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导读：美与哀愁的灭亡美学

一串白藤花

序幕

一

二

三

四

桐棺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一朵桔梗花

序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白莲寺

序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菖蒲之舟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绯红色的文字

一

二

三

四

五

落菊之尘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夕萩情死迷案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向阳科探案记

一

二

三

一朵桔梗花

（日）连城三纪彦　著

钟肇政　林新生　译

美与哀愁的灭亡美学

锺肇政

——写在连城三纪彦「一朵桔梗花」前面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染手日本推理小说译事的文集。

犹记得林佛儿兄在创办「推理杂志」之初，就交来原著复印件，除了要我帮他迻译之外，还怂恿我试试写推理小说的创作。对我来说，这毋宁是一件奇异的建议。我已好多好多年不看推理类作品，写更是做梦也不会去想的事。而来自久远记忆里的印象，促使我在听到佛儿兄的建议后直觉的反应是：像我这种笨拙、迟钝的写作者，推理小说的写作不但是开玩笑，而且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在其后的一段时日当中，佛儿兄所举做为怂恿我试写的理由而列出来的，据云已答允写推理小说的一串知名作家的名字，时而不免在脑海中向我露出微笑。我便也有了「人家能，我为什么不能」的儍念头。但在我还没具体想到要试写的时候，我就彻底把这个念头打滑了。我发现到，人家能，而我硬是不能。换一种说法，我觉得写推理小说，我绝对无法跟人家比。我不敢写。

因为我从渐渐开始翻译的连城三纪彦作品中，深切感受到这样子的东西我是无法企及的。我实在写不过人家。

连城的作品使我着着实实地开了眼界。原来，我之于推理小说，渊源不可谓不深。模糊记得，当我升了小学高年级，懂得了读书、看杂志以后，推理小说——当时似尚未有这种名称，一般称为侦探小说——为最能吸引我阅读兴趣的作品之一。也记得曾经有一段时期着迷地去找侦探小说来读，「侦探杂志」、「新青年」等刊物轻易打入我少不更事的幼稚心灵当中，而对诸如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山本周五郎等作家，也有了相当强烈的憧憬，又如名探明智小五郎也成了心中偶像。稍后西洋的夏洛克．福尔摩斯更在我心灵里开启了另一个崭新世界。

然而，我这方面的兴趣并没有维持多久，尤其文学名著成了我兴趣中心之后，更望望然去之，以致光复后的这四十年间，我几乎想不起有多少册推理作品是我看过的，甚至在此间亦颇享盛名的松本清张，我都祇靠他的芥川奖得奖作品而知其名，此外就是一些书刊上的他的作品的广告。提起这些，实在有一份惭愧，但是多年来我的阅读时间都极有限，只能说无力及之，是很无奈的事，也因此我对推理小说的认识，恐怕依然停留在早期阅读的境界上。当然，我也并非完全懵然于日本当代推理界的趋势。除了为数极有限的零星涉猎之外，从一些彼邦文坛报导上，倒也知道日本这方面的推展是极其蓬勃、可观的，例如所谓「社会派」、「本格派」的崛起等等，尤其受了写实主义的洗礼之后，推理小说的面目几乎是脱胎换骨，但也因而形成了风俗性作品的泛滥，这种情形祇有使我更感兴趣缺缺，根本不想去碰一下。

这样的我，要从事推理小说的翻译，心理上难免有若干抵抗的。可是这内心的挣扎，很快地就被连城的文体解除了。

「就说是死的灯影吧，那灯光空茫茫的，恍如落在黝暗的水面上的光影，倏地画了条尾巴就消失——是的，那里住花街红艳艳的色彩，和女郎们华丽而凌乱的衣着的灯光，不知怎池，竞使我觉得与守丧的白灯笼阴惨惨的灯光，有那么一点相像。」

这是我第一篇翻译的「一串白藤花」里开头的一小段。重读译文，似不无稍露棱角之感，实则原文细腻圆滑，不但轻易地点出了过往一段已是十分邈远的岁月里的日本情调，而且回肠荡气，自自然然地酝酿出一种文学气氛，馥郁而浪漫，令人陶然于作者不凡的文笔之中。起始，我讶然于日本的推理小说已演进到这种地步，继而在次第译出的篇件中，更感叹于连城推理作品里的独特文风。

本书中以花为篇名的五篇系列作品，时代背景均为日本大正及昭和初期年——以时代言，恰与我国「民初」雷同——也是日本现代化以前的，一种传统日本式情调犹在急遽的现代化转型步骤里一息尚存的年代，不但人际关系之间，旧式的人情义理保有支配性，因而虽也不免刀光血影的残忍情节，其中却有着一种牢不可破的宿命感，成为作品的骨架。

连城自己在本书后记里说了如下的话：

「舍下的小小庭院里，每年都会开一株迟开的藤花。它比别种花足足迟开了两个月之久。看着那仅有的一串藤花，在盛夏灼热的阳光里投下小小的澹紫色暗影，我便也未能免俗地会想起『命』这个词来。人的生命，八成也像它那样，赶不上季节，悄悄地挂在繁枝茂叶里——这该是每个日本人都有的感慨吧。我打算把这种感慨写成推理小说，于是有辑在本集里的五篇故事之作。」

对于各篇作品的构成，则有如下的说明：

「我是光靠自己贫弱的想象力，来描写我诞生以前好久好久的大正或昭和初期。是凭一己的感觉来下笔的。如果以绘画来打个比喻，便是幻想画吧，因此并不想把时代的风俗实地的描绘出来，也完全没有资料性的意义在内。故事里的花，也可以说并不是现实里的花，写的是记忆里的，或者幻想里的色彩与形状。和『桐棺』里的主人翁一样，我也祇知道纸牌里的桐花，我不知它香不香，也不想知道。文中一再出现的桐花花香，只不过是透过纸牌里的桐花而嗅到的幻想里的香味罢了。同样地，『一串白藤花』里的花香，也是毫无现实意义的……」

容我们再来看一段连坺自己有关本书各篇的共同主题的自述：

「花就是人的生命。我这个年轻小子，这么说是太肉麻了些，可是花，它的生命是背负着凋谢的宿命的。这种生命的哀愁，是在长久的历史当中，一直支撑日本人过来的思想。

只因背负着凋谢的宿命，因而美便联系在哀愁上——如果说，这就是花的思想，那么人的生命的哀愁与真正的美，不在死，而是在联系在死上面的生命本身。这么说，也未免伤感了些，然而，每个人岂不都是在躯体的某一个小角落里，让一朵至死都不能令其凋谢的花绽开着，并藉此活着的吗?」

据此，我们似乎可以说，连城的「葬花系列」虽然以花为主题，然而他并不是拿花来做为作品中的道具，而是把花当做作品中人物的悲剧宿命的象征，建构了一种美与哀愁的灭亡美学。因而那朵朵花虽有本质上的美，却被描写得充满暗影与妖媚，可以说美得令人惊心动魄，浪漫得使人禁不住地陶醉于他的作品世界里。

因此，我们似可说，连城的这一系列作品。尽管靠时代背景来装扮成古老的外表，实则就推理小说而言，恐怕也是十分新颖的，而他将推理小说提升到文学境界，更属可观。尤其当我们连想到「红楼梦」里的「黛玉葬花」时，更可以看出日本人与我们对花的宿命观的不同相貌，该是十分饶有趣味的一件事。

连城三纪彦本名加藤甚吾，名古屋人，生于一九四八年，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学部毕业，曾留学法园学习电影。一九七八年以处女作「变调二人羽织」获幻影城新人奖，从此跃现日本推理小说界，八一年「菖蒲之舟」获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短篇奖，去岁并以短篇集「情书」一书荣获日本大众文学最高奖直木奖，跻身名家之林。

一串白藤花

序幕

花街上，点着常夜灯。

如今，一点痕迹都没有了。可是大正末年，在那个伸入濑户内海的小小港埠里，有一所即使是当时也使人觉得凄寂的风化区，名字就叫“常夜坡”。

活了这么一把年纪，到如今还常常会想起那整晚点着的白花花、冷清清的灯光。奇异的是每次想起，它总是那么凄冷，那么了无生气。

就说是死的灯影吧。那灯光空茫茫的，恍如落在幽暗的水面上的光影，倏地画了条尾巴就消失——是的，花街那红艳艳的色彩和笼罩着女郎们华丽而凌乱衣着的灯光，不知怎的，竟使我觉得与守丧的白灯笼那阴惨惨的灯光有那么一点相像。

时移势易，流年似水。那儿打从宝永年间就是往来于濑户内海的种种船只停靠的港埠，曾经盛极一时；也是船夫、商贾以及过路旅客寻找片刻慰藉的欢场，艳名四播。然而，这样的繁华地，只因铁路通行到镇上以后，便一路衰落。女郎们的叫声、三弦声、醉客的欢笑，全被猛吹的海风和波涛声压了下去。或许也可以说是一种回光返照吧，就在发生了那桩事件的大正末年，就像燃起了生命最后的火花般，那儿也曾经有过一段时间恢复了短暂的繁华景象。

也不晓得是什么缘故，人们忽地又想起了常夜坡，聚拢到坡上的灯光下，狂欢达旦，浑忘东方之既白。

可还是个黑暗的年代呢！

关东大地震、大杉事件等接踵而来，时代即将崩溃的声音，给这地方也带来了回响——人们就像要逃避这种阴暗般拥到那条街上，贪婪地渴求一夜欢乐。

在清冷而空茫茫的灯光下，夜夜汹涌着人欲之流。那样子，简直就像是为了埋葬被时代的黑暗污染的生命中的某些事物而拼命祷告的守丧仪式。

但是，那也不过是最后的一阵火焰而已。

事件发生一年后，大正年代告终，犹如被一个时代的结束吞噬掉一般，常夜坡的灯光熄了，不再有人提起它的名字——嗯，是的，我正是亲眼看到花街上最后一盏灯熄灭，也正是那个事件的相关者之一。

一

当时，我就在常夜坡后街的一幢陋屋，与阿缝同居在一起。

阿缝那时有三十七八岁的年纪吧。出生地是邻县的农村，在故乡有明媒正娶过她的丈夫，可是嫁过去不久丈夫就病倒了，过着时好时坏的日子，为了赚一点儿医药费，她被迫来到常夜坡工作。

那种年纪，当然不方便接客，她只好在一家还算正经的旅店做着下女的活儿。她细皮嫩肉，又有微胖的柔软，因此要她的男人着实不少，可是她倒坚贞不二，过着一清二白的日子。

这样的她，也不晓得怎么个缘故，对我倒是心身两许——是的，正因她是为了生病的老公不惜置身花街打工的倔犟女人，所以反倒跟像我这样窝窝囊囊的没用男人合得来吧。我也年纪大得与其找那些年轻、光懂得胡闹的女郎，毋宁说更希望有个正经却被花街的灯光洗濯过的一副沉润身子。

老妻过世不久，我就向阿缝试探了一下。不料她也正好因为老公病况恶化，医药费负担愈发沉重，开始对前途有了一抹不安，故此没二话就答应了。然后，是的是的，我们就像一对老夫妻那样，在坡上一角悄悄地过起了共同生活。

不，不，关于我的身世，原谅我就不提了吧！

我是邻镇一家布店的第三代店东，但生来不是做生意的料，膝下又没有一男半女，所以把店里的事交给掌柜，大约两年前开始，有一半的日子就流连在坡上的阿缝家。

这一年四月，正是樱花纷谢的一日，阿缝告诉我她老公过世了，我们便商量起过些日子——正是后来事件发生的时候——找间大些的屋子，名正言顺地一起过日子。

——是的，下面我要告诉您的事件里，扮演了某个角色的男子，正是住在阿缝隔壁的一位邻居。

不，事件发生好久以前，我就记挂着那个男子，因为我总觉得那个人的背影看上去很单薄。

傍晚时分，有时我会从面向巷子的窗口，看到似乎是要出去买什么东西的那个男子沿坡路走下去。他那身影，真的好像会在巷子里的暮霭当中融化掉似的。

这话一点儿也不假。

绝不是因为那起事件发生后，他在拘留所里死掉了，我才说这种话。

就是那种单薄的身影，一点儿也不假，才使我那么奇异地记挂着他。

从前，有个经常与我来往的艺妓阿泷，她常常口头禅般地说起一家小餐馆的师傅：“看，阿信哥的背影怎么这么单薄呢？”这话听多了，我便也记挂起那个叫信吉的厨师来。一天，我在那家餐厅廊子上偶然和他相错而过，无意间回头一看，他那好像故意捡着透过纸门映过来的淡淡灯光照不到的廊上阴暗处离去的背影，连对我这种素昧平生的人都像是在告别似的。显得凄寂极了。

不久，我从阿泷嘴里听到信吉去世的消息，那时我禁不住想，原来这个女郎是从人家的背影看出他的命运的，这使我深有感触。当时我还年轻，对花街上那种靠背影来互相打招呼的情形很感兴趣……不，不，这位信吉师傅和事件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我只不过是想说，每次看到那个人的背影，我就会无端地想起已故的信吉的背影，它们都一样地有着单薄的影子。

是的，是的，事件后不久，那个男子也死了。想起这一点，我不由得觉得，说不定他也是在那个暗淡的巷子里，若无其事地用那种背影，悄悄地，只向我一个人做死前的最后一次告别吧。

那男子大约三十五六岁，瘦削的身子上经常披着僧衣一般的淡细点和服，背微驼。那模样，就像有那么一丝不愿见人似的。

嗯，他住的是我那一排屋子最尽头的一间。

记得他叫井川久平，看那历尽沧桑的模样，我怀疑这不是真名。但是他住居的门口却挂着写上“井川久平”四个字的名牌。虽然被从我的住所围墙上伸过去的藤叶遮掩住了，可是倒也可以看出，那名牌上的毛笔字非常漂亮。

话是这么讲，可是我敢说，坡上住的人，不会有几个认识这个名字。

人们只知道，他是干代书那一行的，独居在一间小屋子里的人，自然不会与邻居街坊有多少来往，因此，“代书先生”这个称呼已经很恰如其分了。

窄窄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上书“代书”二字，权充广告牌。不愧是干这一行的，字迹确实够气派，可是每逢起风的日子里，总会看到那张纸的边角剥落，在不牢靠、咯吱作响的玻璃门板上瑟瑟颤抖，好像就要脱落飞跑似的，正显示出那人平日的生活状况，看来是寂寞极了。

尽管如此，倒也名副其实，他家出入的人还不算太少。

这也难怪，地点既在花街上，女郎们又多半来自附近寒村，读书识字根本谈不上，所以嘛，那些女郎们为了给故乡写写信，或者汇笔款回家什么的，便不得不上门来请他代笔了。

有时大白天，我在屋里睡着懒觉的当儿，传过来玻璃门板咿呀作响的声音，接着是“代书先生，拜托拜托”，年轻女郎的嗓音，好像还是很年轻很年轻的，听着这一类话，却也是一番乐趣。

是，那男子很寡默，念在邻居的情谊，我不免偶尔也上上门，请他写写贺年片一类的，有时没事儿也过去聊聊天，在公共浴室碰上了，也会帮他搓差背，可是到头来，总没有能做到融洽无间的地步。

不，他绝不是故示冷淡、拒人千里之外的那一种人。

他就是那种静静的样子，还蛮年轻，倒有点超然物外的感觉。

阿缝有时也会过去，请他写写家信什么的，有一次还说：那个人有点像和尚呢！

我总是唠唠叨叨地说些无聊话，他可从来也不露出不高兴的厌烦样子，白白的脸上多半漾着似有似无的淡淡的笑，并且我和阿缝请他代写什么，根本就等于是免费的。

他一定知道女郎们都是把那种“血汗钱”一分一厘存下来寄回老家去的，收费从不固执，所以赚的钱必定也是非常有限，也因此风评很不错——是啊，就算在人家知道了他是那桩可怕事件的元凶之后，坡上的人们还是有不少人同情他。

二

那是五月间的事。

梅雨好像提早一个月来了，一连几天下个不停，连坡上的灯光都好像在埋怨客人差不多绝迹了，在雨丝里蒙蒙地亮着光。

入了五月不久，雨就开始下，藤花也像要别春而去似的，开始着上了颜色。仿佛这早来的雨是个凶兆般，就在连朝的淫雨日子里，坡上接连发生了凶杀事件。

其中一件，记得是开始下雨后的第三天吧，被杀的是一位五十开外的老人。

地点就在坡下码头的尽头，老人枯枝般的躯体在一艘废船旁被半埋在沙堆里。

胸口有被匕首捅了一刀的伤痕，头被石块击烂，好残忍的死法。

这以前，花街嘛，年轻妓女因为债务缠身而投海自尽的事件并不算太稀罕，还有因流氓无赖之徒争风吃醋而起的腥风血雨的凶案，也不稀奇，可是像这种残忍的谋杀，一下便成了整条街上哄传一时的事件，而且风声还没静下来的时候，下一个命案又来了！

这次是一个三十二三岁的年轻汉子，竟然横尸流贯市中心的一条河上的桥畔。

胸口一刀，面孔砸烂，如出一辙。

据说，近旁的垂柳还用叶子来回地“抚摸”着那汉子血肉模糊的脸呢！

警方判断是强盗或者疯子做的，进行搜查，可是不但没有查出凶手，连被杀者的身份都没法查明。

因为这里是港埠，外来人出入得多，加上死者面目全非，凶手又从死者身上抢走衣着以外的一切物品，故而根本没有线索可循。

坡上引起了一片喧嚣与震动。

诸如：有个逃狱的潜来本镇啦；几年前投缳而死的妓女在作祟啦，种种流言，不一而足。坡上的寻芳客本来就因为雨而少了很多，这么一来更是绝迹了。阒无人影的夜雨里，只有妓女户的门灯散发着空蒙蒙的光。其后约半个月，总算平安过去，祭礼的日子渐近，事件也少了些当初的血腥味，偶尔有三弦声传出来。就在这样的当口，好像要给人们心里的间隙沉沉一击般，又发生了第三件案子。

这第三桩，我是听阿缝告诉我的。

那是祭礼前七天吧，使整个街上湿漉漉将近一个月的久雨，那天早上总算停了。

头一天晚上，我因为有点事回到邻镇的自宅，回来时已经过了午夜，所以那天早上我起得比较晚。

我没有察觉到阿缝的动静，以为她一如往常地到坡上的神社参拜去了，无意间往外一望，却不料阿缝的背影正站在院子里。

那是三坪不到的小小庭院，不过爱美的阿缝把它整理得很好，不同季节的不同花朵，带着一抹女人纤指的柔媚，都在那儿盛放。

雨是停了，天空仍旧一片墨灰色，晨霭罩住了四下，只有一些绿叶经过久雨洗涤，显得格外鲜艳。下雨期间开的藤花，在之前的一阵骤雨里被打下来，整个院子里铺满片片白色的落英。阿缝兀立在花瓣上，正在凝望着藤架上的叶子。

“阿缝！”

我叫了一声。她从和服中露出的脖颈晃了一下，转了过来。

“在看什么？”

阿缝没有马上回答，片刻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漾起微笑说：

“生命。”

她的声音仿佛刚发出就消失不见般微弱。

顺着她指的方向，我看到叶丛里躲着一串未谢的白藤花。

“哇！好倔强的花，淋了那么久的雨，还是守住了生命。真了不起！”

我感叹地说。阿缝还是微笑着，眼光定定地盯住那串花，似问非问地说：

“先生，死，是命，不死，也是命，对不对？”

阿缝的丈夫，在一个月前死了。

从老家那边来了消息的那天晚上，她让我看了看信——哎哎，总算！以后不用再让您凑钱啦，先生，咱们就用汇过去的药钱开个小吃店吧——她这么说着，脸上一丝悲戚也没有，末了回去参加葬礼，却只待了一天就回来了。说起来也是，自打还是个女孩儿的年纪就开始为丈夫的医药钱东奔西走，受尽苦楚，但却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吧，看到只剩下一串的白藤花，便想起只剩下自己一人，孤独无依。我也是死了老婆的人，想起那时形单影只的无告，更觉阿缝的可怜可悯。然而就在这当儿，她却突然转换话题说：“先生，先别管这个，昨天晚上，赤间神社那边又出了人命呢！”

我几乎一怔。

“先生，今天一早，警察就过来问代书先生的事了。听口气，好像那个代书先生有点可疑呢。”

“哪个代书？是隔壁的久平先生吗？”

手上的旱烟管掉了我都没有察觉，眼光奇异地被那串藤花吸引住了。

是的，是的，那个五月的早晨。阿缝说不死也是命的一串花，就像一盏白色的灯，朦朦胧胧的，好像带着一抹悲悒的光色。

常夜坡是从小山丘上一条河般流下来的街道，而赤间神社在坡顶，刚好可以把整条花街一览无遗，是个很小的神社。

因为名称有个“赤”字，所以鸟居和社殿都像常见的稻荷神社一样呈朱红色，这以外就毫无特色，可以说是最常见的小型神社。

据阿缝说，昨晚就在这所神社里又有人被杀，手法与前面两件完全一样，死者脸部被击烂，惨不忍睹。

这回死者也是个男人，年约四十五六岁。

“喏！一进去，右边就有棵大楠木，就在那棵大树下面。”

我关心的是这次的事件怎么会扯上那位代书先生。

“听说，神社的庙祝做完早上的祷告，往外一看，院子里有人影。庙祝问了一声是谁，那人就跑开了。庙祝说好像就是那位代书先生。然后，才发现尸首。”

“那里晚上是没有灯光的，而且又是雨天，没有月光。怎么可能看出是代书先生呢？”

“这我就不懂啦，庙祝来过几次隔壁，请代书先生写祭礼用的牌子，大概很熟悉的。”

分明是相信了警察说法的口吻，把代书先生当成凶手了。这不太无情了些吗？

是邻居，就该有邻居的情谊，怎么可以随便怀疑人家呢？本想这么说她，却先问了一声：

“那警察是否问了你什么话？”

“昨晚八点钟左右有什么跟平常不同的事吗？”

“你怎么回答？”

“我说没有啊，我真的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还问了什么吗？”

“还问了代书先生的来历等等。可是我什么也不懂，便说不知道。”

“其他呢？”

“也问了这个月五号和九号的事。”

“五号和九号怎么了？”

“是码头和河边出了人命的日子吧，依您看，以前那两桩也是代书先生干的吗？”

我几乎哑然，无名火冒上来。

“你是怎么搞的，听口气，好像非要把代书先生当成凶手不可了？你不是请人家免费帮你写过东西吗？哎，你可真是个无情的女人。老公死的时候也是，连一滴眼泪也没掉，跟我，也是光为了钱吧？”

我看到阿缝的脸上掠过一抹忧郁，但我没管这些，朝她吼叫了一顿。

“你也犯不着说得这么难听啊。”阿缝稍停才说，“可是，我总觉得那个人有点怪怪的。问他以前的事，老是似笑非笑的，叫人心头发毛。先生，您喜欢他，所以帮他说话，是不？”

她也很不高兴，这以后双方便都不再开口。

是的，正像阿缝说的，手法既然一样，那么这次和上两次，凶手可能是同一个人吧！

前面两次，发生的日子很接近，而这次却隔了差不多二十天，这一点倒使人觉得蹊跷，可是不管怎样，我都不能相信那位代书先生会干下这么可怕的事。

那天，我有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感觉。

我担心警察还会再来问话，也想干脆到警所那边跑一趟，问问搜查的进展。心里这么着急着，眼睛老是盯住隔壁那边，可是那扇玻璃门一直都被罩在云翳下，阒无声响。

无意间往巷子那边一看，太太们正聚在那儿压低嗓门谈着，不时有人把眼光投向代书先生的门口。可见飞短流长，早已传开了。

我仿佛觉得自己也受到怀疑，越发地不安起来。

那以后，跟阿缝也没再交谈，觉得自己说话太重了些，有点不应该，可是也不愿去向她道歉，便躺在榻榻米上睡觉。傍晚时分，阿缝进来了：“先生……”

我仍在装睡。

“先生，是重要的话，请您起来好不好？”

“干吗？”

“先生，您相信代书先生是清白的，是不是？”

“嗯。”

“那我也相信您就是了。我是斗大字认不了几个的乡巴佬，所以听了警察的话就信了。其实，我也糊里糊涂的。您既然相信代书先生，那我也相信。”

“那又怎么样？”

“我在想，如果警察再来，我就告诉他，昨天晚上八点时，我在隔壁看到代书先生。”

我腾地起身。

“昨晚您不在家，我自己一个人吃饭。菜剩了一些，本来想送过去给代书先生。我虽然没去，但是我想可以说，八点钟的时候送过去了。这儿到神社，男人走也要二十分钟吧，这样一来，人家就不会怀疑代书先生了。”

“你、你打算向警察撒谎？”

“可是，代书先生不是清白的吗？撒个小小的谎，神明不会责罚的。如果不去管，代书先生一定会被抓起来。刚刚也在卖鱼的那里听到人家在说，警察那边已经认定代书先生脱不了干系。”

我这才想起中午前发怒时我所说的话，比料想中更伤了她的心。

无可怀疑，阿缝是为了向我证明她不是那种寡情的女人，才说了这些话。

然而，我倒也觉得，如果凭阿缝的一句话就可以救代书先生，那也不错。于是我和阿缝详细地商议了一番，这才赶到代书先生家去。

除了入门处有一方小空间外，里面是只有两个房间的小屋子。

代书先生一如往常，背向门口，坐在近门的房间里，在一个裸灯泡下，让长长的影子投下，正在工作。

察觉到我的到来，他便微微垂下头，从里头捧出茶盘，那样子和往常毫无两样。

我总算松了一口气，有点不知如何措辞，不过话很容易地就说了出来。

“久平兄，你知不知道赤间神社里又出了人命？”

对方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阿缝说，一早就有警察过来问了她一些话，都是有关你的。”

“我这里也来过了，好像认为我涉嫌其中。说不定以后不能和你相见了。”

“但是，久平兄，你什么也没干，不是吗？”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这才说是。

“那就不用说这样的话了。”

“可是庙祝一口咬定是我。”

“出事的时候，你在家吧？”

“是的。可是没有见到谁。”

“就是这个。如果你真的清白……”

我说出了阿缝的想法。

代书先生默默地听着，最后才低下头说：

“谢谢你们。”

我真无法判断他说谢的意思，就在这时，玻璃门被推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探出了脸。

是在坡上中段的一个叶井筒的妓女户当下女的，名叫阿民，跟我也很熟。

阿民向我低了低可爱的头，就对代书先生说：

“代书先生，又要拜托您啦。”

生意上门，我只好告辞，不过我给代书先生使了一个眼色，告诉他稍后再过来。

不，我没回去，我在巷子一角等阿民出来。

这是因为我想知道人们在怎样传告昨天的事件。

大约过了十分钟，阿民无比珍贵地在胸口抱着一封信出来了。

“是请代书先生帮你写的吗？”

“是。上个月给家里去了一封信，一直都没有回信，有点放心不下，所以再写一次。”

阿民要到车站前的信筒去投寄，我装着偶然碰上的样子并肩而走，若无其事地探了探她的口风。原来坡上的人们好像已经把代书先生当成凶手了。

“可是，我想一定是哪儿弄错了。那个人是个最好的好人，知道我穷，每次都不收我的钱。今天也说写的和上次一样，所以免费。其实上次他也没收。”

我曾经听说，阿民是从九州岛的乡下被卖到这条花街来的。

据说，她的老爸是个酒鬼，母亲死了不久，就把才十岁的阿民卖了。这样的阿民却一点儿也不抱怨，照样每个月都寄钱回去。

想到她那未脱稚气的面孔不久就会涂满脂粉，花蕾般的身子也将成为男人们的玩物，我就禁不住怜悯起来，在她的手里塞了五角银币。就在这时——

“吓死人啦！”

阿民大叫一声，抱住了我的腰杆。

这时，我和她正走在河边的小径上，垂柳随风飘扬，活像女人的一头乱发。

是，是，就在这棵柳树下发生了第一桩凶杀案，阿民必是想起了那个案件吧。

桥边的灯光照射过来，柳叶丛里仿佛藏着一个苍白的人影，使我也禁不住悚然心惊。

三

代书先生被捕，是在第二天傍晚。

我们都已经无能为力了。

头一天晚上，我送走阿民，回到原来的地方时，就在我等阿民的那个巷子里的一角，悄悄地站着两个男子。

是警察。

我想骗过他们的耳目跟代书先生联络，却未能如愿。

后来我才知道，警方是有充分的理由来怀疑代书先生的。

事件发生后，警方清查旅馆，明白了在赤间神社被杀的人是乘那天下午六点半的火车到来，住进站前的“港屋”旅馆的。

这人七点钟离开旅馆，曾经问过掌柜：“镇上是不是有位代书先生？”

掌柜说：“如果要代笔，我可以帮帮小忙。”那人便说：“不，是有别的事。”可知这人是有某种特别的缘故才找代书先生去的。

警方还找到了一个证人，表示七点半左右，死者问过他代书先生的住处，而且确实进去过代书先生的屋子。

这还不算，连阿缝也说出了如下的话：

“先生，之后才忽然想起的，有一次我偶然看到代书先生手上都是血。他说不小心自己割伤了，慌慌张张缩回了手。那是不是五号那天的事呢？”

警方也从代书先生的衣橱里搜出了有血渍的衣服。

暮色渐浓的时分，巷子里忽然起了一阵喧哗，对面的木匠太太冲了进来。

“不得了啦，代书先生被警察抓走了，正要带走。快，快呀！”

阿缝和我木屐都来不及穿就跑到外头。也不晓得是什么时候聚拢的，巷子里挤满了人。警察的白色制服和代书先生熟悉的背影，在小巷子里的暮色中消失了。

真是一瞬间的事，连吃惊的工夫都没有。可是那背影一直烧灼在我的胸口上，害得我上了床后久久不能入睡。

“先生，还是代书先生干的啊？”

我无话可答。

“明天，我还是去警局跑一趟吧。”

“干吗？”

“告诉他们，他不是凶手，还有，八点的时候我看到过他。”

我大吃一惊，侧过了身子。

“所以嘛，先生，请您不要再以为我跟您光是为了钱。我和以前老公的事，您也一点儿都不懂。”

她说着就伸过手来，把我拖过去。

“阿缝，我那是气话，别记在心上，而且代书先生的事，我们没办法了。”

“不是的，先生，不是的。”

也不晓得什么缘故，那天晚上阿缝特别强烈地需求我，还流着眼泪反击了几次这句话。

阿缝最后还是没有上警所。

是无计可施了。

被捕的那个晚上，代书先生用拘留所里的铁格子吊颈自杀了。

有遗书留下来，可不是给谁的。

在遗书里，代书先生供认了全部罪行。

——我正是常夜坡上连续凶杀案的真凶。被杀的都是我过去受过他们欺压，好久以来就想去报复的人。

就只有这么简单的几行字。

是我到警所去表示想为那位没亲没故的死者处理善后的时候，他们让我看的。

想来，那也正是代书先生的绝笔，就像往常那样，淡淡的墨迹、水上的枯枝般的笔迹。

这不像遗书般的遗书，好像对他也挺合适的。可是我总觉得他这样留下一纸遗书，事情未免显得有些蹊跷。

该怎么说呢？我是觉得，如果他是真凶，倒不如一句话也不留就自杀，这才更像那位沉默寡言的人的做法。

也许该说是直觉吧，我忽然想到，遗书上写的会不会是谎言呢？是不是在替什么人掩饰呢？当然，想归想，却没有任何根据。

尸首由我领出来，也办了个小小的葬仪，入晚前还从港尾雇了一叶小舟，把棺木送到岛上。

我打算在小岛上埋葬他。

因为是杀人凶手的葬礼，巷子里有些邻居不愿意露脸。但是那个晚上碰了面的阿民，还有常常去找代书先生写信的二三位女郎，倒也送到海边来，直到我和船家两人坐的小舟划远了，还在招手。

出到外海时，海上忽然起了风浪。

“看这样子，到岛大概还可以，不过恐怕回不来。还是回去吧。”

船家不愿前进了。

我忽然有了异想：反正没亲没故的，来个海葬，也许对死者更管用吧。船家也许是一心想早点回家，马上就同意了。

我们匆匆忙忙地在棺木上凿了几个透水的洞，然后把它抛进海里。怒浪一下子就把它吞噬了，可是用粗绳子缚牢的棺盖好像不太牢靠，棺木里的花竟然一朵朵浮上来，在浪涛间散开。可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很快就消失了。

我觉得仿佛是代书先生的生命化成了那些花散去。无意间回头看了一眼岸边，在暮色四合中，两条光芒正向上空射去。

又一个花街之夜来临了。

在坡路两端并排的旅馆的灯光，如串珠点点，向天空伸去，我觉得那好像是一座桥，从海上架到天上去。

四

第二天。

为了一点琐事，我回去邻镇的老家，这才明白了整件事。

我办完事，从屋里出来，信步走着的时候，有个女人过来问路，问的却是“田鹤屋”。

“田鹤屋？那是我的屋子呢。”

女人便又说：

“不，不是田鹤屋，是隔壁的一家。是人家要我问田鹤屋，便可以找到的。”原来如此。我移了两三步，这才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不是吗？这也是问路的一个好方法呢！

找代书先生的——被杀的男子不是向人家问了代书先生吗？

如果找代书先生只是问路，实际要找的是代书先生的隔壁呢？

我急忙赶回坡上，在小巷子拐了个弯。路两边是并排的细长屋宇。

事件发生那天晚上，据云有人看见那男子从巷子一角进了代书先生的家。

但是，重新再从那个角落一看，巷子尽头的门口，窄窄的代书先生家和邻家几乎无法分辨。

如果假定看到的人是把那人进入有藤架上的叶子下垂的邻家误以为是进了代书先生家，事情又会如何呢？

阿缝不在屋里。

我着了魔一般地冲进去，找了个遍。

如果有谁来找过阿缝，那岂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吗？

而那个人，已经不在人世了。不，我可还没有证实这个人确已死了，我只不过是瞥了一眼阿缝收到的信，还听她说“总算死了”。

好不容易，我才从衣橱里的绢织和服里找出了它。

托你的福，这回总算又保住了命。想到你吃的苦，觉得还不如那时候死了……深深觉得对不起你。不过再过半个月光景，就该可以起来走动了，那时候药钱该可以想想办法……

漂亮的一手字，真不像个农人。

大概是久病之间，学学字打发时间吧。

怪不得阿缝要把此信深藏，不让我看到。

事实是：阿缝说她丈夫总算死了，其实他是活过来了。

——托你的福，这回总算又保住了命。

阿缝以为这回一定好不了，而接到的却是这么一封信。她必定感到被老公重生的生命背叛了。阿缝不再年轻，丈夫又只是名分上而已，何况还长年卧病，什么事也不能做。为这么一位丈夫的医药费，她自沉花街，苦苦干了十几年活。原本就是年华不再，如今这样的牺牲还得继续下去，谁又能忍受这样的惨境呢？

加上如今有了我这样一个人。

阿缝喜欢我。她很可能希望下半辈子和我一块过安稳的日子，不受任何人的骚扰……

这样的希冀，翻转过来，便是那一番谎言。

想到这里，我忽然心中一愣。

回头一看，阿缝不晓得什么时候进来了，正站在那儿。

她那双眼，充满悲凄地看着我正在颤抖的手上拿着的信。

“阿缝……你老公没有死，对不对？”

阿缝手上的包叭的一声掉下。

“不是的，先生，不是。”

阿缝冲到我的怀里。

我们在暮色渐浓的榻榻米上双双倒下。

是的，我确实弄错了。阿缝的老公的确死了。阿缝谎称丈夫已死，也许正是下了把丈夫杀害的决心。阿缝找了个借口，把丈夫叫来这个居所，然后又用另一个借口把他引到赤间神社谋害。

只因做老公的问到代书先生那儿去了，于是造成了小小的误会，结果代书先生被捕。为了证明代书先生受了冤枉，阿缝曾提议去做伪证。说不定阿缝是想借此暗中证明那个时刻她自己也在家。

我还是有不明了的地方。代书先生为什么写了那纸遗书承担罪行呢？赤间神社的凶案，和另外两桩又有什么关联？会不会那两桩只不过是疯子做的，阿缝利用了它们——后面一桩与前两桩时间上隔了那么久，就是这缘故吧。

晚上，阿缝什么也不说，只是呆呆地默坐着，我没有去管她，自个儿赶到店里，选了一个伙计，差到阿缝的故乡去。

次日傍晚时分，伙计回来了。不出所料，阿缝的丈夫大约一个礼拜前突然收拾行李外出，至今还没有回来。

我给了伙计些赏钱．要他严守秘密，入晚前来到常夜坡。

前天晚上，我起身准备离去时，阿缝抓住了我的衣裾，眼里漾着泪幽怨地看我。

“不用担心，明天就回来。”

我说着，冷冷地拂开了她的手。她那白白的手，就像一朵花瓣似的落在榻榻米上的灯影下。

不觉间，五月过去了，正逢六月五号的祭礼。

夏天已近，夜风里潮水的味道浓了许多，把海岸边的咚咚鼓声吹送过来，烟火也在夜空里四散着火花。

坡上人潮汹涌。

我听着女郎和醉客的高昂嗓音，进了小巷。

就在这时——

阿缝家的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闪了出来。好像正是阿缝！

我仓促间在门边的角落里藏了身子。是的，我觉得她的样子非比寻常。

阿缝出了门口，左右瞧了瞧，像要把身子遮掩住似的用双手环抱住胸口，连走带跑地拔腿而去。

她从我跟前走过，却没有觉察到我，我看到她双手抱住的胸口间露着刀柄似的东西。

坡上各种人影接踵而来，阿缝的身子很快就溶进去，我则从她背后偷偷跟上。

在坡路的中段，阿缝倏地拐进一个小弄，仍用那种急促的步子，从妓女户后面的阴暗小径往坡上走。

我感到一抹不祥的预兆。

我想起来了，今天正是赤间神社命案死者的初七。

阿缝是不是选中了这样的日子，在赤间神社了断自己——昨晚抓住我衣裾的那双白白的手，那个雨后早晨的话语——她把剩下的一串白藤花比作不死的宿命。她是在那串花里看到了自己半生的宿命。它也是阿缝埋葬自己生命的花朵。

跟阿缝在花街一角共同拥有过的一夜一夜，走马灯般地在我脑子里掠过。

不晓得什么缘故，我觉得自己仿佛正在拼命地想抓住即将离我而去的东西，用同样的疾步追过去。

正如我所料。

阿缝走过了赤间神社的鸟居，被暗夜吸进去一般地消失在神社的院子里。

我压抑住胸口的猛跳与激烈的气息，躲在一棵杏树下，窥探阿缝的动静。

夜风抚过林子下的幽暗，并把鼓声与民众的喧哗声送来，夜空里不时爆出火花。

每一次火花爆开，都把阿缝的影子印在石板上。

我想不出阿缝为何站住，但是事情就要发生的紧张感牢牢地攫住我。我苦苦地等着。

过了好久好久。

我再也忍不住了，趁着夜色悄悄地移步走向社殿。

阿缝察觉到有人来了，她的影子突然凝住了。

“阿缝。”

我低声呼唤。

就在这个时候——

阿缝的影子一晃，一道闪光直往我这边射过来。

我闪过身子。

刀尖和阿缝的手猛地戳进夜空。

“死吧，请您死吧！”

压抑的低吼一阵阵地反复，刀子也发了狂似的一下又一下地砍过来。

暗夜里，两人的木屐声交缠在一块。

好不容易我才抱住了她，狠狠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锵的一声，刀子掉落在石板上。

“阿缝！”

我大声再喊。

这时，下面海边扬起了歌声，青色火花在海风里爆裂在整个天空上。

火花照出了阿缝冰冻的苍脸——是，是，阿缝这时才知道是我。

“先生……是您啊。”

阿缝猛地挣扎。

她的头发蓬乱了，有二三绺落在颈项上。其中一绺在苍白的火光里映出银白色。唉，阿缝也老了呢。

“阿缝，你以为我是你老公吗？今晚他会来看你吗？”

苍色火光掠过后再掩来的黑暗里，我没法看清阿缝听了我的话之后表现出的反应，可是下一瞬间，阿缝哇的一声叫着，把头撞在我怀里哭起来。

“傻瓜，你老公不是七天前从故乡出来，在这里被杀死的吗？”

——是，是，当阿缝错以为我是她的老公，举起刀子砍过来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一切。

阿缝看到的血，代书先生手上的血，该是代书先生自己流的吧。

在花街里，每个女郎都是从或远或近的乡间，以低廉的价格被买来的，为了帮助家计，甘受一分钱二分钱的束缚，让浓浓的化妆来污秽身子。

在这条街上，最熟悉这些女郎的另一副面孔的，是代书先生。

以自己的文笔做媒介，从那些文盲女人要他写去故乡的言辞里，他明白她们与故乡的联系，也知道她们何以被卖，是家里的谁使得她们不得不过这种流离失所、出卖色相的生活——酗酒的父亲、嗜赌的兄长、长年卧病的丈夫。

因为肺疾，代书先生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他想在死前救救她们中的若干个。

把她们的家人一个个叫来这个镇市，一般人是不可能的。可是代书先生却轻易可以办到。

女人们都认不了几个字，他要歪曲她们想写的意思把家人叫来，必是不难的事。女人们做梦也想不到文章里代书先生的杀意，便把信寄回故乡。

那三个人被代书先生的笔墨招引着，跑到这个镇市，然后在指定的时日地点，遭代书先生杀害。

我不晓得代书先生选中的牺牲者是谁。

两人之中，也许有一个是阿民的老爸——是的，因为阿民说她爸爸不晓得跑到哪儿去了。

不过第三个被选中的牺牲者我倒知道。那就是阿缝的老公。

阿缝当然是给丈夫的信写了回信，不用说也是经代书先生的手。无疑，她还请代书帮她守密，不让我知道她老公还活着。

要伪造阿缝的信的内容，该是最简单不过的了，因为阿缝自己本来就想把丈夫叫来——只要把阿缝所说的日子——也就是镇上祭礼的日子——提前一个礼拜就够了。

那封信载着阿缝和代书先生的双重杀意，寄到邻县的丈夫手上。

不，也许代书先生把阿缝指定的地点赤间神社改为他自己的住家——这是我的猜测。说不定这第三桩案子，代书故意用了自己的名字，说不定他希望在把阿缝的丈夫杀害后被捕，在狱中自杀也可能在他计划之中，还有那封遗书，是为了不让女人以及警方查出被杀者是什么人——把被害人的脸捣碎，可能也是如此。

当然，这一切都是猜测。那个晚上从神社回来以后，阿缝吐露说，打算把老公杀害后自杀。他们之间怎么会有同样的心情，这一点我倒没有问她。

当阿缝用那把刀子刺向我的时候，我领悟到，阿缝这女人的心原来不是我的，而是属于在邻县病了十几年的丈夫。

不久。大正时代结束，常夜坡的灯熄灭，第二年阿缝染上了流行病死了。

到如今，我还时时会想起那条花街的灯光。灯光摇曳处，仿佛正有一串藤花小灯般地摇曳着。

阿缝和代书先生都是为了使那串花凋谢，在暗夜里向赤间神社赶去的。

不，听了阿缝的自白后，我相信在赤间神社被杀的人是她的老公，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不过我一直没有告诉警方。

因为我想：如果人的性命是为了埋葬那串花，如果人与人之间是互相用背影来交谈着相错而过的，那么代书先生和阿缝两人想用无言的背影载往黄泉路的黑暗当中的真相，我也还是用背影来送他们去吧！

（钟肇政　译）

桐　棺

一

中日事变发生那一年的十一月末，我干掉了一个人。没多久，我就被拉去打仗，虽然在大陆也杀了两个人，可是在那初雪纷飞的夜里把我的手染红的血色，到如今还那么鲜明地留存在我的心上。

那桩事从头到尾对我来说都是个谜。然而，最最使我费解的，却是……我为什么会去干那一票？我让自己的手染成腥红，却不知那血的意义。

我是受了一个男子的请托，才把那人做了的。好像可以说那是一道命令，恰似战场上受长官的命令向前冲杀那样，我连问一声为什么都未被允许，便握起了刀。

当然，我是想了又想的。为什么那男子要我去干——不管我如何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出理由。那男子我很熟悉，相信对他我不会看走眼，但是不论怎么想，我还是觉得在一般情况下，他没有非做不可的原因。其实，那只是我如此觉得罢了。后来我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事背后还有着没人能想象得到的原因。

还是从我第一次和那个男子碰上的情形说起吧。

我有时会在睡觉时舔枕头，而每当这样的时候，我必定会在梦中想起那个晚上的事。

朦朦胧胧里，有个白白的东西浮现上来。我吃力地拖着麻痹的身子，拼命地想挨向那白白的东西——后来，有人告诉我，那个晚上我醉得一塌糊涂，在地上爬着，像只饿瘪了肚子的野狗那样，舔着那个男子的白色袜子。

我在一家铸铁厂当了四年学徒，却因一次小小的打架事件被开除。然后整整两天，我粒米未进，在街上失魂落魄地游荡着，末了来到那家酒店猛灌一通，最后还把过来劝阻的警察击倒，自己也倒卧下去。

突然间，我号啕大哭起来。不是因为人家对我好。我从小就没好好地吃过一顿白米饭，因此当我看到眼前摆了一满桌子看也没看过的精美食物时，觉得自己未免太凄惨太凄惨了。

不错，我是饿得半死，可我还是使劲地压抑住就要伸向筷子的手，放声痛哭起来。

“几岁啦？”

“二十——一。”

“倒看不出来。”

那男子说着，用左手从满桌子的菜肴上头把火柴盒朝我扔过来。

他身上是蓝色有条纹的衣服，年纪大约三十二三吧，面色微白，短短的头发，使人想起剃刀的目光，瘦削的腮帮子，好像在那里漾着阴影，还散发着一种似是野地上曝尸般的臭味。这男子好像要掩住发自敞开领口的臭味般，微驼着背脊。

我不抽，于是摇了摇头。

“不，我是想请你帮我点火。”

他说着，把一直塞在被子里的右手抽出来，摇了摇。

“看，只有小指头，我不会划火柴。”

我从有洋文的烟盒取出一支，点上火交给他。我做梦也没想到这就是我落入那个世界的一种仪式，更想不到半年后我会为此而让血染红了我的双手。

男子不动手，却用嘴唇接过去，然后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这才把嘴里的烟往小指上喷。

“怎样，愿不愿当我的手？”

嗓音里含着不胜其烦的味道。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子——不，我该称他贯田大哥了——当时他好像觉得我那过分苍白的、几乎透明的手指头，有点像他自己在一年前因某次事故而失去的。

那是叫“萱场组”的，以下街木材场为中心，霸占着势力圈的一个小小黑道组织。

组里的后面有一条水极清澈的法印河，从石墙和仓库中间潺潺流过，河上经常浮着一根连一根的木材。组里的家伙们每当穿起印有组织纹章的外套，便会从身上发出木材的香味。尤其到了夏天，海湾里的风一吹，便带上了一抹腥臭味，笼罩住整个组。

据说，直到大正末年，组里还控制着整个法印河木材的一半，极一时之盛，不过我进入组里时，虽然年轻小伙子们依然用充满朝气的喊声在处理木材，可是时代的阴暗风潮已经像把垃圾吹成一堆般地使海边的繁荣景象渐次退色。

