河故道上千里荒原，你逼著人們背井離鄉地來到這裡，還美其名曰要他們墾荒。可是，他們吃喝什麼？住在哪裡？誰給他們耕牛？誰發給他們種子？你田文鏡是神仙，能變出莊園，變出場院來安置他們？你不懂就說不懂，不要裝懂。你以為旗人就是那麼好打發的？現在他們每月拿著月例銀子，舒舒服服地北京跟前種田，尚且打著不走牽著倒退呢，你倒想讓他們到河南來墾荒？真是海外奇談！田文鏡啊，田文鏡，你可真會給朕出餿主意。算了吧，你規規矩矩地辦你的差，先把這裡的吏治弄好，能治平均賦，能讓百姓安居樂業，有了大樹，還怕別人不來你這裡乘涼？朕告訴你：不要瞎操別的閒心，先幹好自己的事，才是正理。務外非君子，守中是丈夫。這就是朕送給你的兩句話，要換個人，朕還懶得和他說這些呢？」雍正說得口渴，自己端起碗來，喝了一口油茶，又順手指指邊上的另一碗說，「你怎麼不喝，嫌這油茶不對口味還是怎麼的？」

田文鏡現在如墮五里霧中，連手腳都不知怎樣放才好了，自己冒雨出來巡河，本是自討苦吃，可偏偏被皇上看見，一見面就先表彰了他，他也覺得「討好」討到了正地方，實在是求之不得、千載難逢的榮寵；可要說今天幸運呢？自己說什麼皇上就駁什麼，批得他狗血淋頭，批完了，訓完了，又蒙皇上賞賜油茶喝！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呢？看來，什麼也不怪，只怪自己猜不透皇上的心。他不敢再說話了，也不敢再提什麼治河的辦法了，還是在一邊老老實實地待著吧。

雍正皇上大概已吃飽喝足，他站起身來了，田文鏡也趕忙起來躬身侍候著。皇上好像還有未盡之意地說：「朕今夜就要啟程到下游去看看，然後就打道回京。河南這地方很重要，也很貧窮，朕把河南的事交給你，自有一番深意。你要切記，黃河之事當然要辦好，可更重要的是吏治，吏治不清，別的什麼也談不上！蕭何是位能臣，他一下子就定了三千律條，可訂得再多，不是也要靠各地的官員來執行嘛。朕已是四十多歲的人了，不能指望像先帝那樣坐六十一年江山，但朕只要在位一日，就一定要遵照先帝的遺願，兢兢業業地把事情辦好，無愧於後世子孫。朕不學朱元璋，貪官墨吏逮住就剝皮；但朕也不想學趙匡胤，他不肯誅殺一個大臣，弄得文恬武嬉，讓好好的江山，落個七顛八倒。如今的天下，是寬不得，也容不得，你一寬，一容，有人就要胡作非為。所以你要給朕猛力作去，朕只要這個猛字，只要這個絕不寬容。你好好地幹吧，不要辜負了朕的期望。」

田文鏡恭送皇上一行登上船艦。這時他才看到，那艘船艦上，冒雨隨著皇上巡視的還有山東巡撫、安徽巡撫、李紱、范時捷等一大幫人哪！

昨夜的這場大雨，來的也驟，去得也急。待田文鏡回到城裡時，天已經放晴了，他是坐著八抬大轎回來的，一路上，不斷走下轎來詢問民情，查看有沒有受傷、受淹的百姓。聽到百姓們全部安然無恙，他的心裡才略感快慰。

他正要回府，突然，轎前傳來一聲淒厲地喊叫：「青天大老爺——民女有冤哪！」

這動人心魄地叫聲，激得已經昏昏欲睡的田文鏡驚醒了過來。又聽外面轎夫們怒聲喝斥：「走開，走開，不許攔轎！有冤到開封府去告狀！」

那個女人好像並不肯離開，正和轎夫們拉拉扯扯地撕拽著。轎夫衙役們的怒喝聲中，那女人號啕大哭：「你們這些該遭天殺的，為什麼這樣兇狠！你們草菅人命，你們不是清官，開封府還有沒有包龍圖啊——」

