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屋奇案》（全译本） 作者： [法] 加斯东·勒鲁

【作者简介】

加斯东·勒鲁（1868-1927）

20世纪初法国著名的记者，剧作家，小说家，一生中写了33部长篇小说。

勒鲁深具报道犯罪的经历，曾担任战时特派员及律师，这些都丰富了他创作侦探小说和冒险故事的背景。后来以创造“鲁尔塔比伊”、“亲爱比比”为主角的系列侦探小说广受读者欢迎。其热爱生命，是财场里的豪客，然而具有严肃的思维和恣肆的想像力。

勒鲁的作品内容融合了爱与恐怖情节，故事发生的地点经常为具有庄严气氛的处所，如歌剧院，学院，历史悠久的城堡等等，行文通俗易懂，然而其名法，叙述方式的联结，善于牵引读者浸淫书中世界的技巧，以及他独特的“小说蒙太奇”，使他堪称一位侦探文学大家。他的作品在默片时代经常搬上银幕，而享誉全球的音乐剧《歌剧魅影》即改编自他最著名的同名作品。

他的作品如《黑衣夫人的芳香》、《歌剧院幽灵》、《黄屋奇案》等很有名，被译成多种文字出版。

第一章困惑由此开始

【注】 爱伦·坡(一八〇九～一八四九)，美国著名诗人、故事作者和文学评论家，着有很多惊险的侦探故事。

【注】 柯南道尔(一八五九～一九三〇)，苏格兰小说家、戏剧家，塑造了闻名世界的侦探福尔摩斯的形象。

而这个无人能解的谜竟被一家大报的小记者、年仅十八岁的约瑟夫·鲁尔塔比伊解开了！但是，当他在重罪法庭上谈到案件的要害时，并没有和盘托出。他只是说出了为“解开不解之谜”和宣告一个无辜者无罪必不可少的东西。当初他需要保持沉默的理由，如今已不复存在。更何况，今天他“应当”开口说话了。因此，你们将知道一切。我将开门见山地把“黄屋”凶杀案的来龙去脉全部展现在诸位面前，正如橡栗城堡悲剧发生的第二天世人所看到的那样。

一八九二年十月二十五日，《时报》在最后时刻刊登了如下编者按：在圣热娜维芙森林边缘的埃皮纳-絮-奥日镇附近的橡栗城堡，在斯坦日松教授的府第，发生了一个可怕的惨案。昨夜，城堡主人正在实验室里工作，有人企图杀害在实验室隔壁房间里休息的斯坦日松小姐。医生对其性命已不敢担保。

诸位可以想象当时巴黎人的激动。那个时候，学术界本来就对斯坦日松教授及其女儿的研究非常感兴趣，正是这些对X光照相术最早的研究，引导了后来的居里先生和夫人发现了镭。而且，人们正期待着斯坦日松教授在科学院宣读他那篇题为《物质分解》的轰动性论文，这篇论文将从基础上动摇多年以来建立在“物质不灭、物质不再生”的原则上的官方科学。

第二天，所有的晨报都在谈论这桩谋杀案。《晨报》刊登了题为《一次不可思议的谋杀》的文章：下面是我们所获得的有关橡栗城堡凶杀案的全部情况——《晨报》的匿名作者这样写道——斯坦日松教授所处的绝望状态和无法从受害者口里得到任何情况这一事实，使得我和司法部门的调查变得十分困难。因此，迄今我们对“黄屋”里发生的事还一无所知。当时，斯坦日松小姐身穿睡衣，躺在地板上奄奄一息。不过，后来我们还是采访了斯坦日松家的老仆人雅克老爹(当地人都这么称呼他)。雅克老爹是与斯坦日松教授同时走进“黄屋”的。这个房间在实验室隔壁。实验室和“黄屋”都位于花园尽头的一座小房子里，距城堡大约三百米。

“当时是子夜一点半，”老人对我们说，“出事的时候，我在斯坦日松先生正在工作的实验室里，整个晚上都在整理和清洗实验器具，我等着斯坦日松教授离开，好去睡觉。玛蒂尔德小姐跟她父亲一起工作到子夜。当实验室的挂钟敲响子夜十二点以后，她就站起身，拥抱了斯坦日松先生，祝他晚安，又对我说：‘再见，雅克老爹！’然后，就推开‘黄屋’的门。我们听见她把房门从里面反锁上，又插上插销，我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并且对先生说：‘瞧，小姐给自己上了两道锁。她肯定是害怕“上帝之兽”啊！’先生正全神贯注地工作，根本就没听见我的话。不过，外面一阵可怕的猫叫声回答了我，我听出那正是‘上帝之兽’的声音，那声音让你听了以后会浑身发抖……‘难道这个家伙今天晚上又要闹得我们不得安宁吗？’我心里想，我应当告诉您，先生，直到十月底以前，我都得住在这座小房子的阁楼上，就在‘黄屋’的上面，惟一的目的就是不让小姐孤零零一个人在花园深处过夜。是小姐自己想在小房子里住上大半年的，想必她觉得这里比城堡更明亮。小房子盖好以后的四年多来，她总是一到春天就搬进来，到了冬天，再搬回城堡，因为‘黄屋’里根本就没有壁炉。

“斯坦日松先生和我，我们呆在小房子里。我们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在办公室里，我呢，活儿都干完了，就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工作，心里想：‘多么了不起的人！多么聪明！多么有学问！’我再强调一遍，我们一点动静都没有，因为，正是这个原因，凶手以为我们都走了。突然，正当钟敲子夜十二点半时，从‘黄屋’里传出一阵绝望的叫喊，是小姐在叫喊：‘抓凶手！抓凶手！救命！’很快就响起了枪声，接着，是桌子和家具被推翻在地的声音，好像是在搏斗，而后，又是小姐的喊声：‘抓凶手！……救命！……爸爸！爸爸！’“您可以想象，我们立刻跳了起来，斯坦日松先生和我，我们都朝那个房间跑去。可是，唉！门锁着，而且是被小姐从里面谨慎地反锁着，上了一道锁，还插了插销。我们想把门撞开，可是门很结实。斯坦日松先生像疯了似的，而且他确实会发疯，因为，我们听见小姐用嘶哑的声音喊着：‘救命！……救命！’斯坦日松先生拼命地敲门，他愤怒地哭着，绝望而又无奈地哭着。

“就在这个时候，我灵机一动：‘凶手可能是从窗户进去的，’我心里想，‘我到窗前看看！’于是，我也像疯子似地跑出小房子！

“不幸的是，‘黄屋’的窗子是朝田野开的，花园那连接小房子的围墙挡住了我的去路，使我不能马上抵达窗户。要想到达那里，必须先出花园。我朝栅栏门跑去，在路上，我遇到看门人贝尼耶和他的妻子，他们是被枪声和我们的喊叫声吸引过来的。我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让看门人赶快去斯坦日松先生那里，让他妻子跟我走，去给我开栅栏门。五分钟后，我和看门女人来到了‘黄屋’的窗前。那一夜的月光格外皎洁，我清楚地看到，没有人动过那扇窗户。不仅窗外的铁栅栏完好无缺，就连后面的两个百叶窗也关得紧紧的，那是昨天晚上我关的，每天晚上都是我亲自关，虽然小姐知道我活儿太多，太累，不让我去关窗，说她自己可以关。百叶窗原封不动地关闭着，昨天晚上，我用铁插销从里面把它插上了。因此，凶手不是从那里进去的，也不可能从那里逃走；而我呢，也不可能从那里进去！

“这实在太不幸了！真是没有头脑！把房门从里面反锁着，惟一一扇窗户的百叶窗也从里面关紧，百叶窗外面的铁栅栏完好无损，栅栏很密，您连胳膊都伸不进去……而小姐却在里面呼救……她可能已经死了……我听见小房子里先生还在试着撞开那道门……“我跟看门女人又往回跑去，回到小房子里。尽管斯坦日松先生和贝尼耶拼命敲门，门还是纹丝不动。最后，在我们疯狂的撞击下，门终于开了。这时，我们看到什么了呢？我还应当告诉您，女门房在我们身后举着实验室的灯，那盏灯度数很大，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棒槌学堂·出品“还应当告诉你们，先生，‘黄屋’是个很小的房间。小姐在里面放了一张大铁床，一张小桌子，一个床头柜，一个梳妆台和两把椅子。因此，在看门女人手里那盏灯的灯光照耀下，我们一眼就看清了屋里的一切。小姐身穿睡衣，躺在地上，周围一片狼藉。桌子和椅子都倒在地上，说明刚才有过一场生死搏斗。那人一定是把小姐从床上拉了起来，她浑身是血，脖子后面有很多被指甲掐伤的痕迹，脖颈上的肉几乎被人用指甲给挖掉了，右边的太阳穴上有一个洞，血从里面流出来，在地板上摊成一片。斯坦日松先生一看到女儿这个样子，便绝望地扑了上去，那呼喊声让人听了真是心如刀绞啊！他发现不幸的小姐还有气，就全身心地抢救她。我们呢，就寻找凶手——那个想杀死我们女主人的混蛋。我向您发誓，先生，要是我们能找到他，决饶不了他。可是，他不在房间里了，他已经逃走了，这怎么解释呢？……这简直不可思议。床底下没有人，家具后面也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我们只看到很多痕迹：墙上留下一个男人的大血手印，门上也有，还有一条浸满血的没有姓名开头字母的手帕，一个旧贝雷帽，地板上还有很多新留下的脚印，从那里走过的那个男人的脚很大，鞋底留下黑色的烟臭。这个人是从哪里进来的呢？他又是从哪里消失的呢？请不要忘记，先生，‘黄屋’里没有壁炉。他不可能从门口出去，门很窄，看门女人手里拿着灯进来，而我和看门人在豆腐块大的房间里正寻找着凶手，那里根本就没有藏身之处，而我们也没找到一个人。那扇被撞坏的门靠在墙上，后面也不可能藏人，而且，我们也在那里找过了。窗户依然关着，百叶窗也紧紧关闭，再加上铁栅栏，从那里逃走是根本不可能的。那么？那么……我真的开始相信有鬼了。

“就在这时，我们在地上发现了我的手枪。是的，我自己的手枪……这情景，这情景把我带回现实中来！鬼是不需要去偷我的手枪来杀害小姐的。刚才进来的那个人是先到过我的阁楼，从抽屉里拿走我的枪，并且用它实现了他的罪恶目的。我们检查了子弹，发现凶手开了两枪。不管怎么说，先生，在这样一场不幸当中，我感到幸运的是，出事的时候斯坦日松先生在实验室里，亲眼看见我在那里，因为，由于出现了这支手枪，真不知道我们会怎么样，说不定我早已经被关进牢房里去了。这支枪足可以让法庭把一个人送上断头台了！”

晨报在这篇采访后面写道：

我们没有打断雅克老爹的话，让他大致讲述了他所了解的“黄屋”凶杀案的情况。我们重复了他的原话。我们只是省略了他叙述过程中不断发出的哀叹。雅克老爹，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就这么说定了，您很爱您的主人！您需要让别人了解这一点，您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特别是在发现那支手枪以后。这是您的权利，对我们没任何妨碍！我们本来还有很多问题要问雅克老爹(雅克一路易·穆斯蒂埃)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正在城堡的大厅里进行调查的预审法官派人来找他。我们无法进入橡栗城堡——那片橡树林已经被几个警察包围了，警察仔细地寻找着所有可能从那里走进那座小房子的线索和可能让人找到凶手的线索。

我们也打算询问看门人，但是，他们已经不见了。最后，我们在离城堡栅栏门不远的一家小客栈里等着科尔贝伊的预审法官德·马凯先生出来。凌晨五点半，我们看到他和书记官一起走了出来。在他上车之前，我们向他提出了下面的问题：“在不影响您调查的前提下，德·马凯先生，您能否向我们提供一点关于这个案件的情况？”

“我们什么都不能说。”德·马凯先生回答，“而且，这是我遇到过的最奇怪的案子。我们越是以为自己知道了点什么，就越是一无所知！”

我们请德·马凯先生给我们解释一下最后这句话的含义，下面就是他的回答，其重要性谁都会一听就明白。

“如果除了检察院今天的发现之外再没有别的情况，我担心斯坦日松小姐凶杀案不会很快明朗化。不过，出于人道，我们还是希望，即将对‘黄屋’的墙壁、天花板和地板进行的检查，会给我们带来不应当对事情的逻辑性丧失信心的证据。从明天开始，我就将跟四年前承建这座房子的人一起进行这种检查。因为，问题明摆在那里：我们知道凶手是从哪里进来的(他是从门口进来，然后躲到床底下，等着斯坦日松小姐回来)，可是，他是从哪里出去的呢？他是怎么逃走的呢？如果找不到翻板活门、暗门、壁凹，或者随便什么形式的出口，如果对墙壁的检查，乃至把墙壁拆毁以后——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斯坦日松先生也下定决心，不惜拆毁这座房子——仍然找不到能让人或某个圣灵出入的通道的话，如果天花板上没有洞，如果地板下面没有地道，那就真像雅克老爹说的那样，该相信有鬼了！”

这篇文章——我认为这是那天报上发表的有关这一案件的文章中最有意思的一篇——的匿名作者还指出，预审法官的最后一句话：就真像雅克老爹说的那样，该相信有鬼了”似乎有弦外之音。

文章最后是这样说的：

我们想知道雅克老爹说的“上帝之兽的吼叫”指的是什么意思。

主塔客栈老板向我们解释说，那是指一个人称“阿日努大娘”的老太太家养的猫有时在半夜发出的叫声。“阿日努大娘”是个“圣人”，住在森林中的一座小木屋里，离圣热娜维芙山洞不远。

黄屋、上帝之兽、阿日努大娘、魔鬼、圣热娜维芙、雅克老爹，这可真是一个极为错综复杂的凶杀案。等明天用十字镐往墙上一刨，就会水落石出，至少我们希望如此。正如预审法官说的那样：‘出于人道。’眼下，人们估计，斯坦日松小姐恐怕活不过今夜，她不停地说谵语，惟一能让人听清的几个字就是：“凶手！凶手！凶手！……”

最后，那家报纸透露，保安局局长已经给那位被派往伦敦调查证券被盗案的弗雷德里克·拉尔桑警探打了电话，让他火速返回巴黎。

第二章约瑟夫·鲁尔塔比伊首次露面

【注】这是别人给他起的绰号，原文为Rouletabille，是由三个字Roule-ta-bille组成，直译应为“滚动你的球”。

当总编拿到那只宝贵的脚，并且领悟到怎样聪明的推理才使一个孩子找到这只脚的时候，他真是又惊又喜，惊的是这个十六岁孩子的脑袋里怎么会有那么多侦探才有的诡谲，喜的是自己可以在报纸的《陈尸栏》里展示这只“奥贝尔康夫街的左脚”了。

“有了这只脚，”他大声说道，“我就可以大做文章了。”

总编把那个阴森森的口袋交给为《时代报》工作的法医之后，就问这个即将成为“鲁尔塔比伊”的人，如果请他做“社会新闻栏”的小记者，他想要多少报酬。

“每月二百法郎。”小家伙谦虚地说，他听到这样的提议，惊讶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你可以拿到二百五十法郎，”总编说，“只不过，你要对所有的人都说，你在报社已经工作一个月了。还有，‘奥贝尔康夫街的左脚’不是你发现的，而是《时代报》发现的。在我们这里，小朋友，个人无足轻重，报纸才是一切！”

说完之后，他就请这位新记者离开。孩子刚要出门，他又把他叫住，问他叫什么名字。孩子回答道：“约瑟夫·约瑟凡。” 棒槌学堂·出品“这哪是姓啊，”总编说，“不过，反正你也不用署名，所以，姓什么都无关紧要……”

很快地，这个初出茅庐的小记者就有了一大堆朋友，因为他很乐于帮助人，而且脾气特别好，就是脾气再坏的人也不能不喜欢他，嫉妒心再强的人也无法嫉恨他。在社会新闻栏目的记者去检察院或者警察局寻找每天发生的凶杀案之前，在他们喜欢聚集的律师咖啡馆里，他开始以机灵著称，并且很快就能出入警察局长的办公室了！每当出现一个重大案件，而鲁尔塔比伊——那时，他已经得到这个绰号——又被总编送上战场的时候，他常常会让那些最有名气的侦探“苦恼不堪”。

我正是在律师咖啡馆里对他有了更深的了解的。负责凶杀案的律师和记者决不是敌人，前者需要扬名，后者需要情报。我们一起聊天儿，我立刻对这个叫“鲁尔塔比伊”的小家伙产生了好感。他是那么机灵，那么与众不同！他的独到见解在别处是无法听到的。

那之后不久，我开始负责《林荫道呼声报》的“司法专栏”。我步入报界，这就更加深了我和鲁尔塔比伊之间的友谊。最后，由于我这位新朋友想在他的《时代报》开设司法栏目，我就经常向他提供他所需要的法律方面的情报。

两年时间就这样过去了。随着我对他的了解的加深，我更加喜欢他了，因为，透过他表面的快活和古怪，我发现他身上具有这个年龄的人少有的不寻常的严肃。我本来习惯于看见他总是非常快乐、甚至过于快乐的样子，可是，有好几回，我发现他沉浸在深深的忧伤之中。我想问他，他的情绪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但他又马上笑起来，根本不回答我的问题。有一天，我问起他的父母，他从来不谈起他们，可他装作没听见我的话，起身走了。

就在这种情况下，发生了那件有名的“黄屋”奇案，这个案件不仅使他成为第一流的记者，还使他成为世界上第一流的侦探。在同一个人身上看到这种双重身份并不奇怪，因为，那个时候，报纸已经开始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凶杀报。那些多愁善感的人会对此不满，但我倒觉得应当为此高兴。因为，人们没有足够的武器跟犯罪现象进行斗争，不管是公共的武器，还是私人的武器。多愁善感的人可能会说，报上没完没了地谈论凶杀，会诱使他们也去杀人。可世界上有些人，你没法跟他们讲理。

一八九二年十月二十六日那天早晨，鲁尔塔比伊来到我的房间。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红，两只眼睛也像人们常说的那样，都“鼓了出来”，看上去非常激动。他用一只颤抖的手摇晃着《晨报》，对我喊道：“喂，亲爱的圣克莱尔……你看报了吗？……”

“你是说橡栗城堡凶杀案？”

“对，‘黄屋’！你怎么想？”

“天哪，我想，这是‘魔鬼’或者‘上帝之兽’干的。在我看来，雅克老爹不该把作案工具留在作案现场，既然他就住在斯坦日松小姐房间上面的阁楼里，预审法官今天将要开始的拆毁工程肯定会给我们找到这个谜的谜底。我们很快就会知道，那家伙是通过什么样的翻板活门或者暗门钻进来钻出去，又马上回到实验室，回到毫无觉察的斯坦日松先生身边的。我能对你说什么呢？这只是一个假设！……”

鲁尔塔比伊坐到沙发上，点燃他那支从不离身的烟斗，默默地吸了几口，无疑是想让他那明显的激动平静下来。然后，他无比轻蔑地看着我：“年轻人！”他用一种我学不上来的讥讽语气说道，“年轻人……你是律师，我丝毫不怀疑你开脱罪犯的才能。但是，如果有一天你成为预审法官，你一定会轻而易举地给无辜者定罪！……你真是个天才，年轻人！”

说完，他又使劲地吸了一大口烟，然后说：“他们根本找不到翻板活门，‘黄屋’的秘密会因此变得更加神秘。正因为如此，它才吸引我。预审法官说得对：从来没见过比这更离奇的案子……”

“你对凶手是怎么逃跑的这个问题有什么想法吗？”我问道。

“没有，”鲁尔塔比伊回答，“目前还没有……不过，我对那支手枪已经有了点看法……凶手没有使用那支手枪……”

“那么，谁使用了那支手枪呢，我的上帝！……”

“嗯，……是斯坦日松小姐。” 棒槌学堂·出品“我越来越不明白了，”我说，“或者说，我从来就没有明白过……”

鲁尔塔比伊耸了耸肩：“《晨报》的文章里一点都没有引起你注意的地方吗？”

“天哪，没有，……我觉得通篇说得都很离奇……”

“啊，可是，那锁着的门呢？”

“那是文章里惟一一件合乎逻辑的事……”

“真的？……那么，插销呢？……”

“插销？”

“从里面把插销插上？……斯坦日松小姐可真是严加防范啊……在我看来，斯坦日松小姐知道她应该防范什么人。她采取了防范措施，她甚至还拿了雅克老爹的手枪，却没告诉他。无疑，她不想惊动任何人，尤其是不想惊动她父亲……斯坦日松小姐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于是，她进行了自卫，发生了搏斗，而且，她还相当机灵地使用了那支手枪，并且打伤了凶手的手——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墙上、门上都留下男人的大血手印，那人几乎是摸索着寻找逃跑出路的。但是，她开枪的速度不够快，没来得及躲过对她右太阳穴那致命的一击。”

“这么说，不是手枪击中了斯坦日松小姐的太阳穴？”

“报上没说，至于我么，我想不是，因为我始终觉得，斯坦日松小姐用枪打伤凶手更合乎逻辑。现在的问题是，凶手使用了什么样的武器？太阳穴上的一击证明，凶手在试图掐死斯坦日松小姐未遂之后，就想用这一击来把她杀死……凶手应当知道雅克老爹住在阁楼上，我想，正因为如此，他才想用‘钝器’行凶，用一支橡皮棍，或者一个锤子……”

“可是，这一切都不能解释我们的凶手是如何从‘黄屋’逃走的啊！”我说。

“那当然，”鲁尔塔比伊站起身，说道，“鉴于我们需要对此做出解释，我现在就去橡栗城堡。我来找你，就是想让你跟我一起去……”

“我？”

“是啊，亲爱的朋友，我需要你。《时代报》决定让我负责此案，我必须尽快地把它查清。”

“我能帮你什么呢？”

“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此刻正在橡栗城堡。”

“真的……他一定绝望极了！”

“我必须跟他谈谈……” 棒槌学堂·出品鲁尔塔比伊说这句话的语气让我吃惊：“你是不是……是不是觉得在这方面有什么让你感兴趣的东西？……”我问道。

“是的。”

他不想再多说。他催我快点梳洗，自己走进我的客厅。

我在一件民事案件上帮过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的大忙，并从此跟他相识，那时，我给巴尔贝一德拉图律师当秘书。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当时有四十来岁，是巴黎大学的物理教授。他跟斯坦日松一家过从甚密，而且在苦苦追求了七年之后，他终于快要跟斯坦日松小姐结婚了。斯坦日松小姐也不年轻了(大约三十五岁)，但人长得依然风姿如玉。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冲着在客厅里等得不耐烦的鲁尔塔比伊喊道：“你对凶手的身份有什么想法吗？”

“有，”他回答道，“我认为此人如果不是上流社会的人，至少也是上等阶级出身……不过，这还只是个印象……”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印象呢？”

“嗯，”年轻人回答，“那顶脏兮兮的贝雷帽，那个俗气的手帕，还有粗糙的鞋子在地板上留下的脚印……”

“我明白了，”我说，“人们是不会留下这么多‘泄露天机’的蛛丝马迹的！”

“让我们来把你培养成才吧，亲爱的圣克莱尔！”鲁尔塔比伊说。

第三章穿过百叶窗的人影

半个小时之后，我和鲁尔塔比伊来到奥尔良火车站，等着拉我们去埃皮纳-絮-奥日的火车出发。这时，我们看到科尔贝伊检察院的代表德·马凯先生和他的书记官来了。德·马凯先生是在巴黎过的夜，跟他的书记官在一起，为的是参加他用 “卡斯蒂加·里丹多”的笔名创作的一个小讽刺剧在斯卡拉剧场的彩排。

德·马凯先生已经开始显示出一副高贵的老者模样了。他平时总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很“殷勤”。他这一生只有一个嗜好：酷爱戏剧艺术。在他的法官生涯中，他真正感兴趣的，只是那些能够为他提供一幕戏素材的案子。尽管他的婚姻很体面，本来可以在司法界继续高升，可他真正奋斗的目标，是“抵达”那浪漫的圣马丁门，或者沉思的奥德翁【注】。这样的理想最终把他引导到科尔贝伊预审法官，和用“卡斯蒂加·里丹多”的笔名撰写那种只能在斯卡拉剧场上演的下三烂小戏的份上。

【注】 巴黎一家剧院，隶属巴黎大剧院。

“黄屋”案件就其离奇怪诞的一面，一定会吸引这位如此有……文学天赋的人。这个案子也确实深深地吸引着他。德·马凯先生全身心地投入进去，不是作为渴望弄清事实真相的法官，而是作为一个喜欢情节曲折的剧本的业余作者，他全身每一个官能都被调动起来，去揭开情节发展的秘密，而且，他也毫不担忧，因为到最后一幕，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因此，在我们和他相遇的时候，我听见德·马凯先生叹着气对书记官说：“但愿，亲爱的马莱纳先生，但愿那个承包商不会把一个如此美妙的秘密捣毁！”

“别担心，”马莱纳先生回答，“他的镐或许会把那座小楼捣毁，我们的案子却会完好无缺地保存下来。我敲打过墙壁，研究过天花板和地板，我是内行，别人骗不了我。我们可以放心，我们什么也不会发现。”

说完这番让长官放心的话以后，他轻轻用头向德·马凯先生示意我们在这里。后者立刻皱起眉头，他看见鲁尔塔比伊已经脱下帽子，朝他走来，便急忙跳上火车，还小声对书记官说：“千万不能有记者！”

马莱纳先生回答一句：“明白！”拦住跑过来的鲁尔塔比伊，想阻止他登上预审法官的车厢。

“对不起，先生们！这节车厢已经预定了……”

“我是记者，先生，《时代报》的撰稿人，”我那位年轻的朋友彬彬有礼地说道，“我有句话要对德·马凯先生说。”

“德·马凯先生正在调查案子，抽不开身……”

“啊！我对他的调查丝毫不感兴趣，请您放心……我可不是写马路新闻的记者。”鲁尔塔比伊说道，嘴角上带着对“社会新闻”无比蔑视的表情，“我是戏剧专栏记者……我今晚要写一篇关于斯卡拉剧场的报道……”

“请上车吧，先生，请……”书记官让开路，说道。

鲁尔塔比伊已经进入车厢。我紧跟其后。我在他身旁坐下，书记官上了车，关上车门。

德·马凯先生看着他的书记官。

“啊！先生，”鲁尔塔比伊开始说道，“如果我违反了您的命令，请不要责怪您的书记官。我想见的不是德·马凯先生，而是卡斯蒂加·里丹多先生！……请允许我以《时代报》戏剧专栏记者的身份向您表示祝贺……”

鲁尔塔比伊先把我做了介绍，然后又自我介绍。

德·马凯先生用一个慌乱的动作捋了捋他那撮尖胡子。他对鲁尔塔比伊说，他是一个没有名气的作者，不希望笔名被公开，他希望记者对戏剧家的作品的热情不要引导他向公众泄露，‘卡斯蒂加·里丹多先生’不是别人，正是科尔贝伊的预审法官。

“戏剧家的作品，”他略为迟疑了一下之后，又接着说道，“可能会有损于法官的工作……尤其是在外省，人们还非常墨守成规……”

“啊！请相信，我会守口如瓶的！”鲁尔塔比伊大声说道，还举起手，让老天作证。

这时，火车开了…… 棒槌学堂·出品“我们走了！”预审法官说道，他看到我们跟他一起旅行，不胜惊讶。

“是的，先生，事实真相开始前进了，向着橡栗城堡前进……一个漂亮的案子，德·马凯先生，漂亮的案子！……”

“难以捉摸的案子！难以置信，难以理解，荒诞离奇的案子……而且，我最担心一件事，鲁尔塔比伊先生……那就是记者掺和进来破案……”

我的朋友意识到这一击很巧妙。

“是的，”他简单地说道，“应当担心……他们什么事都要掺和……至于我呢，我之所以能跟您说话，完全出于偶然，预审法官先生，纯属偶然使我和您同路，而且几乎跟您坐同一个车厢。”

“您要去哪里？”德·马凯先生问。

“去橡栗城堡。”鲁尔塔比伊不动声色地回答。

德·马凯先生浑身一抖。

“您不能进去，鲁尔塔比伊先生！……”

“您反对吗？”我的朋友说，他已经准备好战斗了。

“当然不！我非常喜欢报纸和记者，绝不想冒犯他们，可是，斯坦日松先生向所有的人关上了大门，而且门把守得很严。昨天，没有一个记者走进过橡栗城堡的铁栅栏门。”

“那再好不过了，”鲁尔塔比伊说，“我会进去的。”

德·马凯先生咬了咬嘴唇，看来准备沉默下去了。直到后来鲁尔塔比伊告诉他，我们去橡栗城堡是为了跟一位“老朋友”握握手，他的表情才略微松弛了一下。鲁尔塔比伊说出了罗伯尔·达尔扎克的名字，其实，他这一辈子可能只见过他一面。

“可怜的罗伯尔！”年轻的记者继续说道，“……可怜的罗伯尔！他会难过死的……他是那么爱斯坦日松小姐……”

“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的悲伤让人看着确实不好受……”德·马凯先生好像情不自禁地说道。

“不过，应当对斯坦日松小姐的得救抱有希望……”

“但愿如此……她父亲昨天对我说，如果她死去，他也会很快跟她在九泉之下相见……这对科学来说，真是不可估量的损失啊！”

“太阳穴的伤很重，是吗？……”

“那当然！不过，这伤还没有致命，真是天大的幸事……那一下打得太狠了！……”

“这么说，斯坦日松小姐不是被手枪打伤的了……”鲁尔塔比伊说，并向我投来得意的目光。

德·马凯先生显得非常尴尬。

“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不想说，而且，我也什么都不会说！”

说完，他就朝书记官转过身去，好像再不认识我们似的……可是，他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摆脱鲁尔塔比伊。后者又凑近预审法官，从衣袋里掏出《晨报》，对他说道：“有一件事，预审法官先生，我可以问您，又不会让您泄密。您看过《晨报》的文章了吧？文章写得很荒谬，对不对？”

“一点都不荒谬，先生……” 棒槌学堂·出品“什么？‘黄屋’只有一个安了铁栅栏的窗户，栅栏没被破坏，门是撞开的……可是，竟然没找到凶手！”

“就是这么回事，先生！就是这么回事！问题就是这样的！……”

鲁尔塔比伊不再说什么，陷入了别人无法猜测的沉思……就这样过了一刻钟。

等他从沉思中摆脱出来，就又冲着预审法官说道：“那天晚上，斯坦日松小姐的发式是什么样的？”

“我不明白。”德，马凯先生说。

“这一点至关重要。”鲁尔塔比伊说，“是中间分开，紧贴两鬓，对不对？我可以肯定，她那天晚上，悲剧发生的那天晚上，梳的是这种发式，中间分开，紧贴两鬓！”

“好吧，鲁尔塔比伊先生，那您就错了。”预审法官说道，“那天晚上，斯坦日松小姐的头发在头上盘成螺旋形……那大概是她平时习惯梳的发式……整个前额都露出来……这一点我可以向您肯定，因为我们仔细地检查了她的伤口。头发上没有血……而且，在整个行凶过程中，都没有碰过她的头发。”

“您能肯定吗？您肯定发生凶杀的那一夜，斯坦日松小姐的头发不是‘中间分开，紧贴两鬓’？……”

“完全肯定，”预审法官微笑着继续说道，“……因为，我还清楚地记得，在我检查伤口的时候，医生说：‘斯坦日松小姐总是把头发盘在头顶，这实在令人遗憾。要是她把头发中间分开，贴在两鬓，那太阳穴上这一击就会轻多了。’现在，我要对您说，您对发式如此重视，实在让人感到奇怪……”

“哦！如果她的头发不是紧贴两鬓，”鲁尔塔比伊咕哝着说道，“那我们该怎么办呢？我们该怎么办呢？我必须去了解一下。”说完，他做了个遗憾的手势。

“太阳穴的伤口很严重吗？”他又问道。

“非常严重。”

“那么，是用什么凶器打的呢？”

“这个么，先生，这是调查工作的秘密。”

“你们找到凶器了吗？”

预审法官没有回答。

“那脖子上的伤口呢？”

对于这个问题，预审法官很乐意地向我们证实，脖子上的伤口，正如医生们所说的那样：“如果凶手再多掐几秒钟，斯坦日松小姐就会被掐死了。”

“《晨报》报道的这个案子，”鲁尔塔比伊紧追不舍，“让我越来越感到离奇。您能不能告诉我，法官先生，小房子有哪些出口，哪些门窗？”

“一共有五个。”德·马凯先生咳嗽了两三下，但还是忍不住想炫耀一下自己调查的这个不可思议的离奇案件，“一共有五个，门厅那道门是小房子的惟一入口，通常都是自动关闭的，不论是从里面还是从外面，都只能用两把特殊的钥匙打开，一把在斯坦日松先生口袋里，另一把在雅克老爹的口袋里。至于小房子的窗户，一共有四个：一个是‘黄屋’那惟一的窗户，实验室有两个窗户，门厅有一个窗户。‘黄屋’和实验室的窗户朝向田野，只有门厅的窗户朝着花园。”

“他肯定是从这扇窗户逃出小房子的！”鲁尔塔比伊大声说道。

“您是怎么知道的？”德·马凯先生用奇怪的目光盯着我的朋友问道。

“我们以后再看凶手是怎么从‘黄屋’逃走的，”鲁尔塔比伊回答，“但他一定是从门厅的窗户逃出小房子的……”

“我再问一遍，您是怎么知道的？”

“嘿，上帝！这非常简单。既然他无法从小房子门口逃走，那他就只能从一扇窗户逃走，而要从窗户逃走，窗户上就不能有栅栏。‘黄屋’的窗户是安了铁栅栏的，因为它朝着田野！实验室的窗户也一定因为同样的原因而安装了铁栅栏。既然凶手逃走了，我想他一定找到了一扇没有安装铁栅栏的窗户，而这扇窗户就是门厅里那个朝花园的窗户，也就是说朝着住宅里面的窗户。这个问题不难理解啊！……”

“不错。”德·马凯先生说，“可是，您猜不到的是，门厅那扇窗户虽然没有安装铁栅栏，却安了非常牢固的铁制的百叶窗，而且百叶窗又是从里面用铁插销牢牢插住的。不过，我们的确有证据，证明凶手确实是从这扇窗户逃出小房子的！门厅墙上和百叶窗上的血迹以及地上的脚印跟我在‘黄屋’里测过的脚印完全相同，都证明凶手是从这里逃跑的！然而，他是怎么出去的呢，因为百叶窗的插销是从里面插上的啊。难道他像影子一样穿过了百叶窗？最后，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根本不是凶手逃离小房子时留下的什么痕迹，而是你根本无法想象，他是怎么从‘黄屋’里出去的，又是怎样穿过必经之路实验室到达门厅的！啊！是的，鲁尔塔比伊先生，这个让人眼花缭乱的案子……这个漂亮的案子，啊！从现在起在相当长的时间内，都无法揭开这个谜，我希望如此！……”

“您希望什么，预审法官先生？……”

德·马凯先生更正道：“我……我不是希望……我认为如此……”

“难道凶手逃走以后，又有人从里面把窗户关上了？……”鲁尔塔比伊问道。

“那当然，尽管这不可思议，但暂时我觉得就是这样……一定有、一个同伙或者几个同伙……可又看不出……”

沉默了片刻，他又补充道：“啊！要是斯坦日松小姐的情况今天能有所好转，可以问她问题的话……”

鲁尔塔比伊顺着自己的思路问道：“阁楼呢？那房子的阁楼里也应当有个出口啊？”

“对，的确，我没把它计算在内，这就有六个出口了。阁楼上面有个小窗户，更确切地说，是个天窗，由于这个小窗户朝向宅子外面，所以，斯坦日松先生也让人安装了铁栅栏。这个天窗也跟楼下的窗户一样，铁栅栏完好无损。百叶窗——当然是朝里面开的——也从里面关紧。此外，我们在那里没发现任何让人怀疑凶手从阁楼经过的痕迹。”

“对您来说，预审法官先生，毫无疑问，凶手是从门厅窗户逃跑的，尽管不知道他是怎么跑的！”

“一切都证明了这一点……”

“我也这么想。”鲁尔塔比伊庄重地说。

接下去是一阵沉默，然后，他又说：“既然您在阁楼里没有找到凶手的任何痕迹，比如在‘黄屋’的地板上找到的黑色足迹，那您一定认为不是他偷了雅克老爹的手枪……”

“阁楼里只有雅克老爹的踪迹。”法官说，并且意味深长地抬了一下头。

接着，他又用语言补充了他的想法：“雅克老爹跟斯坦日松先生在一起……这对他来说真是幸运……”

“那么，雅克老爹的手枪在这场凶杀中到底起了什么作用呢？看来，这件武器与其说伤害了斯坦日松小姐，不如说伤害了凶手……”

德·马凯先生没有回答这个大概让他尴尬的问题，而是告诉我们，已经在“黄屋”里找到了那两颗子弹，一颗在墙上，就是留下血手印的那面墙(是个男人的血手印)，另一颗在天花板上。

“哦！哦！在天花板上！”鲁尔塔比伊轻轻地重复着，“真的……在天花板上！这实在太奇怪了……在天花板上！……”

他默默地抽起烟来，抽得周围烟雾缭绕。等我们到了埃皮纳-絮-奥日站的时候，我不得不碰了碰他的肩膀，让他从沉思中醒来，然后，下车来到月台上。

到了那里，法官和书记官向我们告别，让我们明白，他们跟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够长了，然后，他们急忙登上一辆来接他们的马车。

“从这里步行到橡栗城堡要多少时间？”鲁尔塔比伊问一个铁路员工。

“一个半小时，要是不慌不忙地走，一小时三刻钟吧。”那人回答。

鲁尔塔比伊看了看天，觉得对他很合适，大概觉得对我也很合适，因为，他挽起我的胳膊，说：“走吧！……我需要走走路。”

“怎么，”我问道，“开始理出头绪了？”

“唉！”他说，“唉，什么都没理出来！……比以前更加一团乱麻了！不过，我确实有个想法。”

“说说看。”

“啊！暂时我还什么都不能说……我的这个想法至少关系到两个人的生死。”

“你相信有同伙吗？”

“我不相信……” 棒槌学堂·出品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又说：“能碰到预审法官和他的书记官真是运气……嗯！关于那支手枪，我是怎么对你说的来着？……”

他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衣袋里，轻轻地吹着口哨。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喃喃地说道：“可怜的女人！……”

“你是可怜斯坦日松小姐吗？……”

“是啊，她是个非常高尚的女人，完全值得同情！……她是一个非常坚强，非常坚强的人……我可以想象……我可以想象……”

“这么说，你很了解斯坦日松小姐？”

“我？根本不了解……我只见过她一次……”

“那你为什么说她是个非常坚强的人？……”

“因为她敢于反抗凶手，因为她勇敢地进行了自卫，尤其是，尤其是，因为那颗天花板上的子弹。”

我看着鲁尔塔比伊，心里想，他是不是在戏弄我，要么就是他突然发疯了。可是，我清楚地看到，这个年轻人此刻根本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那双圆圆的小眼睛里射出的聪慧的目光让我坚信他理智健全。而且，我对他那断断续续的话也已经有点习惯了，对我来说，那些话断断续续，前后不连贯，很神秘，直到他用几句简短、明确的话把他的思路向我说明。这时，一切都会豁然开朗：他前面说过的那些让我觉得毫无意义的话一下子前后衔接起来，而且，如此的合乎逻辑，让我觉得自己怎么没有早点明白他的话呢。

第四章在一片荒芜的大自然当中

橡栗城堡是法兰西岛地区最古老的城堡之一，那里还耸立着很多著名的中世纪石头建筑。橡栗城堡是“美男子腓力”【注】时代的建筑，离圣热娜维芙-布瓦通向蒙雷里的大路几百米之遥。城堡有个主塔，其余是一片很不谐调的建筑。游客登上古老的主塔那摇摇欲坠的楼梯，来到小平台上，就可以领略十七世纪时，拥有橡栗城堡、梅佐奈夫城堡和其它几个城堡的乔治-菲利普·德·塞基尼让人在这里修建的这座可怕的洛可可式【注】的顶塔，从这里，可以眺望三里【注】以外的那座高耸在山谷和平原之上的威势雄雄的蒙雷里塔楼。主塔和塔楼在经历了几个世纪的岁月之后，依然遥遥相望，仿佛越过郁郁葱葱的森林和枯死的树木，相互讲述着法兰西那古老的传说。有人说，橡栗城堡的主塔在呵护着一个英勇而又神圣的影子、巴黎的主保圣人，在她的圣威面前，阿提拉【注】退却了。圣热娜维芙在城堡那古老的护城河畔安息着。夏日，情侣们手提着野餐篮子来到草地上，在长满虔诚的勿忘草的圣热娜维芙墓前海誓山盟。离墓地不远，有一眼井，传说那井里的水很灵验。那些感恩戴德的母亲们在这里竖立起圣热娜维芙的雕像，雕像脚下挂满了被圣水救活的孩子们的小鞋和小帽子。

【注】“美男子腓力”(一二六八-一三一四)，法国国王，因外貌英俊而得此称呼。

【注】18世纪欧洲盛行的一种华丽、繁琐的建筑装饰和艺术风格。

【注】 法国公里，约合四公里。

【注】 阿提拉(三九五-四五三)，匈奴王(四三四-四五三)，是侵略过罗马帝国的最伟大的蛮族统治者之一，曾入侵高卢(古代法国的称呼)，但在路特兹地区受到圣热娜维芙率众抵抗，只好退却。

斯坦日松教授和他的女儿正是来到这块看起来完全属于历史的地方安了家，为未来的科学研究做准备。这座位于森林深处的城堡的幽静立刻吸引了他们。在这里，只有古老的石头和高大的橡树为他们的科学研究和他们的希冀作证。橡栗城堡——过去叫格朗迪耶罗姆——因盛产橡栗而得名。由于历代城堡主人的疏忽、冷落，这块如今因惨案而出名的土地又恢复了它那原始的荒芜状态，只有里面的建筑保存了这种沧桑之变的印证。每一个世纪都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的痕迹：一块建筑物上可能会留下一个骇人听闻的事件或者劫后余生的记忆。这座被科学选作藏身之处的城堡的这副模样，似乎注定被用作恐怖和死亡的神秘表演的舞台。

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做如下的思索：我用冗长的篇幅描述橡栗城堡，绝不是想乘机“制造”这场即将在读者面前展开的悲剧所必不可少的气氛，事实上，我的第一个心愿，就是在整个事件中做一个最普通的人。我决没有当作者的野心。“作者”二字，总有点“小说家”的意思，感谢上帝，“黄屋的秘密”本身已经有足够的悲剧的恐怖气氛了，用不着再通过虚构来添油加醋。我只是，也只想成为一个忠实的“报告者”。我应当报告这个事件：我把事件置于它所发生的环境当中，仅此而已。诸位理当知道事情是在什么地方发生的，这很自然。

我把话题再回到斯坦日松先生身上。当他在我们所谈论的这场悲剧发生前十五年买下这座宅第的时候，橡栗城堡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附近另一座由让·德·贝尔蒙建于十四世纪的古老城堡也被人遗弃了，所以，整个这个地区都几乎渺无人烟，只有通向科尔贝伊的大路边有几座小房子，有一家小客栈——主塔客栈，临时接待过往运货的马车夫。这就是全部能够让人想到的这个被遗忘的地方原有的文明，谁都不会想到这个离首都咫尺之遥的地方居然是这么一种景象。然而，正是这种彻底被人遗弃的景象确定了斯坦日松先生和他女儿的选择。当时，斯坦日松先生已经赫赫有名：他从美国归来，他在那里的研究成果引起了极大的轰动。他在费城出版的那本题为《用电子分解物质》的书引起整个学术界的反响。斯坦日松先生是法国人，但祖籍美国，一笔非常可观的遗产继承问题使他在美国生活了好几年。他在那里继续了他在法国开始的事业，后来，由于他的官司全部取得胜利——或者通过判他胜诉的法庭判决，或者通过庭外和解——而获得了一大笔财产，所以，他又回到法国完成这一事业。这笔财产来的正是时候。当然，如果斯坦日松先生愿意，他可以利用或者转让他的关于新印染工艺的化学发明中的两三项，就能够赚上几百万美元，但是，他始终厌恶利用上帝赐予他的神奇的“发明”天才来谋一己之私利。他从不认为他的天才属于他自己，他认为他的天才属于全人类，出于这种博爱思想，他的所有成果都应用在造福公众的事业上。确实，教授毫不掩饰得到这笔出乎意料的财产的喜悦，这可以使他终生致力于纯科学研究而无后顾之忧，不过，他如此欣喜，“似乎”还有另外一个理由：当父亲从美国回来，并买下橡栗城堡的时候，斯坦日松小姐芳龄二十。她比人们想象的还要美丽，既继承了母亲身上那种巴黎女郎的全部风韵——母亲生下她当天就去世了——又继承了祖父威廉·斯坦日松身上流淌的美国人血液中的全部财富。威廉·斯坦日松原是费城公民，在他与一位法国姑娘——就是后来那位赫赫有名的斯坦日松教授的母亲——结婚时，由于家庭方面的要求入了法国籍。斯坦日松教授的法国国籍就是这么来的。 棒槌学堂·出品二十岁的妙龄，秀丽的金发，蓝色的眼睛，乳白色的滑润肌肤，生机勃勃，仪态万方，玛蒂尔德·斯坦日松小姐是古老的大陆和新大陆的最漂亮的待嫁姑娘。尽管这种不可避免的分离让她父亲难过，但做父亲的责任使他必须考虑女儿的婚事，恰在这时，陪嫁来了，这不会让他不高兴。尽管如此，他还是在朋友们期待他把女儿带到社交界的时候，跟女儿一起躲进橡栗城堡。有人来城堡看望他们，流露出无比的诧异。教授在回答他们的问题时，说道：“这是我女儿的意愿。我什么都不会拒绝她。是她选择了橡栗城堡。”姑娘自己被询问时，也泰然答道：“除了这个幽静的地方，我们还能到哪儿去找更好的工作环境呢？”因为那个时候，玛蒂尔德·斯坦日松小姐已经开始跟父亲合作了。不过，大家没有想到的是，她对科学的这种痴迷竟然让她在以后长达十五年的时间里，拒绝所有的求婚人。尽管这父女俩如此地离群索居，但他们仍然不得不出席一些官方的招待会，每年到了一定的季节，也参加两三次朋友家的沙龙聚会，在这些场合，教授的荣誉和玛蒂尔德的美貌总是引起轰动。姑娘那极度的冷漠起初还不能让求爱者却步，但是，过了几年之后，他们就厌倦了。只剩下一个，还执着地坚持着，并因此获得了“永远的未婚夫”的称呼，他自己也满怀忧伤地接受了这个称呼，他就是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如今，斯坦日松小姐已经不再年轻了，在三十五岁之前，她没能找到需要结婚的理由，现在看来永远也找不到了。这种托辞在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看来显然毫无意义，因为他仍然不停止他的求爱，如果他不断地给予这个明确声明永远不会结婚的三十五岁的姑娘那无微不至的体贴和温存还可以被称为“求爱”的话。