或许是由于发生了那起事件，加上战争的旋涡，组也解散了，因此愈发地使人觉得，大门口上那面在一个大圈圈里印上一个“萱”字的布帘也失去了光彩，有气无力地垂挂在那里。

其所以如此，一方面是因为老板萱场辰藏在十年前大病了一场，差一点儿没到阎王那里报到，之后又患了心脏病，从此一病不起；另一方面则是上上代人以来的对手唐津组——也是木材场的老板之一——竟然和军方挂上了钩，不但行情陡涨，还把势力伸向对岸的这边。从前属于萱场组的摇钱树，叫“花五陵”的花街，在那个时候也全部落入唐津的手里。

老板每年都有两三个月时间到伊豆去养病，这期间便由一个叫“番代”的代理一切事务。

两年前，一直是老板左右手的鴫原在一次和唐津组的小冲突里不幸丧生，以后就由这位番代取代了他的位置。

贯田大哥和已故的鴫原算是同辈，因此比起番代，虽然斤两轻了一点点，不过在组里面子也十分大。

这都是因为老板特别眷顾大哥的缘故。老板萱场辰藏目前有位老婆叫阿慎，所以年纪差得就像父女。那以前的老婆叫做喜久江，是害了肺病死的。这位喜久江老板娘给老板养了个小儿子，就是辰一少爷，可惜少爷在大哥入组以前就死了，害的也是肺病。听说，少爷和大哥，不但年岁、身材差不多，连喜欢学问、书画，常默默地在河堤上吹着晚风独自散步等爱好，都和大哥很像。

传闻，老板不高兴时，只要一提大哥的名字，他的爆烈火气就会平息。

还不只这些呢！

大哥随时能让他的寡默仿佛一把暗夜里的伞般张开，把脸色遮住，因此没有人摸得清他的底细。这也正是大家不得不对他敬畏的原因。

我的活儿，正是当大哥的助手。我和他一起住在距组里约两百多尺远的排屋里的一间，起居在一块，帮他穿衣服，给他点烟，在浴室里擦洗他身上每一块皮肤。可是隐在他寡默里的话语，我委实是半句也不懂。

我觉得，甚至番代也都好像畏惧他几分。番代这人随时都把狡猾的眼光射向周围，用他那张薄薄的嘴唇吆喝小厮们，可是碰上大哥，就会装出一脸的笑。

不只番代，连老板也一样。我敢打赌，老板一开口就是“贯田啊”“贯田呢”，对大哥宠信有加，骨子里却也是出自对大哥的畏惧。

我由大哥领着去见老板，是被大哥收留后的第三天早上。记得与大哥初逢的晚上还在绽放着的樱花，那天已被雨水冲光，嫩叶开始发出熏人的香味。

我在大哥肩后缩着身子跪坐，但见老板投过来一瞥，不愧是主宰一个组织的充满男性气概的锐利眼光。接着他便又用满脸的笑纹把那冷酷的眼光包裹住了。

“是个很不错的孩子啊！”

老板几乎是谄媚般地向大哥说。满是皱纹的唇缝里，微露出黄褐色的牙齿。

老板撑起上半身，让薄薄的睡衣贴在细瘦如柴的身躯上，使我联想到枯朽的废木根部。看来，他已经是把半个身子收进在棺木里的人了。

事实上，组里的后屋已经搁好了一个棺木，就像在等着老板的死似的。

那是十年前，老板害了一场心脏病，差一点就要翘辫子的时候，他亲自央求棺材店做的。据说，棺木做好，正要抬进来时，人却奇迹般地好转了。不但人小气，身材也矮小的这位老板，虚荣心倒够大，订的是一副桐木的棺本。那时是大正末年，萱场组如日中天的时候——然后，十年岁月过去了，那副棺木像是什么豪华奢侈的装饰摆放在里屋。那是个宽广的房间，榻榻米都半腐了，墙也斑剥，充满阴郁，只有那个棺木的桐木肌理还那么新鲜。

我进组那年，整个夏天萱场都在伊豆养病。看到没有人的里屋里，棺木在夏日的烧灼下仿佛发出白色的火焰，不禁让人想象它是在为过往岁月的荣华而拼命地嘶喊着什么。

我不知大哥观感如何，若说我，我不得不承认实在没法喜欢这样的老板。老板把棺木视同家眷。传闻说有一次有个小厮打扫时碰伤了它，结果被砍去一根指头。我总觉得老板是在靠那个全桐木的棺材来向手下们展现已经开始倾斜的权威。事实上，即使是老板在的时候，它也如取代了老板的宾座般，以堂堂威严镇压着组里的空气。

就在这样的夏天里的某日，发生了一件事。

大伙儿为了避开猛夏的阳光，聚在玄关里，大姐头——就是老板娘阿慎——气急败坏地出来了。

“是谁把一只死麻雀放在老板的棺木里头？血渗进木理啦，怎么办？老板从伊豆回来后看到了，那可怎么得了！”

大姐头虽然只有老板的女儿大小，可是倒也很能从背后帮病弱的老板撑持局面，是个有毅力的女人。这时，只见她柳眉直竖说：

“麻雀是被扼死的，一定是有人故意的恶作剧。是谁？你们该晓得，把棺木弄污，等于是污辱了老板本身。”

大伙面面相觑，谁也开不了口。就在这当儿，有人站出来了。

“是我。”

是大哥那副镇静的嗓音。

“阿征……是你干的吗？”

“是麻雀闯了进来，我想试试左手管不管用，于是就……是我的疏忽。我会向老板谢罪。喂，阿次，你过去把麻雀拿走吧！”

我缩在大哥肩头后，听了这话，便默默地进里头去了。

在棺木里的一角，麻雀确实是嘴边挂着血死在那儿的。那小嘴好像还在啼叫着。

“好在是阿征哪！”大姐头也进来了，“我还担心会像上次那样弄得天翻地覆呢！是阿征就不会了，喏，看看这些污渍。”

大姐头指了指棺沿上散着的几点黑污。

“这也是阿征不小心用有墨污的手碰的。是好久以前了，那时鴫原还在，当时的阿征就像现在的你，时时都黏在鴫原的身后——那次老板也没吭一声。一开始，老板就对阿征另眼看待。”

大姐头说着，言外有意似的笑了。

我看着那些墨渍想：怎么会这样呢？原来大哥知道是我干的。那时候确实没有人看见。就是因为没有人，所以我才一看到窗口有一只麻雀就……

大哥确实是知道的，所以才替我担待起来。

回去后，大哥用平常的眼光看了我一眼，就从袖口里掏出了香烟。我知道大哥虽然没事人似的，可是他分明知道一切，而我也一点儿都不觉得害怕。

我低下头，万分腼腆地舔了舔嘴唇，把火柴凑过去。

“嗯……”

大哥有意没意地发出了一点声音。我觉得那是对我的回答。忽然我想到，原来那墨渍说不定也是大哥故意弄上去的呢。

——事件也就是在这一年年末，在大哥和我这样的关系下发生的。不过在进入本题以前，我还有一件事得说清楚。

是有关那个女人的事。

二

老板从伊豆回来约莫半个月光景以后，渐渐地会有河风偶尔穿过夏日阳光的空隙，吹起堤岸上的小柳枝，或者在河上掀起细细的碎浪。

这天，当我正在玄关无所事事的时候，大姐头出来了。

“贯田呢？”

“出去办点事。说是傍晚会回来。”

“去哪里？”

“这我就不知道了。”

自从老板回来后，大哥常常连我也不告诉一声就出去。

“那就叫番代过来一下，老板想谈谈秋祭的事——刚刚才听他说渴了，八成是到电车路边的牛奶店去了。”

我一路小跑到“小舟”牛奶店，从入门的玻璃看了看，果然番代正在里头。

由于番代的肩膀十分宽大，所以直到我走近，都不知道他对面坐着一个女人。那女人正要开口向番代说什么，看到我挨近，便把眼光盯在我脸上。她梳着髻，脸圆圆的，大约有三十了吧。那眉毛细细的，眼里却有一股倔犟，白白的肌肤上，一双唇瓣格外醒目，鲜红的衣裳挂在斜斜的肩膀上，看来文静又自然。

女人碰了碰番代的袖口，他这才往我这边回过了头。

“什么事？”

这是含怒的语气。不声不响就挨近，好像使他吃了一惊。

“老板找您。”

“知道了。说我马上回去。”

“是。”

我欠欠身，同时女人也站起了身子。

“那我也走了。”

番代把桌上的一只小包推向女人。女人做了谢谢的手势接过去。

“真对不起。下个月就不会有问题了，可是这一个月，实在没办法……虽然等于是被赶出来的人了，可是老家那边，我妈还是只能依靠我一个人。”

“不，这点事儿，用不着你挂心。”

女人摇了摇头说：“秀哥，本来不应该再拜托您的，可是这一次，我实在没办法。对不起，下个月一定还您。”

女人把小包收好，伸手要拿伞时，一碰伞就往我的脚边倒了下来。我捡起来交给她。

“秀哥，这位是……”

“他？”番代答道，“是今年春天贯田捡来的新面孔，叫次雄。目前在照料贯田。”

“以前那一位呢？”

“那家伙没待上一个月就跑了。这个家伙还很听话，贯田也好像很喜欢，所以才待了这么久。”

“嗯……”

我正想低头致意，不想她已经把眼光移开了。看她那副侧脸，根本就像把我给忘了。

“那就告辞了。”

她向番代欠欠身，走出店门。被夏日的最后一道光灼得白花花的路上，印着女人小小的影子，很快地，影子便从张开的伞影下消失了。从我面前走过时，她的领口冒出了一抹香味，直到伞影不见了以后还留在我的鼻子里。我觉得仿佛全身都被那香味扫了一遍，不过这也只是片刻而已。那不是胭脂白粉之类的香味，也不是我在妓院搂抱的女人的香味。

“听着，不许向贯田说我刚刚见了谁。”番代付了牛奶钱，把找还的零钱塞给我，然后急步走出店门。

番代交给那女人的好像是钱。据我猜想，那女人在老家的母亲病了，需要一笔不小的款子，便来向番代借。

小事一桩嘛！真不懂为什么要保密，不过我还是没告诉大哥。

然而——

十天后，我由贯田大哥安排，再次见到了那个女人。

偶尔，大哥也会去花街逛逛，而且每次都带我去。大哥在和女人玩的时候，我就在楼下喝啤酒，或者也可以用大哥给我的零钱到别家去找乐子。

大哥没有老相好，也很少上同一家，碰巧进了以前进过的，便一定要别的女人。看样子，他好像害怕跟同一个女人有一个晚上以上的关系。

每次去花街，大哥都是穿那件外套。平常，他总是僧衣般地披着那件藤色有麻叶花纹的外衣，可是换上这一件，便显得风流倜傥了。即使光着身子，也必定从肩上披着，盖住没有指头的右手——这是有一天晚上，我偶然到一家妓楼时碰上凑巧和大哥有过一次交涉的女人告诉我的。据说，大哥命女人揩掉口红，这样也还不放心，办事的当中要她侧过脸。女人想跟他开玩笑，装出要咬他肩膀的样子，却突然被推开，还挨了一记巴掌。

好像面对一个女人，大哥也不愿在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我还猜想，就是在抱住女人的当儿，他还是希望自己能独处。

“可是，也有了桩有趣的事呢！”

那女人绽开火红的嘴唇，浮现卑贱的笑又说：

“我脱下衣服后，他从袖口里取出一大把细细的花，撒在我身上……后来，身上留下点点青痣样的痕迹，教人不晓得如何是好。”

“是什么花？”

“好像是桐花吧——记得是夏天刚到的时候。”

九月快过完了，一天晚上，逛过花街，回程上大哥突然停住了脚步说：

“阿次，我要你去抱一个女人……”

这一晚，大哥没有给我零钱，想来好像就是为了这个吧！

也不等我回答，大哥就走向另一条路。月开始缺了，带着秋的澄清。我在泛白的夜路上踩着大哥的影子，默默地跟在后头。

沿法印河上溯了好一段路，过了逆缘桥，在毗连的水手旅店对面有一条迷宫般的小巷，接着便是一幢长排屋。巷口有一盏街灯。大哥在那儿站住，把披在身上的外套掀下来，往我肩上一挂说：

“最里边的一家。不必说什么，进去就是了。”被大哥一推，我就往前走。那一家的格子窗还有灯光。来到门口，回过头一看，大哥被罩在灯影下，就像他惯常的那样，把右手藏进袖口站在那里。

轻轻地推开玻璃门，玄关口搁着一双女用木屐。竖在一角的阳伞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出在哪儿看过。

冥无声响，往里头窥望了一眼，是四叠半的小房间，矮几上伏着一头女人的乱发。人好像睡着了，却有声音扬起来。

“请上来吧！”

女人抬起面孔。头发蓬乱了，不过分明是十天前在牛奶店和番代谈话的女人。我微微一惊，女人倒好像一点不觉意外，站起来就把电灯捻熄了。在微有月明的幽暗中，女人背过身子开始解带子，这才像又想起来似的，把面孔转过来说：

“你在发什么呆嘛！穿着衣服，能干什么呢？”好像有几分酒意，跟十天前判若两人，嗓音里还含着自弃的味道。

我光了身子，在房间一角的铺盖上坐下，女人用她手上的绳带缠住我的右手腕。

我听任她摆布。女人缚好了我的手，把另一头绑在柱子上，我的右手便不能动弹了。我想起了另一个女人告诉我的话：“那个人总是把一只手藏在袖口里头……”我仿佛觉得自己被缚在法庭上受审，低下头默然不响。

在牛奶店里掠过我鼻尖的那奇异的香味，比女人的肌肤先触到我的身子。在暗夜里，这香味来得更浓烈，把我的周身都染红了。

“照老样子就好……”

女人说着，像是帮助我那无法动弹的右手般地，抓住自己的一边胸口，用另一只手把我拉过去，同时倒卧下去。这小小的动作，使得在薄明里微微泛白的女人香味，突然激起了汹涌波涛。那香味，比女人的柔肌更强烈地诱发了我。我好像要溶入那香味般地，让自己滚热的血流迸涌进女人身体里。

当我发现女人自始至终都侧着脸的时候，事情已经完毕了。

那人要我侧着面孔——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在我耳畔响起来。

“你什么也没问……”

我穿好衣服，正想出去时，女人这么说。丰腴的脸上，驻着一丝轻笑。我还是默然。

“是贯田要你什么也不要问的吗？”

我摇了摇头。

“是吗？反正会明白的——你走吧，脚步轻些。”

我悄悄地推开玻璃门。忽然有一个人影从巷口街灯下一闪就不见了。我知道那是大哥。

这是说，我在屋里抱住女人的那半个钟头里，他一直站在那儿默默观察着屋里的动静——这是为什么呢？我如坠入五里雾中。

我模糊地感到大哥与这女人，由某种我还不知的阴暗纽带连接在一起，可是大哥为什么要我去抱她，还有那女人又为什么不让我动右手，我都完全摸不着头绪。就像在“浅茅原”抱过鬼魔似的，我迷迷糊糊地回到染屋町的大哥家。

我回到家后没多久，大哥也回来了。我连忙起身，正想把电灯扭亮的时候，大哥的嗓音传过来了。

“不用啦！你背过身子去。”

我依言默然而立。大哥挨过来，把手搁在我肩头上。就像一只莫名的怪兽在舔我一般，一种怪异的感觉传遍整个臂膀。

我觉得背后的黑夜仿佛凝固了。月光就像刚才的女人家里一样，把榻榻米染成苍白色。那儿印着两个重叠在一起的影子。大哥那宽大的影子把我的影子呑噬进去，而当它晃了一下，然后碎裂时，刚刚熏在我身上的女人香味，忽然从胸口涌上来。

我只靠纸牌知道桐花的样子，不过在这一刻，也不知怎么个缘故，我觉得这香味活像桐花的花香。

三

这以后，每一次到花街的回程，大哥照例必把外套脱下披在我肩上。于是我便跑向女人家，抱抱等在那儿的那个女人，回到家，便有大哥的手臂等着我。

一个月间大概跑过有四趟吧，每一次都和第一次一样。在一团漆黑里，我被女人绑上右手，几乎不发一言地办完事，然后用那件外套把染上女人体香的身子小心翼翼地裹住，回到大哥那里。

第二次的时候，女人说：

“好白的身子，像是天生的一块江湖料子……”

我像是一只传信鸽，拿这白白的身子当做信函，来回于大哥与女人之间。

我模糊觉得，对女人来说，我是大哥的替身；而对于大哥，我却又成了女人的代理，然而我连女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也就没法找出系住大哥与女人之间的线索。

错不了，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第三次，我要回家时，她交给我一条折叠好的毛巾说：

“把这个交给贯田吧！”

下一次，换上贯田大哥说：

“把这个还给她。”

还是那条毛巾，他把它塞进披上我肩头的外套袖口里。我微微察觉到那折叠好的毛巾里夹着什么薄薄的东西，可是到底是什么呢？我没法想象。

至少总该知道她的名字吧。有一次我这么想着，奋勇地问：

“大姐，你的名字……”

“你很快会知道的。”

她这么回答着，浮起意味深长的浅笑。

果真，我不久就知道了她的来历。

秋祭后，十月也近尾声的时候，上一代老板的二十年忌轰轰烈烈地展开。

这位上一代的头头，在明治末年是邻近几个地区无人不识的大老板，因而在附近的寺里办的法会上，这一带的大头头们都披着黑外套，坐在人力车上赶来。

唐津的老板也带着大约十个喽啰到场。秋祭的时候，我们组里的人伤了第一批来到的木材贩子，唐津那边对这事很不高兴。在这以前，双方总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维持着相安无事的局面，可是这件小事发生以后，彼此间就有了不稳定的气氛。在祭礼时的集会上，发生了几桩小冲突。

然而，唐津的老板镇静自若，上过香后，浮着满脸的笑，向我老板致意道：

“听说您身子好多了，真高兴。预祝贵组从此越来越发展。”

唐津的喽啰和我们这边的年轻家伙打起来，他也笑着制止。

“如今的年轻人，太沉不住气。”

只因白天里的法会盛况空前，因而到了夕暮时分，显得特别清静，就在这当儿，组里的玄关来了一个女人。一阵秋风掠过，熟悉的香味就从那黑衣上飘过来了。

“请通报一声，说鴫原际来了。”

我吓了一跳，可是她却像没事人似的。我一时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搭腔，却不料里头传出了声音。

“是阿际姐啊！欢迎欢迎，请上来吧！”

大姐头赶出来了。

“真抱歉。一早起就不太舒服，躺着就起不来啦。结果寺里也没去……”

女人的白袜子发出窸窣声进去了。

鴫原际——那就是两年前死了的鴫原礼三的亲戚，不，八成是鴫原的老婆吧！这鴫原，不就是大哥的大哥吗？

没多久，里头便有交谈声了。老板也在其中。有人提起了大哥的名字，我凝神倾听。

“阿征吗？去年我那口子的忌日那天见过一面，以后就没看到了。可是，中元和彼岸他都会在墓前供花。想必是知道我一心从良，所以就客气了。”

“说起他，刚刚还在外头的——阿次，你看到阿征哥吗？”

大姐头探出头说。

“这个……”我四下瞧了瞧答道，“我想他还没离开吧！”

“帮我找找。不，我自己去。”

大姐头出去了，里头静了一会儿，接着老板沉沉的嗓音传了出来。

“阿际啊——我就向你透露透露吧！我在想，过年以前，就让阿慎和征五郞成亲吧！”

女人没搭腔。

“这话太突然，也许你会吃一惊，不过我好久以前就这么盘算着。我没多少日子啦！从伊豆回来以后，这些日子虽然好了不少，也可以四下走动走动，可是这八成是回光返照吧！下次再发作，我想就没指望了。”

“老板，您别说这种……”

“不，不，自己的事，我自己最明白。顶多半年吧！组里的事，有番代接手，我可以放心，可是阿慎的未来，可教我搁在心口上啊！我不是想借老板的权威，要把自己的女人塞给人家。你也知道，我自从把阿慎娶过来后，身子就不行了。这几年，她等于是个原封货，而且我好久以前就看出来了，她是爱五郞的。”

“……”

“前些天，我和征五郞也提了提。那家伙，凡事都不说好或不好，不过这件事，倒好像不太讨厌的样子。你看，那家伙年纪也差不多了，总不能老教年轻的来招呼吧！”

“……”

“我对待阿慎，就像女儿似的，征五郞也像是儿子的替身，所以这安排，我相信是最好的。阿际，你以为呢？”

“老板既然这么想，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并且，鴫原生前也疼过阿征，如果他人还在，一定也会高兴的。”

“是吗？听了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

“可是，阿际，我觉得对你很过意不去。你是知道的，鴫原被杀以后，唐津那边越做越大了。从结果来看，鴫原是白死了。你一定觉得我没用，可是如今要和唐津拼，一点胜算也没有。时势呀……”

“不，老板，请别这么说……嫁给鴫原的时候，我就看开了。我没有恨唐津，更从来也没想到过老板是没用的……我相信这一切都没什么好抱怨的。如今，我的梳头的活也很顺利……”

“我知道你和阿慎不同，是个能干的人，所以不用我操心，可是你还这么年轻，如果有喜欢的男人，那就不必顾虑了，找自己的幸福才是真的。鴫原也才会高兴。”

交谈停顿了一会儿。

“咦，阿际，你怎么啦？脸色好像不太对。”

“没什么，是有一点点不舒服……对不起，我还是先告辞吧！向大姐头道歉一声。”

“我叫车子吧。”

“不，不用。请老板多保重。”

刚好番代回来了。

“啊！阿秀哥，刚刚好。”

苍白着脸出来的女人向番代说：

“这是那天借的。”

确实是在牛奶店看到的那只小包。

“姐，不用……”

“不，我张罗好了。真感谢你。”

阿际把包塞给番代后就逃一般地离去了。

番代向我投来严厉的一瞥，然后进里头去了。

“老板，刚刚在花五陵，我们家的隆二和唐津的年轻小子，为一点芝麻小事打起来……”

我不经意地走到外头。黄昏的路上，阿际的影子已经不见。我向河岸那边信步走去，却不料看到两个人影绕到制材厂后边去了。好像是大哥和大姐头阿慎！

我悄悄地溜进了制材厂。

工作的人走光了，在薄暗的静寂里，只有圆锯的尖齿发着光。听说，大哥右手的四根手指头，就是在那把圆锯上锯掉的。好像是把手伸到了旋转的圆锯上。那是去年夏天的事。四根手指头和血花一块飞溅出去，可是人们都说，大哥连眉头也没皱一下。番代就说，那家伙被五马分尸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吧。大家怕大哥，可能正是因为他这种能把自己都丢弃的脾气。

从窗口瞧去，河岸上并排着两个背影，在看着河面上蜿蜒的波影。

“征哥，老板也是那个意思，所以如果你不反对，那我们就结婚吧……难道你讨厌我？”

“不，当然不是！只是，我想还是缓些时候再谈吧。”

“不愿意就说不愿意好啦！对老板，我一直觉得他只像父亲一样，可是终归是十年来的夫妻。人家的老婆，你不愿意，也就算了。不过如果你不是讨厌我，那就请你考虑吧。”

大哥低下了头，就在这时忽然咳嗽了。

“征哥，你不是哪里不舒服吧？”

“没有，我没有不舒服。”

大哥使劲压抑住咳嗽回答。那种咳嗽，正是我这些日子以来担忧的。

“隆二说过，在地藏池医院附近看到过你两三次，而且近来你常常独自到外头去。我在担心你是不是偷偷地去看病。”

“不是的。我只是去看医院里的一个熟人……大姐头用不着担心。”

“那就好。咱们该回去了，阿际姐在等着。”

我抢先回到组里，在玄关等他们。

阿慎大姐头一回来，就发现女用木屐不见了。

“咦，阿际姐回去了吗？”

“是，刚刚走的，说是不太舒服。”

我一面答一面瞧大哥。我相信大哥已发觉到我明白了那个女人是谁。可是大哥脸上一点儿也没有变。一如往常地默然不语，而且从侧脸看好像有股冷漠，若无其事地跟在大姐头后面进去了。

四

三天后，我又披着大哥的外套，到女人的家去了。

“你吓了一跳吗？”

照老样子完事之后，女人不肯马上离开我，用一只手指头在我瘦薄的胸口上，一根根地抚着我的肋骨。我的右手还被绑着。

“你不想听听贯田为什么把你差到以前的大哥的女人这儿吗？”

我默然无语。

“不想听，我也要告诉你。终究你会知道的，所以先知道也好。好吗？贯田是为了想杀我，才差你过来的。”

“想杀你？”

我不自觉地反问一声。

“嗯——过些日子就会告诉你的。有个人，想让你把我做掉，还会交给你一把短刀说，要用右手才成。那样他就不会被怀疑了。我每次都绑你的右手，便是为了提防你。当然，我不认为一开始你就会收到这样的命令……可是那命令，一定会下来的。”

“……”

“你怎么办？”

“什么？”

“我问你，到时候你怎么办？你会听他话，拿着短刀，到这里来杀我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女人说的，虽然很奇特，却也十分合情合理。大哥抱我，那不是为了用他的身体来把我的身体束缚住，然后把我的意志整个地掌握住吗？

“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

“你以为我会听大哥的？”

在微光里，我第一次定睛看女人的面孔。她也用同样热烈的眼神回看我。两人沉默了片刻。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地响着。

又过了一会儿，女人叹口气说：

“一定会听的。我发现，你比以前贯田所差过来的任何一个家伙都聪明。你没有被贯田蒙骗，知道贯田是个糟糕的家伙。知道却不响，默默地听从他的。也许你自己不觉得，其实你心里是憎恨贯田的。”

我还是默不做声。

“虽然恨他，却也因为这样才更无法逃出他的控制。所以你一定会听他的，不过……”

女人说到这里，起身披上长袍，打开电灯，从衣橱里取出了一只丝绸的包打开。

里头是一把短刀，刀尖聚拢了电灯光，看上去像是一只有生之物，就要跳起来似的。

女人用袖口小心地包住刀柄，往我这边走过来。她要杀我！一瞬间，我这么想。

但是，女人挥了一刀，砍下的却是把我的右手绑在柱子上的带子。那带子在女人用全身的力量一挥之下，无声地，又那么干脆地给砍断了。女人眼里的光，比刀尖的光来得更闪亮。

“不过……”

女人那面具般惨白的脸上，泛起了冷冷的笑容。

“我不会如贯田所愿。看，我不是也有一把刀吗？”

这一晚回家时，女人又交给我折叠好的毛巾，要我带给贯田大哥。

我把它塞进怀里，正要迈开步子时，女人又说：

“带把雨伞去吧！”

玄关一角竖着两把雨伞。

“黑柄的，是鴫原留下的，你拿另一把吧！”

我拿起了另一把胶色柄的粗纸伞，走到外头。

——大哥想干掉鴫原的老婆，所以才把我差往她家。但是，这又是为什么呢？

也许是我一直想着这些的缘故吧，过了逆缘桥后，我一不小心踢到一块石头绊倒了。顺手捡起从怀里掉出来的包时，从里头掉下了一张黑黑的纸片。

在雨里发着迷蒙光线的路灯下，我把它翻转过来。

咦！

是一张纸牌。

在黑框里，像被黑暗罩住的，是盛放的桐花。

五

次日就是明治节，又过了两天的晚上，我跟着大哥前往一所赌场。

十月下半月以后，大哥常常去赌场。官方抓得紧，赌场都一所一所转入地下去了。这一所也是开设在街尾一家小饭馆的脏兮兮的屋顶间。没有窗，灯上还挂着灯罩，下面的草席和赌具倒也还很新。

这是唐津属下的一个叫大江组的小组织开设的，不过大哥好像也很有面子，人人都慌忙退了一步低下头。说不定这是人们传说他左袖里不时会藏着一把手枪的缘故。事实上，自从和唐津的不和表面化以后，大哥的确随时都在左袖里紧握着一把家伙。由于袖子摆起来若无其事，故而隐藏在里头的手枪也就来得更吓人。

大哥赌起来，可是阔绰得很。好像一下子就要分出输赢般地，下的赌注都大得使人料想不到，因此输赢的差距也就来得大。输起来，不消半个钟头就光了。碰到这样的时候，大哥也是面不改色。可是每次看到大哥把厚厚的一沓钞票往席上一扔，那时他的左手手指上，总似乎透着一种自弃的味道。

这晚很少见地，迟迟分不出胜负，拖了大约有两个钟头那么久。大哥这才打住，出到外面，不料他揭下了外套便把那条毛巾塞进袖口交给我说：

“把这个送过去吧！”

说罢他一个人便向染屋町那边走去了。

三天前才关过的玻璃门，又一次被我推开。阿际接过毛巾，也一样地收进衣橱里。这一次她没有绑我的右手，就把我引进床铺里。

我察觉到那一晚看到有短刀藏在棉被底下。这是我第一次能自由地使用右手，我用它热烈地拥抱着她，一如往常地让自己埋没进花香里，而当我奔腾得最后一滴热血都耗光时，她那只插进棉被底下的手还是没有动。

第二天。

我和大哥为了一件小事前往六仙町。回程，早上就已停的雨，竟又薄雾般地裹住了街路。

一个女人遮雨般地，不，不如说是为了躲过柳枝，撑着伞走过来了。

是鴫原际。像是刚做完梳头的工作回家，手上提着用具箱。

挨近大哥时，那白白的脸上的笑容，在伞影下嫣然绽开了。

“征哥，好久不见了。那天老老板忌辰，我到过组里的，可是没有看到你。听大姐头说，你一向都好是不是？”

“托福托福。大姐也好吧！”

大哥低了低头。

好久以来我就在想象两人碰面时的模样，可是他们都完全与平常无异。阿际那么文静，浅笑也一直留在嘴边。

“对啦！彼岸那天，你又给鴫原的墓供了花，谢谢你。如今除了你，再没有别人送花过去了。还有……”

她若无其事地又加了一句：

“昨天晚上的，也谢谢。”

好像是为了我送过去的毛巾道谢。

“不客气。”

大哥又低了一次头。两人年纪差不多，阿际虽然只有大哥的肩头高，但看起来大哥显得稚嫩多了。

“那就再见啦！”

她这话并不是向谁说的。说完正要离去时，她让自己撞上大哥的肩膀。那只是瞬间的一撞而已，然而在这一眨眼工夫的相触里，阿际手上的伞已经移到大哥左手上了。呀！这不是有点奇怪的吗？阿际的住家很近，所以把伞借给大哥吧。但两人间没有说一句话啊！不，应该说，那一瞬间，根本没有交谈的时间。就在袖口和袖口互碰的刹那，好像早就说好般地，一把伞从女人手里交到大哥手上。

我觉得那不是伞，而是阿际把我所不知道的话，交给了大哥。

大哥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女人的背影。那背影过完了逆缘桥，渐渐地消失在烟雨中，大哥这才说：

“阿次，给我点个纸捻。”

大哥在河边蹲下去。雨脚在河道里聚集着落叶。

我照大哥的吩咐，捻了一条纸捻，在一头点上了火，大哥用嘴叼住，凑向张开着伞的一个破口。

就在这时，我想起了这把黑柄的伞，正是阿际说的那把鴫原的遗物。

伞着了火，风一吹，很快地烧着了伞沿。火花飞到大哥手背上，他却一动也不动。火焰成了一只火圈，被风一吹就整把地燃烧起来，大哥这才放开手。

伞落在水面上，随着旋涡打了几个旋，然后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拉过去一般地随波而下。两天来的雨使河水水流得很急，那团火也飞鸟一般地拖着尾巴远去。大哥还是定定地目送着它。

火变小了，末了又燃起了一把火光，被浊浪吞下去，大哥的背上才传出一句话。

“阿次，有个人，要你去做掉。”

六

十一月中旬，大哥在一所常去的赌场出了个小小的纰漏。

那天晚上，场里来了一个陌生面孔。年纪和我差不了多少，却是一身刺眼的崭新西装，还油亮着头发。这小家伙的打扮当然惹人注目。从这种打扮也可以看出，他应该是第一次混迹赌场。他不住地东张西望，生疏的手一把把地从相当厚的荷包里掏出钱放在席子上，还常常更换押注的地方。往常的热气，有了这样一个角色，便觉冷漠多了。

小家伙正好坐在大哥对面，很快就可以明白，他是在学大哥的样子。明明押在单这边，看到大哥押双，就慌忙转过来。大哥顺了，一路赢，然后忽然碰上了陷阱般地输了一局。那家伙倒奇异地押在另一边，好像早就料到结果似的。大哥的钱往小家伙那边移过去了。小家伙那得意的笑，非常惹眼。大哥面不改色，但可以察觉出焦躁。

大哥又赢，接下来又一局输。这次，小家伙竟然也是押在相反的一方。

“这位年轻朋友……”

大哥的低沉噪音戳破场子的空气。

“你还不懂赌场的门坎，实在不应该来玩。这里，可不是有钱就可以玩玩的地方。”

这时，躲在背后的另一张脸从小家伙身边露出来了。是唐津的人，常在赌场出现。这人好像想说点什么，这便使大哥冒起火来了。

大哥跨了一步，左手一挥，掴在小家伙脸上。啪！发出了一声好像用竹刀砍竹子般的干裂响声，小家伙细白的鼻子淌下了血。

唐津的人好像还想说什么，结果没说出，便拖着小家伙离去。大江的人们吓了一跳，连忙劝大哥，好不容易才让他回座。

事情仅此而已。我虽然从来没看过大哥这样冲动，却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我觉得大哥和春天时分大不相同，他在场子里好像迷失了自己。

出了赌场，大哥把外套交给我。往常，他都会说一声“去吧”，可是这天晚上，他好像另外还有话。

我想起来赌场前，在浴室蹲着身子为他洗脚时，他也好像有话要告诉我。

“阿次……”

大哥的眼，比往常更浑浊，他就要开口说话了，却又吞了回去。

“不，没什么。”

大哥说着就住我背上推了一把，这时我的手偶然碰上了大哥扬起的左袖口。我好像感到被什么刺了一下，不过也没去留心。

来到阿际家，这才看到手背有一丝血渍。错不了。十一月初，大哥在河畔和阿际擦身而过后，提过一次就没有再提的话，这必定就是他想说的。

——有个人，要你去做掉。

大哥的左袖里藏着一把刀，是打算要交给我的。

这一晚分手时，阿际又交给我一条毛巾。

我偷偷地在街灯下打开了毛巾。

是花牌，连桐花的主牌共五张，一式。上次是四光，这次增加了一张雨牌。

大哥和阿际之间的一应一答，我总算模糊地知道了。

我小心折叠好毛巾，这才回到家，大哥却还没回来。

后来我听人家说，就在我和阿际睡觉的时候，组里出了一桩事。

原来，被大哥赏了一个巴掌的小家伙，是和唐津有勾结的某公爵的朋友之子。这小家伙刚从英国回来，公爵要唐津当向导，逛逛夜里的玩乐世界。

大哥回到组里不久，唐津的一个代老板带了几个手下，来到组里要求做个了结。也许，这件事可以说就是想和萱场组拼一场而设的陷阱。明知是陷阱，老板还是只能低声下气。就在老板不知如何措手的当儿，大哥起身进里头去了。

人们说，还不到一分钟吧，大哥又出来了，脸色是苍白了些，却也跟平常无异。右手用白布裹着，还在殷殷地渗血。大哥用另一手把折成两半的毛巾交给那位唐津组的代老板，平静地说：

“请交给贵老板。”

那是大哥右手上最后一根手指头。

别说是一根小指头，就是有胆量的人面对砍的时候，也会失神，有人还会呼天抢地。大哥面不改色的模样，倒使唐津的来人铁青了脸，悻悻地返回去了。

晚上，大哥回来后，没告诉我右边袖口里的手上包着绷带，一如往常地向染上了女人香味的我伸过了手。

次日，唐津组又来了人。

“敝老板请你们用这个给指头送葬。”

是前晚大哥给他们包指头的毛巾，包着一个红包。大哥接过来，一反把东西埋在土里的习俗，像扔垃圾般地扔进河里。

唐津那边，算是给了一个面子，可是不可能就此罢休。果然，赌场里的那件事成了导火线，从那晚开始，接二连三地发生故意找碴儿的事情。

这种情形持续了大约十天，一直说着“这一刻闹起来，定输，忍耐下去吧”这一类话的老板，终究也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这一天傍晚，大哥在染屋町家里的木板廊子上坐着，茫茫然地看着后院的当儿，忽然把熟悉的毛巾朝我一抛说：

“这两三天里就可以，送过去吧！”

又说：

“还有阿次，有个人，请你去做掉……”

他背过身子，若无其事地说。那嗓音，和阿际在逆缘桥头擦身时的一模一样。终于来啦！陡地，阿际那白白的体肤掠过了我的脑际。

“为什么不问我想杀的是谁？”

“……”

“难道你晓得？”

“不……”

大哥回过头，盯了我一阵。

“你当然不会晓得啦！因为我要请你做掉的是老板。”

“老板……唐津的？”

我太意外了，不禁反问了一句。我还一直以为目标是鴫原际。

“才不是，把唐津的干掉，又有什么用？”

大哥继续说出来的，更让人出乎意料。

“是咱们的老板——萱场辰藏。唔，明天晚上就去下手好了。”

好像要预卜明天的天气般，大哥抬头看着屋檐那边，好像就要下雪的鼠色的冷冷天空。

七

第二天，傍晚起开始下雪。还是秋末，比往年早来的初雪，已把夜幕染成一片白色。当我在组里和五六个伙伴缩着肩膀玩骰子的时候，大哥过来说：

“阿次，有点事，到萩绪町去跑一趟吧！”

这种下雪天，到萩绪町一个来回，大约要两个小时——换一种说法，“事情”将在我外出的时候发生。

出了玄关不久，老板带着番代回来了。老板看不过这两三天来唐津的人的做法，到对方那边直接谈判去了。结果好像不尽如人意，老板的脸上透着疲惫。

八点——好像和事件的发生有密切关系似的，雪忽然下大了。雪的白刃无声地切割着夜晚的街道。

出去玩的小厮隆二飞奔进来大喊：

“糟啦！唐津的家伙，在‘岛’酒店……”

几天来，每到这个时辰就有人跑回来说同样的话，因此没有人再担忧什么。番代镇静地说：

“全部跟过来。”

组里的伙伴们全部跟上去了。

大哥也要去，却被番代阻止住。

“贯田，你还是不要露脸吧！”

不用说是考虑到了赌场里的发生的事儿惹恼了唐津，才会有这样的安排。

组里只剩下大哥和阿慎大姐头两人。大姐头想进里屋，大哥把她叫住，就在玄关站着聊了一会儿。

等到整个屋子被雪封冻住，静寂结成冰，占领了所有的房间，我才在棺木里发出声响——我是在走出玄关以后，绕到屋后，从后门进到里屋，在老板回来前就躲进棺木里头的。平时这里不会有人来，所以正是最安全的藏匿地点。为了避免喷上一身血，我像盖棉被般地披着雨衣，一下又一下地敲响棺木。

不晓得敲了多久，在邻房里的老板总算起来了。踏在榻榻米上的脚步声传过来。我用双手紧紧地握住从神坛上取下的守护刀。强压住的呼吸，在胸腔内奔腾，化成汗水喷涌而出。棺盖缓缓地被掀开，老板诧异的脸浮现出来。我胸腔内拼命压抑住的某种东西，在这当儿一下爆发了。我仿佛要从老板那张小小的脸侧开视线般地，对准喉咙戳过去——这可不是我自己的手；我这双手，只是代替了大哥的而已。就像替他擦火柴、洗身子那样，大哥的意志成了我的手，戳破了老板的脖子。

大姐头阿慎最先发现了尸首。不用说，番代他们回来后，上上下下乱成一片。

老板一身血淋淋，手握着家里的守护刀，方方整整地躺在棺木里，像是随时都可以运往火葬场。

自杀——可能。与唐津的争执越来越严重，作为一个无法再守住一派的老板，负起责任自己了断，也是很有可能的。

另一方面，也可以怀疑是唐津那边的人干的。唐津的下人故意在酒店惹事，组里的人全出动了，就在这空隙里，刺客被遣了过来……

两种可能都有，却也不无可疑之处。虽然在走下坡，却也是一个自成一家的组，没有指定后继，没有一纸文书，突然自戕，这不太可能；说是唐津干的吧，现今的唐津正是如日中天，大可不必玩弄这等拙劣手段，随时可以取他的老命啊！

不管是哪一种，人人都必定会想到唐津，这就是大哥的如意算盘。

这个晚上十点过了，我来到阿际的住屋门口，让自己埋进雪与街灯的灯影下，等待阿际回来。我先到染屋町的住屋洗过了澡，可是血的腥臭却没法洗净。离开组时就开始的颤抖，越来越厉害。

好不容易才盼到阿际出现，已近午夜了。我一身都是雪。

“这个时候——哎哎，在干嘛呀！老板死了，你知道吗？我也刚刚过去看了。”

阿际穿着一身以前穿过的墨黑色衣服，手中捧着一串念珠。

“大哥要我把这个……”

我从怀里掏出了毛巾伸向她。我无法正视阿际的面孔。

“这个时候？贯田叫你来的？”

“是昨天。叫我这两三天内送过来的。”

她好像有点害怕，从伞下窥了我半侧的身子说：

“过来吧！”

我们又走回去。

来到逆缘桥上，阿际站住了。雪花切断了街灯的影子，落进河上的漆黑里。没有人影，只有雪花的窸窣声。

我像一只狗般地跟着她，这时她把伞交给我，打开了毛巾。我从来也没偷看过大哥交给我的毛巾里的东西。不出所料，是一沓钞票。有一百元！她看了我一眼，这才做起了叫人料想不到的事。她用白白的手指头，把钞票撕成碎片，扔进河里。纸花夹在雪花里，一瞬间就散了。

接看，阿际的手伸入胸口，取出了一件东西，是一把白扇子。她将它打开说：

“借个火。”

她从我颤抖的手上接过火柴，在扇子上点了火。

“是鴫原的遗物，从来没离开身的，可是，如今这是最后一件了。”

扇子倏地离开了阿际映红的手，被风一吹，往上飘了一下，在漆夜里开了一朵火花，在飘舞的雪流里飘荡了那么片刻，这才落进暗夜的底部。阿际一直在目送着那朵火焰，脸上静得就和上次在这里目送了鴫原遗伞的大哥眼光里出现的平静一模一样。

看完了最后的火光，阿际就向暗夜微微笑了笑问：

“要抱我吗？”

嗓音里好像有一抹空虚。我全身的颤抖，再也没法控制了。

“可以哦！不是说，这样的时候，你们男人都想抱女人吗？你就是为了这才来的吧？就在这里也行，抱抱，抖会止住的。”

我不由自主地拼命摇头，正想背过身子，却被她的手阻住。我好像被斥骂着，把低垂的头摇个没完。我还发觉到因为发抖而全身摇晃起来。

“真的没关系……”

我还是摇个不停。阿际的话一点没错，我好想好想抱。抱了那么多次的她的身体，那甘甜，那隐藏着奇异秘密般的香味，就像第一个碰到的女人般逼向我。可是，我还是摇头摇个没完。我想起了第一次碰到大哥时，摆在眼前的山珍海味。我饿得半死，却举不起筷子，情形竟是一样的。我拿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就在桥栏上，我突然哭起来。

阿际让念珠缠着的手，裹住我震颤的手，塞进她的胸口里。当我的指头碰触到女人柔美的肌肤时，我的血流决堤了。手上的伞掉落，哇地大叫一声，我疯了一般地扑向女人。

阿际的身子仰靠在栏杆上，像要承接雪一般地微启着双唇。泪水滑落在她的脸和脖子上。我不知那是阿际的泪水，还是我的。

“傻瓜，你是个大傻瓜，干吗听贯田的……那种人的话，怎么也去听呢？”

阿际激烈地喘息着，片片断断地，把这些话念咒般地说着。

——不错，阿际知道了。她知道我杀了老板。不可能光从我的样子察觉出来的，一定是早就猜到大哥会向我下这么个命令。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阿际告诉我贯田大哥是要杀她，而不是杀老板？

“贯田不是杀我，便是杀老板，两条路中，他必须选一条。”

回到长屋住居，在棉被里暖了被雪冻冷的身子后，阿际向我这么说。她把胳膊肘撑在枕头上，用手指头玩弄着骰子。

“以前，他是一直打算杀我的，到了昨天，他忽然变卦，要杀老板。”

“为什么呢？”

我想不出大哥为什么要杀阿际，可是要做掉老板，更叫我如坠入五里雾中。难道大哥想继位？不，老板死后，由番代继承，这一点大哥也明明知道。想和阿慎大姐头结成夫妇？这正是老板所希望的，而且老板最多也活不过这半年。连半年都等不及，弄这危险的手段，又是为什么呢？至于大哥和阿际间的关系，我依旧摸不着头绪。难道在大哥和老板之间，也同样有着我所不知道的某种关系吗？

“那么大姐和大哥……”

阿际根本就没听到我的话似的，仍侧着脸，从茶杯里滚出骰子玩着。

“下注呀……”

也许是当做回答吧，她自语般地喃喃说：

“我说，把这一切都忘掉，跟我一起过日子吧！”

一头乱发，埋在我这个弟弟的肩上。

“是要把大哥也做了吗？”

“嗯，把贯田杀掉，如果你喜欢我，那就可以杀吧！”

突地，嗓音里有了一本正经的味道，但马上却又改成另一种口吻笑着说：

“跟你说着玩的。我可不愿让你再重复一次。”

再重复一次这话，我以为是指我杀了老板以后再去杀另外一个人的意思，如今想想，便知那是另有意义的。

两天后，丧礼顺利办完。警方认定是自杀，把案子结了。年轻的徒众们嚷个没完，可是根本就没有唐津涉嫌的证据，而且干起来也没有胜算。

唐津老板率领十来个手下来烧香，大伙也只能怒目相向而已。番代正式继承了位子，可是组里好像泄了气，注定是要一蹶不振了。到头来人们不由得想，老板虽然不中用，却也有存在的意义啊。

这样的老板被装在一只小小骨灰盒里回来了，里屋忽然变得空荡荡的，只有以前搁棺木的地方泛着一抹苍白。

整个葬礼中间，大哥一言不发，我也照老样子，躲在大哥的肩后。

葬礼里阿际也露了脸，可是她和大哥连一个眼光也不曾交换，碰上了也只是互相低低头而已。我则从大哥肩上，目送她避着人家的眼目，拣着没有人的小径，悄悄地离去。

番代总是拿老板的话——不可以跟人家打架——来做挡箭牌，劝大家隐忍。然而以后的事我就不清楚了。因为葬礼后没几天，我受征召入伍，被遣到国外。夏天打起来的中日战争变成了不可收拾的局面，组里被拉去的，我是第二名。

开赴前线前夜，我去阿际家，可是她不在。我看到里头点着灯，所以也可能不想见我。阿际是不知道我被征召的。我只好另外找个女的，次日被组里的两三个小厮欢送着，开往战地去了。

离家时，大哥好像有话要告诉我，可是结果还是什么也没说。我低下头，他就“唔”了一声，只从袖口取出了香烟。我替他划了一根火柴，再低一下头。大哥和我的关系到此就结束了。

八

战地里，我看到好多尸首被搁在用木头架设起来的架子上烧掉。那些尸首仍穿着军服，被黑影罩住，然后变成灰。是火葬，但在战场上当然不会有棺木。烧死尸是不必用棺材的——在异国的野地里看着燃烧起来的火光，我突然这么想：