田文鏡被她叫得心煩意亂，用腳一頓轎底，大轎停了下來。田文鏡哈腰出轎，卻見一個三十多歲的婦女，蓬頭垢面，渾身泥水地跪在轎前。她看見大老爺出來，便跪著向前爬了幾步，一邊叩頭，一邊哭叫著：「大老爺，你要為民女作主呀——我的男人讓人殺死在葫蘆灣已經三年了，我也知道兇手是誰——可是，我整整告了三年，卻沒人肯替我申冤哪！」說著，說著，她的淚水滾滾流下，最後竟然哽咽著說不出話來了。

大街上，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田文鏡皺著眉頭問，「你叫什麼名字，有狀紙嗎？」

那女人用袖子擦乾了眼淚，卻仍是抽泣著說：「民婦晁劉氏，我的狀子三年前就遞到開封府了，府裡開始准了，可後來又駁了，我第二次又告到臬司衙門，臬台大人還是交給開封府審，那兇手捉了又放，放了又捉，再捉就又再放。可憐我一個寡婦人家，帶著孩子串著衙門打官司，把三十頃地和五千銀子全都賠進去了，他們硬是不肯給我說句公道話呀——天老爺，你在哪裡，你為什麼不來管管我們這可憐的人？昨天夜裡，你又打雷又閃電的，卻為什麼不劈死那些該遭天殺的人哪？啊——我的兒呀——你現在落到誰的手裡了——」

田文鏡聽得心驚肉跳，他已經預感到這案子來得不同尋常。便問晁劉氏：「本官原來就在開封府，怎麼沒見你前來告狀？」

晁劉氏哭著說：「大老爺不知，這一年多，民婦家也敗了，產也沒了，我寧肯守著兒子，屈死也不願再告了，可是，這些天殺的東西又偷走了我的兒子呀！我的姣兒，你在哪裡呀——」她像一個瘋子似的，目光癡呆，神情恍惚，直盯盯的瞧著田文鏡，兩隻手又在天上胡亂地抓著。

田文鏡渾身上下直起雞皮疙瘩，想了一下說，「你的案子我接了。你放心地回去，最好是找個人替你寫個狀子呈上來，遞到巡撫衙門裡，給姚師爺、畢師爺好了。你現在住在哪裡？」

晁劉氏磕頭如搗蒜地說：「大老爺，你若能給民婦昭雪冤情，你必定公侯萬代！民婦早已沒了住處，現在借住在南市親戚家裡。」

田文鏡回到撫衙，剛要進門，卻聽一個衙役在身後輕輕他說：「田大人，請您留步！」

田文鏡回身一看，原來是衙裡的一名跟班李宏升。便問：「你有什麼事？」

李宏升緊走兩步，湊近近前問：「大人，今天這案子，您是不是要批轉別的衙門？」

田文鏡說：「本大人做事，從來都是有根有梢的。我要親問、親審，還要親自判決！」

「如果是這樣，就請大人立刻派人把這個晁劉氏帶來，哪怕是押到牢裡呢，不然，到不了明天，大人您就見不著她了！」

「啊？！為什麼？」

「大人，小的不敢瞞您。這晁劉氏的丈夫晁學書是小人的表哥，這案子牽涉的人，也全都是本地的高官顯貴。大人您要真心想問這案子，就得防著別人先走一步，害了苦主；您要是不想過問這案子，請大人看在小的跟隨大人一番這點情面上，給小的一個實信，我好立刻去知會表嫂讓她躲出去，最好是遠走高飛，走得越快，躲得越遠越好。」李宏升說著，說著，眼淚撲撲嗒嗒地就下來了。

田文鏡心裡比誰都明白，這個案子肯定牽連著省裡官吏們的齷齪事。雍正臨走前囑咐的那個「猛」字，在他的心頭震響。好！我打了燈籠還找不到這碴口呢，如今送上門來了，豈能讓它白白放過去。別說是什麼上下勾連了，就是全省的官員們全都通同作弊，甚至比山西的諾敏手段更高，我也要問他一問，審他一審，讓他們都來看看我這巡撫大人的厲害！他回頭瞧著李宏升冷冷一笑說：「咱們河南這塊地盤，大約還是在大清皇帝治下的地方吧？你今天要是不說，本撫興許還不一定要管；今天你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本大人倒真想瞧瞧，是誰在這案子裡鬧鬼！你馬上去開封府尹馬家化那裡一趟，傳我的話，叫他立刻到我這裡來。也告訴你表嫂，今天夜裡，叫她哪裡也別去，就在家裡等著看熱鬧吧！」