突然，就在我们所关心的这个事件发生前的几个星期，一个消息开始在巴黎传开，起初，大家对这个消息还不以为然，因为它太难以置信——斯坦日松小姐终于同意“为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那永不熄灭的火焰”加冕！直到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本人也在公开场合不再否认有关这桩婚姻的说法，人们才开始觉得，这个令人如此难以置信的传说中，似乎有一点儿可信之处。终于，有一天，斯坦日松先生在离开科学院之前宣布，一旦他和女儿的那篇总结“物质分解”——也就是物质重新变成“能媒”——的全部研究成果的报告最后定稿，他女儿和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就在橡栗城堡举行小型婚礼。新婚夫妇将住在橡栗城堡，女婿将加入父女俩为之献身的事业。

科学界尚未从这个消息带来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又听到斯坦日松小姐在我们前面概述的那种近乎荒诞的情况下被谋杀的消息。这次城堡之行，将会使我们能够更加准确地了解这些情况。

我毫不犹豫地向读者介绍了由于我与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有过业务往来而得知的全部情况，从而使诸位在迈进“黄屋”的时候，能跟我拥有同样多的翔实的资料。

第五章约瑟夫·鲁尔塔比伊对罗伯尔·达尔扎克说了一句话，使他惊恐万状

我和鲁尔塔比伊沿着斯坦日松先生府第的院墙走了几分钟，已经开始看到栅栏门。这时，我们的目光被一个人吸引住了。那人弯着腰，看着地上，全神贯注，竟然没看见我们的到来。他一会儿弯着腰，几乎贴在地面上，一会儿直起身，仔细地看着墙，一会儿又看着自己的手心，然后大步走起来，接着，又看着自己的手心，然后又大步走起来，而后，又跑起来，然后又看着自己右手的手心。鲁尔塔比伊打了个手势，拦住我：“嘘！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在工作！……我们不要打扰他。”

约瑟夫·鲁尔塔比伊十分祟拜这位大名鼎鼎的侦探。我呢，从来没见过弗雷德里克·拉尔桑，但他的名字对我来说已经是如雷贯耳了。

正当别人都为了造币厂的“金锭事件”感到一筹莫展时，他却解开了这个不解之谜，那些撬开世界信贷银行保险柜的人的被捕，使他闻名遐迩。那时候，约瑟夫·鲁尔塔比伊还没有用强有力的证据，向世人证明他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天才，因此，弗雷德里克·拉尔桑被视为侦破错综复杂的神秘凶杀案的高手，他名扬天下。每当本国警察黔驴技穷的时候，伦敦、柏林，乃至美国的警察局，都纷纷向他求助。所以，神秘的“黄屋”凶杀案刚一发生，警察局长就立刻给他这位宝贵的下属往伦敦——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因为一个证券被盗大案被派往那里——打电报：“速返”，对此，没人感到奇怪。弗雷德里克·拉尔桑——警察局的人都叫他伟大的弗雷德——立刻赶回来，想必经验告诉他，既然人们惊动他，那就是需要他上阵，也正因为如此，我和鲁尔塔比伊才在那天早晨看见他在那里忙活。我们很快就知道他在忙活什么了。

他不停地往手心里看的不是别的，是他的表，他好像正在全神贯注地计算着时间。然后，他又往回走，接着，又跑了一遍，直到栅栏门前才止步，推开栅栏门，走进花园，把栅栏门锁好，抬起头，透过栅栏看见了我们。鲁尔塔比伊跑过去，我紧跟在他后面。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在那里等着我们。

“弗雷德先生，”鲁尔塔比伊一边脱下帽子，一边说道，显示出这个年轻记者对大名鼎鼎的侦探那发自内心的崇拜和深深的敬意，“您能不能告诉我们，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此刻在不在城堡？这位是他在巴黎律师界的一个朋友，想要跟他谈谈。”

“我对此一无所知，鲁尔塔比伊先生，”弗雷德握着我朋友的手，说道，因为他在调查几桩最疑难案件的过程中，曾多次与他相遇，“……我没看见他。”

“那么，看门人一定能告诉我们吧？”鲁尔塔比伊指着一个门窗紧闭的小砖房，问道，那里无疑就是这座宅子的忠实守卫的住所。

“看门人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们，鲁尔塔比伊先生。”

“为什么？” 棒槌学堂·出品“因为，半个小时之前，他们被捕了！……”

“被捕了？”鲁尔塔比伊大声说道，“……他们是凶手吗？……”

弗雷德里克·拉尔桑耸了耸肩。

“当你抓不到凶手的时候，”他以颇为讥讽的语气说道，“你总得抓几个帮凶啊！”

“是您下命令逮捕他们的吗，弗雷德先生？”

“啊！不是！怎么会呢！我没下令逮捕他们，首先，因为我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在这个案件里是无辜的，其次，因为……”

“因为什么？”鲁尔塔比伊焦虑不安地问。

“因为……没有……”拉尔桑摇着头说。

“因为根本没有帮凶！”鲁尔塔比伊轻轻地说。

弗雷德里克·拉尔桑一下子停住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哦！哦！这么说，您对这个案子有些想法……可您还什么都没看见呢，年轻人……您还没到这里来过呢……”

“我会进去的。”

“我很怀疑……命令很明确。”

“只要您让我见到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我就能进去……请帮帮忙……您知道，咱们是老朋友了……弗雷德先生……我求求您了……您还记得我为您写的那篇关于‘金锭事件’的漂亮文章吧。请您去跟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说一声吧，好吗？”

此刻，鲁尔塔比伊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很滑稽。因为门里面有一个不可思议的秘密，那张脸上表达着要迈进这个门坎的不可抑制的强烈愿望。他不仅用嘴巴和眼睛，连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用极有说服力的表情恳求着，我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弗雷德里克·拉尔桑也跟我一样，忍俊不禁。

不过，栅栏门后面的弗雷德里克·拉尔桑还是不慌不忙地把钥匙放进衣袋里。我观察着他。

这是个大约五十来岁的人，一张脸很漂亮，头发灰白，皮肤没有光泽，轮廓显得很刚毅，前额凸起，下巴和两颊刮得很干净，嘴唇上下没有胡须，线条很细，眼睛不大，圆圆的，总是用探索的目光盯着对面的人，让人惊异，让人不安。他中等个子，身材很好，总的来说，外表潇洒儒雅，给人好感，一点都没有庸俗的警察的影子。这是警察界一位伟大的艺术家，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别人也能感觉到他的自命不凡。他跟别人说话的语气有点怀疑论者、有点玩世不恭的味道。按照鲁尔塔比伊的奇怪论调、此人那奇特的职业使他接触了那么多的罪恶的卑污勾当，这不可能不使他变得有点“铁石心肠”，否则就解释不通了。

拉尔桑听见我们身后传来一辆马车到来的声音，就转过头去。我们认出，这就是在埃皮纳火车站把预审法官和他的书记官拉走的那辆马车。

“瞧！”弗雷德里克·拉尔桑说道，“你们不是想跟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谈谈吗，他来了！”

马车已经来到栅栏门前，罗伯尔·达尔扎克请弗雷德里克·拉尔桑给他打开花园的大门，说他有急事，说他必须尽快赶到埃皮纳站，乘下一趟火车回巴黎，这时，他看见了我。在拉尔桑开门的时候，达尔扎克先生问我，怎么会在这样一个悲惨的时刻来到橡栗城堡。我注意到他脸色苍白得可怕，流露出无限的悲痛。

“斯坦日松小姐的情况好一些吗？”我立刻问道。

“是的，”他说，“或许能把她救活。必须把她救活。”

第六章橡林深处

我们来到城堡。古老的主塔连接着路易十四时代完全重新修建的另外一部分维奥莱-勒-迪克【注】式的现代化建筑，城堡的大门就在那里。我还从没见过这么特别、这么难看，尤其是这么奇怪的建筑，把一群风格极不谐调的房屋胡乱地拼凑在一起，既奇丑无比，又魅力无穷。我们走近城堡时，看见两个警察在主塔底层的一个小门前散着步。我们很快就得知，在这个从前做监狱、如今堆放杂物的主塔底层里，关押着两个门房：贝尼耶夫妇。

【注】维奥莱-勒-迪克(一八一八-一八七九)，古建筑修复者、建筑家和理论家，曾参与很多中世纪建筑的修复工作。

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把我们从一个凸出的“挑棚”房间那宽敞的大门领进城堡那现代化的部分。鲁尔塔比伊已经把马车交给一个仆人，眼睛紧盯着达尔扎克先生，我随着他的目光，注意到他在盯着巴黎大学教授那双戴手套的手。等我们走进一间摆着旧家具的小客厅之后，达尔扎克先生朝鲁尔塔比伊转过身，颇为唐突地问道：“说吧！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记者也同样唐突地回答：“想握握您的手！”

达尔扎克向后退了一步：“什么意思？”

很明显，他明白了我刚刚明白的意思：我的朋友是怀疑他进行了这次可憎的谋杀。“黄屋”墙上的血手印让他觉得……我看着这个外貌清高，目光一向率直，但此刻却莫名其妙地慌乱起来的人。他伸出右手，指着我，说道：“您是圣克莱尔先生的朋友，圣克莱尔先生曾在一件正义的事业上帮了我很大的忙，所以，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拒绝跟您握手……”

鲁尔塔比伊没有握住这只手。他肆无忌惮地说着谎话：“先生，我在俄罗斯生活过几年，在那里养成了一个习惯，从来不跟戴手套的人握手。”

我本来以为巴黎大学教授会把满腔的怒火爆发出来，但是，正相反，他显然做出极大的克制，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脱下手套，伸出双手。手上没有一点伤痕。

“您满意了吗？” 棒槌学堂·出品“不！”鲁尔塔比伊回答，“亲爱的朋友，”他朝我转过身，说道，“我不得不请您出去，让我们单独在一起呆一会儿。”

我向他们点头致意，走了出去，我不禁为自己刚刚看到的这一幕大惑不解，我不明白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为什么不把我那位放肆、粗鲁而又愚蠢的朋友赶出门去……因为，此刻，我真要责怪鲁尔塔比伊不该胡乱怀疑，以至于导致这种摘手套的尴尬局面……我在城堡前面散了大约二十分钟的步，努力把今天早晨所发生的几件事联系起来，但做不到。鲁尔塔比伊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会让他觉得是凶手吗？怎么能够设想，这个再过几天就要跟斯坦日松小姐结婚的人，竟会溜进“黄屋”，去刺杀他的未婚妻呢？而且，没有任何迹象告诉我们，凶手是怎么从“黄屋”逃出去的。我认为，只要这个不可思议的谜仍然没被解开，每个人都不能怀疑任何人。最后，这句仍然在我耳边回响的莫名其妙的话：“本堂神甫宅第魅力未减，花园风光依旧”究竟是什么意思？我真想尽快单独跟鲁尔塔比伊在一起，好问个究竟。

这时，年轻人跟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一起从城堡里走出来。奇怪的是，我一眼就看出，他们成了世界上最要好的朋友。

“我们到‘黄屋’去，”鲁尔塔比伊对我说，“跟我们一起去吧。再说，亲爱的朋友，你知道我要留你一整天。咱们一块在附近吃午饭。”

“跟我一起在这儿吃午饭吧，先生们……”

“不，谢谢。”年轻人回答，“我们去‘主塔’客栈吃午饭……”

“你们在那儿吃不好……那儿什么都没有。”

“您真的这么想吗？……我可是希望能在那儿找到点儿什么。”鲁尔塔比伊说，“我们将在那儿工作，我写我的文章，你受累给我把文章送到报社去……”

“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不，我在这里过夜……”

我朝鲁尔塔比伊转过身。他说话的语气严肃，而罗伯尔·达尔扎克对他的话一点都不感到惊讶……于是，我们从主塔前面走过，听见里面有人呻吟。鲁尔塔比伊问道：“为什么要逮捕这些人？”

“这多少有点是我的过错，”达尔扎克先生回答，“我昨天对预审法官说，看门人听见手枪声，穿上衣服，跑过从门房到那座小房子之间这一大段路，这一切只用了两分钟。这实在不可理解，因为，从枪响到雅克老爹碰上他们，这中间只过了不到两分钟。”

“这显然非常可疑。”鲁尔塔比伊说，“……而且他们还穿戴整齐？……”

“正是这一点让人难以置信……他们穿戴整齐……全副武装，严严实实，暖暖和和……身上一件衣服也不缺。那女人穿着木鞋，那男的穿着皮鞋，系着鞋带。但是，他们却声称，他们像每天晚上一样，九点钟就上床睡觉了。今天早晨，预审法官从巴黎带来一支跟作案那支手枪口径相同的手枪(因为他不想动用那支作为证据的手枪)，让他的书记官在门窗紧闭的‘黄屋’里开了两枪。我们跟他一起呆在门房里：我们什么都没有听见……也不可能听见。看门人肯定是说谎了，这一点毫无疑问……他们早就准备好了，他们已经呆在屋子外面，在离那座房子不远的地方，他们在等待着什么。当然，没人指控他们是杀人凶手，但作为凶手的同伙，这不是不可能的……德·马凯先生立刻下令逮捕了他们。”

“如果他们是同伙，”鲁尔塔比伊说，“那他们应当衣冠不整地跑过来，或者根本不来。既然他们带着那么多同伙的迹象冲向法警的怀抱，这就说明他们不是同伙。我不认为这个案件中有同伙。”

“那么，他们为什么那么快就出来了？让他们说说好了！……”

“他们自有他们不说的道理。问题就在于弄清是什么道理！

……即使他们不是同伙，弄清这一点也很重要。这一夜发生的一切都很重要……”

我们走过护城河上那座破旧的小桥，走进花园中被称为“橡林”的地方。那里有很多百年老橡树。秋天已经把黄色的树叶弄得蜷缩起来，那高高的弯弯曲曲的黑色树枝仿佛是蓬乱的头发，树干像巨大的蟒蛇似地互相纠缠在一起，盘成很多大节，又好像被古代的雕塑家在它那墨杜萨【注】式的头上扭了一下似的。这个地方被斯坦日松小姐选作消夏的住所，因为她觉得这里很明快，但是，到了现在这个季节，它却让我们感到阴郁、凄凉。土地是黑色的，因为刚刚下过雨，地上又有很多落叶，所以，变成了烂泥塘。树干也是黑的，就连我们头上那载着厚厚乌云的天空也显得无比哀伤。就在这个阴暗、悲凉的氛围里，我们看到了那座房子的白墙。一座怪怪的建筑，从我们所在的位置看不到一扇窗户，只有一个小门表明那是房子的入口。仿佛是一座被遗弃在森林深处的坟墓，一座大陵墓……随着我们逐渐走近这座房子，我们也就更加看清了它的布局。中午，房子可以从朝向田野那一边采到足够的光。一旦把通向花园的门关上，满脑袋科研的斯坦日松先生和小姐想必会觉得这里是他们理想的生活牢笼。

【注】 墨杜萨(或译美杜莎)，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妖，被其目光触及者即化为石头。

我马上就向诸位介绍一下那座小房子的平面图。那座小房子只有一层，门口有几级台阶通向院子，屋顶有个相当高的小阁楼，跟我们“毫无关系”。下面我就把这座房子底层的简单的平面图奉献给读者。

(平面图)

1. “黄屋”以及它那安了铁栅栏的惟一一扇窗户，和通向实验室的惟一一扇门。

2. 实验室及其两个安装铁栅栏的大窗户和两个门，一个通向门厅，另一个通向“黄屋”。

3. 门厅以及它那没安铁栅栏的窗户和通向花园的大门。

4. 盥洗室。

5. 通向阁楼的楼梯。

6. 房子里用来做实验用的惟一一个壁炉。

在走上房子门口那三级台阶之前，鲁尔塔比伊突然拦住我们，问达尔扎克：“那么，作案动机是什么？”

“对我来说，先生，这一点毋庸置疑。”斯坦日松小姐的未婚夫无比忧伤地说，“斯坦日松小姐胸前和颈部的指痕以及深深的抓伤都可以证明，那个恶棍是来谋杀的。医学专家昨天检查了那些伤口，肯定就是在墙上留下血手印的那只手干的。一只大手，先生，我这副手套装不下那只手……”他又带着凄苦而又难以形容的微笑补充道。

“这只血手印，”我问道，“会不会是斯坦日松小姐流血的手在倒地之前碰到墙，由于滑动而留下了一个被放大的手印呢？”

“别人把她抬起来的时候，斯坦日松小姐手上没有一滴血。”达尔扎克先生回答。

“现在，我们可以肯定，”我说，“是斯坦日松小姐使用了雅克老爹的手枪，因为是她打伤了凶手的手。这么说，她在害怕什么人。”

“这是可能的……”

“您不怀疑任何人吗？”

“不……”达尔扎克回答，眼睛看着鲁尔塔比伊。

这时，鲁尔塔比伊对我说道：“您应当知道，我的朋友，调查进行得远比那个故弄玄虚的德·马凯先生所告诉我们的深入。现在，调查结果不仅已经表明那支枪是斯坦日松小姐用来自卫的武器，而且，还立刻就辨认出那个袭击斯坦日松小姐的凶器。达尔扎克先生告诉我，那是一块‘羊骨头’。德·马凯先生为什么要给这块羊骨头笼罩上那么浓重的神秘色彩呢？显然是为了方便保安局警探们的调查。他大概以为警察会在巴黎盗贼圈子里的那些善于使用大自然制造的这种最可怕的武器的家伙当中找到凶器的主人吧……再说，谁能知道一个预审法官的脑袋里都会想些什么呢？”鲁尔塔比伊又用轻蔑而讥讽的口吻补充了一句。

我问道：“这么说，在‘黄屋’里找到了这根‘羊骨头’？”

“是的，先生，”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说道，“在床脚下找到的。不过，请您不要对别人说这件事。德·马凯先生要求我们保密。(我做了个表示异议的手势)那是一块很大的骨头，在骨头的一头，说得更确切些，在骨头的关节部位，还留着它在斯坦日松小姐头上砸开的伤口里流出的鲜血。这是一块很旧的骨头，看样子一定是多次被当作凶器。德·马凯先生就是这么想的，他让人把它送到市政府的化验室做了化验。人们不但确实在这块骨头上发现了最后一个受害者的鲜血，而且还发现了很多红糊糊的痕迹，那是已经干了的血迹，是以往犯罪的见证。”

“在一个‘训练有素’的凶手手里，一块羊骨头就成了一件可怕的凶器，”鲁尔塔比伊说道，“一件比锤子更有用、更可靠的武器。”

“这个恶棍证明了这一点。”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痛苦地说道，“羊骨头狠狠地击在斯坦日松小姐的额头上。羊骨头的关节跟伤口很吻合。我认为，要不是斯坦日松小姐那一枪迫使凶手中途撒手的话，这一击肯定会要了她的命的，枪击中了他的手，他丢下羊骨头，逃走了。不幸的是，骨头那一击已经发出，并且击中目标……斯坦日松小姐在差点被掐死之后，又几乎被砸死。要是斯坦日松小姐第一枪就能打伤凶手的话，她也许就能躲过骨头这一击了……但是，她出手太晚了。再说，由于搏斗，第一枪偏离目标，打在了天花板上，第二枪才击中了目标……”

达尔扎克先生说着，敲了敲那座房子的门。我还需要向诸位描述一下我渴望进人犯罪现场的迫切心情吗？尽管羊骨头的故事意义重大，我还是等得不耐烦了。我们那没完没了的谈话，还有那房子的门总是不开，真急得人火烧火燎。

门终于开了。 棒槌学堂·出品一个人站在门口，我想他大概就是雅克老爹吧。

他看上去足有六十岁，留着长长的白胡子，雪白的头发上戴着一顶巴斯克人【注】的贝雷帽，身穿一套栗色衣服，脚上穿着木鞋，嘴里咕咕哝哝，脸上的表情让人讨厌，但一看见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那张脸立刻舒展开了。

【注】 巴斯克人生活在法国与西班牙交界的地区。

“是两位朋友。”我们的向导简单地说，“房子里没人吧，雅克老爹？”

“我不能放任何人进来，罗伯尔先生，当然，这命令不包括您……为什么呢？法院的那些先生已经看了所有需要看的东西。他们已经画了那么多的图，做了那么多的笔录。”

“对不起，雅克先生，首先问您一个问题。”鲁尔塔比伊说。

“说吧，年轻人，只要我能回答……”

“那天晚上，您的女主人的发式，是不是中间分开，紧贴两鬓，您知道，中间分开，紧贴两鬓。”

“不是，小先生。我的女主人从来不梳您说的那种中间分开、紧贴两鬓的发式，无论是那天晚上，还是别的时候。她总是把头发盘在头顶，从而露出她那漂亮的前额，那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的纯洁的前额……”

鲁尔塔比伊咕哝了一句，立刻查看起门来。他发现门是自动关闭的，还发现那扇门从来不会开着，必须用钥匙才能把它打开。然后，我们走进门厅，一个很漂亮的小房间，地上铺着红色的方砖。

“啊！这就是那扇窗户，”鲁尔塔比伊说，“凶手就是从那里逃走的。”

“他们这么说，先生，他们这么说！可是，如果他真的是从那里逃走的，那我们肯定能看见他啊！我们又不是瞎子！无论是斯坦日松先生，还是我，还是两个门房——他们把他俩关起来了！他们为什么不把我也关起来呢，因为那是我的手枪？”

鲁尔塔比伊把窗户打开，查看着百叶窗。

“凶杀案发生的时候，百叶窗是关着的吗？”

“从里面用铁插销插着呢，”雅克老爹说，“……而我呢，我可以肯定，凶手是穿过……”

“有血迹吗？……”

“有，瞧，那里，石头上，外面……可是，那究竟是谁的血呢？ ……”

“啊！”鲁尔塔比伊说，“瞧那脚印……那边，路上……当时地很泥泞………我们等一会儿再来看这里……”

“别干蠢事了……”雅克老爹打断他的话，“凶手不是从那里逃走的！……”

“那他是从哪里逃走的呢？……”

“我怎么知道！……”

鲁尔塔比伊什么都能看穿，什么都能嗅出。他跪在地上，迅速地查看了门厅那脏兮兮的地板。雅克老爹继续说道：“啊！您什么也找不到，我的小先生，他们什么也没发现……再说，现在，地板也脏了……进来的人太多了！他们不让我擦地板……可是，出事那天，我用水冲洗过地板，我，雅克老爹……如果凶手那双‘脏脚’从上面走过，那一定能看出来。他那双破皮鞋在小姐房间里留下很多脚印！”

鲁尔塔比伊站起来，问道：“您最后一次清洗地板是什么时候？”

“就是出事的那天，我对您说过了！那天下午五点半左右……小姐和她父亲在这里吃晚饭之前，到外面转了一圈儿，因为，他们是在实验室里吃晚饭的。第二天，法官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地板上留下的所有痕迹，就像留在白纸上的墨迹一样……无论在洁白如镜的实验室，还是在门厅，都没发现他的脚印……那个男人的脚印！……既然在窗户外面找到了他的脚印，那他一定是穿破天花板，通过阁楼，又穿破屋顶，然后再跳到门厅的窗户……可是，‘黄屋’的天花板上没有洞……我的阁楼里当然也没有！……所以，您看，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而且，也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我敢发誓！……这是魔鬼的秘密！”

鲁尔塔比伊突然跪到地上，几乎面对门厅深处那间小盥洗室的门。他就这样跪了一分多钟。

“怎么样？”等他站起来时，我问道。

“无关紧要，一滴血。”

年轻人朝雅克老爹转过身来。

“您打扫实验室和门厅的时候，门厅的窗户开着吗？”

“是我把窗户打开的，因为我为先生点燃了实验室炉子里的木炭，我是用报纸点的，所以屋子里有烟，我就把实验室和门厅的窗户都打开了，好让空气对流。然后，我把实验室的窗户关上，让门厅的窗户开着。后来，我出去了一会儿，到城堡里去找了个墩布，回来以后，正如我刚才对你们说的那样，在五点半左右，我开始擦地板，擦完之后，我又走了，门厅的窗户仍然开着。最后，等我再回到这幢房子的时候，窗户已经关上，先生和小姐已经在实验室里工作了。”

“那大概是斯坦日松先生和小姐回来以后，把窗户关上的吧？”

“大概是吧。”

“您没问过他们吗？”

“没有！” 棒槌学堂·出品在仔细查看了小盥洗室和通向阁楼的楼梯以后，鲁尔塔比伊——在他眼里，我们已经不存在了——钻进了实验室。我承认，我无比激动地跟着他走了进去。罗伯尔·达尔扎克不漏过看我朋友的每一个动作……我呢，我的目光一下子就投向‘黄屋’的门。那扇门关着，或者说靠在实验室墙上，因为我立刻就注意到那扇门已经被撞坏，不能用了……出事的时候，那些用力向它撞去的人把它撞坏了……我那位年轻的朋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他的检查，一声不响地查看着我们走进的这个房间……这房间很宽敞，很明亮。两个安装着铁栅栏的大窗户——简直就跟落地窗一样高大——朝着无际的田野。那里是森林中的一个缺口，从那里可以望见整个山谷、平原，阳光灿烂的时候，还能看到天尽头的那个大都市。可是，今天，只能看到地上的烂泥，天上的乌云……还有这个房间里的血污……这时候，鲁尔塔比伊爬到壁炉上面，也就是说，他站在一个炉子的砖台上，仔细查看着这个越往上越窄的壁炉，壁炉在他头上五十厘米的地方，被几根固定在砖里的铁板封住了，只有三根直径十五厘米的管子穿过铁板。

“根本不可能从那里逃走。”青年人跳到实验室的地板上，说道，“此外，如果‘他’真的试图从那里逃走的话，这些铁管子就会掉到地上了。不可能！不可能！不应当在这里寻找……”

接着，鲁尔塔比伊又查看家具，打开柜子门。然后又查看窗户，并声明无法从窗户通过，也“没有从那里通过”。到了第二个窗户前面，他看见雅克老爹正在全神贯注地朝外面看着。

“喂，雅克老爹，您在那儿看什么啊？”

“我在看那个警察，他不停地围着池塘转……又是一个笨蛋！他也不比别人强！”

“您连弗雷德里克·拉尔桑都不认识，雅克老爹！”鲁尔塔比伊伤心地摇了摇头说，“否则，您就不会这么说了……如果这儿有谁能找到凶手的话，那就是他了，请相信这一点！”

说完，鲁尔塔比伊又叹了口气。

“在找到他之前，先得弄清是怎么把他给丢了的……”雅克老爹固执地说。

最后，我们来到“黄屋”门口。

“就是在这扇门后面发生的那件事！”鲁尔塔比伊神色庄严地说道，如果换一种场合，他的样子肯定会惹人发笑。

第七章鲁尔塔比伊的床下探险

鲁尔塔比伊推开“黄屋”的门，在门口停住脚，说了一句我日后才明白的话：“啊！黑衣女士的香水味！”房间里很暗，雅克老爹要打开百叶窗，但鲁尔塔比伊拦住他；“凶杀是不是在黑暗中进行的？”

“不是，年轻人，我认为不是。小姐总是希望桌子上有一盏小灯，她每天晚上睡觉以前，都是我给她把灯点着……到了晚上，我几乎成了她的女佣人！真正的女佣人只有早晨才来。可小姐每天工作到很晚……到深夜！”

“放灯的那个桌子在哪里？离床远吗？”

“离床很远。”

“您现在能把那盏灯点着吗？”

“那个灯已经给砸坏了，桌子倒的时候，灯里的油都流出来了。况且，屋子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我只要把百叶窗打开，你们就会看到……”

“等一等！” 棒槌学堂·出品鲁尔塔比伊又走进实验室，把那两扇窗户的百叶窗和通向门厅的门都关上。等我们陷入黑暗中以后，他就点着一支蜡烛，把它递给雅克老爹，让他拿着蜡烛走到“黄屋”中间，就是那天夜里放小灯的地方。

雅克老爹穿着袜子(他总是把木鞋脱在门厅里)，手拿蜡烛，走进“黄屋”，在那盏灯的微弱灯光的照耀下，我们模模糊糊地看到倒在地板上的东西，屋角有一张床，正对着我们，偏左边一点，有一面镜子，挂在离床不远的墙上。这一切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鲁尔塔比伊说道：“可以了！您可以打开百叶窗了。”

“你们千万别往里走，”雅克老爹恳求道，“你们的鞋会在地板上留下脚印的……什么都不能碰……这是法官的命令，这是他的一个主张，尽管他都已经查看过了……”

我又说道：

“多么奇怪的手啊！你们看这只奇怪的手！”

“这是一只非常正常的手，”鲁尔塔比伊反驳我说，“只不过因为手在墙上滑动把手印放大了而已。那人在墙上擦了一下他那只受伤的手！他身高大约一米八。”

“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从他的手按在墙上的高度……”

接着，我的朋友就开始研究起子弹射在墙上的痕迹，那是一个圆形的小洞。

“子弹，”鲁尔塔比伊说道，“是从‘正面’射过来的，也就是说，既不是从上面射的，也不是从下面射的。”

然后，他让我们看那个洞，比手印低几厘米。

鲁尔塔比伊又回到门前面，这一次他是把鼻子紧贴着锁和插销。他注意到，门确实是被人从外面撞坏的，在这扇被撞开的门上，锁依然锁着，插销依然插着，而墙上那两个门横头几乎被拉了出来，仅仅被一只螺丝拉着吊在那里。

《时代报》的年轻记者仔细地观察着它们，举起那扇门，从正、反两面看着，证实了不可能从“外面”关上或者打开门闩，也证实了钥匙在锁上，在“里面”。他还再次证实，钥匙在里面的锁上，别人无法从外面再用另外一把钥匙把锁打开。最后，他注意到这扇门没有任何自动关闭装置，总之，是一扇再普通不过的门，上面只有一个很结实的锁和一个很结实的插销，锁依然锁着，插销依然插着，然后，他说了这么几个字：“这就好了！”接着，他坐在地上，匆忙把鞋脱掉。

于是，他就穿着袜子往房间里走去，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朝那些倒在地上的家具俯下身，极为仔细地端详着。我们默默地看着他。雅克老爹用越来越讥讽的语气对他说道：“啊！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您可真卖力气！……”

可是，鲁尔塔比伊却抬起头，说道：“您说得对，稚克老爹，那天晚上，您的女主人没有把头发从中间分开，贴在两鬓，是我非常愚蠢地那么想！……”

说完，他灵活得像条蛇似的，钻到床下面。

雅克老爹又说道：“凶手就藏在那下面！我十点钟进来关百叶窗、点油灯的时候，他就躲在那里，因为，从那时候起一直到谋杀发生，无论是斯坦日松先生、玛蒂尔德小姐，还是我，都没离开过实验室。”

从床下传来鲁尔塔比伊的声音：“雅克先生，斯坦日松先生和小姐是几点钟回到实验室就再没出去？”

“六点钟！” 棒槌学堂·出品鲁尔塔比伊继续说道：“是的，他躲到床下……这是肯定的……而且，他也只能在这里藏身……当你们四个人进来的时候，你们往床底下看过吗？”

“立刻就看了……我们甚至还把床搬开，然后又把它放回原处。”

“床垫中间呢？”

“这张床上只有一个垫子，我们把小姐放到床垫上，门房和斯坦日松先生立刻把垫子抬到实验室里。床垫下面就是金属弹簧，那上边既不能藏东西，也不能藏人。最后，先生，请不要忘了我们是四个人，什么都不会逃过我们的眼睛：房间这么小，又没有什么家具，而且，整座房子都门窗紧闭。”

我提出一个大胆的设想：

“他肯定是跟床垫一起出去的！说不定就躲在床垫里面……在这么一个离奇的案子里，什么都是可能的！慌乱中，斯坦日松先生和门房可能没发现自己抬的是两个人的重量……再说，如果门房是同伙！……我的这种假设完全没有根据，可是它却能解释这一切……特别是因为实验室和门厅都没有发现在‘黄屋’里发现的脚印。当人们把小姐从实验室往城堡里抬的时候，可能在窗前停了一下，从而使那个人逃走……”

“还有什么呢？还有什么呢？还有什么呢？”鲁尔塔比伊冲着我说道，他在床底下大笑起来。

我的自尊心受到伤害：“我确实再也不知道什么了……什么都是可能的……”

雅克老爹说道：

“预审法官也有过这个想法，先生，他让人仔细检查了床垫。最后，他不得不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好笑，先生，就像您的朋友现在笑您一样，因为这不是双层床垫！……再说，要是床垫里藏着个人，我们也一定会看见他啊！”

我也禁不住笑了起来，我发现自己确实说了句荒唐话。可是，这么一个离奇的案子，它是从哪里开始，又是从哪里结束的呢？

只有我的朋友才有能力解开这个谜，而且，还远远不止这些！

“告诉我！”记者依然呆在床底下，大声说道，“这个席子被掀开过吗？”

“是我们掀的，先生。”雅克老爹解释说，“由于我们没有找到凶手，我们就想，地板上会不会有个洞……”

“没有。”鲁尔塔比伊说道，“你们这里有地窖吗？”

“没有，没有地窖……不过，这并没有妨碍预审法官，尤其是他的书记官一块一块地检查地板，就好像下面真有个地窖似的……”

这时，记者从床下面出来了。他两只眼睛闪闪发光，鼻孔翕动，简直就像一只刚刚找到猎物踪迹的小猎犬一样……他手足着地。说真的，我心里想，再也没有把他比作一只找到重大猎物踪迹的小猎犬最合适的了……他在努力嗅着那个人的脚印，那个他发誓要带给他的主人——《时代报》总编的猎物，因为我们不应当忘记，鲁尔塔比伊是个记者！

他就这样手足着地爬到屋子的四个角落，闻着每一件东西，围着每一件东西转，每一件我们看得见的，但毫无意义的东西，和每一件我们看不见的、却似乎意义重大的东西。

梳妆台是个很普通的小桌子，有四条腿，不可能把它变成一个临时的藏身之处……这里没有衣柜……斯坦日松小姐的衣柜在城堡里。

鲁尔塔比伊的鼻子和双手顺着墙往上谛视，墙上到处都是厚厚的砖。当他检查完所有的墙壁，用他那灵活的手指触摸过所有黄色的壁纸之后，又把一只椅子放到梳妆台上，站在上面打量着天花板，用这个巧妙的梯凳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儿。当他检查完天花板，又仔细观察了那上面的另一粒子弹之后，来到窗前，看了看铁栅栏和百叶窗，两样东西都很牢固，并且没有被动过。最后，他发出“满意”的叹息，说现在他放心了！

“那么，您认为可怜的小姐被人刺杀和向我们求救的时候，她的房间确实是紧闭着的吗？……”雅克老爹呻吟着问道。

“是的……”年轻记者擦着额头，说道，“‘黄屋’关得就像保险箱一样严实……”

“的确，”我又说道，“这是我所知道的最离奇的案子了，甚至超过了人的想象力。在《莫格街凶杀案》里，爱伦·坡可没编出这么神的故事。那个故事的作案地点关闭得严严实实，人无法从那里逃走，可是，毕竟还有一扇窗户，那双重凶杀案的凶手——一只猴子——可以从那里钻出去。【注】可是在这里，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出口。门关得那么紧，百叶窗关得那么严，窗户关得那么死，连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飞出！”

【注】 我想，柯南道尔在那篇题为《斑点带子案》的小说里，也曾触及过同样的秘密。在一个门窗紧闭的房间里，发生了一场谋杀。凶手怎么样了？歇洛克·福尔摩斯很快就揭开了秘密，原来，在那个房间里，有一个通气孔，只有一枚硬币那么大，但足以使“花斑带子”，或者说毒蛇从那里逃走。

“的确！的确！”鲁尔塔比伊表示赞成，他还在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与其说是因为耗费体力使他流汗，不如说是因为耗费了脑力。“的确！这是一个非常重大、非常漂亮、非常离奇的案子！……”

“就连‘上帝之兽’，”雅克老爹咕哝着说，“就连‘上帝之兽’，如果是它作的案的话，也逃不出去……听！你们听见了吗？……安静一点！……”

雅克老爹做了个让我们住口的手势，把手伸向墙壁，伸向远处的森林，倾听着某种我们听不到的声音。

“它走了，”他最后说道，“我得把它杀了……它太不吉利了，这个畜生……可是，它是‘上帝之兽’。它每天夜里都到圣热娜维芙的墓前祈祷，没人敢碰它，怕阿日努大娘降灾……”

“这个‘上帝之兽’有多粗？”

“就跟一只短腿猎犬那么粗壮……我跟你们说，它是个魔鬼。啊！我曾不止一次地想过，是不是它把爪子伸向小姐的喉咙……可是，‘上帝之兽’不穿破皮鞋，不会开枪，也没有那么大的手……”雅克老爹又指了指墙上的血手印，大声说道，“再说，我们也能看见它，就像能看见人一样，而且，它也会跟人一样，被困在这间屋子里，困在这座小房子里！……”

“那当然，”我说，“在没看见‘黄屋’以前，我就怀疑会不会是阿日努大娘的猫……”

“连您都这么想！”鲁尔塔比伊大声说道。

“那么您呢？”我问道。 棒槌学堂·出品“我可没有，一分钟也没有……从我看了《晨报》那篇文章以后，我就知道那不是动物干的！现在，我敢发誓，这是一场可怕的悲剧……可是，您怎么没提到在这里找到的那个贝雷帽和手帕呢，雅克老爹？”

“当然是法官把它们拿走了。”后者迟疑地回答。

记者很严肃地说道：“我既没有见过那个手帕，也没有见过那个贝雷帽，但是，我却能说出它们是什么样的。”

“啊！您可真够厉害的……”雅克老爹说着，尴尬地咳嗽了一下。

“手帕是带红格子的蓝色粗布手帕，贝雷帽是个破旧的巴斯克帽子，就像这顶帽子一样。”鲁尔塔比伊指着雅克老爹的帽子，说道。

“这是真的……您是个巫师……”

雅克老爹想笑，但没笑出来。

“您怎么会知道那手帕是红格子的蓝手帕呢？”

“因为，如果不是红格子的蓝手帕的话，那就根本没找到过手帕！”

我的朋友不再理睬雅克老爹，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白纸，打开一把剪刀，朝脚印俯一下身，把纸放在一个脚印上，开始剪了起来。他剪了一个轮廓清晰的脚印纸样，交给我，嘱咐我不要丢了。

第八章预审法官问讯斯坦日松小姐

五分钟之后，约瑟夫·鲁尔塔比伊正弯着腰打量人们在门厅的窗户下面发现的那些脚印时，一个人——想必是城堡里的仆人——大步向我们走来，对从房子台阶上走下来的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说道：“您知道，罗伯尔先生，预审法官正在跟小姐谈话。”

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向我们投过略带抱歉的目光，然后，朝城堡方向跑去，那人跟在他后面跑着。

“如果尸体开口说话，”我说道，“那事情就变得有意思了。”

“必须了解这个情况。”我的朋友说道，“走，去城堡。”

说完，他就拉着我走去。可是，到了城堡，一个在门厅里值班的警察不让我们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我们只好在那里等待。

下面，就是这个时候在受害人房间里发生的事。家庭医生发现斯坦日松小姐的伤情好多了，但是，又担心万一突然恶化，就将使询问她成为不可能，觉得自己有义务把这个情况告诉法官……后者决定立即进行简短问讯。参加的人有德·马凯先生、书记官、斯坦日松先生和医生。我是后来在案件诉讼时，才得到这份问讯报告的。下面就是用干巴巴的司法语言写的报告：问：在不会使您过度疲劳的情况下，小姐，您能不能向我们提供一些情况，有关您作为受害人的这次可怕谋杀的必要的情况？

答：我觉得自己好多了，先生，我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您。

当我走进我房间的时候，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现象。

问：对不起，小姐，如果您允许的话，还是我来向您提出问题，您来回答。这样，可能不会像做长篇叙述那样使您疲劳。

答：请吧，先生。

问：那一天，您自己的时间是怎么安排的？我希望您说得越具体、越详细越好。如果我的要求不过分的话，小姐，我希望跟踪您那一天的每一个行动。

答：我那天起得很晚，十点钟才起床，因为我和父亲前一天晚上出席了总统为欢迎费城科学院代表团举行的晚宴，回来得很晚。等我十点半走出我的房间时，父亲已经在实验室里工作了。我们一起干到中午，然后到花园里散了半个小时的步，我们在城堡里吃的午饭。随后，像每天一样，又散了半个小时的步，直到一点半。而后，我和父亲就回到实验室。在那里，我们看到了刚刚为我整理过房间的女仆。我走进“黄屋”，向女仆做了几点无关紧要的叮嘱，她很快就离开了小房子，我和父亲又开始工作。五点钟，我们离开小房子，又去散步、喝茶。

问：您在五点钟出门的时候，有没有去过您的房间？

答：没有，先生，是我父亲应我的请求，去给我拿帽子的。

问：他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吗？

斯坦日松先生：没有，当然没有，先生。

问：而且，几乎可以肯定，那时候，凶手还没藏到床下。你们出门的时候，“黄屋”的门没锁吧？

斯坦日松小姐：没有，我们没有任何理由锁门问：斯坦日松先生和您，你们离开小房子一共多少时间？

答：大约一小时。 棒槌学堂·出品问：凶手肯定是在这一个小时里溜进小房子的。可他是怎么进去的呢？这还不得而知。我们确实在花园里发现了他的脚印，是他从门厅窗户离开时留下的脚印，但是没找到他进来时的脚印。您和您父亲离开的时候，是否注意到门厅的窗户是开着的呢？

答：我不记得了。

斯坦日松先生：窗户是关着的。

问：你们回来的时候呢？

斯坦日松小姐：我没注意。

斯坦日松先生：窗户还是关着的……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回来的时候，还大声说道：“真是的，在咱们出去的时候，雅克老爹应当开一会儿窗户啊！……”

问：奇怪！奇怪！您记得吧，斯坦日松先生，你们不在的时候，雅克老爹出门之前打开了窗户。你们是六点钟回到实验室的，而后开始工作的，是吗？

斯坦日松小姐：是的，先生。

问：从那个时候起，直到您走进自己房间以前，你们再没有离开过实验室，是吗？

斯坦日松先生：先生，无论我的女儿，还是我，都没有离开过。先生。我们的工作很紧张，一分钟都不能浪费，我们忙得什么都顾不上了。

问：你们是在实验室里吃的晚饭？

答：是的，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问：你们有在实验室里吃晚饭的习惯吗？

答：我们很少在那里吃晚饭。

问：凶手大概不会知道你们那天晚上会在实验室里吃晚饭吧？

斯坦日松先生：我的上帝！先生，我想不会吧……我是在我们六点钟回到小房子的时候，才决定我和女儿在实验室里吃晚饭的。这时候，我的警卫追上我们，他请我马上跟他到树林里去一下，因为我决定把那片小树林给伐掉。但我当时不能去，就把这件事推迟到第二天。既然警卫要经过城堡，我就请他顺便跟膳食总管打个招呼，说我们要在实验室里吃晚饭。警卫离开我，去给我传信。我来到女儿身边，刚才我把小房子的钥匙给了她，她把钥匙留在门外的锁上。我女儿已经开始工作了。

问：小姐，您父亲继续在实验室工作，您是几点钟回到自己的房间的？

答：半夜。

问：那天晚上，雅克老爹去过“黄屋”吗？

答：跟每天晚上一样，去关百叶窗和点燃小油灯……问：他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吗？

答：要是发现，他会跟我们说的。雅克老爹是个老实人，他非常爱我。

问：斯坦日松先生，您可以肯定，从那以后，雅克老爹再也没离开过实验室，对吗？他一直跟您在一起吗？

斯坦日松先生：我可以肯定，在他身上没有任何值得我怀疑的地方。

问：斯坦日松小姐，您回到自己房间以后，立刻把门锁上、插上，是吗？既然您知道自己的父亲和仆人就在旁边，还这么小心。您是害怕吗？

答：我父亲很快就会回城堡，雅克老爹也很快就回去睡觉，再说，我也确实有点害怕。

问：您竟然如此害怕，以至于借用了雅克老爹的手枪，也没告诉他？

答：是这样的，我不想惊动任何人，尤其是我的恐惧可能会显得非常幼稚。

问：您到底害怕什么？

答：我也说不清楚。有好几夜了，我都听见花园里，花园外面，小房子周围，有奇怪的声音，有时还有脚步声，树枝被折断声。出事的前一夜，那一夜我们从爱丽舍宫回来，直到凌晨三点才睡觉，睡觉前，我在窗前呆了一会儿，我觉得看见了人影……问：几个人影？

答：两个，围着池塘转……后来，月亮被云彩遮住了，我也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平常，到了这个季节，我都会搬回我在城堡里的套间住，开始按照冬天的习惯生活。但是，今年，我暗中决定，一直要坚持到父亲完成他要呈交给科学院的那份报告，那份关于“物质分解”研究成果的报告，再离开这座房子。我不希望这个再过几天就要完成的工作，由于我的生活习惯产生的某种变化而受到干扰。您应当理解我为什么没有向我父亲讲过我心里那种幼稚的恐惧，也没敢告诉雅克老爹，怕他管不住白己的嘴。不管怎么说，由于我们知道雅克老爹有一支手枪，放在他床头柜的抽屉里，我就趁他白天不在的时候，赶紧走上阁楼，把枪拿走，放进我床头柜的抽屉里。