——烧死尸是不必用棺材的。但是，烧棺材，却需要尸首呢！

在战场上，我常常会想自己为什么会杀老板。这儿是人人不知明天性命的战场。当我来到地狱时，不知原因就杀了人，那要叫我如何向阎王禀报呢？

大哥对老板一无仇恨，老板也阻碍不了他什么，连普通的杀人理由也没有。然而，一个人杀另一个人，理由也不止这些而已。这时我想到了以前从未想到过的理由。

——烧棺木需要尸首。

大哥是不是想烧掉那具摆在里屋的老板的桐棺木呢？假如真的如此他不必杀老板，只要把棺木烧掉就好啊。

可能大哥实在想不出如何才能把那具老板认作是家宝的棺材处理掉，因此只好为它准备了一具尸首了。在火葬场，没有人认为被烧的是棺木。大哥是不是想到了这一层呢？在我引起的事件里，老板的身子扮演了棺木的角色。一般的场合，棺木是为了死尸而被烧的。但在那件事里，死尸是为棺木而被烧的。并不是棺木从人们眼光里遮住了死尸，而是为了死尸，棺木才从人们眼光里被遮住。

这么一来，大哥为何一定要处理掉棺木的原因，便又成了哑谜。我有个模糊的想法，可是这想法直到半年后我又踩上日本的土地，才明晰过来。

在一次战斗里我受了伤，被命退伍，次年春末就回来了。

虽然才半年，可是一切都改变了。后来才听到，这年春间，番代把萱场抵让给唐津，如今在唐津组里当上了一个小单位的老板。

更使我吃惊的是据说我出征后不久，阿际把大哥杀死，现在在邻县的一所监牢服刑。阿际在鴫原的忌辰等在墓地里，在大哥的胸上戳了三刀。

这话我是回到街上，马上就到阿际的住所去找她时，听隔壁的木匠告诉我的。阿际好像被判了五年。

我正要离开时，木匠叫住了我。

“你这位先生，是不是叫六车次雄？”

我回答说是。

“阿际姐有东西托我交给你。她说的是脸白白的，所以没有马上认出来。”

我在大陆被炮弹熏得像一个黑炭了。木匠说，阿际杀大哥前天，告诉木匠暂时不回来了，把一个纸包托付给他。

我接下纸包，在逆缘桥畔打开。层层剥开，最后出现的是一把短刀。是有一次阿际替我割断缚住手腕的带子的那一把。柄上有点点黑污，像是血渍。是某个人的指痕。是有人曾经用这把短刀做了某个人——我想起了阿际拿它来割断绳子时，用袖口珍贵地把柄裹住，同时也想起最后一晚，阿际向我说的话：“不能让你再重复同样的事……”我突然想到这话的另一层意思——是我们在说着做掉大哥的话时，阿际说出的一句话。意思是阿际知道以前也有过弟杀兄的事件。

原来是贯田大哥杀的鴫原，用的正是这把短刀。柄上的指痕岂不就是大哥右手上已失的指头留下的？

想到这里，那短刀上的指痕与老板的棺木上大哥所留下的墨渍好不容易才在我的脑子里重叠在一块。

是的，大哥就是为了消灭棺木上自己留下的指痕，才决心要把棺木——也就是老板——烧掉的。

九

我猜，贯田大哥和阿际，可能是背着鴫原偷偷地互爱着。大哥因此把横阻在他们之间的鴫原杀掉。可是，是不是也因为这桩凶杀案，反而使大哥失去了阿际的身子呢？

由于阿际保有那把短刀，因此我想象大哥是在做掉鴫原后，马上去看阿际。鴫原的血都还没干，大哥就急着要抱阿际。为了占有阿际的身体，不惜杀人，然而大哥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能抱阿际了呢？可能是阿际没料到大哥会闯下这样的大祸，所以拒绝了染有丈夫鲜血的手；也可能大哥事实上是个胆小的人，在罪恶的自责下，在面对阿际的时候失去了作为一个男人的生命。

总之一句话，杀人换来了反效果，那把短刀把两人隔离开来。

大哥疯狂了一般地去找别的女人，这又使两人的关系更加扭曲。

想来，丈夫被杀后，阿际对大哥的暗淡心情，恐怕在她自己也是无法了解的。因自己而使丈夫死于非命的自责，加上对失去了自我而只好去猛抱其他女人的胆小男人的愤怒，两者复杂地纠缠在一块，而从这样乱成一团的心绪里涌现出来的，恐怕就只有憎恨而已。

这种憎恨，使得她把那把大哥所遗忘在她那儿的短刀作为把柄，开始向他勒索。当然，这勒索一方面也由于阿际故乡里的老母病倒，不得不筹一笔钱来充做母亲的医药费。

大哥干掉了鴫原的第二年夏天，因一件事故而丧失了四根手指头。那恰恰正是杀了鴫原的右手。谁能说这是巧合呢？能犯了他们世界的法条，罔顾仁义道德，干下了这种邪门歪道的行为，报应不爽啊！只因如此，他才益发地害怕自己的罪过，远离阿际，不过倒也奇迹般地保存了一根手指头。可以说，阿际在那只大哥的命之所系的最后一根手指头押了她的赌注。

她靠花牌上的数字来提示所需款子的数目，钱送来了以后，她便一件一件地交出鴫原的遗物，权充收据。

不只钱。被大哥差来的小厮，阿际应该也是主动地去抱的。也许这是大哥在外胡搞使她赌气才出此下策。

大哥知道了这种情形，便好像要讨她的欢心般地，开始主动地差遣男人到她那儿。他被她抓在手上的把柄，几乎是致命的。他自己无法拴住她的心，迫不得已只好希冀手下能发生缰绳的效果，替他把阿际的感情拴住。大哥这种卑劣的做法，更加煽起了阿际的憎恨。她开始拼命地贪求年轻汉子的抚慰，就像借此来嘲笑大哥一般。

入了九月，所有的事都同时爆发了。阿际听到了大哥和阿慎大姐头的事；正好这时，母亲的病恶化，她需要一大笔钱，在牛奶店碰到我，该也是这样的时候吧！阿际主动提出要求，指名要我，并恢复了中断一时的恐吓。从阿际撕毁了那笔钱来看，加上番代借的款子，八成是徒劳无功——母亲病故了。阿际透过我所勒索来的钱，也已经派不上用场了。然而，阿际却提出了前所未有过的大笔款子的要求。

这个数目，使得大哥知道了阿际这一招，终于下了最后一笔赌注。事实上，阿际也是拼了自己的性命，做了最后一搏。她从老板那儿听到了大哥与大姐头两人的归宿，老板这一项安排是决定性的。大哥和别的女人一起过幸福的日子，这岂是她所能容忍的？她决心逼迫大哥，夺去他的一切。

据说，大哥常常到地藏池的医院去。我猜，那医院里说不定有个医师正是大哥的摇钱树吧！

可是这笔款子终究不是轻易可以筹足的。在赌场里，他也赌得凶，但毕竟无济于事。大哥这边也只好赌上最后一注了。

杀阿际，要不，就是抹清世上所有自己留下的指痕——二法只能择其一，这在大哥也是一桩困难的决定吧！末了，大哥选了后者。尽管如此，大哥还是让自己捡来的手下小厮来代替自己，甚至自己抱女人时，还要把右手藏在袖口里，小心避免留下小指指痕，但是他依然有无法拂拭的两个指纹留在世上。

其一是在老板的棺木上印下的墨渍，另一是仅余的小指头上的指纹——幸亏这根小指头有了个不让世上任何人怀疑的砍断仪式。

那桩赌场上发生的事件，原来是大哥细心策划的。为了砍掉那根小指头。他明知道对方是唐津的娇客，还是向那个小家伙挑衅。

即使是为了保命，自己砍掉指头也并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然而，我倒怀疑大哥是不是耍了个手段。大哥经常和医院里的医师有来往，弄到一些麻醉药品，该不会太难。大哥是不是先打了一针麻醉药，在不感觉疼痛的情形下下手的？我想起从赌场回来的路上，我的手碰了大哥的袖口被划伤，那会不会是针筒呢？

总之，大哥顺利弄掉了小指头，接下来就是最后的指痕——印在老板棺木上的。

“玩骰子……”

我又想起了做掉老板的那个晚上，阿际喃喃的低语。那时从阿际手上滚下来的两粒骰子，我觉得活似大哥与阿际两个人。

两人的关系，只是互憎，一个勒索，一个被勒索吗？我摇了摇头。才不呢！我的身体，在某种意义下，正是他们两人之间一来一往的情书。大哥让我成为他的替身去抱她。让我披上他的外套——阿际也把我当做是大哥吧！她一定要把我的右手绑住，那不只是怕而已。我相信，她必是拼命地想使自己相信我的身体就是大哥的。

还有，回来后大哥抱我，这个举动的真正含意是：大哥抱的并不是我，而是沾在我身上的阿际的花香。大哥的情与爱，只有靠这唯一的方式，才能获得排泄的途径。他们尽管在不同的日子，不同的地点，看过焚烧鴫原遗物的火光，可是眼光却是同样的。

只因一把短刀把两人的身子隔开了，结果双方都失去了互相探悉对方心情的途径，于是只有等候对方的出手。正当他们在互相摸索对方心情的时候，事情却被扭曲，形成了杀与被杀的激烈对峙。说起来，这不正和两个在漆黑一团的杯子里跳跃，然后不管滚出怎样的数字，都要由另一个的数目来决定胜负的骰子一模一样吗？换一种说法，他们，正像被封闭在黑暗里，在不知对方数目的状况下，各自跳着空虚的舞步。

大哥只有做掉鴫原的一法，而阿际也只有刺杀大哥的一途，这使我深深觉得哀怜。

从木匠那儿接过短刀的次日，我到邻县的监狱去探监。不晓得什么缘故，阿际就是不肯见我。我一连跑了七天，总算在第八天，才在只点着一个灯泡的阴暗的兵舍般的会面室见到了她。

暌隔了半年的阿际，在铁丝网的另一边，虽然有点憔悴的样子，却也有着前所未有的、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散后的澄明亮色。她泛起了微笑，为七天来不肯露面而道歉，也为我的归来而庆幸。铁丝网的影子，为苍色的囚衣染上了格子纹。

阿际表示想听听我在战地的故事，想是希望避免谈大哥和组里的事吧！

时间一到，她静穆的脸上又浮现出微笑，说：

“好好干吧，捡回了一条命，可不是容易的事呢！把贯田的那份也活着。”

她正要起身，我叫住了她。

“大姐，跟我……跟我玩玩骰子吧？”

出乎意料地，说出来的竟是这样的话语。

我来看阿际，原来是想请她亲口证实一下她托付一把短刀向我吐露出来的事件真相，可是当我第一眼看到她时，便觉得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了。

阿际诧异地回过了头。

“这样的时势嘛，不晓得还能活多久。可是大姐，你出来后，咱们一起过下去好不好？两个人好好地干吧！最低层的也好，咱们一块……”

“你知道我杀了贯田……鴫原也等于是我杀的。像我这样的人……”

“我也一样，尽管是大哥下的命令，在战场上，我也杀过两个人。而且，大姐，你的罪过，我已经补偿过了。”

我说着，把一直藏在破破烂烂军服下的右手举起，按在铁丝网上。手掌上，连一根手指也没有。这就是我在战地上受的伤。

“你要我把大哥的生命也活下去，那就让我用这只手抱抱你吧！”

阿际伸过手，从网隙里握住了我那只与大哥一样的手。她的眼眶溢出了一行泪，我的眼光也模糊了。从阿际那朦胧的身子里，我熟悉的香味又蒸腾而起。一切的一切都变了，只有那香味使我想起的桐花没有变。

我觉得比起那泪水，香味更能使我领略到阿际的回答。

（钟肇政　译）

一朵桔梗花

序章

尸首就像要从那条臭水沟的水面捞起浮在上面的什么东西般地伸长着右臂倒卧在那儿。

那是一条在下街一带相当有名的花街，名叫“六轩端”街。那条河沟，就是沿花街后面的小巷子流过去的。不，与其说是流过去，倒不如说是一年到头，被泥巴和街道上的垃圾所阻塞着，连那儿的居民都把它的名字给忘了。

昨晚一场大风雨之后，虽然风停雨止，一些铁皮屋簪和桥板，却好像还在紧缩着。在这样的风景当中，只有那条臭水沟奇异地静止着。

身上仅有内衣和破裤子，这样的一身打扮，在两三天前还肆虐着残暑的那一阵子，倒也常见。然而被夜来那阵风雨打过后，尸首上像是蒙了一层泥巴似的，让仅有的衣裤紧贴在身上。

偏偏又是在这样一个地点，因而看上去显得格外寒酸而凄凉。

年龄在三十五六岁吧——后来才查出来，这人在“六轩端”一带，是说起“一钱松”便无人不识的汉子，而这个名字则是因为他左耳下有一块一分钱铜板大小的红斑才被叫出来的。就像是要缠住这块红斑般，尸首的脖子上有两条麻绳类的绳索勒过的淤痕，鉴定结果，这就是死因。

行凶时刻是尸首被发现前的数小时，算起来该是风急雨骤的当口吧！

由于是热闹的花街，因此即使是后面的巷弄，也会有一些行人，就是因为那场暴风雨，街上行人绝迹，居家也早早打了烊，熄了霓虹灯，才会过了那么久才被发现。

我们赶到现场时，天还没有大亮，但见对岸天空微微地扫了一抹鱼肚白。该是剩下的雨云吧，一片微紫的云块挂在那儿——我还记得，它刚好和尸首脸上浮现的紫斑颜色相似。两只眼睛好像不知天色已微亮，空洞地瞪向暗夜的天空。

垂落的右手臂几乎碰到水面，而那紧握的拳头，我们都以为是由于死前的痛苦造成的。

首先发现这点的是验尸官。它从无名指与小指之间露出来。

“是桔梗花呢！”

验尸官费了些劲掰开了僵直的手指头，把面孔凑过去说。

在那汉子发黑的指头里，花瓣被撕成了碎片，在花茎和叶子都是泥污的当中，只有花奇异地泛着白。粗大的手指好像已有微臭散发出来。我忽然有个奇想，觉得那花是这汉子临死前所抓住的梦幻。

生平第一次目睹的异死尸体，使我忘却了自己的职务。我苍白着面孔兀立着，陡地一个画面掠过我的脑际。

——在暴风雨敲打下的后街巷子里，两个人影在激烈地争执。其中一个把倒在地上的另一个的脖子凶猛地扼住。那汉子痛苦地挣扎，这时他在漆黑一片的水面上，看到娼家的灯光照射下，淡淡地浮出水面的那朵白花。陋巷里一条浑浊的河沟，正承受着倾泻而来的雨水，而它却能浮出水面，这在汉子的眼里看来，该不是现实的，而是梦幻般的。他伸出手，忘了自己濒临死亡，拼命地想抓住那朵梦幻之花。那是在狂风里飘摇于波浪间的花，他向这朵花没命地伸出手……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钟声，撕裂了我想象里的情景。也是以后才知道的，六轩端西边尽头，有一座叫凌云寺的小庙，庙里葬着在这条街上死去的不幸女人的骸骨。就是从这所小庙传出来的报晓钟声。

在一片朝霞里，它拖着长长的余音，直到下一记钟声响起。我觉得，那正好也是为了一个汉子之死，以及伴随而去的一朵花之死所响起来的哀悼声。

这便是我与那花的第一次邂逅，时当昭和三年（公元一九二八年）九月末，我刚从警察学校毕业出来，这是当上刑警后承办的第一件案子。正是由于这朵花，它成了我终生难忘的案件。

一

三天后，我陪同前辈菱田刑警，前往六轩端的一家小小的娼家梢风馆。

经过两天来的侦察，尽管知道了些事，但是对于破案却还是一点眉目也没有。

死的汉子名叫井田松五郞，据说直到两年前还在六轩端的一家最大的娼馆锦丽馆干拉皮条的活儿。那时候已经有些鬼鬼祟祟的，老板说那名字可能也是假的。自从两年前，工会议决不准再拉皮条之后，人就不见了。不料今年开春以后摇身一变，成了客人，经常在六轩端出现。出手大方，还常常在女郞们面前炫耀厚厚的荷包。自称是在做些流当品的买资，不过也有人风闻他从事的是某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也有人不同意这种说法。例如他的老相好，“吉津屋”的丰子姑娘就说：“他不像是个在过危桥的人物。”在被警方追缉的人喜欢偷偷出入的地方，女人们往往都能嗅出男人黑暗的一面，因此说不定这个女郞的说法比较可靠。

我们猜想，凶手的目的，可能是一钱松拿出来炫耀的钞票，因为在尸首上找不着钱包了。

还有一桩，是当天晚上一钱松的行动。那晚，一钱松一如往常，曾经上过六轩端某一家娼馆，这一点从凶案现场就在旁边不远的地方可以确定。

我们挨家挨户寻访那些娼家，可是两天来一无所获。

就在这当儿，我们接到了告密信。写的是：

那天晚上九时，看见一钱松进了梢风馆。

只有这样的几个字，没有署名。笨拙而右倾的字迹，八成是为了怕被认出字体，用左手写上去的。

娼家之间不免有些恩恩怨怨什么的，因此这信可能是诬谄的，不过好歹总得查查看。

正当要在六轩端站下电车时，晴朗的天色忽变，雨云聚拢，陡然袭过来的一阵风，把纸片、垃圾、沙尘卷起来，马路上被大颗雨点染黑，转眼间街道上就满是雨脚了。远远传来雷鸣，是迟来的西北雨，在暴风雨留下一具尸首远去后，秋色忽然浓起来的日子里，那么突然地光临这花街之上。

我与菱田刑警过了六轩端牌楼，疾步跑进第一幢屋子的屋檐下。

白天里，反正是一片死寂，这突如其来的雨更使得整条街道阒无人影。原本铅灰色的屋宇，在阴成青铜色的天空下，几乎消失一般地溶化了，只有打在铁皮屋顶的雨声聒噪不已。

前面两三家的屋檐下，一个女郎挽起衣服的下摆躲雨，露出的两只脚满是泥污。

问她梢风馆在哪里，她默然摇了摇头。据称这小小的地区有两百五十家娼馆，所以这女人即使是同业，也可能不知道。她好像不太关心，蹲下身子开始吸烟。

不知是否在追逐飘去的烟，或者是在望着瀑布般落下的雨脚，她睁着死了一般的眼往上看着。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这样的女人一到晚上就会打扮得花枝招展，跟寻芳客打情骂俏。

在躲雨的这一家问出了梢风馆，等雨稍小了以后，我们就走回路上。

在街道的尽头，路忽然变小了，也复杂起来。两天来明明已走过几趟，可是到此以后还是迷失了。同样的薄铁皮屋顶一间连着一间，路像网一般左岔右分，然后又回到原处。后巷的小窗口上，几条枯萎的牵牛花藤也都是一样无精打采。

菱田刑警想必是对这高犯罪率区域早熟透了，只听过了一次就有了十足把握似的，以平稳的步伐前进。三天前的大雨形成的水洼都还没干便又下起来，滚滚浊水从水沟四溢，他那小小的背脊那么熟悉似的在成了黑泥河的小巷里穿梭，我却不止一次地陷进泥泞里，几乎进退失据。

过了窄窄的河沟，来到称为第二区的地区。这条河沟好像是凶案现场那一条的支流，它和一道薄铁皮围墙划清了和第一区的分界。这铁皮墙虽然薄，然而它和关住女人们的栅栏作用毫无两样。

一踏进第二区，马上有第一区所没有的异臭扑过来。那不只是河沟的臭味，还加上了一种腐臭。屋子的木板墙和屋顶都比第一区更细更薄，路上的泥泞也比第一区更叫人难堪。

即使如此，到了晚上，这里还是会被五彩灯光和女人的娇声装点得像条欢乐街。可是在铅灰色的雨幕里，却是如此地叫人感到无奈。我想起了一桩古老的传闻：大正初期，这一带曾经流行过伤寒，死者大部分都是这一区的住户。

这个时候，并排供狎客看女人的小窗口都关上了，不过倒也有一扇未关的，一个女人正在那儿，看到我们，便露出了职业性的媚笑。

梢风馆在一个小弄的巷口转角处，和邻近的店口毫无两样，入口处的一只吊灯写着店号。

“离现场很近呢。”

菱田刑警颇有意味地向完全失去了方向感的我说。

我们从入门进去喊了喊。里头不声不响，也不像会有人出来。

我摘下了眼镜，掏出手帕擦了擦脸和镜片。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似有一道目光投射过来。

戴好眼镜看过去，从玄关的木地板通向楼梯的地方有一张脸慌忙返去了。虽然是惊鸿一瞥，却也觉得好像是个年轻女孩。

又喊了几声，总算从布帘后闪出了像是老板娘模样的女人。

“不到五点，恕不招待。是工会定的规定。”

女人好像不耐烦的样子，可是明白了我们是警察，马上就绽开了笑容。该是年轻时抹多了脂粉吧，脸色微黑，年纪可能近五旬了。

菱田刑警在木板阶上坐下，马上就开始问话。意外的是，对方竟干脆地回答了。

据说那天晚上九点左右确实来了一位奇特的客人。

“不，我猜想是因为别家都提早打烊了，所以才会进来我们这里——是，是生客。那样的暴风雨晚上，怎么也会有客人上门呢？我觉得有点奇怪，所以记得很清楚。”

所说客人的身材与服装都和一钱松相近。

“这边是不是有块这样的红斑？”

菱田刑警在脖子上画了个圆圈。

“那倒没注意到。”

“几点走的？”

“大约十一点——那以后，风雨变大了，还担心他怎么回去。”

“我想见见那一晚他叫的女孩。”

女人有些不悦的样子，不过还是向楼梯上头叫：“昌子——昌子哪——”

没有同答，不过不久楼梯上端出现了女人的脚，拖着散乱的衣服下来了。好像还在睡觉，那么慵懒地就在最后一阶坐下去了。洗过脂粉后的脸色显得有点浑浊，不过容貌倒不错，有二十四五岁了吧。不是刚才在楼梯上瞥了一眼的那个女孩。

老板娘告诉她我们是警方的人，她仍丝毫没有反应。

“吓死人啦！在后面被杀的男子，嗯，就是这几天人人在说个没完的一钱松，好像就是那个晚上的客人呢！”

“是吗？”女人好像无聊似的漫应了一声。

“嗯……”女人回答菱田刑警的话说，“确实有那样一块红斑。”

女人说罢，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我连忙低下了头。我不喜欢和女人对看，因为我知道女人对我的尊容抱何观感。还只有二十五岁的人，头发却薄了，还戴着副厚厚的圆眼镜——也是因了这副尊容，去年在故乡的一桩婚事也告吹了。

“是怎样的一个男子呢？”

“讨人厌的。炫耀着钞票，还说，要不是这样的天气，一定找一家更好的……”

“大概有多少钱？”

“五百块。他自己说的。”

我和菱田刑警互相看了一眼。这一来，像是谋财害命吧，可是一笔巨款呢！

“我想看看他上去的房间。”

老板娘显然嫌麻烦了，女人倒说：“那就请吧！”

她仍然不耐烦似的起身，我们跟着上去，那里的一个房门口露着紫色的衣裾，这时忙着缩回去了。从房内投射在廊上的淡淡的影子也倏地滑开消失——我又一次感受到什么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昌子的房间除了色彩鲜艳的帘幕之外，是个清净的房间，不过仍旧给人空虚感。

菱田刑警没有进去，光从廊子上往里头扫视了一周说：“你们这里有几位上班的？”

“现在是我和另外一位——春天时有三个。”

“那个晚上，除了一钱松以外还有别的客人吗？”

“阿铃那边也有一位。”

“跟一钱松同一个时候吗？”

“是。那人走了以后不久，阿铃那边的也走了。”

菱田刑警的眼里闪过了一道光。一钱松走后不久——这句话使他留意到了什么。

“我想见见那位小姐。”

“阿铃什么也不懂的……”

昌子尽管这么说着，还是在廊子上走向另一头，从纸门外喊了一声：“阿铃，警察先生有话要问你。我打开啦！”

正是紫色衣裾缩回去的房间。我从菱田刑警背后越过他低矮的头往里头看过去。

窄窄的，像堆放杂物的贮藏间，榻榻米黑黑的，有湿气的样子，一股臭味扑了上来。斑驳的墙上，南珠流成帘子的模样。

女孩坐在一架涂料剥落的茶橱边。里头很阴暗，像是沉淀着浑浊的薄暗。

年纪看来也就十五六吧。脸上化过妆了，连面孔的轮廓都被白粉遮掩住，双唇也是浓浓的红。那斜俯的脸，该是为了躲避我们的眼光，可是眼里的稚幼之气还是无法隐匿。不，宁可说，化的妆浓，正好暴露出面相的稚幼。那退色的紫色衣裳与裾部的银波图样，也与她的年龄不配合，八成是人家给的吧！

女孩看到我们进来，慌忙地把抱着的玩偶塞在背后。是穿上绯红衣裳，有女孩一半高的大娃娃。窗边的一只橱柜里，还塞着各种各样的玩偶，活像一堆尸山。

“你叫阿铃是不是？几岁啦？”

菱田刑警温和地问，女孩却只是惊悸地看着他。

“十八岁啦！”

不知什么时候，老板娘来到门口，代答了一声。昌子在老板娘背后靠着一根柱子，用脚趾在廊上写着没意义的字。

“十八了吗？”

女孩点点头，求救似的仰起脸看着老板娘。

“那么，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女孩还是默然，半天才细声说：“阿谨哥。”

这以后约有五分钟那么久一来一往地交谈，可是女孩一句话也没说。她一径地用惊悸的眼光在菱田刑警和老板娘之间转来转去，有时想开口，也马上给老板娘抢过去。

有关那个阿谨哥的事，也都是老板娘说的。

那人名叫福村谨一郞，从口音知道是关西方面的人，事实上他也说过以前在大阪当一名演布偶戏的艺人。有一次到东京公演的时候，后台失火，他为了抢救布偶，把手烧坏，从此再也不能演布偶了。他手上缠着绷带，就是为了遮掩伤痕。离开布偶剧团后，他在东京住了下来。目前靠什么过活，她也不知道。

一钱松也好，福村也好，都叫人摸不清目前的生活状况，这一点在这样的花街，毋宁说是当然而然的。通常，客人都不会把自己的底细告诉女人，女人也不会高兴向客人说出自己沦落风尘的经过。再相好的也是如此，说起来这儿只是男人与女人萍水相逢的世界而已。

据说，今春起福村认识了铃绘，常常来找她。

“阿铃，阿谨哥没告诉过你他是干什么活儿的吗？”

“他总是默默地坐着……”

阿铃只能说出这些。那种懒散的嗓音，真不符合那张稚嫩的脸。我觉得，这条街路上的女人，嗓音都是一模一样的。

铃绘还是保持着双手被反剪般的姿势。那只藏起来的玩偶，倒像是布偶戏用的。不过仔细一看，便知脸是纸黏土做的粗货，衣着也是廉价布做的。

“你自己做的吗？”菱田刑警又问。

铃绘摇摇头说：“是阿谨哥做来送给我的。”

看到被堆挤在橱柜里的那些发黑的破旧布偶，我仿佛窥见了一个尚未谋面的男子的一生。在我的想象里，福村是一个在洋灯的红光下蹲着，木然凝望着自己影子，而他自己也像一具影子的黯然男子。

“想问问你这只玻璃杯的事。”

菱田刑警指了指放在一角的茶几上的杯子说。想必他是注意到杯子里的水很浑浊。

“是插过花的吗？”

铃绘先看过一眼老板娘，这才点点头。

“什么花？桔梗是不是？”

铃绘又点点头。每次点头的时候，发髻上都会有二三绺细细的发丝掉下，去舔她白白的领口。

“白的桔梗？嗯，那个晚上也插着是不是？”

“……”

“什么时候不见了的？”

铃绘这回摇了摇头，好像是不知道的意思。

“昌子，你的房间里有插花吗？”

“没有。”

从廊子一角传来了昌子的回答。

菱田刑警问过了这些话，好像觉得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了，便往房间里扫视了一周，走到窗口，打开了窗。咿唔一声，窗子开了，淡灰色的屋顶趴着般地出现在面前。雨不晓得什么时候停了，在雾气蒸腾中，河沟成了一条黑带蜿蜒流过去。

没错，这里离现场很近呢。

然而，这时候吸引住我们眼光的，不是窗外景色，而是忽然在阳台上出现的一簇簇花。在这充满腐臭的房间里，是那位姑娘当做唯一的慰藉来细心栽培的吧，五六只花钵上绽放着无数的花朵，仿佛在为这位匆匆地就要腐朽的年轻姑娘的灵魂代言着什么，在风里也不晃荡一下，拒斥着浑浊的空气，一股劲地散放着雨露的光，白白地开成一大片。

——这便是我与那花的第二次邂逅了。

二

在第三次邂逅的时候，那花在彩色洋灯下，跟整个房间同样地被染成一片嫣红。第一次造访梢风馆后两天，我不是以一个警察，而是以一个客人身份，在那个房间里和铃绘相见——这是有理由的。

菱田刑警从老板娘、昌子以及铃绘的话，判断当天晚上铃绘接的客人福村谨一郞就是凶手。

据称，一钱松并没有进铃绘的房间，这样一钱松的尸首手上，为什么抓着只有铃绘房间里才有的桔梗花呢？答案只有一个。换一种说法，凶案发生时，身上有桔梗花的不是被害人，而是加害人。当一钱松和凶手缠斗时，凶手八成是在胸口上缀着一朵花，他偶然间抓住了它。这么一想，凶手正是唯一可能和铃绘房间里的那个玻璃杯上的花有过接触的人物，除了福村之外，没有第二人。

福村应该是在一钱松离开后，马上出了梢风馆，从后赶过去，在现场袭击一钱松，勒杀后把一钱松怀里的五百元夺走。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福村有一只手受到火伤，几乎不能用，这样的人能够勒杀一钱松吗？另外，福村又如何知道在另一个房间里的一钱松有钱？菱田刑警认为可能是福村出去上厕所什么的，路过时在纸门外听到昌子房间里的交谈吧，不过我倒以为在这一点上，铃绘好像还隐瞒着什么。

我希望能够在老板娘不在场的情形下，与铃绘单独谈谈，原因就是想弄清楚这一点。我觉得，铃绘与其说是怕我们，不如说更怕老板娘，我相信只要老板娘听不到，她会说出更多的话。

我还得说明一下，我之所以卸下眼镜，还为了遮去稀疏的头发戴上帽子，几乎是化了装才以一个狎客的身份去接近铃绘，乃是因为除了自身的职务之外，还有着一份感情的成分在内。

在我幼小时的记忆里，一直烙印着一个女孩的影子。我的故乡是富士山脚下的一个小村落，那时候我的邻居有个名叫幸子的女孩。幸子就像一个替人家看小孩的姐姐般地疼我，常常捎我，或者牵着我的手去玩。幸子虽然自己也还只是个小女孩，可是我却牢牢地记得她那双手，因为经常做粗活，所以又粗又黑又大，像个男人似的。如今我没法想起幸子如何跟我玩，不过有一天早上，幸子突然抱着一只包袱，被一个行商的生意人般的男子带着，从土堤上离去的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我从后面追过去，幸子到了桥边就回过头，朝我笑着摆了摆手。我幼稚的心灵里，倒也知道幸子是被卖到令人悲伤的地方去了，可是她那笑，跟往常并无两样，是完全开朗的。

我不晓得幸子后来怎样了，可是那笑容，是幸子留给我的最后一幅画像，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上，鲜明如昨。自从看到了跟幸子一般年纪的铃绘，她与幸子的本质是悲伤的笑容便重叠在一块。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把她从那种世界救出来——大概就是这一类年轻人的一种正义感吧。

我打算事后才向菱田刑警报告，因此事前什么也没说就决定这么做。可是单独行动有点不放心，所以找了个熟悉花街老于此道的朋友同往。我还不懂玩乐的事，在这个案子发生以前也从未涉足过这一带，连一个狎客如何进去都不懂，尽管眼镜和头发这两样我形貌上最大的特征都遮掩住了，但还是担心单独行动会被看出来是警察。

暗灰的暮色里夹杂着斑驳的夕照，六轩端的华灯也开始这里一盏那里一盏地亮起来，我们从现场近旁的后门进了二区。两天前走过的路找不着了，在巷道里胡乱绕了一阵，末了竟是没找到梢风馆的建筑，却先发现铃绘其人。我们偶然地在一个转角拐了弯，不料浮现在那儿的一个窗口的面孔正是她。在朦胧的灯光下，她不像别的窗口的女郞，一看男人走过便媚起脸，眼光好像还故意从巷子侧开，满脸与她那种年龄不符合的慵倦样子，一把团扇的柄凑到嘴边，用那两瓣小小的唇，多么无聊似的咬着。

我那个同往的朋友鼓着如簧之舌，巧妙地替我掩饰，瞒过了老板娘，让我和铃绘上到二楼上，铃绘也没有马上察觉出来。她背过身子，在朦胧红灯光里开始宽衣解带。

“不用啦！”

她倏地转过了身子，看到我取下帽子戴上眼镜，这才低低地啊了一声，好像还记得我。我担心她会拔腿而跑，不过她坐下去了，眼神定定地盯住我。她的面孔被红色的灯光与白色的粉双重地装扮着，却仍然存留着还没有完全成为娼妓的幼稚。

我说明了希望单独相见的原因，马上开始问那个晚上的事，那晚一钱松与福村有没有接触过呢？可是一提起那晚的事，她便和两天前一样，低下头不响了。所不同的是今晚的确没有那晚的惊悸，因此可以认定她是有所保留的。她必定也觉察到我们在怀疑福村吧。她那种缄默的模样，好像是有意地在替福村掩饰着什么。

我只好死心了，铃绘倒好像明白了我这种心意，忽然表现出解除紧张后的平易近人。

“这眼镜好有趣。”

她说着就伸过了手，取下我的眼镜给自己戴上。

“看不见了，是不是？”

“嗯……”

她很无聊地应了一声。

“还以为可以看到什么别的东西……可是好有趣呀！您不戴这个就什么也看不见是不？”

她说了这稚气的话，笑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天真地笑，这使我奇怪但觉得放心。

把眼镜还给我后，铃绘突然说：“睡吗？”

我默然。

“第一次？”

“……”

“如果是第一次，那就昌子姐姐比较好。”

“不，我本来就没有这个意思。”

“是吗……”

铃绘点点头，接着又自语似的低声说：“和阿谨哥一样呢。”

“你说阿谨哥……他也不睡吗？”

“嗯——让我独个儿躺在棉被里，他自己坐着，一声也不响。有时打打陀螺，有时捻捻纸捻……有时还会做布偶戏给我看。”

铃绘说到这里，从橱里取出了布偶，绯红的衣裳，在红灯光下看起来像红丧衣。

“他说，真的布偶，眼睛和嘴巴会动。可是这只，阿谨哥弄起来，好像会真的流出眼泪来呢！这一个，名字叫阿七姐。”

这时，铃绘察觉到我的眼光，我正在看茶几上玻璃杯子里的一朵桔梗花。好像要避免谈起花似的，铃绘又加了一句：“睡吗？”

“不，我还是像阿谨哥那样吧！”

“那我自己睡好吗？”

“好啊！”

铃绘背过身躺进棉被里，却又回过头说：“可是，您还是和阿谨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阿谨哥不说话的时候，面孔像是生气的，每次都一个人默默的，也不太爱和我说话。”

我觉得铃绘好可怜，同时也对因为突来的横祸，不得不把自己丢弃在这种社会底层的福村感到可怜。来到娼馆却什么也不做，光是自己玩，这种愚蠢的行为，真是令人感到可悲可悯。

“您要玩玩烟花吗？”铃绘又突然问，“阿谨哥给我买来的烟花，还有一些呢，放在衣橱的一个袋子里。”

“阿谨哥喜欢玩烟花是吗？”

“嗯。常常一个人放，看着四散的火花就笑个没完，大哥也来一下吗？”

“我不。”

“还是和阿谨哥不一样的。”

“你今年几岁啦？”

“……十八。”

“告诉我真的，我不会向别人说的。”

“……十六。”她羞涩地低下了头，果然是撒了谎。法律规定未满十八岁的女孩是不许雇来当娼妓的。

铃绘就那样躺着回答我的发问，渐渐地谈起了她自己的故事。

铃绘被卖到这里的经过是司空见惯的，从东北的寒村上京来，本来打算当一名女工，可是身体不太强健，于是和几个女孩一起被卖了。我陡然想到，铃绘也许也有疼爱过的五六岁小孩，离开故乡时，她是不是也向那个小孩摆摆手装出了笑容呢？在铃绘那幼稚与成熟掺杂的表情里，我仿佛感觉到像幸子那样的刚毅。

“债还清了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啊，还是在这里待下去吧！”

“不是自由了吗？”

“还不了的，听说有五百元了呢。越久就越多——这也习惯了，老板娘虽然可怕，可是昌子姐姐很疼我。”

说着说着，铃绘睡着了，看着那天真的睡脸，听着那安详的气息，我忽然想到，福村是不是也因为女孩睡脸的天真，想到要从苦海里拉她一把呢？五百元，这个数目刚好和一钱松身上的款子相同，这也使我不能等闲视之了。真的，除非去抢，这笔款子我是不可能弄到手的。我实在无能为力。不光是五百元这样的款子，甚至连红灯、白粉、河沟的恶臭，以及点着蚊香还有成群结队的蚊子，一切的一切，在这么年轻的我面前，都是无可奈何的现实。一朵桔梗花，只要放到阳光下，便可恢复那种纯白色。然而，渗进铃绘肌肤的暗红灯影，我又如何能替她漂白呢？一旦开始枯萎的花，除了听任它朽坏以外，不会有什么办法——凭铃绘那一身污浊的肌肤，想必比谁都懂这一点一个萍水相逢的乳臭未干小子的伤感，救不了这位姑娘的命运，这是铁定的。

在花街的夜里，女郞们的叫声与狎客的笑声，外加流浪歌者的琴声，开始凑合在一起。

然后，街道尽头凌云寺的钟声，撞破了这一片喧噪。是和那天早晨一样的钟声。静静的，却又似乎含着能包容一切声响的钟声。我看守着铃绘那稚弱却令人嗅到一种尸臭的睡脸，仿佛觉得身在漆黑的棺木里，谛听着那祷告般的钟声。

这晚，当我正想走出房间时，铃绘叫了一声。

“那个……”

我回过了头。一瞬间，铃绘的眼里掠过了一道亮光，好像正要轻启双唇的样子。可是在我正想问她什么事前，铃绘摇了摇头，侧开了脸。她的确欲语又止。为什么我没有坐下来问她想说什么呢？到如今，我还为此懊悔不已。如果我能从她口里问出一点什么，至少可以防止第二桩事件发生吧。

三

半个月日子无为而过，日历已撕到十月份过半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从铃绘那听到过福村曾经告诉她，他将到他处去旅行约一个月。当福村离开梢风馆的时候，心里已决定抢一钱松，故此这种说法也可以被看做是逃亡的一种表示。

福村行踪至今杳然，可是我们倒有个期待，觉得福村极可能再次来到这座镇市。我们已请求老板娘，如果福村出现，马上跟局里联络，可是依然一点消息也没有。

关于福村的履历，很快就有了调查资料，问了凑巧来到这里巡演的来自大阪的布偶剧团，确实有个叫福村的，五年前还在他们团，福村是一位布偶匠的老二，从小就进了那个叫“春驹座”的布偶剧团，好长一段时间充当操腿的工作。有一次到东京巡回，正在演出的当儿，一不小心把布偶的腿弄掉了。原本是小事一桩，头儿也不大在意，可是他自己坚持辞职，第二天也没得到团长的同意就离开了。

“这就有点怪啦，后台从来也没失过火，更没听说谁被烧伤过。如果真受了火伤，那一定是离开团以后的事吧。”

这位师傅的话，和梢风馆老板娘说的不符，福村为何向老板娘撒谎呢？这固然还是个疑问，但是我们当务之急，仍然是福村的行踪。

离开剧团后，他到底住在东京的何处呢？好像也没有回去过大阪。

其后，我们为了打听福村的消息，上了两次梢风馆，因为是在白天，所以两次都没有看到铃绘。还有，我也曾甩开职务，单独跑到六轩端去过。可是窗口里没有铃绘的脸，只有红灯光透过二楼铃绘房间的帘幕，把阳台上的桔梗花染成红色而已。

不，即使见了面，除了和那一晚同样的情形之外，我还能为她做什么呢？我是一名刑警，我只要追踪那件凶杀案的涉嫌人福村谨一郎，便算尽了职责——我这样向自己说着，在飒飒寒风里，离开了那盏灯。

当然，对那位福村，我也有着职务以外的兴趣。

照他从事的工作来说，他只有身披黑衣时，才能在人前（亦观众前）现身，然而在他其后的人生里，依然有像黑夜一般的衣着披在身上吧！从铃绘的谈话片断里，我也觉得在房间里，那男子只能把自己闭锁在黑色的头巾里默坐着。我好希望一睹自裹在黑暗里的他的庐山真面目。

可是，又一个十天在空白里流逝过去，从案发的那天算起，已约略过了一个月。连菱田刑警的嘴里，也透露出“好像没指望了”的泄气话的当口，那么突然地，福村谨一郎在我们面前出现了，还是以我们所料想不到的方式现身的……

一切都和一钱松的那次相似。所不同的是头一天晚上，不是暴风雨，而是一场火警，使得整个六轩端陷在一片骚动之中，因而延迟到天亮前才发现，还有就是倒卧的地点，竟也不谋而合。

福村谨一郎就在被疑为他所杀的一钱松的同一个地点，同一个把一只握紧的手伸向河沟的姿势，在脖子上留下绳子的勒痕，倒毙在那儿。手里也握着一朵破碎的桔梗花，花色也是一样的。

四

头一天的火警是晚上八点前后，在一区的牌楼边不远处发生。后来才知道，这场火警起因于六轩端最大的一家娼馆的用火不慎。由于风向好，夜半前火势就给控制住，但是街道右边还是有七家娼馆被付之一炬。

凶杀案便是在这样的混乱当中发生的。

死尸右手缠着绷带，容貌与梢风馆老板娘所说的相像。把老板娘请到现场来看，证实确是福村其人。

我站在那里愣住了，涉嫌人福村，竟然成了凶杀案的被害人出现；还有，他的尸体与一钱松的酷似；另外就是福村的手，也是抓着一朵桔梗花。

然而，使我更吃惊的，比起花，毋宁便是握住花的手。我解开绷带一看，竟是一只白白的完好的手。

根本没有火伤，许是因为长时缠着绷带没有接触外部空气的关系吧，白得就像是从那只黝黑的手腕砍下来的。像女人一般的细长的五根手指，那么偶然地，竟像白色的桔梗花。

我觉得隐藏在黑头巾里的，并不是他的面孔，而是那只白白的手。

他是只不过因为一次手指头的小小失误，就看透了自己的才华，毅然决然丢弃了故乡与人生的汉子。想来，他在离开春驹座时就下定决心，这一生不再使用这只手了。事实上就在这一瞬间，再也无法操纵布偶的手宣告死亡了。福村给自己缠上的绷带，是否也有着这种埋葬的意义——听过铃绘所描述的孤独男子之后，我觉得福村就是这么一个人。不，说不定福村不能相信因为自己的失误而不得不离开布偶的事实，于是用一个谎言——也就是因为突发事故而受到伤害，把自己的记忆也涂改了。或许，那绷带是一个把人生都丢弃了的男子，用那种谎言来作为自我安慰的最后手段也未可知。

总之，福村的手没有残废，至少解开了福村是如何把一钱松绞杀的谜。可是，这样的福村，到头来也和一钱松以同样的手法被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还有，那朵桔梗花……

福村所抓住的它，又使这次的案子联结到梢风馆，和铃绘的房间。

“不，我不晓得他回东京来了，昨天晚上大家乱成一堆，昌子和铃绘都没有客人。”

再次探访梢风馆，问老板娘福村昨晚有没有来过，她不假思索就这么回答。

我们不用说也见了铃绘，可是和上次一样，她仍然躲在衣橱边的一角，不管菱田刑警怎么问，都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这其间，铃绘一次也没有把眼光投向我，是故意避着我？还是根本把我给忘了呢？我实在不懂。

走出房间时，我回过头看了一眼，她还是侧开着脸，把眼光投在榻榻米上。

不晓得怎么搞的，老是系不好鞋带，等我跨出梢风馆的时候，菱田刑警的背影已经拐过巷子的转弯处，正要消失。

我连忙拔起腿来准备追上去。事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有件东西，掠过我的面孔，掉在地上。我不觉得站住，看了看脚边。鞋子刚好踩在水洼边的它上面。那被踩扁在泥污里的东西，虽然失去了原状，却分明是一朵桔梗花。

我禁不住抬起了头。我正在铃绘的窗口下面。可是那儿有一半挂上了帘幕，没有人影。

我再次迈开了步子，又来了一朵。

窗帘后，一定是铃绘在躲着。她故意朝我扔下来了花。

我在那儿站住，仰起头看看。

铃绘还是有所隐瞒的，而且也希望有话告诉我。

我捡起了水洼里的一片，还有没沾上泥污的白色花瓣。

我觉得那正是铃绘拼命地想告诉某一个人的，却怎么也没法启口的白色语言。

五

菱田刑警依然没有改变福村即为杀害一钱松的凶手的看法。照菱田刑警的判断：隔了这许久又回到六轩端的福村怀里，仍有着几乎还没有花的五百元，知道这一点的人，为了这笔款子，把福村给干掉了。这是因为福村的尸首上已经找不到钱的缘故。

我们并没有相信老板娘、昌子、铃绘三个人的证词，说福村那天晚上没有来到梢风馆。福村来六轩端，乃是为了见梢风馆的铃绘。查上一次案子的时候，我们已知道福村从不到梢风馆以外的娼馆，异口同声说“不知道”的三个女人，样子也和一钱松那次不太相同，使人不免有所怀疑。

而那一朵桔梗花——白白的手握住的，正是福村曾到过铃绘房间的证据。

菱田刑警认定福村是在梢风馆被杀的。那天晚上，在火警的混乱中，除了福村之外没有别的来客，该是可信的。这就证明，是梢风馆的三个女人中的一个干的。

当然，绞杀一个大男人，并不是一个女人做得了的事。是不是老板娘和昌子两人为了夺取五百元而共谋的？事情是在铃绘房间做的，那么铃绘该是自始至终都看到了？不，一个大男人拼命抵抗起来，两个女人也还是无法得手的，于是说不定在老板娘的命令下，铃绘也帮上一手。她们要铃绘严守秘密，然后趁火警的混乱当中，把尸首抬到后面，扔在河沟边。

铃绘那紧闭的双唇，看来好像比一钱松那时候更紧张的样子，所以我也赞同菱田刑警的见解。

但是，老板娘她们苦于不知如何处理尸首，只好搬到一钱松凶案现场——这一点倒无妨，问题是这一次，何以尸体的手上又握着一朵桔梗花呢？

不可能是单纯的巧合，好像有着某个人的某种意图。毫无疑问，这一朵花确乎是把两桩案子的某个地方联系在一块的。

第二天晚上，我再次邀了那个朋友，打扮成狎客前往梢风馆。我好想再听听铃绘向我投过来的白色的话语。

不晓得是因为火警后的复建工作迟了，或者又出了什么事故，六轩端一带还在停电，一片漆黑。

如果是往常，这个时候是霓虹灯光五颜六色交融在一起，烟雾般地蒸腾喷涌的当儿，可是这个晚上，到处是一片漆黑。失去了灯光，连带得整条街路好像也消失了，我觉得恍似置身梦幻当中。