李宏升剛要走，又被田文鏡叫住了：「哎，你順便帶幾個人去鄔先生那裡。不管他在幹什麼，也請他一定要來一下。要是他走了，你想盡了辦法，也得把鄔先生給我找回來！」

Table of Contents

第一回 路漫漫風雪山神廟 夜沉沉淒涼赤子心

第二回 救貧女饋贈金瓜子 懲貪官造就新污吏

第三回 進京城將軍藐皇權 鬧靈堂王爺逞威風

第四回 立太后皇上邀人心 訴心曲十弟戲君王

第五回 顧大局冷落孫嘉淦 念真情晉封怡親王

第六回 受申斥諍臣拂袖去 責家奴親王枉用心

第七回 志相投酒樓共歡飲 買考題試官用心機

第八回 訪賢良得見真名士 勤王事巧遇是非人

第九回 論國策君臣互贈聯 開恩科雍正寄重托

第十回 田文鏡多事陷困境 鄔思道片語解迷團

第十一回 此欽差叩見彼欽差 有理人反成無理人

第十二回 封藩庫諾敏亂陣腳 獲贓證貪官變囚徒

第十三回 急功利苦酒自釀成 怒火升穢言怎擬詔

第十四回 懷異誌攜手進龍門 見真贓決裂出貢院

第十五回 假哭靈乞兒得恩主 真狠毒君王殺豪傑

第十六回 急用人八爺施權謀 聽訓政二李肩重任

第十七回 阿哥黨聯手再起事 老國舅失算入樊籠

第十八回 嚴刑法決心掃積弊 求節儉克己當先行

第十九回 語輕薄眾臣遭申斥 敬老臣方苞沐皇恩

第二十回 敬先賢君臣結同心 訓後生雍正動真情

第二十一回 肩重任必須公忠能 治亂世豈可無約法

第二十二回 童稚女大膽批龍鱗 雍正帝納諫放宮人

第二十三回 冷面君冷言拒親人 熱心腸熱衷求進身

第二十四回 揮御筆成就鈍秀才 感皇恩端穆朝天顏

第二十五回 施恩威天意不可測 較利害小人難相與

第二十六回 敬師爺疑竇心中起 慰帝王機巧報天恩

第二十七回 空靈僧妖言托佛法 探花郎妙語邀君寵

第二十八回 慶端陽皇上賜墨寶 議進軍雍正疑帥臣

第二十九回 赦賤籍皆因殉情女 褒鍾馗只為社稷安

第三十回 賞皇子子弟生異心 獎親王王府蓄亂臣

第三十一回 議奪位兩強共攜手 遭貶放千里定單騎

第三十二回 尊皇弟前倨而後恭 樹軍威砍手再殺頭

第三十三回 軍紀嚴嚇煞大侍衛 燈下黑悟出敵行蹤

第三十四回 唱假戲大帥巧用兵 說真話巡撫得脫身

第三十五回 太后薨京師釀動亂 皇帝樂軍報暖人心

第三十六回 防事變調兵保皇位 爭功勞不惜當屠夫

第三十七回 臣子難難猜帝王心 謀士智智破佞臣妖

第三十八回 懷鬼胎巧言強作色 放眼望何惜一公爵

第三十九回 賞軍將王爺受責難 失爵位女色堪自得

第四十回 換門庭改歸三爺黨 遇鬼魅驚破帝王心

第四十一回 遭圈禁一瘋一癡呆 游御園兩人兩條心

第四十二回 訓八爺只為要立威 惱范公豈只因直言

第四十三回 臣奉君怎不看臉色 民為貴才能掌乾坤

第四十四回 飲鴆止渴巡撫無奈 怒逐智囊文鏡失策

第四十五回 雷鳴電閃金蛇狂舞 水急浪湧真龍現身

第四十六回 送瘟神送走真神仙 哭奇冤哭出解冤人

第四十七回 刁巡撫仗勢擺威風 真國士瀟灑出汴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