问：您有仇人吗？

答：一个也没有。

问：您知道，小姐，您的这种不寻常的预防措施是会让人吃惊的。

斯坦日松先生：当然，我的孩子，这些预防措施实在让人吃惊。

答：不，我要对你们说，有两个夜晚了，我心里都很不安宁，一点都不安宁。

斯坦日松先生：你应当把这件事告诉我。你是不可原谅的。我们本来可以避免这个不幸！

问：小姐，您把“黄屋”的门锁上以后，就上床睡觉了，是吗？

答：是的，我太累了，马上就睡着了。

问：那盏小油灯还点着吗？

答：是的，但灯光微弱……

问：现在，小姐，说说后来发生的事吧。

答：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睡了很久，但我突然醒了……我叫了一声……斯坦日松先生：是的，一声可怕的叫喊……抓凶手！……这喊声现在还在我耳边回响着……问：您大叫一声！ 棒槌学堂·出品答：一个男人在我的房间里，他向我冲过来，用手掐住我的脖子，企图掐死我，我已经开始感到窒息了。突然，我的手在床头柜那开着的抽屉里抓到了手枪，我放在里面的子弹已经上膛的手枪。这时候，那人把我推到床下，并用一根很大的东西朝我头上砸来。但我已经开了枪。我立刻感到头上被人狠狠地砸了一下。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眼之间，我无法跟您说清楚，而且，很快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问：什么都不知道！……凶手是如何从您房间逃走的，您有什么想法吗？

答：没有任何想法……我什么都不知道了。已经昏死过去的人是无法知道身边发生的事的。

问：这个人个子是高还是矮？

答：我只看见一个人影，让我觉得很可怕……问：您不能向我们提供任何迹象吗？

答：先生，我什么都不知道了。一个男人向我冲过来，我向他开了枪……以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对斯坦日松小姐的问讯记录就这样结束了。约瑟夫·鲁尔塔比伊耐心地等待着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后者很快就出现了。

他在斯坦日松小姐卧室隔壁的房间里听完了问讯情况，现在来向我的朋友汇报了，其准确性之强、记忆力之好，还有那顺从劲，至今还让我惊叹不已！由于他用铅笔匆匆做了记录，所以，他几乎全文转述了那些问答。

的确，达尔扎克先生的样子很像我这位年轻朋友的秘书，行动上有求必应。更确切地说，像个“替他干事的人”。

“窗户是关着的”这一事实令记者十分震惊，正如这也让预审法官震惊一样。此外，鲁尔塔比伊还让达尔扎克先生再给他重复一遍斯坦日松先生和小姐那天的活动安排，就像斯坦日松小姐和先生在法官面前所讲的那样。在实验室里吃晚饭这一细节似乎最为让他注意，他又让达尔扎克先生重复了两遍，以确信只有警卫一个人知道教授和他的女儿要在实验室里吃晚饭，以及他是怎样知道这件事的。

等达尔扎克先生讲完的时候，我说道：“这场问讯并没有使问题的解决有多大进展。”

“反倒使它后退了。”达尔扎克先生说。

“使它变得明朗了。”鲁尔塔比伊沉思着说。

第九章记者与警探

“可是，”他又说道，“如果你在可能的情况下，不敢做果断的推理，那有时就是犯罪！……假如，我面对砾石小路，不是像我刚才那样推理，那我就只能借助于汽艇了！亲爱的，汽艇制造和驾驶科学还不够发达，还不足以让我在推理的过程中想到它，凶手从天而降！因此，当一件事是不可能的时候，就不能说这是可能的。现在，我们知道凶手是怎样从窗户进入房子了，也知道他是在什么时间进去的了。他是在五点钟散步的时间进去的。教授和他女儿在一点半回来的时候，在实验室里碰到刚刚打扫完‘黄屋’的女仆，这一事实向我们证明，在一点半的时候，凶手还没有进入房间，不在床下，除非女仆是他的同伙。您怎么看，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

达尔扎克先生摇了摇头，说他相信斯坦日松小姐的女仆是忠实的，说她是个非常诚实非常忠心的仆人。

“再说，斯坦日松先生还去那个房间给他女儿拿过帽子呢！……”他又补充说道。

“是啊，还有这个呢。”鲁尔塔比伊说道。

“这么说，那人是在您说的那个时间从这个窗户进去的，”我说道，“我接受这个假设，可是，他为什么又把窗户关上了呢，这肯定会引起开窗人的注意啊？”

“那窗户有可能不是‘马上’就关上的。”年轻记者回答我说，“不过，他之所以关上窗户，是因为那条铺满砾石的小路在离房子二十米远的地方拐了一个弯儿，还因为那里有三棵大橡树。”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问道，他听着我们的谈话，并且几乎屏气凝神地听着鲁尔塔比伊的分析。

“我以后再给您解释，先生，在我认为适当的时候。不过，如果我的假设成立的话，那么对这个案子的最重要的看法我还没谈呢。”

“您的假设是什么？” 棒槌学堂·出品“如果这个假设不被证明就是事实，那你们就永远也不会知道它了。您看这个假设性质实在太严重了，所以，在它还仅仅是一种假设时，我不能告诉您。”

“那么，您是不是对凶手已经有了点想法呢？”

“没有，先生，我不知道谁是凶手，不过，请不要担心，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我会知道的。”

我注意到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十分激动，而且，我觉得，鲁尔塔比伊的这种肯定的答复并不让他高兴。可是，如果他真的害怕人们找到凶手(我是在问我自己)，那他为什么还要帮助记者追查凶手呢？我那位年轻的朋友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所以，他猛然说道：“我找到凶手不会让您不高兴吧，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

“啊！我真想亲手杀死他！”斯坦日松小姐的未婚夫用一种让我吃惊的激动说道。

“我相信您！”鲁尔塔比伊严肃地说道，“可是，您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们来到年轻的记者刚刚给我们说到的那个小树丛旁边，我走了进去，指给他看确实有人曾在那里藏匿过的明显的痕迹。鲁尔塔比伊又一次说对了。

“那当然！”他说道，“那当然！……我们是在跟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打交道，他也只有跟我们差不多的本事，所以，事情必须得到解决！”

说着，他向我索要他交给我的那个脚印的纸样，而后，把它放在树丛后面一个非常明显的脚印上。然后，他站起身，嘴里说着：“当然！”

我本以为他现在要按照这个线索，从门厅窗前开始，追踪凶手逃跑的路线，但他却拉着我们往左边走了很远，并且对我们说，没有必要再在这个烂泥塘里寻找了，现在，他已经知道凶手逃走的全部路线了。

“他一直走到墙尽头，有五十米远，然后，跳过栅栏墙，跳过壕沟。喏，就是对面那条通向池塘的小路。那是从这座宅院去池塘最近的路。”

“您怎么知道他往池塘去了？”

“因为弗雷德里克·拉尔桑从今天早晨起就没离开过那里，那里一定有很多重要线索。”

几分钟之后，我们来到池塘边。

这是一小片沼泽地，周围长着很多芦苇，里面还残留着几片睡莲的枯黄叶子。伟大的弗雷德也许看见我们过来了，但他对我们大概不感兴趣，因为，他根本就不注意我们，继续用他的手杖在水里拨弄着什么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瞧，”鲁尔塔比伊说道，“又出现那人逃跑的脚印了。他在这里绕过池塘，最后，在池塘附近，在这条通向埃皮纳的大路的小路前消失了。那人继续向巴黎逃跑……”

“是谁使您这么想呢？”我打断他的话，说道，“因为小路上已经没有那人的脚印了……”

“是什么让我这么想？是这些脚印啊，这些我希望找到的脚印！”他指着一个很讲究的皮鞋清晰的脚印，大声说道，“……瞧！……”

然后，他招呼弗雷德里克·拉尔桑。

“弗雷德先生，”他喊道，“……路上这些‘讲究的皮鞋脚印’是不是从发现凶杀案时起就有啊！”

“是的，年轻人，是的，它们已经被仔细地提取过了。”弗雷德没有抬头，这样回答道，“您看，有朝这里走来的脚印，也有从这里离开的脚印……”

“那个人有一辆自行车！”记者大声说道。

这时，在看过跟在那双讲究的皮鞋来、去的脚印后面的自行车车印之后，我觉得自己可以发表意见了。

“自行车只能解释那个穿破皮鞋的人的离去。”我说，“穿破皮鞋的凶手骑上了自行车……他的同伙，那个‘穿讲究皮鞋的人’，骑着自行车来到池塘边等他。我们是否可以设想，凶手是为那个穿讲究皮鞋的人做事呢？”

“不是！不是！”鲁尔塔比伊面带狡黯的微笑回答道，“从案件发生起，我就一直等待着这些脚印。现在我找到了它们，我就不会再放弃它们了。这就是凶手的脚印！”

“那另外的脚印呢，破皮鞋的脚印，您怎么想呢？”

“也是凶手的脚印。”

“这么说，有两个人？” 棒槌学堂·出品“不！只有一个人，根本就没有同伙……”

“厉害！厉害！”弗雷德里克·拉尔桑从他所在的地方大声说道。

“喏，”年轻记者向我们指着被破皮鞋践踏过的地面，继续说道，“那人坐在那里，脱下他那为了蒙骗警察而套上的一双破鞋(想必他把它们带走了)，然后穿着自己的鞋站了起来，推着自行车不慌不忙地走到大路上。他不敢在这条泥泞的小路上骑自行车，这里，尽管地面很软，但自行车留下的印子仍然很轻，很浅，就证明了这一点。如果自行车上坐着一个人，车轮会在地面陷下很深……不，不，那里只有一个人：就是凶手，站在地上！”

“好极了！好极了！”伟大的弗雷德又说道。

突然，他向我们走过来，站在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面前，对他说道：“如果我们现在能有一辆自行车的话……那我们就能证明这个年轻人的推理有多么正确了，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您知道城堡里有没有自行车吗？”

“没有，”达尔扎克先生回答，“没有自行车，四天前，凶杀发生前我最后一次来城堡时，把我的自行车带到巴黎去了。”

“这太遗憾了！”弗雷德用极为冷漠的语气说道。

然后，他转向鲁尔塔比伊：

“如果这样继续下去，”他说道，“您会看到，我们两个人将得出相同的结论。您对凶手是如何从‘黄屋’里出去的有什么想法吗？”

“是的，”我的朋友说，“有个想法……”

“我也一样，”弗雷德说道，“而且一定是相同的想法。在这个案子上，不可能有两种推理。我等待我的上司的到来，以便向法官做出解释。”

“啊！警察局长要来？”

“对，今天下午，在实验室里，要让所有在案件当中扮演过角色或者可能扮演过角色的人在预审法官面前对质。这非常有趣。您要是不参加的话，那将是十分遗憾的事。”

“我一定参加。”鲁尔塔比伊肯定地回答。

“真的……在您这个年纪……您真是很不寻常！”警探用一种不无讥讽的语气说道，“您可以成为一个了不起的警察……如果您能有更多一点的工作方法……如果您能少一点听凭自己的直觉和想象。这一点我已经注意到很多次了，鲁尔塔比伊先生，您过多地推理……您不大依靠观察……您对浸满血迹的手帕和墙上的血手印怎么看？您呢，看见了墙上的血手印；我呢，只看见了手帕……说说看……”

“唔！”鲁尔塔比伊有些窘迫地说道，“凶手被斯坦日松小姐的手枪打伤了手！”

“啊！一种单凭直觉的、武断的看法……当心，您的推理方式有点过于‘直接’了，鲁尔塔比伊先生，如果您如此武断，那么推理会捉弄您的。在很多情况下，都应当不慌不忙地进行推理，‘从远处’进行推理……鲁尔塔比伊先生，当您说到斯坦日松小姐的手枪时，您是对的。很明显，‘受害者’开了枪。但是，当您说是她的枪打伤了凶手的手时，您就错了……”

“这我可以肯定！……”鲁尔塔比伊大声说道。

弗雷德镇定地打断他道：

“这是个错误的看法！……错误的看法！……我对手帕的检查，那上面留下无数鲜红的圆圆的血迹，我在凶手留在地上的脚印上也看到了这种血迹，这些都向我证明凶手没有受伤。凶手，鲁尔塔比伊先生，只是流了点鼻血！……”

伟大的弗雷德是严肃的。但我仍然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记者严肃地看着弗雷德，后者也严肃地看着记者。接着，弗雷德很快得出一个结论：“那人用手和手帕擦他的鼻血，并且在墙上擦了擦他的手。这一点非常重要，”他又补充说道，“因为，鲁尔塔比伊先生，凶手不需要被打伤手才成为凶手！……”

鲁尔塔比伊看上去在深深地思索着，然后说道：“有一种情况，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先生，比武断推理的后果更严重，这就是某些警察所特有的思维定式，这种思维定式使他们非常真诚地、‘不慌不忙地让推理服从他们的设想’。您已经对凶手有了自己的看法，弗雷德先生，请不要否认……不能让您的凶手的手受伤，否则您的设想就不成立了……于是，您就寻找，于是，您就找到别的东西。这种先对凶手有了想法，再去寻找自己所需要的证据的做法是非常危险的，弗雷德先生，非常危险……这可以使您走得很远……当心犯司法错误，弗雷德先生，它正在窥探着您呢！……”

说完，鲁尔塔比伊轻轻地冷笑了一下，双手插在口袋里，用他那双略带挖苦的小眼睛盯着伟大的弗雷德。

弗雷德里克·拉尔桑默默地看了看这个自以为比他高明的小男孩，他耸了耸肩，向我们点头告别，然后，就大步走了，用他的大手杖敲打着路上的石子。

鲁尔塔比伊看着他走远，然后，年轻的记者转向我们，脸上兴高采烈，非常得意。

“我要战胜他！”他冲我们说道，“我要打倒伟大的弗雷德，不管他多么强大，我要战胜他们所有的人！而这个伟大的弗雷德，大名鼎鼎、英名远播、如雷贯耳的弗雷德。独一无二的弗雷德竟然这么笨！ ……这么笨！……这么笨！”

他得意地跳了一下，但他猛地停止了这个舞蹈动作……我的目光追随着他的目光，他的目光盯着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后者脸色都变了，正看着小路上他自己在那双“讲究的皮鞋”脚印旁边留下的脚印：一模一样！

我们真以为他会晕倒：有一阵，他那双由于恐惧而圆睁着的眼睛躲闪着我们，而他那只痉挛的右手，则揪着他那张老实的、温和的、但变了形的脸上的络腮胡子。最后，他镇静下来，向我们点头告别，用变了调的声音对我们说，他必须回城堡，然后，就走了。

“见鬼！”鲁尔塔比伊说道。 棒槌学堂·出品记者自己的脸色也变得很沮丧。他从皮夹子里拿出一张白纸，就像我上一次看见的那样，用他的剪刀把凶手那穿“讲究的皮鞋”的脚印剪了下来，那脚印就留在地上。然后，他把这个新的脚印纸样放到达尔扎克先生的脚印上。两者完全一样，鲁尔塔比伊站起来，嘴里不停地说着：“见鬼！”

我一句话也不敢说，知道鲁尔塔比伊的脑袋里此刻正想着十分重要的事。

他说：“可我觉得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是个老实人……”

说完，他拉着我朝“主塔客栈”走去，那客栈离这里大约一公里，我们能看见它，在大路边，一片小树林旁。

第十章“现在，只好吃带血的肉了！”

“主塔”客栈其貌不扬，不过，我很喜欢那些房梁被时间和炉火的烟熏得黑黢黢的破旧的房屋，这种驿车时代的客栈，其建筑已经摇摇欲坠，过不了多久，就只会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之中了。这些客栈属于过去，与历史紧密相连，不过，它们也还继续着某种东西，每当大路上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就会让人们联想到当年关于大路的古老传说。

我立刻就注意到“主塔”客栈确实有两个世纪甚至更长的历史了。很多地方，石头和灰泥残片已经从那坚硬的木质骨架上剥落下来，那X形和V形的骨架依然勇敢地支撑着破破烂烂的屋顶。屋顶已经向支架微微倾斜，就像醉鬼头上歪戴着帽子一样。在大门的上方，有一个铁招牌，在瑟瑟秋风中吱嘎作响。当地的一位艺术家在上面画了个带尖屋顶的塔楼，上面还有一个跟橡栗城堡一样的顶塔。招牌下面，一个人站在门坎上，样子让人讨厌，额头上那一道道深深的皱纹和紧锁的浓眉，让人觉得他好像陷入了阴郁的沉思。

等我们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总算屈尊看了我们一眼，还用一种不大欢迎的语气，问我们是否需要点什么。这无疑就是这个可爱的客栈那不大可爱的主人了。我们表示希望在这里吃午饭，他向我们承认，他什么吃的也没有，实在无法满足我们的要求。这样说着，他还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怀疑的目光看着我们。

“您可以接待我们，”鲁尔塔比伊对他说道，“我们不是警察。”

“我不怕警察，”那人回答，“我谁都不怕。”

我已经用眼神向朋友示意，我们最好不要再坚持，但我的朋友——他显然非要进这家客栈不可——从那人的胳膊下面钻了过去，走进屋里。

“来，”他说，“里面很暖和。”

确实，壁炉里炉火正旺。我们凑过去，朝那热乎乎的炉膛伸出手，因为，那天早晨，人们感到冬天来了。房间很大，里面有两个用厚厚的木板做的桌子，几个凳子，一个柜台，上面摆着果汁、酒瓶。三个窗户朝着大路。墙上贴着一张彩色招贴画，上面有个巴黎姑娘，放肆地高举着酒杯，吹嘘着一种新的苦艾酒如何如何开胃。在壁炉那高高的炉台上，客栈老板摆放了很多粗陶的和细陶的坛坛罐罐。

“这可是烤鸡的好炉火啊！”鲁尔塔比伊说道。

“我们根本没有鸡，”主人说，“连只破兔子都没有。”

“我知道，”我的朋友回答道，那嘲弄的语气让我吃惊，“我知道，现在，只好吃带血的肉了！”

我承认，我一点都不明白鲁尔塔比伊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对这个人说：‘现在，只好吃带血的肉了？……’为什么客栈老板一听到这句话就骂了一句，又立刻把话咽了回去，然后，就像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听到那句带有预言性的话：‘本堂神甫宅第魅力未减，花园风光依旧……’之后一样，马上就乖乖地为我们服务了呢？毫无疑问，我的朋友以一种完全不可思议的语言来让别人理解自己的天才。我向他指出了这一点，他只是笑了笑。我本来希望他能给我解释一下，可是，他却把手指放到嘴上，很明显，这意味着不仅他不能说，而且也嘱咐我保持沉默。这期间，那人推开一扇小门，大声喊着让人给他拿六个鸡蛋和“那块牛腰肉”来。这道命令很快就由一个十分讨人喜欢的少妇执行了，少妇满头漂亮的金发，瞪着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们。

店主用粗暴的语气对她说道：“走开！如果绿衣人来了，我不希望看见你！”

她立刻走开了。鲁尔塔比伊急忙接过别人给他拿来的放在碗里的鸡蛋，和放在盘子里的肉，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身边的壁炉里，从墙上摘下一个煎锅和一个烤架。他又向店主要了两瓶苹果酒，对那个人也待搭不理，就像他对自己待搭不理一样。那人一会儿紧盯着他，一会儿不安地看着我，还竭力想掩饰自己的目光。他让我们自己烧菜，把我们的杯盘放到窗户旁边的桌子上。

突然，我听见他喃喃地说：“啊！他来了！”

接着，他的脸色完全变了，满脸都是凶残、仇恨的表情。他走到窗前，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大路。我无需提醒鲁尔塔比伊，年轻人已经放下他的煎鸡蛋，来到窗前，站在店主身边。我也跟着他走过去。

一个穿着一身绿丝绒衣服、头戴同样颜色圆帽子的人，嘴里叼着烟斗，迈着四方步，从大路上走来。他背着一支猎枪，走路的样子简直像贵族一样潇洒。这个人大约四十五岁，头发和小胡子有些花白，长得非常漂亮，戴着夹鼻眼镜。从客栈前经过的时候，他显得有些犹豫，不知自己是否应当进去，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吐了几口烟，又迈着同样悠闲的步子继续向前走了。

鲁尔塔比伊和我看了店主一眼，只见他眼睛喷火，双拳紧握，嘴唇颤抖，这一切都告诉我们，他怒火中烧。

“他今天不进来就算对了！”他轻轻地说。

“他是什么人？”鲁尔塔比伊又翻动着他的煎鸡蛋，这样问道。

“绿衣人！”店主满腔怒气地低声说道，“你们不认识他？那对你们再好不过了。认识这种人没什么好处……嗯，他是斯坦日松先生的警卫。”

“您看上去不大喜欢他吗？”记者一边把鸡蛋倒进锅里，一边问道。

“没人喜欢他，先生。再说，这家伙很傲慢，他以前大概很富有，所以，他为自己今天不得不靠劳动过活、不得不给别人当仆从而仇恨所有的人。因为，警卫也跟别的下人一样，是个仆从！不是吗？真是的！就好像他是橡栗城堡的主人，就好像所有的土地、所有的森林都是他的似的。他竟然不让穷人在那里的草地上吃顿只有一块面包的午饭，不让人呆在‘他的草地’上！”

“他偶尔也到这里来吗？”

“他来的太多了。不过我已经让他明白，我不喜欢他那张脸。一个月以前，他还不那么让我讨厌。那时候，‘主塔客栈’对他来说还不存在！……他没功夫！他需要向圣米歇尔的‘三朵百合’旅店的老板娘献殷勤。现在他们闹翻了，他就开始到别的地方打发时间了……色狼，淫棍，小流氓……没一个正派人能忍受他，这个家伙……喏，城堡的两个门房就不愿意看见他，‘绿衣人’！……”

“这么说，城堡的门房是正派人了，老板先生？”

“请叫我马蒂约老爹吧，那是我的名字……嗯，就像我叫马蒂约一样，先生，我认为他们是正派人。”

“可他们却被逮捕了。” 棒槌学堂·出品“那又能说明什么？不过，我不想管别人的闲事……”

“您对谋杀怎么看？”

“对可怜的小姐的谋杀？一个好姑娘，这里的人都非常喜欢她。我怎么看？”

“对，您怎么想。”

“没什么想法……有不少事情……但跟别人无关。”

“跟我也无关吗？”鲁尔塔比伊追问道。

店主斜着眼睛看了看他，咕哝了一句，说道：“跟您也无关……”

鸡蛋煎好了，我们坐到桌子前面，默默地吃了起来。这时，门开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太太出现在门口，手里拄着根棍子，头颤颤巍巍，蓬乱的白发一缕一缕地搭在肮脏的额头上。

“啊！是您，阿日努大娘！好久没看见您了。”店主说。

“我病了一场，差点死了。”老太太说道，“您有没有点残羹剩饭，喂喂‘上帝之兽’？……”

说着，她走进客栈，后面跟着一个又高又大的猫，我不再怀疑世界上真会有这样的猫了。那畜生看了我们一眼，发出一声绝望的瞄瞄声，令人不寒而栗。我还从没听见过这么阴森的叫声呢。

仿佛被这声音所吸引，一个男人跟在老太太身后走了进来。他就是“绿衣人”。他向我们敬了举手礼，在我们旁边的桌子前边坐了下来。

“请给我一杯苹果酒，马蒂约老爹。”

当“绿衣人”进来的时候，马蒂约老爹有一个全身向他冲过去的动作。但是，很明显，他克制住自己，回答道：“没有苹果酒了，我把最后几瓶给了这两位先生了。”

“那就给我一杯白葡萄酒吧。” “绿衣人”又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讶。

“白葡萄酒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马蒂约老爹用低沉的语调又重复了一遍：“什么都没了！”

“马蒂约太太好吗？”

听到“绿衣人”的这个问题，店主摸紧了拳头，朝他转过身，表情是那么可怕，我真以为他要动手打人了，可是，他却说道：“她很好，谢谢。”

这么说，我们刚才看见的那个长着一双温柔的大眼睛的少妇，就是这个让人讨厌的、粗暴的乡下人的妻子，此刻，他外貌的种种丑陋都被一个精神的丑陋所控制：嫉妒。

店主一摔门，离开了房间。阿日努大娘始终站在那里，靠在她的拐杖上，那只猫在她的裙脚下。

“绿衣人”问她：

“您病了吗，阿日努大娘？我们有一个星期没看见您了。”

“是的，警卫先生。我只起来过三天，是去为我们的保护神圣热娜维芙祈祷，其余时间，我都躺在病床上。只有‘上帝之兽’照顾我！”

“它没离开过您吗？”

“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它都没离开过我。”

“您能肯定吗？”

“就像对上有天堂一样肯定。” 棒槌学堂·出品“那么，阿日努大娘，为什么出事的那一夜，人们一整夜都听见‘上帝之兽’的叫声呢？”

阿日努大娘走到警卫面前，用拐杖敲打着地板：“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您希望我告诉您吗？世界上没有第二只猫有这样的叫声……可是，出事的那一夜，我也听见外面确实有‘上帝之兽’的叫声：可它明明趴在我膝上，警卫先生，而且，它一声都没叫，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一听见那叫声，就赶紧在胸前划十字，就像听见魔鬼的叫声似的！”

警卫提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我紧盯着他看着，我清楚地看到他嘴上露出讥讽的微笑。

这时候，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我们甚至还听到沉重的撞击声，就好像在打人，就好像用重物猛击什么人的头部。“绿衣人”站起身，朝炉膛旁边的门跑去，可是，门先开了，店主走出来，对警卫说道：“不要担心，警卫先生，是我妻子牙疼！”说完，他冷笑一声。

“喏，阿日努大娘，这是给您的猫吃的小牛肺。”

他把一包东西递给老太太，她急忙接过去，走了，身后跟着她的猫。

“绿衣人”问道：“您什么都不想给我拿吗？”

马蒂约老爹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滚吧！”

“绿衣人”不慌不忙地装了一烟斗烟，把烟点着，向我们点点头，走了。他刚迈出门坎，马蒂约老爹就“嘭”地一声把门关上，朝我们转过身来，两眼充血，口吐白沫，冲着刚刚被他关在门外的那个他所憎恨的人挥着拳头，说道：“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你们来到这里，对我说：‘现在，只好吃带血的肉了。’那么，如果你们感兴趣的话，凶手就是他！”

马蒂约老爹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我们。鲁尔塔比伊朝炉膛转过身，说道：“现在，咱们来烤牛排吧。您觉得苹果酒怎么样？有点烈，但我很喜欢。”

那一天，我们再没看见马蒂约老爹，当我们在桌子上留下五个法郎做为饭费，然后离开的时候，客栈里一片寂静。

鲁尔塔比伊立刻拉着我围着斯坦日松教授的宅子转了几里地。他在一条铺着厚厚的烟炱的小路上停了十分钟，周围都是烧炭人的小屋，分布在从埃皮纳到科尔贝伊的大路旁边的圣热娜维芙森林里。他对我说，鉴于凶手“那双破皮鞋的状况”，他在进入教授宅第、藏在小树丛之前，肯定是经过这里了。

“您不认为警卫也染指这件事了吗？”我问道。

“我们以后再研究这个问题。”他回答道，“目前客栈老板对这个人的评论不让我感兴趣。他是怒气冲冲地说这些话的。我不是为了‘绿衣人’才拉您到‘主塔客栈’吃午饭的。”

鲁尔塔比伊这样说着，小心翼翼地钻进栅栏门旁边的一个小屋(我也紧紧地跟在他后面)，那是那天早晨被捕的两个看门人住的地方。他用令人赞叹的杂技演员的技巧，从一个开着的后天窗钻了进去，十分钟之后，又从里面出来，说了那两个含义深刻的字：“当然！”

正当我们准备踏上回城堡的路时，栅栏门前一片忙乱。一辆马车到了，城堡里的人迎了出来。鲁尔塔比伊向我指着从车里下来的人，说道：“那就是警察局长，我们马上就能知道弗雷德里克·拉尔桑的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了，如果他真的比别人更精干的话……”

在警察局长的马车后面，还跟着三辆坐满记者的车，他们也想进入花园。但是，人们在门口留下了两名警察和不准放人进去的命令。警察局长安慰了一下焦躁不安的记者，向他们保证，在不影响案件调查的前提下，他将在晚上向报界提供尽可能多的情况。

第十一章弗雷德里克·拉尔桑说明凶手是如何从“黄屋”里出去的

在我那一堆关于“‘黄屋’奇案”的材料、文件、回忆录、剪报和司法证据中，有一份材料最重要，那就是那天下午在斯坦日松教授的实验室里，在警察局长面前对有关人员进行的那场著名审讯的描述。这份描述出自书记官马莱纳先生之手，他也跟预审法官一样，业余从事文学创作。这个描述是一本从来没出版过的书的一部分，书名为《我的审讯记录》。那是在那场司法大事记中独一无二的诉讼“以闻所未闻的方式结束”之后不久，书记官本人亲自送给我的。

下面就是这份描述。这不再是一份干巴巴的问答记录。书记官在这里经常加进个人感想。

书记官的描述

一个小时以来，我和预审法官跟那个按照斯坦日松教授的图纸建造这座房子的承包商一起呆在“黄屋”里。承包商带来一个工人。德·马凯先生让那个工人把墙壁清洗干净，也就是说，他让那人揭掉所有的壁纸。用十字镐和尖嘴镐在墙上敲敲打打，没能使我们发现任何出口。我们又对地板和天花板进行了探测，也是什么都没发现，也没有什么可发现的。德·马凯先生显得很高兴，不停地说着：“多棒的案子啊！承包商先生，多棒的案子啊！您瞧好了，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凶手是怎么从这间屋子里出去的！”

德·马凯先生喜形于色，是因为他弄不清这个案子，不过，他还是想起，自己的责任是弄清楚这个案子，所以，他突然冲宪兵队长喊道：“队长，到城堡去一下，请斯坦日松先生和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到实验室来找我，还有雅克老爹，再让人把两个看门人也给我带来。”

五分钟之后，所有的人都聚集在实验室里。刚刚来到橡栗城堡的警察局长也来到我们身边。我坐在斯坦日松先生的办公桌前，准备好记录，这时，德·马凯先生向我们发表了下面这番别出心裁的乃至出人意料的讲话：“如果诸位愿意，先生们，”他说道，“既然审讯毫无结果，这一次，我们就放弃古老的审讯方式。我不会让你们一个一个地到我面前来，不，我们大家都呆在这里：斯坦日松先生、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雅克老爹、两个门房、警察局长先生、书记官，还有我！而且，我们大家都是平等的，希望看门人能够暂时忘记他们被捕了。我们大家聊聊天儿！我是请你们来聊天儿的。既然我们是在凶杀现场，那么，我们不谈凶杀又能谈什么呢？我们就谈谈这件事吧！尽情地谈，聪明地谈，或者愚蠢地谈。让我们说出脑子里所有的想法！不要讲究方式方法，因为方式方法不能把我们聚集在一起。我热诚地祈求‘偶然’这个上帝，我们想象中的‘偶然’！开始吧……”

说完这番话，他从我面前经过，低声地对我说道：“嘿！您想象一下，这将是怎样的一个场面！您能想象得出来吗，您！我将把这一情景写成歌舞剧的一幕。”

他得意得直搓手。 棒槌学堂·出品我把目光投向斯坦日松先生。医生的最新诊断说斯坦日松小姐的伤口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但给他带来的希望并没有完全消除他脸上的痛苦。

他本以为他女儿一定会死的，直到现在他还在为此忧心如焚。他那双温和的、清澈如水的蓝眼睛里充满了无限的忧伤。我曾在很多公开场合见过斯坦日松先生。我从一开始就被他那种孩子般的纯洁的目光所打动，那是充满幻想的目光，一个发明家或者狂人的既高尚又非物质的目光。

在这些场合中，人们总是在他身旁或身后看到他女儿，因为他们总是形影不离，多年来一直共同从事同样的研究。当时，这位把全部身心都献给科学的圣女三十五岁，但看上去最多三十岁，依然能以她那完好的、高贵的美貌赢得人们的赞叹，那光滑的脸战胜了时间和爱情，没有一丝皱纹……谁会想到后来的一天，我会带着一堆纸张，守在她的床头，听着几乎奄奄一息的她，用尽最后的气力向我们叙述我一生中听到的最残忍、最神秘的谋杀？谁能告诉我，在后来的一天下午，我会面对一位绝望的父亲，徒劳地竭尽全力想对我说出杀害他女儿的凶手是如何从他眼前逃走的？你们何必躲在这昏暗的森林深处默默地奉献呢？既然这种奉献连免遭威胁到生命的巨大灾难的保障都没有，这些灾难本来只应当降落在都市里的那些追名逐利的人们【注】头上啊！

【注】 我提醒读者，我在这里只是照抄书记官的描述，我不想做任何删减或削弱其庄严气氛。

“喏！斯坦日松先生，”德·马凯先生加重了一点语气说道，“请坐到斯坦日松小姐离开您回房间的时候您所在的准确位置。”

斯坦日松先生站起身，走到离“黄屋”房门五十厘米远的地方，用一种没有声调、没有语气，一种我称为死人的腔调说道：“我当时就在这里。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我在实验室的炉子上做完了一个小化学实验，让雅克老爹把办公桌拖到这里，因为，雅克老爹整个晚上都在清洗我的几个仪器，他需要我身后的地方。我女儿也在这个房间里工作。当她站起身，拥抱了我，并祝雅克老爹晚安，想回自己的房间时，费了很大力气才从我的办公桌和房门之间挤过去。我是想告诉您，我离即将发生凶杀的地方非常近。”

“那么，这个办公桌呢？”我打断他的话，我是奉我上司的意图介入这场‘谈话’的，“在您听见喊：‘抓凶手！’，又听见枪响之后，斯坦日松先生，这张办公桌怎么样了呢？”

雅克老爹回答道：

“我们把它推到墙边，就是这里，差不多就是现在这个位置，为了不妨碍我们撞门，书记官先生……”

我按照自己的推理——其实那只是一种很不可靠的假设——继续问道：“办公桌离房间很近，如果一个人弯着腰从房间里出来，钻进桌子底下，会不会不被察觉？”

“你们总是忘记，”斯坦日松先生无奈地说，“我女儿把房间的门上了锁，插了插销，门是紧闭的，我们从凶杀一开始，就不停地撞这个门，我们撞门的时候，凶手和我可怜的女儿之间的搏斗还在继续，我们还听见他们搏斗的声音，我们还听见我那可怜的女儿在凶手掐住她脖子时的喘息声，她脖子上至今还留着凶手掐她的血印。虽说凶手的攻击很迅猛，但我们动作也很快，我们一下子就堵在了这道把我们与凶杀隔开的门前面。”

我站起身，走到门前，再一次仔细地打量了一遍。然后，我又站起来，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如果，”我说道，“用不着把门打开，就能把下面那块门板摘下来的话，那问题就可以解决了！可惜，看过这扇门以后，发现这个假设不成立。这是一扇又厚又结实的橡木门，而且是用一整块木板做的……这很明显，尽管门被人撞坏了……”

“啊！”雅克老爹说道，“这是城堡里的一扇很结实的旧门，给安到了这里……这种门现在已经没了。我们四个人用这根铁棍子才把它砸开的……因为女门房也跟我们一起撞门，法官先生，这个勇敢的女人！现在看见他们给抓起来，总是让人很难过！”

雅克老爹刚刚说完这几句表示同情、抗议的话，两个看门人就又开始哭泣和哀诉了。我还从没见过这么爱哭哭啼啼的犯人。我对此颇为反感。即使承认他们是无辜的，两个大人在不幸面前也不能这么没有骨气。在这种情况下，鲜明的态度要远远胜过这些泪水，胜过这种绝望的样子，后者常常是装出来的，是虚假的表演。

“喂！”德·马凯先生喊道，“再说一遍，别这么哭哭啼啼了！为了你们自己的利益，告诉我们，有人杀害你们的女主人的时候，你们在小房子的窗下干什么呢……”

“我们是来救人的！”他们呻吟着说。

而那个女人，在两声哭泣之间，尖声叫道：“啊！要是我们能抓到他，那个凶手，我们非宰了他不可！……”

我们从他们嘴里还是一句有条理的话也掏不出来。他们依旧赌咒发誓，坚持说他们听见一声枪响时，还躺在床上。

“不是一声枪响，而是两声。你们看，你们明明是在这儿说谎。既然你们听见了其中一声，那你们就肯定能听见另外一声！”

“上帝啊！法官先生，我们只听见了第二声。第一声枪响的时候，我们肯定还在睡觉……”

“肯定是开了两枪！”雅克老爹说道，“我可以肯定，在这以前，我手枪里的子弹一粒都没用过。我们找到了两颗爆炸了的子弹壳，两颗弹壳，而且，我们也听到门后传出两声枪响。您说是不是，斯坦日松先生？”

“是的，”教授说，“两声枪响，第一声很沉闷，后一声很清脆。”

“你们为什么要继续说谎呢？”德·马凯先生朝看门人转过身，大声说道，“你们以为警察也跟你们一样蠢吗！一切都证明，凶杀发生的时候，你们是在外面，离小房子很近。你们在那里干什么？你们不想说吗？你们的沉默证明了你们是同伙！至于我呢，”他又转向斯坦日松先生，说道，“……至于我呢，我只能认为是两个门房帮助了凶手，使他能够逃跑。门一被撞开，您，斯坦日松先生，就忙着抢救您那可怜的孩子，门房就帮助那个坏蛋从他们身后溜出去，跑到门厅的窗前，逃到花园里。门房又在他身后关上窗户，关上百叶窗。因为，这些百叶窗总不会自己关上吧！这就是我的发现……如果谁有别的想法，请说出来！……”

斯坦日松先生干预道：

“这不可能！我既不相信我的门房有罪，也不相信他们是同伙，尽管我不知道他们深夜在花园里做什么。但我要说：这不可能！因为看门女人手里拿着灯，一步也没离开过门坎，而门一被撞开，我就跪到我女儿的身边，谁要想从这扇门出去或者进来，都不能不从我女儿的身上跨过去，都不能不碰到我！这是不可能的！因为雅克老爹和男门房只消朝屋子里看一眼，朝床底下看一眼，就像我进去时做的那样，就能发现，除了我那奄奄一息的女儿以外，房间里已经没有别人了。”

“您怎么想，达尔扎克先生，您还一言未发呢？”法官问道。

达尔扎克先生说他没有任何想法。

“您呢，警察局长先生？” 棒槌学堂·出品警察局长达克斯先生直到这时都只是在倾听，在观察现场。现在，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在抓到凶手之前，应当先弄清作案动机。这样会有助于我们破案。”他说。

“局长先生，凶杀看起来是一场卑劣的情杀。”德·马凯先生解释道，“凶手留下的痕迹，那个粗糙的手帕和那个破烂的贝雷帽，都让我们认为，凶手不属于社会上层。看门人或许会为我们提供一些这方面的情况……”

警察局长朝斯坦日松先生转过身，依然用冷静的语气——我看来，这种冷静是智慧和久经考验的坚强个性的体现——说道：“斯坦日松小姐不是快要结婚了吗？”

教授伤心地看了看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

“跟这位我很想叫他我的女婿的朋友……跟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

“斯坦日松小姐伤势好多了，很快就会康复。婚礼只不过是延期而已，对不对，先生？”警察局长追问道。

“我希望如此。”

“怎么，您不能肯定吗？”

斯坦日松先生不说话了。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显得惴惴不安，从他拿表链的手的颤抖可以看出这一点——什么都休想逃过我的眼睛。达克斯先生咳嗽了一下，就像德·马凯先生在尴尬时那样。

“您会理解的，斯坦日松先生，”他说道，“在一个如此复杂的案子里，我们什么都不能忽略，我们必须知道一切与受害者有关的事，哪怕是最微小、最无足轻重的事……哪怕是表面上看来毫无价值的情况……我们现在几乎可以肯定，斯坦日松小姐会活下来，在这种情况下，是什么原因使您觉得婚礼可能不会举行呢？您刚才说：‘我希望如此。’这种希望在我看来是一种怀疑。您为什么会怀疑呢？”

斯坦日松先生明显地在努力克制着自己：“是的，先生，”他终于说道，“您说得对，您最好知道这件事，我如果隐瞒，您反而会以为它很重要。而且，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也会同意我的意见。”

达尔扎克先生——他那苍白的脸色让我觉得不正常——示意他同意教授的意见。我认为，既然达尔扎克先生只能用动作来回答，这就说明他此刻说不出话来。

“您知道，警察局长先生，”斯坦日松先生继续说道，“我女儿曾发誓永远不离开我，尽管我一再请求，她仍然坚守着这一誓言，因为我曾多次劝她结婚，这也是我的义务。我们认识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很多年了。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很爱我的女儿。有一段时间，我以为他也被我女儿爱着，因为，我最近听我女儿亲口对我说，她终于同意了这桩我期望的婚姻。我年纪很大了，先生，当我终于得知斯坦日松小姐身边将有一个我所喜欢，我所尊敬的心地善良、学识渊博的人来爱她，并继续我们共同的事业的时候，那真是上帝赐福的一刻。可是，凶杀发生前两天，不知为什么她又反悔了，我女儿对我说，她不会嫁给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了。”

接下去是一阵令人压抑的沉默。沉默的那一分钟是很严肃的。达克斯先生又说道：“斯坦日松小姐没向您做任何解释，没对您说是出于什么原因吗？……”

“她对我说她现在结婚年龄已经太大了……她等待的时间太长了……说她考虑了很多……说她很敬重、甚至很爱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但最好还是保持现在这种关系……延续过去……说她更愿意看到我们与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之间的纯洁友谊使我们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但是，以后永远不要再跟她谈结婚的问题了。”

“这太奇怪了！”达克斯先生轻轻地说道。

“太奇怪了。”德·马凯先生也重复道。

斯坦日松先生脸色苍白，面带苦笑，说道：“您绝不会从这方面找到作案动机的。”

达克斯先生：

“总之，”他不耐烦地说道，“作案动机不是行窃！”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开了，宪兵队长把一张名片交给预审法官。德·马凯先生看了看名片，发出一声愤怒的惊叹，然后说道：“啊！这太过分了！”

“是什么？”警察局长问道。

“《时代报》一个小记者的名片，约瑟夫·鲁尔塔比伊，上面写着：‘作案动机之一是盗窃’！”

警察局长微微一笑。

“啊！啊！年轻的鲁尔塔比伊……我早就听说过了……都说他非常机敏……请他进来，预审法官先生。”

于是，人们让约瑟夫·鲁尔塔比伊先生进来了。我已经在今天早晨来埃皮纳-絮-奥日的火车上认识了他。他几乎是不由分说地登上了我们的车厢，我愿意现在就说，他那种随随便便、无拘无束的样子，那自以为在一件连司法机关都一无所知的案件中知道点什么的表情，很让我讨厌。我一点都不喜欢记者，这些人都是糊涂虫，而且胆大妄为，应当像防瘟疫似地防着他们。这种人自以为可以为所欲为，无所顾忌，谁要是不幸答应了他们点什么，让他们沾上边，那你就再也无法摆脱他们，什么麻烦都会碰到。这个记者看上去只有二十来岁，他询问我们案件的情况、跟我们讨论问题时的那种厚脸皮，使我对他特别讨厌。此外，他表达看法时的样子说明他在公然讽刺我们。我知道《时代报》是一份很有影响的报纸，跟这种报纸打交道要会“妥协”，可是，这家报纸也不该招聘吃奶的孩子来当记者啊。

约瑟夫·鲁尔塔比伊先生来到实验室，向我们致意，然后，他等着德·马凯先生请他发表意见。

“您自称知道作案动机，先生，”后者说道，“而这个动机与事实相反，是盗窃？”

“不，预审法官先生，我没有这样说。我没有说作案动机是盗窃，而且我也不相信这一点。”

“那么，这个名片是什么意思？”

“名片上的意思是，作案动机之一是盗窃。”

“是什么使您这样认为的？”

“是这个！请你们跟我走一趟。”

年轻人让我们跟他去门厅，我们照办了。到了那里，他走到盥洗室门前，让预审法官先生跪到他身边。这个盥洗室靠它的玻璃门采光，如果把门打开，盥洗室里会有足够的光线。德·马凯先生和约瑟夫·鲁尔塔比伊先生跪在门口。年轻人指着一块地板砖：“雅克老爹好久没有清洗这些地板砖了，从上面那厚厚的灰尘可以看出这一点。可是，您看，在这里，有两个大脚印，还有凶手走到哪里留在哪里的黑灰。这黑灰不是别的，是从埃皮纳直接到橡栗城堡来时要穿过的那条小路上覆盖的木炭粉。您知道，在那里，有一座烧炭人的小房子，有人在那儿烧木炭。凶手可能是这样做的：下午，他趁这座小房子里没人的时候溜了进来，进行了盗窃。”

“什么盗窃？您从什么地方看出有行窃迹象？”我们大家齐声问道。

“我找到的盗窃迹象是……”记者继续说道。

“是这个！”德·马凯先生打断他的话说，他依然跪在那里。

“当然！”鲁尔塔比伊先生说道。

于是，德·马凯先生解释说，在地板砖的灰尘上，在两个脚印旁边，有一个明显的长方形包裹印，还能清晰地看见捆包裹的绳子印……“这么说，您到这里来过了，鲁尔塔比伊先生。可我曾命令雅克老爹，不准放任何人进来，他在这里看管房子。”

“请不要责怪雅克老爹，我是跟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一起来的。”

“啊！真的……”德·马凯先生不高兴地大声说着，朝达尔扎克先生看了一眼，后者始终不吭声。

“当我看到脚印旁边的包裹印迹时，我对盗窃深信不疑。盗贼不会带着包裹来……他是在这里打的这个包裹，无疑是用偷来的东西包的，把它放到这个角落里，准备逃跑时把它带走。他还把他那双笨重的大鞋放在包裹旁边，因为，请看，没有任何脚印朝这些鞋印走过来，而这两个鞋印是并排的，像两只空鞋放在那里。因此，我们可以明白，为什么凶手从‘黄屋’里逃出来时，没有在实验室和门厅里留下任何脚印。他穿着这双大鞋进入‘黄屋’以后，就把它们脱下来了，大概是因为这双鞋碍事，或者因为他想做得尽量没有声响。凶手进来时穿过门厅和实验室的痕迹，被雅克老爹后来给清洗掉了，这就使我们想到，凶手是在雅克老爹五点半清洗地板以前离开房子的时候，从打开的窗户进来的！