即令如此，却仍未见有一家娼馆是歇业的。家家户户都在门口和窗口点燃蜡烛，在灯影摇曳下，那些女郞的面孔仍然陈列在那里。行人倒少了许多，连同那些泛白的女人面孔和她们的娇喊似乎也少了一份往日的生彩。腐臭和火场余烬的焦味被风吹着，笼罩在街道上，那些灯光看来有如黑暗的河流上随波而去的水灯火，也像坟场里飘摇的怜光。

铃绘好像一眼就认出了取下眼镜的我。她正在对着窗玻璃抹匀口红，那根放在唇上的小指头突然停住了。

这次，也是靠那位朋友的口舌，让我和铃绘没事人似的进到房间里。

在蜡烛火光下，铃绘那小巧玲珑的身子就像淡墨般地浮现着。看去，明明就在眼前，但是如果伸手一触，好像就会倏然消失似的。甚至榻榻米上的影子都还比她本身浓些。

“睡吗？”

和一个月前那一次完全一样的嗓音。

“不……今天晚上，我是来听阿铃告诉我真话的。阿铃，你知道阿谨哥怎么会被杀的，是不是？你知道，却不肯说，对不？告诉我吧，阿谨哥前天晚上来过你这里，是吗？”

铃绘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默然摇了摇头。起初，我以为那是不的意思，可是铃绘还是圆睁着眼睛看着我，静静地重复同样的动作。她知道，可是什么也不能说，她是在无言地告诉我这个意思。

交谈暂时中断了。

“前天的火警，闹得天翻地覆，是吗？你怕不怕？”

铃绘又摇了摇头说：“好美丽呢！从这个窗口也可以看见。红红的火焰冲上去，天空都变红了，就像烟火那样，火花、火粉满天飞起……在家乡从来也没看过这样的。”

说到这里，铃绘忽然想起来似的，从橱柜里取出一件东西。烛光不够明亮，所以没法看清是什么。不料铃绘呼的一声，把烛光吹熄了，在突来的漆黑里，从铃绘手指头上蓦然冒出了四射的灰尘般的火光细片。

原来是上次她说的烟花，福村留下来的。那根线香烟花，就像是用黑暗的细枝连接起来的火的花朵，在风里颤抖着似的在铃绘的指头上婆娑起舞。但是，那也不过是片刻而已，很快地，最后的光也散去了，然后又是一片漆黑。

铃绘没有马上点燃蜡烛，悄悄地躲在暗夜里。正当我想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鼻边掠过了粉香，从料想不到的近处传来铃绘自语般的喃哺声。

“有钟声呢！”

我不知她是独语还是问我，因此缄默着。这时候不可能有钟声，因为我进了六轩端的牌楼时，凌云寺的钟声刚打了八点钟。是铃绘听错了什么声音吗？也可能是我听错了铃绘的话——我听到的，只是在外头街上，正在卖“笼中鸟”的琴声。

“好悲伤的歌。工厂里，大家也都唱着这个。”

铃绘说着点上了蜡烛。在一片微明里，铃绘不知什么时候取出了布偶，抱在胸前。

“我……跟这个布偶一样。”

又是喃喃自语似的话。在工厂也好，在这家娼馆也好，她都是不许有自己的意志的，就像那个布偶般。然而，铃绘可不是完全的布偶。尽管身处鸟笼中，她还是希望能够把真实告诉我。

“阿铃，昨天早上，你从这窗口扔花了是不是？那是什么意思？”

铃绘还是默然，点燃了另一根烟花，起身走到窗边。我也跟着走过去。

幽暗的巷子里有疏落的行人。当其中一个来到窗下时，铃绘把手上的烟花扔下去。光的花朵晃了一下，拖下一条幻象般的线条，消失在暗夜下。

那人影站住，把头抬起来。

“真有趣。每个人都一样。”

铃绘离开窗边，在唇边微微一笑。我不懂铃绘想说些什么。不过倒也感觉到，铃绘说不定是用这种不着边际的话语来向我透露着她所不能说出来的线索。如今想来，她岂止是提供线索而已，根本就是在说着事情的真相，可是那个晚上，就像罩住四下的黑暗，一切都是漆黑一团，无法辨别形状。

那个晚上，铃绘用某种行为，在一瞬间里向我透露了真相。

铃绘把手移到蜡烛火上。我以为她冷，这样地取暖。却不料她突地把手伸到火焰里。于是火焰从一根手指头处一分为二，从两处指缝冒上去。

我连忙把她的手抓开，两人一起倒在榻榻米上。那灼烧的痛楚，使铃绘的喉咙痉挛了一下，然后疯人一般地让空洞的眼光盯在火焰上。

“你干什么！”

铃绘不耐烦似的拂开我的手，用袖子来掩住面孔，瘫倒在榻榻米上。虽然听不到声音，但可能是在哭。而这以后不管我问什么，她都不再回答了。

可是，当我正想告辞离去时，铃绘却伸出手抓住已经起身的我的裤腿，那力道根本不像是个小孩。我回过头，她仍然侧着脸。

“本来打算什么也不说的，可是，我还是说出来吧！”

那言辞忽然变得正经了。那是正式向一位刑警谈话的口吻。

我打算坐下来好好听。

“不，还是这样好，把背朝过来。还要求求您，不管我说了什么，请您什么也别问，听完就出去。您答应我吗？”

我有点紧张起来，点点头。铃绘往常那种半开玩笑似的腔调变得严肃起来。

“答应吗？”

“好的。”

我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那就告诉您。杀死了一钱松的，是阿谨哥。那天晚上，阿谨哥听到阿昌姐房里的交谈。有了五百元，便可以把我救出去了，他说。还有，过了一个月，便可以把钱送来，他这么说着，就拿了我的腰带出去了。前天晚上，阿谨哥来了我这里。刚好火警闹起来了……我便把阿谨哥给杀了。”

我几乎要转过头。

“您答应的。我已经把真相说了。请您什么也不用问，离开这个房间吧。”

我还是想转过身子。

“不，不，您答应了的。在这样的房间，这么肮脏，这么乱七八糟，这么充满谎话的房间里，答应了的事，还是请您遵守。出去吧！”

那么突然地，铃绘说出了近乎怒责般的话。

我好像被一记响雷轰了，在那儿愣住了。铃绘的告白，她那嘶叫般的话语，委实太过突然了。我一时无法回转身，也无法向前迈开步子。

我把他杀了——光这么说，案子依然裹在谜团当中。铃绘那小巧玲珑的身子，如何能够杀死福村呢？还有，福村手中也握着一朵桔梗花，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然而，对这时候的我来说，这一切都无关紧要。我只知道，铃绘的告白，是真实的喊叫。

我只是听到嫌犯吐露了真相的一名警官而已。但是，同时也是一个想为拼命吐露真相的女孩实践诺言的、满心伤感的二十五岁青年。

咱们逃吧——我拼命地想感觉出躲在背后漆暗里的铃绘的脸，却同时想出了这句话。这是怎么个缘故呢？“姐姐，咱们逃吧”，是二十年前，在那落叶飞舞的土堤上的强风里，我想向幸子嘶喊的话。想喊，却没喊出来。其实即使喊出来，幸子还是只能摆摆手吧！

咱们逃吧——也许，我不是想向铃绘，而是向二十年前的幸子喊叫吧。反正铃绘也只能笑笑罢了。逃了又怎么样呢——这么说着笑笑，如是而已。

成了被男人们玩弄，还没有绽放就已经发出腐臭的一朵死花，末了还悲痛地嘶喊着她杀了一个男子，这样一个才十六岁的女孩，哪里还会有逃路呢？

烛光把我的影子刻在纸门上，显得那么悲伤无告。

“请您出去。”

我被又一次传过来的嗓音推了一把似的迈出了步子，然后背过手关上了纸门，我所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地拖长把纸门关上的时间而已。

纸门响了三次，发出了咯咯声。

我做梦也没想到，那是我为铃绘的耳朵留下的最后的声响。

六

铃绘用纸门门框投缳而死，是第二天天大亮以前。房间里，和我头一天晚上离去时的样子完全一样。因为停电，在我走后也不会有客人上门，这么想着，总算好过了一些。

一位警员把铃绘的遗体解下来，是从背后用双手来环抱着她把她放下来的。

这时候，我从那种姿势中想起了某事。菱田刑警似乎也若有所思，当场却没有能想到那是什么。

尸首右手中，又是一朵桔梗花！阳台上的盆花，叶都开始枯萎了。想来，一盆一盆都是铃绘用那细柔的手，不同时候播下种子的吧。开后枯萎，新花继来，前后大约一个月之久，靠一朵朵短暂的生命接续下来，而这就是其中最后的一朵吧。铃绘也许就是想在这最后一朵花枯萎前去死吧。

然而就和福村一样，比起花本身，更使我惊诧的，是握住它的手。

铃绘那只小小的手，被烧烂了。

那溃烂成紫色的手上，有蜡滴。

“好像是用蜡烛火烧的。”那位警员说。

茶几上的烛座里，烛芯沉到底下去了。

我想起了头一天晚上从铃绘的指缝间往上冒的火焰。那时的她那双疯人一般空虚的眼睛……还有从绷带下显现出来的福村的白白的手。福村伪称绷带下有被火灼伤的手，铃绘死前用火来烧手，这两件事之间，是有着某种关联的吗？

老板娘和阿昌姐供述了把铃绘在她房间里杀害的福村尸首搬到河沟去的情形。两人都说是为了替铃绘掩饰，这话在昌子也许是真的，可是老板娘可能只是为了害怕必须替自己旗下的人惹了事而负责才如此供出来的。

没有遗书，倒从一个花盆的泥土里起出了那五百元。这么一来，结论便成为铃绘是为了想得到那笔钱才把福村杀死。

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如何能绞杀一个大男人？

晚上，我把一钱松案当时和昨晚私自去见了两次铃绘的情形，毫无隐瞒地说明出来。之所以一直没有说，乃是因为我此举除了职务上的关心之外，个人感情的成分还大了些的缘故。

一五一十说完后，菱田刑警问了我一句：“会不会是老板娘和昌子两人强要铃绘说了那种虚伪的告白？”

“不，我相信铃绘说的是事实。”

不错，那真挚的嗓音，岂是被人家强逼出来的。

“嗯，其实我还在猜测，会不会是老板娘和昌子两人为了让铃绘顶罪，把铃绘也杀了……”

“那个小女孩，怎么能够绞死福村呢？”

菱田刑警双手环抱在胸前想了想，说出了令人料想不到的话。

“矢桥老弟，说不定这个案子，是黑衣和布偶的殉死呢！我在想，福村也许以前就有自杀的念头了。可是一个人死，未免太寂寞，所以希望拉铃绘做伴。虽然铃绘说没有和他同衾过，可是某种情爱还是有的吧。但是，这份情爱却也使福村希望能把铃绘从目前的境遇救出来。我相信福村就是在这两种心情驱使下，来这里和铃绘相会的。后来，福村为铃绘闯下了大祸，被逼得更非自杀不可了。火警那天夜里回来，该是下定决心要自杀了。可是一旦要实行，还是不能一个人死，于是他想到一个赌注，就是让铃绘来把他杀死。”

“……”

“想死，又死不了。所以请你杀死我……他这样请求铃绘。当然，铃绘没法下手。福村就拿了绳子缠住自己的脖子，强使铃绘握住两头，由他来操纵铃绘的双手，让她把自己绞杀。”

“这、这又为什么呢？”

“是把赌注下在事后的铃绘的心情上。铃绘那年幼的良心，究竟会不会为非由自己负责不可的行为感到难安呢？或者选择五百元的自由……而铃绘选的，是来自良心责备的死。当然了，在这边，恐怕对福村也有了若干思慕的情分吧。我想福村一死，她便也有了殉情的意念。我们没有向铃绘透露福村火伤是谎言。因此，她死前把自己的手也烧灼。戏里的情死故事，不是常常有这一类的怀节吗？让福村的手上握住桔梗，自己也拿一朵，也是这一类。铃绘说过福村常常演些布偶戏给她看，其中有不少是情死故事吧，所以铃绘对情死的种种一定懂得不少。不同时间死的两人，为了不至于在黄泉路上迷失，让互牵的手成为一样的。那桔梗花便成了把两人连系在一块的绳索……”

“……”

“喂喂，表情别那么难看。你不是说，昨晚铃绘告诉你她像是一具布偶吗？以上说的，便是从这一句话想象出来的故事罢了。而且今天早上，那位警员把铃绘抱下来，那时两个人的样子，简直就像是黑衣和布偶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菱田刑警所说的想象是对还是错。可是又觉得，如今这都无所谓了。我的眼睛阵阵刺热起来。不管是怎样的理由，一个女孩，还不知幸福为何物，就匆匆地让稚嫩的生命枯萎掉了。

为了掩饰泪水，我摘下了眼镜，装出眼痛的样子，捂住双眼。

菱田看了一眼，问：“爱上她了吗？”

“没有。”

我这么回答不算撒谎。我确实从未对铃绘抱持过对一个女人的感情。我只是想借铃绘来救二十年前没能救的另一个女孩，但又尝到了一次失败而已。

在用探索的眼光凝视着我的菱田刑警眼前，我只能默默地垂下头站着。

七

这以后不久，菱田刑警被调到别的地方去了。新的一年来到，正当过年气氛稍稍消减速了的正月半前后，我在暌违三个月之后，接到菱田刑警的一封信。

信中，在简单的寒暄之后写着：

——这个正月，我去看了一场从东京来的巡回艺人的戏。我对此有兴趣，是因为戏里的女主人公名叫阿七。你该也记得告诉过我，铃绘就用这个名字来叫她的一个布偶。戏演下去，我就越来越被吸引住了。和那桩案子真是太相像太相像了。

你一定知道“果菜姑娘阿七”的故事吧。是实有其人、真有其事的故事，被写进故事书里，也改编成歌舞伎，记得净琉璃有一个戏目“伊达娘恋绯鹿子”，也是这个故事。一个名叫阿七的小姑娘，在一次闹火警的时候逃进庙里，跟庙里的一个小厮好上了，为了再和小厮相见，竟纵起火来。在戏里头是有种种的润色，改头换面一番，可是万变不离其宗，都是一个小姑娘为了再见一面爱人，自己来重复同样的事故，说起来是很可怜的故事。当然，我也是看这场戏以前就知道故事，可是一直没有想起它。这出果菜姑娘阿七的故事，居然会变形成了一桩凶杀案子，展现在我们眼前，实在是想也想不到的事。

我相信，铃绘应该也知道果菜姑娘阿七的故事吧，因为福村必用自制的布偶演给她看过。想想自己的身世，铃绘一定也同情阿七的遭遇。而她和阿七，尽管时代不同，却是同样从小就给闭锁在同一条街道里，连街道门都不晓得怎么开。她给布偶取了个名字叫阿七，又疼又爱，原因即在此。

虽然如此，可是我想，直到一钱松命案发生以前，她做梦也不会想到像阿七那样的命运也会落到自己头上。

去年九月尾，在铃绘身边不远的地方，偶然发生了一起凶杀案。不，事件本身应该说不是偶然吧。因为那是常常到她那里来的一个名叫福村的男子为了救她而惹起的事件——但是事件发生后，另一个男子来访到她房间里来，这却只能说是偶然的事。相处的时间不过两小时光景吧，可是铃绘竟然对这个男子萌生了恋情。如果铃绘的境遇更自由些，那么对他的容貌也好，温柔的举止也好，是不可能感觉到寻常的好意以上的感情的。但是，铃绘仅只晓得那些跟她同处一室，只知把她当做欲情发泄工具、玩弄她、蹂躏她的男子，故此小小的体贴与温柔，对她来说，有着比普通女孩所能感受到的几百倍的力量。还有，这男子从事的是跟她的处境太远太远的工作，必定也激起了她的恋情吧。那个初逢之夜，铃绘在分手时叫住了他，想向他说一声“再来吧”。可是想到自己的立场便说不出口，然后是空等的两个月日子。只因见不着，因而燃烧得更炽烈。当她认定自己完全失去了熄灭这恋火的途径之际，她采取了为了谋求相见的最幼稚的手段。为了再去一次庙，阿七需要另一个火警；铃绘为了再见他一面，她只得引起另一桩凶杀案子——而这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呢。想见医生，生病就行了；想见那个人，犯罪便是了——这就是杀福村的动机。

当然了，要不是那么凑巧地，福村回来了，铃绘便不可能实行。并且，要不是福村常常说想死、想死——事实上，当铃绘把绳子缠在酣睡的福村脖子上时，说不定他醒过来了，为铃绘不足的气力帮了一手也不是不可能。从某个角度来看，这个案子是福村的自戕。即令如此，铃绘也必定是犹豫复犹豫的。就那么巧，这时候火警发生了。看着把夜空染红的烈焰，她感觉到自己成了另一个阿七，她可能还认为这是天赐的良机呢。

铃绘的目的，是亲手造成和第一次凶杀同样的案件。也是只为这一点，她让福村的尸首也和第一个被害人偶然抓住的一样，握住了一朵桔梗花。五百元并不是她想要的，但也为了同样理由，只好抢过来。我不晓得你如何把桔梗花和两桩案子联结在一块，可是在铃绘来说，只是想用花来把两桩案子联结在一起而已。

你当知道“笼中鸟”那支歌吧：“即使是笼中鸟，也是有智慧的鸟，也会偷看人家耳目来相会。”说不定铃绘比鸟，也比阿七有智慧些吧。因为铃绘采取了躲在笼里等着，就能使人家来会的方法。而那人做梦也想不到，铃绘是拼着自己的性命，同时也使得另一个人仅仅为此而死于非命。

果然，他再次来访铃绘的房间。这一晚，他觉得铃绘的举动太奇异，其实想到这些，一切谜团都解了。“我和布偶一样”这句铃绘的话，不是意指她只不过是一个布偶，而是说她和阿七一样的意思。还有，她问：钟声在响呢，听到没有？在戏里，阿七在终场前会上到鼓楼上敲钟打鼓。那响彻整个村子的声响，不外是她对那个小厮的恋情的呼叫。铃绘也是向那个男子敲打了钟的。另一桩是铃绘烧灼自己的手。阿七是在铃仔村被处了火刑。铃绘犯了和阿七同样的罪行，因此她希望自己也得到同样的处罚，犯了恋火焚身的罪，须用火焰来惩罚自己。

最后剩下一桩了。铃绘为什么向那个男子扔桔梗花呢？这是为了引起他的好奇心，确确实实地把他引过来。不，说不定那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所能想到的策略，她只不过是想看看他的脸而已。

那个男子对自己的容貌一点自信心也没有，至少也可以说，他对自己厚镜片下的另一副容貌——那是铃绘自杀身死的那个晚上，他偶然地在我眼前摘下眼镜让我看到的另一副脸，我还以为是另一个人呢，那是叫我禁不住想多看一下的俊俏的脸；或者，至少可以说，那是够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一眼之下就会萌生淡淡恋情的面孔——而他自己却一点也无所知觉。并且，他也懵然不察自己竟然两次都是摘下眼镜去见她的——当然啦，就算没有这样的面孔，而只要有着别的男子所没有的温柔体贴，便足可让那个在地狱里只有绝望的十六岁姑娘的心胸燃烧起来。

这一点也许便是与戏里的阿七不同的，在昭和三年这个时代里的一个贫困的女孩所被允许的唯一爱情故事了。在绝望的底层，身心都即将腐朽的昭和三年的阿七，就在胸臆里第一次被点燃起来的火焰里，也是和戏里的繁华距离得好远好远的暗淡火焰里，把自己焚毁。她拿红红的灯光里依然保持着纯白的最后一片花瓣来作为赌注，赌了一场净琉璃戏。

对方的男子却什么也不知道。然而，这在铃绘来说，却也是无关宏旨的吧。

屋檐下的花即令是默默无言，也仍然没有让最后一瓣花染污，把它的纯白留在那男子的心房里，然后结束了像只有几天日子的短短一生。

（钟肇政　译）

白莲寺

序章

我想，一定有很多人也是差不多的吧。我幼小时的记忆，全给锁在一片漆黑里。

我能够清楚记起来的，是大正末年，和母亲一起搬到这个小镇住下来，转入此地小学二年级以后的事情。那以前，也就是我住在我的出生地，邻县一个小村子里几年间的事——我该怎么说呢？好像把手伸进深渊里，盲目地搜索沉在水底的东西，一点头绪也没有。

记得有一次，我让墨水弄污了一本重要的书里的一页，我拼命地想从墨渍的污浊中认出字来，每当我想回忆起幼小时的事时，便会有相似的焦灼与无奈。

当然，也并不是一切都给涂成漆黑一团，就像墨渍的空隙里也会留几个文字那样，有几个场面，我还能像相片般清晰地想起来。

只是这几个场面究竟有什么意义，排列的顺序又如何，这我就没办法知道了。

岁月的幽暗，把联结这些场面的系绳剪断了，于是它们便成为一片片碎片散落在记忆里头。

拿这些没头没绪的场面作为线索，探寻出隐没在我幼年时代的一个故事，这也就是迄今为止我的人生了。

我好想知道。

不，应该说，我非知道不可。

在幼小时的幽暗里，有一个场面我到现在也不能忘怀。

一个女人的黑影，让手上的一把什么刀，在像是蜡烛般的微白光线里闪亮着，扑向一个男人的影子。那男人的影子在榻榻米上拼命地逃，女人的影子奋起全身的力气死死地缠住他。

两个影子纠缠在一起，重叠在一起，然后恍若夜阑里的怒浪般膨胀起来，扑向岩块，末了崩塌了，激起了四溅的水花。虽然是融化在记忆幽暗里的模糊画面，然而那两个黑影所酝酿出来的恐怖紧张，在爆裂时四溅的血雾，那猩红的颜色，我依然能够鲜明地记起来。

杀人的是我的母亲。我想知道母亲的手溅出来的鲜血的意义。

母亲为何非杀那个男人不可？那男人又是谁呢？

我希望能够把这个画面，和记忆里的其他几个也不明究竟的场面联结在一块，探索出母亲手上那把刀刃的意义——我应该说，这就是我人生的一切。

如果母亲杀了人，如果我是杀人凶手的儿子，如果我的人生在少不更事的幼年时就被染上了罪恶的猩红色，那么我想，去探求事情的真相，正是我这一生的义务吧。

一

母亲带我离开那个小村子是我五岁的时候。

时当大正十二年，也不是直接搬到这个小镇，而是先上京投靠一个亲戚。

在东京住了将近两年之后，再搬回距故乡不远的小镇，这才开始了母子俩相依为命的生活。那时，我已是小学二年级学生，因此当时的记忆比以前深刻多了。

但是，暂住了两年的东京，都只能记起片片断断的少数往事，何况那以前的村子里的事，更仿佛是漆黑里再加上一层梦境般，都成模糊一片了。

我唯一能想起的村子里的风景，也不晓得是哪个时候从哪个地方看到的，是一片宽阔的，一抹淡墨般的阴暗天空覆盖下一片湿田的光景。暗暗淡淡的，好像泼了墨的水墨画面里，线条模糊，好像沉在水底里，究竟是因为下着雨呢，抑或暮色罩下来了，还是记忆被岁月浸蚀了，都不太分明。不过也许是由于收获期刚过吧，瘦薄的泥巴在这幅景色的底边漾着细碎涟漪的田野上，有一处林子活像一块黑云向天空涌起，而被那林木的树梢擎起般地，几幢屋瓦在那里蜿蜒着，这些倒是清楚地烙印在脑膜上。

那屋顶好像聚集了日头刚刚落下时的微光般，让石瓦发着亮光，形成一个巨大的战盔，就在它下面，一张莫名的生锈的面孔隐藏在林木的阴影下。

那是这一带人们的纳骨堂——一所真宗小寺庙清莲寺的本堂屋顶。

我就是这清莲寺的住持键野智周的嫡长子。

关于父亲智周，在我的记忆里只是幼小时一个在身边晃来晃去的男子，不过根据母亲给我看过的照片，他是个下巴尖细、双颊下陷、肩膀奇薄的贫相男子。

这张照片是我出生后不久拍的，母亲穿着有纹章的礼服，抱着小小的我坐着，旁边站着的是一身白色绢衣的父亲，好像要掩饰疲劳般地耸着肩膀。那时，父亲三十二岁，母亲二十二岁。母亲像个新婚太太般顶着圆髻，和一本正经地瞪着前面的父亲不同，微低着眼，像是茫然地看着榻榻米上的自己的影子。从这张照片也可以看出来，母亲的肌肤白得几乎不像农村出身，而那种“能剧”里的“近江女”面具般的死白，更令人感到似有一抹阴郁漾在脸上。

母亲名叫阿末，是邻村一家富农的三小姐，二十岁那年嫁给父亲。她是德川时代以来的地主家幺女，容貌也出众，这样的人之所以会嫁到贫穷小村的小寺庙里，且从相片里看来是个其貌不扬，无一可取的父亲，是有原因的。

那是由于——当今之世，恐怕不会有人相信了——那是因为在邻村，人们相信她命带凶相。

根据母亲告诉我的说法，从小她身边就相继发生奇异的死亡事件。首先是母亲出生的晚上，她的祖母过世。这位老祖母卧病多时，因此还可以说是巧合，可是从这一晚算起，一连三个晚上，村子里都有人死亡。其中之一还是强壮的年轻男子，没来没由地，忽然病倒了，人们都还没来得及惊醒就静悄悄地断了气。这人首先病倒是在地主家，而且正和三天前降生的婴儿同一个时辰。这一来传言满天飞，并且还像要证实传言不虚似的，母亲生后刚一年，祖父过世，第三年她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外祖母阿缘——也死了。

这还不止呢。据云母亲四岁时，就在她面前发生了一桩怎么也没法解释的人命案。

那时，幼小的母亲正在春光下的田间小径走着。

正当耕田时节，田里有几个村子里的农人，让双脚埋没在田泥里做活。其中一个像男人般体格硕健的女人，转过了晒黑的面孔，看到从小径上走过的母亲，突然伸直了下弯的腰身，直挺挺地在田里站住了。接着，手里的锄头掉落，她硬挺着身子，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小径上小小的人影，然后迈起了大步。女人就那样走到田尽头的一棵巨大的樱木下，把脚踏进那儿的一口水塘里。人都泡在水里，还是没有停步，中了邪一般地走向深处。当众人目瞪口呆地赶到水塘边时，一切都结束了。迟开的樱花正在春日里绽放着，漾着花影的水面上留下几道静静的波纹，女人再也没回来。

就在那以前，女人干活干得那么有劲。没有任何自杀的动机，也没有人能提出任何说明，于是村民们只好认为那是某种恶煞附了身，才会被诱进死亡里。那么恶煞是从哪里来的呢？人们认为祸首正是我母亲那个小小的身体。

因了这缘故，所以母亲虽然贵为地主千金，仍然受到村人们的白眼，家人也对她没好声气。结果她二十岁那年，外祖父就说：

“如果这孩子真有魔性，那就给庙里吧。当做是把一生奉献给神佛，说不定可以赎赎前世的罪孽。”

就这样，母亲下嫁给当时三十岁还未婚的父亲。

据称信徒之间有人对这桩婚事表示过反对。想来，有关母亲的奇异传闻也传到邻村了吧。自从前任住持，也就是我的祖父过世后将近五年间，是信徒们支持年轻的父亲智周，守护着庙过来的，他们认定对方虽然是大地主的千金，但有了那种可怕的传闻，这样的女人如果让她来庙里，岂不污辱了圣堂吗？

虽然庙里的实权都被这些信徒们握着，父亲平时在他们面前几乎抬不起头来，可是他想必是太喜欢母亲出众的容貌吧，居然顽强地坚持了自己的意愿，把母亲娶进清莲寺。

两年后我出生，其后又五年，这总共七年间，父亲与母亲的婚姻生活究竟如何，我无法想象。母亲确实告诉过我种种有关父亲的事。好比父亲是静穆的人啦，嗓音虽然有点浊，但念起经来倒很清亮啦；喜欢俳画，所以常常一个人待在廊子上画水墨画啦；常常炫耀地说，屋里张挂的一幅亲鸾上人画像是非常值钱的画啦；还有洁癖，好比轮灯、烛台等，母亲擦过后，他一定要再擦一次；以及虽然那么温和，但酒品不太好，偶尔喝了几杯，便红着脸大发脾气等。可是父亲对母亲如何，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她绝口不肯提。究竟是因为那些事都不能向小孩说呢，还是母亲知道我和她必须离开故乡，因而不愿意再想起过去的事，都不得而知。

我觉得，母亲和父亲的寡默不同。她是幺女，生就一张叫人亲近的笑脸，因而很能赢得信徒众太太们的好感。加上她又还没到三十岁，对村人们照顾得很周到，普受尊敬，不过一部分较保守的信徒仍不免在背后飞短流长地说：“那女人有魔性，迟早一定会给清莲寺带来灾祸的。”

母亲勤奋地在这样的信徒家走动，有时还不惜下到田里去帮忙，到头来还是没有能拂拭从小就缠着她不放的那些传闻。

我五岁的时候，清莲寺的正殿失火，父亲智周也陷在火窟里烧死。那个晚上，他喝醉了酒回来，身上的袈裟都没有脱下就在正殿里睡着，把一个烛架踢翻——这也是母亲告诉我的。父亲确实是因为自己不小心而死于非命，但是村人们却把肇事的罪过归在母亲身上。“那女人身上还是有恶煞，就是这恶煞把庙也烧掉了。不只庙呢，下次连村子也会被烧光的。”有人这样起哄，这么一来，连对母亲有好感的人们也开始白眼相加。母亲再也忍不下去了，七七的法事做完便带着还幼小的我，逃一般地离开故乡到东京去了。

在这镇上的火车站近旁的一条巷子里，我和母亲送走了十几年岁月。就在火车头的烟尘下，还有汽笛声的喧噪里，我们住在小巷里的小房子，靠母亲教附近小孩些插花、习字、裁缝等，把我抚养起来。

大约是小学快要毕业的时候吧，我开始想知道镂刻在幼小时候的记忆的黑暗里，一个比黑暗更鲜明的黑影所构成的场面的意义。为什么文静温柔的母亲，在记忆里的那个场面里，成为一个披头散发，像恶煞般扑向一个男人的影子——从牵起小孩子们的手，那么和蔼地教他们插花的母亲的脸所无法想象的那副扭曲面相，又含着什么样的意义呢？还有，连拿剪花的剪子都令人觉得不合适的母亲那细嫩的手，在那幅画面里怎么又会那么可怖地使劲抓起刀刃，向没命地逃避的男人的影子砍过去呢？那男人又是谁？

然而，即令少不更事，我还是晓得那是母亲绝不许任何人碰触的往事，就是我启口问，也不会说出来。面对母亲时，我什么也没敢问，只是让记忆里一个不大可能成为线索的场面在脑子里反刍不已。

二

在我记忆里，还有熊熊燃烧的火焰。

当我从母亲口里听到父亲在正殿失火中被烧死的时候，便想到那记忆里的火焰就是烧了父亲身子的火焰。但是，在暗夜里扯起火焰之帆，鼓着风，简直要把正殿的屋顶击向黑暗天空般地熊熊燃烧的火，在某种意义下，比起母亲砍杀一个男人的场面，更活生生地烧灼我幼小时记忆里的漆暗。那是因为有远远地越过林梢上看到正殿屋顶的记忆跟它重叠在一起的缘故吧。仅剩下屋顶，让正殿那燃烧的模样，真的，就像是战盔下的巨大面孔正在燃烧着，使我仿佛觉得从那面孔痛苦地喘出来的气息化成一团团的黑烟，往四下迸出去。

在记忆里，还有火焰的皮鞭抽打夜风的恐怖声响，和麇集的人的叫喊，就像地狱图卷的伴奏一般地响着；另一方面，却又同时有着在阴暗的水底下听着岸上喧哗的暗静。那是因为我想起了母亲在看着那火光时的脸。我和母亲好像是站在门楼那样的地方，和正殿有着一段距离。或许是为了救火才聚集而来的吧，村人们以火焰为背景来往奔驰，并不住地发出“危险啊”、“可怕啊”一类的惊叫。

这样的一片嘈杂都好像没有飘进母亲的耳朵里，她让白白的脸染成彤红，用那么静穆的眼光看着正在烧灼父亲身体的火焰。由于我连母亲当时穿的是什么衣服都想不起来，因此这里所说的母亲面容，说不定是由其后母亲所给我的印象而想当然描画出的。不管如何，现在我记忆里当时的母亲，确实是用静谧、澄清而又默然的眼睛，看着那场猛燃的火焰。也是因为有了这静穆的眼，所以使得人们的叫喊在我听来都像是读经的声音了。

然后是燃放爆竹般的爆裂声，随之火星四射，片刻后成了光雨，纷纷降落到离我们稍远的地方。母亲为了不让火星落到我身上，摊开了袖子遮住我，当火焰在母亲袖口下的黑暗里消失时，我的记忆也断绝了。

搬到小镇住下来，直到我长得够大了，依然在梦里反复着火焰的记忆而为之恐惧着。

在这样的梦境里，火星落到我的肩膀上，马上变成四溅的血雾。在火焰里蠕动的无数人影，也化成只有两个，其中一个披头散发，举起闪亮的刀砍断了视界，最后两个影子糅合成一团倒下去——好像是睡得不够深沉，在梦里，我总是反复着记忆里的同一个场面。

不用说，梦境里的地点在哪里，对方的男人又是谁，脸相如何，我都一无所知。或许由于灯光太暗，周遭都融进一片薄雾里，并且，我又老是注意着母亲的关系吧。

就在那团影子碎成血花，瘫倒在榻榻米上，一切都告终而那么突如其来地恢复了静寂的时候，一直哽在喉咙的惊叫声迸发出来了。

——妈妈……妈妈……

淡淡的灯光照出了母亲的面孔。与其说那是为了我就在她身边看着而惊诧，毋宁说是在拼命地扭曲着悲痛的脸，向我诉说着什么。

有时在梦境里，当火星正要纷纷掉落在我肩膀上的瞬间，受风一飙而亮起来便成了一片灰流过去。

每当这样的时候，我便会在梦里再次回想起兀立在黎明的微光里所看到的，完全烧成灰的正殿。那灰被风刮起，火花般地飞腾起来的一片模糊里，我看到一个黑块。

它长长地搁在那里。起初我以为是烧剩的木柱，不经意地看着，然后我突然察觉到那是烧死的人，于是在梦中惊叫一声。

好像是前一天晚上死在火灾里的父亲遗骸，但奇异的是在那具尸首旁边，还有好几具同样的尸首。

“在火场里烧死的，真的只有父亲一个人吗？”

记得是十岁左右的时候吧，有一次我鼓起勇气问母亲。

“是啊！可是为什么问这个呢？”

我说我好像记得除了父亲以外还有别的尸首，母亲便微微低下脸回答说：

“史朗也许不记得了。正殿里有三座好大的佛像，也都被烧坏了。金箔掉了，烧成焦炭的佛像——对啦，记得当时妈妈也以为是人的尸首，吃了一惊的。”

听她这么说，便又觉得好像不是人，然而，尽管知道了那是佛像，烙在记忆里的恐怖却没法拂拭干净。

甚至到了上中学的年纪，梦境里的火焰、血花、灰扑扑的尸首等，还使我怕得像幼儿般哭叫。常常地，梦都在火焰落在我的面孔时结束。飞溅的血花和飞舞的灰再次变成火，在黑暗里熊熊燃烧起来的时候，梦中的我那个小小的影子，便会那么奇异地想把面孔埋进那燃烧的火焰当中。当然，这也正是我最害怕的事。

但是，除了这恐怖感之外，仿佛又有某种命运的力量操纵着我的小小意志，恰如饥饿的狗扑向饵那样，希望把面孔挨近那火焰。我一面“怕，怕”地叫着，一面却又让莫可名状的喜悦歪着脸，挨近火焰。

这只是梦境吗？抑或是过去确实有过类似的行为，在梦里被夸张出来，这一点我就不明白了。我的面孔上，从额角到右眉，有一块与肤色稍有不同的淡淡青紫色，看来有点像灼伤的痕迹。岁月把它冲淡了，如今即使在大白天里也很少看得出来，但是我倒觉得小时候它的颜色好像鲜明得多，当然这一点我也曾经问过母亲。

“没错，正殿在燃烧的时候，有一块木片掉在你的脸上。妈妈帮你拂开，所以只是碰了一下，不料留下了严重的疤痕。”

母亲说罢，又悲戚地微俯下脸。

听母亲这么说，我便也觉得好像就是这个样子。往站在门楼下的我和母亲身上掉落下来的，难道不是火星而是更大的火块吗？母亲用袖子遮掩住我，会是在另外的场合吗？是这情景，在梦里被奇异地扭曲，变成我往火焰那边挨过去的吗？

总而言之，梦就在火舌舐上我额角的瞬间中断了。我发出了恐怖的呻吟声，我自己受了这声音的惊吓醒过来了。梦里的余悸，使浑身冷汗淋漓的我微微地打着战，我激烈地喘着气拼命地叫着妈妈，妈妈——这时，母亲的手就会适时地从黑暗里伸向我，而我便好像仍在做梦般地，紧紧抱住浮现在黑暗里的白白的手。

直到十六岁那年，我还和母亲盖同一床被。上中学那年，母亲为我铺了另外的被，可是这个晚上，我还是在梦中给吓得半死，因此第二天晚上，母亲又只铺了一床被。

母亲一定是从我的呓语和呻吟声中察觉到我在做着怎样的梦，因此为她过去的罪的残渣成为记忆留存在我的身体里，使我惊恐悸怖，而感内疚，于是就像抱拥婴儿般地，把已经开始成熟为大人的我紧紧地拥住，自语般哺哺说：

“你在想起往事……史朗，你是在想着往事是不？”

她像要把我记忆里的场面挤压出来般地，双手用力地箍住我。

不只是我一人在梦里惊恐而已。次数是比我少了些，可是当我正在酣睡时，有时母亲也会在激烈的喘息中，发出撕裂夜暗般的声音叫起来。

“阿花……不行，阿花……”

每当这样的时候，我就会把手伸向母亲的身子。母亲惊醒过来，浑身汗湿，拼命地摸索我的身子。她也是在梦里让自己幼小时的可怕记忆重现，然后好像要从那记忆逃开般地抱住我的手——那是在年幼的母亲眼前，一个农妇突然沉下池水时的记忆。

“我拼命地想止住她，可是她的背脊还是那样往下沉。头不见了，一片樱花花瓣落在水面上……我仿佛觉得那片花瓣，正是女人在水底吐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平时那么端庄的母亲，竟然发出根本不像同一个人般的童声，眼眶噙着泪水，不自觉地摇晃着头，咬起我右手腕上的旧伤痕。

关于母亲这小小的动作，我也有记忆。我右手腕的剐伤是几时在哪里受伤的，已经想不起来，但是母亲的舌头拼命地吸吮那滴落的血的感觉，倒记得一清二楚。母亲就像是自己受了伤似的，痛苦地扭曲着脸，吸吮从我体内流出来的血——她在梦境里惊恐着，呈现出跟记忆里一样的面容，咬我的旧伤疤。

我听任她那样咬，看着她凌乱的睡衣下微露出来的颈项，于是又想起了幼小时的一桩记忆。母亲那雪白的颈项上，有青色的胎记样的斑点散落着；这斑点，我也有着一种记忆。

——好像是天明时分，也可能是夕暮时分，红红的阳光斜斜地劈开薄阍，使坐着的母亲背部呈现出来。母亲褪去一边的袖子，让头低垂下来，并举起手上的念珠，往长长的脖子和肩膀中间打下去。一次又一次，就像是要打净污浊的身子般打个没完——那念珠划过空气的声音，和珠子互碰互擦的响声，到如今仍然在我的耳底响着。

地点好像就在正殿里。她孤零零地独坐在那空旷寂静的地方，有一双分明不是人的眼，我想一定是佛像的吧，那么冷森森地看守着——我觉得就是这样子。

我看到的，虽然只此一次，但是既然有那种斑点留下来，可见母亲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让那一串念珠响过不少次。我猜母亲是为了洁净自己的身子才这么做的，然而每次看到染在母亲肩头上的击痕，我倒觉得母亲那纯白清净无垢的身子当中，就只有那个部分隐藏着黑黝黝的罪恶。

关于念珠，我还可以想起母亲的一个姿影。母亲站在水边。那姿影使我想到观音，因为缠上念珠的母亲的手在胸口合十，残阳被镜子般的水面反照过去，在她脚边形成一个淡淡的光晕。

如果只是这些，也许还不会在记忆里留存下来，但是因为母亲接着有了奇异的行为，所以才烙印在我的记忆里头。静穆的气氛，突然从母亲的手边给破坏了。母亲那么粗鲁地，用双手扯住念珠，好像要把它拉断。母亲恰似苦修的人在修行，扯住念珠用力地划动双手。忽听母亲“啊”的一声惊呼，同时珠子恍若一道黑光般四散，射向四面，这里那里地激起波纹，扩散、消失。

有一种声响。不只是珠子掉落水面的声音，还有某种火药炸裂般的，像是木炭起火般的声响断续地传过来。那响声渐渐变大，最后吞噬了母亲的姿影，记忆也同时中断。由于它清脆一如鼓声，所以我想说不定那是木鱼声，可是那水面是池子或河流都不知道，因而也无法确定。

不，应该说，那场面本身带着怎样的意义，又与母亲的凶杀事件有着什么关联，我都无法分明。

这个场景虽然不知发生于何时何地，但确实是我亲眼目睹的，这一点倒相当肯定，不过也因为岁月流逝，有些地方是梦是现实也都无从区别了。

有的时候，当我正要进入睡眠时，母亲会伸过手指抚摸我脸上的伤痕。这时，母亲看守着我，脸上突然会掠过一抹悲伤。这也是我的记忆里母亲的表情。

那不是母亲的，而是四五岁小女孩的脸。她那样看着我，然后像我熟悉的母亲的脸那样，蹙起肩尖，开始哭泣。

“怕……”

小女孩叫一声，转过身子跑过去，而我也同时往相反的方向逃开。好像是夏日炎阳下，在土堤上的事。小女孩穿着红格子纹的衣服，头上戴着一顶麦秆帽。我从长满绿草的土堤上滑下，在铺满白石头的河岸上没命地跑过去，到水边就匍匐下去了。喘息甫定，奋勇地看了一眼水面——到这里为止应该是现实吧，可是下一瞬间我所看到的，却不可能是现实的。

水面上映现的我的脸，只是一片白。白白的肌肤上，眼、鼻、嘴都融化了。下一瞬间，好像起了风，涟漪把它打碎了。我伏在河岸上哭起来。

为什么是白白的呢？我不知道。我猜，小女孩之所以受到惊吓，是因为我脸上还留有鲜明的疤痕之故。想来，是那样一张脸，使童年的自己感觉到悲哀吧，因而一径地希冀自己也会像鬼魂一样有一张白白的脸，于是某一天晚上，梦见自己的脸变白，而这梦与实在的记忆又奇异地混在一起，不过这白白的脸，我倒另外还有个难忘的记忆。不，与其说是记忆，也许只不过是多年前的一场梦，那么活生生地存留在脑子里罢了。

黑夜里，有一座桥浮在深渊上。月光把暗夜染成浓淡两个部分，一条人影鹄立在相叠成几层的栏杆影子当中。还幼小的我，在发现到那个人影从栏杆上探出了头，窥视水面的时候，就在桥中心站住了。小小的头伸出栏杆外，月光正好尖锐地刺在那个部分，看来好像挂着一个灯笼。

是和我的身材很相像的男孩。我好像在可怕的夜路上碰到熟人般，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大声叫着他的名字。不晓得是什么名字，反正叫了个名字。影子回过了头，这一瞬间，我制止住正想奔过去的双腿。那回过来的头，在月影下微带苍白，一无表情，也一无做作，就像黑暗里纸门的破洞，一片白。

活像粗雕的“能剧”面具上的眉毛、嘴唇，那无色的脸扩大塞满了整个漆暗，就在这一刻，我的梦——也可能是记忆，戛然告终。

幼小时，附近有过一个肤色特别白的孩子，我曾为他那种死白受过惊吓。也许是这样的经验，做了那场梦——或者记怀吧。我把这个疑问向母亲提出来。

“村子里，我记得没有‘白仔’哩。”母亲在电灯下，没有停止做女红的手回答，“而且，你那时乖得几乎教人担心，很少和村子里的小朋友玩，所以我相信你不会记得任何人……大概只有东京的姑妈常常带来的贞二吧，每次来到，你都和他一块玩。说起来，贞二确实很白，眉清目秀的……不过这也可能是他太早就死了，才觉得那个样子。”

据说他是四岁的时候就碰上了大地震，死了。这位表弟，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不过东京的姑妈，我倒记得很清楚。

这位父亲的胞妹叫贝冢春，是母亲下嫁到清莲寺前一年，嫁给在东京的一位小公务员的。这小公务员是村子里的一个地主家的老二，和阿春姑妈青梅竹马，并且是双方家长默许的一对。

母亲和这位姑妈要好得像亲姐妹，母亲来到庙里以后最倚持的，凡事都要去商量的，不是娘家的同胞兄姐，正是这位每逢正月与中元必回娘家的小姑。据说，母亲也常常带着还幼小的我到东京去。

清莲寺烧掉以后，母亲不得不离开村子，而她第一个投靠的，也是这位姑妈，经姑妈介绍，母亲到一家小旅馆住下来，当上了一名下女。就在搬到东京后约莫过了一年光景，我的记忆才开始增加了鲜明度。每过一段日子，母亲就向女老板请假，到郊区的姑妈家去玩。也许是因为重逢不久，因而姑妈对我很是疼爱。那位公务员姑父是个钟馗那样蓄着络腮胡子的可怕男子，但对我和母亲却四时都漾着温柔的眼光——这些，我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搬到这个小镇以后，母亲不再上东京，不过姑妈倒每年必定来那么两三趟，带来东京的珍异土产。我想，那是因为清莲寺烧掉了，哥哥智周也不在了，姑妈不再有娘家亲人，所以才以回娘家的心情，到我们那个小小的家来看我们。母亲虽然说表弟贝冢贞二肤色很白，但姑妈却是个小黑炭，有着和照片里的父亲相像的厚唇，给人一种粗卑的感觉，不过很容易笑，一些小小的琐事，也可以让她朗朗地大笑起来，使我并不讨厌她。她也依然疼我，尤其每次她来到我们家，母亲便会发出罕有的笑声，故此，光从这一点来说，姑妈的来访是我所期待的。把我哄睡了以后，姑嫂俩总是谈个没完，而我也常常装着睡熟偷听，希望能够从她们的交谈里找到解开记忆里的场面的线索。然而，她们不晓得是有意还是无意，始终绝口不提村子里或有关父亲的事。

有一次，三个人一起吃饭时，姑妈十分有趣似的谈起了在东京看过的电影。

“真有趣，那位医生太太，在药里加了毒，准备把那个男子毒死……”