“凶手在脱下那双碍事的鞋以后，用手提着，把它们送到盥洗室，放到门口，因为在盥洗室里那布满灰尘的地上，既没有赤脚印，没有穿袜子的脚印，也没有穿别的鞋子的脚印。因此，他是把那双鞋放在了包裹旁边。这个时候，盗窃已经完成了。然后，那人又回到‘黄屋’，钻到床底下，他身体留在地板上，乃至席子上的痕迹都很明显，在他趴过的地方，席子有点卷曲，而且皱皱巴巴的。席子上新脱落的草屑，也证明凶手在床底下呆过。”

“是啊，是啊，这我们都知道了……”德，马凯先生说道。

“凶手回到床下，”这个令人惊奇的小记者继续说道，“证明盗窃不是他来这里惟一的目的。请不要对我说，他是在窗口看到雅克老爹，或者斯坦日松小姐和先生准备回小房子时，才急忙藏到床底下的。对他来说，爬到阁楼上面，躲在那里等待逃跑的机会比这里更多，如果他的目的仅仅是逃跑的话。不！不！凶手必须等在‘黄屋’里……”

这时，警察局长插话了：

“很不错嘛，年轻人！祝贺您……虽说我们还不知道凶手到底是怎么逃走的，但我们现在几乎是一步一步地跟踪着他走进这座房子，并且，看到了他的所做所为：他偷了东西。但是，他到底偷了什么呢？”

“极为宝贵的东西。”记者回答。

这时，我们听到从实验室里传来一声惊叫。我们都跑了过去，看到斯坦日松先生目光惊慌，四肢发抖，向我们指着一个他刚刚打开的书柜似的家具，里面空空如也。

与此同时，他倒在一个被拖到办公桌前面的大沙发里，呻吟着说：“我又一次被盗了……” 棒槌学堂·出品接着，一颗泪珠，一颗硕大的泪珠从他腮上流下来：“千万别跟我女儿提这件事……”他说道，“她会比我更难过……”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用一种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痛苦语调说道：“管它呢，无论如何……只要她能活下去？”

“她会活下去的！”罗伯尔·达尔扎克用特别感人的声音说道。

“我们会帮助您找到被盗的东西的。”达克斯先生说，“不过，这个家具里到底放的是什么呢？”

“是我二十年的生命，”这位著名教授语气沉重地回答，“或者说是我女儿和我两个人的生命。是的，那是我们最珍贵的资料，我们二十年来所做的实验和研究的最机密的成果都在里面。这个文件里收集的是我们从无数资料中筛选出来的最精华的东西。对我们来说，这是个不可弥补的损失，我敢说，这也是科学的重大损失。我为了得到物质消亡的最后证据所走过的每一个阶段，我们都做了详细的阐述，贴上标签，用照片或者图解加以说明。这一切都收藏在这里。我们三个新仪器的图纸，一个用来研究事先充电的物质在紫外线的作用下的消耗现象；另外一个，将可以使这种在火焰中不断分解的物质的粒子作用下的电消耗能被肉眼看到；第三个仪器非常精巧，是一个新的电容差别验电器，那里面装着我们为说明介于有重量物质与不可称量能媒之间的中介物质的基本性能所画的各种曲线图、二十年关于原子内化学和物质的未知平衡方面的实验、还有我将用如下的题目出版的教材：《受苦的金属》。我怎么能知道呢？我怎么能知道呢？进来的那个人可能拿走了我的一切……我女儿和我的成果……我的心和我的灵魂……”

说完，这位伟大的斯坦日松先生竟然像个孩子似地哭了起来。

我们默默地围着他，深深被他那巨大的悲痛感染了。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倚在斯坦日松先生躺倒在里面的那个沙发椅上，竭力克制着，但还是泪流满面，这差一点引起我对他的同情，尽管他那奇怪的态度和常常难以解释的激动让我本能地对这个神秘人物很反感。

只有约瑟夫·鲁尔塔比伊一个人——仿佛他那宝贵的时间和他在人世间的使命不允许他对人类的痛苦表示同情似的——非常镇静地走到那个家具前面，指给警察局长看，并很快就打破了我们在斯坦日松先生的绝望面前所保持的这种恭敬的沉默。他向我们说明——其实我们并不需要——他是如何因为同时发现了我前面描述过的盥洗室里的踪迹和实验室里的这个空柜子，才想到盗窃的。他告诉我们，他刚刚走进实验室，首先引起他注意的，就是这个奇形怪状的家具，它很坚固，并且，是用铁做的，从而可以防火。还有，这个用来储存最宝贵的东西的柜子门上，却挂着钥匙。一般情况下，人们是不会让保险柜开着的……最后，这个形状极为复杂的铜头小钥匙引起了约瑟夫·鲁尔塔比伊先生的注意，却麻痹了我们。我们这些人已经不是孩子了，挂在一个家具上的钥匙最多让我们想到安全问题，但是对约瑟夫·鲁尔塔比伊先生——他显然是个天才，就像约瑟·杜普伊在《斗士的五个亿》中所说的那样，他是“多么了不起的天才啊！多么了不起的牙科大夫啊！”——来说，钥匙挂在锁上就会让他想到盗窃。我们很快就知道其中的原因了。

但是，在让诸位知道这个原因之前，我还应当说明一下，德·马凯先生显得非常窘迫，不知道是该为这个小记者给调查带来的进展感到高兴呢，还是该为这个进展不是由他带来的而难过。我们的职业中就包括这类失望，但我们不能因此而变得怯懦，当事关公共利益时，我们应当摒弃自己的自尊心。德·马凯先生不知是战胜了自我呢，还是觉得最好是跟着达克斯先生一起夸奖一下，后者可是对鲁尔塔比伊赞不绝口。那孩子耸了耸肩，说了句：“没什么！”我真想给他一个耳光，特别是因为他又补充了一句：“先生，您最好问问斯坦日松先生，平时是谁保管这个钥匙的！”

“我女儿，”斯坦日松先生回答道，“这个钥匙她从不离身。”

“啊！这就使问题的性质有了变化，也就跟鲁尔塔比伊先生的设想不一致了。”德·马凯先生大声说道，“如果这个钥匙斯坦日松小姐从不离身，那么，那天夜里凶手就应当等着斯坦日松小姐回到自己房间，好偷她的钥匙，这样，盗窃也就应当发生在凶杀之后！但是，凶杀之后，实验室里有四个人！……我实在一点都不明白了！”

接着，德·马凯先生又怀着一种绝望的愤怒重复了一遍，在他来说，这愤怒就意味着兴奋到了极点，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说过，他只有在不明白的时候，才显得格外兴奋：“……我一点都不明白！”

“盗窃，”记者说道，“只能发生在凶杀之前。这是毋庸置疑的，无论是对于您认为的那个原因，还是对于我认为的其它原因来说，都是如此。凶手在进入这座房子以前已经拥有了那把铜头钥匙。”

“这不可能！”斯坦日松先生轻轻地说。

“这是可能的，先生，这就是证据。”

这个鬼机灵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十月二十一日的《时代报》(我提醒大家，凶杀发生在十月二十四到二十五日的夜里)，向我们指着上面的一个小启示，念道：昨日有人在卢弗商店丢失一个女式黑色小手提包，里面装着几件东西，其中有一枚很小的铜头钥匙。拾到者将得到丰厚酬金，请按下列留局自取地址写信：M.A.T.H.S.N.，四十号邮局。

【注】 法语里，钥匙一词也有“关键”之意，这里显然是在玩弄文字游戏，用铜头钥匙比喻预审法官的铜脑袋。

【注】 Mathild即为玛蒂尔德名字的原文，S.N.应为斯坦日松(Stangerson)这个姓开头和结尾的两个字母。

鲁尔塔比伊停住口。我们大家也都默不作声。每个人都在心里努力从这封留局自取的信的奇怪故事里得出自己的结论。事实上，人们似乎觉得已经抓住了解开这个不解之谜的线索。

斯坦日松先生说道：

“现在几乎可以肯定，我女儿丢了那把钥匙，她不想告诉我，怕我担心，她可能请求那位拾到钥匙的先生或女士给她寄留局自取的信。她显然担心，留下我们的地址，会带来麻烦，从而让我知道丢钥匙的事。这很符合逻辑，也很自然。因为，我已经被盗过一次了，先生！”

“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警察局长问道。

“啊！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在美国，在费城。有人从我的实验室里偷走了两项可以使一个民族发财的发明……我不仅始终不知道是谁偷了我的发明，而且，也从来没听见过人们谈论那次盗窃，大概是因为，为了挫败盗贼的如意算盘，我公开了这两项发明，从而使赃物变得毫无价值。从那时起，我就变得非常多疑，每当我工作的时候，总是把自己关得严严实实。这些窗户上的铁栅栏，这座远离人群的小房子，这个我亲自让人制造的柜子，这把特殊的锁，这惟一的钥匙，这一切都表明了我对这种可悲后果的极大担心。”

达克斯先生表示：“很有意思！”约瑟夫·鲁尔塔比伊先生要求得到关于那个小手提包的情况，可是，无论斯坦日松先生，还是雅克老爹，都好几天没看见斯坦日松小姐的那个手提包了。几个小时以后，我们从斯坦日松小姐的口中得知，那个手提包被人偷走了，或者是被她丢了，事情的经过如同她父亲告诉我们的那样，她于十月二十三日到四十号邮局，人们交给她一封信，是个开玩笑的家伙写的。她立刻就把信烧了。

为了回到我们的审问，或者说我们的“谈话”，我应当指出的是，警察局长在问了斯坦日松先生，他女儿是在什么情况下，在十月二十日——也就是丢掉手提包的那天——去巴黎的，我们得知，她是由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陪着去的，从那时起，直到凶杀后的第二天，人们再也没有在城堡里见过他。斯坦日松小姐在卢弗商店里丢手提包时达尔扎克先生在场这一事实，没有被我们忽略，应当说，它引起了我们的极大注意。

这场有司法官员、犯人、证人和记者参加的谈话快要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个真正的戏剧性事件：这决不会让德·马凯先生扫兴的。宪兵队长来告诉我们，弗雷德里克·拉尔桑要求进来，这个要求立刻得到应允。他手里拿着一双沾了很多泥巴的破皮鞋，把它扔到实验室的地上。

“这就是凶手穿的那双鞋。您认识这双鞋吗，雅克老爹？”

雅克老爹弯下腰，审视着这双散发着臭气的皮鞋，他惊讶地认出，这是他的破鞋，早就被他扔到阁楼里的一堆废品里了。他是那么激动，以至于用手帕擦着鼻涕，掩饰自己的感情。

这时，弗雷德里克·拉尔桑指着雅克老爹的手帕，说道：“这个手帕太像人们在‘黄屋’里找到的那一条了。”

“啊！这我知道，”雅克老爹颤抖着说，“这两条基本上是一样的。”

“最后，那顶也是在‘黄屋’里找到的贝雷帽，大概原来也是戴在雅克老爹头上的。这一切，在我看来，警察局长先生和预审法官先生，这一切都证明凶手想要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不过，他乔装打扮的手段太拙劣了，至少在我们看来是这样的，因为，我们可以肯定，凶手不是雅克老爹，他始终没离开过斯坦日松先生。但是，假设那天晚上，斯坦日松先生没有工作到那么晚，在女儿离开以后，他也回到城堡，而斯坦日松小姐被谋杀时，实验室里已经没人了，雅克老爹正在阁楼上睡觉，那么，谁都不会怀疑，雅克老爹就是凶手。雅克老爹由于凶杀过早的发生而得救，因为隔壁一片寂静，凶手一定以为实验室已经人去屋空了，动手的时间到了。那个神秘地潜入这里、并采取了那么多模仿雅克老爹的手段的人，无疑是个十分熟悉这个家的人。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下午？晚上？我不知道……一个对这座房子里的人与物都这么熟悉的人是可以随时进来的。”

“但是，他不能在实验室里有人的时候进来啊！”德·马凯先生大声说道。

“请问，我们又能知道些什么呢！”拉尔桑反驳道，“……为了实验室里的这顿晚饭，仆人来来去去端茶送饭……为了从十点到十一点的一次化学实验，斯坦日松先生、他的女儿和雅克老爹围着炉子忙活……就在大壁炉的这一角……谁能对我说，凶手……一个熟人！……没有趁这个机会，在盥洗室里脱掉那双破皮鞋以后溜进‘黄屋’呢？”

“这不大可能！”斯坦日松先生说。 棒槌学堂·出品“也许是吧，但这也不是不可能的……因此，我不想肯定任何事。至于他是如何出去的，那就是另外一件事了！他是怎么逃走的？是用世界上最自然的方式！”

弗雷德里克·拉尔桑沉默了一会儿。这一瞬间，让我们觉得非常漫长。我们怀着可以理解的急迫心情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没有进过‘黄屋’，”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又说道，“但我能够想象，你们一定掌握了他只能从门口出去的证据。凶手是从门口出去的。然而，既然他无法从别处出去，他也就只能这么办了！他犯了罪，然后从门口走了出去！什么时候出去的？在他认为最方便的时候，在最不可思议的时候！这是如此地不可思议，因此，也就无法对此做出别的解释。让我们来看看凶杀发生后的几段时间。第一段时间，斯坦日松先生和雅克老爹在门口，准备好挡住他的去路。第二段时间，雅克老爹离开了一会儿，只剩下斯坦日松先生一个人站在门口。第三段时间，看门人来到斯坦日松先生身边。第四段时间，门前有斯坦日松先生、看门人和他妻子、雅克老爹。还有第五段时间，门被撞开了，‘黄屋’里挤满了人。逃跑最为合理的时间，是门口人最少的时候，有一段时间，门口只剩下斯坦日松先生一个人。除非认为雅克老爹是他的同伙，但我不相信，因为，如果他看见门开了，凶手从里面出来了，那他就不会离开房子去检查窗户了。门只能是在门口只有斯坦日松先生一个人的时候打开的，而且，那人走了出去。这里，我们认为斯坦日松先生有足够的理由不去抓或者不让人抓住凶手，因为，他让那人走到门厅窗户前面，然后，又让他关上窗户……这以后，鉴于雅克老爹快要回来了，而且，必须让他看到一切都跟原来一样，斯坦日松小姐虽然伤势很重，但还是挣扎着起来，无疑是在父亲的恳求之下，又把‘黄屋’的门锁上，插上，然后，就又摔倒在地，奄奄一息……我们不知道是谁进行的谋杀，我们不知道斯坦日松先生和小姐是哪一个恶棍的受害者，但他们自己毫无疑问是知道的，他们！这个秘密是可怕的，因为，它让父亲忍心把奄奄一息的女儿关在她自己锁上的门后面；这个秘密是可怕的，因为，它使他让凶手逃跑了……但是，世界上再没有别的方式可以解释凶手是如何从‘黄屋’逃走的了！”

大家听完这个悲惨而又精辟的分析之后的沉默，显得有点可怕。我们都为这位杰出的教授感到难过，他被弗雷德里克·拉尔桑这番无情的逻辑分析逼上了绝路，要么，他向我们承认他深受折磨的真相，要么，他保持沉默，而这也是一种更可怕的承认。我们看到他站起身，这个人，宛如一尊真正的痛苦的塑像。他庄严地伸出手，动作是那么庄严，我们在他面前就像在圣像面前似地低下了头。他用仿佛耗尽了他全部力量的响亮声音，说出了下面的话：“我以我女儿那垂危的生命发誓，自从听见我女儿那绝望的呼救声以后，我就没离开过这道门，在我一个人留在实验室里的时候，这个门就根本没打开过，最后，在我和我的三个仆人进入‘黄屋’以后，凶手已经不在了！我发誓：我不认识凶手！”

我是否需要说明一下，尽管这誓言庄严神圣，但我们仍然不大相信斯坦日松先生的话呢？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刚刚让我们看到了事实真相，我们可不想这么快就把它丢掉。

正当德·马凯先生向我们宣布“谈话”已经结束，我们都准备离开实验室的时候，年轻的记者，那个小孩子约瑟夫·鲁塔比伊走到斯坦日松先生身边，无比尊敬地拉起他的手，我听见他对他说道：“我，我相信您，先生！”

我在此停下我自认为应当转述的科尔贝伊法院书记官马莱纳先生的描述。我没有必要告诉读者，刚刚在实验室里发生的这一幕，鲁尔塔比伊本人也很快就如实地向我转告了。

第十二章弗雷德里克·拉尔桑的手杖

我是在晚上十点钟左右才准备带着我的朋友在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让我们使用的那间小客厅里匆匆写完的文章离开城堡的。记者要在城堡里过夜，他在充分享受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那不可思议的好客。在这种悲伤的时刻，斯坦日松先生把所有家务事都交给达尔扎克先生了。不过，我的朋友想要送我到埃皮纳火车站。在穿过花园的时候，他对我说：“弗雷德里克·拉尔桑确实名不虚传，果然非常厉害。您知道他是怎么找到雅克老爹的破皮鞋的吗！就在我们发现‘讲究皮鞋的脚印’和破皮鞋的脚印消失的那地方旁边。地上新留下的一个长方形的痕迹，证明不久前那里有一块石头。拉尔桑竭力寻找这块石头，但是没找到，就立刻想到，凶手可能利用这块石头捆住那双他想摆脱掉的破皮鞋，把它沉到池塘水底。弗雷德的分析是完全正确的，他搜寻工作的成功证明了这一点。但我却忽略了这个，不过，应当公道地说一句，我的思想已经转移到别处去了，因为，凶手经过时留下的大量的假踪迹，以及对那些黑脚印的测量——那些脚印与雅克老爹的脚印完全一致，我是在他不注意时，在‘黄屋’的地板上测量的——都明显地证明，凶手想嫁祸于这个老仆人。正因为如此，我才对他说，您还记得吧，既然人们在这个不幸的房间里找到一顶贝雷帽，那它一定很像他的帽子。我还给他描绘了一下跟我看见他使用的那条一模一样的手帕。迄今为止，我和拉尔桑的意见还是完全一致的，但是，正是从这个时候起，事情就变得非常可怕了，因为，他死心塌地地走向错误的道路，我只消随便一碰，就会把他击倒！”

我深为我的朋友说最后几句话时那异常严肃的语气感到惊异。

他又重复道：“是的，可怕，可怕！……但是，我是用思想击倒他的，这难道真的是随便的一击吗？”

这时，夜暮已经降临，我们从城堡后面经过，发现二楼有一个窗户半开着，里面露出微弱的灯光，还传出一些声响，这吸引了我们的注意。我们一直走到那扇窗户下面的一道门旁边。鲁尔塔比伊轻声告诉我，这扇窗户朝着斯坦日松小姐的房间。刚才吸引我们的声音停止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始传出来了。那是压得很低的说话声……我们只能清楚地听见几个字：“我可怜的罗伯尔！”鲁尔塔比伊用手按住我的肩膀，俯在我耳边：“要是我们能知道这个房间里在说些什么，那我的调查很快就会结束了……”

他朝四周看了一下，黑暗包围着我们，我们只能看见城堡后面一块被树木包围的狭窄草坪。低低的说话声又停止了。

“既然我们听不见，”鲁尔塔比伊又说， “那我们至少应当想办法看见……”

说着，他拉起我，示意我脚步放轻，穿过草坪，一直来到一棵高大的桦树的白色树干下，在黑暗中，可以看到桦树那白色的轮廓。这棵白桦恰好面对我们感兴趣的那个窗户，最低的树枝刚好跟城堡二楼一样高。从树枝上一定能看到斯坦日松小姐房间里发生的事，鲁尔塔比伊正是这么想的，因为，他让我呆在那里不要动，自己抱住树干，用他那年轻的粗壮手臂向上爬去。他很快就消失在树枝中，接下去是一片寂静。

我对面那扇半开的窗户里灯光依然亮着。灯光里看不到一个人影。我头顶的树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我等待着，突然，我听见树上传来这样几个字：“您先下！……”

“请您先下！” 棒槌学堂·出品有人在我头上对话……他们还彬彬有礼，当我看到两个人影从光滑的树干滑下来，很快就落到地面的时候，我是多么惊讶啊！鲁尔塔比伊上去的时候是一个人，下来的时候却是两个人！

“您好，圣克莱尔先生！”

是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当我那年轻的朋友自以为一个人爬上树干时，这位警探早已占领了那个观察的位置……他们俩谁都不理睬我的惊讶。我猜想，他们在上面一定看到了一幕充满温存而绝望的动人场面，斯坦日松小姐躺在床上，达尔扎克先生跪在她床头。他们俩已经从中得出截然不同的结论了。可以想象，这个场面在鲁尔塔比伊心里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这有利于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但在拉尔桑心里，这只能证明斯坦日松小姐的未婚夫用高超的技艺进行了虚伪表演……我们来到栅栏门前的时候，拉尔桑拦住我们：“我的手杖！”他大声喊道……“您忘了您的手杖？”鲁尔塔比伊问道。

“是的，”警探回答，“……我把它落在那边了，在那棵树旁边……”

说着，他离开我们，说回头就来找我们……“您注意到弗雷德里克·拉尔桑的手杖了吗？”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记者问我，“那是一个很新的手杖……从来没见他拿过……他看上去非常珍惜这个手杖……从不离手……看样子，他很担心这手杖落到别人手里……在这以前，我从来没见过弗雷德里克·拉尔桑用过手杖……他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个手杖？一个从不用手杖的人，在橡栗城堡凶杀案发生以后，突然变得寸步不离手杖，这很不正常！……我们来到城堡的那一天，当他看见我们的时候，他把表放进衣袋，从地上拾起手杖，我没有留心这个动作可能是个错误！”

现在，我们来到花园外面，鲁尔塔比伊一言不发……他的思想肯定还没离开弗雷德里克·拉尔桑的手杖。在走下埃皮纳山坡的时候，证实了这一点，他对我说：“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在我之前到达橡栗城堡，他在我之前开始调查，他有时间知道我还不知道的事情，找到我还不知道的东西……他是从哪儿找到这个手杖的呢？……”

接着，他又补充道：

“他那直接指向罗伯尔·达尔扎克的怀疑——不仅是他的怀疑，还有他的推理——一定有一种能够触摸得到的东西做依据，一种他正在触摸、而我却摸不到的东西……是不是这根手杖呢？……他到底是在哪儿弄到这根手杖的呢？……”

在埃皮纳，我们还得等二十分钟的火车，于是我们走进一家小酒店。几乎就在同时，我们身后的门开了，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出现了，手里举着那个有名的手杖……“我找到了！”他笑着对我们说。

我们三个人坐到一张桌子前。鲁尔塔比伊眼睛不离那根手杖，他目光如此地专注，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拉尔桑对一个铁路员工的暗示，那是一个年轻的员工，下巴上留着一撮没有梳理的金色小胡子。那员工站起身，结了账，点了点头，就走了出去。如果不是几天之后，那个小胡子又在这个故事最悲惨的时刻出现的话，我白己也不会重视这个暗示。我得知那个小黄胡子是拉尔桑的眼线，负责监视埃皮纳车站来来往往的旅客，因为，拉尔桑不放过任何可能对他有用的东西。

我又把目光投向鲁尔塔比伊。

“啊！这个么！弗雷德先生！”他说道，“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个手杖的？……我总是看见您双手插在衣袋里散步的！”

“这是别人送给我的一个礼物。”警探回答。

“时间不长吧……”鲁尔塔比伊追问道。

“不长，这是人家在伦敦送给我的……”

“真的，您从伦敦归来，弗雷德先生……我能看看吗，您的手杖？……”

第十三章“本堂神甫宅第魅力未减，花园风光依旧。”

在我前面描述的那些事件过去一周之后，也就是十一月二日，我在巴黎的家中收到一封如下措辞的电报：乘第一班火车来橡栗城堡。带手枪。请接受我的友谊。鲁尔塔比伊。

我记得好像对诸位说过，我那个时候是个年轻的实习律师，手里没有案子，我去法院，与其说是为了给孤儿寡母辩护，不如说是为了熟悉我的业务。鲁尔塔比伊如此随便地支配我的时间，我一点都不奇怪。而且，他也知道我对他一般的记者活动是多么感兴趣，尤其是橡栗城堡事件。除了报纸上没完没了的无稽之谈和鲁尔塔比伊在《时代报》上的只言词组以外，我已经一个星期没得到关于这件事的消息了。这些只言词组泄露了“羊骨头”的秘密，并且告诉我们，化验表明，骨头上的血迹中有“人的血迹”，其中有“斯坦日松小姐刚刚留下的血迹”，也有几年前杀人的血迹。

诸位可以想象，这个事件已经成为全世界报界的话题。还从来没有哪一个著名的案件引起过这么多人的兴趣。但是，我觉得调查进展得很缓慢，因此，我接到朋友约我去橡栗城堡找他的邀请非常高兴，如果电报上没有这句话就好了：“带手枪。”

这可真让我好奇。既然鲁尔塔比伊让我带手枪，这就意味着他认为我们可能会派上用场。然而，我毫不惭愧地承认，我不是英雄。可是，那又怎么样！这一天，我的朋友遇到了麻烦，他在呼唤我的帮助。我毫不犹豫，检查了一下我那支惟一的手枪，子弹确实已经上膛，然后，朝奥尔良车站走去。路上，我想，一支手枪只是一个武器，而鲁尔塔比伊的电报上要我带手枪，用的是复数。于是，我走进一家武器店，买了一支非常小巧、非常好用的手枪，我很高兴能把它送给我的朋友。

我希望能在埃皮纳火车站见到鲁尔塔比伊，可是他没来。不过，有一辆马车在等我，我很快就来到了橡栗城堡。栅栏门前没有一个人。一直到来到城堡门口，才见到这个年轻人。他向我友好地致意，立刻跟我拥抱，问候我的健康。

等我们来到那个破旧的小客厅的时候，他让我坐下，立刻对我说道：“事情很糟！”

“什么很糟？”

“一切都很糟！” 棒槌学堂·出品他走到我身旁，俯在我耳边说道：“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坚决地冲着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来了。”

自从我看到斯坦日松小姐的未婚夫在自己的脚印旁边面色如土以后，这就一点都不让我感到意外了。

不过，我还是马上问道：“嗯！那个手杖呢？”

“手杖！还在弗雷德里克·拉尔桑手里，跟他形影不离……”

“可是……它不能为达尔扎克先生提供不在现场的证据吗？”

“根本不能。我曾用温和的语气询问过达尔扎克先生，他否认那天晚上或者别的时候在卡塞特商店买过手杖……不管怎么说，”鲁尔塔比伊又说道，“我不想作出任何判断，因为达尔扎克先生那奇怪的沉默，真不知道让人怎么揣摩他的想法，和他的说法！……”

“在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心里，这个手杖一定是非常宝贵的，是个可以作为罪证的手杖……可是，凶手是怎么使用它的呢？鉴于购买它的时间，当时它不可能在凶手手里……”

“时间不会让拉尔桑为难……他不一定非得像我那样，认为凶手是在五点至六点之间进入‘黄屋’的。有什么能阻止他让凶手在晚上十点至十一点之间进去呢？那个时候，斯坦日松先生和小姐在雅克老爹的帮助下，正忙于在实验室的炉子旁边做一个有趣的化学实验。拉尔桑说，凶手是从他们身后溜进去的，尽管这看起来不大可能……但他已经这么跟预审法官说了……从近处看，这个推理是荒谬的，因为那个熟人——如果真有这么一个熟人的话——应当知道教授很快就要离开小房子。为了他自己——这家的熟人——的安全，他也应当把动手时间拖到教授离开以后……他为什么要在教授还在里面的时候冒险穿过实验室呢？再说，那个熟人究竟是什么时候进入小房子的呢？……在接受拉尔桑的想象之前，还有很多问题需要澄清。至于我呢，我不会为此浪费我的时间的，因为我有一个无可辩驳的推理体系，它使我可以不去理睬拉尔桑的想象！只是，由于我有时不得不保持沉默，而拉尔桑则可以开口说话……很可能会导致一切都对达尔扎克先生不利……假如我不在那里的话！”年轻人不无自豪地补充说，“因为，还有对达尔扎克先生不利的‘外部因素’，也跟那个手杖的故事同样可怕，这个故事对我来说不可理解，尤其是，拉尔桑竟然毫无顾忌地拿着这个可能曾经属于达尔扎克先生的手杖出现在达尔扎克先生面前！我明白拉尔桑推理体系的很多事情，但我还没弄清这根手杖的秘密。”

“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始终在城堡里吗？”

“是的，他没怎么离开过城堡！他跟我一样，也在这里过夜，是应斯坦日松先生的请求。斯坦日松先生对他做了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对我做的事。尽管斯坦日松先生被弗雷德里克·拉尔桑指控为认识凶手、放走凶手，但他还是愿意尽一切努力帮助指控他的人揭示事实真相。也是这个原因，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愿意帮助我。”

“可是，您确信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是无辜的吗？”

“有一阵，我也曾怀疑过他是有罪的。那是我们刚刚到这里的时候。现在，我应当向您讲述达尔扎克先生和我之间所发生的事了。”

说到这里，鲁尔塔比伊停下来，问我是不是带枪来了。我把两把手枪都拿给他看。他检查了一下，说：“好极了！”，然后，又把枪还给我。

“我们需要这些枪吗？”我问道。

“今天晚上可能会有用，我们在这里过夜，您不会感到有什么不便吧？”

“正相反。”我说道，脸上的表情让鲁尔塔比伊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这不是开怀大笑的时候。咱们谈点严肃的事情吧。您还记得这个充满神秘的城堡的那句‘芝麻开门！’式的暗语吧？”

“记得，”我说，“记得非常清楚：本堂神甫宅第魅力未减，花园风光依旧。这也是您在实验室的炭灰里找到的那张烧焦的纸上写的那句话。”

“对，在那张纸下面，火焰还对一个日期留了情：十月二十三日。请记住这个重要的日期。我现在要告诉您这句奇怪的话的含义。我不知道您是否记得，凶杀发生的前一夜，斯坦日松先生和小姐去爱丽舍宫参加过一个招待会。我记得他们还在那里吃了晚饭。总之，他们出席了招待会，因为我看见他们了。我也在场，是出于职业需要。我要采访那天晚上被宴请的费城科学院的科学家中的一位。在那之前，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斯坦日松先生和小姐。我在使节厅前面的一个大厅里，为自己总是被这么多名人拥来挤去厌烦了，就坐在那里遐想起来。这时，传来一阵黑衣女士的香水的芬芳。您可能会问我：什么是‘黑衣女士的香水’？您只要知道这是一种我非常喜欢的香水就行了，因为，它是一个曾在我的童年给予过我母爱的、总是身穿黑色衣服的女士用的香水。那一天，身上洒了一点‘黑衣女士香水’的女士身穿白色衣裙，天姿国色，绝世无匹。我忍不住站起身，跟了过去，跟着她和她的香水。一个男人，一个老者，把手臂伸给这个美人。他们经过的时候，每个人都把头转向他们，我听见人们轻轻地说：‘那是斯坦日松教授和他的女儿！’就这样，我才知道我跟踪的是谁。他们遇到了我只是脸熟的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斯坦日松教授被一位叫阿图尔·威廉·朗斯的美国学者叫住，就坐到长廊的一把扶手椅里，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则带着斯坦日松小姐朝花窖走去。我依然跟在他们后面。

“等我来到长廊时，”鲁尔塔比伊继续说道，“没再见到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直到凶杀发生以后，我才在橡栗城堡再次见到他，但我看见了斯坦日松小姐、斯坦日松先生和费城科学院代表团的人。斯坦日松小姐在阿图尔·朗斯身边。后者表情激动地跟她说着话，谈话过程中，美国人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我相信斯坦日松小姐根本就没听阿图尔·朗斯跟她说的话，她脸上的表情非常冷漠。阿图尔·威廉·朗斯是个多血质的人，长着酒糟鼻子，他大概很喜欢杜松子酒。等斯坦日松先生和小姐走了以后，他走到酒吧台前，不再离开。我走到他身边，在拥挤的人群里帮了他点忙。他向我表示感谢，告诉我，他三天之后就回美国，也就是说二十六号(凶杀的第二天)。我对他说起费城，他说他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二十五年，他是在那里认识斯坦日松教授和他的女儿的。说完，他又端起香槟，我想，他大概会不停地喝下去。我离开他时，他差不多已经醉了。

“这就是我那天晚上的经历，亲爱的朋友。我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先知先觉，那一整夜，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和斯坦日松小姐的双重形象就没离开过我的脑海，我请您来想象一下斯坦日松小姐被谋杀的消息对我产生的影响。让我怎么能不想起那句话：‘难道为了得到您，我非得杀人不可吗？’不过，当我们在橡栗城堡看到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的时候，我对他说的不是这句话。我说的是斯坦日松小姐看着手里那张纸读的关于‘本堂神甫和花园’的那句话，那句话足以使城堡的大门为我们敞开。那个时候，我相信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是凶手吗？不！我不认为自己真的相信了那句话。那个时候，我什么都没想。我掌握的材料太少。但我需要他马上向我证明他的手没受伤。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我告诉他，我偶然在爱丽舍宫的花园里听到了他跟斯坦日松小姐之间的谈话。当我告诉他我听见了‘难道为了得到您，我非得杀人不可吗？’这句话的时候，他心慌意乱，但是，远远不如听见那句关于‘本堂神甫’的话以后那么神色张惶。不过，真正让他惊骇万分的，是他听我说，就在他与斯坦日松小姐在爱丽舍宫相会的那天，后者曾在下午到四十号邮局去过，拿到那封他们俩在爱丽舍宫花园里一起阅读的那封信，那封信的结尾是：‘本堂神甫宅第魅力未减，花园风光依旧！’而且，这个假设后来也被我在实验室的炭灰里的发现所证实，您还记得吧，那个落款为十月二十三日的信。那封信是在同一天写的，在邮局被取走的。毫无疑问，从爱丽舍宫回来以后，斯坦日松小姐连夜就想把那封会使人受到牵连的信烧掉。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矢口否认那封信会跟谋杀有什么关系。我对他说，在一件如此神秘的案件中，他没有权利向司法部门隐瞒那封信的事；说我深信这封信有十分重要的意义；说斯坦日松小姐用绝望的声音说的那句带有预言性的话，还有他，罗伯尔·达尔扎克的哭泣，和他在读了那封信以后说的那句关于杀人的威胁性的话，都使我对此毫不怀疑。罗伯尔·达尔扎克显得越来越激动了。我决定利用我的优势。

“‘您快要结婚了，先生，’我心不在焉地说道，眼睛不再看我的对话人，‘可是，突然，这婚姻由于这封信的作者而变得不可能了，因为，在读完信以后，您就说了那句为了得到斯坦日松小姐必须杀人的话。这么说，在您和斯坦日松小姐之间还有一个人，一个她结婚要取决于他的人，一个在她结婚之前就把她杀死的人！’“我用下面的话结束了我的这番长谈——“现在，先生，您就把凶手的名字告诉我吧！

“我大概下意识地说出了非常可怕的话。当我再抬起头来看罗伯尔·达尔扎克的时候，发现他的脸变了样，前额上浸满了汗水，目光惶恐不安。

“‘先生，’他对我说道，‘我请您答应我一件可能会被看作荒诞的事，但为此，我愿以生命做为交换条件：请不要在法官面前谈起您在爱丽舍宫花园里看见和听见的事……不要告诉法官，也不要告诉世界上任何人。我向您发誓，我是清白的，我知道，而且，也能感觉到您是相信我的，但我情愿被人当作有罪的人，也不愿意看到法院把疑点转向这句话：本堂神甫宅第魅力未减，花园风光依旧。不能让法院知道这句话。这件事全靠您了，先生，我把它拜托给您了，您必须忘掉爱丽舍宫的那个夜晚。除了这件事以外，您还有千百条别的线索可以发现凶手！我将鼎力相助，我为您打开所有的方便之门。您想住在这里吗？想在这里发号施令吗？想在这里吃、住，监视我的行动和所有人的行动吗？您可以像主人那样呆在橡栗城堡，但您必须忘掉爱丽舍宫的那个夜晚。’”

为了喘口气，鲁尔塔比伊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现在，我明白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对我朋友的那种令人费解的态度了，明白了我的朋友为什么那么顺利地在犯罪现场住了下来。我刚刚听到的这一切，都更加刺激了我的好奇心。我请求鲁尔塔比伊能再次满足我的好奇心。这一个星期以来，橡栗城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的朋友不是说过，除了拉尔桑找到的那根手杖之外，现在又有了比那更可怕的指控达尔扎克的外部因素吗？

“一切看起来都对他不利，”我的朋友回答道，“情况变得非常严重。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看上去对此不太在意。他错了，他一心只想着斯坦日松小姐的身体，小姐的身体也一天天好起来，突然又发生了一件比‘黄屋’秘密更神秘的事！”

“这不可能！”我大声说道，“还有什么事能比‘黄屋’事件更神秘的呢？”

“咱们还是再说说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吧。”鲁尔塔比伊说着，示意我平静下来，“我刚才对您说了，一切都对他不利。弗雷德里克·拉尔桑提取的那些‘讲究的皮鞋印’看来确实是‘斯坦日松小姐未婚夫的脚印’，自行车印也可能是‘他的’自行车印。事情已经得到核对。自从他有这辆自行车以来，他‘一直把它放在城堡里。为什么他偏偏在这个时候把它带到巴黎去？难道他不再回城堡了吗？难道婚约的解除也将解除他跟斯坦日松一家的联系吗？每个有关的人都认为这种关系将继续下去。但是，弗雷德里克·拉尔桑，他呢，则认为一切都中止了。从罗伯尔·达尔扎克陪同斯坦日松小姐去卢弗商店那天起，直到凶杀发生，这位前未婚夫再也没有回过橡栗城堡。不要忘记，斯坦日松小姐是在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的陪同下丢掉手提包和铜头钥匙的。从那天起，直到爱丽舍宫的晚会，这位巴黎大学教授和斯坦日松小姐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不过，他们可能互相写信了。斯坦日松小姐曾到四十号邮局去取一封留局自取的信，弗雷德里克·拉尔桑认为这封信是罗伯尔·达尔扎克写的，因为，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当然一点都不知道爱丽舍宫花园里发生的事，他以为就是罗伯尔·达尔扎克本人偷走了手提包和钥匙，目的是通过窃取父亲的宝贵资料迫使斯坦日松小姐改变主意，这些数据可以在结婚的前提下偿还。这一切本来只是一种不可靠的、甚至是荒谬的假设，就像伟大的弗雷德自己跟我说的那样，但是，又发生了别的事，别的更加严重的事。首先，这件事很奇怪，我至今还没弄明白：达尔扎克先生亲自在二十四日到邮局去取那封斯坦日松小姐前一天已经取走的信，别人对取信人样子的描述完全符合达尔扎克先生的特征。后者在回答预审法官为了解情况而提出的问题时，否认自己曾去过那个邮局。而我呢，我是相信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的，因为，就算那封信是他写的(其实我不这样认为)，他也应该知道斯坦日松小姐已经把信取走了，原因很简单，他在她手里看到了这封信，在爱丽舍宫的花园里。因此，显然不是他在第二天，二十四号，到四十号邮局去取那封他明明知道已经不在那里的信的。在我看来，那是个跟他极为相像的人，就是那个偷手提包的人，他在信里向手提包的主人，向斯坦日松小姐提出要一件东西，但没有送来，他大概感到很奇怪，心想，他寄出的那封收信人为M.A.T.H.S.N.的信是不是没被取走。因此，他才跑到邮局，非要那封信不可。然后，他就怒气冲冲地走了。信已经被取走了，而他的要求却没有得到满足！他到底要求什么？除了斯坦日松小姐之外，谁都不知道。不过，第二天，大家得知，斯坦日松小姐在前一夜几乎被人杀死，而我在第二天发现，斯坦日松教授也因为那把钥匙——由于那封留局自取的信——而被窃。所以，我认为，去邮局的那个人就应当是凶手。对去邮局的那个人的行为的缘由的推理(这也是最符合逻辑的推理)弗雷德里克·拉尔桑也掌握了，但他是针对罗伯尔·达尔扎克的。您可以想象，预审法官、拉尔桑和我本人都尽了最大的努力，从邮局得到了关于十月二十四日那个人的详细特征，但是，我们没能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又到哪里去了！除了与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相像的特征之外，我们一无所获！我在所有的大报上都刊登了如下的启示：‘巨额酬金寻找十月二十四日上午十时许拉一乘客去四十号邮局的马车夫。请与《时代报》编辑部M.R.联系。’但毫无结果。总之，那个人可能是步行去的，但既然他很着急，也有可能是坐车去的，这是一种运气，应当试一试。我在报上的启示中，没有指出那人的特征，为的是让所有可能在那个时间里拉过一个客人到四十号邮局的车夫都来找我。但是，一个都没来。于是，我日夜都在想：‘那个跟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出奇相像的人，那个我查出购买了如今落在弗雷德里克·拉尔桑手里的手杖的人究竟是谁呢？’然而，最严重的是，就在那个酷似他的人去邮局的时候，达尔扎克先生本来在巴黎大学有课，可他没去上课。他的一个朋友替他上了课。当别人问他那个时候干什么去了的时候，他回答说去布洛涅树林散步了。您怎么看这位教授呢，他让人代课，自己竟然去布洛涅树林散步？最后，应当让您知道，既然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说，他二十四日上午去布洛涅树林散步了，那他就根本无法说出他在二十四日至二十五日的夜里干了什么！……他平静地回答问他这个问题的弗雷德里克·拉尔桑说，他这个时间在巴黎干了什么完全是他自己的事……听了这话，弗雷德里克·拉尔桑信誓旦旦地说，用不着任何人帮助，他也能查出达尔扎克这个时间干了什么。这一切似乎都使伟大的弗雷德的假设变得更为可信了。特别是，如果罗伯尔·达尔扎克当时在‘黄屋’里，这就证实了这位警探对凶手逃跑的方式所做的解释了：斯坦日松先生为了避免可怕的丑闻而让他逃走了！而恰恰是这个我认为错误的假设，使弗雷德里克·拉尔桑误入歧途，要是这个案子里没有无辜的人受到牵连的话，我也不会不喜欢他的这种假设！现在，这个假设是不是真的使弗雷德里克·拉尔桑误入歧途了呢？唉！唉！唉！”

“嗯！说不定弗雷德里克·拉尔桑是对的呢！”我大声说着，打断了鲁尔塔比伊的话，“……您能肯定达尔扎克先生是清白的吗？既然有那么多令人遗憾的巧合……”

“巧合，”我的朋友回答我道，“是事实真相的最可恶的敌人。”

“预审法官现在怎么想？” 棒槌学堂·出品“预审法官德·马凯先生认为没有任何可靠的证据，所以，对马上向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摊牌有点犹豫不决。因为，那样一来，整个舆论，且不说巴黎大学，还有斯坦日松先生和斯坦日松小姐，都会起来反对他。斯坦口松小姐很喜欢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尽管她没怎么看清凶手，但德·马凯先生也很难让公众相信她没认出他来。当时，‘黄屋’肯定很昏暗，但毕竟点着一盏小油灯，请不要忘记这一点。喏，我的朋友，事情本来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就在这时，三天之前，或者说三夜之前，发生了我刚刚跟您说的那件事。”

第十四章“今晚，我等待凶手。”

“我必须带您去现场看看，”鲁尔塔比伊对我说道，“好让您能够理解，或者说，让您知道这是无法理解的。至于我呢，我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别人正在寻找的东西：凶手是如何从‘黄屋’里出去的，既没有任何同谋，也丝毫与斯坦日松先生无关。不过，在我不能肯定谁是凶手之前，我还不能说出自己的假设，但我相信这个假设是正确的，而且，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是很自然的，我想说，是很简单的。说到三夜前在城堡里发生的事，在整整二十四小时里，它都让我觉得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力。虽说从我内心深处诞生的那个假设现在看来还显得很荒谬，但这件事就更加不可思议了。”

说完，年轻的记者就让我跟他一起出去：他领着我围着城堡转了一圈儿。落叶在我们脚下飒飒作响，这是我听到的惟一的声音。城堡就像被人遗弃了似的。那古老的石头，那环绕着主塔的壕沟里不流动的死水，那覆盖着夏天遗骸的荒凉的土地，那骷髅般的黑色的树影，这一切，都使这个笼罩着可怕的神秘色彩的地方变得更加阴森，更加悲凉。我们绕着主塔走的时候，碰上了“绿衣人”，他没理睬我们，就像我们根本不存在似的，从我们身边走过去。他还是我透过马蒂约老爹客栈的玻璃窗第一次看到他时的那个样子：依然是肩上背着枪，嘴上叼着烟斗，脸上戴着夹鼻眼镜。

“一个古怪的家伙！”鲁尔塔比伊小声对我说道。

“您跟他谈过话吗？”我问。

“谈过，但是，从他嘴里什么也问不出来……他总是嘟嘟嚷嚷，耸耸肩膀，然后就走了。平时，他住在主塔二楼的一间从前做祈祷室的宽敞的屋子里。他像只熊似的住在里面，不带枪、不出门。他只有在女人面前才显得可爱。他借口抓偷猎者，经常在半夜起床，但我怀疑他是跟女人约会。斯坦日松小姐的女佣人希尔维娅就是他的情妇。现在，他又爱上了客栈老板马蒂约老爹的妻子。不过，马蒂约老爹对老婆看得很紧，我觉得，正是由于‘绿衣人’根本无法靠近马蒂约太太，他才变得悒悒不欢，沉默寡言。他是个很漂亮的小伙子，穿戴整齐，甚至风流潇洒……方圆几里地的女人都为他神魂颠倒。”

绕过城堡左翼尽头的主塔之后，我们来到城堡的后院。鲁尔塔比伊指着一个窗户——我认出那是斯坦日松小姐套房的窗户之一——对我说道：“如果您在两天以前，在深夜一点钟的时候来到这里，您就会看到您的仆人正站在梯子上，准备从那个窗户进入城堡！”

看到我对这种深夜里的杂技表演大为惊讶，他请我多注意一下城堡外部的布局，然后，我们又回到城堡。

“现在，我要让您参观一下城堡右翼的二楼。我就住在那里。”