姑妈好像察觉到自己说溜了嘴，忽然停止了笑，话也不再讲下去了，都往我这边看过来。母亲依然在夹菜，静静地吃着。姑妈在短暂的片刻里严肃地观察了我一眼，然后发出慌乱的笑声，把先前的话打消了。

我可没有看漏了眼，虽然是短短的一瞬，可是她确实是担心她的话使小小年纪的我想起什么事。

三

刚要上中学的一段期间，我开始怀疑在我记忆的景象里，母亲所砍杀的，是不是父亲呢？如果只根据我记忆里的感受，我无法辨别事情的孰先孰后，不过我倒觉得，母亲砍杀一个男子的画面，和庙焚烧的画面，在时间上很接近，像是接连发生的。而从母亲的样子，我觉得她似乎并没有去坐过牢。

这么一来，母亲行凶的现场，该只有一个少不更事的我是目击证人了。那么母亲的罪行岂不是还没有被发觉吗？换一种说法，母亲不就是完成了现今所谓的“完全犯罪”吗？是不是母亲把父亲刺杀了，然后为了毁灭证据，在正殿放了一把火，使父亲的死成为葬身火窟？

有时，我瞧着母亲握住小朋友的手教他们写字，或者坐在廊子上摇着团扇，看着身后院子里渐渐降落到草丛上的夕阳，还有洗澡后懒懒地抚摩着泛红的脖颈看着母亲那安详的脸，忽然会有疑云涌起，禁不住悚然而惊。不管母亲装着如何平静的脸，终究是隐藏着过去一桩罪行的女人的脸。母亲杀死了父亲，这是可怕的想象，可是我不能断定绝无此事。

但是，不久发生了一件小事，把我的疑惑打消了。

进了中学那一年夏季，我从学校回来，看到一个女人坐在廊檐下吸着香烟。华丽的衣服有些地方破了，油腻的头发胡乱地束成一把，年纪大约有四十了吧。

“你就是阿末姐的儿子吗？”

女人把微暴的圆眼瞪在我身上这么问。我点点头，她便又说：

“我要在这里等她回来。”

好像是感冒了吧，她的喉咙像缠着绷带，嗓音沙哑。母亲好像是出去了。

我上去放了书包，在房里一角坐下来。那人又不客气地打量了我一会儿，突然开口：

“你妈妈是凶手，你知道不？”

接着又说：

“她杀了我的老公。跟我老公干了好事，末了把人给杀死了。记得不？不是说，你从头到尾都看到的吗？村子里的人都说，你身上溅了好多血。那是我老公的血。”

女人说着这么可怕的话，另一面若无其事地伸过一只手，抓了抓裸露出来的脚。当女人正要开口再说话时，母亲回来了。把晚餐所需的东西装在购物袋里，站在门后，看到那个女人，面色突变，却也没说什么就上去，面向那女人落座。

“请问有什么事？”

母亲凛然正色地说。

女人微微扭歪了嘴，轻笑着说：

“你呀，可真会躲，不过总算让我逮着了。你可以瞒过警察，我嘛，可没那么好骗。我问你，是不是怕我，才带着这孩子东躲西藏的？”

“我为什么躲？我才没有必要躲。”

“哎呀，杀了我的老公，还说这种话。”

“那不是我的过错。警察早已调查清楚，证实过了。那种场合，只好那个样子。”

“说得好听！”

女的倏地起身，嗓门也大起来了。母亲微白着脸向我说：

“史朗，你到外头去玩。”

当母亲取出荷包想掏几个小钱时，女人好像更加被激怒了。把拖鞋一甩，冲到榻榻米上，顿抖着身子说：

“就让这孩子也听听好了。不，问了他，不就可以真相大白了吗？他可是从头看到尾的证人呢。”

“这孩子什么也没有看到。”

女人就像要摸过来似的，母亲抱住我，避到纸门边重新坐好。

“而且这孩子还那么小。”

“看到的，全看到的。不是说警察来到庙里的时候，这孩子浑身是血吗？这就是啦，他看到了一切。母亲把男人拉进棉被里，乐够了，然后把人家——就是我的老公，干掉啦。”

女人吼叫般地述说着，可是母亲没让对方说完，恍若从水里无声地浮上来般地，静静地起身。那手里已经握着一把剪刀。

“请你回去。”

就像回应母亲静静的嗓音般，剪刀闪露出一道冷光，切过了夕暗。

“请回去，也请不要再来。”

女人似乎没有料到母亲这一着，给震慑住了，立刻收敛了方才的气势，不过也还在嘴里唠叨了一阵，这才冷笑几声，用力地关上玻璃门急步离去。

女人粗鲁的木屐声在巷子里消失后，刚才还站得比手中的剪刀更尖锐的母亲，无力地在榻榻米上瘫下去，并把我紧紧地抱进怀里。好像就在这时候，剪刀口划过了母亲的手指头，从食指渗下一滴鲜红的血，淌在我的眉毛上。母亲的眼光好像投到远方去了，静静地思索了一会儿，这才伸出那根食指，恰似用指头来描画墨水一样地描摹我脸上的血渍，自语般反反复复地说：

“这样也好，史朗，这样也好。”

这小小指头的动作，我也有个印象。我就坐在散落着一堆胭脂、白粉、眉墨一类东西的中间，母亲正在用黏黏的什么东西涂在我的脸上。化妆——母亲是在我这男孩的脸上化妆吗？母亲的眼睛挨得好近，它们蕴涵着一抹紧迫的光，定定地凝注在我的面庞上。我仿佛记得不止是一次，而是有过好多次同样的事。

当我在深渊照见了自己脸的时候，也许就是看到涂上了白粉的奇异少年的面孔——我一面感到血液在眉毛上黏黏的，一面想着这些。由于女人说了那样的话，所以我明白了母亲所杀的并不是父亲，这倒使我深深地松了一口气。没错，就在父亲葬身火场以前，母亲杀死了别的男人——虽然还少不更事，但却也感觉到那男人和母亲之间有着非比寻常的、污秽的关系，而血案也就是它的结果。这么一来，便可以察知母亲之所以并未身陷囹圄，乃因母亲的正当理由受到采纳，免去了刑罚。

以后女人没有再出现，不过第二天却又发生了一件事。

傍晚时分，玄关那边有了什么声响，我便出去看。那里早已没有人影，可是廊檐下却搁着一束花。夏天的残阳红红地斜照在地板上。就在阴影下，白色的花朵好像是微微变弱的火焰，被裹在薄暗里。是睡莲花。白色的花瓣恍似一层层的火，互相簇拥在一起。似乎是刚刚出水的，有露珠在闪亮着。

“怎么了？”

母亲也出来了，看到花，大惊失色。前一天那个女人的样子还历历如在眼前，也是因为如此，所以眼前这一来不见人影，也未闻声响就留下来的花，才更像是无言地在诉说着什么奇异的话，令人觉得阴森可怖。后来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学插花的一个学生送来的，可是母亲当下就苍白着脸，不穿拖鞋就慌忙下去，张开双手把花扒过来，走到巷子里扔进前面的水沟。母亲绝少这么慌乱，因此着实使我吃了一惊，更值得一提的是就在这时掠过我脑际的记忆，牢牢地挟住了我的心思。

直到十二岁时，我都从未想起过我幼小时有着有关花的一个奇异的记忆。原本完全忘怀的场面，因为母亲的这番样子，鲜明地复苏过来了。

好像是地牢的地方。想不起是早上还是傍晚，红彤彤的阳光织成格子纹，给坐在里面的母亲的衣裳染上色彩。那像牢房的地方，下面是泥地，母亲蹲在一隅，把背朝向我。一绺发丝垂落在地上晃荡着，那是因为母亲在挖土的缘故。我微微地可以看到母亲的手在动。白白的手指沾上了许多泥污，而当手指停下来，便在袖口里隐去，取出白白的东西，扔进挖开的洞里。起初，我还以为那是人的手，猛然一惊，不过马上明白过来是花。不晓得母亲是不是在袖子里藏着好多好多的花，一次又一次反复着同样的动作，终于把那个坑洞填满，花瓣都出来了，这才像小孩在玩泥土般地，让手上的泥巴从指缝掉落，把花埋掉。花受了泥土的重量，窸窸窣窣地响着，像有生之物般地弹着，渐渐地沉入泥土下消失了。

看到母亲把花扔进水沟，我觉得记忆里母亲掩埋的白花，可能也正是睡莲。

那牢房样的地方，我想说不定就是庙里正殿的下面。

我明白母亲是在埋葬花，并且还是不愿意让人家知道的，然而母亲为什么有这种举动呢？这是我百思不解的事。

四

母亲自从搬到这小镇来，直到四十一岁那年过世，从未回去过邻县的娘家，外婆须美倒是平均每月大约有一次到这边来看我们。

起初，我实在不敢相信这位约五十岁，有一头白发的美丽女人和母亲是同一血缘的母女，后来才知道，母亲出生后第三年生母就死了，这位须美则是母亲五岁时嫁进吉野家的，是母亲的继母。

“史朗，血亲真是奇怪的事呢，同胞的亲兄弟从来都不肯对我说一句话，可是无缘无故的别人，倒成了血亲了。阿春姑妈和外婆对妈妈这种等于被赶出家门的人，可真是好到不能再好啦。”

事实上，外祖母是偷偷地带了些布料，食物，老远地跑过来看我们，对我也像对待亲生外孙那样疼爱。外祖母总是拿听戏作借口出来，所以每到夕阳西斜的时候一定回去，而每当这时，送她老人家到火车站去便成了我的任务。

某日，送外祖母到半路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说：

“史朗，你看，好美是不是？”

外祖母指的是水塘一角，从铺在水面的一片绿叶里，睡莲花像一支支头冠般绽放着。

“还那样开着，老家那边，整个村子里的莲花都枯光了呢。”

九月都到了尾声，外祖母细眯着慈祥的眼，看着在凉爽的飒飒秋风里绽放的花朵，对这样子的外祖母，我禁不住地想问了。

“外婆，村子里也有睡莲吗？就是比这种莲花小些的。”

“为什么问这个呢？”

“没什么——”

我搪塞着，祖母点点头说：

“你妈妈和我一样，最喜欢睡莲了，你爸爸还在的时候，从家里的水塘搬到庙里的水塘里来，差不多整个池子都给搬光了。”

真是意外的话。

“那是说，庙那边也有过水塘喽。”

我想到，母亲撒了念珠的珠子，原来是庙里的池子；还有，母亲在正殿下埋葬的，必是睡莲的花。

“记得好像是东京发生大地震不久以后吧，隔了好久，阿末回娘家来了，说因为庙里的睡莲都枯死，所以对家里还有那么多的睡莲表示羡慕，结果移了不少过去，是庙失火前不久的事，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我猜想母亲埋花该是那前后的事。但是，老远地从娘家移过来的，母亲怎么又要埋掉呢？

“史朗……”

外祖母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

“你还记得阿末——就是你妈妈的那件事是吧？”

“那件事是什么事呢？”

“你妈妈把那个人……”

外祖母把说到嘴边的话吞回去，慌乱地装出笑，就像上次姑妈那个样子说：

“不，没什么啦，走吧。”

说罢握起我的手，在云翳下往车站那边走去。

五

母亲过世以前，从故乡那边还有另外一个人来过。

外祖母开始到我家走动，是我进了中学那一年；其后又过了两三年的样子，该是我十四五岁的时候。

是低沉的男人嗓音，我应了一声出到玄关口。

“请问阿末小姐在不在？”

这是位五十开外的男人，一身朴素的衣着，身材算得上魁梧吧，只是神色好像有一点怯怯的，我还没有喊叫，母亲就出来了，还是有点惊讶的样子。

“请吧，请上来。”

那男子进到屋里。

“史朗，你出去一会儿，妈妈有要紧的事。”

我正要转身，那人叫住我说：

“你就是史朗少爷吗？哇，长这么大啦，都认不出来啦。”是有一点乡土的口吻。

我绕到屋后，从木板墙的缝往里窥伺，院子过去的半间，纸门只推到一半，可以看到那个男人的半个脊背，声音也可以听清楚。

“阿末小姐，真对不起你。”

那人把腰背深深地弯下去，一次又一次地鞠躬。

“是须美告诉我你住在这里，我连忙赶过来的。为什么不肯早些告诉我呢？庙烧掉了以后，直到现在都没有人管，差不多成了一所废庙了，早知道会这个样子，不该……”

母亲一直没响，听到这里就起身，好像察觉到我在偷听似的，把纸门关上，我只好走开了，过了约莫两小时那么久，我回到家，那人已经不在了，只有母亲一个人默默地坐在那里。

“刚才来的，是谁？”

母亲只回答说：

“是从前的熟人。”

这个月外祖母来的时候，我告诉她那个男子的面相，问她村子里有没有这样一个人，我从那老人的腔调和僵黑的脸庞，猜想也许是村子里的人。

“一定是清莲寺的信徒代表，叫宗田的人吧，前些时候他向我问过这里的详细地址。”

我告诉外祖母，那人一直在向母亲道歉，她便又说：

“那是因为清莲寺闹火灾的时候，宗田领头对你母亲很不客气的缘故，你妈妈只好带着你，逃一般地离开了村子。后来，庙里就没有继任的住持了。所以我想，一定是来请你们回去的，不过你妈妈绝对不会答应的。”

外祖母虽然这么说，但是我从宗田的口吻里，觉出他的意思和外祖母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昭和十二年我进京都大学那年夏天，母亲死于肺疾，好像在等我回去似的，放了暑假我一回到家母亲就病倒了，并且暑假结束前一天，仿佛怕成了我返校的阻碍般，结束了短短四十一年的一生。

夏日最后的雨，从窄窄的屋檐掉下，打在巷路上，发出吵人的声响。

下午，我在后院看到蝉壳，正想捡起来的时候，躺在床上的母亲把我叫住了。

“史朗。”

我挨到她旁边，在这一个月间，母亲消瘦得厉害，把那白得像即将消失的霞雾般的脸转向我说：

“史朗，你还记得妈妈的罪过是不是？”

声音细弱，说得好吃力的样子，连雨声都好像濡湿着，在这样的房间里听到那种叹息般的声音，使人格外觉得凄寂。

我点点头。

“那一次流的血，的确是妈妈的罪过，妈妈明明知道那是罪行，还是握起了刀子，妈妈本来就决定杀死他。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真正的原因，妈妈非杀人不可的原因，从来也没有人知道，这样就好，妈妈不想让人家知道。也不想让你——不，应该说尤其不想让你知道，妈妈就是为了这才杀的人。”

那话语就像是呓语，越说越熟起来，嘴唇随之发白，眼神也变得空虚了，母亲从棉被里向我伸出开始变成透明的手，朦胧的眼光停在半空中，用手指头在我脸上茫然地抚摩了几下，最后碰到我的眉毛，而她好像也知道了，微微地浮现出笑意。那笑，简直像是忘了死亡，恰如孩童天真地在玩弄着什么。我的眉毛形状，她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手指头来记住的。这一刻，在漆暗里，她那么清楚地凝视着它。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她那种微笑都没有消失，一直用手指头抚摩着，然后那只手突然掉落在榻榻米上——就这么平静地死了。

我没有能够马上就相信母亲过去了，还在凝神听着母亲的下一句话，坐着一动不动，而母亲也好像还有没说完的话，让那失色的双唇微启着。

被薄暗染上了淡墨色的纸门仿佛渗上了雨水，一只蜉蝣投下孤零零的模糊影子，我就那样坐着，直到浓浓的漆暗罩落下来，把母亲的脸完全覆盖住，我都没有动。

六

母亲临终前说的话：杀人的理由，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不希望你知道——这话里不想让我知道的真正理由，我好希望知道啊。

葬礼的时候，不但外祖母和东京的姑妈，连我从未见过的舅舅、阿姨，加上信徒代表宗田以及以前的清莲寺信徒里的几个村民都来了，但就是没有一个人问我什么话。为了明了母亲说的行凶动机，首先必须了解事件的经过，可是我觉得在母亲遗骸旁边谈这样的事，实在是对死者灵魂的冒渎。

其实，我有另外的途径。

葬礼完后，我护着骨灰来到京都，我向春天进大学后结识的一个同学藤田说明了一切，请他帮我查查十四五年前在村子里发生的事件经过，认识了藤田不久我就知道他是跟我同一个村出身的人，当下我没有说出我的身世，不过心里却想到有一天我要向他打听打听。

“原来你就是那个人，键野这个姓很罕见，所以我也一直记挂着，不料……”

藤田好像着着实实地吃了一惊，瞪了我一会儿才又说：

“那件事，没啥好调查的，因为我从小就听我母亲讲过不少。”

听那口气，事情发生后虽然过了十几年，好像还常常被提起，那么个小小的村子，这也难怪吧，尤其是那么小的我，正好在母亲行凶的现场看到了一切经过，这种特异的情形特别使村人们感兴趣。

根据藤田的说法，事情发生是在我四岁的时候。

——当时，清莲寺除了我们一家人之外，还住着另一对夫妇。男的叫乃田满吉，年纪大约与当住持的父亲智周相仿，妻子结美年轻五岁左右，满吉是明治时期流落到村子里的外地人，在庙园里被丢下来的弃儿，上一代的住持把他捡起来，和儿子智周一起抚养。

满吉长大后，娶了村子里的女孩，成了一名庙里的杂役，住在庙里的一幢房子里。后来，智周袭庙职，满吉便从幕后支持、帮助他。由于上一代住持有意让他也和智周一样，将来能入僧籍，所以从小授经文，因此有时代替智周跑跑信徒家，做一些佛事。他肤白端庄，一表人才，虽然是在村子里长大，却颇有不符本地水土的风貌，因此特别受村人注目，尤其在村子里的闺女们间，比智周更受欢迎，婚事还是由结美那边主动的。他为人寡默，四时都挺着背脊，给人一本正经的印象，但是白净的身子披上墨色僧衣，似乎又给人一种虚无的感觉。据村子里传闻说，他每过些日子就上街，为的是嫖妓。这个传闻在娶了结美之后还是不断，而每次他上街，结美就会一脸懊恼地回去娘家。这结美做事动作快，却因不修边幅，加上一身黧黑，头发蓬乱，虽比满吉年轻五岁，看起来却老多了，两人之间一直膝下无子。后来，智周的妹妹阿春嫁到东京去了，智周也迎娶了阿末，约有六年间，平静无波。结美成了阿末的好帮手，在我诞生时，甚至也一手承担了“谢恩法会”一类工作。智周有了孩子以后，分量忽然增加，满吉则依然在幕后默默地苦守自己的职分过日子。

六年后，也就是我四岁那年隆冬时节的一个晚上，事情发生了。

那一晚天下着雪雨，智周走访信徒代表宗田家，迟迟未归，满吉的妻子正好回去娘家，事件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生的。

母亲正在哄我睡的时候，满吉从街上回来了，淋得一身湿，他没有回去自己的住房，却蹑足走过廊子，打开了我们这边的纸门。母亲连呼叫的时间都没有，满吉已经一身水渍地扑向母亲。母亲这晚一直都在刻木头观音像，咄嗟间握起了搁在一旁的凿子，朝压住她下身的满吉胸口捅了过去。

立时血花四溅，不光是母亲而已，连睡在一旁的我也溅上一身的血红，这纠缠的当中，我被吵醒，才四岁的一双惺忪的睡眼里，看到了一切经过。

证人不止我一个，刚好有个村民为了商量第二天的法会来到庙里。这个姓山内的村人从纸门上小灯所映出的影子察觉到异变。影子的动静加上物具碰撞声与人声，使得山内晓得了屋里所发生的事，连上前制止的时间都没有，几乎是一刹那间，一切都过去了。

因为山内的证言，母亲的供词得到肯定，免去了刑责。

结美返回娘家去了，父母和村人们表面上只当一场噩梦，好像把事情给忘了，有关母亲的魔性的无聊传言，在事件发生时也飞短流长过一番，被人们说得煞有介事，可是好像是父亲为母亲辩护吧，后来还是不了了之。

然后，第二年秋间，庙烧掉了，父亲也被那一场大火带走了。

有了藤田的话，我总算明白了记忆里的那个场面的流血事件的意义，被母亲杀死的是谁，还有母亲不得不杀死那个男子的理由——然而，过了十几年星霜，漆暗里的谜底揭晓了，我却还是不能释然。可以说，只是有了一项说明，而十几年来我茫然地抱在胸怀里的一团黑雾依然未见消失。我四岁时，靠身体感受到的，跟这项说明之间，分明还有着一条微细，却也十分清晰的龟裂。

印象中，正要刺杀那个男子的母亲身上有某种类似意志的东西。而且母亲临死前的话——我杀他，还有不为任何人所知道的理由——根据这句话，我不由得不相信我那记忆里的场面还有另一层真相。

我想起了我十二岁时，一身吊儿郎当的样子来到我家的女人，这人必定就是乃田满吉的妻子结美吧，那女人口吐狂言——你把人家引进棉被里，还把……

“母亲和那个叫满吉的男子，是不是事件发生以前就有了什么呢？”

我奋勇地问藤田。

藤田蹙了蹙眉尖，片刻才说：

“这一点嘛，觉得不方便告诉你，所以没有说出来，不过的确是有过那一类传闻。我猜想，说不定只是因为发生了那样的事件，所以有人牵强附会一番也未可知，你妈妈……”

母亲在我出生次年，离开村子大约半年，听说是寄居在东京的姑妈家。那一阵子，满吉的妻子动不动发脾气，常常回娘家，也有不少村民听到结美和满吉在庙后的住居里争吵的声音。半年后母亲回来，平静地过起日常生活，传闻便也很快地就消失了，可是事件发生后又被传开了。传闻里说，母亲与满吉以前就有暧昧，我出生后不久，父亲知道了，这才把母亲遣到东京去。

从东京回来后，两人的关系是断绝了，可是相安无事了三年之后，一个下雨的晚上，满吉再也忍受不下，袭击母亲，而母亲不愿再陷入泥淖才会把他杀死——这就是传闻里的说法。

如果这项传闻可靠，那么我倒是认为母亲从东京回来以后，还是和满吉有不正常的关系，母亲是为了做一个了断，把满吉叫到屋里，握起了凿子——这么一来，那个姓山内的男子为母亲所做的证言便不可解了。山内说，母亲确实是反抗了的，他说他听到母亲逃来逃去的声音。

还有一个我无法了解的，是父亲智周的立场光从照片来看，他是个胆小谨慎的人。由于胆小，所以对母亲与满吉的事，尽管心里懊恼，还是不得不避忌——是不是这样呢？还有，在母亲杀死了满吉之后，父亲是否依然不能原谅母亲，因而过着闷闷不乐的日子呢？

想到这里，我便觉得父亲的死，并不是单纯的事故。父亲的死，也是被裹在一团黑雾里——他会不会是自己纵火，自我了断以求解脱呢？

“你这么说，我倒想起你爸爸死亡前的半年起，害上神经衰弱的病，也听说庙里失火前大约一个礼拜，他忽然失踪了。刚好东京发生了大地震，也可能只是去东京看看罹难的姑妈，回来的晚上，庙烧掉了——也有像你说的，他是自杀的传闻。”

藤田说到这里，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说：

“你被火灼留下的疤，几乎看不出来了，我还记得，那一阵子你脸上缠满绷带。”

“我脸上缠满绷带吗？白白的绷带……”

我明知故问了。记忆里，在土堤上，那个少女惊悸的脸，还有看着河里的水，那张白脸使我自己都吓坏了，这些，会不会是因为满脸缠着绷带的缘故？

七

母亲七七忌辰那天，信徒代表宗田先生到京都我的寓所来看我，秋已深，是附近寺里的钟声也变得格外澄清的时候。

我在母亲头七过后，搬离了居所，只带母亲遗骨，回到京都。宗田来请求我把母亲的遗骨合葬在父亲坟墓里。

我只见过宗田两次，他倒很熟悉我小时候的事，因此对我表现得很是亲切。

当告知夜幕已来临的寺钟响起的时候，看到向骨坛合十，正正经经膜拜的老人，我忽地想到该向他问些话了。

我装着是从母亲口中听到，而不是听藤田讲的口吻问道：

“可是宗田先生，我怎么也不能相信母亲只是为了那样的理由，就把乃田满吉杀死——宗田先生，关于这一点，您是不是知道一些呢？”

“老实说，一方面正是为了这个，才跑来看少爷的。”

宗田低垂着那微浊的老眼，然后下了决心似的，倏然抬起了脸说：

“阿末小姐曾经严禁我向少爷透露，可是我总觉得应该向少爷说才对。阿末小姐既然没有亲口向您说，那么由我这边来撕破诺言，实在是痛苦的事……我就老实告诉您吧。”

宗田说到此就转过了脸。

“杀死乃田满吉的，不是阿末小姐，是清莲寺的住持键野智周，就是令尊大人。”

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自从东京回来以后，满吉与母亲仍然继续着原先的关系，胆小的父亲装聋作哑了三年。到了那个下雪雨的晚上，终于忍无可忍，整个爆发了。父亲因为下雨，提前从信徒家回家，看到了母亲与满吉让我睡在一旁，两人同睡一床棉被的现场，便顺手抓起了身边的凿子。父亲杀死了满吉，在报警之前叫来了宗田，在短短的时间内，母亲、父亲与宗田三人商量妥当。

宗田收买了佃户山内，做了伪证，母亲也依计行事，向警方撒了谎。

“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庙。如果照通奸罪来判，智周先生应该不会被问罪，可是我希望能守护键野的骨肉。老住持死时含泪托孤，要我一定好好照顾智周，所以阿末小姐同意了，因为我相信她也知道自己是祸首。阿末小姐背叛了智周先生，却也没有别的路好走，她必定也为了自己的罪孽而痛苦吧。可是一年后，庙烧掉了，智周先生也死了，不管我怎么去找，都找不着肯继承住持的人，庙也几乎废了。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弄出来的小小计谋，带来了怎样可怕的后果，我好害怕，我央求阿末小姐一定要想办法复兴庙宇，将来让少爷继承住持的职位，可是阿末小姐就是不答应。她说上次依我，这次一定要依她的，不久就离开村子走了。村子里都说是我逼走了她，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让阿末小姐来顶罪，靠这方法来守住庙的信誉，这完全是我的责任。想到这里，我实在太对不起阿末小姐了……”

看着宗田让脓一般的泪水在满布皱纹的脸上猛滚，我却在内心里喊着：“不对呀！”

不对。杀满吉——也就是记忆里的那男人影子的，绝对不是父亲，是母亲。母亲的手握住凿子，并让血来染红了那只手——母亲曾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真正的理由。母亲对宗田，是不是也没有把真正的原因说出来？我有一种感觉，正如村子里人们所相信的，可能是宗田所造出来的谎言；同样地，宗田所相信的，也可能是母亲所假造出来的。

在我记忆里的凶杀现场里，并没有父亲的影子。我脑子里的行凶现场里存在的，是母亲与那个男子的影子，外加一个小小的，和两个影子交缠在一起的我自己的影子。

天暗了，我点上了电灯，当我看到投在榻榻米上的两个长长的影子纠缠在一起时，忽然想到：让父亲也存在于我记忆里现场的唯一办法。

——如果说，父亲不是加害者，而是以一个被害者，和母亲的影子交缠在一起呢？

八

如果母亲所杀害的是父亲——那么我所目击的凶杀现场，就是我五岁时，清莲寺焚毁稍前发生的。

不，也可能不是稍前，父亲既然是死前大约一个礼拜前离开了村子，那么母亲杀父亲，便也可能是一个礼拜前的晚上。母亲把尸首暂时隐匿起来，然后在纵火烧庙时，把它放在正殿里。

“宗田先生，父亲真的在死前一个礼拜到东京去的吗？”

“这是说……”

“不是只有母亲这么说的吗？”

“是。那一阵子，智周先生好像神经有点不正常，大家都担心他跑到哪儿去了。阿末小姐说，一定是到东京看阿春小姐去了，于是大家便觉得错不了——那时候，少爷也真不容易。”

宗田的最后一句话，我没有感觉到有异，却一连地又问下去。

“庙失火那个晚上，有人看到父亲从东京回来吗？”

“有个村人说他看到智周先生确实从土堤上向庙里走去。”

“没错吗？确实是家父吗？”

“这个嘛……想必是远远看到的。披着僧衣，戴着帽子，应该错不了，是智周先生。那个村人那时是这么说的。”

远远地看到穿僧衣的，不可能断定就是父亲吧。披上僧衣，故意远远地让人家看，这一点女人也可以办到——我觉得母亲是杀了父亲，然后把尸首匿藏一个礼拜，这一点差不多可以确定了。

然而，问题是哪里可以让那具尸体藏匿一个礼拜那么久呢？又为什么不在杀害的当天晚上，就纵一把火，把庙烧掉呢？

“宗田先生，听说庙后有一口水塘是吗？”

我想起了母亲站在水边，双手合十，把念珠的珠子撒在水面的样子，便又问：

“我模糊记得，在水塘边听到好像是火药一类的爆炸声。”

“少爷，我相信那是睡莲的声音。”

“睡莲有声音吗？”

“是的。睡莲是早上开花，中午又合上。天明时分，花会绽开，那时会发出好大的声音。就是您说的，好像爆开般的声音。我也在天明时分听到过一次，有点像铁琴，很清脆。清莲寺的池里，开满一池的睡莲花。”

跟花没关系，问题在于叶子。如果池里开满花，那么整个水面不是被睡莲的叶子盖住了吗？因为看不到池底，于是母亲把尸首沉在池里。

九月中旬——该是最后一季睡莲花开的当儿，为了怕花吸引人们的眼光，母亲便把花都摘下来，埋在泥土里。

对，母亲是把父亲杀死，然后把尸首沉在池底达一个礼拜之久。但是，为什么非藏那么久不可呢？这一点完全没有眉目。不，在这一点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

“宗田先生，父亲杀乃田满吉的时候，我是真的在现场吗？”

宗田点了点头。

“为什么呢？”

“这个……”

他支吾其词，我却觉得不可思议。五岁时，母亲杀了父亲，我记得一清二楚；而四岁时，父亲杀了乃田满吉的场面，在记忆里却一无所有。我觉得，父亲杀乃田满吉的场面，应该是更强烈的。虽然小一岁，但是光记得母亲的杀人现场，对父亲的杀人现场却一无印象，这不是太不自然吗？不仅如此，母亲央求宗田不可向我透露父亲杀害乃田满吉的真相，更成为完全不可解的事了。因为央求了也没用，我正在现场看到了一切啊！

不是母亲，而是父亲杀了满吉——也就是母亲央求宗田不要透露的事件真相，我用我这双眼睛看到了。而为什么母亲要宗田为杀满吉的真相守密呢？

“听说，我出生次年，母亲上东京待了半年那么久是吗？”

“是的。”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宗田让眼圈在电灯光下浮现着，想了好一会儿，这才说：

“我还是把所有一切告诉您吧。说出来了，如今不再有人在乎了。是这样的，阿末小姐是到东京生孩子去了。”

“生孩子？”

“嗯，是少爷的弟弟。不过父亲不同。那孩子的爸爸是乃田满吉。知道这个的人，没有几个。您的姑妈，就是阿春小姐常常带来这里玩的小孩，大家都以为是阿春小姐亲生的。阿春小姐自己不会生小孩，是把阿末小姐生的当做自己生的抚养。”

“就是贞二吧，那位在东京大地震的时候死的。”

“是的。可是死了，也许反倒是幸运的。”

“为什么呢？”

“是阿末小姐离开村子的时候说的。她说，贞二这孩子，有满吉的病血。”

“什么病呢？”

“是身子渐渐腐烂的病……不过满吉的这种病是不会显露出来的，只有神经在腐烂。被杀害前大约半年——就发现他用火烧自己的手，用针来刺，都不会痛。在这以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些。他被丢弃在庙里，好像也是因为这种病。”

如今，这种病已经明白和遗传无关，可是当时人们都相信，这种病会一代代传承下去。

“满吉发现到这种病的时候，贞二已长得好大了。这孩子一直瞒着大家，说是阿春生的。将来长大，病发了以后就再也瞒不下去了。不管为了谁，这孩子的死，都是件好事。”

我想起了乃田满吉肤色白，贞二也正是如此。这使我联想到映在河水上自己死白的脸。

“宗田先生，听说我小时候，有一次脸上都缠着绷带。您还记得庙烧掉时，我受到灼伤的情形吗？”

我指了指自己的脸，宗田却诧异地看了我一会儿，这才说：

“灼伤？不可能，少爷不可能在庙烧掉的时候被烧伤。因为那个晚上——少爷根本不在庙里。

“那个晚上，您住在我家。我想不起怎么会来我家住，可是还记得庙正在熊熊燃烧的时侯，您睡得好甜。”

“……”

“少爷受到灼伤，不是庙里失火的时候，而是东京大地震的时候。”

意料不到的话，使我的眼睛都瞪圆了。

“大地震的时候，我是在东京吗？”

“是的，少爷和阿末小姐正在东京。那年夏天，阿春小姐带着小孩回娘家来了，回返东京的时候，阿末小姐和少爷也一块去了。没几天就传来大地震的消息，所以担心得不得了。还好，过了三四天你们就狼狈地回来了。难道少爷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我记得的是庙里失火的事。”

是真的吗？我记得的是站在好像是庙的山门边，看着熊熊燃烧的火。震灾的时候，据说东京有一部分成了一片火海。如果附近有庙，可能过去避一避。也许我和母亲逃进一座庙。如此，那就是站在山门，从内侧往外看着市街在燃烧吧。

而且大火烧过的，躺在一片灰烬里的尸体，好像不止一具。说不定可以看做是大火警死了更多更多的人才来得更真实。

如果是这样，那么母亲为什么把我的灼伤说成是在庙失火时受的——母亲是在隐瞒大地震的时候，我们刚好在东京。这又为什么呢？

“从东京回来的时候，我的脸上缠着绷带吗？”

宗田又点头。这倒不出意料之外。

被记忆的漆暗包围住的大正十二年九月，母亲、父亲，还有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总算明白过来了。好不容易地——不错，过了十几年岁月，好不容易地才明白过来了。

“最后还有一件要请问您。父亲杀死的那位乃田满吉，是不是眉毛很稀的人？”

“是的。我不晓得那是不是由于他那种病，因为眉毛薄得异常，所以面孔看来更白。”

我担心如果我再追问下去，宗田说不定也会想到我正在想的事，因此把话题岔开了。

电灯光变得有点刺眼的时候，宗田辞去了。从窗口看着老人那不稳靠的脚步在巷子里消失了以后，我无意间看到映在玻璃上自己的脸。

我仿佛懂得了母亲为什么在我的眉毛上涂了墨，又为什么用指头上的血来抚摩它。

我从窗边离开，看了一会儿榻上长长的影子，忽然想起来似的取出了火柴，把一只手指头凑近火，烫得我连忙熄了火。我能感到那种灼热，是由于我的想象错了呢？抑或那种事还没发生？

这我就不晓得了。

不，我相信想象没有错。可是，我心中突然涌起了不可思议的感觉——仿佛觉得我自己的影子带上了不同于往常的色彩，茫茫然地在那儿站住了。

四岁的时候，我置身父亲杀害乃田满吉的现场，而它在我记忆里，却是完全的空白——我不得不相信，那理由只有一个。

我不是键野史朗。

我猜想，当东京大地震发生时，我那个五岁的哥哥键野史朗死了，于是母亲想到了一个计策：让我来替换已死的史朗。

我在东京，由姑妈阿春抚育到四岁，其间屡次被姑妈带着，回到故乡庙里，和哥哥史朗也见过几次面。我想站在桥上栏杆边的男孩，应该就是史朗。某夜，是在庙的回栏，或者通往住房的柱子上吧，反正就是像桥的地点，看到月光下史朗的脸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我不晓得史朗是不是也白白的，但四岁的我与五岁的史朗，体形上应该不会差得太远。

只要把面孔遮起来，李代桃僵不是不可能的事。为了这，母亲才把我的脸灼伤，用绷带来缠住。

从某种意义来看，一切都是由偶然凑合而成的。

母亲从乃田满吉口里得知在我体内流动的血，而刚好这个时候，她开始想到差不多应该让我离开姑父姑妈手里，就那么凑巧，偶然上了一趟东京，遇上大地震，丧失了史朗。母亲于是向姑父姑妈吐露了我体内的血，提出了她的计划。姑妈夫妇俩，与其说是恐惧我体内的血，倒毋宁说更同情母亲想把我当做史朗亲自抚养的愿望吧。于是，我罹难而死而史朗受灼伤的漫天大谎，得到了姑妈夫妻俩的合作。

母亲比起智周，更爱我的生身之父乃田满吉。自然而然，比起史朗，她便也更爱承袭了满吉血统的我。即令满吉的血是污浊的，不，应该说，唯其污浊，母亲才更不得不疼惜。这不是史朗与我谁更可爱的问题，在母亲来说，承传着智周或满吉的血，才是重要的事。我猜，自从满吉故去后，母亲便有了让我待在她身边的愿望。史朗在大地震的时候猝亡，这在母亲看来，该是绝妙的机会吧。

回到村子里，把父亲杀害，还烧毁了庙，应该是为了充作离开村子的借口之一。她不可能一直在我脸上缠着绷带，何况这又不是能向父亲透露的秘密。母亲必须在没有人认识史朗的地方，把我当成史朗来抚养。

这种意义下的计划，在母亲来说并不是太困难的事。母亲靠绷带来瞒过了村子里的人们，然后到东京，把我当做史朗来养育。

由于这缘故，把我改变成史朗，在外表上算是轻易成功了，问题在于能不能在我的内心里另创一个史朗。人的记亿，随着成长而多数埋没进漆暗里，幼小时尤其如此。只是人到了四岁左右，开始略略懂事，如果有特别的见闻，便形成为相当明晰的影像，一直留存下来。

就这一点而言，键野史朗是在四岁时，经历了非常特殊的体验，如果生存下来，必定会记起那个可怕的场面——因为他亲眼目击了那血流五步的现场。

母亲害怕将来我知道了那件事，觉得自己对那可怕的场面一无记忆，太不可思议了，然后去探查真相。

如果是普通的人，也许就不会害怕了。可是母亲本身，在一般年纪的时候目击了一个死亡，那种活生生的恐怖，一直留存在她的梦境当中。于是她认定，为了使我成为史朗，必须记住那个场面。

让我目击一年前发生的那个凶杀场面——母亲这么想到。

不用说，让父亲再来一次同样的杀人凶行是不可能的。幸运的是人们都相信父亲的凶行乃是母亲所为的。四岁的小孩所看见的，是母亲刺杀一个男人的场面——就照这个世上人们所相信的事件再来重演一次，这是母亲所能办到的。

知道键野史朗四岁的时候真正看见的，只有父亲、母亲、史朗自己，此外就是两位信徒。只要央求这两位信徒，即令将来两人中有人向我说了事件的详细情形，仍然可以使我不致怀疑。不，宁可说，母亲为了在未来的日子里，当我听到事件经过时，能够借此确认自己的身世，终于毅然地实行了行凶。

母亲所以选了父亲作为她的凶杀对象，我想不仅是由于父亲是李代桃僵之计的最大阻碍。母亲不但对父亲从未有过爱，并且他还是把她所爱过的唯一的人杀害的凶手，因而怀恨在心也未可知。

然而，最大的原因，还是为了给我一个重要的记忆，为了让我成为史朗，为了守护世间的咒骂，不管谁也好，需要一个男性的被杀者。

母亲纵火烧正殿的一个礼拜前，把喝醉了酒的父亲引到住房里，在我安眠的榻旁，重演了一年前的犯罪场面。记忆里看不到那男子的脸，乃因母亲用自己的身子来挡住我的视线，不让我看到的缘故。一切告终后，母亲回过头来看我。母亲的面容，是在急切地向我诉说着什么，如今我能了解那个意思了——看到了吧，贞二，妈妈不惜用血来染红自己的手，希望让你看到的，你要清清楚楚地烙印在心上。从这一刻，这一瞬间，你真正成了键野史朗了。妈妈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些，只有这些。

我相信为了重现行凶现场，母亲最困扰的，是季节的问题。父亲刺杀满吉是在隆冬时节的一个晚上，而母亲却必须在九月份里头行事。母亲尤其担心花的问题。在她自己记忆的泥沼里，其所以记住了一个女人死亡的季节，是因为一瓣樱花之故；而清莲寺的水塘里，这个时候开满着睡莲，分明诉说着与一年前事件发生是在不同的季节。母亲把悲惨的死，用美丽的花的形式烙存在记忆里，她因而不由得担心在我的记忆里，也会留下存在于事件前后夏日的花。摘下睡莲埋入土中即是因为如此。母亲在泥土里埋葬了花，同时也埋葬了一个季节。

为了怕我的记忆连贯下去，母亲等了一个礼拜，这才从池里拖出父亲的遗骸，放在正殿里，然后放了一把火。接着，让我的脸包在绷带里，离开村子，前往没有人认识我们的东京，而我也从这一天起成了五岁的键野史朗。渐渐地，我长大了，直到宗田老人来访那天，我都是活在母亲所创造出来的别人的记忆里。

母亲的失败，在于未能看透她所郑严要求守密的宗田终究向我透露了事件真相；我不仅把凶杀现场，连那一阵子的母亲的奇异行动，也都留在记忆里，还有就是由于母亲想对我隐瞒，结果反倒触发了我对事件的好奇心。

宗田这个人的良心，反把母亲不惜染污了自己的手想保守有关我血缘的秘密暴露出来了。

如果没有宗田的话，说不定我就照藤田所告诉我的话，丝毫不怀疑自己不是键野史朗的可能性，送走我这一生。

然而，我对宗田，一点也不怨恨。

母亲在我的生身父亲乃田满吉死后，依然深爱流在我体内的他的血。她吸吮从我手上流出的血，咬我腕上的伤痕，抱住我睡觉，用血来抚摩我的稀眉毛，母亲是这么地爱他。而他的血正奔流在我的体内，纵使那血是污秽的，我觉得我仍然能以它为荣。

母亲周年忌那天，我依宗田的话，为了把母亲的遗骨纳入坟墓里，走访村子。

暌违了几十年的村子，是由于斗转星移，失去了昔日面目，抑或是我的记忆趋于淡薄了？几乎无一能引发我的回忆。只有从那道土堤下去时，蓦地展现在眼前的田畴一端的树丛，与我遥远的记忆里的景象重叠在一块。想是到四岁那年，每次回到村子里，都被阿春姑妈牵着手走下那土堤的吧。

然而，那树丛下的战盔形屋瓦，却不复可见。

和宗田老人一起至墓，纳安了母亲的遗骨之后，我独自来到如今已无人居住的庙。土墙和屋瓦都龟裂了，空荡荡的正殿屋迹上杂草丛生，秘藏了两桩罪行的住屋，也已倾塌一如退了色的历史画里的废屋。

占了庙园近一半土地的水池已浑浊，浮泛着一些垃圾，不过纯白色的花朵倒也在那儿反射出夏末的残照绽放着。

看着这些花，我陡地想到了母亲葬花的另一层意义。

莲花是真宗里所说的“极乐净土”上，以各种颜色绽开的花。母亲在下决心杀死父亲的日子里，凭自己的意志丢弃了那些花。母亲是在这一片漆暗的土里，不只埋葬了季节，连死后的美丽世界，也是恶人所不被允许住的世界，也一并埋葬了。为的是在其后的生命里，只看守着罪，只当一个恶人；还有为了守护我的血。

（钟肇政　译）

菖蒲之舟

一

苑田岳叶是近代出现的天才歌人之一。

大正元年，他首次在杂志《红》上发表和歌，尔后十四年间歌咏出多达五千首作品；大正末年，恰如和一个时代同命运般，以三十四岁的壮年猝逝。就这个意义而言，确实可以称他为代表大正时代的歌人。

但是，这里说的代表大正时代，其真正意义，恐怕更由于他的作品染上了即将灭亡的一个时代的阴暗色调，荡漾着虚无的馥郁，响出空虚的韵律之故。苑田在晚期出版题为《情歌》、《复苏》的两大杰作歌集，而这两部歌集是苑田以两次殉情未遂事件为题材写下来的。这两次殉情未遂事件本身比苑田的和歌更著名；他致两位女性于死地，自己却未能如愿。第二次殉情事件后不久，他才自戕身亡。他的一生，正和非灭亡不可的那个短暂时代如出一辙。

有人批评苑田说，如果他是一位画家，那么他必定喜画枯萎的花，并让萎谢的花朵看来比盛放的花更美。事实上，苑田的人生恰似架在一个黑暗时代到另一个黑暗时代的桥上。令人想到在大正这个黑暗的历史一页里，只为了凋谢而绽开的一朵无果之花。

战后——苑田死后过了三十几年——写成的《日本歌坛史》一书里，折原武夫介绍苑田的贡献与生涯，有如下的文字：

苑田岳叶（本名岳夫）生于明治二十五年，为神奈川县一船家店东三男。明治四十四年十九岁，师事村上秋峰。次年（大正元年）在杂志《红》发表处女作，翌年四月，以系列作品《百花余情》一百首受到瞩目。初期作品多囿于表面物象，恃才傲物，如今评价已不高。这是由于当时的作品受其师秋峰影响太多之故。其师村上秋峰是明治中叶活跃于贵族、上流社会的歌人，斥新歌坛潮流为‘下界的喧噪’，他本身亦被部分人士讥为‘御用歌人’。《百花余情》正是模仿秋峰所悬为圭臬的《古今和歌集》之作，咏花鸟风月，绮丽有余，比诸后年之作，则显见语言之浪费与情念之阙如，可称为浅薄之作。

苑田的和歌作品真正放出光芒，乃在大正八年，二十七岁时发表《梦迹》以后。前一年，苑田因个人的争执离开师门。《梦迹》是他独立后的第一本歌集，也可以说是苑田岳叶这位歌人真正的出发点。尽管一样地歌咏风花雪月，却织进了人心的奥妙。曾经蔑视秋峰羽翼下的苑田的人们，从此也开始对他刮目相看了。

有些人认为苑田的蜕变，乃受了当时刚取得歌坛盟主地位的“阿拉拉吉”一派的影响，实则最大的一原因，在于与发妻阿峰不幸的婚姻生活。苑田离开秋峰门下后不久即与阿峰结婚，此女为静冈县一豪农家三女，平凡庸俗，从不想去理解苑田的歌，夫妻间时起争执。

苑田容貌端正，白得像戏剧海报上的人物，从年轻时即以桃色新闻不断闻名，婚后更放荡不羁。为了逃开恶妻，滥交异性，人格方面染上了荒诞习气。这种生活，自然而然投射在作品上，此后四年间陆续刊行的《沙尘》、《苍光》、《丧炎》等，无一不潜存着人类灵魂的阴影。

东京大地震那年，阿峰因肺疾入疗养所，这时期苑田过着废人一般的生活，流连忘返于酒肆妓楼，亦不复有作品发表。

在这种泥沼般的生活里，苑田不期与生命的女性桂木文绪结识，为了在爱情里寻求灵魂的救赎，遂有生涯中的最高杰作《桂川情歌》写成。

桂木文绪是在“芝”地方有宏壮宅邸的银行家次女，时年二十，出身名门，且容貌出众。由于文绪读了苑田的歌集受到感动，主动相见，开始交往，但参列名流的银行家双亲，不许女儿与有妻室的歌人来往，遂将她软禁在家。

大正十四年四月，文绪就读的音乐学校在京都公演，两人利用这机会，双双出走，在岚山的旅社企图以死相殉。由于旅社女佣发现得早，两人均未死，文绪被带回东京，从此受到更严厉的监视，一对爱人形同生离死别。

苑田在歌里寻求无处排遣的热情的发泄，奋两个月之力写成《桂川情歌》，咏两人从相逢到殉情的经过。苑田失去了爱人，却也收之桑榆，作为一个歌人的绝世才华就此绽放。读此诗集，可知女性关系极度浮滥的苑田，竟与文绪未曾肌肤相亲。他刻意要文绪以白璧之身偕赴黄泉。就这一点而言，可以说终苑田一生，对文绪的爱是唯一的一次真心的爱。这桩恋爱事件，是在人生里疲惫至极的歌人，欲于豪门千金的纯洁里觅得灵魂的平安，故而使世人深受感动，甚至造成年轻男女相继前往岚山殉情的社会问题。

《桂川情歌》的至情至圣境界，次年更进一步，结成了《复苏》五十六首，成为他自戕身死前的作品。

岚山的殉情事件后，苑田一度沉潜缄默，次年六月，在茨城县千代浦再次演出了殉情事件，使举世为之震动。对方依田朱子是个酒家女。两人在闻名的水乡千代浦的一条河上划出小舟，吃下了毒药。依田朱子死了，苑田还是保住了一命，被救到一家旅店，却在三天后，自己割断了喉咙，命丧黄泉。就在这三天里，苑田在旅店把这次的殉情与自己捡回了一命的经过咏成五十六首。遗稿——也许更像是遗言吧，在他死后给取了书名叫《复苏》付梓。由于五十六首之中有十一首歌咏到菖蒲花，因而他这最后的歌集也被称为“菖蒲歌集”，事件也因之而被称做“菖蒲殉情事件”，哄传遐迩。

这桩菖蒲殉情案，至今犹是一个谜团，仅知寻死前约一个月之间，苑田屡屡上朱子上班的酒家，而唯一的线索则是《复苏》五十六首，可是此书也几乎没有提到两人决心殉情的心理过程。

不意在这桩殉情事件发生的同一个晚上，桂木文绪也在家里自杀；还有，《复苏》里有一首致朱子的和歌，写追寻某女的幻影。因此一般认为苑田与文绪是预先约好，在不同的地点，完成了在桂川所未能成功的双双殉情之举。然而，这见解却遭桂木文绪的家人否认。他们表示，自从桂川的殉情未遂事件发生后，她绝未有过与苑田任何方式的接触。唯此，则苑田的死，与文绪的自杀发生在同一个晚上，应属巧合。

自然，文绪的自杀，系由于对苑田的思慕之情，无时或释；而苑田的死则是起因于在朱子身上追寻文绪的形貌，这一点倒不出想象。如此，菖蒲殉情案便成了桂川殉情案的第二幕。不管真相如何，《复苏》之将《情歌》的天堂世界拉到现实世界，重新凝眸于人的生命本身而吟咏成功的旷世杰作，则无可争议。将作为歌人的最后声音寄托在一朵花而写成的这本连作歌集，比起《情歌》更能提供人们理解苑田岳叶其人的关键；而它也是一个歌人在和歌世界中所到达的最高境界，应该在日本文学史占据巨大的位置。

在执笔写这段文字以前，折原武夫自然而然地来看我。

我说自然而然，乃因我是有强烈孤独癖的苑田的少数友人之一，而且也曾经把他的一生写成小说，在一家杂志上连载过的缘故。

“是这样的……”

折原武夫在交谈告一个段落之后，突然想起来似的问：

“想请问您，为什么不把《残灯》写完呢？”

《残灯》就是三十年前—昭和三年—发表的描述苑田生平的小说。当时是刊载到他与桂木文绪在京都的殉情未遂事件为止，未完结就结束了连载。被认为苑田一生最重要的一段，也是最后的一段，《复苏》里所歌咏的菖蒲殉情案前后的事，终究未曾发表出来。

“那是因为桂木文绪的家族提出了抗议。我写成桂木文绪这边比苑田更热烈地爱对方，一般人也是这种看法，但是桂文家族方面却认定文绪是受了苑田的骗。”

“可是，都已经过了三十年了。这个时候，文绪的家族还有什么抗议好提呢？您是不是愿意来个完结篇？”

“这个嘛……发生菖蒲殉情案那一阵子，我已经和苑田没有来往了，所以对事件的经过，知道的非常有限。”

“您对这个案子的真相，是如何的看法？”

“和一般人的看法差不多，苑田是在酒家女依田朱子身上追寻桂木文绪的影子。读了《复苏》就可以明白，在苑田心目中，朱子身上确实有另一个女人的幻影——不过，我倒觉得不光是这些而已。”

“这是说……”

“苑田的妻子因为肺病，过了很久的疗养生活。巧的是依田朱子也是为了久病的丈夫——也是肺病，才去酒家执壶的女人。我相信，两人有同病相怜的境遇，所以很容易产生共鸣。另外，当时又是大正末期，社会风气是颓废的。”

我是在撒谎。桂木家提了抗议是事实，但《残灯》最后一章未发表却另有原因——我认定这个原因是不应该公开出来的。我觉得必须把菖蒲殉情案的真相秘藏在我的心胸中，连同苑田岳叶这位歌人寄托了自己生命的最后一朵花，埋葬在历史的长夜里头。

折原走后，我从身后的行李包里找出三十年前的原稿。这《复苏之章》，便是我依据苑田的遗集《复苏》写下的菖蒲殉情案的经过，未曾见过天日。后来，我寻访菖蒲案的现场——千代浦，发现到苑田和依田朱子一块自杀的真相。

打消了发表之意，便是因为这个缘故。原来，在《复苏》五十六首的背后，有着未为人所知——也是不可让任何人知道的事实。

二

云遮住了月，夜色显得更浓了以后，便知水流比想象中更快速。一直都觉得细微的水声，也在周遭一齐涌现。

这一带，刚好是无数沙洲把河流割裂成一条条细流，蛛网般密布的地点，流速也各个不同。滑过岸边的，打旋的、注入深潭的、拂过芦苇的，种种不同的水声，就像是串串铃铛在比赛音色般地，在黑暗里合奏。

天空也有流动的东西。

云被自己所遮住的月的逆光染成了不同的浓淡，仿佛散布的墨色纸片，飘浮在空中的气流里。

星被风吹刮着，落到地平线附近，再也没法和人家的灯光区别。那淡淡的光屑有如流逝的萤火。就像这萤火的似有若无，他与朱子的两个生命也燃烧不尽，天与地合二为一，在无限宽阔的漆黑世界里悬宕着。

“这么漆黑一团，教人觉得好像已经死了。”

朱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苑田伸过手，把朱子的肩膀拥进自己的斗篷里。两人背向水流，并肩坐在小舟上。

“怕了？”

“不……可是，还是想多活一会儿。”

从旅店借来的灯笼光下，朱子仰起了面孔，看着苑田笑了笑。那笑容，明朗得不像是就要赴死的人，根本就是泛一叶扁舟游玩的。

“咱们一块死吧。”

几天前，正在朱子所上班的酒家“玻璃”闲谈的时候，苑田突然止住笑声，喃喃地说。

“好哇！”

朱子在苑田的杯子里斟上啤酒，装出和刚才一样的笑脸。

“讲正经的。”

“嗯，我也正经八百呢。”

口吻还是开玩笑的。

“你在笑嘛！”

“您也笑着。”

这种玩笑，真不晓得什么时候，居然变成正经的。那一晚，根本就不是为了说这样的话才去会朱子的。一如往常，在流行歌与酒臭的一隅胡闹的当儿，本来是想说一句“今晚也来一下吧”一类话的，却不料冲口而出了一句“一块死吧”。

有一首流行歌是这样的：“忘了歌的金丝雀……”和桂木闹出了殉情未遂事件后，已经过了整整一年。《情歌》之后，作品连一首也没有。有人评论：在《情歌》里，歌人把生命燃尽了；也有人说是江郎才尽。的确，躯体仍在，生命已丧在桂川，作为歌人的生命也以《情歌》告终。

一年来只有酒与女人，形同废人，觉得歌唱实在是无聊透顶的事。

“一块死吧”，这一句不经意的话，也许就是忘了歌的一只鸟，最后想起来似的吐露出来的，像是叹息的鸣叫声吧。

“什么时候？”

忽然发觉到双方正在含怒似的互盯着，也互相探索着对方暗郁的眼睛。

“越快越好。就这两三天吧。”

“哪里？”

“哪里都可以。”

“是啊。人死了，哪里都一样。不过，如果是桂川，我可不喜欢呢。”

朱子把眼睛撇开这么说。

“为什么说了那样的话呢？”

昨晚，在旅店的房间里，听着绵绵不断的雨声问朱子。是火车站前一家旅店，一个似乎连榻榻米上都染上苑田影子的房间。

“怎样的话？”

“你说如果是桂川，就不喜欢。”

“啊，那个，也没什么。我是说，如果我和您又到桂川去死了，不是文绪小姐便是我，两人中有一个人未免太可怜了。我猜，您还是不能忘记文绪小姐是不是？”

“嗯。”

“我算是替身了？”

“嗯。”

“怎么说得这么清清楚楚的。我不是扔弃一切，要和您一块死的吗？就骗骗我，说您喜欢我，也不算太过分吧。”

“你也不是爱上我，才跟着我来的吧。”

朱子划了一根火柴，手却在空中停住，衔着香烟，默默地看着火在指头上燃尽了。

“老师……”

她低下头说。

“老师，您真认为那样吗？”

“……”

“真冷。不是因为一个人没办法死，太寂寞死不了，所以我才跟过来的吗？我是桂川那位小姐的替身，这一点我从被您邀过去的第一个晚上就知道了。也晓得您是在我身上找寻着那个女人的影子。但是，这样也好，我还是愿意和您一块死，所以才跟着来的。老师，您知道吗？我一直在等着您告诉我，一块去死吧。”

她衔着那支没点上火的纸烟，颤抖着喉咙哭起来。把手伸过去，她就撒娇般地摇晃着头发，把苑田拉倒在一直铺在那儿的薄被上。

朱子比文绪年长五岁，为了卧病的丈夫，已经在酒家上班了好几年，被红灯染透了的肌肤早已熟透了，有时却还会像这样子，装出文绪身上所拥有的童女之态。文绪在深闺里，被棉花层层裹住般地长大，却又含着一种莫名的坚强，和苑田相处时，也从无盲目追随的样子，保持着对等的地位，而朝秦暮楚的朱子，反倒是死缠住男人的模样。

文绪与朱子都很白皙。不过在文绪，是能把男人污秽的手反弹回去的洁白；朱子的却是四时都在等着男子的手来染色般的，或者为了渗出男人的水滴而存在般的，濡湿的白。文绪是教人不故意去弄污的白，朱子则是教人想去弄污的白。

苑田对这个被自己荒废的颜色染污、默默地跟随他的死亡之旅而来的一个女人忽地感到哀怜。如果是染上了别的男子的颜色，那么她会有不同的生活方式的。

“我也不光是想文绪的事情罢了。”

苑田远远地听着把头埋在自己怀里的朱子的哭声，凝望着罩在灯影下天花板上的薄暗这么说。

这当儿，苑田想起的不是文绪，而是半个月前最后一次去探望的妻子阿峰。

妻子在疗养所的一室里，瘦得骨头好像都可以看到了，而且仿佛已经穿上了尸衣，被裹在白色的尸臭当中。那天，妻子当着苑田的面前咯了血。从苍白的嘴唇流溢出来的血，红艳得和那半风化了的生命，看来多么不相称。

妻子永不肯原谅苑田的放荡个性，连每月仅一次的探望，她都侧过脸，默默地看着苑田所无法看见的死亡之影。然而，只因憎恨来得强烈，执著也跟着强烈吧。苑田不由得想：是三年间在病床上强忍过来，却无法形之于口的东西，就用那种鲜红的血倾吐出来的吧。而他自己的血，还来得更暗更冷呢！

浑浊的夕阳，把病房染成糜烂的颜色。苑田向固执地缄默着的妻子道了别，站起了身子。就在这时，妻子的手突然伸向苑田。回头一看，她还是照样把空虚的目光从苑田身上移开，只让手拼命地抓向苑田的脚。够不到苑田的脚，却抓住了在夕阳里落在榻榻米上的苑田的影子。在夕阳里仍显得苍白的指甲，恰如死的挣扎般地抓着榻榻米。

苑田这时连想也想不到自己不久就会步上死亡之旅。然而，他的妻子似乎本能地感觉到他半个月后的变故，连她自己都想象不到地，竟然伸手要抓住即将一去不复返的丈夫的性命——分明已经是病重力竭，命在旦夕，却依然有那样的力气集中在指头上。她这一番最后的力气，尽管未能抓住苑田的躯体，却毫无疑问地攫住了影子。他也觉得，就在这病房里，自己的影子已经落在卧病八年的妻子手上了。苑田从未爱过妻子，妻子所给他的也不是爱，不过苑田倒觉得，把自己的影子交到妻子手上，使他放心了。

“在想太太的事吗？”

朱子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苑田的胸怀，那么随便地匍匐在棉被上吸着烟。

“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好也在想着老公的事——真奇怪，五年来都巴望着他早一点死，这一刻，倒希望他多活几天了。从来也没想到我会先走的。”

“好长的岁月，是不是？”

“是啊，不过也只是长罢了……”

翻转身子，沿朱子的视线看过去，房间一角搁着已经有裂缝的粗糙花器，插着两枝菖蒲花，是白与紫的。笔直的茎充满生命感，剑一般地竖在那里，却有一枝的花完全腐烂了，白色的一枝，花瓣也枯萎了。鲜明的季节，仅留存在茎与叶上。

“各个不同的颜色又各个死去……”

朱子独语般喃喃地说看，把纸烟的烟吹向花。听来，这话好像在说着这时候的两人，也好像说着她自己和丢在东京的丈夫。

进了同一床棉被后，只让肩和肩相贴着躺下来，也没交谈多少句话，光是看着半凋的，雨声那么无情地打在已经不能再称为花的两个涸竭的生命。

傍晚时分，雨忽然停了，他们像被澄清的晚风引诱了一般地出了旅店。朱子从东京穿来有不倒翁图案，好像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的伧俗的和服，在街尾看到一家小面店，她说想吃，多么好吃似的连吃了三碗。为了找一个恰当的自杀地点，在河风吹拂的土堤上行，有时拉开嗓门唱唱流行歌，有时那么有趣似的碰碰苑田，跑来跑去嬉戏着笑个没完。那还是真正快乐般的朗笑呢！

发现到缆在土堤上的一叶小舟，坐上去了。她还向苑田泼了水笑弯了腰。

不必摇桨，顺流而下。过了多少时候了呢？月影已斜，该已是深更时分了。

当月再度隐到云后时，小舟摆了一下停住了。河水在此流入一片密密麻麻的芦苇丛中，好像是那比人还高的草把小舟缠住了。

“老师……”

静了有好一阵子的朱子，低声叫。

“老师。月亮再次露出脸来，就可以了。请您忘了文绪小姐。”

低细，却是清清楚楚的话语。

“嗯。”

朱子把侧脸靠在苑田胸口。像在听苑田的心脏跳动声，一动也不动。不必朱子来提醒，苑田在上了小舟以后，一次也没想到文绪。那几乎使他觉得麻烦。但觉累得连口袋里的药都没有力气吃下去。他觉得就这样漂流下去，最后到达的地方就是死。

月意外地早就露脸，月光把灯笼的火光驱走，包裹住苍茫夜色。朱子停止了呼吸般地静默着，这时抬起了头。

“忘了吗？”

苑田点点头。

“那就……可以了吧。”

朱子离开苑田，双手绕到脑后，取下梳子，把束在一起的发解下。发切过灯笼光，倏地垂落胸前。白白的脸，被那有光泽的黑发包围住。

也不晓得在哪个时候藏在身上的，朱子把一把剃刀取出来，一手紧紧握住一大把发丝，毫不犹豫地下了剃刀。寒光一闪，刷的一声，发丝脱离了朱子的生命，留在手上。以为是要给谁留下来的，却一无留恋地掷在水面上，划下了好几道影子，云絮一般地在风里扩散开来，落在映着灯光的水面上，然后很快地就被黑暗吞噬掉了。朱子好像在祷告一般，静静地凝视着它。她似乎是在刚刚还系在自己生命中的一绺绺发丝里看到自己二十五年来并不算幸福，却仍然有着无限依恋的大半辈子。

苑田想：朱子八成是在想着卧病的丈夫吧。正像他自己把最后的影子留给妻那样，朱子也想把一束发丝留给丈夫吧。

朱子反反复复地做了同一个动作，把所有的头发剪齐在肩膀上，然后头部一甩，转向了苑田。

苑田几乎叫出来。一直没觉察出来的，原来朱子这么把头发剪短了以后，竟和留短发的文绪酷似。

“老师，我只在报上看到过文绪小姐的相片……您看，这样可以吧？”

苑田被吸引过去似的点点头。在淡淡的月光下，细微的轮廓消失了，因而眼前仿佛是文绪的幻影泛现在那里。

朱子从袖口掏出了红粉，伸向苑田。

我指头上的胭脂配以一点热血卿含之在红唇中静静地逝矣

朱子吟咏了桂川情歌里最著名的一首。一年前，桂川的春之夜，苑田吃下了药后，用自己的手指来为文绪的脸抹上了最后的红粉。朱子在要求他为她做同样的事，原来，朱子是要当文绪的替身赴死的。不，她是想完全成为苑田所爱的文绪赴死的。

朱子将红粉交到苑田手上就合上眼，把唇儿凑过来。苑田仿佛被朱子这一番最后的情意吸引住了，在小指上沾了红粉，压在朱子的唇上。朱子轻闭的眼睑溢出了一滴清泪，但面容却是平静的。

——这女人真跟着我来到这个地方了。

苑田心里突生感触。已经遗忘了将近一年的感情，蓦地从胸中喷涌而出，流泻到指尖上。沾上了红粉的小指颤抖起来，禁不住把朱子拥进怀里。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朱子太可怜呢？抑或是无意间想紧紧抱住文绪的幻影，那么没命地抚摸朱子的头发。在那无限的柔软里，苑田一任迸涌的泪水洒落下去。朱子成了一具布偶般，听任苑田摆布。

起风了，扁舟又开始在河上滑动起来，水声成了此行的伴乐。这么小小的一叶小舟上，两个生命的余烬仿佛互相护着一般重叠在一起，被荡下去。

“灯笼的火快熄了呢。”

也不晓得漂流了多久，朱子这么说着，离开苑田怀里，把手上的灯笼移到水面上。

“老师，你看。”

在变弱了的小小火光下，细细的波纹好像是拖曳在地的一层层丧服衣裾，爬过水面，再过去却出现了一簇菖蒲花。暗夜在那一小方地方被染成白和紫两色。夜风吹得叶儿轻晃细摇。在这当中，只有花的颜色静止着。那颜色虽然浓艳欲滴，而显然季节已过，令人感觉到一抹残花凋零的寂寞。

“客栈里的花，一定枯了吧。”

朱子想起了什么似的说。苑田摇摇桨，把小舟划过去，取过了朱子的剃刀，刈下了一枝。

用花把两人的手绑在一块。花茎被强加折扭，几乎断了，但是苑田的生命的残片通过花茎，流进朱子手腕上色彩鲜明的花朵上。

苑田用另一只手，取出了胸怀里的药包。

“像睡着一般，可以死得很舒服。”

苑田只说了这些。

四下还是只有水声。两人的面容都静穆得像是生命已随夜风与河水，流向两人再也碰触不到的远方去了。只是朱子在吃药的时候，记挂着她的袜子。

“不喜欢让袜子脏着死掉。”

她一再审视是不是沾上了舟底的泥污。

各人吃下了自己的一包。

风变强了。两人互相替对方遮挡风一般地，依偎着肩膀。朱子面不改色，无心地看守着河流把一扇扇漆暗的门扉关上。苑田什么也没想，连死都浑然忘却了。

然后，灯笼好像忽然熄了，苑田的身子也在暗里瘫倒下去。

“老师……老师……”

苑田听到了朱子的呼叫声。它成了一年前，同样的在黑暗里响过来的文绪的嗓音。

“老师……老师……”

幻影似的声音渐飘渐远，被黑暗与忽然变大的水声吞噬了。

第二天早上，苑田在和朱子过夜的旅店房间里恢复了意识。

是黎明前，一个农夫发现了躺在舟底的他。那时，朱子已死，苑田游丝般的气息却未断。被送到旅店急救后，便复苏过来了。听到朱子割断了手腕时，他大吃一惊。管区警官说，朱子原也是没有死，但她恢复意识时，误以为正在昏迷的苑田已死，这才割了手腕。苑田并不觉得朱子有多么可怜，倒记挂着她的袜子是否干净。他醒过来后，马上便又开始想到死了。

接受警员的讯问时，无意间一看，不禁叫了一声。

菖蒲花还在开着。

昨天傍晚出去时，明明已经枯萎了，不料竟然又绽开了。是旅店的人换了吗？可是，另一枝白色的确实枯萎了。而且两枝花的位置和昨天完全一样。

这不是和我的生命一样吗？朱子断气了，只有我一个人活着回来。

初夏早晨的白日阳光照耀下，在枯萎的花陪衬下，它粲然地歌唱着紫色的新生命。

在一朵花里复活过来的，是苑田作为一名歌人的生命。

后来才听旅店主人说，菖蒲花有不少是一枝茎上有两个花蕾的，第一朵枯萎后，第二朵便接着绽放，可是苑田总觉得，它和他完全一样地复活了，实在是一桩奇迹，一年来不再记起的和歌，便又一次浮上来了。

一连三天，苑田着了魔似的吟咏。

三天后，他完成了五十六首和歌，就像等待着那朵花的枯死般，用花器的残片割断了喉咙。

忘记了歌唱的金丝雀，在复活的三天里，让作为一个歌人的最后火焰凄绝地燃烧了起来，然后死去。

题名《复苏》的苑田岳叶最后歌集，以下到千代浦站开头，并以旅店一室里的恢复意识为结束。

明日将再凋谢的花

这朝露的生命啊

那怕瞬息也好让伊

迎向朝阳

三

小说《残燃》的最后一章，大概就是以《复苏》五十六首为蓝本，忠实描写下来的。当然，有若干是出自想象，不过两人的殉情之旅，大约应当是如此。在小舟里，朱子剪发、死的化妆、用花绑手等，都是苑田的和歌里出现的场面。

把一握握黑楚剪断

求肖似那幻影中人

生命亦千丝万缕

梦里伊人

但愿化身为彼女

一死赴黄泉沾红粉

点御降唇吾措轻类

耿咏吾歌

权充黄泉路上一灯

那淡紫钧花钓颜色

紧紧系住卿手吾手

那暖暖的手

《残灯》这个书名，也是从《复苏》里的第一首和歌：“与卿抵此异乡车站；残灯孤凄备觉苍凉；重叠双影忽被砍断；梵钟之声”套来的，那是描述黎明时分，两人来到千代浦车站的情形的诗。

桂木文绪的家人提了抗议，就是刚好我写完最后一章的时候。

我好希望见见桂木家的人，可是他们把我当成了和苑田一样的恶棍，让我吃了闭门羹。

迫不得已，只好决定暂不发表最后一章，以俟来日。

这一番“腰斩”，就某种意义而言，对我倒是方便的，因为由于时间上的关系，我还未到过两处殉情现场，即京都和千代浦去看看。除了这以外，我还觉得好像苑田一生事迹里，我还有遗漏的地方，我宁愿靠这双腿亲自去跑跑，调查一番。

苑田与乃师秋峰的关系即是其中之一。

在杂志上开始连载以前，我曾到五反田地方的秋峰住家去过一次，秋峰严词斥责苑田的话，好久好久还清晰地留在耳朵里。

“关于那个家伙的事，我一句也不想谈，也请以后别再让我听到那个恶棍的名字。他殉情的事，我连一丁点也不同情。”

秋峰只说了这些，就让那活似猛禽的尖细下巴颤抖着，再也不肯开口了。

苑田是因为未能满足这位师父仅讲究技巧的世界才离开师门的，可是看来秋峰的震怒，好像不仅如此而已。是否另有隐情呢？调查结果，明白了苑田离开师门和秋峰休妻，时间上竟然吻合。据说这位琴江，与秋峰的年龄相差二十岁，离异后不久就投靠娘家亲戚的一所庙，出家了。

在异性关系方面，苑田传闻极多，与秋峰的年轻妻子之间说不定也有了什么瓜葛，因而触了师父的逆鳞也非不可能。我这么想着，许久以来就希望能见琴江一面，却一直未得机会。

《残灯》停载的五月初，我前往镰仓的一座小庙月照寺，造访琴江。

“苑田先生的事，我实在无可奉告……”

琴江说着静静地垂下头。

阳光澄清得绿叶都似乎变成透明的季节，她披着一身染上了绿意的僧衣。在这当儿，我觉得她的脸陡地发白了。

“秋峰先生把苑田说得不太好听。”

“那只是他嫉妒苑田先生的才华罢了。因为苑田的确是位天才。”

断绝了世俗尘垢，浑身上下都白的当中，那黑大的眸子格外惹人注目。只因有了这双黑眸子，因而这位年轻的尼姑身上，似乎还遗留着若干女人的成分。

我未能问出什么就告辞出来。我还是觉得苑田与琴江之间曾经有过不可为世间所知的关系。琴江虽然是那种洗尽铅华、远离世俗的打扮，但却分明是美人胎子。苑田会对这样的美袖手旁观，恐怕是不可想象的。

不久，当我正想到千代浦去的时候，杂志社里的人员赤松来访。

“连载中断，真是遗憾之至。最近我们发现了这个东西，特地带来了。”

是一本老旧的笔记簿。据云是大正初年的东西，是苑田还在秋峰门下的时候。

笔记本封底内页，有墨笔涂鸦般的粗糙的男子面孔画像，题款是自画像，该是苑田本身信笔画上去的吧。也许是由于年深日久的关系也说不定，但苑田未免把自己画得太暗淡阴惨了。

“老师，苑田是不是很喜欢梵·高？”

“梵·高？是那个荷兰的画家吗？”

“是的，老师，你看这画像里不是少了一只耳朵吗？好像是学着梵·高的样子，画了个没有耳朵的自画像……”

“倒不无可能。”

我的眼光移到自画像旁边的文字上。模糊了，却还可以看出如下几个字：

我是柏木

是随便涂上去的吧，字迹潦草，却含着一抹自嘲味。柏木是苑田以前爱读的《源氏物语》里的人物。我一时猜不出含义，兴趣转到里头也像是涂鸦的近三十首和歌上面去，都是我不曾见过的作品。入秋峰门下不久的时候写的吧，稚拙的诗风，令人想象不出吟咏花鸟风月名重一时的苑田，早年竟也有这种东西。其中一首特别吸引我。

世路多歧一来一去

去了又来来了又去

流水终究无法反扰

水返脚

我觉得抢眼的是“水返脚”这个词。

水返脚——

赤松走后，我找出两年前有关苑田之死的剪报，报道上也有“水返脚”这个词。

我在《残灯》里虽然没有提到，不过苑田和依田朱子殉情的地点，是千代浦地方人称“水返脚”的河流。

水乡的周边是平地，一般情形，河流在此会是湖面，水不再流动，只有下雨时才会流动。加上支流与较宽广的本流复杂地纠缠在一起，因而水流会形成奇异的环流，例如船从某一个地点驶出任其漂流，最后还会回到原地。

苑田和朱子划出小舟的，正好是“水返脚”的起点，在暗夜里漂流几个小时后，回到原来的地方，于是被那个农人发现了。

人们以为那是偶然的巧合。《复苏》里有一句话：“初来之乡”，因而苑田被认定对这种河流一无所知，偶然地泛舟其上，结果捡回了一条命。

然而，根据赤松所带来的笔记本，早在十年以前，苑田好像就知道有这条河流了。

“水返脚”这个名称，也可以看做是苑田的创造，我总觉得苑田在很年轻时，不仅知道这河流的存在，连它特殊的构造也都知之甚稔。年轻时，他醉心于芭蕉和西序，有一段期间到处流浪。是不是那个时候来过水乡呢？那么苑田的泛舟环流，不是巧合，而是有意的安排？

在这样的想法下，重看剪报，于是以前忽视的一个事实有了某种含意。

那是有关依田朱子的死。

朱子的直接死因，不是由于和苑田一起吃下的毒药，而是因为割腕。报上说的是：朱子吃下药未死，恢复了意识，误以为一旁昏睡的苑田已死，于是拼命地割断了手腕——这无非都是想象。——只因苑田被发现时，正处于昏迷状态，因而朱子便被认为是自己割了腕。

但是，如果这是苑田有意的安排，那么朱子之死，是不是也可能是苑田的安排呢？

我这么想，并没有任何明确的根据。这只是十年前的“水返脚”一词所触发的联想——而且这也是我第一次对苑田的死感到疑惑。

苑田和朱子殉情的同一个晚上，桂木文绪也在东京自杀了，结果是只有苑田一个人未死，三天后才又自杀身亡——这所谓的菖蒲殉情案的幕后，原来还隐藏着《复苏》五十六首里未曾出现的另一个故事与事件。我想，我是非到千代浦跑一趟不可了。

四

我前往千代浦，是在五月底。如果以苑田殉情的菖蒲花季节而定，时候还早了些。不过下了火车的时候，天空开始飘起了小雨，就像《复苏》里所描写的，这偏远的小镇街路呈现着灰色的湿濡景象。

据说幕府时代，这里也曾是繁荣过的旅店街，站前并排着旅店的阳台栏杆。然而现在房子都很老旧了，以致屋顶棱线都在宽阔的蓝天里软绵绵地趴着。乍看，这街景似曾相识，其实不过是和读了《复苏》后凭空想象出来的景象有那么一点相似的缘故吧。在《复苏》里，这个乡间小镇仿佛并不是实在的街景，在水烟迷蒙中，浑然忘了时光之流，幻影般冒出来的，充满着无常与阴暗。果然正是如此。站前的一座马棚里，一匹老马无声地嚼着稻草。那马腹上浮现的斑纹，还有稻草的湿润味道，竟也好像是似曾相识。

苑田和朱子投宿的旅店“中州屋”，位于稍稍偏离闹街的地方。乍看好像是面临大街的旅馆后门，小小的入门有格子门扇。选了这一家偏离闹街的旅店，似乎也表露着两人有意规避人眼的心态。

他们住宿的房间，改成了棉被间，后面有一条小河，灯泡烧掉了，也没有换新的。暗暗的，有呛人的棉被与湿榻榻米的臭味，令人觉得两年前的尸臭还漾在那里。这里比别的客房窄多了，难怪被改成棉被间。

梦里翻转一下身子

就被堵在那斑驳的

将我的呼气吸住的

腐朽的墙

我想起了《复苏》里的这么一首。不错，两个大人躺下来，就已经有人满为患的样子了。

“苑田投宿那天，别的房间都客满了吗？”

“不，那晚只有一个年轻学生来住。”

四十开外，一脸赭红的旅店主人，不住地拉扯着衣襟说。好像那是习惯性的动作，衣襟都破损了。

“两个人住，好像是太窄了一点。”

“是的，可是那位苑田先生说这个房间比较好……那两位来到的时候，天快亮了。起初，我们给了现在您住的房间，睡了一觉后，他说要换一个，才改住这个四叠半的。平常，我们都很少让客人住这里。记得苑田先生曾经说，这个房间可以看到火车站，所以他喜欢。”

“火车站吗？”

“是的。我们这里能看见火车站的，确实只有这个房间。”

打开窗一看，车站竟意外地近，灯已熄，车站悄悄地坐落在雨雾中。

“为什么拣看得见车站的呢？”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觉得，男客人好像在惦挂着下车的人。现在太暗了，白天里，整个月台都可以看见。如果是下行的车，那么下车的人，每一个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下车的吗？你是说，苑田记挂着有什么人会来这里吗？”

“是的。还是从东京来的下行列车，好像是在等着什么人的样子。”

这位老板好像人挺老实的，看到我满脸狐疑，便也蹙起了眉头这么回答。

回去自己的房间，我从老板口里问出了详情。

睡了一觉，换过房间之后，约莫过了两小时，苑田换上西装外出。是借了一把旅店的雨伞，一个人出去。正是傍晚下行列车到站的时分，问他是不是有人从东京来，他说不是。不过从样子可以察觉出来，火车误点使他颇为着急。前一天，苑田他们搭的火车驶出东京不久就因为河流决溃，被阻了几个小时之久。

“这样的雨，也许水量再增加，交通又要中断了。”

他这么忧虑地说着。

还是到车站去接人去的吧。不久，下行火车开走了，他也回来了。带了伞，可是没有打开，淋得像只落汤鸡。那模样好像很失望，还在淌着水的雨伞也被带着上到楼上去了。

第二天，大约同一个时刻，苑田又出去一趟。这一天，他一早起就在担心火车误点的情形，出去后大约半小时，便又沉着脸回来，接着匆匆忙忙地退了房间，两人一起走了。

“我和我老婆都觉得，一定是有个重要的客人要从东京来。”

“为什么呢？”

“因为男的一直在喊肚子痛，整天关在房里睡，可是时间一到，还是起来，换上整齐的西装外出。”

“闹肚子吗？”

“是的。刚到那一天，换了房间没多久，女的就出来，问我附近有没有药店，还要我去买药。她说因为男人肚子痛。她还说，在车上就痛起来了。不得已，在半路上下车找医生看。打了一针后就不再痛了，便又搭上车，可是到这里不久，又痛起来了。”

老板表示要请医生过来看看，女的却说是老毛病，而且没有昨天那么厉害，只要买到药便没事。她说的药名还是很艰深的。

苑田有胃痛的老毛病，我也早就知道。人都决定死了，还忍不了肚子痛，要人替他去买药，这种心态未免人味儿太浓重了些。不过我关心的，倒是他来到这异乡旅店，还好像一心盼望着东京的来客。因为我对这一点却也另外有所感。

《复苏》里，有如下一首：

下得车来笑谈不断

行商旅人朗朗而过

汽笛声自顾地长鸣

浙渐远去

依照收录顺序来看，该是抵此旅店次日中午时分的心情。从火车上有行商下来了，多么快乐似的走过。火车开动了，留下汽笛声兀自长鸣而去，显现出这一整天里几乎无所事事的空寂感。照老板的说法，也可以解作苑田是在留意着火车与旅客。汽笛自顾长鸣，使人窥见等候着的人未曾来到的失望。

还有一首是退了房间后的和歌：

远去了远去了汽笛

声已远回顾复回顾

踩着寂寞长影踏向

死亡之旅

在这一首里，仍然可以看出苑田对汽笛声的依恋。从旅店出来一看，是又有车到站了吗？可是苦候中的人依旧没有出现。只好死心了，这才和朱子相偕，步上“死亡之旅”。但是，还是忍不住地回头复回头——大概是这样的心境吧。

苑田在旅店里和朱子两人等待着即将从东京赶来的人——不，也许朱子什么也不知道。毕竟此行是为了殉情，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在这样的死亡旅途，究竟等的会是什么人呢？

错不了，苑田与朱子的殉情事件，在《复苏》五十六首所表现出来的以外，必定还隐藏着什么。

“依你看，苑田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这我就不清楚了。刚刚也说过，男的外出了两次，其他的时间都因为肚子痛，躲在房间里，我几乎没有和他交谈。女的，我相信是第一次。她从浴室出来，和我在走廊上碰到，她说：‘好静的地方，以前就该多来几次的。’所以这点应该错不了。看上去是那么高兴的样子，一点也不像要自杀的人。”

“女的有没有在等人的样子？”

“我只觉得男的有这个意思。”

“结果是始终没有来？”

“是。自杀失败后回到我们这里，好像还是在等着……”

老板这话是无心的，可是我听来却忽觉另有所感。

“你是说，苑田在殉情事件之后，还在等着那个人吗？”

“是的。”老板为我说明了如下情形：苑田被送回来，恢复意识后，表示昨晚的房间比较好，又搬过去了。警方担心他再寻短见，要老板特别留心，因而老板和女用人连番去瞧。头一天沉沉地睡了一整天，次日好多了，叫女用人去买了一本笔记簿，写了不少字。后来才知道，他是当做遗书来写下《复苏》五十六首的，女用人进了房间，他也不理不睬，口里不住地念念有词。

只有一次，老板去看的时候，他从窗口定定地望着车站那边。知道老板进来，这才慌忙离开窗口。在这一瞬间，他分明慌乱了，好像不希望有人知道他在窥望着车站那边的动静。刚好，那时候也正有火车到站。

第三天傍晚时分，他把写好的《复苏》整本诗稿交给老板，请求代寄东京。这时候，苑田憔悴至极，一脸的灰白，近乎死人之相。他是废寝忘食了两天整，歌唱了最后之歌的。就在这一天晚上，他用花器的碎片割断了喉咙。两枝菖蒲花掉落在房间一角，其中一枝白色的溅上了血花。苑田的手伸向它，仿佛向它跪拜谢罪似的断了气。

——殉情失败后到自杀身死的三天，他是为什么，又为谁，在等待的呢？

与朱子殉情，还有三天后的自戕，说不定都与苑田所等待的人有关。还有，《复苏》的本身——苑田作为一个歌人，燃烧了最后的火，倾注了一切热情写下的遗作，是不是也和那个人有关呢？

“真有趣……”

当我兀自在沉思的时候，老板自语似的说：

“事情已经过了两年，可是想起那位苑田先生，对他的死，虽然不觉得多么值得同情，可是他是以抱病之身，痛着肚子去自杀的，这一点倒令人觉得可怜了。”

“这么说，他离开旅店的时候，肚子痛还没有好吗？”

“不，是吃下了药才走的。后来我在房间里的茶具上看到一些白色的药粉。”

老板这么说。

第二天雨止，我寻访管区警署，也见了发现苑田与朱子的小舟的农夫，但是没有能问出报上所报道以外的任何事。

回旅店前，也到两人乘上小舟的“水返脚”起点。雨停歇了，空气澄清得很像初夏，阳光极美，不过渡船头旧迹的栈桥一带，却奇异地给人阴暗的感觉。也许是被高高的芦苇遮住的关系吧，那里的水也呈着微浊的色彩。每有风吹过，芦苇的细长影子就切过了光，看去好像那里正在下雨。《复苏》里也描写过了，把眼光盯在那旧迹的栈桥，瞧瞧四下风景，这么一来，那么璀璨的水光，还有土堤上的翠绿，天空上的碧蓝，忽然变了色，成为水墨般的阴暗一片。我不由不对苑田作为一名歌人的写实才华重新感到惊叹。

日暮时分，我回到旅店。走在土堤上的路，虽然同是夕暮，却没有《复苏》里的那种夕照，只有白白的路，正如苑田所歌咏的样子。暮色越浓，路便也越是白白地浮上来。两年前，此路反映出夕照，只是一股劲地白着，两人走在那上面，心中所思所想，又是怎样的呢？比起朱子，我更想知道苑田的心情。他既已对人生绝望，那么走着，也不会太矜持吧。甚至可能也死了在死亡里觅取救赎的心了呢。把这样的苑田导向与朱子一起赴死的，究竟是什么呢？末了，在中州屋旅店的看得见大车站的一室里，让他握起了花器碎片的，又是什么呢……

回到旅店，我又重读从东京带来的《复苏》第二十首，我看到了这样的一首：

画轴掀翻斑斑驳驳

墙上何人留下涂鸭

女人名字女人名字

魂牵梦萦

墙上挂着的画幅，被风一吹就飘过来了，墙上涂鸦的字浮现。是女人的名字。不知谁写的，也不知是哪里的女人，但却使人觉得令人怀念——是这样的意思吧。

我进了苑田住过的房间，果然有一幅山水画轴挂着。因为不是值钱的东西，才会给留下来的吧。我把它取下，泛黄的轴上，挂轴的痕迹清楚地留在那里，好像是贴上了白纸一般。在墙的一角，确实有着淡淡的字迹。

——文子！

苑田看到时，想必也早已退色了吧，几乎无法认出来，在灯光照耀下，总算像个女人的名字。文子——我立即联想到桂木文绪。

我猜，两年前苑田看到这涂鸦时，一定也想起了她。

如果是，那么“魂牵梦萦”不光是指对这不知其人的女性名字感到怀念，想来必定还指对桂木文绪的思慕之情吧。

五

同到东京，妻告诉我意外的消息。

在我外出时，桂木文绪的姐姐绫乃来访，表示有话要告诉我。

“她说要到京都去，半个月后回来了再来看你。”

我想到文绪的姐姐大概是来告诉我某个重要事实的。我已经表明过，《残灯》中止连载，她大概不会是再来抗议的吧。

我下定决心，带妻到京都去。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见到文绪的姐姐。我急着要见桂木绫乃，问明她来找我的原因，另一方面也希望到《情歌》的出事地点桂川的旅店去亲眼看个究竟。

从千代浦回来的时候，我在火车上想到：苑田是装着殉情的样子，把依田朱子给杀了也不是不可能。我一直记挂着中州屋旅店老板告诉我的那个事实：两人退了房间离开后，房间里留下了些白色药粉。是不是在离开前，苑田偷偷地拿肚子痛的药换下了毒药呢？然后在小舟上，装着一起吃毒药的样子，吃下了腹痛药；其次，看准朱子昏迷，把她的手腕给割断，最后确定小舟正在回返“水返脚”起点，于是吃下了毒药——不晓得为了什么缘故，一团疑云一直在我的胸臆里挥之不去。

菖蒲殉情案的确有深不可测的谜团，这不可能与苑田生命中的女性桂木文绪无关。

明治维新是时代的风暴，给古都划下了一段新的历史界线。它保持着明治末年我造访时的面目，以睡眠似的寂静迎接了我。以维新为历史的末章，用它的土墙、屋瓦、格子窗门，以及深藏着的过往荣华作为盾牌，开始了漫漫长眠；而这一切，在我看来恍似一场梦幻。在东京，大地震的创伤未复，却又闹起了金融恐慌。时代虽然这样的动荡，古都却依然故我，保持着一向的静穆。

尤其岚山近边一带，连树叶的轻摇，流水的浅吟，都是静谧的。初夏的艳阳，给绿叶平添了几许苍翠。这种颜色，仿佛太浓太重了，叶子不堪负荷，让它一滴滴地往桂川的流水淌落。而这淌下的翠绿，在细波上碎了、散了，静静地流下去。

我想起了苑田与桂木文绪两人的死亡之旅，正当樱花盛开之际，在《情歌》里，也把那种落英满地的模样描写得美丽极了。

京都是个好大的都市，文绪的姐姐究竟住宿何处，一时茫无头绪。既然无从找起，我便决定死了此心，去看看在桂川上，画舫一般地伸出窗的“芳乃屋”旅庄。这里正是苑田与文绪演出了殉情未遂事件的旅馆。由于苑田在那以前就在这家旅馆投宿过两三次，因而那位打从明治中叶起就一手经营守护着它的女老板对苑田其人也相当熟悉。

两人住宿的房间还保持原样。十叠大的房间里，榻榻米的席纹恰似银沙的庭院，整齐而美丽地流泻着，比想象中简朴得多了。

“许多客人都说这个房间不够好，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苑田先生来了以后，我们请他住进以前常住的面河的房间，可是他说这个更好，便换过来了。”

“苑田……他又换了房间吗？”

我吓了一跳，把所有的纸门通通推开。不过这次，倒未能看到火车站或巴士招呼站，只在巷口看到糖果店和像是邮局的屋子。

“苑田是不是在等人？”

我的问话好像使女老板不解，讶异地答道：

“没有。不过，在等信。”

“等信吗？”

“是，那边不是有邮局吗？他一直在留心那边，所以我就问了。他说，东京也许会有信来，如果寄到，马上告诉他。还一再地问我这里邮差几点到。”

“那个就是邮局吗？”

“是。”

邮局的木板墙有点朽坏了，我定定地看着。

织织尺素送往何处

绿衣使者踽踽而行

沉沉邮袋还有那更重的

孤寂长影

刚好有个老邮差从邮局大门出来了，使我想起了《情歌》里的这么一首。一直以为此诗是偶尔从房间的窗口望见邮差，便以此寄托心象的作品。这一刻，听过女老板的话，便感觉出苑田看邮差时的另一双眼睛了。

原来，大正十四年的一个春日里，苑田从同一个窗口望出去的视线是凝注在“沉沉邮袋”上的。那袋里，是否也有我的信呢——结果，想必那位邮差是过门而不入吧。一句“孤寂长影”岂非充满失望与无奈吗？正与《复苏》里的句子：“汽笛声自顾长鸣，渐渐远去”的意境，如出一辙。

“那么信呢？没到是不是？”

“是。傍晚时分吧，邮差过去了，所以我说今天不会有信来了，苑田先生就好失望的样子。于是他自己写了一封信，要我帮他投递。”

“收信人呢？”

“不知道，苑田先生本来要交信给我了，却又改变主意，说不必啦，就把信收回了。不过我相信是寄往东京的。他问过我，现在寄出，什么时候可到东京。”

“以后那封信怎样了？”

“好像烧了。女用人在地板上看到烧剩的灰和纸片。我想，八成是给东京的什么人写了遗书，后来又改变主意了。”

《情歌》里就有一首好像是写这时的心情的：

流水过来了又冲过去

一任此身杂然飘荡

写下尺素鱼雁难托

一炬成灰

信是写了，可是回信渺茫不可期，还是烧掉吧——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我手搭在纸门上，茫然若失地立在那里。

三年前，有一个男子一样地站在此处，望着隔一条巷子的邮局。他之所以选这个房间作为殉情地点，或许是由于他上次来时知道了邮局就在近处之故。他等呀等，等候来自东京的某人的信，一如他在水乡，一直巴望着某人从东京来到。

离开东京时，他想必告诉了那个人他在京都住宿的旅店吧。我在的这个窗边，他苦候某人会有联络，但直到与文绪殉情，信终究未到。他也想到主动去问，到头来还是放弃了，这才决定殉情。

错不了。

与文绪的殉情，还有在千代浦的与朱子之死，这两桩殉情案，都有某一个在东京的人事前知道他的行动。

从京都回来后过了十天，桂木绫乃来访。我说我也去京都盘桓了两三天，她很表遗憾地说：“如果知道您住的地方，我会过去拜望您的。”

真个是大家闺秀。她比妹妹年长五岁，看来比妹妹更端丽。文绪是适合短发、洋装打扮的西洋风貌，绫乃则是处处显得小巧玲珑的日本式美女。绫乃首先为双亲在我初访时的不礼貌表示歉意后，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可是，家父家母也只是为了体面，才害怕您的小说连载下去的。最担心那篇大作完成，留存下来的，其实是我……”

这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苑田先生就像您在小说里所说，把文绪当做生命里的女子，真正爱着，那我也不会有理由反对了。但是，苑田先生并不爱文绪，文绪只是个替身罢了。文绪知道这一点，并为之而痛苦，而寻短见。说是父母拆散了她和苑田，那完全是谎言。我就是觉得，文绪的死，以谎言留存下来，那她未免太可怜了，所以……”

绫乃说到这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这是文绪的遗书，偷偷地放在我的书桌，要我交给苑田先生的。到头来，没有能够交给苑田先生。我也没有给家父家母看过。”

那是有着淡红色樱花纹适合少女的便笺，我着了魔般地看下去。

——梦，和老师的事全是一场梦。桂川的水声也是梦。我是幻影，是那个人的替身，那时老师的手指是在幻影的唇上点上了口红。老师想用文绪的唇，来完成对那个人未完成的爱。然而，还是失败了，因此太悲伤了，才想一死了之。说实在话，我是希望能够什么也不知，和老师手携着手，随桂川的泡沫而去的。