1. 鲁尔塔比伊安排弗雷德里克·拉尔桑所在的地方。

2. 鲁尔塔比伊安排雅克老爹所在的地方。

3. 鲁尔塔比伊安排斯坦日松先生所在的地方。

4. 鲁尔塔比伊是从这个窗户进来的。

5. 鲁尔塔比伊从自己房间出来时，发现这个窗户开着。他把它关上。城堡其它所有门窗都关着。

6. 底层一个凸出的挑棚房间上面的平台。

为了让大家更好地明白城堡里每一寸地都得到了很好的利用，我把城堡右翼二楼的平面图奉献给读者，这个平面图是鲁尔塔比伊在那个离奇的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画的。你们马上就会了解到这件事的全部细节。

鲁尔塔比伊让我跟着他走上那个比一般楼梯宽两倍的大楼梯，楼梯上面，是个跟二楼一样高的平台。从这个平台，可以通过一条跟它相连的长廊直接走进城堡的右翼，或者左翼。长廊又高又宽，横贯整个城堡，通过城堡北面的窗户采光。城堡里房间的窗户都朝南，门都朝向这道长廊。斯坦日松教授住在城堡的左翼。斯坦日松小姐的套房在城堡的右翼。我们走进城堡右翼的长廊。长廊那打了蜡的地板像镜子一样明亮，上面铺的一块很窄的地毯吞没了我们的脚步声。鲁尔塔比伊低声地对我说脚步要轻，因为我们要经过斯坦日松小姐的卧室。他告诉我，斯坦日松小姐的套房由她的卧室、前厅、一个小浴室、一个小客厅和一个客厅组成。自然，人们可以从其中一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而不必经过长廊。只有客厅和前厅的门通向长廊。长廊一直通到房子东头，那里有一个很大的窗户可以采光(见平面图上第二个窗户)。在长廊三分之二的地方，与另外一条拐向城堡右翼的长廊成直角相交。

为了叙述方便，我们姑且把这条从楼梯通到东头窗户的走廊称为“右廊”，把拐向右翼、通向右廊的那一段称为“转折廊”。鲁尔塔比伊的房间就位于这两条走廊的交界处，紧挨着弗雷德里克·拉尔桑的房间。两个房间的门都朝向“转折廊”，而斯坦日松小姐套房的门则朝向右廊(见平面图)。

我打断了鲁尔塔比伊的自言自语。

“看门人现在已经自由了吗？”我问道。

“对，”鲁尔塔比伊回答说，“是我让放了他们的。我需要个可靠的人。看门女人对我忠心耿耿，那个男的可以为我献出生命……嗯，既然夹鼻眼镜是个老花镜，那么，我就肯定需要一个愿意为我献出生命的忠心耿耿的人！”

“啊！啊！”我说，“您不是开玩笑吧，我的朋友……什么时候需要献出生命呢？”

“今天晚上啊！因为，我应当告诉您，亲爱的，今晚我等待凶手！”

“啊！啊！啊！啊！……您今晚等待凶手……真的，真的，您今晚等待凶手……这么说，您认识凶手？”

“啊！啊！啊！现在，我有可能认识他。如果我肯定地说我认识他，那我可能是个疯子，因为，我用‘数学推理’对凶手所做的结论竟然是如此的可怕，如此的令人心惊胆战，所以，我真希望可能是我错了！啊！我全身心地这样希望……”

“您五分钟之前还不认识凶手，怎么能说您今晚等待凶手呢？”

“因为我知道他要来。” 棒槌学堂·出品鲁尔塔比伊慢条斯理地装满烟斗，又慢条斯理地把烟点着。

这让我预感到将有最引人入胜的故事发生。这时候，有人在长廊里走动，从我们门口经过。鲁尔塔比伊倾听着。脚步声走远了。

“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在他房间里吗？”我指着墙壁问道。

“不在，”我的朋友回答说，“他今天一早晨回巴黎去了，他仍然在跟踪达尔扎克！……达尔扎克先生也在今天早晨去巴黎了。这一切都会带来很坏的后果……我估计达尔扎克先生可能在一周之内被捕。最糟糕的是，一切都联合起来跟他作对：事情、东西和人，……没有一个小时不发生可以对达尔扎克先生进行指控的新的事件……预审法官被这一切压得喘不过气来，被这一切蒙住了眼睛……再说，我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会被蒙住眼睛……要想不被蒙住眼睛，除非……”

“可是，弗雷德里克·拉尔桑不是新手了。”

“我本来以为，”鲁尔塔比伊脸土微微有点轻蔑地说道，“弗雷德要比他现在这样厉害得多……当然，他不是一个随便什么人……我在不了解他的侦破方法之前，甚至还十分崇拜他。他那一套方法实在是蹩脚透了……他的名气完全来自他的机敏，但他缺乏哲理思想，他的数学推理实在太欠缺了……”

我看着鲁尔塔比伊，听到这个十八岁的少年把一个五十岁的人当作孩子，而这个人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自己是欧洲最精明强干的警察了……我禁不住笑了起来。

“您在笑……”鲁尔塔比伊说，“您错了！……我向您保证，我会打败他……而且用引起轰动的方式打败他……不过，我必须抓紧，因为，他已经遥遥领先，是达尔扎克先生给了他这种领先的优势，今晚，达尔扎克先生还将继续让他扩大这种优势……请想一想，每一次凶手来城堡，一种异乎寻常的命运总是让达尔扎克先生缺席，而且，他总是不肯说明自己在这个时间干了些什么！”

“每次凶手来城堡！……”我大声说道，“难道他又来过……”

“对，就在出了那件事的夜里……”

我就要知道那件事了，半个小时以来，鲁尔塔比伊不断地影射、但始终没对我说明的那件事。不过，我学会了在鲁尔塔比伊说话时不打扰他……他什么时候想说，或者什么时候觉得应该说，就会开口说话，与其说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不如说是他对一件自己感兴趣的重要事件做一个全面的概括。

他终于用简短的句子，告诉了我一些几乎使我头脑发昏的事情，就连那种还不为人所知的催眠术，也不如那个凶手在四个人就要抓到他的时候突然变得无影无踪更加匪夷所思。我说到催眠术，就像我说电一样，我们不了解它们的性质，也不了解它们的规律，因为，此刻，这件事让我觉得只能用不可思议来解释，也就是说，用超越自然规律来解释。然而，假如我有鲁尔塔比伊的头脑，我也会像他那样，能“预感到自然的解释”，因为，在整个橡栗城堡奇案当中，最奇怪的当属“鲁尔塔比伊解释它的那种自然的方式”。但是，有谁还敢标榜自己具有鲁尔塔比伊的头脑呢？我在任何一个人的脑袋上，都没见过他那独一无二的、极不和谐的“锌儿头”(除了在弗雷德里克·拉尔桑的前额上，但不那么明显)。而且，还需要仔细观察这位大名鼎鼎的警察的前额，才能猜到他脑袋里究竟想的是什么，而鲁尔塔比伊的大“锛儿头”——请恕我使用一个有点夸张的词句——让人一目了然。

在这个年轻人事后给我提供的一大堆材料当中，有一个小笔记本，我在那上面看到一份关于“凶手身体消失现象”的完整报告和这份报告给我的朋友带来的思索。我觉得最好是把这份报告介绍给大家，而不是继续转述我和鲁尔塔比伊之间的谈话，因为，我担心，在这样一个故事里，我会说出一句根本不能如实反映事实的话。

第十五章圈套——鲁尔塔比伊笔记摘抄

前一夜，也就是十月二十九至三十日的夜晚(鲁尔塔比伊在笔记中写道)，我在半夜一点钟左右醒来。是因为失眠，还是因为外面的声音？“上帝之兽”的叫声阴森森地从花园深处传来。我起了床，打开窗户。阴冷的风，冰凉的雨，一片漆黑，一片寂静。我把窗户关上。那怪诞的吼叫声还在撕破这沉沉黑夜的死寂。我急忙穿上裤子和外衣。这种天气，人们是不会把猫放出来的。那么是谁在这个漆黑的夜晚，在城堡附近模仿阿日努大娘的猫叫呢？我抄起一根很粗的棍子——这是我能找到的惟一的武器——轻轻地打开门。

我来到长廊里，一盏带灯罩的油灯把长廊照亮，灯火在摇摇晃晃，仿佛在风中一样。我确实感到了穿堂风。我回过头来，在我身后，有一个窗户开着，就是这段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我和弗雷德里克·拉尔桑的房门都朝向这个走廊，我管它叫“转折长廊”，以把它跟“右廊”区别开来，斯坦日松小姐套房的门是朝“右廊”开的。这两个走廊成直角相交。是谁让这个窗户开着的呢？ 或者说，是谁刚刚把它打开的呢？我走到窗前，把身子探到窗外，在这个窗户下面一米左右，有一个平台，是楼下一间凸出的挑棚房间的屋顶。需要的时候，可以从这个窗户跳到平台上，再从平台滑落到城堡那个中心院子里。刚才那个走这条路的人身上一定没有门厅的钥匙。我为什么会想象出这个黑暗中的体操表演呢？因为，有一扇打开的窗户？那也许是由于仆人的粗心。我把窗户关上，心里想，我竟然因为一扇打开的窗户就想象出一幕戏，不禁哑然失笑。黑夜里又传来“上帝之兽”的叫声，接着，是一片沉寂，雨水不再敲打玻璃。整个城堡都在沉睡之中。我在长廊的地毯上轻轻地走着。来到右廊，我探出头，谨慎地看了一眼。在这个走廊里，也有一盏带灯罩的油灯，走廊里的几件东西可以看得很清楚：三个扶手椅，墙上挂着几幅油画。我在这里干什么？城堡里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人和物，一切都在休息。是什么样的本能驱使我朝斯坦日松小姐的房间走去？是什么在指引我向斯坦日松小姐的房间走去？为什么在我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呼喊：“一直走到斯坦日松小姐的卧室！”我朝脚下的地毯低下头，我看到自己走向斯坦日松小姐房间的脚步是受到前面已经去过那里的脚印的指引。是的，地毯上有很多脚印，脚印上留着从外面带来的污泥，我正是顺着这些脚印朝斯坦日松小姐的房间走去。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认出这正是那双“讲究的皮鞋”的脚印，“凶手的脚印”！他在这个可怕的夜晚从外面进来了。既然可以通过那个平台从长廊的窗户下去，那么，也同样可以从那里上来。

凶手就在这里，在城堡里，因为“脚印没有出来”。他从转折长廊尽头的那扇敞开的窗户里进入城堡，经过弗雷德里克·拉尔桑的门口，我的门口，拐向右廊，进入斯坦日松小姐的卧室。我现在就在斯坦日松小姐的套房门，在前厅门前。门半掩着，我推开房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我来到前厅，在那里，我看到卧室的门下面露出的灯光。我倾听着。鸦雀无声！没有一点动静，连呼吸声都没有。啊！必须弄清那扇门后面，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正在发生什么事情！我贴在锁眼上的目光告诉我，门锁着，钥匙就在锁眼里。凶手可能就在里面！他一定在里面！这一次他还能逃走吗？一切都取决于我！镇静点，千万不能出一点差错！“必须到房间里看看。”我要从斯坦日松小姐的客厅进去吗？那样，我还得穿过小客厅，凶手就会从长廊的门逃走，也就是我现在呆的这个门前。

在我看来，今天晚上还没有发生谋杀，否则，小客厅里不会这般宁静！在小客厅里，有两个看护值夜班，直到斯坦日松小姐彻底痊愈。

既然我基本上可以肯定凶手就在里面，那为什么不立刻发出警告？凶手可能会逃走，但我也会因此拯救斯坦日松小姐？但是，万一凶手今天晚上不是一个呢？门开着，是为了让他进来：是谁开的门？门又关上了：又是谁关的？他今天晚上来到这间卧室，而卧室的门肯定是从里面锁着的，因为斯坦日松小姐每天晚上都把自己和看护一起锁在屋子里。是谁扭动了锁里的钥匙，让凶手进来了？是看护吗？那是两个忠实的仆人：老女仆和她的女儿希尔维娅。不大可能。再说，她们睡在小客厅里，而斯坦日松小姐呢，据罗伯尔·达尔扎克说，她非常不安，非常警惕，自从她能够在套间里走动以来(我还没见她出来过)，她都是亲自照料自己的安全。斯坦日松小姐的这种突然的不安和警惕让罗伯·达尔扎克先生很惊讶，也很耐人寻味。“黄屋”谋杀发生的时，这个不幸的人肯定正在等待着凶手。今天晚上她是不是又在等待着他呢？到底是谁扭动了这把钥匙，给那个“此刻就在这里”的凶手开的门呢？如果就是斯坦日松小姐“本人”呢？因她可能害怕，她肯定害怕凶手的到来，肯定有原因给他开门，“被迫给他开门”！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约会啊！凶杀约会？肯定不是爱情约会，因为斯坦日松小姐喜欢的是达尔扎克先生，这我知道。所有这些想法都剎那间闪过我的脑海，就像照亮黑夜的闪电一样。啊！弄清楚……既然门后面一片寂静，那就是说里面的人需要这种寂静！我的介入说不定会弊大于利？我怎么能知道？谁能告诉我，我的介入不会立刻引发一场谋杀呢？啊！要想办法看清，要弄个明白，又不搅扰这片死寂！

我走出前厅。我来到中央楼梯，下了楼。现在，我来到门厅。我尽量轻手轻脚地朝楼下的那个小房间跑去，自从那座小房子里出事以来，雅克老爹就睡在那里。

我看到他穿戴整齐，两眼圆睁，甚至很惊慌。他看见我一点都不感到惊讶。他告诉我，他之所以起床，是因为他听见了“上帝之兽”的叫声，还听见花园里有脚步声，脚步声就在他窗前略过。于是，他朝窗口看了看，“他看见一个黑色的幽灵刚才从那里经过”。我问他是否有武器。没有，自从预审法官拿走了他的手枪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武器了。我拉着他出来。我们从一个很小的后门出来，走进花园里。我们沿着城堡，一直走到斯坦日松小姐卧室窗户下面。到了那里，我让雅克老爹贴在墙上，不许动弹。我呢，趁一片乌云遮住月亮，朝窗户对面走去，躲在从窗户里射出来的光线照亮的那个方块之外。窗户是半掩着的，是出于谨慎？以便有人从门口进来时，能尽快从窗户逃走？啊！啊！谁要是敢从这个窗户跳出去，肯定要摔断脖子！谁说凶手没有绳子呢？他可能做好了一切准备……啊！要知道房间里发生的事就好了！……我回到雅克老爹身边，对着他的耳朵说了一个词：“梯子。”从一开始，我就想到再爬上那棵曾经为我当过一次燎望台的大树，但是，我很快就发现，窗户是半掩着的，这样一来，我就是爬到树上也看不到房间里的情景。再说，我不仅想看见，还想听见，还想……行动……雅克老爹很紧张，甚至在微微发抖，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没带梯子，从老远就对我比比划划，让我快点到他那里去。等我来到他身边的时候，他轻轻地对我说：“快来！”

他带着我绕过城堡，来到主塔。到了那里，他对我说：“我刚才到主塔的那间矮房子里找梯子，那里是我和园丁放东西的地方。主塔的门开着，梯子不见了。出来的时候，在月光下，我看见了它！”

说着，他指着城堡另一头让我看，一个梯子靠在那间挑棚屋子支撑平台的梁托上，就在我刚才发现开着的那扇窗户下面。刚才，平台挡住了我的视线，看不到梯子……有了这个梯子，进入二楼那个转折长廊就易如反掌了，我不再怀疑，那就是陌生人刚才走的路线。

我们朝梯子跑去，正当我们要去拿梯子的时候，雅克老爹向我指着城堡右翼尽头底层的小房间那半掩着的门，那个凸出来的挑棚小房间的屋顶，就是我刚才说到的那个平台。雅克老爹推了推门，朝里面看了一眼，轻轻地对我说：“他不在这里！”“谁？”“警卫！

他的嘴又俯在我耳边，说道：“您知道，自从主塔修缮工程开始以后，警卫就住在这个房间里！……”说着，他又意味深长地用手向我指着那半掩着的门、梯子、平台，和我刚刚关上的转折长廊的那扇窗户。

我当时想些什么呢？我有时间想吗？与其说我在想，不如说我在“感觉” ……我感觉到，很明显，如果警卫在上面的那个房间里(我说“如果”，是因为此刻除了这个梯子和这个警卫不在的空房间之外，没有任何根据怀疑警卫)，那么，他就必须用这个梯子从这个窗户进去，因为，他那个新房间的后面，是膳食总管和女厨娘一家住的几间屋子，还有厨房，这就挡住了他从城堡里面去门厅的楼梯的路……如果是警卫从那里进去的，那他昨天晚上会很容易找个借口到长廊去，把那扇窗户从里面关上，夜里再从外面轻轻一推，把它打开，然后跳进长廊。窗户没有从里面插上这个必要的条件，使寻找凶手的范围变得出奇的小了。凶手必须是住在这座城堡里的人，除非他有一个同谋，可我又不相信这一点……除非……除非斯坦日松小姐本人使这扇窗户没有从里面插上……可是，是什么样的可怕的秘密迫使斯坦日松小姐不得不消除隔开她和凶手的障碍呢？

我拿起梯子，我们又回到城堡后院。那间卧室的窗户依然半掩着，窗帘拉上了，但没有拉严，从窗帘缝中射出很大一束灯光，一直射到我脚下的草坪上。我把梯子支到那个卧室的窗户下面。我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没有弄出声响。雅克老爹站在梯子下面，我呢，我轻轻地，轻轻地爬了上去，手里拿着棍子。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抬起脚，放下脚。突然，一片乌云带来一阵大雨。好运气。可是，“上帝之兽”那阴森森的吼叫声又蓦然响了起来，打断了我的攀登。我觉得那叫声就像从我身后传来，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如果这叫声是一声信号呢！如果那人的同伙看见我站在梯子上了呢！这叫声可能会使那人走到窗前！可能！……糟糕，那个人出现在窗口！我感到他的头就在我的头上，我完了！他会看到我吗？在黑暗中，他会低下头看吗？没有！……他走远了……他什么也没看见……与其说我听见，不如说我感觉到了他在卧室里轻轻走路的声音，我又向上攀登了几磴。我的头达到石头窗台了，我的额头超过窗台了，我的眼睛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见了。

那人就在那里，坐在斯坦日松小姐的小办公桌前，他在写字。他背对着我。我面前有一个蜡烛，由于他朝蜡烛光俯着身，灯光映出的影子使他的样子变了形。我只看到一个可怕的弯着的后背。

让人大惑不解的是，斯坦日松小姐不在里面！她的床没动过。今夜她在哪儿睡觉呢？大概是在隔壁房间里，跟她的女佣人在一起。这只是一种假设。看到那人独自呆在房间里，我非常高兴。我开始放心地准备我的圈套。

可是，那个写字的人究竟是谁呢？他就在我眼皮底下，像在自己家里似的坐在桌子旁边？如果长廊的地毯上没有“凶手的脚印”，如果没有那扇开着的窗户，如果没有立在那扇窗户下面的梯子，我一定会觉得，这个人，出于某种我还不知道的正常的原因，自然而然地坐在这里。但是，毫无疑问，这个神秘的陌生人就是光顾“黄屋”的那个人，斯坦日松小姐不但不能指控他，还不得不忍受这个凶手的袭击！啊！看清他的脸！抓住他！抓住他！

倘若我现在就跳进屋子里，他就会从前厅或者右边那扇通向小客厅的门逃跑。从那里，他可以穿过客厅，到达长廊，我也就会失去他。然而，我已经控制了他，再过五分钟，我就会像把他关在笼子里似的牢牢地控制住他……他一个人呆在斯坦日松小姐的卧室里干什么呢？他在写什么呢？他在给谁写呢？……走下梯子。把梯子放倒在地。雅克老爹跟着我。我们回到城堡。我派雅克老爹去叫醒斯坦日松先生。让他在斯坦日松先生那里等我，在我到达之前，不要对他说任何具体的事。我呢，我要去叫醒弗雷德里克·拉尔桑。我真不愿意这样做。我更想独自一人在沉睡的弗雷德里克·拉尔桑的鼻子底下干，从而独享胜利果实。可是，雅克老爹和斯坦日松先生的年纪都已经大了，而我，我也许还没发育成熟。我也许没有力气……拉尔桑，他呢，他习惯于被那些警察打倒、摔倒在地，再与给他们戴上手铐的家伙们打交道。拉尔桑惊讶地给我打开门，睡眼惺松，已经准备好把我赶走，根本不相信我这个小记者的胡思乱想。直到我肯定地告诉他“那个人就在这里！”

于是，我拿了弗雷德的手枪。我将独自一人对付那个在卧室里写字的人，这支手枪确实让我高兴。

我把弗雷德留在我画的那张平面图的5号位置上，然后就离开他，又轻手轻脚地朝位于城堡左翼的斯坦日松先生的套房走去。我看到斯坦日松先生和雅克老爹在等着我，雅克老爹执行了命令，只是让主人快点穿好衣服。于是，我就用几句话把情况告诉了斯坦日松先生。他也带着一支手枪，跟着我，我们三个人很快就来到长廊。从我看见凶手坐在办公桌前到现在，时间最多过去十分钟。斯坦日松先生想立刻冲向凶手，把他打死，这非常简单。我让他明白，千万不能冒“想打死他，却让他活着”的危险。

我向他保证，他女儿不在房间里，因此没有任何危险，他这才镇静下来，愿意听我的指挥。我又对雅克老爹和斯坦日松先生说，只能在听见我叫他们，或者听见我开枪的时候，他们才能去找我。“我让雅克老爹留在右廊尽头的窗户前面(在我的平面图上，这个窗户的编号是2)。我给雅克老爹选择了这个岗位，因为我估计，凶手被追赶着从卧室里出来，穿过长廊向他打开的那扇窗户跑去，到了两个长廊交叉的十字路口，突然看到在那个窗户前面，拉尔桑镇守着转折长廊，他就会再一直顺着右廊向前跑。到了那里，他就会遇到雅克老爹，阻止他从右廊尽头的那个窗户跳到花园里去。如果凶手熟悉城堡(我对这种可能性毫不怀疑)，他肯定会这样行动。在这个窗户下面，有一个墙垛。长廊的其余窗户下面都是深深的壕沟，从那些窗户跳下去非摔断脖子不可。我迅速地查看了一下，确定所有的门窗，包括右廊尽头堆放杂物的房间的门窗，都紧紧地关闭着。

因此，如同前面描述的那样，在安排好雅克老爹的岗位，并且看见他站在那里以后，我又让斯坦日松先生留在离他女儿套房前厅不远的楼梯平台上。一切都让人估计，我在卧室里追捕凶手，他会逃到前厅，而不是去女仆们所在的小客厅，那个房间的门肯定被斯坦日松小姐关死了，如果她确实像我猜测的那样，为了不看见即将到她房间来的凶手而躲进小客厅里的话。不管怎么说，他最后总要来到长廊，在那里，我的人在所有可能的出口等着他。

一到长廊，他就会看到在他左边的斯坦日松先生，几乎就在他身旁，他只好向右边，朝转折长廊逃去，“而且，这也是他为自己准备好的退路”。在两条长廊交界的地方，如同我前面介绍的那样，他会同时看到，左边有弗雷德里克·拉尔桑站在转折长廊尽头，对面有雅克老爹站在右廊尽头。斯坦日松先生和我，我们从后面追来。他肯定会落在我们手里！他决不会从他们手里逃掉！……在我看来，这个计划最明智，最可靠，“也最简单”。假如我们能在斯坦日松小姐的小客厅那通向卧室的门后面直接安插一个人，那么，在“那些不动脑子的人看来”，这就更容易围困那人所在的房间的两个门——通向小客厅的门和通向前厅的门了，可是，我们只能从大客厅去小客厅，而大客厅的门也被谨慎的、不安的斯坦日松小姐从里面关死了。故而，这个可能会出自某个警察的头脑的计划是根本行不通的。而我呢，我不得不动脑子，我要说，即使我能够利用小客厅，我也会仍然实行我刚刚介绍过的那个计划。因为，任何从卧室的两个门同时发起进攻的计划，都会在跟那个人交手的时候把我们彼此分开，而我的计划则可以在一个地点——是我几乎用数学推理的方式选择的地点——把大家聚集在一起发起进攻。这个地点就是两个长廊的交界处。

把我的人这样安排好一了以后，我又走出城堡，向我的梯子跑去，又把它支在墙上，手里握着手枪，再次向上攀登。

倘若有人笑我居然那么谨慎小心，我就会用“黄屋”奇案以及我们亲身体会过的凶手的诡橘狡诈来反驳；倘若有人觉得，我在事情迅速发展、本该迅速做出决定和迅速采取行动的时刻，却过于细心地观察、分析，我就会回答说，我想在这里详细地、全面地描述我的计划的每一个细节，这是一个迅速做出的计划，一个迅速实行的计划，但是，在我的笔下描写起来，就会显得很缓慢了。为了不遗漏这个奇怪的现象发生时的每一个背景细节，我需要这种缓慢，这种详细。这个现象，直到出现新情况，直到能进行自然的解释之前，都会让我觉得比斯坦日松先生的所有理论更能证明“物质分解”，我甚至要说，物质的“瞬间”分解。

第十六章物质分解的奇怪现象

——约瑟夫·鲁尔塔比伊笔记摘抄(续)啊！现在，动作要迅速！……像风！像暴风雨！……像迅雷！可是，唉！有些动作必不可少……正在我做着那些必不可少的动作的时候：抓紧窗户把手，膝盖跪到窗台上，再把脚站到上面，……那个人在窗口看见了我，一下子跳起来，就像我所预见的那样，朝门厅的门跑去，打开门，逃跑了。不过，我已经拿着枪紧跟在他身后。我喊道：“我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我飞也似地穿过卧室，但我还是看到桌子上有一封信。我几乎在前厅抓到那个人，因为他开门至少要用一秒钟。我几乎就碰到他了！但他把前厅通向长廊的门摔到我的鼻子上……可我身上长着翅膀，我已经来到长廊，离他三米远……斯坦日松先生和我，我们两个人在同一个方位追他。正如我预料的那样，那个人朝右廊方向跑去，也就是说，他事先准备好的逃跑路线……“到我这里来，雅克！到我这里来，拉尔桑！”我喊着。他逃不掉了。我脸上露出胜利的喜悦，欢呼着……那人只比我们早两秒钟到达两条长廊的交界处，我所策划的相遇发生了！我们相会在这个十字路口：斯坦日松先生和我从右廊一端追来，雅克老爹从这条廊道的另一端跑过来，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则从转折长廊方向跑过来。我们几个人几乎撞在一起……

第十七章不可思议的长廊

玛蒂尔德·斯坦日松小姐出现在她那套套房的门厅前(鲁尔塔比伊的笔记继续写道)，我们站在这条刚刚发生了那件不可思议的现象的长廊里，几乎就在她的门口。有时候，人会觉得自己的大脑四分五裂。就像头上挨了一枪，脑浆迸裂，逻辑思维的司令部被摧毁了，理智被捣碎了……这显然就是当时那种使我精疲力竭的感觉，那种心力交瘁的感觉，那种精神失常的感觉，那种有思维能力的我、能用人的大脑进行思维的我到了末日的感觉！眼睛虽然还有视力，但理性的大厦已经崩溃，再加上心理视觉的真正崩溃，这是对大脑的多么可怕的打击啊！

所幸的是，玛蒂尔德·斯坦日松小姐出现在她的前厅门口。我看到她了，而这对我那支离破碎的思想来说，无疑是一种排解……我闻着她身上的香味……我闻着黑衣女士香水的芬芳……我再也见不到的“亲爱的黑衣女士，亲爱的黑衣女士”！上帝啊！我情愿献出十年的生命，我一半的生命，只要能再见到黑衣女士！可是，唉！我只能偶尔！……偶尔！……闻到她用过的香水味，就像我此刻闻到的这种差不多的香味，在我青年时期【注】的会客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对那香水特别敏感……正是对您那香水的强烈印象，黑衣女士，才把我吸引到站立在这条不可思议的长廊的一侧的这位身穿白色衣裙，脸色如此苍白，又如此美丽的女子身边！她那秀美的金发挽到颈上，露出太阳穴上的那些斑斑红点，那险些使她丢掉性命的伤口……当我刚刚开始用自己的推理清理这个案件的时候，我以为在发生“黄屋”奇案的那一夜，斯坦日松小姐的头发是中间分开，紧贴两鬓……“在我走进‘黄屋’之前，如果不是中间分开、紧贴两鬓的发型，又让我如何推理呢”？

【注】约瑟夫·鲁尔塔比伊写这段话的时候，只有十八岁……而他竟然说“我的青年时期”！我照抄我朋友的原文，但我要在这里警告读者，如同我前面已经警告过的那样，关于“黑衣女士”的段落不一定跟“黄屋”奇案有关……可是，如果鲁尔塔比伊时不时地非跟“他的青年时期”的回忆联系起来不可，那也不是我的过错！

而现在，自从发生了那件“不可思议的长廊”事件以后，我根本就不再推理了，我傻乎乎地站在那里，面对刚刚出现的苍白而又美丽的斯坦日松小姐。她身穿一条梦幻般的白色晨衣，犹如幽灵显现，一个温柔的幽灵。她父亲把她搂在怀里，激动地拥抱着她，仿佛又一次把她从死神手里夺回来，因为，他又一次险些失去她！他不敢问她……他把她拉到她的卧室，我们跟在他们身后……因为，我们应当知道！……小客厅的门开着，两个女看护那惊慌的眼睛朝我们看着……“斯坦日松小姐问我们为什么有这么多声音。”“喏，她说，这很简单！……”——这是如此的简单！如此的简单！——……她决定今天晚上不在自己卧室里睡觉，而在小客厅里，跟两个看护一起过夜……她把她们三个人反锁在小客厅里……自从那一夜发生凶杀以来，她会突然感到害怕，感到恐惧，也很自然，不是吗？……谁能明白，为什么刚好是“他要来的这一夜”，她是否出于一种幸运的“偶然”，把自己跟女佣人关在一起了呢？谁能明白，既然她害怕，为什么又不让斯坦日松先生睡在她的客厅里？谁能明白，为什么刚才放在卧室桌子上的信“现在不在那里了”呢？……明白这些问题的人会回答：斯坦日松小姐知道凶手要来……她不能阻止他来……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凶手是谁……不能让她父亲知道，不能让所有人知道……除了罗伯尔·达尔扎克。因为达尔扎克先生现在一定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也许他早就知道？回想爱丽舍宫花园里的那句话：“难道为了得到您，我非得杀人不可吗？”如果不是为了“清除障碍”，清除凶手，又会杀谁呢？回想达尔扎克先生对我这个问题的回答：“我抓到凶手不会让您不高兴吧？”“啊！我真想亲手杀死他！”我又说：“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啊！”这是真的。实际上，达尔扎克先生是如此地了解凶手，以至于他虽然想杀死凶手，但又害怕我发现凶手。他之所以为我的调查提供方便，完全是为了下述两个原因：首先，因为是我迫使他这样做；其次，是为了更好地观照她……我跟着他们来到卧室……来到她的卧室……我看着她……我也看着刚才放信的地方……斯坦日松小姐拿走了那封信，那封信是给她写的，这很明显……很明显……啊！看那可怜的小姐浑身颤抖的样子……她浑身颤抖着，听着父亲关于凶手出现在她的房间及其被追捕的经过那令人难以置信的描述……然而，很明显，一直到她听说凶手用闻所未闻的魔法从我们手里脱逃，才真正地放下心来。

接下去是一片沉默……那是怎样的沉默啊！……我们都在那里，看着她……她父亲、拉尔桑、雅克老爹和我……沉默中，大家围绕着她，都在想些什么呢？……在发生今天晚上的事以后，在“不可思议的长廊”里发生了那玄妙的一幕以后，在凶手神奇地出现在她的房间以后，我觉得，所有人的思想，从雅克老爹脑壳里那迟钝的思想，到斯坦日松先生脑壳里那刚刚萌生的思想，都可以用下面这些话来表达：“啊！你知道这个秘密，把它告诉我们，也许我们能够救你！”啊！我多么希望能救她啊……救她，也救另外一个人！……我为此痛心……是的，看到她那么可怕地隐瞒着她的不幸，我感到眼睛里浸满了泪水。

她就在那里，这个身上洒了“黑衣女士”香水的小姐，……我终于看到了她，在她家里，在她的卧室里，在她不肯接见我的房间里……在这个“她保持沉默”的房间里，在这里她继续保持着沉默。从“黄屋”那致命的一刻起，我们一直在围绕着这个看不见的、沉默的女人转，想知道她所知道的一切。我们这种想知道一切的要求，想知道一切的愿望，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新的折磨，谁能对我们说，倘若我们知道了她的秘密，那不会是一种给她带来比迄今为止已经发生的悲剧更加可怕的悲剧的预兆呢？谁能告诉我们，她不会因此而丢掉性命呢？可是，她已经险些丧命……而我们却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有人一无所知……但是，我……一旦我知道是谁，我就能知道一切……是谁？是谁？是谁？……由于不知道是谁，我就只能保持沉默，出于对她的同情，因为，毫无疑问，她是知道的，她，知道“他”是怎样逃跑的，知道他是怎样从“黄屋”逃出去的，然而，她却沉默着。那我为什么要说出来呢？等我知道那家伙是谁的时候，我会跟他说，跟他！

现在，她看着我们……不过是从远处看着……仿佛我们不在她的房间里……斯坦日松先生打破了沉默。斯坦日松先生说，从现在起，他不再离开他女儿的套房。她竭力反对这个明确的意愿，但是无济于事。斯坦日松先生坚持着。他今天夜里就搬过来住，他说。说完，他心事全在女儿的身体上，责备她不该起来……接着，他又突然说起孩子话来……他对她微笑……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这位杰出的教授丧失了理智……他重复着没头没尾的话，这说明他思绪非常混乱……我们的思绪也不比他有条理。这时，斯坦日松小姐语调十分凄楚地说出这几个字：“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后者听了立刻泣不成声。雅克老爹也在擦鼻涕，就连弗雷德里克·拉尔桑也不得不转过身去，以掩饰自己的激动。我呢，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我什么都不再想，什么都感觉不到，我变成了植物人。我对自己都感到厌恶了。

跟我一样，弗雷德里克·拉尔桑也是自“黄屋”谋杀以来第一次面对斯坦日松小姐。跟我一样，他也坚持要询问这个不幸的女人，但是，他也跟我一样，没有被接见。人们对他，也跟对我一样，总是回答说，斯坦日松小姐身体过于虚弱，不能会见我们，预审法官的问讯已经足以使她疲惫不堪了，等等……这里面有一种明显的不肯协助我们侦破的不良意愿，这一点都不让我感到意外，不过，却总是让弗雷德里克·拉尔桑感到不解。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对凶杀的认识跟我截然不同，这倒是真的…………他们都在哭泣着……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心里还在不停地说着：拯救她！……要不顾她的阻挠来拯救她！既要拯救她，又不牵连她！拯救她，又不需要“他”开口！“他”是谁——“他”，就是凶手……抓住他，又堵住他的嘴！……可是，达尔扎克先生说了：“要想堵住他的嘴巴，就必须杀死他！”从达尔扎克先生嘴里脱口而出的这几句话是合乎逻辑的。我有权杀死斯坦日松小姐的凶手吗？没有！……不过，只要他给我机会。只要让我看看他是不是有血有肉的人！只要让我看看他的尸体，既然我们抓不到他活人！

啊！怎么才能让这个女人——她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恐惧和父亲的悲伤之中——明白，我为救她可以赴汤蹈火……是的……是的……我又恢复了理智，我可以创造奇迹……我向她走去……我想对她说话，我想求她相信我……我想用几句只有她和我才能理解的话，让她明白，我知道她的凶手是怎样从“黄屋”出去的，她的秘密我已经猜到一半……我从心底里同情她……但她已经做出手势，请我们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向我们说明了她的疲倦，她需要立刻得到休息……斯坦日松先生请我们各回各的房间，向我们表示感谢，让我们走了……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和我互相致意道别，雅克老爹跟在我们身后，我们来到长廊里。我听见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咕咕哝哝地说：“奇怪！奇怪！……”他示意我到他的房间。到了门口，他朝雅克老爹转过身，问道：“您看见他了吗，您？”

“谁啊？”

“那个人。” 棒槌学堂·出品“我当然看见他了！……他一脸红棕色的大胡子，一头红棕色的头发……”

“我看见的也是这样。”我说。

“我也是。”弗雷德里克·拉尔桑说。

现在，伟大的弗雷德和我，我们单独在一起，在他的房间里，谈论这件事。我们谈了一个小时，从各个角度分析研究。从弗雷德向我提出的问题和对我进行的解释可以明显地看出，他坚信——尽管他没看见，尽管我没看见，尽管所有人都没看见——那人是从他熟悉的城堡里的一个秘密通道走的。

“因为他熟悉城堡，”他对我说，“他非常熟悉……”

“那个人身材可以说很高大，身体健美……”

“他个子足够高……”弗雷德喃喃地说。

“我明白您的话，”我说，“可是，您如何解释那红棕色的胡子和红棕色的头发呢？”

“太多的胡子，太多的头发……都是假的。”弗雷德里克·拉尔桑说。

“您当然会这么说……您始终在想着罗伯尔·达尔扎克……您永远也不能摆脱这个念头吗？……我呢，我可以肯定，他是清白的……”

“那再好不过了！我也希望如此……可是，一切都证明他有罪……您看见地毯上的脚印了吗？……走，去看看……”

“我已经看见了……就是池塘边的穿‘讲究的皮鞋’的脚印。”

“那是罗伯尔·达尔扎克的脚印：您能否认吗？”

“当然，是很相像……”

“您注意到没有，那脚印‘没有回来’？当那人从房间里出来，被我们追赶的时候，他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那人可能在房间里呆了几个小时了，皮鞋上的泥巴都干了，而且，他是用脚尖着地跑的，速度很快……我们看见他逃跑，那个人……可我们听不到他的声音……”

蓦地，我停止了这种不该由我们说出的既不连贯、又无条理的话。我示意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倾听：“那里，楼下……有人关门……”

我站起来，拉尔桑跟着我，我们走到城堡的一楼，我们走出城堡。我把拉尔桑领到那个凸出来的挑棚小房间，房间的屋顶就是转折长廊窗户下面的平台。我用手指着这个现在被关上、刚才曾打开过的门，从门底下露出灯光。

“是警卫！”弗雷德说。

“走！”我轻轻对他说道。

我很坚定地——可是，坚定什么，我知道吗？坚信警卫有罪？——朝那个门走去，猛地敲了一下。

有人可能会认为，现在才来到警卫门前，已经太晚了……在我们发现凶手在长廊里逃脱之后，我们的第一个任务就应当是到别处寻找，围绕着城堡找，到花园里找……到处找。

第十八章鲁尔塔比伊在他前额上的两个鼓包之间划了一个圈

——约瑟夫·鲁尔塔比伊笔记摘抄(续)我属于现代小说家们编造出来的那些警察局的警探里最低贱、智商最低的人，那些靠阅读爱伦·坡和柯南道尔的小说学会破案方法的警探。啊！文学侦探……他们用沙地上的一个脚印，用墙上的一个手印，来建造一座愚蠢的大厦！“看你的了，弗雷德里克·拉尔桑，看你的了，文学侦探！……你读柯南道尔的小说太多了，老伙计！……福尔摩斯会让你干蠢事的，会让你做出比书上说的还要愚蠢的推理……这种愚蠢的推理会让你逮捕一个无辜的人……你用你那柯南道尔式的推理，说服了预审法官、警察局长……说服了所有的人……你在等待最后一个证据……最后一个！……应当说是第一个证据，不幸的人！……感觉带给你的东西不能算做证据……我也一样，也在俯身看着‘那些相似的脚印’，但我惟一的目的就是把它们纳入我的推理范畴。啊！有很多回，这个范围太窄，太窄……不过，尽管很窄，这范围还是相当宽广的，‘因为这范围只包括事实’！……是的，是的，我敢发誓，那些明显的踪迹只是我的女仆……它们从来不是我的情妇……它们从来没能把我变成那种比瞎子还要可怕的人：一个有眼无珠的人！喏，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定会战胜你的谬误和你那动物水平的推理，啊！弗雷德里克·拉尔桑！”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因为，今天夜里，在那不可思议的长廊里，发生了一件似乎不能纳入我的推理范畴的事，于是，我就在胡思乱想，我就俯身看着地面，就像一头猪在污泥中漫无目的地寻找能吃的垃圾……得了！鲁尔塔比伊，我的朋友，抬起头来……不可思议的长廊里发生的事不可能超出你的推理范畴……你很清楚这一点！你很清楚这一点！那么，抬起头来……用两只手使劲地按你额头上的鼓包，不要忘记，只要你划出了一个圈儿，那你就像人们在纸上画几何图形一样，把它刻在了自己的大脑里，你也就抓住推理的正确一头了！

好吧，现在，行动吧……回长廊去吧，只要你像弗雷德里克·拉尔桑紧紧抓住他的手杖那样，紧紧抓住你那推理的正确一头，那么，你很快就会证明，伟大的弗雷德是个十足的傻瓜。

约瑟夫·鲁尔塔比伊

十月三十日，中午。

我就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我脑袋里像有一团火，上楼来到长廊，在那里，我虽然没有发现比夜里看到的更多的东西，但我的正确推理却使我看清了一个极为可怕的东西，它是如此的可怕，我必须“紧紧抓住它”，才不至于摔倒。

啊！我现在需要力量，才能发现那些明显的迹象，那些将要进入、那些应当进入我在头上的两个鼓包之间划出的那个大圈儿里的迹象！

约瑟夫·鲁尔塔比伊

十月三十日，子夜。

第十九章鲁尔塔比伊请我在“主塔”客栈吃饭

鲁尔塔比伊是在事后很久，才把这个详细记录在“不可思议的长廊”里发生的怪事的笔记本交给我，他是在那个神秘事件发生以后的第二天早晨把它记录下来的。我在橡栗城堡他的房间里见他那天，他十分详细地向我讲述了诸位现在已经了解的这些情况，其中包括那个星期他在巴黎度过的几个小时里的时间安排，在那段时间里，他没有得到任何对他有用的东西。

“不可思议的长廊”事件是在十月二十九至三十日的夜里发生的，也就是在我返回城堡的三天以前。因为，今天是十一月二日，我是在“十一月二日”，应我朋友电报的召唤，带着两支手枪来到城堡的。

此刻，我在鲁尔塔比伊的房间里，他刚刚讲完他的故事。

他说话的时候，始终不停地抚摸着他在小桌子上发现的那个夹鼻眼镜的凸镜片，看到他抚摸老花镜片时的那种高兴劲，我就明白，它一定也是“被纳入他用推理的正确一头所划出的范畴的明显迹象”之一。他总是使用与他的想法非常贴切的字眼说话，这种奇怪、独特的表达方式不再让我感到惊异。不过，我往往需要先了解他的想法，才能明白他所用的字眼，而了解约瑟夫·鲁尔塔比伊的想法可不是件容易事。这个孩子的思想是我所需要观察的事物中最奇特的了。鲁尔塔比伊带着这种思想在生活中漫游，从没料到会在途中引起惊讶(或者说惊异)。人们朝这种思想转过头来，看着它走过，走远，就像人们会在路上停下来，观看一个擦身而过的奇特身影一样。就像人们常常说“这个人是从哪儿来的”那样，人们也会说：“约瑟夫·鲁尔塔比伊的想法是从哪儿来的？它要到哪儿去？”我承认，他从没想到过自己的想法有什么独特之处，所以，他就像别人一样，带着这种思想在生活中漫游。就像一个身穿奇装异服而自己没有意识的人一样，不管走到哪里都感到从容自如。因此，这个孩子就带着自然而然的单纯，无须为自己那超自然的大脑负责，“用简略的逻辑推理”阐述着令人震惊的事，如此的简略，以至于我们这些人都无法理解这种逻辑形式，在我们那惊叹的眼光看来，他是想从正常的角度，正面地发挥和阐述这个逻辑形式。

约瑟夫·鲁尔塔比伊问我，对他刚刚给我讲的这件事怎么看。我回答说，他的问题很让我为难，于是，他就让我也试着抓住正确的一头进行推理。

“嗯，”我说，“我想，我的推理的起点应当是：毫无疑问，您所追逐的凶手曾一度在长廊里出现过。”

说完，我就停住口…… 棒槌学堂·出品“您开了这么好的一个头，”他大声说道，“不该这么快就住口啊。喏，再努把力。”

“让我试试看。既然他在长廊里出现过，又在那里消失，既然他不能从门出去，也不能从窗户出去，那么，他就一定是从另外一个出口逃走的。”

约瑟夫·鲁尔塔比伊同情地看着我，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随即对我说，我依然“像个傻瓜”那样推理。

“我说什么来着，像个傻瓜！您像弗雷德里克·拉尔桑一样推理！”

约瑟夫·鲁尔塔比伊对弗雷德里克·拉尔桑时而祟拜，时而蔑视；一会儿，他会赞叹地惊呼：“他实在厉害！”一会儿，他又呻吟着说：“真是个蠢货！”这要看——我注意到了这一点——弗雷德里克·拉尔桑的发现是符合他的推理，还是与之相悖。这恰恰是这个奇怪的孩子那高贵的品格中的一面。

我们站起身来，他领着我来到花园里。我们正穿过院子往门口走去，突然传来百叶窗碰到墙上的声音，我们转过头，看到城堡左翼二楼的一扇窗户上，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刮得光光的通红的面孔。

“瞧！”鲁尔塔比伊轻轻地说，“阿图尔·朗斯！”

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我听见他嘟嘟嚷嚷地说：“难道他昨天夜里在城堡里？……他来干什么呢？”

等我们离开城堡一段距离的时候，我问他，谁是阿图尔·朗斯，他是怎么认识这个人的。于是，他又向我提起早晨讲的那件事，并提醒我说，阿图尔-威廉·朗斯，就是那个美国费城人，他曾跟他一起，在爱丽舍宫那丰盛的宴会上碰过杯。

“他不是马上就要离开法国吗？”

“是啊，所以您才会看到我这么吃惊，他不但还在法国，而且还在、尤其是还在橡栗城堡。他不是今天早晨来的，也不是昨天夜里来的，他应当是在晚饭前到的，可我没看见他。看门人为什么没告诉我呢？”