可是，也请您不要怜悯被背叛了，独自赴死的文绪。真正可怜可悯的，是老师您，是没有能完成和她的爱，把幻影吞噬下去的老师您。是为了忘她而死，却依然忘不了的老师您，文绪再也不忍看着您受苦下去了，所以还是一个人走吧——

楚楚可怜的笔触，如果说这封信是一个女子用最后的血来写的遗书，那就未免太残忍了。我一连读了好多次，这才交还给绫乃。

“看了这，想必您会了解我为什么不希望大作会留下来了。”

我点了点头，我觉得意外的，不全是苑田不爱文绪，更重要的是文绪的自戕是她一个人的意志来决定的，而与同一天发生的菖蒲殉情案毫无关系。照遗书字面来看，文绪的自杀与菖蒲殉情案，在日期上一致，只是巧合，而不是两人约好，在不同的地点，完成在桂川未能完成的宿愿。

“是的，这一点，我只能认为是文绪的心有灵犀，因为文绪这边是真正赌着生命来爱苑田先生的。”

绫乃说着，两眼清泪盈盈，使我再也说不出话了。原来，《情歌》里所咏唱出来的美丽心魂的燃烧，不是为了文绪，而是献给他在文绪里头寻觅的另一个女人的幻影。

绫乃离去后，我忽然想到菖蒲殉情案的依田朱子，也许也知道真相吧。

——把一握握黑楚剪断，求肖似那幻影中人……

那幻影的女人、苑田生命中的女子，依田朱子是不是也知道那不是世间人们所认为的桂木文绪，而文绪也不过是她的替身而已？

如果是，那朱子又为什么要在小舟里剪掉头发，让自己去像那女子呢？

这时，好不容易我才想起了苑田年轻时在笔记本上写的一句话：“我是柏木。”对，柏木就是《源氏物语》里从“若菜之卷”开始展开的一个单恋故事的人物。柏木恋慕源氏的幼妻女三宫，形成了逆伦关系。女三宫深深懊侮，从此疏远了柏木，严拒了柏木，最后出家了。柏木难忘此情，一病不起，听到她出家为尼之后，丧失了生之意志而死，形同自杀。

苑田的身上，是不是也有相似的状况呢？

我想起了让翠叶的颜色濡湿了僧衣，苍白着脸的一个女人，那双秘藏着无法断绝尘世悲愁的黑眸……

年轻的妻子悔恨与丈夫门生之间的不正常关系，去投靠娘家亲戚的庙，遁入佛门。男人忘不了女人，一次又一次地造访佛寺，央求她还俗，再续前缘。然而，一处深闭的佛门，不再为男人开启了。

苑田的和歌作品之所以在别离师门后显现出阴郁，与其说是由于与阿峰的不幸婚姻生活，毋宁更是来自对一个女人的得不到报偿的恋慕吧。一长串的岁月——七年。那七年间，苑田为思慕而受尽煎熬，女人则以僧衣为盾，拒绝到底。

苑田的生命里所出现的女人们——妻子阿峰、形形色色的猎艳对手、文绪、朱子——在她们每一个人身上，他都追寻着同一个女人。

想来，文绪和朱子都知道那女人是谁吧。朱子剪发，非为仿文绪的短发，而是想使自己像一个尼僧。

设想到此，不由觉得，两次的殉情事件，隐藏着完全不同的意图。

苑田在桂川等待联络的对方，还有在千代浦苦候到来的对方，是不是村上秋峰的前妻，如今已削发弃绝尘世的琴江呢？

“如果你不肯回到我的世界来，我就要死。”

苑田在桂木文绪那女童般的容貌上，看出了琴江的幻影，却又无法在文绪身上燃烧起来。这时候的苑田，已经到了感情上的界限。也因此，为了忘记琴江，宁可在死里寻求解脱。但是，他在首次赴京都的死之旅以前，造访镰仓的佛寺，向琴江说出来的这句话里，都另有意图。他希望她那顽强的背能够为他转过去。苑田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以最后的赌来要挟琴江的良心。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性命还不够撼动琴江的心。

“我会带别的女人一块去，在那个女人身上寻觅你的影子，就当做和你一起殉情自杀好了。”

这个手法，几乎等于把短刀架在女人身上强暴，只是苑田把短刀架在自己和别的女人身上罢了。为了她，不仅是苑田一个人，还有另一个陌生的无辜女人也一并死亡，琴江就是再顽固，也会屈服的吧。由于和苑田惹出了不顾常伦的爱，因而穿上了僧衣，到头来却又要犯使两条性命牺牲的更严重的罪——苑田就是赌着自己的生命，祈求琴江会因这可怖的罪孽而脱下僧衣，回到自己的怀抱。

“如果你对我还有那么一丁点的爱，就请你跟我联络吧，我会回心转意的。”

苑田留下了这番话，带着文绪，前往京都。真个是度日如年地等待琴江的信息，而琴江对这种赌命的要挟，还是始终默而不语。其实他并不想和文绪一块死。只要形式上付诸实施即是。殉情未遂，会使报纸热闹起来，喧腾于世，琴江必也会有所闻。然后，为了不肯联络的琴江，写下了《情歌》百首，交代出殉情未遂的所有经过。换一种说法，《情歌》其实是对一个尼姑的、狂乱的柏木的情书。苑田透过文绪，歌咏了对琴江的一切思慕。甚至也安排了一首邮差的话，打算靠它来告诉琴江他是如何苦等她的来信。不管他的情书如何热烈，琴江给他的答复都是一首无言的歌。

他也根本无意杀朱子。

“这次，我是真正要死了。”

在千代浦的旅店窗边，他等呀等地，等待琴江脱下僧袍到火车站月台上。然而，这次仍然是空等，于是苑田又来了一次形式上的殉情。在“水返脚”泛舟，苏醒过来以后写下了《复苏》五十六首。在《复苏》里，苑田也用汽笛声和车站的两首，向琴江表明了等到最后一刻的心迹。

可是，《复苏》却成了苑田对琴江的遗书，这次殉情事件，苑田原本不想让朱子死，她却死了。用腹痛药来掺淡了毒药，让朱子吃下，她当然死不了，不幸的是她却以为身边的苑田已经死亡，故而割断了手腕。

为使琴江感到罪恶感而设计出来的殉情事件，到头来使他自己感到深重的罪恶感。如果苑田知道同一天晚上那么凑巧地文绪也在东京自杀，这罪恶感必来得更强烈。因为他是为了一个女人而杀死了两个女人。在汹涌而来的罪恶感里，苑田依然不能死心，再等了三天。琴江也必听到朱子死亡的消息吧。为了不再有人牺牲，她这次无论如何会走出佛寺，前来相会吧。

可是这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琴江终未出现，于是在《复苏》脱稿之际，苑田领悟到一切都完了。

当苑田歌唱出最后一首的时候，他只剩下空虚。牺牲了两个女人的性命，甚至也赌上了自己的性命，那个女人依然不肯一顾。永远不肯回转的背脊——就是为这顽强的背脊，苑田孤军奋战了八年，多么空虚的八年啊。

明天就会再枯萎的

仍在这一瞬即逝的

朝阳里欣欣绽放的

复苏的花

在只为枯萎而复苏的花朵里，苑田看到了人类生命的空虚。

苑田把这一首和另外两首里的汽笛声，当做对一个女子的最后呼叫，靠一片花器碎片，切断了八年的情丝与三十四年的年轻生命。

六

半月后的六月末，在苑田的忌日，我再次前往千代浦的中州屋旅店是想为他祭扫一番的，却总觉得苑田与朱子的生命依然存留在水乡的菖蒲花里头。

被引进同一个房间，一看又有一枝菖蒲花插在那里。第一朵花蕾枯萎了，我向老板说明苑田就是靠这种花恢复了作为一个歌人的生命，老板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好像颇为感动，却又说：

“听您这么一说，倒想起了一件有关花的奇异的事。”

因为老板说得若无其事，因而我也差一点就没去留心了。

“那个房间里的菖蒲花，我记得是紫色的那一枝，明明只有两个花蕾的，可是女用人却说开了三次，所以她很是惊奇。”

“这是说……”

“那两位来到时，刚好第二朵快谢了，所以女用人准备换掉。男子知道了这个意思，便和女用人说不必换。后来，男人恢复了意识的时候，女用人发现花还开着，所以觉得很奇怪。不，那个女用人笨头笨脑的，也许是她记错了。”

老板只提了这些，可是我上床以后，一直记挂着这番话。我睡不着觉，便起来，定定地看着那里的菖蒲花思考起来。

我忽然有所领悟，是在东方微白的时候。雨停了，纸门开始泛白，房间一角的菖蒲花影子般地浮现。

明天就会再枯萎的

仍在这一瞬即逝的

朝阳里欣欣绽放的

菖蒲之花

隐没于背后的真正意义：为什么花会复苏过来呢？又为什么苑田非复苏过来不可呢？我终于好不容易地才明白了真相。

苑田投宿的房间里的菖蒲花，只有两个花蕾却开了三次，如果女用人的记忆没错，这谜底只有一个。

苑田把那枝第二朵花蕾枯萎的，换了另一枝第二朵就要开的。

为什么呢？答案也很容易地就可以得出。

因为苑田希望自己复苏过来时，使那朵花也恢复生命。

那之后过了三十年，我最近听到人家说，有一位侦探小说作家打算在自己的侦探小说里运用苑田的和歌。据云我国有一篇叫《童谣杀人案》的侦探小说，一桩凶杀案，正像童谣里所描述的样子进行，而我们这位作家则是依照菖蒲殉情案里的一首和歌设计事件。听了这消息，我倒认为这位作家在做徒劳无功的事。

如果童谣凶杀案，那么早在三十年前，苑田本人已经干过了，菖蒲殉情案的和歌本身，就已经是童谣杀人案。

这里，是一位天才歌人，他在大正十五年，以三十四岁的壮年自戕身死以前，创作了近五千首的和歌。这三十四岁的生涯，亦即是他作为一名歌人的生涯。他不是以一个人，也不是以一个男子，而是以一个歌人，活过了三十四年岁月。

年轻时，他的和歌以才气胜，沉湎技巧而缺乏心灵，备受诟责。然而，因其才气胜而引以为苦的，以他自己为最。其师秋峰，也因趋于技巧而濒临落于时流之后。当时的歌坛，种种歌人辈出，各凭实际体验、人生、生活，以赤裸笔触歌咏出来，新的和歌时代已告揭幕。

这些人的作品之中，他所欠缺的心灵，以及人生、生活犹如生命的火焰熊熊燃烧着。每一首和歌都有奔腾迸溢的血液的喊叫，而在这喊叫背后，则有着与作品一样炽烈灼热的人生。波涛动荡的人生、血的恸哭、多感的个性、生活的哀伤等，都是他所缺的，他明知他那仅凭技巧取胜的作品将被那些人狂燃的烈焰吞噬而告消失。

他渴望在自己的作品里头也有人的生命与灵魂。然而，不幸地他是个燃烧不起热情的人。

后来，他享有了天才歌人的封号，不过没有人了解他天才的真正意义。他在真正的意义下，只是技巧方面的天才，是他在自己的作品里，涂上了人生阴影与漆暗灵魂的色彩。

他光凭自己的想象，竟创造出了歌咏与两个女人的殉情案的作品：《情歌》百首与《复苏》五十六首。

当然，他必然为了涂改自己的个性而尽了最大的努力吧。就像要填满自己的空白般，犯了与师母的逆伦，与妻阿峰争执，并跃入放荡的生活。为了使自己的人生带上虚无的影子，他简直是在拼命。对师母的思慕之情确实是有，然而极言之，把他驱向与师母乱伦的事件，与其说是思慕，倒毋宁说更是对其本身的热情。他就是借此，来给自己的生命涂上了不义行为的暗淡色彩。在涂鸦里写自己是柏木，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因不义的情火而焚身的人；还把自己的画像画成悲剧画家梵·高，可是他的热情，依然保有一个冷彻的心；和歌作品也仍旧乖离人生，光凭才气而创造了种种作品。

就桂木文绪而言，情形亦复如是，他与文绪之间有过类乎恋爱的心情是事实，遭双亲反对也不能否认。

于是他的才气，便以此为基础，写下了《情歌》百首。他还创造了一个架空的故事，却因双亲反对而殉情，一夜间所发生的心情变化，光凭技巧而逐一歌咏出来。写成的和歌是完美的、互爱的。对男女内心的每一个曲折，那么细致地描写出来，令人想到非亲身经历过，便无法领略那种微妙。就作品而言，那种至高无上的幸福境地是真实的，艺术性也无懈可击，然而这艺术性却因为缺少了一件事物——唯一的一件事物，而遭完全的否定，失去了一切价值。那就是现实上的事件。

光凭空想来创作和歌并不算稀奇，非写实的和歌，也可以写成写实的。但是，他创作的，却是非以现实的殉情事件为基础，这便会减低读者的兴趣。如果啄木只凭想象来歌咏赤贫生活；如果芭蕉没有实际去旅行便产生俳句；又如果茂吉未遭逢丧母之痛而靠想象歌咏出“吾母逝矣”，则后世的评价必与现今所见者不同。如果他未有现实为本，而让《情歌》问世，那么尽管世人可能对他仅借技巧即写下如此作品而为他的才气惊叹不已，但是可能在作品里读出真实的歌兴吗？他从年轻时就尝遍了因才气胜而引来的讥诮滋味，他千方百计希望能脱离这样的境况。于是乎便非照自己的作品来造出事件不可了。

骗文绪易如反掌，因为文绪爱他胜过生命，他只要装出没有她便活不下去的样子便够了。

他把一切都照和歌里所写执行。在桂川写了信，又把它焚弃，是因为已写有这么一首和歌之故。写下和歌时，他拿以前住过的桂川的旅社作为作品的地点。前此，偶然看到的邮差也写进去了，这就是他之所以一直记挂着邮差送信时间的缘故。系列的和歌都写好了，邮差万一不照时间次序出现，怎么可以呢？他意欲让文绪看到的一举一动，都使之符合作品，并扮演了和歌里所写心情。想来，文绪是本能地看穿了苑田的虚假心情吧。她察觉到苑田的冰冷心绪，误以为那是由于另外一个女人，于是在一年后，那么巧合地在苑田的第二次殉情事件的同一个晚上自杀身死。

事件发生后，不出他所料，《情歌》成了他毕生杰作，普受世人欢迎。然而，他的才气却未到此即告终。他以虚构的桂川殉情案为蓝本，创作出了称之为续集的菖蒲殉情事件。连殉情失败被救活的事都写出来了。于是他便又非照和歌里所写，造成第二桩事件不可。

这样想来，菖蒲殉情案里的诸多谜团便可迎刃而解。首先是开往千代浦的火车上的腹痛。这是由于河川决堤，火车误点，照这样下去，火车驶抵千代浦的时间，会比和歌里所写延迟数小时之久，这是他所担心的。因此，他装着肚子痛，上了火车，在别处过了一夜，然后改搭天明时分抵达千代浦的列车。因为当他下到站上时，非有黎明的梵钟之声把残下重叠的双影砍断不可。挂轴背后的名字，该也是他自己写上去的吧。这么说，那个名字与文绪的相似，便不算偶然了。

换了房间，也是为了《复苏》的创作，是凭好久以前来到这水乡时投宿的房间的印象而写的，而且朝阳还比什么都重要的缘故。其他房间都面向屋后的河流，只有这个房间可以照到朝阳。

“仍在一瞬即逝的朝阳里，欣欣绽放”，此花非在朝阳里绽放不可。

还有那朵复苏的花。当他进了房间时，发现到第三朵花也枯萎了，于是在第二天早上外出在河边折来了，符合他复苏过来时会开第二朵的花。老板说他外出回来时，茫然若失，把雨伞都带到楼上去了。这大概是把花藏在伞里头，以免让朱子看到吧。

朱子之死，应该是不测的，他不会想杀她才对。朱子是《复苏》与事实在琐细的地方不符的重要证人，但小小的虚构，每个歌人都不可免，我也认为苑田还不至于坏到那个地步。

只有一点：我想苑田在伪装殉情之后的自戕，是开始即有的决心。完成《复苏》后，苑田领悟到作为歌人的生命已经在这五十六首里燃烧净尽了。对于和歌，他不再有眷恋。作为一个歌人，完成了杰作《复苏》，已经可以满意了，剩下的是为了给菖蒲殉情案更多的现实感，同时也为了使自己的名字以一个悲剧歌人的称号流传后代，他毫不犹豫地选挥了死作为结束。

然而，殉情未遂后，他还需要三天生命。为了让人们相信《复苏》确实是殉情事件后写成的，他必须让大家看到他一连三天，着了魔一般地苦吟苦写。我猜，实际上他在那三天里什么事也没做，只是茫然地从窗口望着车站那边吧。老板进来时，慌忙离开窗边，是因为不愿意让人家知道他三天间无所事事。那么这三天，是在偶然里决定的日数吗？不，我想，老板已经告诉过我，菖蒲花的生命只有三天，那么苑田是存心仿照花的生命，使自己的死更富于戏剧性的吧！

我这从一朵花所导引出来的新结论，究竟是不是真相呢？我没法断定。这一晚，我雇了船家，到“水返脚”去泛舟。在黑暗与灯笼火光包围下，拣了苑田与朱子起航的同一个时辰放棹而去。

两年前，在这条河流上，苑田与朱子的交情，真的是一个歌人以自己的作品作为蓝本演出来的戏吗？即使答案是对的，对只能为和歌而燃烧热情的苑田来说，他的生命里依然摆脱不了空虚吧。那种寂寥感，就算作品是空想的，也还是下意识里织进去的。而在不同意义下，苑田晚期作品里的阴影，我以为该是真实的。《情歌》和《复苏》，纵然是在纸上虚构出来的，它之为靠一个歌人的空虚感支撑而成的杰作，这一点应无可动摇。

就像《复苏》里所歌咏的夜晚，从流逝的云絮里射来了一道月光，这时船家忽地停了桨，用灯笼来照照水面。像一条黑带子的河面上游，有什么东西描着无数的线条漂流下来。

“是菖蒲呢！上头开的，昨日的雨水把它们给拔起来了。”

花赶上了小舟，从船舷两侧包围似的往下游飘去。白的、紫的，交织成各种不同的花纹，使暗夜里的河流仿佛披上了一件花衣。我觉得，眼前描着短暂的线条，从黑暗到黑暗漂流过去的花，好似就是苑田所遗留下来的几千首和歌里的无数语词，那正是和苑田有过感情的女人们的生命里的残灯。

纵然苑田的歌是虚构的，而成为和歌的牺牲的女人们的情，应当是真实的。桂木文绪、依田朱子，还有阿峰和琴江，无一不是在给苑田的真情实意里，各个绽放花朵，又让它凋谢。

我好想在胸臆里双手合十，向这些不住地流逝的花膜拜一番。因为我禁不住地想祈求：文绪的生命，朱子和阿峰的生命，还有和苑田仅仅有过一夜之缘的那些红灯下的女人们的生命，但愿在死后的永恒的黑暗里，同样地以那种花的颜色浮泛着。

（钟肇政　译）

绯红色的文字

昏暗的灯光水一样洒落在茶馆门前的石板路上。秋风吹过，房檐下一字排开的红灯笼在风中波浪似的翻滚。

“哥——”

一声像是自言自语的叫声传来。接着，响亮的木屐声在我附近停下来。我回头一看，三津正犹犹豫豫地扭头望着我，似乎怕认错了人。她那急切期盼着的眼神，至今仍深深刻印在我的脑海里，使我终身难忘。她的脸显得那么白。我一看就知道，这不是灯光或抹了白粉的原因。没错，她就是三津。因为打从小起，每当吃惊的时候，她的脸都会不由自主地发白。

那煞白的脸上正泛起一片红晕。

“哥——”

喊声已经变得十分肯定。三津欢快地甩动着和服的后摆，飞一样跑到我的身边。

“哥——哥呀！真是你！”

话音未落，三津已经忍不住发出哽咽声，抹得油光发亮的头，带着浓浓的香水味，一头扎进了我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五年，整整五年了，真没想到和她能在这里相遇。五年前，也就是我考进这所帝国大学的那一年，因为某些原因，我不得不和三津分别，以后竟再也见不到她一面。这些年来，只要能打听到一点她的消息，我都会尽力地四处寻找，但结果却总是落空。我甚至以为，这辈子就再也找不到她了。却没想到今天，在离我住处咫尺之地我们竟能再次相逢。

读大学的这五年里，我一直住在和这条叫花扇町的街道相邻的挽舟町，租住在一家民房里。听三津说，她在我读书走后，马上就被送到长野县的一家温泉去，过了一年奴婢一样的日子。四年前，一位偶然遇见的住在这里的老太太看中了她，把她带到这里。老太太在这条欢乐街上开着一家名叫花乃屋的店，三津也就自然而然地在她手下做了一名艺妓。

四年来我们就一直住得这么近，却互相打听不到消息。要不是今天我第一次来这里玩，这辈子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相见。说起来这真是命中注定。

这天晚上我来花扇町，是被一个名叫水泽雪夫的同学硬拉来的。水泽和我进大学以后一直同班，关系十分亲密。他虽然年纪和我相仿，但这种寻花问柳的事却早已驾轻就熟。这天晚上水泽兴冲冲地告诉我：“家里老爷子寄的钱到了。反正明年春天我就要结婚，就算是最后潇洒一回，今天你得好好陪我出去玩玩。看你这老处男，老大不小了连个女人也没碰过，实在让人瞧不起。”说完不容分说把犹犹豫豫的我拉到了这里。

“你看，今天叫你来对了吧。”水泽满脸得意地在我耳边说。经不住三津的恳求，我们俩一起去了她所在的那家花乃屋。

沿着神社的石牌楼往上不远，再拐进旁边的岔道走到底，就到了花乃屋。房子不大，是一座二层的小楼，看起来和普通的住家差不多。但是细细一看还是大有区别。比如楼梯前的花窗和厅里精心雕饰的柏柱，门帘后头的灯光等布置上，还是处处让人感受到温柔乡特有的香艳。把三津领来的那个老女人去年已经病死，这里只剩下一位叫玉弥的四十岁左右的大姐，带着两名手下的姑娘维持生意。

“这个三津啊，跟哥哥的感情可真深哪。这孩子生性倔犟，坐台的时候受多大的委屈都不掉一滴眼泪，但是一提到哥哥小时候怎么疼她，马上眼睛就红了。”玉弥姐含着泪对我说。看来他对我们兄妹相逢也非常高兴。

玉弥姐卸了粧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在这个行当中长年饱历沧桑的眼里涌出了泪水。

从她的话里我能听出，玉弥姐很疼三津。这几年我曾经无数次地猜想，三津一定蹲在哪个黑洞洞的角落，偷偷抹着眼泪艰难地挨日子。可现在一看，她虽然身落红尘，但生活过得还算可以，我稍稍放心一些。

多少年攒下要说的话实在太多，但是因为相遇得突然，真不知道话从哪儿说起。我望着三津，看着她整理刚才哭乱的头发的熟练样子，心里不禁涌出一份生疏，因而当天晚上我只待了一小会儿，就匆匆告别了花乃屋。

我把挽舟町的地址留给了她，让她以后常来找我。离开时，三津就像生怕我走了就再也见不着一样，呆呆地站在台阶前的灯下，恋恋不舍地一直向我挥手。

“喂，想不到你妹妹长得还挺漂亮。——今年多大了？”刚告别三津，水泽一转过身就问道。

“十七了吧。”

“嗬，马上就是一张‘幺鸡’哪，说实话，长这么漂亮的女孩，这花扇町街上还没几个。”

我猛然收住脚步，眼光狠狠地盯着他。我突然发觉，水泽这家伙别看在花乃屋笑眯眯地站着，心里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在他眼中，完全不拿三津当我妹妹来看，只不过当做是一个漂亮姑娘而已。我从刚才水泽轻佻的话里已经听出了一点意思。水泽长得细皮白肉，比我更像一个风度翩翩的纯情青年。靠着他的长相，已经让不少女孩吃过苦头。作为他的老朋友和同学，我心里再清楚不过。

“说什么呢你？”

水泽久久地回头盯着三津，刚一转身听出我的口气不对，慌忙掩饰道：“别，别，你可别误会。”说着连忙侧过那张漂亮的小白脸，不敢再正视我的眼睛。其实，看到他那惊慌的样子，再看看他五次三番回头张望的，似乎像能穿透夜幕的发亮的眼神，我已经能猜到些什么。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不久后发生在我们之间的那场悲剧。

一

户籍上我和三津虽然是兄妹，但却并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在我八岁那年，在邻县的小镇上做木材批发生意的父亲又娶了一个叫结的女人，还在襁褓中的三津就是结带到我们家来的。我母亲在我两岁时患传染病去世，那以后起，我就是靠父亲一手拉扯大的。

而我的继母结和三津之间也没有血缘关系。三津的亲生父亲是一个从事高空作业的建筑工匠，夫妻俩不知因为何事连夜远走他乡，只丢下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儿。结当时和这对夫妻同住在一栋工房，就把这个女婴抱回来自己养。这个女孩就是三津。

我父亲是镇上颇有名望的好心人，他一点也不嫌弃结带过来的弃婴，不但为她入了户籍，还反复地交代我，要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妹妹来好好对待。

也许三津自小就本能地感悟到自己和这个家没有血缘关系，从不在父母面前撒娇耍赖。但不知为什么，唯独对我这个哥哥特别亲近。打她尚未记事起，三津一听见我的声音，不管哭得多凶都会停止，拼命挣开继母的手向我扑来。我虽然当时还小，总感觉三津的笑脸背后，似乎总是隐藏着一份孤独，因此心里老是十分不忍，经常偷偷背着她到河边走走。要是哪位邻居的孩子看她的眼神不对，我都会抄起竹竿冲上去和他拼命。

我们家虽然经历各异，但如果一直平平安安地过下去，也算是非常温馨幸福的一个家。然而，我十三岁那年发生的一件突然变故，完全改变了这一切。

当时，父亲店里雇了一个叫仙次郎的工头，此人不但嗜酒，还常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父亲早就规劝过他，但他始终不改。直到有一天，仙次郎乘父亲喝醉了酒，对他下了毒手，残忍地把他推到河里活活淹死。起因竟是仙次郎一直暗暗打我继母结的主意，虽然她当时四十出头了，但还算是镇上数得着的美人。

警察只把此案当做意外事故处理。直到父亲死后的第七天，事情才有了变化。那天晚上，仙次郎偷偷摸进了继母的房间欲行不轨，遭到继母的奋力反抗。也许是他为了吓唬继母，竟亲口说出了杀害我父亲的真相。

看到杀害亲夫的恶棍又玷污了自己的身子，继母悲愤之下留下一份遗书，便在父亲一周忌的这天晚上，到父亲落水的地方投河自尽了。

根据继母的遗书，警察很快抓获了凶手。当时的报纸曾连篇累牍地报道此事，使那家伙万恶不赦的行径众人皆知。我无法忘记把仙次郎押送监狱时的一幕，小镇上人潮汹涌，群情激愤，人们纷纷咒骂着他，拿起石头砸向那个恶棍。

至今我依然认为，不管那个歹徒受到怎样的惩处，也无法弥补对我造成的巨大伤害。

刚过了父母的七日忌，早就觊觎我们家产的叔叔一家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以供养我读完大学为条件，强行接管了父母的木材店。以后的好几年里，我和三津只能低头龟缩在被搬一空的屋角，互相安慰着，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不久，三津就被叔叔从我身边拉走，不知给送到了哪里。叔叔还冠冕堂皇地说，是怕外人脏了我们村井家高贵的血统。

那时我正好外出参加大学的入学考试，等我回来已经不见了三津的踪影。我找遍了所有的亲戚家，四处打听她的下落，才知道三津已经被一个远房亲戚领走。找到那家才知道，买了她的正是她亲生父亲的远房姐妹。这个蛮不讲理的女人根本不让我踏进家门一步，也不肯让三津从那张破烂的屏风后出来见我一面，就恶狠狠地把我轰出门外。在我绝望的“三津！三津”的呼喊声里，我只见到灯光投射在地上的三津羸弱的身影。

考上这所帝国大学后，我几乎还每天都上她那位亲戚家里去。可能因为这个贪心的女人收过我叔叔给的钱，她始终不肯告诉我三津的下落。不久，那女人又不知把家搬到了哪里，三津的这点线索就完全断了。

就这么两边都苦苦寻找了五年。可是谁也没想到我们竟然离得这么近，能在茫茫人海里意外重逢，只能说是冥冥中的天意。

“人的命运真是不可思议！”

打那天见面以后，三津每天都要抽空到挽舟町的住处来看我，经常感叹我们的遭遇。

她来的时候总是没有化妆，一件粗布的和服紧紧地裹着身体。已经全然没有了那天的扭捏。我也推开自己正忙的事，放下那篇明春要交的论文，和三津聊起了许多往事。

难以置信的是，相隔五年，我们之间的亲情一点也没有改变。我真想让三津搬过来跟我一起生活，以弥补我对她的歉疚之意。但是看来她想当艺妓的主意已决，也只好由着她去。

“俺们那儿的玉弥姐对俺可真好，像妈妈一样疼俺。哥你不懂，要说当艺妓，也有不少像玉弥姐那样光靠卖艺的，所以也不是什么丢人的职业。不过……”

说到这里，三津低头偷偷瞧着我。我知道她是在担心我将来成了学者，会不会因为有这么个艺妓妹妹而被人看不起。

“放心，这算不了什么大事。桐原教授，就是那个有重大研究发现，常上报纸的那位国外都有名的大学者，哥哥我还有那天晚上一起找你的水泽就是跟着他搞研究的。师母死后老师就跟女儿一起过，还不是跟一个艺妓打得火热？老师对这些事都看得开，这些事情他还经常跟我们说呢。”

我感觉三津在努力争取成为本领出众的艺妓。同时，多少也怕给我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再添什么事。说起来我这个妹妹还真是个犟性子。小时候个子虽小，身上却有一股不服输的心气。有一次带她到山里玩迷了路，我害怕得在路边大哭，她却反倒没掉一滴眼泪。最后还是她带我找到了回家的路。她从小就这么坚强。听她话里的意思，甚至还怕我不肯吃苦，将来混不出人样。我虽然没有直接问过三津，但是想必叔叔把她送给人时，已经将她的身世告诉过她了。

不过，这个时候回头再说这些有点不合时宜。我开玩笑地告诉她：“喂，三津，咱们还跟从前一样，你有什么事都来找哥帮忙，什么时候都别客气。”

三津听罢十分高兴：“天天能见到哥哥，那边还有个玉弥姐像妈妈一样疼俺，俺真是幸福死了。”

有两三回，我跟三津正聊着天，水泽推门进来了。

三津小时候在信州那家温泉旅馆干过，正巧水泽又是信州出身，他们俩因此聊得也很投机。好几次我发现俩人高声说笑着，像是忘了我这个哥哥就在旁边。

我发现，水泽有时说着说着会突然停下来，两眼直呆呆地盯着三津。而三津也会在水泽走后突然跟我说：“水泽长得真俊，跟演员似的。”或者有心无心地提起水泽：“哥，你跟水泽比谁的功课好？”总之，我怎么也没法相信，在他们爽朗的笑声背后，竟然隐藏着许多感情急剧升温的秘密。

二

我第一次偶然发觉水泽和三津的关系有点奇怪，是在这年年底的一天。那会儿早晚已经很冷了。

那天学校里正好有点事，已经过了跟三津约好的时间。我急忙赶到家时，三津已经来了。我老远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压低了的笑声。当我打开房门时，忽然看见一个黑影在格子门后一闪而过。

我装作不知推开门，只见我早上临走时生好的火炉边竟然背朝外坐着水泽。

“嗬，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呀！不是说好两点吗？让我等了好久了。”

水泽故作轻松地转过身子，若无其事地说。水泽的后面，我看见三津半蹲着的身子。她见到我回来，连头也没抬，只是低着头朝炉子里看，使劲往炭里吹火。

“咱们不是约的明天见吗？因为今天是三津来找我的日子啊。”

听我这么一说，水泽赶紧站起身来嚅嗫地说：“是吗，那我记错了。真对不起。哦，想起来了，今天我还有件事，那我先告辞了。”

三津也跟着站起来，抢在水泽前面到门口替他摆好鞋，水泽刚一伸脚，三津手里的木屐已经套在水泽的脚上。虽然时间很短，我看见当时两人的手和脚一瞬间轻轻碰在一起。

水泽很快穿好鞋，笑着向我道别后走了。顿时，我的心头像被泼了一桶凉水似的不舒服。

他们的手和脚相碰也许是偶然，但我清楚地感觉到，在三津伸手时，水泽的脚趾故意利用了这次偶然，滑进她的手里，还使劲按了一下她的手心。一般女孩子会下意识地闪开，而三津的手不但没有躲闪，还迎上去接受水泽脚趾的调情，似乎完全明白水泽动作的用心。

“哥，你咋了？”

“我确确实实是约他明天来的，水泽这家伙是故意的。”

“什么？水泽他是故意假装记错的？”

“算了，算了，没什么。”我连忙岔开话题。但我无意间回头一看，三津的脸竟然羞得通红。那分明是一张成熟少女的脸。

又过了五六天，我到花乃屋去看三津。不巧她不在，玉弥姐说也许是出去学小曲了，临别时她告诉我：“三津说过回来的路上会去找你。这孩子一天不见一回哥哥心里就不踏实。昨天刚到你那儿聊得那么晚，把出台的事都给忘了个一干二净。慌慌张张赶回来都来不及了。”

“昨天？”我听完不禁脸色大变。

“昨天怎么了？”玉弥姐奇怪地问我。我慌忙拿话搪塞了几句，匆匆离开了。

我猜水泽和三津一定偷偷背着我在哪儿见面。昨天三津根本没来找我。不但这样，连约好来找我的水泽，直到天黑也一直不见人影。第二天上午在大学里碰见他时，他说：“呀！骚瑞，昨天桐原老师突然把我叫去商量论文了。”看他边说边嬉皮笑脸地摸着腮帮子，我知道这家伙又在胡说。

到家不久，三津就抱着一把三弦来了，她告诉我：“这是教小曲的师傅送俺的，这盒羽二重老店的点心留给哥吧，可好吃了。”明显像是有什么事讨好我。平日里从没见过她这样。虽然三津装作轻松地东拉西扯，但从她不大自然的笑声里，说过假话的心虚暴露无遗。

“羽二重的点心可是水泽最爱吃的。这段时间他没来找过你吧？”我装作不知地问道。三津猛然板着脸问：“水泽？他不是都订婚了吗？找的还是桐原博士的闺女。”

“怎么，你连这也知道？”

“嗯。”

“什么时候听说的？”

“就是水泽记错日子来这儿那天。——哥。这件事你怎么不跟俺说呢？”

“这又不是什么非得告诉你的事。怎么？这件事没告诉你有什么问题？”

没想到三津把身子侧向一边，像是故意躲开我的视线，嘴里喃喃地说：“水泽要是和小姐结婚了，肯定要跟桐原老师一家到美国去。就算是同学的妹妹，俺跟他这么有能耐的人来往，有点儿不合适，何况俺还是那个行当里的女孩。”

“这算不了什么事，以前跟你说过，桐原老师是个气量大的人，他不计较这些。而且水泽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他都知道，还把他招了做女婿。你大概没听说过吧，水泽那家伙跟不少女孩——”

“俺知道。”三津还侧着脸，可是声音却严肃起来。

“那天晚上头一回碰见他，俺就知道他是啥人，俺每天要陪多少男人，啥人俺没见过？水泽尽管装着有多清纯，俺马上就知道他身上有多少女人味。跟哥你不一样——哥，说这干吗？不管他水泽咋样，俺有哥在身边就行。哥，你不会也跟着去美国吧？”

“我可没那打算，等读完硕士，我只想找一家小点的研究所搞自己的研究。没法跟水泽那么聪明的人比。”

“才不是呢。听水泽说哥比他还聪明，外语又好，想做啥事肯定比他强。——可俺觉得哥没那么多想法更好。虽然俺盼望哥能做个大学者，可是俺怕你跑到美国去。美国在海那一头，得多远啊！哥要是走了，俺又该孤单了。水泽他爱去就去他的。说实话俺又不喜欢他，因为是哥的好朋友，给他点笑脸就是了。”

三津说着边露出笑容。可是我看得出，那笑容完全是装的。违心的话能说得这么像，我真替三津难过。看来在我们分别的几年里，她没少品尝人间的苦辣辛酸，沾上不少我不知道的毛病。我突然可怜起她来，就没再往下说。但是没想到，半个月以后，他们俩的关系却发展得更加亲密起来。

三津找我的次数开始越来越少，从间隔一天到两天，三天。而且偶尔我到花乃屋去找她，她总是不在。一天正好玉弥姐出去有事，我悄悄向干杂活的叫松的小姑娘一打听，松告诉我，三津每天都说出去找我。我想，她一定是借口去看我，跟水泽那小子在哪儿频繁地偷偷约会。

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自己的朋友竟和妹妹关系发展得这么快。我不免十分担心。我想，为了监视三津的活动，最好还是搬来跟她住在一起。这样，三津在眼皮底下就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

年底前的一个寒风刺骨的晚上，家旁边的金箔店突然起火。正逢风干物燥，大火马上就把一片房子吞没了大半。幸好我跑得快，好歹从房子里抢出了论文和资料，连衣服和钱都顾不上拿，穿着睡衣就只身逃了出来。

水泽正好回家过年去了。没办法，我只能到花乃屋求玉弥姐收留我暂住几天。

玉弥姐很痛快地答应了。“没关系，你大学毕业前尽管放心住在这里。你搬来了三津也会高兴。加上最近治安不好，常常盗贼横行，有个男的住在这里我就放心多了。”

看起来，三津也像是真心欢迎我来。我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这正是我们兄妹俩多年分别后弥补感情的好机会，也许这场火灾就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相依相伴的缘分。所以当天晚上就搬到二楼的三津房里，和她住在了一起。

从楼上的窗口望去，花扇町一排排的房檐尽在眼底，稀疏的柳树低垂着光秃秃的细梢，在风中摇荡。看上去和手艺人聚居的挽舟町完全是另一种风景。连天空的颜色也仿佛蓝得不一样，看上去就像水洗过似的碧蓝如玉。白天这儿的高墙深院后面看起来是那么安静，但一到晚上，街灯和店头的灯笼洒下的光把街道映得通亮，灯红酒绿间随夜风飘来的三弦曲子，伴着轻快的木屐声，不由得让人心旌摇动。

大概由于这里住的是清一色的女人，连门前传来的走路声和说话声都显得格外温柔绵软。住在花乃屋对我完成论文来说，的确创造了难得的好条件。

然而搬过来的头几天，也正是正月初三过完以前，我晚上一睡下就情不自禁地做噩梦。梦见大火向我烧来，醒来就睡不着。时间一长，像是得了神经衰弱，我以为一定是被大火吓坏的。在那场火海里平安逃出来，身上一点没有受伤，已经算得上是个奇迹。但火场的恐怖却在我的脑海里深深打下了烙印。这天晚上，我又梦见黑暗中突然冒出一线火光，很快大火就连成一片，四周哔哔剥剥蹿起大火，还夹着烧得通红的、石块一样的东西一起向我砸来。我痛苦地失声大叫着睁开眼睛，只见三津正站在床边，关心地问：

“哥，你没事吧。把这个喝了吧。”

说着她把手里的药瓶递给了我。

“这是治失眠的药，喝了就能睡踏实。”

“怎么？你还备着安眠药？”

“俺跟哥一样睡不着。赶上排练新曲子和舞蹈的头天晚上，俺都会兴奋得睡不着。客人里有个当医生的，给俺配的这些药。”

我照她所说的喝了几次，果然十分有效，只过了两三天，睡眠就正常了。

我给回乡的水泽写了封信，告诉他住处失火后我搬到花乃屋住的经过。很快就收到水泽的回信，信中除了表示问候，还提到他的论文进展不顺，为此十分烦恼，有时甚至都觉得不如一死了之倒还得以解脱。信中的内容真实地反映了他的悲观和脆弱。

由于水泽不在，三津也极少外出。除了偶尔参加歌舞学习以外，都在家小心翼翼地照顾我，生怕影响了我的功课。看得出，隔了多年后我们俩又生活在一起，三津打心里特别高兴。我把水泽的回信给她看，她读完后也没表示太多的兴趣。我想，前些天的事也许是场误会，她仅仅因为别的事出去几趟而已。

但是水泽从老家回来以后就发生了一件事。那天正是杜前町的神社每年开春的天神大祭。

我走出大学正门时，正好遇见了水泽。我想让他陪我去旧书店买本书，他却告诉我自己已经约好了里子小姐，无法奉陪。说完就匆匆忙忙地小跑着走了。里子小姐正是桐原老师的独生女，也是水泽的未婚妻。奇怪的是，碰见水泽的前几分钟，我刚好遇见过里子，她正朝与水泽相反的方向走去，说是父亲约她一起吃饭。我心里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急忙跑回了花乃屋的住处。松看见我大冬天的还急得满头大汗，连忙告诉我：“三津出去了。玉弥姐刚走，她就说要去看祭天神了。”杜前町的天满神社就在水泽住处的附近。我掏出点钱塞在松的手里央求她：“哥哥突然想吃软糖了，神社那里今天祭天神一定能买到。你能不能帮我去买点来？不过哥哥怕被三津知道了笑话，你见到三津千万不要告诉她。”松答应着走了。不到一个钟头，松回来了，说是路上见过三津。

“她是一个人吗？”

“不，还有一个学生跟她一起，还拉着手呢。”

“那个学生你以前见过吗？”

“见过，就是你碰见三津姐那天一块过来的那位。”

没错，那一定是水泽。我又给了松一点钱，让她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三津和玉弥姐。松像孩子似的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又过了两小时三津才回来，她对我笑着说：“哎呀，不知道哥今天又有空，要不刚才俺们就一起去了。俺还在那儿替哥许了愿，盼望神明保佑哥早早做大学者。”

看着她若无其事地撒着谎，我倒觉得像是我对不起她。我没再接着问下去。然而我惊讶地注意到，三津那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了女人独有的柔美，头发和肌肤也有了未曾有过的光泽。

又过了两天，我正在屋里为研究准备资料，听见玉弥姐正在楼下喊着：“喂！三津！我刚去过涂屋町的师傅家，她说你昨天怎么没来练习。那到底去哪儿了？”

“姐姐！真对不起，因为怕你担心所以没告诉你。昨天俺去师傅家，半道突然肚子疼，就到旁边的茶馆休息了半天才回来。”

“以后这种事回来得跟我说。现在好些了？”

三津根本是在撒谎。但看起来玉弥姐信以为真，还在为她担心。联想到祭天神的那天，三津张口就编的瞎话，我感慨万千。不知道是人到了一定岁数天生就会撒谎，还是女孩跟男孩有了接触，突然就会换成另外一个人。三津在我眼里变得越来越陌生，甚至变得让人害怕。

不光这样，从那以后三津经常一看玉弥姐不在，就会迫不及待地跟我说：“俺出去买点东西就回来。”一去两三个钟头不见人影。

一月底的一天，正好玉弥姐又不在，三津还是老一套，说声“我买根发簪去啦”就一溜烟儿出去了。我急忙把松叫来，让她偷偷跟在后面。松出去不久我一转念，干脆自己穿上木屐也跟了上去。

只见三津进了一间街边的小店，没过多久腰上别着个小包又出来了。看来似乎确实买过东西了。我迎上前去，告诉她我只是随便出来走走。

“那太好了。第一次有机会跟哥一起遛遛。要不然俺们从河边绕回去？”

说着她高兴地挽着我的胳膊走起来。

河面上泛着落日的倒影，河水闪烁着点点刺眼的光芒缓缓流去。

三津突然猛地停下脚，我顺着她的眼睛抬头望去，只见桥面上走着两个人，身影沐浴在夕阳的逆光里。我认出正是水泽和桐原教授的女儿。

“噢，是你啊。”水泽跟我打了个招呼。接着很随意地向三津点点了头。里子也大大方方地对我说：“村井君，有空常来我家玩。我奶奶都盼着你来了。”看来里子一眼就看出三津是我的妹妹，轻轻点了点头，嫣然一笑就走了。

“这位就是里子小姐吗？”三津还呆立着不动，对着两人离开的方向，声音颤抖地轻声问我。

“噢，你还知道里子的名字啊！大概是水泽告诉你的吧？”

三津像是刚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一下子脸色变得煞白，使劲地摇着头。

“哥你经常说梦话提到她。……那女孩长得挺漂亮的，哥喜欢她吗？”

“说什么傻话，里子都跟水泽订过婚了。”

我无法理解三津为什么要编这种假话，里子是桐原教授的小姐，脑袋聪明，长得又漂亮。我难免和大多数男生一样，曾经在心里暗暗对她有过一点幻想，但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想得在梦里能喊出声来。

也许，水泽在安慰三津时会说：“别看你哥平时老实，也还不是一样偷偷惦记着我的未婚妻。”我想水泽这小子极有可能这么说。

三津呆呆地站着，甚至连腰带上别着的小包掉在地上都没发觉。包散开了，里面露出一根用银打制的发簪，发簪是扁平的，上面刻着山茶花的图案。我低头捡起小包递给三津。她只是心神不定地接了过去，说：“快到俺坐台的时间了，我先回去了。”说罢，逃跑似的转身急忙走开了。

晚上八点多，三津醉醺醺地被一群小姐妹搀扶着回到家。后来听玉弥姐说，当晚三津在出台时神态有些异样，不但爱说爱闹，还大口大口地喝了不少酒，小姐妹们拦都拦不住。

我让松帮我铺好床，然后把三津抱上二楼。

三津难受得大口大口地喘着，身后的和服下摆在剧烈地抖动。我正想伸手替她拍拍背，不料她突然紧紧地抓着我的手，用力地向自己的胸口拉去。

“哥，你还没碰过女人吧，俺听水泽说的。”

三津红红的嘴唇里吐出的喘息带着淡淡的酒香，眼神里满是颓然和哀怨的神情。我慌忙拔出手来。三津那火辣辣的手指已经紧紧地按住了我。

“哥，你的嘴唇……你的初吻，就留在俺身上吧……”说完她就像狠下心来，猛然散开头发，腰带缓缓地从腰间滑落下去。

三津的头遮没在油灯的暗影里，我一时被刚才她说的像是一个成年人的话惊呆了，这分明是一个成熟的女人口中的话，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挨着三津的肩膀倒在她身边。她的一绺头发散落下来，挡住了半个脖子，我愣愣地看着她急促地呼吸着，胸部急剧起伏。

透过她敞开的上衣，隐约能看见她耸起的左胸，乳沟的正中央有一个樱花花蕾似的疤痕。三津转身看见我呆呆地盯着她，便自己动手松开了腰带，蒙住了我的眼睛。我的眼里出现了绯红的幻影。三津拉着腰带把我的头贴在自己的胸前。我的血嗡的一下涌上脑袋，嘴猛然向刚才看见的疤痕猛扑了过去。