我提醒我的朋友，他还没告诉我，他是怎么让人把两个看门人放出来的。

我们刚好来到门房附近，贝尼耶夫妇看着我们走过来。他们脸上露出灿烂的微笑。看上去，那段被囚禁的生活没有给他们留下什么不愉快的记忆。我这位年轻的朋友问他们，阿图尔·朗斯是什么时候到的。他们回答说，他们不知道阿图尔·朗斯先生在城堡里。他大概是前一天晚上来的，不过，他没用他们给他开栅栏门，因为，阿图尔·朗斯先生好像很能走路，他不希望别人用车去车站接他，他总是在圣米歇尔那个小站下车，然后，从那里出发，穿过树林，一直步行到城堡。他习惯走圣热娜维芙山洞那条路，下山就是城堡花园，翻过一道矮篱笆，就来到花园里了。

我看到鲁尔塔比伊的脸色随着看门人的介绍变得越来越阴沉，显得很不满意，毫无疑问，那是他对自己的不满意。他当然有点恼火，因为，他在现场调查了那么久，仔细研究了橡栗城堡的每一个人，每一样东西，可是，他居然不知道阿图尔·朗斯经常来城堡。

他显得闷闷不乐，要求他们给他做些解释。

“你们说阿图尔·朗斯先生经常来城堡……那么，他最后一次来城堡是在什么时候？”

“我们无法准确地告诉您，”贝尼耶先生——这是看门人的名字——回答，“因为，在我们被关押期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再说，这位先生来城堡的时候，从来不走栅栏门，离开时也不走栅栏门……”

“那你们知不知道他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啊！知道，先生，那是九年以前了！……”

“这么说，他九年前就来过法国。”鲁尔塔比伊说，“据你们所知，他这一次来法国，一共到城堡来过几次？”

“三次。” 棒槌学堂·出品“据你们所知，在今天以前，他最后一次来城堡是在什么时候？”

“大约在‘黄屋’谋杀案发生以前的一个星期。”鲁尔塔比伊又问——这一次专门问女看门人：“在地板缝里？”

“在地板缝里。”她回答道。

“谢谢，”鲁尔塔比伊说道，“为今天夜里做好准备吧。”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把食指放到唇上，示意她保持沉默，嘴要严实。

我们走出花园，朝“主塔”客栈走去。

“您经常在这个客栈吃饭吗？”

“吃过几次。”

“那么，您也在城堡里吃饭？”

“对，我和拉尔桑有时让人把饭菜端到他的房间里吃，有时也端到我的房间里吃。”

“斯坦日松先生从来没请你们跟他一起吃饭吗？”

“从来没有。”

“你们呆在他家里，他不烦吗？”

“我不知道，不过，看他那样子，好像我们并不妨碍他。”

“为什么说‘现在’？当一个人像我这样探索神秘的事实真相时，是不会忽略他看到、听到的任何事物的。必须识破他看到的和听到的一切东西的含义。当时，我们来到一个被谋杀震撼了的小地方。逻辑推理使我把这句话跟当时发生的事件联系起来。对我来说，‘现在’就是指‘自谋杀发生以后’。我从调查一开始，就在寻找这句话跟凶杀案件的联系。后来，我们到‘主塔’客栈去吃饭，我直截了当地重复了这句话，并且从马蒂约老爹脸上那既惊讶又烦恼的表情可以看出，我没有夸大这句话的含义。那时候，我已经知道两个看门人被捕了。马蒂约老爹跟我们谈起这两个人的时候，语气就像谈到真正的朋友那样……为他们惋惜……思想的必然联系……我心里想：‘现在’，看门人被捕了，‘只好吃带血的肉了’。没有了看门人，也就没有了猎物！我是怎么想到‘猎物’这个具体字眼的呢！是马蒂约老爹对斯坦日松先生的警卫的那种仇恨——他说，看门人也恨警卫——让我慢慢想到了偷猎……很明显，既然看门人在凶杀发生的时候没在床上躺着，那么，他们那天夜里到外面干什么去了呢？去谋杀？我不相信这一点，因为，出于我以后再告诉您的一些原因，我认为凶手没有同谋，而且，在这场谋杀里，隐藏着斯坦日松小姐与凶手之间的一个秘密，看门人跟这个秘密毫无关系。偷猎可以解开两个看门人之谜。我原则上接受了这种假设，但我需要在他们的房子里找到证据。正如您知道的那样，我去他们的小房子了，在他们的床底下找到了捕猎用的绳圈和黄铜丝。‘好啊！’我心里想，‘好啊！这就是他们为什么会在深夜呆在花园里的原因了。’这样，我一点都不奇怪他们为什么在法官面前不肯开口了，甚至在被指控为凶杀同谋的情况下，他们也没有承认偷猎，没有痛快回答法官的问题。偷猎可以使他们免除重罪法庭的审判，但这样他们就会被赶出城堡大门，由于他们深知自己在谋杀案件中清白无辜，他们希望案件尽快大白于天下，也希望别人仍然不知道他们的偷猎行为。他们可以等待适当的时机开口说话！我用我带给他们的有斯坦口松先生签名的保证，使他们提前说出了真相。他们提供了一切必要的证据，得到释放，对我感恩戴德。为什么我没早点让人把他们放出来呢？因为，我当时不敢肯定他们只有偷猎行为。我要静观他们的表现，摸清情况。只是在经过了一些时日以后，我才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在‘不可思议的长廊’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鉴于我在这里需要对我忠贞不渝的人，我决定马上解除他们的监禁，让他们为我效力。事情就是这样！”

以上就是约瑟夫·鲁尔塔比伊的解释，我听了以后，不禁更加为他推理的简洁赞叹不已，这种推理，使他弄清了两个看门人是不是凶手的同谋。当然，这是一件小事，不过，我心里想，不久的将来，这个年轻人一定会用同样的简洁，向我们阐明那可怕的“黄屋”之夜和“不可思议的长廊”之谜。

我们来到“主塔”客栈门前。我们走了进去。

这一次，我们没看见老板，接待我们的是面带幸福微笑的老板娘。我已经描述过我们所在的这间大厅，也简单地介绍过这位目光温柔、满头金发的可爱的少妇，她立刻招待我们午餐。

“马蒂约老爹好吗？”鲁尔塔比伊问道。

“不太好，先生，不太好，他还在卧床。”

“他的关节炎还没好？” 棒槌学堂·出品“没有！昨天夜里，我还给他注射吗啡了呢。只有这种麻醉药才能给他镇痛。”

她说话的声调柔情似水。她浑身上下都流露出温柔。她的确是个漂亮的女人，有点无精打采，一双多情的大眼睛上有黑眼圈。马蒂约老爹不犯关节炎的时候，一定是个非常幸福的家伙。可是她呢，她跟这个患关节炎的人，性格粗暴的人在一起生活会幸福吗？我们那天看到的场面使我们不敢相信这一点，不过，这个女人身上又有一种东西，让人觉得她丝毫不感到绝望。她在餐桌上给我们留下一瓶上佳的苹果酒，走进厨房，为我们准备午餐。鲁尔塔比伊给我们每人倒了一碗酒，自己又装满一烟斗烟，点燃，终于不慌不忙地向我说起，他为什么决定让我带手枪来橡栗城堡了。

“是啊，”他眼睛看着自己吐出的缭绕的烟雾，说道，“是啊，亲爱的朋友，今天晚上，我等待凶手。”

接下去，是一阵我不敢打破的沉默，而后，他又说道：昨天晚上，我正要上床睡觉，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来敲我的门。我打开门，他告诉我，他必须在第二天，也就是今天早晨，去巴黎。决定他去巴黎的理由既不容置辩，又很神秘。说它不容置辩，是因为他不能不去，说它神秘，是因为他不能对我说出这次旅行的目的。‘我要离开这里，’他说道，‘可是，我情愿献出一半的生命，让自己在这个时候不离开斯坦日松小姐。’他不向我隐瞒，他深信斯坦日松小姐的生命将再一次受到威胁。‘如果明天夜里发生什么情况，我丝毫都不会感到奇怪。’他又补充说道，‘可是，我又不得不离开。我在后天早晨才能回到橡栗城堡。’“我希望他对此作出解释，下面就是他的解释：这种有危险的预感纯粹来自一种巧合，即他的缺席与斯坦日松小姐遭到谋杀之间的巧合。‘不可思议的长廊’事件发生的那一夜，他不得不离开城堡。‘黄屋’凶杀案发生的那一夜，我们知道他也没能留在城堡。至少，根据他的说明，我们知道的情况是这样。既然他有这种想法，而他今天又不得不离开，那么，他一定受到一种高于他自己意志的另外一个意志的支配。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他回答说：‘也许是吧！’我问他，这个高于他自己的意志的另外一种意志，是不是斯坦日松小姐的意志，他向我发誓说不是，说他要离开的决定是他自己做出的，绝对没有斯坦日松小姐的干涉。总之，他对我重复说，由于他发现的这种奇怪的巧合(而且，法官也向他指出了这一点)，他相信有再一次发生谋杀的可能。‘万一斯坦日松小姐出了什么事，’他又说，‘那么，无论对她来说，还是对我来说，都将是十分可怕的。对她来说，这又是一次生死攸关的劫难；对我来说，我不能在她受到袭击的时候保护她，而且，日后还不能说出我是在哪里过的夜。可是，我非常清楚别人对我的怀疑。预审法官和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先生——我上次去巴黎的时候，后者紧紧地跟踪着我，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摆脱掉他——很快就会认为我是凶手了。’‘既然您知道谁是凶手，’我突然大声说道，‘那您为什么不说出他的名字呢？’达尔扎克先生对我的这一怀疑显得张皇失措，他用犹豫不决的语气反驳道：‘我！我知道凶手的名字？谁能告诉我他的名字呢？’我立刻回答说：‘斯坦日松小姐啊！’他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我都担心他会晕倒了，同时，我也发现自己切中了要害：他和斯坦日松小姐都知道凶手的名字！他恢复平静以后，对我说道：‘我马上就得离开您了，先生。自从您来到这里以后，我发现您聪慧超凡，机敏无比。下面就是我要拜托您的事：或许我不该担心今天夜里会有谋杀，不过，鉴于我们应当防患于未然，我希望您能使这场谋杀化为泡影……请您采取一切必要的措施，让斯坦日松小姐与外人隔绝，保护好斯坦日松小姐。您要让人不能走进斯坦日松小姐的房间。就像一个优秀的警犭那样，守护在她房间周围。不要睡觉，一秒钟都不能休息。我们所要防范的这个人非常狡诈，也许世界上还从来没人能跟他相比。如果您想保护小姐，也许利用他这种狡诈能救她一命。试想，由于他的狡诈，他不可能不知道您在保护小姐，那么，他也许就不会进行任何尝试了。’‘您对斯坦日松先生说过这些事吗？’‘没有！’‘为什么？’‘因为，先生，我不想听见斯坦日松先生对我说您刚才所说的那句话：‘您知道凶手的名字！’既然连您听到我说‘凶手明天可能会再来’这句话以后都惊诧不已，那么，要是我向斯坦日松先生说同样的话，他又会有怎样的吃惊呢？可能他根本就不会接受我这种完全建立在巧合之上的预测，他自己最终也会对那些巧合感到奇怪……我对您说这些，先生，因为我对您非常……非常信任……我知道您不怀疑我！……’”

“那个可怜的年轻人尽其所能，”鲁尔塔比伊继续说道，“答非所问地回答着我的问题。我很同情他，尤其是我清醒地意识到，他宁肯被砍头，也不愿意对我说出凶手是谁，正如斯坦日松小姐宁肯被杀害，也不肯说出‘黄屋’和‘不可思议的长廊’事件的作案人的名字一样。那家伙大概以某种可怕的方式控制了她，或者说控制了他们两个人，而他们最大的担心，莫过于斯坦日松先生得知他女儿被她的凶手‘控制’了。我示意达尔扎克先生，他已经说得相当明白了，既然他不能再告诉我其它事情，那么，他就可以住口了。我向他保证，我会保护好小姐，夜里绝不睡觉。他强调指出，我必须在斯坦日松小姐卧室周围，在两个看护睡觉的小客厅周围，和自‘不可思议的长廊’事件以后斯坦日松先生睡觉的大客厅周围，布下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线，总之，保护好斯坦日松小姐的整个套房。达尔扎克先生的一再叮嘱，使我明白，他不仅要求我使进入斯坦日松小姐的卧室成为不可能，而且，还要使这种不可能变得非常‘明显’，从而使那个人知难而退，并且，不留痕迹地消失。我心里就是这样理解他向我告别时说的最后一句话的：‘等我走了以后，您可以对斯坦日松先生、雅克老爹、弗雷德里克·拉尔桑以及城堡里所有的人，谈您对今天夜里可能发生的事的忧虑，从而在我回来以前，能使所有人都警觉起来，并且，让大家都觉得，这是您自己想到的。’“那可怜的年轻人走了，在我的沉默面前，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其实，我的目光在向他大声呼喊：‘我已经猜到了您的秘密的四分之三。’是啊，是啊，的确，既然他脑袋里已经产生了关于那个可怕的的巧合的念头，他在这样一种时刻离开斯坦日松小姐，一定是怀着无限的惶惑来找我的……“等他走了以后，我开始思索。我思索着这样一个问题：必须做到比狡诈本身还要狡诈，从而使那个人，倘若他今天夜里要到斯坦日松小姐的卧室里去的话，丝毫不会料到别人已经料到他的到来。要千方百计地阻止他进入卧室，哪怕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这是毋庸置疑的！不过，要让他走得足够近，从而能看清他的面孔，不管他是死是活！因为，必须结束这件事了，必须从这个潜伏的凶手手里解放斯坦日松小姐！”

“是的，我的朋友，”鲁尔塔比伊把烟斗放在桌子上，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又继续说道，“我必须清楚地看到他的面孔，问题在于，要能肯定这张面孔是否进入了我抓住推理的正确一头所划出的那个范畴。”

这个时候，老板娘端着用大油做的传统的煎鸡蛋，走了进来。鲁尔塔比伊跟马蒂约太太调了一会儿情，后者显得非常可爱。

“马蒂约老爹被关节炎钉在床上的时候，”他对我说道，“她显得比他健康的时候更加快活！”

不过，我的心思既不在鲁尔塔比伊的调情上面，也不在女主人的微笑上面，我的全部思想都集中在我年轻的朋友那最后几句话，以及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的奇怪行动上了。

等鲁尔塔比伊吃完煎鸡蛋，又只剩下我们俩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又接着他刚才的话说下去。

“当我一大早给您发电报的时候，”他对我说道，“我还在揣摩着达尔扎克先生那句话：‘凶手明天夜里可能会再来。’现在，我可以告诉您，他肯定会来。是的，我等着他。”

“是什么使您如此肯定呢？这会不会是一种偶然呢？……”

“住口吧，”鲁尔塔比伊微笑着打断我，“住口吧，您又要说蠢话了。我是从今天上午十点半起，断定凶手一定会来的，也就是说，在您到来以前。因此，也就是在我们看见阿图尔·朗斯出现在院子中心的窗口以前……”

“啊！啊！……”我说，“……真的……可是，您为什么会从十点半开始就变得肯定了呢？”

“因为，在十点半的时候，我掌握了斯坦日松小姐竭尽全力使凶手能在今天夜里进入她房间的证据，而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则让我千方百计地阻止他进去……”

“啊！啊！”我大声说道，“这可能吗！……”

然后，我又小声说： 棒槌学堂·出品“您不是对我说过，斯坦日松小姐喜欢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吗？”

“我是对您这样说过，因为，这是事实！”

“那么，您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在这件事里，一切都很奇怪，我的朋友，不过，请相信，您所知道的奇怪比起正等待着您的奇怪来，那就小巫见大巫了！……”

“应当设想，”我又说道，“斯坦日松小姐跟‘她的凶手’之间至少会有通信联系。”

“您这样设想好了！我的朋友，这样设想好了！……您不会冒任何风险！……我已经给您讲了斯坦日松小姐桌子上的那封信的事，那是‘不可思议的长廊’事件发生的那天夜里，凶手放在那里的，那封信后来消失了……消失在斯坦日松小姐的衣袋里……谁能说凶手没在这封信里命令斯坦日松小姐再跟他约会一次，没对她说，约会就在今天夜里，在他肯定达尔扎克先生确实离开了城堡以后呢？”

说完，我的朋友无声地冷笑着。有的时候，我真的在想，他是不是在嘲弄我。

客栈的门开了，鲁尔塔比伊蓦地站了起来，就好像他在椅子上触电了似的。

“阿图尔·朗斯先生！”他大声说道。

阿图尔·朗斯先生出现在我们面前，冷淡地向我们致意。

第二十章斯坦日松小姐的一个动作

“您还认得我吗，先生？”鲁尔塔比伊问那位绅士。

“当然认得了，”阿图尔·朗斯回答道，“我认得您，您是自助餐晚宴上的那个小男孩(听到‘小男孩’这个称呼，鲁尔塔比伊气得满脸通红)。我从自己房间里出来，就是要跟您握手的。您是一个快乐的小男孩。”

美国人伸出手，鲁尔塔比伊露出笑脸，笑着跟阿图尔·朗斯握手，把我介绍给他，把他介绍给我，请他跟我们一起用餐。

“不，谢谢。我跟斯坦日松先生一起吃午饭。”

阿图尔·朗斯说的一口漂亮的法语，几乎没有口音。

“我还以为无缘再见到您了呢，先生，您不是要在爱丽舍宫招待会的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就离开我们国家吗？” 棒槌学堂·出品鲁尔塔比伊和我，我们表面上对这场重逢的谈话不太在意，实际上，对美国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听得十分专注。

他那张刮得红赤赤的脸，那沉甸甸的肿眼泡，那神经质的抽搐，都表明他是个酒鬼。这么一个龌龊的家伙，怎么会成为斯坦日松先生的座上客呢？他怎么会成为这位赫赫有名的教授的亲密朋友呢？

几天以后，我从弗雷德里克·拉尔桑那里——他也跟我们一样，对这位美国人在城堡里的出现感到吃惊和好奇，因而进行了调查——得知，朗斯先生是最近十五年以来才酗酒的，也就是说，从教授和他女儿离开费城以后。斯坦日松一家住在美国的时候，认识了阿图尔·朗斯，并且，过从甚密，后者是新大陆最出色的颅相学家之一。他通过一些新的、有创造性的实验，使加尔【注】和拉瓦特尔【注】的科学向前迈进了一大步。最后，在阿图尔·朗斯的功劳簿上，还应当记上一笔，也是为了更好地解释他为什么会在橡栗城堡受到如此亲密的接待，那就是，有一天，他曾冒着生命危险，拦住了斯坦日松小姐马车上的几匹疯狂的马，救了斯坦日松小姐的性命。在这件事发生以后，阿图尔·朗斯与斯坦日松小姐之间甚至还在一段时间里产生过某种友情，不过，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种友情里会有一点点爱情。

【注】弗朗兹-约瑟夫·加尔(一七五八-一八五八)，德国医生，后为维也纳大学和巴黎大学教授，创建了颅相学，根据头颅的外貌研究大脑的功能。

【注】约翰-卡斯珀尔·拉瓦特尔(一七四一-一八〇一)，瑞士作家、思想家和神学家，对通过人的面部线条研究人的性格这一学科做出过重大贡献。

弗雷德里克·拉尔桑是从哪里得到这些情况的呢？他没告诉我，不过，他对自己所说的情况显得很有把握。

如果阿图尔·朗斯到“主塔”客栈来找我们的时候，我们已经了解到上述情况，那么，他在城堡里的出现大概不会引起我们那么大的好奇心，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些情况还是加深了我们对城堡里的这位新人物的兴趣。这个美国人大约四十五岁。他极其自然地回答了鲁尔塔比伊的问题：“我听说发生谋杀以后，就推迟了回美国的时间，我希望在我离开以前，能肯定斯坦日松小姐没有生命危险，我要等她完全康复以后再走。”

这时，阿图尔·朗斯控制了谈话，他回避鲁尔塔比伊的一些问题，没等我们请求，就向我们说起他对这场谋杀的看法，我听了以后，觉得他的看法跟弗雷德里克·拉尔桑的看法没什么两样，也就是说，这个美国人也认为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跟这件事有关”。他没有点他的名字，不过，听者还是能一下子就猜到他话里话外说的是谁。他对我们说，他听说了年轻的鲁尔塔比伊为解开“黄屋”谋杀案这团乱麻所做的努力。他还告诉我们，斯坦日松先生把“不可思议的长廊”里发生的事都跟他说了。从阿图尔·朗斯的话里，我们听出来，他是在用罗伯尔·达尔扎克来解释这一切的。他三番五次地说，每当城堡里发生如此神秘的谋杀的时候，达尔扎克先生都“恰恰不在”，这实在令人遗憾。我们当然明白他这话的含义。最后，他发表了这样一种看法：达尔扎克先生亲自把约瑟夫·鲁尔塔比伊先生安置在城堡里，这“实在是个好主意，实在高明”，鲁尔塔比伊先生一定会——或迟或早——发现凶手。他带着明显的讥讽口吻说完最后一句话，站起身，向我们告别，然后，走了出去。

鲁尔塔比伊从窗户里看着他走远，说道：“有意思的家伙！”

我问道：“您认为他会在橡栗城堡过夜吗？”

让我不胜惊讶的是，年轻记者回答说，他对这个漠不关心。

下面，我介绍一下我们下午的时间安排。诸位只需要知道，我们去树林里散步了，鲁尔塔比伊还带我去了圣热娜维芙山洞，整个这段时间，我的朋友都避而不谈他真正关心的事，而是随便说着别的事。就这样，天近黄昏。我看到记者根本不采取任何我所期待的措施，心里大惑不解。夜幕降临以后，我们来到他的房间，我向他指出了这一点。他回答说，他已经采取了一切必要的措施，这一次，凶手再也不会从他手里逃掉了。由于我对此表示怀疑，并提醒他那个人在长廊里匪夷所思地消失的事，暗示他这种事还可能重演。他回答说，他正希望如此，他就希望今天夜里出现这种事。我不再坚持，经验告诉我，我的坚持都是徒劳无益乃至不合时宜的。他告诉我，从天亮开始，由于他和两个看门人的努力，城堡已经受到严密监视，不论什么人靠近城堡，他都会知道，既然什么人都不能从外面进来，那么，他对一切跟“城堡里面的人”有关的事就放心了。 棒槌学堂·出品他从背心口袋里掏出表，时针指着六点半。他站起身，示意我跟着他走。他领着我穿过长廊，自己不加任何小心，没有减轻脚步，也没有嘱咐我保持安静。我们来到右廊，顺着它一直走到楼梯平台，又穿过这个平台，继续朝左长廊走去，经过斯坦日松先生套房门前。在左长廊尽头，到主塔之前，有一个小房间，阿图尔·朗斯就住在这个房间里。我们知道他住在这里，因为，中午的时候，我们曾看见这个美国人出现在这个房间那个朝中心院子的窗户前面。这个房间的门就在长廊堵头的墙里，因为这个房间堵住了长廊，也是这一边长廊的一端。总之，这扇门恰好面对城堡右翼的右长廊尽头的“东窗”，前一次，鲁尔塔比伊就是把雅克老爹安排在这里的。当人们背对这个房间的时候，也就是说，当人们从这个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就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整个长廊：左廊、楼梯平台和右廊。当然，只有转折长廊不在视野里。

第二十一章窥视

这个让我膛目结舌的动作似乎没怎么让鲁尔塔比伊惊讶。我们来到他的房间里，他根本不跟我提刚刚看到的那个场面，而是就今天夜里的事向我做最后的交待。首先，我们要吃晚饭。吃过晚饭以后，我就要进入那个昏暗的小屋子，在那里，我要等着看发生什么事情，需要等多久就等多久。

“如果您比我先看见，”我的朋友向我解释说，“您就要向我发出警告。如果那个人不走转折长廊，而是从别的入口进来，那您将比我先看见他，原因是，您可以看见整个右廊，而我呢，只能看见转折长廊。要想向我发出警告，您只要解开右廊里离小黑屋子最近的那个窗户上的窗帘就行了。窗帘会自己落下来，遮住窗户，这样，长廊外面会立刻出现一个黑暗的方块，那里本来是一个明亮的方块，因为，长廊里灯火通明。要做这个动作，您只消把手伸出小黑屋子就行了。我呢，我呆在跟右廊成直角的转折长廊里，我会从转折长廊的窗户里，看到右廊窗户射出的所有明亮的方块。等那个方块从明变暗的时候，我会立刻明白它的含义。”

“那么？”

“那么，您就会看见我出现在转折长廊的拐弯处。”

“那我该做什么呢？” 棒槌学堂·出品“您立刻朝我走过来，跟在那个人后面，不过，这个时候我就会抓住那个人了，并且，会看清他的面孔，知道他是不是进入了我的推理范畴……”

“用推理正确一头划出的范畴。”我微笑着把他的话说完。

“您为什么要笑？这没有必要……好吧，好好享受这剩下的一点时间吧，因为，我向您保证，过一会儿，您就没有心思笑了。”

“要是那个人逃掉了呢？”

“那再好不过了！”鲁尔塔比伊冷淡地说道，“我不一定非抓到他不可。您在长廊尽头，所以，在您到达楼梯平台以前，他完全可以从楼梯上冲下去，再从一楼的门厅出去……我呢，我看清他的面孔以后，就放他走。看清他的面孔，我就足够了。在这以后，即使他还活着，我也会想办法让斯坦日松小姐觉得他已经死了。如果我活捉了他，斯坦日松小姐和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也许永远都不会原谅我！我很看重他们对我的尊重，他们都是正直人。当我看到斯坦日松小姐往她父亲的杯子里倒麻醉药，以便今天夜里她跟她的凶手谈话时他不会醒来，在这种情况下，您应当明白，如果我把‘黄屋’谋杀和‘不可思议的长廊’事件的肇事者捆着双手，但张着嘴巴带到她父亲面前的话，那么，她对我的感激将是有限的。或许，‘不可思议的长廊’事件以后，那个人能神奇般地消失是一种侥幸！那天夜里，我看见斯坦日松小姐听说他逃跑以后，脸色顿时变得喜气洋洋，我就明白了。我明白，为了拯救这个不幸的女人，不是要抓住那个人，而是要让他闭上嘴巴，不管用什么方式。可是，杀死一个人！杀死一个人！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再说，这也不关我的事……除非有这样的机会！……从另一方面说，让他闭上嘴巴，又无须让小姐向我吐露真情……这就要求我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猜到一切！……幸亏，我的朋友，我猜到了，或者说，我进行了逻辑推理……我只要求今天晚上来的那个人给我带来他的面孔，那个应当进入……”

“进入范畴……”

“完全正确，而且，他的面孔不会让我吃惊！……”

“我本来以为，您在跳进小姐房间的那个夜晚，已经看清了他的面孔……”

“没看清……蜡烛放在地上……再说，那一脸大胡子……”

“难道今天晚上他就没胡子了？”

“我想，我可以肯定，他还会有胡子……不过，长廊里很亮，再说，现在，我已经知道……或者，至少我的大脑已经知道那么，我的眼睛将会看见……”

“如果只打算看一看，然后放他逃走……那咱们为什么还要带武器呢？”

“因为，亲爱的，如果‘黄屋’凶杀案和‘不可思议的长廊’的那个肇事者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他是谁，那么，他是什么都能干得出来的！所以，我们必须能自卫。”

“您肯定他今天夜里一定来吗？……”

“就像肯定您在这里一样！……斯坦日松小姐今天上午十点半的时候，做了极为巧妙地安排，从而使她在今天夜里可以没有看护。她找了些说得过去的理由，给她的女仆放了二十四小时的假，而且，在她们不在的时候，她只接受她亲爱的父亲的看护。他将睡在女儿的小客厅里，并满怀感激的喜悦，接受这个使命。达尔扎克先生恰巧要离开(他对我说完那些话以后，就走了)。再加上斯坦日松小姐为使她身边再没有别人而采取的别的措施，都使这件事变得毫无疑问。达尔扎克先生为凶手的到来忧心忡忡，可是，斯坦日松小姐却在为它铺平了道路！”

“这太可怕了！”

“是的。” 棒槌学堂·出品“那么，我们看到她做的那个动作，那是为了让她父亲睡觉？”

“对。”

“总之，今天夜里的行动，只有我们两个人？”

“四个人：看门人和他妻子在防范意外……我认为，在这以前……他们的防范是多余的。不过，在这以后，假如我们需要杀了他的话，看门人就可以帮我的忙。”

“您认为我们要杀人吗？”

“如果他愿意的话，我们就杀了他！”

“为什么没告诉雅克老爹呢？您今天不用他了吗？”

“不用。”他语气粗暴地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想了解鲁尔塔比伊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就冷不丁地问道：“为什么不告诉阿图尔·朗斯呢？他可以帮我们很大的忙……”

“啊，这个么！”鲁尔塔比伊显得很不高兴地说道，“……难道您想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斯坦日松小姐的秘密吗！……去吃晚饭吧……到吃饭的时间了……今天晚上，我们在弗雷德里克·拉尔桑的房间里吃饭……除非他还跟着罗伯尔·达尔扎克不放……他对他是寸步不离。不过，哼！我可以断定，即使他现在还没回来，他今天夜里也肯定要回来！……这回，我非把他打翻在地不可！”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听见隔壁房间里有动静。

“一定是他。”鲁尔塔比伊说。

“我忘了问您，”我说道，“等我们到了那个警察面前的时候，一点都不能提今天夜里的行动，对吗？”

“那当然，咱们是单独行动，为了我们自己的目的。”

“整个长廊里就咱们俩？”

鲁尔塔比伊冷笑了一下，而后，说道：“你算说对了，伙计！”

我们跟弗雷德里克·拉尔桑一起在他房间里吃晚饭。我们在他屋里找到了他……他告诉我们，他刚回来，说完，就请我们坐下来吃饭。晚饭的气氛好极了，我很清楚，这是由于鲁尔塔比伊和弗雷德里克·拉尔桑俩人都分别掌握了事实真相的缘故。鲁尔塔比伊告诉伟大的弗雷德，是我自己想来看他的，他把我留下来，让我帮他做一件他今天夜里要为《时代报》做的工作。他还说，我要坐十一点的火车赶回巴黎，把他的稿子带走，是一篇专栏文章，年轻的记者将在文章里扼要介绍橡栗城堡里所发生的神秘事件。拉尔桑微笑着听完他的解释，看得出，他根本不相信他的话，但出于礼貌，不想对与己无关的事发表任何意见。拉尔桑和鲁尔塔比伊两个人都十分谨慎地斟酌着每一个词句，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非常注意，长时间地谈论着阿图尔·朗斯在城堡里的出现以及他在美国的历史，关于这一点，他们都想知道得更多一些，至少在有关他跟斯坦日松一家的关系方面。有一阵，我发现拉尔桑突然显得很不舒服，他吃力地说道：“我觉得，鲁尔塔比伊先生，咱们在橡栗城堡没什么事可干了，我估计，咱们在这里睡不了几夜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弗雷德先生。”

“那么，您认为事情结束了吗，朋友？”

“我确实认为，事情已经结束了，我们再也了解不到什么东西了。”鲁尔塔比伊回答。

“您找到凶手了吗？”拉尔桑又问道。

“您呢？”

“找到了。”

“我也一样。”鲁尔塔比伊说。

“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呢？”

“如果您没改变观点的话，我想不会是同一个人。”

接着，他又加重语气说道：

“达尔扎克先生是个正直人！”

“您能肯定吗？”拉尔桑问道，“而我呢，我能肯定他不是……这将是一场战斗了？”

“是的，一场战斗。而且，我一定会打倒您的，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先生。”

“初生牛犊不怕虎嘛！”伟大的弗雷德微笑着说完最后一句话，跟我握了握手。

鲁尔塔比伊像回声似地重复了一下：“不怕虎！” 棒槌学堂·出品拉尔桑已经站了起来，正准备向我们道晚安，可是，他突然用双手捂住胸口，身子踉跄了一下。他靠在鲁尔塔比伊身上，才没摔倒。他变得脸色煞白。

“啊！啊！”他说道，“我这是怎么了？我会不会是中毒了？”

他用惊慌的目光看着我们……我们问他问题，但他已经不能回答了……他倒在一个扶手椅里，我们一句话也问不出来了。我们非常不安，为他，也为我们自己，因为，我们也吃了所有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吃过的菜。我们围着他转着。现在，他好像已经不难受了，可是，他那沉重的脑袋搭拉在肩膀上，沉重的眼皮遮住了他的目光，鲁尔塔比伊把耳朵贴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脏……等我的朋友直起身来的时候，他那张脸显得异常平静，就跟我刚才看见他异常慌乱一样。他对我说道：“他睡着了！”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关好拉尔桑房间的门，把我拉到他自己的房间里。

“麻醉剂？”我问道，“……难道斯坦日松小姐今天晚上想让所有的人都睡死吗？……”

“可能吧……”鲁尔塔比伊回答道，他心里想着别的事。

“那我们呢！……我们！”我大声说道，“谁能保证我们就没有喝下麻醉剂呢？”

“您感到不舒服了吗？”鲁尔塔比伊冷静地问道。

“没有，一点都没有！”

“您困吗？”

“一点都不困……”

“那好，朋友，请吸一支这上好的雪茄吧。”

说着，他递给我一支达尔扎克先生送给他的最好的哈瓦那雪茄。他自己呢，则点燃他的烟斗，他那支永远不灭的烟斗。

我们就这样，在这个房间里一直呆到十点钟，再没说一句话。鲁尔塔比伊坐在扶手椅里，不停地抽着烟，双眉紧锁，目光深邃。到了十点钟，他脱下鞋，向我示意，我明白，我也应当像他那样，把鞋脱掉。等我们脚上只剩下袜子的时候，鲁尔塔比伊轻轻地对我说，声音那么小，我与其说是听见，不如说是猜到的：“手枪！”

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枪。

“子弹上膛！”他又对我说道。

我装好子弹。

这时，他朝自己房间门口走去，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门没发出一点声音。我们来到转折长廊。鲁尔塔比伊又向我做了个手势。我明白，我应当到我的岗位——小黑屋子里去了。我已经走开了，这时，鲁尔塔比伊又追上我，拥抱了我，接着，我看到他又同样小心翼翼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我心里对他的亲吻大惑不解，又有点忐忑不安，转到右廊，穿过楼梯平台，朝左廊走去，一直走到小黑屋子。在进去以前，我从近处看了看系窗帘的绳子……确实，我只消用手指一碰，那沉重的窗帘就会一下子落下来，从而为鲁尔塔比伊挡住那明亮的方块：那是我们说定的信号。这时，脚步声让我在阿图尔·朗斯的门口停下来。“他还没睡觉！”他没有跟斯坦日松先生和他女儿一起吃晚饭，怎么现在还呆在城堡里呢！至少，当我们捕捉到斯坦日松小姐那个动作的那一瞬间，我没看见他坐在餐桌前面。

我走进我的小黑屋子里。我的位置非常好。我把明亮的长廊看得清清楚楚，就像在大白天一样。毫无疑问，那里将要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可是，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也许是十分严重的事。我又不安地回想起鲁尔塔比伊的吻别。人们只有在重大场合才拥抱别人，或者在遇到危险的时候！难道我有危险？

我紧紧摸住手枪柄，等待着。我不是英雄，可是，我也不是狗熊。

鲁尔塔比伊曾经对我说过：“当您看到什么事的时候，就解开窗帘的绳子。”现在，我看到了这件事。可是，这究竟是不是鲁尔塔比伊所期待的事呢？这不关我的事，我只要执行他的命令就行了。于是，我解开窗帘。我的心怦怦地跳着。那人走到楼梯平台，让我格外惊奇的是，我本以为他会沿着走廊，继续朝右廊走，可是，我却看见他走下通向门厅的楼梯。

我该怎么办呢？我傻乎乎地看着那落下来的沉重的窗帘。信号已经发出，可我却看不见鲁尔塔比伊从转折长廊的转弯处出现。没出现任何事，没出现一个人。我茫然不知所措。就这样过了半个小时，我觉得简直像过了一个世纪。“现在，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呢？”信号已经发出，我不能再发出第二次……另一方面，如果我此刻冒险跑到长廊里去，就可能打乱鲁尔塔比伊的全部计划。说到底，我没什么可自责的，即使发生了某种我朋友意料之外的事，那也只能怪他自己。鉴于我实在无法再向他发出警告，我就豁出去了：我走出小屋子，依然穿着袜子，耳朵聆听着周围的寂静，轻轻地朝转折长廊走去。

转折长廊里空无一人。我来到鲁尔塔比伊的房门口。我听着，毫无动静。我轻轻地敲了敲门。还是没有动静。我扭动门把手，门开了。我走进房间。鲁尔塔比伊四脚朝天，躺在地板上。

第二十二章不可思议的尸体

我惶恐不安地朝记者俯下身，接着，又不胜欣慰地发现他是睡着了！他睡得那样沉，完全是一种病态，就像我刚才看到的弗雷德里克·拉尔桑的沉睡一样。他也是有人放进我们的食品里的麻醉剂的受害者。可是，为什么我没有遭到同样的命运呢！我想，麻醉剂一定是倒进酒里或者水里了，这就说得通了：我吃饭的时候从不喝饮料。由于我过早的发胖，所以，就像人们说的那样，我只吃于食。我用力摇晃着鲁尔塔比伊，可怎么也无法让他睁开眼睛。毋庸置疑，这种沉睡肯定是斯坦日松小姐造成的。

她一定想过，除了她父亲以外，她也害怕这个年轻人醒着，他能预见一切，能知道一切！我想起来了，膳食总管给我们送晚饭的时候，曾经向我们推荐上好的夏布利白葡萄酒，这瓶酒一定是先到过斯坦日松先生和小姐的餐桌。

一刻钟过去了。在这种我们特别需要清醒的非常情况下，我决定采取强烈措施。我把一大罐水朝鲁尔塔比伊的头上浇去。他终于睁开了眼睛！睁开一双无精打采、目光浑浊的眼睛。不过，这总算是初步胜利吧？我想加强这种胜利，又冲着鲁尔塔比伊的两颊扇了两个大耳光，把他拉了起来。太好了！我感到他的身子在我的胳膊下挺直了，还听见他嘴里咕咕浓浓地说：“接着来，不过，别这么惊天动地！……”接着打他耳光，又不出声，这在我看来，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我又开始掐他，摇晃他，他总算能站起来了。我们得救了！……“有人给我下了麻醉药，”他说道，“……我挣扎了足有一刻钟，最后还是睡着了……不过，现在，都过去了！请不要再离开我！……”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我们就听见城堡里响起一阵刺耳的尖叫声，一阵真正的垂死的呼叫……“糟糕！”鲁尔塔比伊大声吼道，“……我们来得太晚了！……”

他想朝门口跑去，可是，他头重脚轻，身子碰到墙上。我已经来到长廊里，紧握手枪，像疯子似地朝斯坦日松小姐的卧室跑去。就在我来到转折走廊与右廊交界处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从斯坦日松小姐的套房里跑出来，三两步，就到了楼梯平台。

我已经无法控制我的动作：我开了枪……枪声在长廊里震耳欲聋。可是，那个人继续疯狂地往前跑着，已经开始冲下楼梯了。我在后面紧追不舍，还大声喊着：“站住！站住！否则，我就打死你！……”我正要下楼梯，看见阿图尔·朗斯从我对面，从城堡左翼长廊的尽头走过来，大声问道：“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我和阿图尔·朗斯，我们几乎是同时到达楼梯下面。门厅的窗户开着，我们清楚地看见那个逃跑的人影。于是，我们本能地朝他开枪。那人离我们最多不到十米远，他踉跄了一下，我们以为他要摔倒了。我们已经从窗口跳了出去，可是，那个人又鼓起劲跑了起来。我只穿着袜子，而美国人则光着脚。要是我们的手枪打不着他，那我们俩就休想追上他了！我们把最后的子弹朝他射去，他依然向前跑着……不过，他是从中心院子的右侧朝城堡右翼尽头跑的，而那外面就是高高的栅栏和深深的壕沟，他是无法从那里逃走的，在这个角落里，在我们面前，除了那个如今警卫住的凸出的挑棚小房间的门以外，就再也没有别的出入口了。

那个人显然被我们的子弹击中了，但仍然把我们甩下二十来米。突然，在我们身后，在我们头上，长廊的一扇窗户打开了，我们听见鲁尔塔比伊声嘶力竭地喊道：“开枪，贝尼耶！开枪！” 棒槌学堂·出品这时候，夜晚明亮，月光如水，冷不丁又被一道闪电划破。

在闪电的亮光下，我们看见贝尼耶老爹手里拿着枪，站在主塔门口。

他瞄得很准。那个人影倒了下去。但是，由于他已经跑到城堡右翼的尽头，那个人影倒在房子的另一侧，也就是说，我们看见他倒下了，可是，他倒在墙外，我们无法看见。贝尼耶、阿图尔和我，我们在二十秒以后来到墙外。那个人影躺在我们脚下，已经死了。

拉尔桑大概被这阵喧闹声和枪声从吃过安眠药以后的沉睡中惊醒，他刚刚打开他房间的窗户，就像刚才阿图尔·朗斯那样，冲我们喊道：“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

我们呢，则朝那个影子，朝凶手那死去的神秘身影俯下身。鲁尔塔比伊现在完全清醒了，他来到我们当中，我冲他喊道：“他死了！他死了！……”

“那再好不过了……”他说道，“把他抬到城堡的门厅里去……”

但是，他马上又改口说道：

“不！不！把他放到警卫房间去！……”

鲁尔塔比伊敲了敲警卫的门……里面没人回答……这当然丝毫不让我感到奇怪。

“他当然不在里面，”记者说道，“否则，他早就出来了！……把尸体抬到门厅里去吧……”

自从我们来到“死去的人影”跟前以后，一片乌云就遮住了月亮，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们只能用手触摸这个影子，但看不清他脸上的线条。可是，我们是多么渴望看清楚他啊！刚刚到来的雅克老爹帮我们把尸体抬到城堡的门厅里，我们把它放到楼梯的第一个台阶上。在抬他的路上，我觉得热血从他的伤口里流出来……

第二十三章双排脚印

我还没从这一发现所带来的诧异中回过神来，我的朋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对我说道：“跟我来！”

“去哪里？”我问道。

“到我房间。”

“到您房间做什么？”

“思考问题。” 棒槌学堂·出品我承认，我当时的状态，不仅根本不能思考，而且，就连思想的功能也丧失了。在这样一个悲惨的夜晚，在发生了那样一些让我不胜惶恐的前后毫不相干的事件以后，我实在不明白，在警卫的尸体和可能已经奄奄一息的斯坦日松小姐之间，鲁尔塔比伊怎么还有兴致“思考问题”。然而，他恰恰是怀着大指挥官在两次战役之间的那种沉着冷静进行思索的。他为我们推开了自己的房间门，指给我一把扶手椅，自己舒舒服服地坐在我对面，自然，又点燃了他的烟斗。我看着他思索……不久，我就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的表指着八点。鲁尔塔比伊不在房间里。我对面那个他坐过的扶手椅是空的。我站起身，开始伸懒腰，这时，门开了，我的朋友走进来。我立刻从他的脸上看出，在我睡觉的时候，他，一点都没浪费时间。

“斯坦日松小姐怎么样？”我马上问道。

“她的情况很令人不安，不过，还不算危险。”

“您离开这个房间很久了吗？”

“天刚一蒙蒙亮，我就走了。”

“您去调查了？”

“调查了很多。”

“发现了什么？”

“两排明显的脚印，本来会让我为难……”

“它们又不让您为难了？”

“对。”

“这两排脚印让您想到了什么吗？”

“对。”

“跟警卫那‘不可思议的尸体’有关？”

“我和拉尔桑继续跟踪这两排脚印，走出橡林，又来到我们第一次调查时到过的那个池塘边。不过，这一次，没有一个脚印在这里停下来，两个脚印都走上一条小路，最后，到达通往埃皮纳的大路。到了那里，我们看到的是碎石路面，上面找不到任何足迹。于是，我们就一言不发地回到城堡。

“来到中心院子以后，我们就分手了。可是，由于相同的思路，我们又在雅克老爹的门口相遇。我们看到这个老仆人躺在床上，并且立刻注意到，他扔在一把椅子上的那堆衣服又脏又乱，而他的鞋子，一双完全符合我们发现的脚印的皮鞋上面布满污泥。他决不会因为刚才帮我们把警卫的尸体从院子的那个角落抬到门厅来，又去找了一盏提灯，就把鞋子弄成这个样子，就把衣服淋湿，因为，那个时候，天没下雨。不过，在这以前和以后，是下过雨的。

“他那张脸也看不得。看上去疲惫不堪，两只眼睛从一开始就不停地眨着，六神无主地看着我们。

“我们询问了他。他先是回答说，膳食总管去请的医生一到城堡，他就上床睡了。但是，在我们的一再追问下，并指出他在说谎以后，他终于向我们承认，他确实离开过城堡。我们当然要问他原因，他说他头疼，需要出去呼吸新鲜空气，不过，他没有去过比橡林更远的地方。于是，我们就给他指出他走过的整个路线，就像我们看见他走似的。老人直起身子，打起哆嗦来。

“‘您不是一个人！’拉尔桑大声说道。

“于是，雅克老爹问道：‘那你们看见他了？’“‘看见谁啊？’我问道。

“‘那个黑色的幽灵啊！’ 棒槌学堂·出品“接着，雅克老爹就告诉我们，有好几夜，他都看见一个黑色的幽灵。幽灵总是在子夜的钟声敲过以后，出现在花园里，身影非常轻盈地穿过树林，好像能从树干中间穿过。有两次，雅克老爹借着月光，从窗户看见了幽灵，就起了床，决心去弄清这个神秘的身影。前天夜里，他差一点就跟上他了，但是，那身影消失在主塔前。最后，昨天夜里，他担心会再次发生谋杀——后来果然发生了谋杀——确实离开过城堡。他突然看见那黑色的幽灵出现在中心院子里。他先是轻手轻脚地尾随着他，后来，跟得更近了……就这样，他绕过橡林、池塘，来到通往埃皮纳的大路上。到了那里，幽灵突然不见了。

“‘您没看清他的脸吗？’拉尔桑问道。

“‘没有！我只看见黑色纱巾……’“‘在长廊里发生了那样的事以后，您还不跳上去抓住他？’“‘我做不到！我吓坏了……我能有力气跟着他就不错了……’“‘您不是跟着他，雅克老爹，’我说道，我的语气里充满威胁，‘您是跟那个幽灵手挽着手，一直走到埃皮纳的大路！’“‘不是！’他喊道……‘天突然下起瓢泼大雨……我就回来了！……我不知道那个幽灵到底怎么样了……’“但是，他的目光却避开了我。

“我们离开了他。

“等我们来到外面以后，‘同伙？’我用一种奇怪的语气问道，同时盯着拉尔桑的脸，想抓住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拉尔桑朝天上举起双臂。

“‘谁知道呢？……在一个这么复杂的案子里，谁知道呢？……要是在二十四小时以前，我敢发誓没有同伙！……’“然后，他对我说，他要马上离开城堡，去埃皮纳。”

鲁尔塔比伊结束了他的叙述。我问道：“嗯？这一切能得出什么结论呢？……至于我呢，我是什么也看不出来！……我什么也不知道！……那么！您知道些什么呢？”

“一切！”他大声说道，“……一切！”

我从来没见过他如此的喜形于色。他站起身来，紧紧地握着我的手……“那么，请给我说一说吧……”我请求道。

“我们去问问斯坦日松小姐的情况。”他陡然这样回答我说。

第二十四章鲁尔塔比伊识破了凶手的两半

斯坦日松小姐再一次险些丧命。不幸的是，这一次比前一次更为严重。这天夜里凶手在她胸部捅的三刀，使她长时间地挣扎在生与死的搏斗之中。最后，她的生命力终于表现得比人们期望的还要强大，这个可怜的女人又一次死里逃生。可是，人们同时又发现，虽然她身体各器官的功能正在一天天恢复，可是，她的神智却没有恢复清醒。稍一提那场可怕的惨剧，就会让她说谵语，况目，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在发现警卫尸体后的第二天一回到橡栗城堡就被逮捕，也使她那过人的聪颖消失得无影无踪。

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是在九点半左右回到城堡的。我看见他跑着穿过花园，头发蓬乱，衣冠不整，脚上、身上沾满了泥水，样子十分狼狈。他的脸色死一样的苍白。鲁尔塔比伊和我，我们趴在长廊的一扇窗户上。他看到了我们，朝我们声嘶力竭地喊道：“我来得太迟了！……”

鲁尔塔比伊也冲着他喊道：“她还活着！……”

一分钟之后，达尔扎克先生走进斯坦日松小姐的卧室，我们在门外听到了他的哭泣声。

“这是命中注定的啊！”鲁尔塔比伊在我身边轻轻地说道，“是什么样的凶神恶煞在给这个家降灾呢！要不是有人让我睡着，我就能从那人手里拯救斯坦日松小姐了，我还能让他永远闭上嘴巴……而且，警卫也不会死去！”

这以后，鲁尔塔比伊想到我们那里去，想知道……“想知道”……可是，在离开卧室之前，他在桌子旁边停下来……地上，有一个包裹……很大……是文件……纸张……图片……他看到上面写着：“新电解电容区别验电器图片……可称量物质与不可称量的能媒中介物质的基本性能……”的确，的确，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神秘的命运，一种什么样的莫名其妙的讥讽，使得“有人”恰恰在杀害他女儿的时候，又给斯坦日松先生送还了这堆对他来说已经变得毫无意义的废纸呢？“他第二天就会把它们扔到火里……扔到火里……扔到火里！”

在这个可怕的夜晚的第二天上午，我们看到德·马凯先生、他的书记官和那些警察们又出现在城堡里。我们每一个人都受到审问，当然不包括斯坦日松小姐，她仍然处于近乎没有知觉的状态。在经过商量以后，我和鲁尔塔比伊只说了我们想说的事。我没提我在那个小黑屋子里放哨的事，也没提麻醉药的事。总之，我们隐瞒了所有会让人怀疑我们正等待着发生什么事，以及所有会让人发现斯坦日松小姐正在“等待凶手”的事。这个可怜的女人可能会为了掩盖凶手而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们没有必要使她的这种牺牲变得毫无价值……阿图尔·朗斯表情极为自然地——而且是那么的自然，简直让我吃惊——告诉大家，他在晚上十一点钟左右最后一次看到警卫。警卫是到他房间里来搬他的箱子的，警卫要在第二天一大早把箱子送到圣米歇尔火车站，并在他房间里跟他聊了很长时间关于打猎和偷猎的事。阿图尔-威廉·朗斯确实要在第二天早晨离开橡栗城堡，并且，按照他的习惯，步行去圣米歇尔。所以，他就趁警卫早晨去那个小镇而使自己摆脱这个箱子的负担。当我看到绿衣人从阿图尔·朗斯的房间里出来的时候，他肩上扛的就是这个箱子。

至少，我是被引导这么想的，因为，斯坦日松先生证实了他的这个说法。他还补充说，前一天晚上，他没能请他的朋友阿图尔·朗斯跟他一起吃晚饭，是因为，后者在下午五点钟左右向他和他女儿最后告别，说他不太舒服，只让人把一杯茶端到他的房间。

看门人贝尼耶按照鲁尔塔比伊的指示说，那天晚上，他受警卫的调遣，夜里跟他一起去抓偷猎者(警卫已经不能反驳他的话了)。他们俩约好在橡林附近见面，见警卫总是不来，他就去迎警卫了……他来到主塔前，刚穿过中心院子的小门，就看见一个人从对面朝城堡右翼飞跑。与此同时，在逃跑者身后响起枪声。随即，鲁尔塔比伊出现在长廊的窗口，他看见了贝尼耶，认出他来，看见他拿着枪，就大声喊着让他开枪。于是，贝尼耶就举起枪射击了……而且，他肯定打中了逃跑者，他甚至相信把他打死了，这种信念一直持续到鲁尔塔比伊检查了那个倒在他子弹下的尸体，告诉他那个人是被刀刺死的为止。而且，他对这种魔术场面感到莫名其妙，既然死者不是大家都朝他开枪的那个逃跑者，那么，那个逃跑者现在就一定呆在一个什么地方。然而，我们大家都聚集在尸体旁的那个小小的角落里，根本没有任何空间可以藏匿另外一个死人或者活人，又不被我们看见！

贝尼耶老爹就是这么说的。可是，预审法官回答他说，我们聚集在院子的那个小角落里的时候，天很黑，因为，我们都没能看清警卫的脸，而且，为了能看清他的脸，我们还得把他抬到门厅里去……贝尼耶老爹反驳说，即使我们看不见那“另外一个死人或者活人”，我们也能踩在他身上，原因很简单，那个角落实在太小了。再说，除了尸体以外，我们一共五个人呆在院子的那个小角落里，而那另外一个人竟然不翼而飞，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那个小角落惟一的一道门，就是警卫住的房间的门，但那道门是锁着的。人们在警卫的衣袋里找到了钥匙……不管怎么说，贝尼耶的这个看上去逻辑性很强的论断想说的是，人们用子弹打死了一个被刀子刺死的人。预审法官没有过多地纠缠这个问题。从中午起，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预审法官深信，我们没有击中逃跑者，而是在那里遇到一具跟这件事毫无关系的尸体。在他看来，警卫的尸体是另外一回事。他想立刻就证实这一点，这个“新的事件”很可能跟他几天以来对警卫的生活作风的看法有关，跟他与女人的来往有关，跟他新近与“主塔”客栈老板的妻子的关系有关，也印证了人们对马蒂约老爹曾向他发出的死亡威胁的联想，因为，中午一点的时候，人们不顾马蒂约老爹关节炎病痛的呻吟和他妻子的抗议，把他逮捕并押解到科尔贝伊。不过，人们在他身上没找到任何可以使他受到牵连的东西。但是，他前一天还对马车夫们说了不少——又被马车夫们到处重复——比在他床垫子底下找到杀死“绿衣人”的刀子还要对他不利的话。 棒槌学堂·出品正当我们大家都被这一连串既可怕又匪夷所思的事件弄得目瞪口呆的时候，我们看见弗雷德里克·拉尔桑来到城堡，他在见到预审法官以后，就立刻离开城堡了，现在，他带着一个铁路员工回来，更加使我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当时，我们正跟阿图尔·朗斯在一起，在门厅里讨论马蒂约老爹究竟有没有罪的问题(其实，只有我跟阿图尔·朗斯两个人在讨论，因为，鲁尔塔比伊似乎陷入了沉思，根本不关心我们讨论的内容)。预审法官和他的书记官呆在绿色客厅里，我们第一次来城堡的时候，罗伯尔·达尔扎克就是把我们领进这间小客厅的。雅克老爹受到法官的传唤，刚刚走进客厅。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跟斯坦日松先生和几位医生一起，呆在楼上斯坦日松小姐的卧室里。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带着那个铁路员工走进门厅。我和鲁尔塔比伊立刻认出那个留着金色小胡子的铁路员工：“瞧！是埃皮纳-絮-奥日的那个员工！”我大声说道，并看了弗雷德里克·拉尔桑一眼。他微笑着回答道：“不错，不错，您说得很对。他就是埃皮纳-絮-奥日的那个员工。”说完，弗雷德就让在客厅门口站岗的警察通报预审法官。等雅克老爹一出来，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和那个员工就被领进去了。几分钟过去了，大约有十分钟吧。鲁尔塔比伊显得坐卧不宁。客厅的门开了，那个警察被预审法官叫进客厅，又很快从里面出来，上了楼，又下来。他打开客厅的门，没把门关上，对预审法官说道：“预审法官先生，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不肯下来！”

“什么？他不肯？……”德·马凯先生大声喊道。

“不肯！他说，鉴于斯坦日松小姐目前的状况，他不能离开她……”

“那好吧，”德·马凯先生说，“既然他不肯到我们这里来，那我们就去找他吧……”

德·马凯先生和警察一起上了楼，预审法官还示意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和那个员工也跟他们一起上去，我和鲁尔塔比伊走在队伍最后。

一行人来到长廊里，站在斯坦日松小姐的套间门厅外面。德·马凯先生敲了敲门。一个女佣人出现在门口。是希尔维娅，一个年轻的女仆，那蓬乱的淡黄色的头发散落在一张沮丧的脸上。

“斯坦日松先生在吗？”预审法官问道。

“在，先生。”

“告诉他，我想跟他一谈谈。”

希尔维娅进去叫斯坦日松先生。

老学者从里面走出来，他在哭泣，那样子让人看了很难过。

“您还要我做什么？”他问法官，“在这样一种时刻，先生，你们就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吗！”

“先生，”法官说道，“我必须马上跟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谈谈。您能不能让他离开斯坦日松小姐的房间？否则，我就不得不使用法律武器，强行迈进这个门坎了。”

教授什么也没回答，他看着法官、警察，以及所有跟在后面的人，就像受难者看着刽子手一样，然后，就走进房间。

罗伯尔·达尔扎克立刻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脸色惨白，精神已经崩溃。当这个可怜的人瞥见弗雷德里克·拉尔桑身后的铁路员工的时候，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目光也恍惚起来，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我们大家都看到了这张痛苦的脸上那悲伤的表情，也不禁发出一阵同情的叹息。我们明白，一定发生了某种决定性的事情，从而导致了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的彻底失败。只有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喜形于色，流露出猎犬终于捕到自己追逐的猎物后的那种心满意足。

德·马凯先生向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指着那个留着金色小胡子的年轻的铁路员工，问道：“您认得这位先生吗？” 棒槌学堂·出品“我认得他，”罗伯尔·达尔扎克回答道，他徒劳地想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信，“他是埃皮纳-絮-奥日车站的一个员工。”

“这个年轻人说他看见您在埃皮纳下了火车……”德·马凯先生继续说道。

“昨天夜里，”达尔扎克先生回答，“十点半。……不错！……”

一阵沉默……

“达尔扎克先生，”预审法官又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激动，“……达尔扎克先生，您昨天夜里，到离杀害斯坦日松小姐的地方只有几公里的埃皮纳去干什么呢？……”

达尔扎克先生沉默着。他没有低下头，但闭上了眼睛，也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痛苦，也许怕别人看出他心底的秘密。

“达尔扎克先生，”德·马凯先生追问道，“您能不能把您昨天夜里的时间安排告诉我？”

达尔扎克先生睁开眼睛。他好像重又恢复了自己的坚强。

“不能，先生！……”

“请您好好考虑一下，先生，因为，如果您继续坚持这种莫名其妙的不合作态度，那我就不得不逮捕您了。”

“我不想说……”

“达尔扎克先生！我以法律的名义，逮捕您！……”

法官的话还没说完，我就看见鲁尔塔比伊朝达尔扎克冲了过去。他肯定是想说话，但后者向他做了个手势，让他住口……而且，警察已经走到他的犯人身边……这个时候，响起一声绝望的呼唤：“罗伯尔！……罗伯尔！……”

我们听出是斯坦日松小姐的声音，听着那让人撕心扯肺的呼唤，没有一个人不浑身战栗。就连拉尔桑也变得脸色苍白。达尔扎克先生本人呢，听到这呼声，他又转身冲进房间……法官、警察和拉尔桑都跟在他身后，我和鲁尔塔比伊留在门口。那场面让人肝肠痛断：斯坦日松小姐的脸色像死人一样煞白，她不顾两个医生和她父亲的阻拦，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她朝罗伯尔·达尔扎克伸出颤抖的双臂，拉尔桑和警察用手抓住达尔扎克……她睁大了眼睛……她看见了……她明白了……她嘴里好像喃喃地说了一句话……一句消失在她那没有血色的唇边的话……一句谁都没有听见的话……而后，她就躺倒，昏了过去……人们赶紧把达尔扎克带出房间……我们都聚集在门厅里，等着拉尔桑去叫马车。我们每一个人都激动不已。德·马凯先生眼里含着泪珠。鲁尔塔比伊趁着这个人心浮动的时刻，问达尔扎克先生：“您不想为自己辩护吗？”

“不想！”犯人回答。

“可我要为您辩护，先生……”

“您做不到……”那不幸的人面带凄惨的微笑，说道，“我和斯坦日松小姐没能做到的事，您也同样做不到！”

“不，我一定能做到。” 棒槌学堂·出品鲁尔塔比伊的语气里流露着惊人的镇静，惊人的自信。他又接着说道：“我一定能做到，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因为我知道得比你们多！”

“算了吧！”达尔扎克几乎愤怒地低声说道。

“啊！您放心好了，我只知道为救你们需要知道的事！”

“您什么都不需要知道，年轻人……如果您希望让我感激您的话。”

鲁尔塔比伊摇了摇头。他走到达尔扎克身边，贴在他耳边：“听好我要对您说的话，”他低声对他说道，“……这会使您充满信心！您呢，您只知道凶手的名字；斯坦日松小姐，她呢，只知道凶手的一半；可我呢，我知道凶手的两半，我了解凶手的全部，我！……”

罗伯尔·达尔扎克睁大眼睛，说明他一点都没听懂鲁尔塔比伊刚刚对他说的这番话。这时候，弗雷德里克·拉尔桑赶着马车到了。人们让罗伯尔·达尔扎克和警察上了车。拉尔桑坐在赶车人的位置上。犯人将被带到科尔贝伊。

第二十五章鲁尔塔比伊外出旅行

我和鲁尔塔比伊当天晚上就离开了橡栗城堡。我们心里很高兴，因为，那里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使我们留恋的东西了。我声明，我不想再去刺探这么多玄妙莫测的奥秘，鲁尔塔比伊友好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橡栗城堡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秘密可探索，因为，橡栗城堡已经把所有谜底都告诉了他。我们在八点钟左右到了巴黎，匆匆吃了晚饭，由于俩人都很累了，就分了手，约好第二天在我那里见面。

鲁尔塔比伊在约定的时间走进我的房间。他身穿一套英格兰格呢西装，臂上搭着一件乌尔斯特大衣，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手里拿着一个提包。他告诉我，他要出门旅行。

“您要走多长时间？”我问道。

“一两个月吧，”他回答说，“看情况……”

我没敢再多问……

“您知道，”他问我，“斯坦日松小姐在晕倒以前……眼睛看着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说的那句话是什么吗？……”

“不知道，谁都没听见她说的是什么……”

“不！”鲁尔塔比伊回答，“我听见了！她对他说：‘说吧！”’“那么，达尔扎克先生会说吗？”

“永远不会！” 棒槌学堂·出品我很想再多聊一会儿，但他已经握紧我的手，祝我身体健康，我只来得及问他：“您不担心，您不在期间会发生新的谋杀吗？……”

“自从达尔扎克先生被关进监狱以后，”他说，“我对这个问题不再有任何担心了。”

说完这句奇怪的话以后，他就离开了我。我只是在达尔扎克案件开庭审判期间，他来到证人席上解释那“不可思议的事”的时候，才又见到他。

第二十六章人们翘足引颈，以待鲁尔塔比伊

到了一月十五日，也就是说，在我刚刚讲过的那些悲惨事件发生的两个半月以后，《时代报》头版头条发表了下面的文章：塞纳-马恩省-乌瓦兹法院陪审团今天被召集起来，审判一起司法史上最神秘的案件。从来没有一个案件存在这么多令人难以理解的、无法解释的难点。但是，尽管如此，法庭还是毫不犹豫地把一位备受所有认识他的人敬仰、尊重与喜爱的人，一个象征着科学的希望的年轻学者，一个把毕生献给工作的无比廉洁的人送上被告席。当巴黎人得知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被捕的消息时，四面八方都响起一片抗议声。被预审法官这闻所未闻的举动所侮辱的巴黎大学全体师生一致表示，他们深信斯坦日松小姐的未婚夫是清白无辜的。斯坦日松先生本人也公开表示，法庭误入了歧途。而且，谁都不会怀疑，倘若受害者能够开口说话，她也一定会来向塞纳-马恩省-乌瓦兹的十二位陪审员索要那个她要嫁给他的人，那个要被这场指控送上断头台的人。我们完全有理由希望，斯坦日松小姐因橡栗城堡所发生的一系列神秘事件而丧失的理智很快就会得到恢复。难道你们想让她在得知心上人被刽子手处死以后，再一次地失去理智吗？这个问题，就提给“我们今天所选出的陪审团”。

的确，我们决心不让这十二位正直的人犯下一个如此可憎的司法错误。诚然，那么多的巧合，那么多的可疑迹象，再加上被告那神秘的沉默，又没有任何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这一切，都可能让检察院误把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当成那个“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凶手。从表面上看，这些指控太确凿了，因此，一个像弗雷德里克·拉尔桑这样经验丰富、聪颖过人，而且，一般来说，总是很幸运的警察也会被蒙骗，是可以谅解的。迄今为止，在调查过程中，一切都在指控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但是，今天，我们要在陪审团面前为他辩护，我们要为法庭带来一片光明，这光明是如此的耀眼，它将把整个橡栗城堡疑案照亮。因为，我们掌握了事实真相。

我们之所以没有早些开口，无疑是出于我们为之辩护的人的利益的需要。读者一定没有忘记本报早些时候刊登的关于“奥贝尔康夫街的左脚”、“通用债券盗窃案”和“金锭事件”的那些骇人听闻的匿名调查结果。那些调查使我们远在那位机智神勇的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完全解开这些秘密之前，就猜到了事实真相。那些调查是由本报最年轻的记者，一个年方十八岁的孩子约瑟夫·鲁尔塔比伊负责进行的，他不久将名扬天下。橡栗城堡凶杀案一发生，我们年轻的记者就奔赴现场，让人为自己打开所有的大门，并且，还住进了这座把各个报社的记者都拒之门外的城堡里。尽管他在弗雷德里克·拉尔桑身旁，但是，却在单独探寻着事实真相。他不胜惶恐地注意到，那位赫赫有名的大侦探误入了歧途，他千方百计地想让他迷途知返，但无济于事，伟大的弗雷德根本不想听这个小记者的教训。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他的这个错误把罗伯尔·达尔扎克送到了什么地方。

不过，法国应当知道，全世界都应当知道，就在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被捕的那天晚上，年轻的记者约瑟夫·鲁尔塔比伊来到总编办公室，他对总编说道：“我要出去旅行。但要走多长时间，我无法告诉您。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三个月……也许我永远也回不来了……这是一封信……万一达尔扎克先生开庭受审的那一天我回不来，您就在证人顺序入席之后，在法庭上打开这封信。为此，您事先要跟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的律师取得一致。达尔扎克先生是无辜的。在这封信里，有凶手的姓名，不过，我不能说，里面有证据，因为，证据，我现在就去寻找。但是，里面有他所犯下的无可辩驳的罪行。”说完，我们的记者就出发了。我们很久没有得到他的消息，但是，一个星期以前，一个陌生人来找我们的总编，对他说：“如果事情变得必要的话，请按约瑟夫·鲁尔塔比伊的话去做。事实真相就在这封信里。”那个人不肯对我们说出他的姓名。

今天，一月十五日，是重罪法庭开庭的日子。约瑟夫·鲁尔塔比伊没有回来，也许，我们永远也见不到他了。新闻界也有英雄，责任的牺牲者，职业责任，所有责任中最神圣的责任。或许，此刻，他已经牺牲了！我们会为他复仇的。今天下午，我们的总编将出席凡尔赛重罪法庭的审判，并带着这封信，这封写着凶手姓名的信！

这篇文章的题图是约瑟夫·鲁尔塔比伊的照片。

那一天去凡尔赛旁听审理“‘黄屋’奇案”的人，一定没有忘记圣拉扎尔火车站上那人山人海的场面。火车上根本找不到座位，铁路上只好临时加车。《时代报》的文章震撼了所有人的心，刺激了所有人的好奇心，把辩论的激情激发到了狂热的地步。约瑟夫·鲁尔塔比伊的拥戴者与弗雷德里克·拉尔桑的崇拜者之间互相握手，因为，奇怪的是，这些人的狂热与其说是来自对一个无辜的人可能蒙冤载屈的担忧，不如说是来自他们对“‘黄屋’奇案”的不同理解。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解释，并且，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的解释是最正确的。所有对这一案件跟弗雷德里克·拉尔桑观点相同的人，都不能容忍别人对这位深孚众望的警探那明察秋毫的洞察力有所怀疑。而其余那些跟弗雷德里克·拉尔桑持不同观点的人，自然就认为他们跟那个自己还不熟悉的约瑟夫·鲁尔塔比伊见解一致。“拉尔桑派”和“鲁尔塔比伊派”都人手一份《时代报》，争得面红耳赤，吵得不可开交，这场唇枪舌战一直打到凡尔赛法院的台阶上，一直打到法庭里。法院加强了维持秩序的力量。一大群没能走进法庭里面的人围在法院四周，一直等到傍晚，渴望得到里面的消息，听信各种神乎其神的传闻，军队和警察艰难地维持着秩序。有一阵，还有消息说，人们刚刚在法庭上逮捕了斯坦日松先生本人，他承认自己是杀害自己女儿的凶手……人群简直是疯了。紧张的情绪达到了极点。大家期待着鲁尔塔比伊。有人声称认识他，认出了他。每当一个年轻人手持通行证，穿过那个把人群跟法院分开的广场时，都会引起一阵人头攒动。人们会喊道：“鲁尔塔比伊！那就是鲁尔塔比伊！”那些跟《时代报》上登的照片多少有点相像的证人也都受到了欢呼。《时代报》主编的到来更成了人们冲动的缘由。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人群里有不少妇女。 棒槌学堂·出品法庭上，审判在罗库庭长的主持下进行着，他是一个满脑子浸透司法界的各种偏见的人，但为人绝对正直。法庭传证人出庭。我自然被列为其中，还有那些或多或少接触过橡栗城堡秘密的人：斯坦日松先生，他又衰老了足有十岁，变得让人难以辨认；拉尔桑；阿图尔-威廉·朗斯先生，他依然满脸通红；雅克老爹；马蒂约老爹，他是戴着手铐被带上法庭的；痛哭流涕的马蒂约太太；贝尼耶夫妇；两个看护；膳食总管；城堡里所有的仆人；第四十号邮局的职员；埃皮纳车站的员工；斯坦日松先生和小姐的几位朋友，以及所有为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辩白的证人。我很幸运被列入首先出证的人当中，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列席几乎整个审判了。

我无须对你们说，法庭里是人挤人，律师们一直坐到院子的台阶上。而且，在那些穿红袍子的法官身后，附近各法院的检察官都来了。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出现在被告席上，在两个警察中间，显得那么沉静，那么伟大，那么英俊，引起的赞叹胜于同情。他立刻朝他的律师亨利-罗伯尔俯下身，后者在其助手、刚刚在律师业起步的安德烈·埃斯的帮助下，已经开始翻阅他的档案了。

很多人都等着看斯坦日松先生过去跟被告握手，但是，这时，开始传唤证人，证人们都离开大厅，因此，这个动人的场面没有出现。在陪审团成员入座的时候，人们注意到，他们对亨利-罗伯尔律师与《时代报》总编之间的简短谈话颇感兴趣。后者走到听众席头排坐了下来。有些人对他没有跟其它证人一起到证人厅去感到奇怪。

一如既往，起诉书的宣读顺利进行。我在这里就不复述对达尔扎克先生进行的冗长的审讯了。他用一种既十分自然，又十分神秘的神态回答问讯。“所有他能说出的话”都显得很自然，所有他不肯说出的话都显得很可怕，对他是如此，甚至在那些“感到”他无辜的人眼里也是如此。他在那些我们已经知道的问题上的沉默导致对他的指控，而且，看来，这种沉默最终会把他摧垮。他顶住庭长和检察院的一再追问。别人告诉他，在这样一种场合保持缄默，就等于死亡。

“那好吧，”他说道，“我接受死亡，但是，我是无辜的！”亨利-罗伯尔律师以他那使自己闻名遐迩的惊人的机敏，利用这一场面，努力用沉默现象本身，来突出这种沉默的伟大，暗示只有心灵高尚的人才勇于承担道义上的义务。可是，这位杰出的律师只能说服那些了解达尔扎克先生的人，其它人依然半信半疑。法庭暂停审理，接着，开始传讯证人，然而，鲁尔塔比伊仍然没到。每当门被打开，大家的目光都会投向那里，接着，又注视着《时代报》的总编，他镇定自若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人们终于看到他翻动着自己的衣袋，从里面掏出一封信。这个动作引起一阵骚动。

我无意在此重复这场案件审理过程中所发生的各种事件，我已经对这个案件的各个阶段做了过于详细的介绍，不想再把围绕这些神秘事件的新情况强加给读者。我希望尽快说到这个令人难忘的一天里真正具有戏剧性的一刻。亨利-罗伯尔律师向马蒂约老爹提问题，后者站在证人席上，在两个警察中间，为自己没有刺杀“绿衣人”进行辩解。他的妻子被传进来，与他对质。她哭着承认自己是警卫的“女友”，她丈夫已经怀疑到这一点。但是，她又肯定地说，她丈夫跟她“男友”的被害毫无关系。于是，亨利-罗伯尔律师就请法庭立刻听听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在这个问题上的观点。

第二十七章约瑟夫·鲁尔塔比伊的辉煌

法庭里出现了一阵剧烈的骚动。人们听到一些被挤得受不了的女人发出的叫喊声。大家不再理睬“法律的尊严”了。大厅里一片拥挤。谁都想看看这个约瑟夫·鲁尔塔比伊。庭长大声呼喊，要把大厅里的人赶出去，可是，谁也听不见他的喊声。这时候，鲁尔塔比伊从那个把他跟有座位的听众分开的栏杆上跳过来，用肘部为自己开路，来到他的总编身旁。总编激动地拥抱了他。他从总编手里拿走“他的”信，揣进衣袋，然后，来到大厅进行审讯、听证的部位，一直走到证人席上，他被人拥挤着，他自己也挤着别人，脸上绽开幸福的微笑，一双圆圆的大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使他那张脸更像一只红彤彤的球。他穿着我看着他动身那天穿的那套英国西装(可是，都变成什么模样了，天哪)，乌尔斯特大衣搭在臂上，帽子拿在手里。他说道：“请原谅，庭长先生，横渡大西洋的客轮晚点了！我从美国回来。我是约瑟夫·鲁尔塔比伊！……”

一阵哄堂大笑。大家都为这个孩子的到来而高兴。所有的人都感到，压在心里的一块巨大的石头被搬掉了。现在，可以舒畅地呼吸了。人们深信他肯定带回了事实真相……他将使真相大白于天下……可是，庭长却怒不可遏： 棒槌学堂·出品“啊！您就是约瑟夫·鲁尔塔比伊，”庭长说道，“……好吧，让我来教您怎么嘲弄法庭，年轻人……在法庭讨论您的问题之前，我要行使我的权宜处置权……让您随时听候法庭的调遣。”

“庭长先生，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听从法庭的调遣……我就是回来听从法庭的调遣的……如果我的到来引起了喧闹的话，我恳请法庭原谅……请相信我，庭长先生，没有人比我更尊重法庭了……但我只能这样子进来……”

说完，他就笑了。大家也跟着他笑了起来。

“把他带走！”庭长命令道。

但是，亨利-罗伯尔律师出面干涉了。他首先为年轻人说好话，说他是一片好心，并向庭长指出，法庭不能不听听这样一个证人的证词，他在发生神秘惨案以后的整整一个星期当中，都住在橡栗城堡里，尤其是，这个证人说他能证明被告的无辜，并且，能说出真正凶手的名字。

“您要说出凶手的名字？”庭长问道，他开始动摇了，但仍然有点怀疑。

“当然，我的庭长，我就是为这个来的！”鲁尔塔比伊说道。大家差点鼓起掌来，但是，法警们严厉的嘘声又使大厅里恢复了宁静。

“约瑟夫·鲁尔塔比伊，”亨利-罗伯尔律师又说道，“没有被列在证人名单里，不过，我希望庭长先生能行使权宜处置权，审问他。”

“好吧！”庭长说道，“我们将审问他。不过，先让我们结束现在的问讯……”

这时，代理检察长站了起来。

“庭长先生，”他说道，“最好让这个年轻人立刻就告诉我们他指控为凶手的那个人的姓名。”

庭长态度保留，又有些讥讽地说道：“既然代理检察长先生很重视约瑟夫·鲁尔塔比伊先生的证词，我不反对证人马上向我们说出‘他的凶手’的姓名！”

这时，大厅瑞安静得让人能听见苍蝇飞的声音。

鲁尔塔比伊沉默着，满怀同情地看着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后者从审讯开始以来，第一次露出坐立不安的神态。

“好吧！”庭长又说，“请说吧，鲁尔塔比伊先生。我们等着听凶手的姓名。”

鲁尔塔比伊不慌不忙地在背心口袋里翻找着，从里面取出一个很大的老式怀表，看了一眼，而后，说道：“庭长先生，我要到六点半钟才能对您说出凶手的名字！我们还得等上整整四个小时呢！”

大厅里响起一阵惊讶的议论声。有几位律师大声说道：“他这是在嘲笑我们！”

庭长显得很得意，亨利-罗伯尔律师和安德烈·埃斯律师显得忧心忡忡。

庭长说道：“这个玩笑开得时间够长的了。您可以到证人厅去了，先生。我留您在那里听从法庭调遣。”

鲁尔塔比伊表示抗议：

“我向您保证，”他用那又尖又嘹亮的声音喊道，“我向您保证，等我对您说出凶手的名字的时候，您就会明白，我只能等到六点半才能说！我以正直人的名誉发誓！以鲁尔塔比伊的名誉发誓！……不过，在这以前，我还是可以向您提供一些那个杀害警卫的凶手的情况……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先生看到过我在橡栗城堡里是怎样‘工作’的，他会告诉你们，在整个事件过程中，我是以怎样严谨的态度进行调查研究的。尽管我跟他意见相反，认为他让人逮捕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是逮捕了一个清白无辜的人，但是，他并不怀疑我的好意，也不怀疑我的发现的重要性，这些发现常常是印证了他的发现！”

弗雷德里克·拉尔桑说道： 棒槌学堂·出品“庭长先生，听听约瑟夫·鲁尔塔比伊先生的发言会很有意思，尤其是，因为他的意见跟我的意见不一致。”

警探的话引起一阵表示赞成的议论声。他愿意光明磊落地接受挑战。这两个智能超人的人之间的决斗一定很精彩，他们全力以赴地调查这个奇案，却得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结论。

看到庭长沉默不语，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又说道：“杀害斯坦日松小姐的凶手用匕首刺死了警卫，在这一点上，我们的意见一致。但是，在凶手是如何‘从院子的那个小角落’逃走这个问题上，我们的意见就不一致了，听听鲁尔塔比伊先生是如何解释这个问题的，一定很有趣。”

“那当然，”我的朋友说道，“这一定很有趣！”

大厅又响起一阵笑声。庭长立刻宣布，如果大厅里再次出现这种喧哗，他将毫不犹豫地让人清场。

“真是的，”庭长最后说道，“在这样一个案件里，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可笑的。”

“我也这么认为！”鲁尔塔比伊说道。

坐在我前面的人把手帕塞到嘴里，以免自己笑出声来……“好了！”庭长说道，“您听见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先生刚才说的话了吗，年轻人？按照您的说法，凶手是怎么从‘院子的那个小角落’逃走的呢？”

鲁尔塔比伊看着马蒂约太太，她冲着他忧伤地微笑着。

“既然马蒂约太太能够承认她对警卫的好感……”他说道。

“淫妇！”马蒂约老爹大声喊道。

“把马蒂约老爹带下去！”庭长命令道。

“他就要走到门口了，这时，响起了枪声。他转过身，很不安，又从原路往回走。他来到城堡右翼的房角，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朝他冲过来，并刺了他一刀。他当时就死了。他的尸体立刻被那些自以为抓住凶手的人抬走，其实，他们抬的只是一个被凶手杀死的人。这期间，马蒂约太太在做什么呢？她被枪声和一下子挤满院子的人吓坏了，赶紧蜷缩到那漆黑的院子的一角。院子很大，马蒂约太太又是在栅栏门旁边，所以没被人看见。但是，她没走。她留在那里，看见别人把尸体抬走。她心里充满一种我们能够理解的不安，又受到一种不祥的预感的驱使，来到城堡的门厅前，朝那被雅克老爹的提灯照亮的楼梯上看了一眼，人们把她朋友的尸体平放在那里，她看见了，而后，她就逃走了。她是否引起了雅克老爹的注意？反正雅克老爹是追上了那个黑色幽灵，那个黑色幽灵已经搅扰得他过了几个不眠之夜了。

“就在那天夜里，他还被‘上帝之兽’的叫声给吵醒过，并且，在窗口看见了那个黑色幽灵……他立刻匆匆地穿上衣服，这就是为什么当我们抬着警卫的尸体来到门厅的时候，会看见他穿戴整齐地下来。因此，那天夜里，在中心院子里，他决心从近处仔细看看那个幽灵。他认出了她。雅克老爹是马蒂约太太的一个老朋友。她想必跟他说了她跟警卫之间的夜间幽会，并恳求他帮她度过难关。马蒂约太太刚刚看到自己的朋友死去，她的心情一定非常不好。雅克老爹想必很同情她，就陪着她穿过橡林，走出花园，过了池塘，一直把她送到去埃皮纳的大路上。到了那里，她再往前走几米，就到家了。雅克老爹回到城堡，他深知，不能让人知道警卫的情妇那一夜曾在城堡里出现过，这对她来说具有极为重要的司法意义，所以，他就极力向我们掩饰这个悲惨事件。那一夜发生的悲剧已经太多了！”鲁尔塔比伊又补充说，“我没有必要要求马蒂约太太和雅克老爹来证实我的推测。我知道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我只是提醒拉尔桑先生回忆起这件事，他能明白我是怎样知道这一切的，因为，他在第二天早晨，亲眼看见我弯着腰，仔细打量着地上的双排脚印，看得出，那是两个并肩走着的人留下的脚印，那是雅克老爹和马蒂约太太的脚印。”

说到这里，鲁尔塔比伊朝马蒂约太太转过身，她站在证人席上，很有礼貌地向他致意。

“马蒂约太太的脚印，”鲁尔塔比伊解释道，“跟凶手那讲究的皮鞋的脚印出奇的相似……”

马蒂约太太身子一抖，忐忑不安地看着年轻的记者。他胆敢说什么？他想要说什么？

“马蒂约太太的脚形很好看，细长，不过，对一个女人来说，大了点。只是在鞋尖的地方，跟凶手的鞋有点区别……”

听众中一阵骚动。鲁尔塔比伊打了个手势，让大家安静下来。就好像现在是他在指挥着警察和审讯似的。

“我想马上就说，”他接着说道，“这一切都没有多大意义，一个把推理仅仅建立在外部迹象上，而不能围绕这些迹象做出总的评估的警察，就一定会犯司法错误！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也有一双跟凶手相像的脚，然而，他不是凶手！”

又是一阵骚动。 棒槌学堂·出品庭长问马蒂约太太：“您那天夜里的经历是这样的吗，夫人？”

“是的，庭长先生。”她回答道，“鲁尔塔比伊先生简直就像跟在我们身后一样。”

“那么，您看见凶手跑到城堡右翼尽头了吗，夫人？”

“是的，就像过了一分钟以后，我又看见警卫的尸体被人抬走一样。”

“那凶手后来怎么样了呢？当时只有您一个人在中心院子里，您当然一定看见了他……他不知道您在那里，那是他逃命的时刻……”

“我什么都没看见。”马蒂约太太呻吟着说，“那时候，天实在太黑了。”

“那么，”庭长说道，“我们就只能请鲁尔塔比伊先生来给我们说明凶手是怎么逃走的了。”

“那当然！”年轻人马上说道，那种自信，连庭长本人都忍不住微笑起来。

于是，鲁尔塔比伊又接着说下去：“凶手不可能从院子的那个小角落里正常地逃出去而又不被我们看见！即使我们看不见他，我们也能碰到他！那个角落巴掌点儿大，一个被深深的壕沟和高高的栅栏包围着的小方块。凶手可能会踩在我们身上，或者我们踩在他的身上！这个小方块被壕沟、栅栏和我们几个人围得几乎跟‘黄屋’一样严实！”

“那么，请您说一说，既然那个人进了这个方块里，您说说，你们为什么没找到他呢！……这个问题我都问了您半个钟头了！……”

鲁尔塔比伊又从背心口袋里掏出怀表，不慌不忙地朝它看了一眼，说道：“庭长先生，这个问题，您还可以再问我三个半钟头，我只能在六点半钟回答您！”

这一次，听众席上的反应不像刚才那么可怕，那么失望了。人们开始对鲁尔塔比伊充满信心。大家相信他，而且，他像跟伙伴约会似的跟庭长定下一个时间，那种自负也让大家感到好玩儿。

至于庭长呢，他先是想发火，后来，也跟大家一样，觉得这个小孩很好玩儿了。鲁尔塔比伊总是引起别人的好感，而庭长已经对他充满了好感。而且，他那么确切地说明了马蒂约太太在这个事件中扮演的角色，那么确切地说出她在那天夜里的每一个动作，从而使罗库先生不得不认真对待他。

“那好吧，鲁尔塔比伊先生，”他说道，“就按您说的做吧！不过，我不想在六点半以前再看到您！”

鲁尔塔比伊向庭长敬了个礼，轻轻摇晃着他那个大脑袋，朝证人席走去。

他在用目光寻找我，但是，没看见我。于是，我就慢慢地从拥挤的人群里挤出来，差不多跟鲁尔塔比伊一起走出大厅。这个了不起的朋友激动地拥抱了我。他非常高兴，话也很多。他愉快地摇晃着我的手。我对他说道：“我不想问您到美国干什么去了，我的朋友。因为，您一定会像刚才对庭长那样，对我说，您要到六点半才能回答这个问题……”

“不，亲爱的圣克莱尔！我马上就告诉您我到美国干什么去了，因为您，您是一个朋友。我去寻找凶手的另一半姓名去了！”

“真的，真的，凶手姓名的另一半……”

“完全正确。当我们最后一次离开橡栗城堡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凶手的两半和一半姓名。我到美国是去寻找那另一半姓名的……”

这时候，我们走进了证人厅。大家都跑过来迎接他。记者对所有人都很热情，但对阿图尔·朗斯除外，对他，记者表现出明显的冷淡。这时，弗雷德里克·拉尔桑走进证人厅，鲁尔塔比伊迎上去，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那只手上掌握着可怕的秘密，并能把对手的手指捏断。鲁尔塔比伊对他表示出那么大的好感，想必对自己打垮他充满了信心。拉尔桑微笑着，也充满自信，问他到美国干什么去了。于是，鲁尔塔比伊友好地挽起他的胳膊，向他讲述了旅途中的很多故事。有一阵，他们走开了，开始谈论更严肃的话题，而且，显得很秘密，我就离开了他们。我又回到大厅，问讯仍在进行。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并且，立刻注意到，大家对正在进行的审讯根本不感兴趣，而是焦急地等待着六点半的到来。

六点半的钟声终于敲响了，约瑟夫·鲁尔塔比伊又被带了进来。众人看着他站到证人席上的时候，目光里流露出的那种渴望是难以用语言描绘的。大家都屏气敛息。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也从被告席上站了起来。他的脸色像死人一样惨白。

庭长庄严地说道：

“我不要求您发誓，鲁尔塔比伊先生。您没被列在证人名单里。不过，我希望您不需要我们对您说明，您将要在这里说的话具有何等重要的意义……”

接着，他又威胁地补充了一句：“这些话意义重大……不仅对您自己，而且对其它人！……”鲁尔塔比伊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肃静！”法警喊道。

庭长说道：“您必须立刻告诉我们凶手的名字，先生！……当时在院子的小角落里的人有：警卫，已死。凶手会不会是他？”

“不是，庭长先生。”

“雅克老爹？

“不是，先生。”

“门房，贝尼耶？”

“不是，先生……”

“圣克莱尔先生？”

“不是，先生……”

“那么，是阿图尔·朗斯先生？就剩下阿图尔·朗斯先生和您了！您自己不是凶手吧，您？”

“不是，先生！”

“那么，您是在指控阿图尔·朗斯先生了？”

“不是，先生！”

“这我就不明白了！……您到底想说什么？……院子那个小角落里再没别人了。”

“有，先生！……小角落里面是没别人了，底下也没有，可是，上面有人，有个人趴在窗户上，在院子小角落的上面……”

“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庭长喊道。

“弗雷德里克·拉尔桑！”鲁尔塔比伊用响亮的声音回答。

他朝冲着他抗议的人群转过身，声音是那么铿锵有力，让我难以相信：“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凶手！”

人群里响起一片喧哗，惊愕、沮丧、愤怒、怀疑，还有对这个小家伙敢于提出这样一种指控而发出的赞叹，充斥了整个大厅。庭长根本就不去制止这种嘈杂，等嘈杂声被那些想马上知道更多情况的人的嘘声压下去以后，人们清晰地听见罗伯尔·达尔扎克瘫在凳子上，说道：“这不可能！他疯了！……”

庭长也说道：

“您竟敢指控弗雷德里克·拉尔桑！请看这种指控带来的后果……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本人都把您当成疯子！……如果您不是疯子的话，那您一定有证据吧……”

“证据，先生！您要证据！啊！现在，就让我给您出示一个证据……”鲁尔塔比伊尖声喊道……“让人把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带上来！”

庭长说道：“法警，传弗雷德里克·拉尔桑。”

法警朝那个小门跑过去，打开门，不见了……那个小门依然开着……所有的目光都盯着这扇小门。法警回来了。他走到大厅中央，说道：“庭长先生，弗雷德里克·拉尔桑不在那里。他在四点钟左右离开了，大家没有再见到他。”

鲁尔塔比伊得意洋洋地喊道：“这就是我的证据！”

“请您解释一下……什么证据？”庭长问道。

“我的确凿不移的证据，”年轻的记者说道，“你们没看见吗，就是拉尔桑的逃跑啊？我向你们发誓，他决不会再回来了！你们再也看不见弗雷德里克·拉尔桑了……”

大厅里又响起了一阵喧哗。 棒槌学堂·出品“如果您不是在嘲讽法律的话，那您为什么不趁拉尔桑在这里的时候，当面指控他呢？至少，他可以为自己辩护啊！……”

“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全面的回答呢，庭长先生？他不会回答我的！他永远不会回答！我指控弗雷德里克·拉尔桑是杀人凶手，他听了以后就逃跑了！您认为这不是一种回答吗，这个！……”

“我们不愿意相信，我们根本不相信弗雷德里克·拉尔桑会像您说的那样，‘逃走了……’，他怎么会逃走呢？他并不知道您要指控他啊？”

“不，先生，他知道，因为，刚才，我亲自告诉他了……”

“您做了这种事！……您认为弗雷德里克·拉尔桑是杀人凶手，可您又让他逃走了！……”

“是的，庭长先生，我这样做了……”鲁尔塔比伊骄傲地回答，“我不是司法部门的人，我也不是警察局的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记者，我的职业根本不是逮捕人！我尽自己所能揭示事实真相……这是我的事……你们要尽你们所能保护社会，这是你们的责任……可是，我没有责任把一个人交给刽子手！……如果您是公正的话，庭长先生，您是公正的，您会觉得我是对的！……我刚才不是对您说过了吗？您会理解，我为什么不能在六点半以前说出凶手的名字。因为，我计算过，我要警告弗雷德里克·拉尔桑，让他有时间赶乘四点十七分的火车去巴黎，到了那里，他将会藏到安全的地方……这段时间是完全必要的。用一个小时到巴黎，再用一个小时一刻钟消灭自己的全部踪迹……这就得到六点半了……你们找不到弗雷德里克·拉尔桑了……”鲁尔塔比伊眼睛看着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说道，“他实在太狡猾了……这个人总是从你们手里脱逃……你们徒劳地到处追踪着他……尽管他不如我厉害，”鲁尔塔比伊又补充说道，他独自一个人开心地笑着，因为，除了他，谁都没有笑的欲望……他却比世界上所有的警察都更加厉害。这个混进警察局四年多，并以弗雷德里克·拉尔桑的名字闻名遐迩的家伙，还有一个跟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同样出名的名字，而且，对您来说，如雷贯耳。庭长先生，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就是巴尔梅耶！”

“巴尔梅耶！”庭长喊道。

“巴尔梅耶！”罗伯尔·达尔扎克也站起来，说道，“……巴尔梅耶！……这难道是真的！”

“啊！啊！达尔扎克先生，您现在不认为我是疯子了吧！……”

巴尔梅耶！巴尔梅耶！巴尔梅耶！大厅里只听见这个名字。庭长宣布暂停审理。

诸位可以想象，法庭暂停审理期间，大厅里一片混乱。这下大家可有的说了。巴尔梅耶！无疑，人们都觉得这个小家伙“很了不起”！巴尔梅耶！可是，几个星期以前，曾传说他已经死了。这么说，巴尔梅耶又一次绝处逢生，就像他这一辈子总是能从警察手里逃走一样。我是否有必要在这里重复巴尔梅耶的那些壮举？那些壮举，在长达二十年的时间里，一直是司法档案和报上的社会新闻栏目的话题。即使有几个读者会忘掉“黄屋”事件，但巴尔梅耶的名字一定不会从他们的记忆里消失。巴尔梅耶是上流社会骗子的典型，没有再比他更绅士的绅士了，没有比他的手指更灵巧的魔术师了，没有比他更大胆、更可怕的流氓——正如今天人们习惯称呼的那样了。他受到上流社会的接待，成为那些最难以加入的团体的成员，其破坏名门的名誉和窃取大人物钱财的手段之高超，迄今无人问鼎。在遇到麻烦的情况下，他会毫不犹豫地使用匕首或者羊骨头。而且，他从来不会迟疑不决，更不存在他做不到的事。有一次，他落到司法部门手里，可就在他受审的那天早晨，他把胡椒粉撒到押送他去法庭的看守的眼睛里，逃跑了。人们后来得知，就在他逃跑的当天，正当警察局那些最精明的警探到处追踪他的时候，他连装都没化，安安静静地坐在法兰西剧院里观看一个戏的首场演出。后来，他就离开法国，到美国发展，有一天，俄亥俄州的警察抓到了这个江洋大盗。可是，第二天，他又跑了……巴尔梅耶，要想在这里讲述他的事，那可得扬扬万言，就是他，后来变成了弗雷德里克·拉尔桑！

……就是这个小男孩鲁尔塔比伊发现了这一切！……也是这个小男孩，调查了巴尔梅耶的历史，并为他提供了逃跑的机会，从而又一次嘲弄了社会！在这最后一个问题上，我非常赞赏鲁尔塔比伊，因为，我知道他的最终目的是帮助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和斯坦日松小姐，让他们摆脱这个强盗，又不让这个强盗开口说话。

人们还没从刚刚听到的披露带来的惊愕中清醒过来，审讯刚一恢复，我又听见那些更急迫的人喊道：“就算凶手是弗雷德里克·拉尔桑，也不能解释他是怎么从‘黄屋’里出去的啊！”

鲁尔塔比伊立刻被传到证人席上，对他的审问——因为，与其说他是在作证，不如说是被审讯——立刻开始了。

庭长：

“您刚才对我们说，先生，人们根本无法从院子的那个小角落里逃走。我同意您的说法，我很愿意接受您的关于凶手还在院子里的说法，因为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就趴在你们头上的窗户上。可是，要趴在那窗户上，他就必须离开院子的这个小角落。那他还是逃走了！他是怎么逃走的呢？”

人们听见一阵低声的哀叹。那是达尔扎克先生，他没能忍住自己的叹息……“你们能理解，我住在拉尔桑的隔壁，那一夜自然格外妨碍他的活动，因为，他知道，或者至少猜到，我那天夜里不会睡觉。当然，他绝对不会想到我已经怀疑到他了！不过，在他走出房间，到斯坦日松小姐卧室去的时候，我可能会发现他。那天晚上，他等我睡熟以后，才溜进斯坦日松小姐的卧室，十分钟以后，当我的朋友圣克莱尔在我的房间里忙着唤醒我的时候，斯坦日松小姐已经在喊救命了！”

“您是怎么怀疑到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头上的呢？”庭长问道。

“是我的‘推理的正确一头’为我指出了疑点，庭长先生，因此，我的目光就盯着他，可是，他是个非常厉害的人，而我呢，又没料到麻醉剂这一招。是的，是的，我推理的正确一头让我怀疑到他！但我需要一个能够触摸得到的证据，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在用大脑想到以后，还要用眼睛看到’。”

“您‘推理的正确一头’是什么意思？”

“啊！庭长先生，推理有两个头：正确的一头和错误的一头。您只能牢牢地依靠其中一头，那就是正确的一头！这一头怎么都断不了，不管您做什么！不管您说什么！在‘不可思议的长廊’事件发生以后的第二天，我就像最笨的笨蛋那样，不会使用推理，因为我不知道从哪一头着手。我弯着腰，看着地上那些引人进入歧途的明显的脚印，我猛地直起身，抓住我推理的正确一头，上楼来到长廊里。

“到了那里，我冷不丁地领悟到，这一次，我们追逐的那个凶手既没有‘正常地’离开长廊，也没有‘不正常地’离开长廊。于是，我就用推理的正确一头，划了一个范畴，把这个问题装进这个范畴，在这个范畴周围，我在心里赫然写上下面几个大字：‘既然凶手不能走出这个范畴，那他就一定在范畴里面！’我在这个范畴里面看见了谁呢？我推理的正确一头向我指出，除了凶手必然在其中以外，还有雅克老爹，斯坦日松先生，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和我自己！再加上凶手，就是五个人。可是，当我在范畴里——或者说，如果您愿意的话，是在长廊里——寻找的时候，‘从物质的角度’看，我只找到四个人。然而，推理又证明，第五个人不能逃走，不能走出这个范畴！因此，在我这个范畴里面，有一个人同时是两个人，也就是说，除了他原来的身份以外，他还是凶手！……我为什么没有早些时候意识到这一点呢？就因为这个双重身份的想法没有闪过我的脑际。在范畴里的四个人当中，凶手到底跟谁重合，又没被我发现呢？肯定不是我在长廊里看见的、跟凶手分开的人。我在长廊里看见了斯坦日松先生和凶手，雅克老爹和凶手，我和凶手。因此，凶手不可能是斯坦日松先生、雅克老爹和我！再说，如果凶手是我，我也会知道啊，不是吗，庭长先生？……我是不是既看见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又看见凶手了呢？没有！……没有！有那么两秒钟，我没看见凶手，因为，正如我在笔记上记录的那样，凶手先于斯坦日松先生、雅克老爹和我两秒钟到达两个长廊的交界处。这就足够让弗雷德里克·拉尔桑穿过转折长廊，一下子撕下假胡子，再转过身来，与我们相遇，就好像他也在追赶凶手似的！……巴尔梅耶做过不少这种事！您可以想象，他一会儿在斯坦日松小姐面前满脸红胡子，一会儿在邮局职员面前一脸像达尔扎克先生一样的棕色络腮胡子，这种化装在他来说，简直就跟孩子游戏似的那么简单，那么平常。是的，是我推理的正确一头，使我把这两个我没能同时看到的人连在一起，或者说，同一个人的两半：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和我追逐的那个陌生人……使他们变成我苦苦追查的那个既神秘又可怕的人：凶手。

“这个发现使我震惊。我试图通过观察明显的脚印和外部迹象来让自己冷静下来，直到那时，这些脚印和迹象都一直在迷惑我，现在，很自然，应当让它们进入我用推理的正确一头划出的范畴了！

“首先，那天夜里，是哪些主要外部迹象，使我偏离了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就是凶手的这个思想呢？

“第一，我在斯坦日松小姐的房间里看见了那个陌生人，就跑到弗雷德里克·拉尔桑的房间，看见了睡得像死猪似的弗雷德里克·拉尔桑。

“第二，梯子。 棒槌学堂·出品“第三，我让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呆在转折长廊尽头，告诉他，我要爬进斯坦日松小姐的房间，去抓住凶手。等我来到斯坦日松小姐的房间时，我又看见了那个陌生人。

“第一个外部迹象不怎么让我困惑。在我看见陌生人在斯坦日松小姐房间里以后，我下了梯子，那个人已经做完了他该做的事。所以在我返回城堡里的时候，他也回到弗雷德里克·拉尔桑的房间，三下两下，脱掉衣服，等我来敲他房门的时候，他就向我展示出一张弗雷德里克·拉尔桑睡眼惺松的面孔……“第二个迹象：梯子，也不能使我困惑。很明显，既然凶手就是拉尔桑，他根本就不需要梯子来进城堡，因为，拉尔桑就睡在我隔壁的房间里。但是，梯子可以让人想到，凶手是从‘外面’来的，那天晚上，这梯子对拉尔桑的阴谋是必不可少的，原因是，达尔扎克先生不在城堡里。最后，不管发生什么情况，这个梯子都会有助于拉尔桑的逃跑。

“但是，这第三个外部迹象却让我完全不知所措。我把拉尔桑安排在转折长廊的尽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趁我到城堡左翼去找斯坦日松先生的功夫，又回到斯坦日松小姐的房间里！这是一个非常冒险的做法！他冒着被当场抓住的风险·。·…他对此很清楚！……而且，他真的差一点被抓住……因为，他来不及像他预想的那样，返回他的岗位上去……他再一次来到这个房间，一定有一个非来不可的原因，又是在我离开他的房间以后，他突然想起来的原因，否则，他就不会把手枪借给我了！至于我呢，等我把雅克老爹安排到右廊尽头以后，我以为拉尔桑肯定在转折长廊尽头的岗位上，而雅克老爹呢，我给他布置任务的时候，并没有对他详细说明全面情况，雅克老爹走上岗位的时候，一心只想着尽快执行我的命令，所以，从两个长廊的交界处经过的时候，也没看拉尔桑是否呆在转折长廊尽头的岗位上。

“为了使我能对拉尔桑的问题有充分的把握(因为，凶手拉尔桑是个例外，我需要有把握)，我不应当非要看清他的面孔不可。我为此受到了严厉的惩罚！我想，这大概是我推理的正确一头在惩罚我，原因是，自从‘不可思议的长廊事件’以后，我没能牢牢地、彻底地、充满信心地依靠它……我明显地忽视了从我的推理以外的途径寻找拉尔桑罪行的证据！于是，斯坦日松小姐就被刺杀了……”

鲁尔塔比伊停了下来，……用手帕揩了揩鼻子……显得非常激动。

“可是，拉尔桑到这个房间里干什么来了呢？”庭长问道，“他为什么要两次谋杀斯坦日松小姐呢？”

“因为他喜欢她，庭长先生……”

“这当然是个理由……”

“而且，是一个靠得住的理由。他曾经疯狂地爱过她……正因为如此，再加上其它原因，他什么罪恶勾当都干得出来。”

“斯坦日松小姐知道这个情况吗？”

“知道，先生，不过，她当然不知道那个不断对她下毒手的家伙就是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否则，弗雷德里克·拉尔桑也就不会住进城堡里来了，也不会在‘不可思议的长廊之夜’，在‘出事以后’，跟我们一起来到斯坦日松小姐的身边了。而且，我注意到，他总是躲在阴影里，还始终低着头……他的眼睛一定在寻找那副丢在那里的夹鼻眼镜……斯坦日松小姐一直受到使用另外一个名字，和化装成另外一个人的拉尔桑的追逐和袭击，我们不知道那个名字和那副模样，但是，她应当知道。”

“那么，您呢，达尔扎克先生？”庭长问道，“……在这个问题上，您或许听到斯坦日松小姐吐露过什么……为什么斯坦日松小姐没对任何人谈过这件事呢？……这本来可以使警方去跟踪凶手……如果您是无辜的话，您本来可以避免受到指控的痛苦啊！”

“斯坦日松小姐什么都没对我说过。”达尔扎克先生回答道。

“这个年轻人说的话，您觉得可信吗？”庭长又问道。

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镇定自若地回答：“斯坦日松小姐什么都没对我说过……”

“那您又如何解释，”庭长朝鲁尔塔比伊转过身来，问道，“在警卫被杀害的那一夜，凶手为什么又把那些从斯坦日松先生手里偷走的资料送来了呢？……您怎么解释，凶手是如何进入斯坦日松小姐那关闭的房间里的呢？”

“啊！这最后一个问题么，我想，这很容易回答。一个像拉尔桑-巴尔梅耶那样的人，总会轻而易举地弄到或者让人给自己做几把有用的钥匙……至于盗窃数据的事，我觉得，拉尔桑最初并没有这个念头。他到处追踪斯坦日松小姐，下定决心阻止她跟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结婚。有一天，他跟踪斯坦日松小姐来到那家卢弗商店，拿走了斯坦日松小姐的手提包，不知她是丢的，还是被他偷走的。在这个手提包里，有一枚很小的铜头钥匙。他本来不知道这个钥匙的重要性，但她刊登在报上的小启示提醒了他。他就按照启示上说的，给斯坦日松小姐写了一封留局自取的信。他大概告诉她，现在掌握着手提包和钥匙的人，就是那个多年以来为了爱情一直苦苦追求她的人，并提出跟她约会。他没收到回信。他来到四十号邮局，发现自己的信已经不在了。他已经学会了达尔扎克先生走路的姿势，又尽量打扮得跟他，一模一样，因为，他要不惜一切代价把斯坦日松小姐弄到手。他做好了一切准备，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要让那个斯坦日松小姐深深爱着的达尔扎克先生，那个他憎恨的、并且决心要摧毁的达尔扎克先生，被人视为凶手。

“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过，我觉得，拉尔桑还没想到要杀人。在所有场合，他都采取了一切谨慎的措施，以便让斯坦日松小姐把他误认为是达尔扎克。而且，拉尔桑的个头跟达尔扎克差不多，脚也一般大。他先画好达尔扎克先生的鞋样，如果必要的话，他可以很容易地让人给他按这个鞋样做一双皮鞋，穿在脚上。这对拉尔桑-巴尔梅耶来说，就跟儿戏一样简单。

“前面说了，没有回音，没有约会，但那枚宝贵的小钥匙还在他衣袋里。好吧，既然斯坦日松小姐不来找他，那他就去找她！他早就策划好了。他对橡栗城堡和那座小房子做了详细的调查。一天下午，斯坦日松先生和斯坦日松小姐刚刚出去散步，雅克老爹也出去了，于是，他就从门厅的窗户溜进小房子。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可以从容不迫，不慌不忙……他观察着屋里的家具……其中一个很奇怪，样子像个保险箱，上面还有一个小锁眼……好啊！好啊！这很有意思……那把小铜钥匙就带在他身上……他想到了它……思想的前后联系。他把钥匙伸进锁眼里：柜子门开了……是资料！这些数据一定十分宝贵，才会被人锁在这么一个特殊的柜子里……主人才会这么珍惜这把能开这个柜子的钥匙……好啊！好啊！这倒是件可以利用的事……可以用来进行一场小小的敲诈……说不定它能对他的爱情计划有所帮助……快！他把那些珍贵的资料捆成一包。把它放到门厅的盥洗室旁边。在小房子探险与警卫被害的两夜之间的这段时间里，拉尔桑大概抽空阅读了一下这些资料。这对他有什么用呢？它们只能使他受到牵连……所以，那天夜里，他就把它们带回到城堡……或许他还会期望，送还这些代表着二十年心血结晶的数据，可以换来斯坦日松小姐的某种感激之情……在这样一个人的头脑里，什么想法都是可能的！……总之，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反正他是把数据还回来了，他总算摆脱了这个负担！”

鲁尔塔比伊咳嗽了一下，我明白这咳嗽的含义。他说到这里，显然有点尴尬，因为，他不想说出拉尔桑对斯坦日松小姐的这种可怕的态度的真正原因。他的推理太不完整，不能让大家满意，而且，要不是那个像猴子一样机灵的鲁尔塔比伊突然大声说道：“现在，我们可以谈谈‘黄屋’奇案了！”庭长也肯定要向他指出这一点的。

大厅里响起一阵嘈杂声：挪动椅子的声音，互相碰撞的声音和严厉的嘘声。大家的好奇心被激发到了极点。

“可是，”庭长说道，“按照您的假设，鲁尔塔比伊先生，‘黄屋’凶杀案之谜已经揭开了。而且，是弗雷德里克·拉尔桑本人给我们揭开的，他只是把人物换了一下，把达尔扎克先生放到了他自己的位置上。非常明显，‘黄屋’的门是在只剩下斯坦日松先生一个人的时候打开的，教授把那个从他女儿房间里出来的人放走了，他没有阻挡那个人，说不定还是应他女儿的请求，以避免丑闻！……”

“不对，庭长先生，”年轻人激烈反驳道，“您忘了，斯坦日松小姐被打昏，根本不能请求什么，不能插上插销，也不能锁上门……您忘了，斯坦日松先生以他女儿的生命发过誓：那扇门根本没打开！”

“可是，先生，这是惟一合理的解释！用您的话说‘黄屋’关得像保险箱一样严密，凶手不可能‘正常地’或者‘非正常地’从里面逃走。然而，当大家冲进‘黄屋’里的时候，又没发现他！那他一定是逃走了！……”

“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庭长先生……”

“为什么？” 棒槌学堂·出品“他不需要逃走，因为，他根本就不在里面！”

又是一阵喧哗……

“怎么，他不在里面？”

“当然不在！因为，他不可能在里面，所以，他就不在里面！庭长先生，什么时候都应当抓住推理的正确一头！”

“可是，他留下的那些踪迹呢！”庭长分辩道。

“这个么，庭长先生，这是推理的错误一头！……正确的一头告诉我们：从斯坦日松小姐把自己关进房间里起，一直到大家把门撞开的这段时间里，凶手根本就不可能从里面逃出去。既然大家没发现他，这就说明，从门被关上，到门被打开的这段时间里，凶手根本就不在房间里。”

“那么，那些踪迹呢？”

“啊！庭长先生……这个么，这又是导致司法部门犯了无数错误的那种明显的迹象，因为，这些迹象是想让你们被它们牵着鼻子走！我再跟您说一遍，千万不能被它们牵着鼻子走！首先应当推理！然后，再去观察那些被纳入您的推理范畴的明显迹象……我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不可辩驳的事实范畴：凶手根本就不在‘黄屋’里！为什么大家会以为他在里面呢？是因为他留下的那些踪迹！可是，他可能在这之前来过这里！我想说：他‘应当’在这之前来过。推理告诉我，他必须在这之前来过！让我们再回想一下那些蛛丝马迹，以及我们所掌握的关于案件的情况，看看这些踪迹是否与凶手在这之前来过的假设相悖……在斯坦日松小姐当着她父亲和雅克老爹的面，把自己关进房间里之前！

“在《晨报》那篇文章发表以后，在我跟预审法官在去埃皮纳-絮-奥日的火车上的谈话以后，我就深信，‘黄屋’案件已经基本上结案，因此，凶手是在斯坦日松小姐半夜回到自己房间以前就离开了那里。

“但是，那些外部迹象又跟我的推理明显的相左。斯坦日松小姐总不会自己杀害自己吧，但那些迹象又说明，那不是自杀。因此，凶手是在这之前来的！可是，斯坦日松小姐又怎么会在这以后被谋杀呢？或者说，看起来像是在这以后被谋杀的呢？自然，我必须分两个阶段恢复案件的原状，两个相差几个小时的阶段：在第一个阶段里，确实有人想杀害过斯坦日松小姐，她把这种杀害的痕迹隐藏起来了；在第二个阶段里，斯坦日松小姐做了个噩梦，呆在实验室里的人以为她遭到杀害了！

“那时候，我还没进过‘黄屋’。斯坦日松小姐的伤口是怎样的呢？被掐的痕迹和太阳穴上重重的一击……被掐的痕迹倒不让我为难。这些痕迹可以是‘在这之前’留下的。斯坦日松小姐用衣领，围巾，或者随便什么东西把它们遮盖起来了。因为，自从我做出这种假设以来，自从我把案件分为两个阶段以来，我就不能不让自己认为，斯坦日松小姐把第一个阶段里发生的事都掩盖起来了。她想必有非常重要的理由，很明显，她什么都没告诉她父亲，由于凶手留下的那些无法掩盖的痕迹，她不得不向预审法官说了凶手刺杀她的事，但是，她把谋杀挪到了第二个阶段，说是在半夜里发生的！她不得不这样做，否则，她父亲可能会问她：‘你向我们隐瞒了什么？在这样的谋杀之后，你的沉默意味着什么？’“因此，她掩盖了那人在她脖子上留下的掐她的痕迹。可是，还有太阳穴上那可怕的一击呢！这，我就不明白了！尤其是我听说人们在房间里发现了凶器羊骨头以后……她不能再隐瞒有人猛击了她的额头，不过，这个伤口显然应当是第一阶段留下的，原因很简单，它需要有凶手在场！我估计这个伤口一定远远不像别人说的那么严重(我想错了)，以为斯坦日松小姐会把头发从中间分开，紧贴两鬓，以掩盖伤口！

“就这样，我不得不进入这场悲剧的第二阶段，在这个阶段里，既然大家没能发现凶手，那么，房间里就只有斯坦日松小姐一个人……这样，我就很自然地把那些外部因素纳入了我的推理范畴。

“但是，还有其它的外部因素需要说明。在第二阶段里，曾经响起枪声。响起过：‘救命！抓凶手！’的呼喊声！……在这种情况下，我的推理的正确一头又能告诉我什么呢？首先，关于叫喊声：既然房间里没有凶手，那房间里就一定有一场噩梦！

“人们听见家具被撞倒的巨大声音。我就想……我不得不这么想，斯坦日松小姐睡着了，她满脑子都是下午那可怕的情景……她做梦了……噩梦使那些鲜血淋漓的景象变得具体起来……她又看见凶手向她扑过来，她就喊：‘抓凶手！救命！’慌乱当中，她伸手去摸自己睡觉以前放到床头柜抽屉里的手枪。可是，这只手用力太猛，把床头柜推翻了。手枪滚到地上，响了一枪，子弹射到天花板上……天花板上的这颗子弹，从一开始就让我觉得是一种意外……它使我想到了意外的可能性，又跟我关于噩梦的假设不谋而合，这就成为一个理由，从此，我再不怀疑，凶杀是在这以前发生的，斯坦日松小姐性格刚强，非同一般，她隐瞒了这次谋杀……噩梦，枪声……在这种可怕的精神状态下，斯坦日松小姐醒过来了。她试图站起来，但又浑身无力地摔倒在地，把家具也给带倒了，她嘶哑地叫喊着……‘抓凶手！救命！’接着，就昏了过去……“不过，别人说，那天夜里，在第二阶段，听见两声枪响。对我的假设来说——而且，这也不再仅仅是一种假设了——也需要两声枪响，只不过，在每一个阶段里各响过一声，而不是在第二阶段里连响两枪……一枪打伤了凶手，是在这以前，一枪是在噩梦当中，是在这以后！可是，那天夜里到底是不是响过两枪呢？枪声是在家具倒地的一片响声中传出来的。在一次问讯时，斯坦日松先生说，先听见一声沉闷的响声，接着是一声响亮的响声！如果沉闷的一声是那张大理石床头柜倒在地板上的声音，这种解释肯定是最正确的。当我得知，看门人贝尼耶夫妇——他们离小房子很近——只听见一声枪响的时候，我就断定，这个解释是最正确的。他们是在预审法官面前说这话的。

“就这样，当我第一次走进‘黄屋’的时候，我几乎把案件的两个阶段完全复原。不过，斯坦日松小姐前额上伤口的严重性，又不能进入我的推理范畴。这么说，这个伤口不是凶手在第一阶段用羊骨头打的，因为，这伤口太大，斯坦日松小姐不可能把它掩盖住，而且，她也没有把头发从中间分开，紧贴两鬓，来掩盖这个伤口！因此，这个伤口肯定是在第二阶段，在她做噩梦的时候出现的了？我去‘黄屋’正是问这个问题，而‘黄屋’也确实回答了我！”

说完，鲁尔塔比伊又从他那个小包裹里取出一张一折为四的纸，用拇指和食指从那张白纸里拿出一个让人看不见的东西，递给庭长：“这个，庭长先生，是一根沾满鲜血的金色头发，是斯坦日松小姐的一根头发……我看到它粘在那个被碰倒的大理石床头柜的一个角上……大理石床头柜的这个角上也沾满了鲜血。啊！只有一小片血迹！但是，它的意义非同小可！因为，这一小片血迹告诉我，斯坦日松小姐惶恐万分地从床上起来的时候，猛然一下子撞在大理石床头柜的这个角上，撞破了太阳穴，还把前额的一根头发粘到桌子角上，尽管斯坦日松小姐没把头发从中间分开，紧贴两鬓，但她前额上还是会有刘海儿！医生们说，斯坦日松小姐是被一件钝器击伤的，鉴于地上有一根羊骨头，预审法官就立刻赖到它的头上，可是，大理石桌子角也是一种钝器，但无论医生，还是预审法官，都没有想到这个，要不是我推理的正确一头指引我，让我有这种预感的话，我自己也不会想到它。”

大厅里再一次响起掌声，不过，由于鲁尔塔比伊又立刻接着说了下去，大厅里也就顿时安静下来了。

“除了凶手的名字——我是过了好几天以后才知道的——以外，我还需要知道谋杀的第一阶段始于什么时候。对斯坦日松小姐的询问——她进行了巧妙的加工，以欺骗预审法官——和对斯坦日松先生的询问向我披露了这一点。斯坦日松小姐详细地说明了她那一天的时间安排。我们知道了凶手是在下午五点至六点之间溜进小房子里去的。就算斯坦日松先生和他女儿是在六点一刻开始接着工作的，那么，我们就应当在五点到六点一刻之间这段时间里来寻找。我说：五点！可是，那时候，教授正跟他女儿在一起……谋杀只能在远离教授的地力一进行！我必须在这个短暂的时间里，寻找一段教授跟他女儿分开的时间！……嗯，这个时间，我在斯坦日松小姐的卧室里进行的问讯中——斯坦日松先生也在场——找到了。问讯记录中写着，教授和他女儿在六点钟左右回到实验室。斯坦日松先生说：‘这时候，我被警卫拦住，他把我留了一会儿。’这么说，他跟警卫谈了几句话。警卫对斯坦日松先生说到砍伐树木或者偷猎的事时，斯坦日松小姐不在那里，她已经回到实验室了，因为教授又说：‘我离开警卫，来到我女儿身边，她已经开始工作了！’“她看见他穿过实验室……她倾听着……他在门厅里干什么？

……他怎么用那么长的时间跳门厅的窗户……他终于跳了出去！她跑到那个窗户前面，把它关上！……到这个时候，她才想，父亲看见了没有？听见了没有？现在，危险已经排除了，她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到父亲身上……这个女人具有超人的毅力，只要来得及，她就向她父亲隐瞒一切！……等斯坦日松先生回来的时候，看到‘黄屋’的门关着，她女儿在实验室里，身子俯在桌子上，已经专心致志地工作了！”

鲁尔塔比伊朝达尔扎克先生转过身：“您知道事实真相，”他大声说道，“请说说，事情是不是这样进行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达尔扎克先生回答。

“您是一个英雄！”鲁尔塔比伊两手交叉在胸前，说道，“唉！要是斯坦日松小姐知道您被指控的话，她一定会解除您的誓言……她会请求您说出她对您说过的话……我想说，她会亲自来为您辩护的！……”

达尔扎克先生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他忧伤地看着鲁尔塔比伊。

“最后，”鲁尔塔比伊又说道，“既然斯坦日松小姐没来，那我就必须到庭，我！不过，请相信我的话，达尔扎克先生，能够拯救斯坦日松小姐和让她恢复神智最好的办法，还是宣告您无罪！”

这最后一句话引来一片雷鸣般的掌声。庭长不再制止大厅里的激动场面。罗伯尔·达尔扎克得救了。只消看一眼陪审团成员的表情就知道了！他们的态度表明，他们对此深信不疑。

这时，庭长大声说道： 棒槌学堂·出品“那么，到底是怎样的秘密，使遭人谋杀的斯坦日松小姐向她父亲隐瞒这个罪恶呢？”

“这个么，庭长先生，我就不知道了！……这不关我的事！……”

庭长再次试着让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开口：“您还是不肯告诉我们，在‘别人’杀害斯坦日松小姐的时候，您在做什么吗？”

“我什么都不能告诉您，先生……”

庭长用目光请求鲁尔塔比伊对此做出解释：“人们有权认为，庭长先生，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每一次离开城堡，都跟斯坦日松小姐的秘密息息相关……因此，达尔扎克先生觉得他应当保持缄默！……请想象一下，拉尔桑在他的三次谋杀活动期间，千方百计地想把疑点转移到达尔扎克先生身上，因此，这三次，他都跟达尔扎克先生在会使他受到牵连的地方约会。这些约会使他让人觉得很神秘……达尔扎克先生宁肯被处死，也不会说出一点，不透露丝毫跟斯坦日松小姐的秘密有关的事。拉尔桑非常狡猾，就故意制造了这种‘联系’！……”

庭长开始动摇了，但仍然很好奇，又问道：“那么，这个秘密到底是什么呢？”

“啊！先生，我不能告诉您！”鲁尔塔比伊给庭长敬了个礼，说道，“不过，我认为，您现在已经了解了足够的情况，可以宣布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无罪了！……除非拉尔桑还会回来！但我不相信！”他开心地大笑着说道。

大家都跟他一起笑了起来。

“还有一个问题，先生，”庭长说道，“按照您的假设，我们明白，拉尔桑为什么想把人们的怀疑转移到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身上，可是，他为什么要往雅克老爹身上栽赃呢？……”

“出于警察的利益，先生！他想通过亲自消灭作案时留下的踪迹，来表现自己的聪明才智。他这一手很厉害！他经常使用这一招来转移别人对他本人的怀疑！他可以证明一个人的无辜，但同时又诬陷另外一个人。请想一想，庭长先生，这样一个案件，拉尔桑一定已‘酝酿’很久了。我对您说过，他对一切都做了研究，他了解所有的人和事。如果您有兴趣了解一下他是怎么搞到这些情报的，那么，您就会发现，他曾在一段时间里，负责警察局的实验室与斯坦日松先生之间的联系，警察局请斯坦日松先生做一些实验。因此，在谋杀以前，他就曾两次进入那个小房子。他把自己乔装打扮了一番，连雅克老爹都没认出他来。不过，他，拉尔桑，倒是找到机会，从雅克老爹那里偷走了一双破皮鞋和一顶早就不戴的帽子，斯坦日松先生的这个老仆人用一个手帕把这两件东西包了起来，大概想送给他的一个朋友，埃皮纳大路上的那个烧炭人！凶杀发生以后，雅克老爹立刻认出了那些东西，但没敢马上承认！那些东西会使他受到牵连，现在，您就会明白，为什么那个时候我们跟他谈起这些东西时，他会显得很尴尬。这些事都非常简单，我迫使拉尔桑向我坦白。而且，他很高兴地向我招供，因为，虽说他是个强盗(我敢说，对这一点，现在再也没人怀疑了)，然而，他也是一个艺术家！……那是他这个人独有的行为方式……他在‘通用债券事件’和‘金锭事件’过程中也使用了同样的手段。这些案件都需要重新审理，庭长先生，因为，自从巴尔梅耶-拉尔桑进入警察局以后，有好几个无辜的人被关进了监狱！”

第二十八章事实证明，谁都无法想得那么周到

赞叹声，窃窃私语声，喝彩声！亨利-罗伯尔律师的作证，使法庭决定暂停对这个案件的审理，下面再进行补充调查，推迟到下次开庭再宣判。检察院同意了这个决定。审判推迟了。第二天，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得到假释，马蒂约老爹则被当场宣判“不予起诉”。人们徒劳地到处寻找弗雷德里克·拉尔桑。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的清白无辜已经得到证实，他终于摆脱了曾一度威胁到他生命的可怕的灾难，在探望了斯坦日松小姐以后，他深信，在大家的精心护理下，斯坦日松小姐将很快恢复神智。

至于那个小男孩鲁尔塔比伊，他自然成了“风云人物”。他一走出凡尔赛法院，人们就把他抬起来了。全世界的报纸都报道了他的业绩，刊登了他的照片，他这个采访过无数名人的人，自己也变成名人，受到别人的采访了。我需要说明的是，他一点都没有因此而得意洋洋！

我们俩人高高兴兴地在“热气腾腾的狗肉”餐厅吃了晚饭，然后，就离开凡尔赛。在火车上，我开始向他提了一大堆问题，在餐桌上我就想提这些问题，但我忍住了，因为我知道，鲁尔塔比伊不喜欢边吃饭边工作。

“我的朋友，”我说道，“拉尔桑这件案子办得太漂亮了，只有您那了不起的脑袋才能识破这个秘密。”

我说到这里，他打断我的话，让我说得简单一点，说他不忍心眼看着一个像我这样聪明的人，因为崇拜他而快要坠入愚蠢的深渊。

“我这就说到正题了。”我有点恼火地说道，“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能向我说明您到底去美国干什么了。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您最后离开橡栗城堡的时候，已经对弗雷德里克·拉尔桑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对吗？……您已经知道拉尔桑就是凶手，对他进行谋杀的手段也了如指掌了，是吗？”

“完全正确。您呢，”他换了话题，“您就一点都没觉察到吗？”

“没有。”

“这真让人难以置信。” 棒槌学堂·出品“可是，我的朋友，您把自己的想法对我隐藏得严严实实，让我能觉察到什么呢……在我带着手枪回到橡栗城堡的时候，在‘那个具体的时刻’，您已经怀疑拉尔桑了？”

“对！那时候，我刚刚抓住关于‘不可思议的长廊’的推理的正确一头，不过，当时还没找到那个老花镜，所以，还没揭开拉尔桑重返斯坦日松小姐房间之谜……再说，我的怀疑还只是‘数学’性质的，拉尔桑-凶手这个想法让我不知所措，我决定先等待‘明显的踪迹’，再对这个问题进行深入的思考。不管怎么说，这个想法一直在我头脑中萦绕，有时候，我跟您谈起这个警探的语气，本当引起您的警惕。首先，我已经不再相信他的‘诚意’了，不再跟您说‘他弄错了’。我跟您说起他那套做法时的口气，就像谈到最差劲的侦破方法那样，其中的轻蔑，在您看来是针对那个警探，而在我心里，与其说是冲着警探，不如说是冲着那个我已经开始怀疑的凶手了！……请您好好回想一下……当我举出那些指控达尔扎克先生的种种证据时，我曾对您说过：‘这一切都似乎使伟大的弗雷德的假设更加成立了，可我觉得他的假设是错误的，会把他引入歧途……’我还用本应当让您感到吃惊的语气补充说道：‘现在，这种假设是不是真的把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引人歧途了呢？啊！啊！啊！……’“这几个‘啊！’本当引起您的思索，我的所有怀疑都在这几个‘啊！’里。‘现在，这种假设是不是真的把他引入歧途了呢？’这句话的含义是，它不会把他引入歧途，却会把我们引入歧途，我们！说完，我就看着您，可是这并没有引起您丝毫惊诧，您根本没理解……我很高兴，因为，在找到那个夹鼻眼镜以前，我只能把拉尔桑犯罪视为一种荒诞的假设……可是，在找到那个为我解开拉尔桑重返斯坦日松小姐房间之谜的夹鼻眼镜以后……您看到了我的喜悦，我的激动……啊！我至今记忆犹新！我像疯子似的在自己的房间里奔跑着，我大声喊着：‘我要击败弗雷德！我要以惊天动地的方式击败他！’这些话是冲着强盗说的。当天晚上，我奉达尔扎克先生之命，监视斯坦日松小姐的房间，到晚上十点半以前，我除了跟拉尔桑一起共进晚餐以外，没采取任何措施，我很放心，因为，他就在我对面！那个时候，亲爱的朋友，您本来可以猜到，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家伙……在我们谈到凶手的再次到来时，我曾对您说：‘啊！我肯定弗雷德里克·拉尔桑今天夜里一定会回来！……’“诚然，他那警察局侦探的身份与这个假设相悖，不过，当我们看到，弗雷德是以怎样的疯狂制造着指控达尔扎克的证据，以怎样的狂热追逐着这个可怜的人的时候……我们本该对他这个身在巴黎却拿着一根不可能在伦敦得到的手杖的弥天大谎感到震惊。如果他是在巴黎得到的这根手杖，那么，他的伦敦之行就难以成立。所有的人都以为他去了伦敦，就连他的上司都这样以为，可是他居然在巴黎买了一根手杖！现在，他怎么会转眼之间用上一根从达尔扎克那里得到的手杖呢！这非常简单！简单到了我们不屑去想的地步……拉尔桑是在被斯坦日松小姐的子弹擦伤手以后买的这根手杖，仅仅是为了手上有个东西，为了能让那只手总是攥着，为了不把手伸开，露出手上的伤痕。您明白了吗？……拉尔桑自己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我记得我曾多次对您说过，我对他‘总是手不离手杖’感到奇怪。在我跟他一起吃饭的时候，他的右手刚一离开手杖，就赶紧握住一把刀叉，从此不再撒手。所有这些细节，都是在我对拉尔桑产生怀疑以后才想起来的，已经为时过晚，帮不了我什么忙了。因此，拉尔桑在我们面前假装睡着的那个夜晚，我朝他俯下身，非常机敏地看到了他的手，又没被他觉察。他手上只贴着一小块鱼胶硬膏，说明那里原来有过擦伤。我知道，他可以说这个伤口是别的东西造成的，但决不会承认是枪伤。可是，无论如何，在那个时候，对我来说，这是进入我的推理范畴的一个新的外部因素。拉尔桑刚才对我说，子弹只是擦伤了他的手心，但让他流了好多血。

“假若，在拉尔桑说谎的时候，我们的洞察力更强一些，显得更……可怕一点的话，他肯定会搬出那个我们替他想到的故事，那个所谓从达尔扎克手里搞到那根手杖的故事，以转移疑点。可是，事情发展得太快，我们没再想到过那根手杖！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在不知不觉当中让他颇为难堪，让那个拉尔桑-巴尔梅耶难堪！”

“可是，”我打断他的话，说道，“既然他买手杖的时候无意陷害达尔扎克，那他为什么还要打扮成达尔扎克的样子呢？那件灰黄色的大衣，那顶圆顶礼帽，等等？” 棒槌学堂·出品“因为他从作案现场来，他刚一离开作案现场，就又换上达尔扎克的装束，他在进行谋杀活动期间一贯如此，我们知道其目的何在！

“不过，您可以想到，他那只受伤的手让他感到麻烦，所以，当他经过歌剧院大街的时候，就想到买根手杖，那是他的一个偶然的念头！……当时是晚上八点钟！一个外貌像达尔扎克的人，买了一根我看见握在拉尔桑手里的手杖！……而我呢，我已经猜到，那个时候，谋杀已经发生，刚刚发生，我对达尔扎克的无辜已经深信不疑，但是，我并不怀疑拉尔桑！……有的时候……”

“有的时候，”我打断他的话，说道，“即使再聪明的人……”

鲁尔塔比伊让我住口……我又接着问他，发现他已经不再听我说话……鲁尔塔比伊睡着了。等我们到巴黎的时候，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叫醒。

第二十九章斯坦日松小姐的秘密

后来的几天，我又有机会问他，到底去美国干什么了。他的回答并不比在从凡尔赛回巴黎的火车上说得更明确，而且，很快就转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有一天，他终于对我说道：“您知道，我需要了解拉尔桑的真正身份！”

“那当然，”我回答道，“可是，您为什么要到美国去寻找呢？……”

他抽着烟斗，背对着我。很明显，我触到了“斯坦日松小姐的秘密”。鲁尔塔比伊想到，这个以极其可怕的方式把拉尔桑跟斯坦日松小姐联系起来的秘密，这个鲁尔塔比伊在斯坦日松小姐的法国生活中找不到答案的秘密，鲁尔塔比伊想到，我说了，这个秘密大概始于她在美国的那段生活。于是，他就上了船！到了那里，他会知道这个拉尔桑是何许人也，他会找到让他闭上嘴巴的东西……于是，他就动身去了费城！

如今，这个让斯坦日松小姐和达尔扎克先生缄默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呢？在过了这么多年以后，在报上发表了那么多引起轰动的文章以后，在斯坦日松先生已经知道了一切，原谅了一切以后，我们也终于可以把一切都和盘托出了。这个秘密其实很简单，它可以使事情恢复本来面目，因为，有些无耻之徒谴责斯坦日松小姐，其实，她在整个这场悲剧中，从一开始就是受害者。

玛蒂尔德绝望到了极点，她自杀未遂，又回到辛辛那提的姑妈家里。姑妈见她回来了，差点高兴死。一个星期以来，她让人到处寻找玛蒂尔德，还没敢通知她的父亲。玛蒂尔德让姑妈发誓，永远不让斯坦日松先生知道这件事！姑妈自己也希望如此，她觉得，在一个如此严重的事件里，自己的疏忽是十恶不赦的。一个月以后，玛蒂尔德·斯坦日松小姐满怀忏悔之情回到父亲身边，爱情之火已经熄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也不要听见别人提起她丈夫——那个可怕的巴尔梅耶。她终于原谅了自己的错误，全身心地投入了工作，对父亲无限忠诚，在严厉的自我审视面前重又抬起头来！

她遵守了自己的诺言。后来，她以为巴尔梅耶已经死了，因为外面传说他死了，她在经过长期的赎罪以后，终于允许自己享受与一位可靠的朋友结合的人生最大的喜悦，就在她把一切都向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坦诚相告之后，命运又使让·鲁塞尔复活了，那个她青年时代的巴尔梅耶！后者告诉她，他绝不允许她跟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结婚，“他依旧爱着她”，而且，这也是真的，唉！

斯坦日松小姐毫不犹豫地把这些情况告诉了罗伯尔·达尔扎克先生，她给他看了那封信，信上，让·鲁塞尔-弗雷德里克·拉尔桑-巴尔梅耶向她回忆起他们在路易斯维尔租下的那个可爱的本堂神甫的宅第：“……本堂神甫宅第魅力未减，花园风光依旧。”那个恶棍声称自己很富有，并扬言要“再把她带回那里！”斯坦日松小姐对达尔扎克先生说，如若她父亲怀疑到这件丑事，“她宁肯自杀”！达尔扎克先生发誓，他一定要让那个美国佬闭上嘴巴，不管是用恫吓，还是用暴力，哪怕杀人也行！可是，达尔扎克先生哪里是他的对手，要是没有鲁尔塔比伊这个勇敢的小家伙，他可能都没命了。 棒槌学堂·出品至于斯坦日松小姐，她面对这么一个魔鬼，又能做什么呢？第一次，当他在对她进行威胁以后，又在“黄屋”里出现的时候，她曾想打死他，但是，她没有成功。从那时起，她就成了这个看不见的、可是“能够对她一直讹诈到死”的家伙的牺牲品，那家伙就住在她身边，但是，她对此却一无所知，他“以他们爱情的名义”要求跟她约会。第一次，她拒绝了他在四十号邮局的那封信里提出的约会，因而就发生了“黄屋”惨案。第二次，她又受到一封信的警告，这封信是通过邮局寄来的，被当作一封正常的信送到她正在休养的卧室里，她躲进女仆住的小客厅里，“逃避了这次约会”。在这封信里，这个坏蛋对她说，“鉴于她的身体状况”，既然她不能赴约，那他就到她这里来，他将于某时某刻来到她的卧室……她需要采取一切必要的措施，以避免产生不良的影响……玛蒂尔德·斯坦日松知道巴尔梅耶什么都干得出来，就“把卧室交给了他……”于是，就发生了“不可思议的长廊”事件。第三次，她“准备好了约会”。那是在发生“不可思议的长廊”事件的那一夜，拉尔桑在离开斯坦日松小姐那空空的卧室以前给她写的最后一封信里提出的要求，我们都还记得那封信，他把信留在了桌子上，信里要求一次“有效的”约会，并定下了日期和具体时间，“答应送还她父亲的数据，并威胁说，如果她再逃避，他就要烧毁这些资料。”她毫不怀疑那个恶棍拥有这些珍贵的资料，他肯定是在重复一次著名的盗窃，因为，她早就怀疑，是他，“在她的不自觉的帮助下”，从她父亲的抽屉里偷走了费城的那些资料！……她对他有足够的了解，深知，如果不向他屈服，那么，他们多年的劳动成果，多年的心血，科学的巨大希望，都将很快化为灰烬！……她决定再次面对这个曾经是她丈夫的人……试着让他折服……大家可以猜到后来发生的事……玛蒂尔德的请求，拉尔桑的粗暴……他要求她放弃达尔扎克……她表达了自己对达尔扎克的爱情……他就用匕首刺了她……“心里怀着把另外一个人送上断头台的坚定信念！”因为，他非常机敏，而且，只要再把拉尔桑的面具带到头上，他就可以得救……他这样想着……而那另外一个人……那另外一个人这一次还是不能说出他的时间安排……在这方面，巴尔梅耶做了精心策划……那想法也很简单，就像年轻的鲁尔塔比伊所估计到的那样。

拉尔桑像讹诈玛蒂尔德那样讹诈达尔扎克……用同样的武器，同样的秘密……在那些发号施令的信里，他表示准备谈判，愿意交出当年所有的情书，尤其是，愿意“消失……”。如果对方能答应他提出的条件……达尔扎克必须去赴他规定的约会，就像玛蒂尔德应当赴约一样，否则，他第二天就公布那些信件……于是，正当巴尔梅耶在玛蒂尔德身边行凶的时候，罗伯尔在埃皮纳下了火车，在那里，拉尔桑的一个同伙，一个古怪的家伙，“一个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我们后来又见到了他——把他强留在身边，让他浪费时间，使这个未来的被告不敢说出他外出的原因，从而酿成这种要把他送上断头台的巧合……只不过，拉尔桑的如意算盘没有把约瑟夫·鲁尔塔比伊考虑在内！

在这些事过去几个月以后，我又在法庭遇到了鲁尔塔比伊，他依然那么忧伤。

“喂！”我对他说道，“您在想什么呢？亲爱的朋友？您看上去很忧郁。您的朋友们都好吗？”

“除了您以外，”他回答道，“难道我真的还有朋友吗？”

“可我希望达尔扎克先生……”

“可能吧……” 棒槌学堂·出品“斯坦日松小姐呢……她怎么样，斯坦日松小姐？……”

“好多了……好多了……好多了……”

“那么，就不该这么忧伤啊……”

“我很忧伤，”他说道，“因为，我怀念黑衣女士身上的香水……”

“黑衣女士身上的香水！我老听您提这件事！您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您总是想到这种香味？”

“或许，有一天……有一天，或许……”鲁尔塔比伊说道，说完，他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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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屋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