我的身体和三津滚热的肌肤贴在一起，脑袋被三津用尽力气按在她胸前，我情不自禁地用嘴狠狠吮着那个红晕。三津只是在开始的一刹那轻轻地呻吟了一下，然后就一直不做声。

四周突然陷入死一样的沉寂，我只听到她身底传来的轻微颤抖的声音，像是远处微微的铃声。

一会儿三津猛地推开了我的身体，等我使劲挣开了蒙在眼睛上的衣带时，看到三津正在背转过身，大口大口地喝着安眠药。

“你也睡不着？”

从红色的黑暗中挣脱，重新看见白晃晃的油灯，刚才身体的悸动像是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不禁感到唇边生出一丝凉意。

“哥刚治好病，又轮到俺睡不着了。……这段时间俺一直都在喝。哥你没事吧？”

“三津，你……”

“啥也别问……求你了，今天晚上啥都别问……”

她把解开的和服使劲扔在地板上，袖口掩着脸，低声哭了起来。

胸口的紫色疤痕，看来一定是跟水泽那小子亲热时留下的，最近这些日子，三津泡澡时也躲着玉弥姐。

看来今天傍晚意外碰见了桐原老师的女儿，她美丽和优雅的笑容，给三津带来的冲击远远超过我的想象。三津为了减少这个伤痛，用我的嘴唇来代替水泽，努力地在那个疤痕里回味水泽留下的热吻。

虽然三津也有责任，但我对那位所谓的多年朋友，心里留下的却只有仇恨。

三

那是跨入二月后的一天下午。天上一直下着雪，突然桐原老师叫我上他那儿去一趟。

桐原老师的书房显得那样狭窄，看起来跟他国际知名的学术地位根本不相称。老师那肥硕的身子正哈着腰坐在炉火前，目光柔和地抬头看看了我。开口问起我论文进展如何。

“好歹还算……”

最近因为尽考虑三津的事了，写论文其实并没有什么心思，我只能随便应付着回答。

“水泽君最近怎么样？最近他也不来我这儿了，看来一直在埋头写论文吧。你有没有听他说起论文的进展情况？”

“没有，他没跟我……”

“他也根本没向我报告过，光说自己正在做一个有趣的实验，让我等着他的好消息。……别是以前的坏毛病又犯了，整天东游西逛不干正经事。”

我的心猛然一紧。不过看来老师像是开玩笑，目光中透着和善。

“那我就直说了吧——”接下的老师的一席话，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他让我把水泽从前拈花惹草的事情一一告诉自己的女儿里子。因为她还什么都没听说过。

“反正迟早要传到她的耳朵里，我考虑还是得在他们俩结婚前让她知道。我是多少听说过一些，也就是装着不知道罢了。但这件事要让我来说，或者让水泽自己告诉她，可能对里子的打击也太大了些……这样吧，反正里子对你也很信任，下礼拜你到我这儿来一趟吧，先聊点什么再转入正题……我看里子也还懂事，不至于对他以前那点事太想不开。”

这件事我真不愿意做，但是既然老师这样说，也实在没办法推脱。我答应下来后出了老师的家。

我想这件事无论如何得先跟水泽打个招呼。于是到杜前町找他去了。在拐角处正好看见水泽从家里出来。我想，正下着鹅毛大雪，他想上哪儿？而且水泽用伞低低地遮着头，更让我起了疑心，就偷偷跟着后面。

看来水泽是怕赶不上约会时间，走路也不看脚下，急急忙忙地往前赶。趁着大雪他看不清，我一路紧跟着他。不久，只见他进了河岸边的一家小客店。

略微过了一小会儿，我走了进去。

门口的三合土地面上摆着水泽那双湿漉漉的木屐，旁边还有一双是女孩的。从鞋面上穿的红带子来看，不用说正是三津的。

进了屋，我往女招待手里先塞了点钱，问：

“刚进来的这位学生，以前常来吗？”

“嗯，去年年底以来，总共来过五六回……”

女招待回答得倒顶痛快，连我还没问的也一股脑儿告诉我。说是同来的是一位十五六的小姑娘，看打扮也不像良家女子。每回回去的时候女孩都像喝醉了酒，显得没有精神，脚步也有点不稳——这些就足够了，我已经猜到了是怎么回事。我随便找了个借口出了这家客店，逃也似的往回走。

第二天傍晚，我正在屋里做功课，三津出去学曲子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枝山茶，上面只有一朵白花。她告诉我是在路边捡的。三津发现我桌子上也摆着几枝红色的山茶，十分奇怪地问：

“咦，这花儿哪儿来的？”

我告诉她，这是今天早晨我到后山散步，途经神社时折回来的。当时雪下得很大，雪地中点缀着的红山茶花特别的美，于是我就从被雪压断了树枝上折了几枝。

“这种山茶花名叫送子观音，好多人打老远来这儿祈愿，哥你把它折下来，神明会怪罪的。”

“那么说，这些山茶花折回来可不吉利。早上里屋住的松正好看见我在折花，她也那么说。我想折两三枝，不至于那么可怕吧。”

三津把她带回来的花枝插在花瓶里，说：“白的就这么一朵，好可怜呢。”

她小声地叹着气说，就像是说给那朵花听。

突然，门外想起了刺耳的铃声，那是在发生大事时报社的人在分发号外。我和三津急忙走到门口。石阶下面已经聚拢了许多大婶大妈在议论纷纷。原来是本区选出的，名叫泽岛的议员上个月突然死亡，现在查明是被人杀害的，凶手竟是同一选区选出的议员菊村。他已经被逮捕。

“多好的泽岛先生啊，被菊村这狗东西给谋杀了。”妇人们愤怒的骂声像是冲着我们来的。

“快要投票了，那家伙是怕选不上才杀人的吧？”

“这世界到处净是坏东西。这不，前几天旁边的锦町不是刚出了桩二奶杀害人家结发妻子的事？”

“偷人家的汉子就够坏的，不但不思悔改，还敢杀了人家的正妻，这还算是人吗？”

我愣在那里。回头一看，三津面无血色，嘴唇在轻轻地发抖。

三津从那群妇女身边逃似的回到家，等我回二楼的屋子时，见她已经换好一身黑底扇形图案的和服，正对着镜子化妆。

“今晚要出台去？”

“——嗯，姐姐的熟客从东京来，她抽不开身，俺得替她去。你看俺穿这件姐姐的和服合身不？”

听起来三津的声音挺镇定，但她的嘴角总是在微微发抖。三津脸上似乎描得比平常更红。

我想趁这个机会把话说明了，于是面朝着山茶花说：“跟和人家订了婚的男人好，也会挨骂的，不是吗？”

听到我平静的声音，三津不由得回头看了看我，和服的扇形下摆不由自主地垂向一边。

“哥全都知道，你跟水泽的事——”

三津像是没有听见我的话，只是呆呆地望着我。她的眼神倒像是在可怜我。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雪团从屋顶掉下的声音。

“俺也知道，哥早就发现了……”

“三津！你……你说什么？知道我早就发现了？那你，明知道我发现了，还跟水泽鬼混？”

“哥，你既然都知道了，干吗不拦着俺？知道俺干了那些事，你干吗不吭声……哥，俺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桐原老师的小姐里子，那么漂亮的女孩，什么还都不知道，你欺骗她？你干的那些事将来要被人骂——”

面朝着镜子的三津猛然转过身，冷静地对视着我的眼睛说：“反正也晚了，俺从那天晚上头一眼见到他就喜欢上了。俺知道这不对，但是没办法。可是哥，俺没觉得对不住里子……”

“你没觉得对不住……”

俺没觉得跟水泽干过啥，连他的嘴唇、身子、手指都没碰过。水泽没给过俺什么快乐。”

“你没干过什么？我昨天还……”

我忍不住把昨天跟踪水泽到客店的事说出来。

“俺是让水泽亲热过，可是……。”

说着三津从抽屉里拿出药盒，放在地板上推过来给我。

“俺进店以前先喝了安眠药，后来那都是俺睡着以后的事。俺被水泽抱着……那都是在睡梦里。做着黑黑的梦，总梦见水泽生气了不理俺。哥，俺心里难受。水泽是里子的人，俺只是跟他偷偷来往。俺在哥面前装着笑，但好几次连死的想法都有。俺怕人说俺欺骗桐原老师的小姐，但是俺有理由解释，俺一回也没亲过水泽。俺会拿着药去跟里子说清楚，俺给她赔礼……俺真盼水泽真的亲亲俺，哪怕一回也行。俺也能享受一下他给俺的疼跟快乐。真的，一回也行，俺跟里子都一样……一样爱水泽，喝过这个药，俺就没觉得在里子面前理亏……”

三津说着，一面用手遮住胸口，像是故意掩盖那天的伤疤。三津只是用这块水泽留给她的伤疤来体会水泽带给她的疼痛和快乐。她盼望着哪怕有一回，能真切地用全身心感受那种爱抚。——我想这一定是那天晚上想借我的嘴唇的理由。

晚霞在云彩上浓浓地涂上一片紫色，把满街的雪都映得通红。夕阳穿过窗户照进屋里，把她身上的那件深黑色和服照得闪闪发亮。但是好像阳光躲避着三津的脸，她看上去还是那样苍白。三津努力抑制着自己不哭出声来。

夕阳似乎忘了屋里的一样东西，唯独没有为它染上金色。红色的山茶花在夕阳里红得像燃烧的火，唯独那朵白山茶，就像阳光忘了为它涂上最后那一笔，它白得就像三津那张惨白的脸。三津失神的眼睛呆呆地望着：

“真可怜，这么白……”

三津小声说着，突然她从头上拔下那根银簪，锋利的簪尖慢慢滑向手腕。

“三津！”

我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拉住她的黑色衣袖。

“别过来。哥！”

三津的脸瞬间因剧痛而变得扭曲，她猛地拔出银簪，一股鲜血流下来，顺着手指滴落在白山茶花上。不断涌出的血喷洒在花瓣上，白色花瓣纷纷从花上脱落，无声地飘到地面。

我惊呆了。回过神来，我猛地向三津扑过去。

“真可怜呀……就它这么白。真可怜……”

三津发疯似的喊着。我使劲按住她，从她不停地挥舞的手里夺下了银簪。三津重重地倒在地上，身上的和服裙摆像扇子一样摊开。我赶紧给她包扎了伤口。三津的脸上看不见一滴眼泪，瘦小的身躯努力克制着急促的呼吸，过了好久才慢慢平静下来。我看屋子有些黑，就打开了灯。

“以后跟水泽断了。”三津一边嘟囔着一边起身，不听我的劝阻还要坐台去。

“松！把我的鞋子摆好。”说着三津站起来向外走去。裙摆把那朵沾满鲜血的花瓣拨到了一边。

到了下礼拜，我按约来到桐原老师的家。

当客厅里只剩我跟里子两个人时，我想把老师让我说的话告诉她。

“你不用再说了，我早就知道水泽是个风流人，我已经有思想准备。要紧的是他今后怎么样。我要是真的爱他，就要接受这一切。”

里子冷静地笑着说，把我要说的一切全都挡住了。

我一时不知所措，突然想起有个东西要交给她。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好的小包递了过去。

“真不知道送你什么结婚礼物好。前些日子刚好看见妹妹头上的银簪挺好看，就想到跟漂亮的你一定很相配，也买了一根送给你。”

说完我打开手帕，把从三津那儿偷偷拿来的刻着山茶花的银簪递给了她。

“啊，这簪子真好看。”

里子借着灯光高兴地欣赏起来，然后插在自己的发髻上。全然不知道簪尖处的小黑点竟是三津的血。她转过身把背后对着我问：“怎么样？好看吗？”

要是三津知道了，问我为什么要这样，我一定无法回答。本来也许直接还给水泽就行了。但是我更希望交给一无所知的里子。今后我要是能看见里子把它插在头发上，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我就会觉得三津所受的痛苦多少有所减轻。

插在里子浓密的头发中，被另一个少女的血沾过的发簪，瞬间在我眼前闪过一束光亮。

“请你转告你妹妹，我一辈子都会珍惜它。”

望着她真心的笑容，我想，哪怕把背后的秘密都告诉她，这个女人也会同样安静地听完吧。我暗暗祝福她。

一个少女的痛苦，就让里子的黑发慢慢吸收吧。既然水泽只不过是逢场作戏，而三津又下决心断绝了这份孽情，事情应该到此为止了。一切该结束了。我口里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一面迎着冬日的狂风向自己家奔去。那里还有一个忧伤的妹妹正在等待着我的归去。

——然而，这时的我，还有三津，都还不知道，一条罪恶的生命已经在她的腹中孕育。

四

又过了半个多月。吃早饭的时候，三津突然掩着口站起来，我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三津，你别是……”

玉弥姐大吃一惊，脱口嘟囔了一句。我赶紧搀起靠在井台边的三津，为她掩饰道：“没什么事。以前没告诉姐，三津去年开始胃就有点不舒服，经常这样，这几天我正想带她去医院看看。”

看来玉弥姐并没往多了想，不但相信了我的话，还真为三津的身体担心起来。

上午，我领着三津一起去了医院。

走到医院附近，三津停住了脚步说：

“医院就别去了吧，俺知道因为什么。这些天俺没让你看见就是，已经呕过好几次了。这大概是叫吐酸水吧。”

“别是水泽的孩子……”

三津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盯着袖口下露出的手腕上的黑疤。

“你放心好了，我会想办法——三津别担心。”

我极力安慰着她。我在医院附近找了一间出租屋。回到了花乃屋后，装着去过医院，跟大家说：

“大夫说是胃炎，休息两三个月就好了。我们在医院旁边租了一间房，那里安静些，我来管她就行。”

玉弥姐极力劝我们就在花乃屋休养，而我坚持要往外搬。第二天，我们只带了铺盖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具就搬了出去。

我不时还回一趟花乃屋，把三津的状况跟大家说说。玉弥姐有时也到出租屋来看我们。三津一天到晚差不多都在被窝里躺着。自从下决心跟水泽断了来往，三津好像有些自弃。没搬出花乃屋时，在她们跟前装着没事，到这里就剩我和三津两人时，她就显得特别心事重重。看样子连活下去的愿望都没有，整天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我问她话也不想回答。看来不但是因为怀了孩子，身体也出现了毛病。刚两三天时间就瘦得不成样子，脸色灰暗。有一天玉弥姐来看她时说：

“你这不要紧？我认识一位大夫好几年了，医术非常好，找他给你看看？”

这里医院的大夫每天都过来看病，说没什么大事——我只好拿假话搪塞。我想三津肚子里的孩子，决不能让人知道。

一天傍晚，我正在准备晚饭的时候——

“哥，俺对不住你……真对不住。”

三津就像临死的人跟人告别似的。

“三津，你别担心，我都想好了，咱们等春天，在你肚子让人看出来之前就搬走，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我以后反正要结婚生孩子，这个孩子就当我的孩子养。你没什么好担心的。”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来以前我父亲也是这么收养三津的，这冥冥中是不是有什么因果报应？

也许三津只想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去死。实际上，我也偷偷地见过三津在没人的时候在写着什么信，似乎是留给水泽的遗书。

“那明天去花乃屋的时候，一起去一趟后山拜拜那几棵山茶树，保佑三津能生个大胖小子……哥哥还得去跟它赔个罪，把人家花折回来，得请它原谅。”

我突然记起，在我们俩搬到出租屋的当天，不知道三津做了什么噩梦，大声喊着胡话：“哥，那花你不能折。”三津像是在黄昏的黑暗里拼命追赶自己一步步走远了的生命。她抬起头说：

“哥，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水泽的，也不是谁的。”

“什么？”

“是山茶花掉下来，落在俺肚里了，就那么红的，彤红的，开得跟血一样红……”三津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突然，我听到背后有什么动静，我慌得急忙站起来。一看，松正站在门口的暗影里。是玉弥姐让她送两样菜给我们。从她发白的脸色来看，无疑松刚才偷听了我们的话。我塞给她一些钱，告诉她：

“刚才你听见的事，千万不能告诉玉弥姐，要让她知道了，三津就没法活了。”

“这小姑娘不会传出去，她嘴严。三津你就按我刚才说的办吧，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我极力安慰她。但是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脸色越来越黄，身体越来越虚弱，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三天以后，桐原老师让我去一趟冈山大学，我问三津是不是让松来帮帮忙。三津说：“不就一天吗？你放心去吧。”晚上我要坐夜车，临出门前，三津穿着睡衣把我送到玄关。“哥——”话刚出口，“噢没，没什么……”她有气无力地挤出点笑容，把话咽了下去。——第二天中午刚过，我就在冈山的旅馆里得到了三津自杀的消息。

我不顾湿滑的雨雪天气，以最快的速度拼命地赶回家里。三津已经静静地躺在那里，身边那微黄的烛光里，几根香炷正冒着淡淡的青烟。据说她是用尖刀刺进胸口，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但屋里四处看起来却找不到一滴血迹，她身上的睡衣也整整齐齐。尸体是玉弥姐早上发现的。她一看三津的下身流了一摊血，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让人把自己认识的大夫叫来，让他出了张病死的假证明，然后又把三津自杀的痕迹亲手处置得干干净净。

“三津啊！你怎么死了？你怎么死了！”

望着一旁六神无主的玉弥姐悲痛得泣不成声，我只是脸色发白怔怔地站着。屋外传来沙沙的风雨声。我望着三津安详的脸，不禁想起三津至今受过的那许多的罪。其实我早就该想到，那天拿簪子狠命刺向自己的手腕时，三津就打定了寻死的主意。

三津的嘴角留着淡淡的一丝血迹，我拿毛巾帮她仔细擦干净，除此之外再也想不出能为她做点什么。

葬礼是花乃屋帮助办完的。附近的人听说三津突然死了，都十分吃惊，但是没有人怀疑过发生了什么事。当三津静静地躺在骨灰盒里回来后，玉弥姐把她供奉在佛龛上，嘴里轻声念叨着：“缺德呀！这到底是谁作的孽呀……”

一边哭个不停。

玉弥姐再三埋怨我，既然三津怀上孩子了，就不该瞒着自己，这实在太见外了，要是自己知道了，总有办法好想。我只能骗她说，三津死也不肯告诉我，怀上的是谁的孩子。

“这么伤天害理，这浑蛋不得好死！三津真可怜，作的孽叫咱们一个人担。这到底是谁干的？”

就算玉弥姐把认识的人都想了个遍，也没把这件事和只见过一面的水泽连在一起。我只能低头咬牙切齿地怒骂：“要知道是谁，我非宰了他不可。”说的话震得自己的耳朵都嗡嗡作响。

在大学碰见水泽时，我也没把三津的死讯告诉她。看来水泽也早就把三津忘到脑后去了，听说近来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论文上。水泽碰见我只是客气地打了个招呼，然后慌慌张张地跑开了。望着他匆匆离去的卑鄙身影，我愤怒得几乎眼里要冒出火来，那样子一定十分吓人。在家闲下来时，我常在纸条上写上水泽雪夫的名字，然后狠狠地把它撕得稀烂再跺上几脚出气。

在给三津办完头七的那天晚上，玉弥姐到京都有事离开了。我等松一睡熟就偷偷地溜出了门。

到了水泽家，他还没睡。见我这么晚还来，他显得有些吃惊，但看来也没多往坏处想，还客气地给我泡了杯茶请我喝。

“三津最近怎么样……”倒是他先开口提到三津。

“三津死了一个星期了……是自杀的，不知道怀了谁的孩子……”

我说话时，听起来过于冷静，水泽像是一时还没听懂我的意思，还像平常一样摸着下巴嬉皮笑脸。猛然，他像突然明白过来什么，脸刹那间全白了。

“水泽，是什么原因你自己最明白，这里有封三津留给你的信，你得看一看！”

我把藏了好几天的三津写的信摔在水泽面前。信中只有三津那稚拙的几行字，反反复复地写着：“祝你和里子幸福。”水泽颤抖着伸出手把信抓在手里，还没看完一半就已经神色巨变，掩面低头瘫坐在那里。我扑上前去拧住他喘着粗气的低垂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

“读啊！接着读，水泽你读完它！”

我一边怒骂着，一边从身后抽出早就准备好的绳子把他的脖子缠得结结实实，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勒紧。水泽连一声都来不及出就失去了反抗，只能用双手挣扎着抓住脖子上的绳子，双脚用力蹬了几下就瘫软了下来。他的力气搂搂女孩还可以，根本就不能跟我相比。

“你这个浑蛋！三津是你杀死的……你对得起朋友吗？……我替三津要你偿命！三津在那边没人陪。让你看看她肚里的孩子去！”

我瞪眼怒视着浑身痉挛的水泽痛骂，一边用尽浑身力气勒住绳子。不一会儿，水泽的舌头慢慢伸出嘴外，全身一动也不动了。也许因为使的劲头太猛，我突然脚下一软，无力地躺倒在水泽的尸体上。

我觉得指尖麻嗖嗖的，心里只想大哭一场，两行热泪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但我的心里十分冷静，一面极力克制着发泄情感和用尽力气后的虚脱，一面起身收拾现场。我给水泽的尸体穿好学生制服，把他吊在房梁上。又把他正月写给我的信——说是论文写不下去，死的心都有——上描下来的字放在桌子上，再找出几页水泽涂改得看不清的论文放在火盆里烧了。最后，我把剩下那朵山茶花的花瓣放在伪造的遗书上，悄悄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我到大学去的时候，整个学校都在议论今早发现水泽尸体的事。我假装大吃一惊，拔腿就往杜前町水泽的住处跑去。到了那里已经围得人山人海。

里子听说出事后也赶来了，大概是极力控制到今天的悲愤一下子爆发出来，她不顾一切地扑到我的胸前放声大哭。桐原教授还能保持住表面的平静，只是声音颤抖地自言自语：“没想到，真没想到。水泽君写不好论文压力竟然这么大。也不向我请教，实在想不通怎么回事。”这位世界知名教授下的结论看起来很有权威，我马上就听见那位警察在一边说：“没有疑问，这肯定是自杀。”我扑向水泽的尸体使劲摇晃着哭叫：“为什么这么傻呀你，有什么事想不开呀！”我在三津死时一直没流下来的眼泪这时自然地淌下，谁也不会怀疑我的眼泪有什么特别。

要是警察用心好好调查，他们一定会注意这起自杀和八天前一个女孩的自杀有联系，那样就会很快顺藤摸瓜，把我为妹妹报仇的事弄个水落石出。但知道内情的人只有那家客店的女招待跟松两个人。而且松也只看见他们俩拉手去看祭天神，再多的事也不知道。更没把三津肚里的孩子跟这位学生扯在一起。

即使这样，我也仍然保持着小心，时刻流露出失去亲人和朋友后的悲痛样子，生怕露出半点破绽。因而到了第二年春天，绯红的樱花含苞待放的时候，警察一次也没找过我的麻烦。

三津死后七七四十九日的那天，我又来到三津的坟前。说是坟，其实不过是在三津喜欢的山茶树下放了块长满青苔的石板。在寒风中怒放了一冬的白山茶花刚刚凋谢，缤纷的花瓣洒落了一地，恰像在三津的坟头撒遍了花一样。落下的山茶花掉在青苔上，就像绿色的水面盛开着的朵朵睡莲。和它们长在枝头上比，仿佛又是另一朵花，有了另一次生命。

我从怀里摸出从火葬场偷偷取出的一小袋水泽的骨灰，粉碎后从手指缝上缓缓撒落在三津的坟前。不知不觉天气已经开春了，夕阳中微风轻轻地拂过，像是重重叠叠的花瓣漾起的涟漪，把带着水泽生命的细尘，静静地搅拌在花里。细尘在接近地面的一刹那猛然被风卷走，看起来它们就像被花瓣所吞没。我总觉得象征着三津生命的白山茶，正和水泽生命的化身紧紧融合在一起，永远地相随下去。

我并不相信来世，也不相信把这些骨灰撒进花里，三津和水泽在阴间就能重逢而得到幸福。我只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我把剩下的骨灰细细敲碎，大把地撒进花里，撒在三津的墓前。

我只希望这样做能略微减轻我的罪过，能让净白的山茶花少许地涤净我龌龊的灵魂。

我不但杀死了水泽，三津也是我亲手杀害的。用我的手——三津把他当做哥哥来疼爱的这个人的手——那天夜晚，我说是去乘夜班车离开家后，乘她睡着了又偷偷溜回来，残忍地杀害了三津，然后再往车站走去。

在黄昏的暮色里，静静地躺在脚底的山茶花已经看不清形状，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白色，慢慢沉入这片大地。我不停地把花捧起，撒落，恨不得永远不停地这样做，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我只想用夺去这两个人生命的手，把他们死后更紧更紧地掺合在一起。

五

从那以后又过了二十多年。我接替去年辞世的桐原教授，成为在这个领域知名的物理学家。

虽然从声望和成就上无法和老师相比，但我也获得了足够的地位和声誉。我心里知道，这一切都是靠从水泽那里掠夺来的研究成果。我把他的论文作为自己的交给老师，并得到老师的鼎力推荐，得以在当年的物理学年会上发表。我成为继桐原老师之后的物理学新秀而受到广泛关注。

这——也仅是为了这——才是我杀死水泽的真正理由。

当然，还有一个理由，我渴望能在水泽死后迎娶里子做妻子，只是这个野心无法实现而已。深爱着水泽的里子其后坚持独身，几年后才嫁给一个军官做填房。不过我并非把里子看得重于生命，于是很快就断了念头。我心里一直恨水泽，要能够在他死后把里子弄到手，想想水泽在阴间是多么不甘心，就足够让我得意的。

但是我的计划中唯一的不足是不得不杀了三津。杀掉水泽后而没有被怀疑上，我就开始后悔当初完全可以不用剥夺三津的生命。当然这都是事情做完后的问题了。在动手杀掉水泽之前，我跟大多数凶手一样，经常担心事情败露后的下场，为此日夜寝食不安。我对自己的计划还是有一定的自信的，但也会害怕万一被抓起来五花大绑的下场。这种恐怖一直困扰着我，像从暗处伸出的一根舌头，一点点地舔舐着我的自信。

杀掉三津，就是我在这种不安和焦躁的作用下迫不得已而做出的。

我发誓要杀掉水泽，是在偶然碰见三津的三个月前，即那年的夏末季节。在我和他密切来往后不久，我就已经对他十分憎恨，无论是功课还是作为一个男人，我只能处在他的阴影下暗淡地活着。最要紧的是，要没有水泽这样的天才在我面前挡道，我应当得到更多的阳光，活得更滋润些。从那时起，我从背后窥视着水泽的眼光，似乎都透着几分阴森的杀气，我自己都为这压抑不住的怒火而吃惊。

即使如此，水泽仍把我当做最好的知心朋友来信任，不厌其烦地向我炫耀自己一次次辉煌的猎艳经历。也许在他眼里，我作为一个男人丝毫没有这方面的念头和能力，正好用作衬托他魅力的笨蛋而已。

谁能说我真是缺乏七情六欲的傻瓜？表面上我装得正正经经，可实际上我哪里傻过一次？只是因为我不肯就这么甘居人后，不想缩在水泽的阴影中低三下四地苟活，我才在人前人后装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我有着远远超过水泽的野心和虚荣。刻意在他面前畏缩装傻，是因为我已经打定主意除掉水泽。

那年的夏末，水泽在学业和作为男人两方面都取得了骄人的战绩。即在追求里子和在发现物理新定律上都将大功告成。在老师的动员下我也选择了和他一样的课题，但谁强谁弱显而易见。我知道，要是没有水泽，我完全有机会接掌这两条战线上的胜利。而且是只要我愿意。

因此我四处放风，说只想读完硕士，找一家小研究所混个饭碗就心满意足了。让人觉得我的愿望也就如此而已。

打定了杀掉水泽的主意以后，我心里最担心的，莫过于事情败露后我被逮捕时，众人盯着我的那种眼光。为了自己的地位和垂慕的女人，不惜杀死自己的亲人和朋友，人们怎么把最难听的话骂给我都不过分。罪大恶极、十恶不赦、恶魔、畜生、不是人。而且我比普通的罪犯更怕受到人们的咒骂，是因为我小时候的一段经历。

在我少年时代的记忆里，烙印似的刻着一个阴暗的画面。那是一个谋害主人，企图霸占主人妻子的恶棍，从拘留所押上囚车的时候，镇上的人群情激愤地呼喊着，从四面围过来，纷纷捡起石头砸向那人的场面。我作为失去父亲、失去继母的受害者，躲在人群后的墙角，背着惊恐的三津远远地看着。

也许仙次郎觉得既然做坏人就不怕做到底，始终摆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手放在身后躬着身子像是给人作着揖，石头砸中他的斗笠时甚至还回头瞪人一眼，像一条饿狗似的对着人群谄笑着。而且在关进囚车的最后一刻，居然还回过身在人群中扫视一番，最后把恶狠狠的眼光盯在我身上。

幼小的我体会到的好像不是向人扔石头，而是被人扔石头的一方。我会想，万一我以后像他那样被人咒骂，被人们扔石头那该怎么办？我被这种莫名的恐惧吓得胆战心惊，像是把刀在胸中搅动。有一段时间，我做梦都会梦见密密麻麻的石块朝自己飞来。

自从我下决心杀掉水泽，这个久违了的噩梦又开始经常出现。梦中还是那个阴沉沉的天，还在警署前的广场上，我就是那个仙次郎被带往囚车，那无数的石头伴着怒骂声，暴雨似的向我飞来——中间还夹杂着大火，就是火灾时腾起的火焰中间夹着火星，跟黑黑的石块一起飞来。在感受撕心裂肺的巨痛的瞬间，我突然想起了仙次郎最后投来的目光。他留给我的最后一瞥像是带着几分怜悯，似乎告诉那时的我，将来我也会受到一样的侮辱，就像是看穿了我将来是他的同类。

比起死罪，比起坐牢，我更怕受到民众对我的咒骂和憎恶。我最受不了的是自己的相片被登在报纸上被所有的人传看，我在人们眼里就像那个仙次郎，就像那个杀了竞争对手的议员，就像那个杀了正妻的小妾那样让人耻笑、让人蔑视、让人咒骂。我甚至理解了为什么江户时代要判决犯人游街和堂前示众的刑罚。因此我在考虑杀掉水泽的方法时，顾虑更大的就是万一被捕后怎样想方设法逃避这种侮辱。

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被害的好人和杀人的凶手掉换一个位置，让被杀的水泽背上恶棍的名声，把世间的同情揽到我这一方来。

比如说穷人还不起高利贷，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愤而杀了债主，那么所有的人几乎都会同情那位穷人，不但不会向他扔石头，还会流着同情的泪水把他送上囚车。那么万一我的事情败露，也能赚取人们的同情和眼泪，多少也能成为减轻罪责的理由。至少能避免遭人投掷石块的厄运吧。如果仅仅因为自己的野心或嫉妒杀人，恐怕难逃死罪。但如果被害人自身恶贯满盈，我就会博得大家的同情，法官也能多少给予酌情减轻刑罚的余地，处理就会轻得多。

然而，除了野心和嫉妒，在我和水泽的关系中实在找不出更多的理由把他杀掉。无论从为人和性格上来说，水泽都可以说无可挑剔。甚至可以说此人完美无缺。如果把他杀了，那么毫无疑问大家都会同情他。

不，看似完美无缺的水泽有一个最大的毛病——那就是好色。以前吃过水泽苦头的女孩就有好几个。这是水泽唯一招人痛恨的毛病。如果没有合适除掉水泽的动机，我动手给他创造一个不就行了？可以利用水泽的弱点，把他塑造成一个恶棍不就好了。我在朦胧中想出了这个办法。

正巧在这个当头，我偶然遇到了失散多年的三津。

公平地说，我从小疼爱三津，到处打听她的下落，见了面高兴得流泪，这些全是真的。不过和她相逢的当天我从花乃屋出来，看见水泽正色迷迷地盯着三津自言自语以后，我和三津的重逢就有了完全不同的含义。

那段时间，水泽总是在说，赶在结婚之前想最后风流一回，正在瞪大眼睛寻找下一个猎物。我开始意识到，如果把三津变成水泽的下一个受害者，也许就能给我制造出充分的杀人理由了。——当然当时还只是个设想，可行与否还未有定论。于是不久后的一天，我故意给水泽那家伙抛去了第一个诱饵。

我先约好三津来找我的时间，再约水泽在同一时间到我家来。然后故意找个借口晚两小时到家。见面后我再让水泽相信自己把来我家的约定时间记错了。就这么简单。没想到略施小计竟然取得相当的成果，使我更加坚定地选择了这个方案，即牺牲三津以套住这只色狼，让水泽揽上玩弄女孩的罪责。

当然只要目标确定，我只需把握在手上的缰绳松开，下面的发展就可以完全听凭自然，一头是猎艳本领炉火纯青的水泽，一头是涉世未深、情窦初开的三津——即使作为艺妓她具有一定的社会经验。

加之运气也总是站在我这一边。正当两人的关系进展神速，已经水乳交融之际，我正想暗中监视以掌握火候之时，偶然发生的一场大火帮了我的忙。——以后发生的一切，偶然也都为我的犯罪制造了机会。我甚至感慨上天命运之手的厚爱。

结果无须赘言。到第二年春天，果然水泽像丢弃一张废纸似的抛弃了三津。让她只能欲哭无泪地结束这场短命的恋情。

把握这个时机，只要伪装自杀而杀掉三津，就可以完成头一个目标，这就让人觉得水泽这个已经订婚的男人把手伸向自己朋友的妹妹，逼得她愤而自杀，简直最大恶极。同时把本该由我承受的社会责难全都转到了他的头上。接着，谁都会把后面发生的一切解读成是一场亲情复仇的感人故事——一个深深疼爱着妹妹的哥哥，向玩弄后又逼死妹妹的歹徒拔出复仇之剑。而同时三津从小的悲惨遭遇以及堕入青楼卖笑为生的经历，都会更多地为我博得广泛的同情。

也就是说，我最终决定，通过杀害三津来掩盖我真正的谋杀动机，让人看起来事件像是由于另一个伪造的动机而引起的。

当然，这个动机主要是为了万一杀害水泽的事情败露，我被逮捕后而准备的。这样做也具有一定的风险，那就是对这件事尺寸的把握。如果这个动机过于明显，案发后必然引起警察的怀疑。反之，如果掩盖得太好，就怕知道两人关系的人太少，被捕后我所交代的动机没人相信。

为此我预先准备了两名证人，即松和小客店的女招待。万一我被捕了，只要拉出这两人作证，我的复仇故事就可以被证实。因而我先让松在祭天神那天目击两人的亲热场面，又给小客店的女招待留下了深刻印象：我为两人的关系不安。

另外一个人或许也能为我证明。那就是接受了我赠给的带血的发簪的里子。只要向警方说明当时赠送发簪的来龙去脉，就能证明我是多么怀念自己的妹妹。

不过给里子送簪子的目的多少有点不在计谋的范围内，一定程度上确实我在替三津留下点纪念。对于马上就要被我作为赌注送上祭坛的这位可怜的姑娘，我心里总觉得这样做或多或少地能对她的阴魂有所赎救。

我对两人的关系发展故意视而不见，直到三津对我发火，责问我为什么不出面阻止她。其实我是担心如果过早地出面劝阻，以后让三津自杀的理由就显得不够充分。

等到三津在感情上陷得足够深时，我才出面劝阻，让她把这段恋情了结掉。我已经充分算计到三津会听从我的意见，已及三津在两人断绝来往后会产生轻生的念头。就在这时，运气再一次站在了我的一边。

命运让三津肚里的胎儿恰恰在最理想的时机出现了。

按照我原来的设想，如果三津能够怀孕让她伪装自杀就最好不过了。这样一方面可以突出水泽的残忍和绝情，另一面也最大地提升了三津的不幸。光凭水泽那点本事很难保证三津一定能怀上孩子，所以还得我亲自动手来加大成功率。因此每当三津喝完安眠药熟睡以后，我常常趁机奸污她。另外我还常常到神社后那儿几株送子茶花那里去祈愿，保佑早点让三津怀上孩子。（下雪那天早晨正巧被松撞见了，我只好慌忙假装来折几根花枝。）因此，正在我最需要的时刻，三津肚子有了孩子，这不能不说是运气帮了我。

三津肚里的胎儿，很可能是我的孩子，但对于良心泯灭的我来说，是谁的都一样。

这样，按照我的设想，命运已经为我实施犯罪，让一个可怜的姑娘上演一场最后的悲剧，创造了极为有利的条件。然后，就只需耐心地等待机会来临。

以后，我要做的只剩下不多的几件事：让松正好有机会偷听到我和三津关于胎儿的对话，到冈山去之前跑回花乃屋托玉弥姐第二天一早帮我去看看三津。我想只要让玉弥姐出面处理，她肯定为了保护三津的颜面，会把自己熟识的大夫叫来，悄悄把这桩事不动声色地处理妥当。结果也正如我所愿，完全实现了当初的设想。这不能不承认是命运的庇护。

从外面返回出租屋，动手之前我的确又犹豫了好久。毕竟和三津共同生活了多年，即使她不是我的亲妹妹，我也像一奶同胞的妹妹一样疼爱她。杀掉三津我多少于心不忍。为此我也几次曾想过住手。但是反复掂量之下，我还是觉得不想放弃这个计划。对我来说没什么比攫取水泽的成果更为诱人。我要想能除掉水泽，只能采取这个能让我逃避惩罚的办法。远离我半生最为恐慌的暴雨般投来的石块，我只有这么走下去。三津的死，也许是她命该如此，即使我没有想方设法把她推到水泽那里，谁能保证她就不重蹈同样的命运？

动手杀害三津时，为了怕沾上溅出的血，我特地脱光了衣服。我恶狠狠地扑到三津的身上时，正巧她刚在睡梦中睁开眼睛。三津只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迷迷糊糊地对我轻轻露出一丝笑意。在我看来，这完全是一个即将离世的人的安静而悲凉的笑容。三津已经把自己的胸口敞开了。

时至今日，我仍然无法猜透三津那最后的动作的含义。是知道自己即将被杀而做好了迎接刀刃的准备，或是看到我赤裸着全身，而迎接我的搂抱——

如果真像后者那样，不是为了迎接刀刃，而是迎合一个男人的身体，那么她微微一笑的背后就有着完全不同的含义。也许那看起来更多的是在感受着幸福。我猜想，我几乎每天晚上在她睡熟后所做的一切，三津也许是早已察觉，只是她还不知道自己和我没有血缘关系，还把我当做亲哥哥，那么肚子里的胎儿就是哥哥的孩子，才使她感到深深的自责吧——

把刀捅下去的最后一刻，我不可思议地已经完全不再犹豫。我已经不是这个世界上的我，而是没有任何情感的恶魔。把刀拔出三津的胸脯时，我重重地扑在三津的身上。一瞬间，三津瞪大了疑惑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我，一声叫喊都没发出。很快她的眼神暗淡了下去，像是坠落了无底的深渊。

三津死时的脸是那样干净，明月透过窗户照着她苍白的脸，白得那么可怜。

我突然记起那朵夕阳照射下的白山茶，那孤单单的一朵。

“真的啊！三津，这朵山茶花那么白，太让人可怜呀！”

我像是在回答那天三津的自语，一边用手抹着刀刃上的血。血滴在三津那白得吓人的脸上。仿佛是三津的一行鲜红的泪水，慢慢地淌过她的脸颊。我要让三津隐忍多年强压在心底的泪水，带走她的全部的悲伤。痛痛快快地自由流淌。

七天后，我特地在杀害水泽的现场留下了一片白色的山茶花。这既是我编造的复仇故事需要的道具，也是为了替三津那透过一朵白花舍命相守的情感，寻找那片最后的归宿。那一抹白色代替了三津的痴情，为她给不该爱上的男人献上的爱找出的唯一的一点理由。

而我，对自己的作为却找不出任何理由。

过了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依然会在梦中见到石块纷纷飞来的情景，从杀害水泽的那天起，在我梦中飞来的石雨，突然变成了许多白白的山茶花，而那一朵朵花砸在我身上，其痛楚远甚于前者。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朵朵白山茶把我的罪恶慢慢淹没。我就像一个狰狞的魔鬼，收起它尖厉的惨叫，静静地望着那片红色，那片滴着鲜血的颜色，仿佛沉醉在美好的东西里，轻轻地浮出一丝微笑。

（林新生　译）

落菊之尘

一

这是发生在明治四十二年秋天的故事。

这年秋天注定是个多事之秋。曾任韩国殖民总督的伊藤博文在三声枪响过后，倒在了哈尔滨车站的月台上。

这三声枪响无疑像满洲上空炸响的惊雷。日俄战争以来，日本全国经济低迷、人心浮动，社会底层聚集着巨大的能量，正准备随时爆发。这三声枪响就像一连串事件的导火索，在深秋的天空里拉开了寒冬的大幕。

事件发生在白沙町的一角。历史上著名的德川幕府旧府邸——武家大院，就位于这座小镇的中央。

深秋的夜里，不时刮过的狂风打破了暗夜的寂静。狂风过后，一切旋即重新陷入无声无息中。只有武家大院长长的石墙，仿佛像一条被夜风荡净了浮尘的巨大的白带，耸立在黑暗中。

死者四十岁左右，名叫田桐重太郎，曾是陆军骑兵联队的军官。被发现自杀时喉咙插着一把指挥刀。

我从偶然发现的蛛丝马迹中，开始对此事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努力着手探明该事件背后的真相。以下记述的正是我亲眼目击的事情经过。

十一月四日晚上，正是伊藤博文遇刺事件引起社会巨大骚动的当晚。我按照老习惯沿着固定的路线去散步。那时我的身份是国命馆大学商科的学生。因为我姑姑嫁给了一位银行家，所以我投靠这位姑姑到东京来。从当年春天开始，就一直借居在银行家姑父位于武家大院后面的家里。

姑父回来得晚，我每天从大学放学后，到等他回家吃饭，足有近两个钟头时间。因此我每天会在武家大院的周围闲逛一会儿。这已经成了我的习惯。

我每天走的路也几乎一成不变，即天擦黑时出家门，然后一直绕到武家大院的后门，再借着月光和附近人家的灯光，沿着石墙走到白沙町附近的车座町再转回来。车座町是条热闹的街道，和城里的商业街没什么两样。

当天晚上七点，我正好走过石墙边的道路。

和石墙相对的道路另一侧，是一排盖得十分气派的豪华的小院，唯独尽头的那一家是一间杂物间似的屋顶破旧的小房。我知道这家住的是名叫田桐重太郎的退役军官夫妇，从很早开始，我或多或少对他们就感到一些好奇。

对他们感到好奇的原因留待下面再说。这天晚上，当我走过这个建在拐角处的，像要被暗夜压塌的小屋前时，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道路一侧的窗户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外，照射在石墙下的几根枯草上，像是谁掉落的几绺白发。

我正走到这户人家门前时，突然，格子窗上闪过一个清晰的人影。由于稍纵即逝，我看得并不十分确切，隐约像是一个身穿军装的人影映在窗上。我知道这家里住的只有卧病在床的田桐重太郎和他的妻子节，那么一定是来了客人了——这么一边琢磨，一边从他们家门前走过。当时我并没有多想，而且这时除了屋里透出的暗淡的灯光，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动静。

我走到车座町，在那儿的旧书店里逗留了一会儿，又顺便到街道尽头的叫做萤池的小湖边散了会儿步，大约过了一小时才往回走。我走完那条围墙边长长的道路，再次经过那家的小屋面前。

突然，小屋的门打开了，田桐节急急忙忙小跑着从家里出来，看见我以后，节慌慌张张地对我说：“对不起，请您快帮帮忙，把那边的警察叫来，我丈夫自杀了。”她家的灯光正好照在她的背上，逆光下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声音听起来像是压得很低。

白沙町与车座町的交界处，有一座和武家大院面对的小寺院，寺院旁边有一间交通警察的值班岗亭。

我快步跑到岗亭边，拉住了披上外套正要出去巡察的村田警官，急急忙忙往回跑。以前我因为丢了钱包，找过村田警官，和他也算有过一面之交。

地面上风已经停了，时间仿佛整个地停滞在武家大院的石墙上。白墙上凝固着静夜的暗影。而在黑暗的高空中，气流仍然很强烈，月亮仿佛被云卷着往前赶，天上挂着半轮残缺的上弦月。

我们急匆匆地推开半掩着的大门进入屋里，一股什么被烧焦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我们马上被屋子里的情景惊呆了。

从门边斜照过来的灯光中，只见一个男子头向前扑倒在地上，两只脚裹着皱巴巴的袜子直挺挺地伸开着，背朝上斜躺在地上。尸体下虽然垫着被子，但被子、草席和窗纸上到处都是斑斑血迹，就像一大堆虫子在屋里到处乱爬，情景十分吓人。

然而最让我吃惊的不是尸体的惨状，而是旁边端坐着的死者之妻节。

这女人也许原本就长得白，再遇上今天的事，坐在门角的她脸惨白得十分吓人。但是从她的表情上却看不出丝毫的惊慌和害怕，更不像是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得发呆，倒像是脸上罩着一副演戏用的假面具似的毫无表情，似乎眼前的一切完全与自己无关，只是平静地看着。脸上的苍白倒像是抑制住一切感情后剩下的冷酷，眼光是那样的锐利和镇定，好像这里根本就没有死过人。

节的腋下夹着一套军装。

“请让我帮他把军装换上。”

看清进来的是我们，节平静地说。旁边的尸体上穿着薄薄的睡衣，血块紧紧地和身体粘结在一起。

村田警官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拦住了她。女人不容置辩地反驳道：

“我丈夫是一名军官，我决不能让他死得这样难看。”

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冷冰冰。村田警官费了好大劲才把节从尸体旁推开。然而，警署的大批人员赶到后，节手里抱着的军服还一刻不肯放下。似乎在执拗地强调，丈夫的这身军装里浸透着他过去的光荣和名誉，对他来说，穿上它比任何事情都要紧。我想，这真是一个典型的军官的妻子。

田桐重太郎自杀时，节正好有事外出。准确地说，自杀时间是晚上七点半以后。因为我七点整经过她家的时候，见过窗户上闪过一个人影，而这时的窗框上还没见到血迹。

据节说，她大约是六点出的门，想到车座町去买点东西，到那里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所以只好又走了回来。

由于田桐重太郎的左大腿骨和耻骨骨折，常年卧床不起，只能由节在家接点裁缝的活做，以维持一家生计。这天晚上因为还需要用点印花的白绸布做衬里，所以节上街去找，结果没有发现中意的布料，只好在快八点的时候回到家。

“到家就发现他自杀了。我马上冲出门喊人，正好碰见这位学生路过，就让他到那边把警官叫来了。”田桐节说道。

从尸体的情况来看，死者无疑是自杀。指挥刀整个从脖子处贯穿而过。从死者保持的姿势来判断，自杀过程应当是死者先把刀尖朝上摆好，让刀把顶着被子，然后整个身子和头扑向指挥刀后所造成的。

问题在于死者的自杀动机。但这可以从重太郎自己遗留的文字以及田桐节提供的重太郎的经历中找到部分答案。

死者田桐重太郎生于明治二年，在家排行第三。其父为萨摩藩武士仲场玄太郎。由于重太郎出生时其父已经四十六岁，因此上面的两个哥哥都比他大了二十岁左右。重太郎两岁时被一个名叫田桐仁兵卫的生丝商人领养，故此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及兄弟并没有太多的印象。

重太郎小时候听养父说过，他的亲生父亲及其本家的亲族都死在西南战争中，是为西乡隆盛而战死的。

明治二十年重太郎到了东京，随即考入士官学校，毕业后成了一名骑兵军官。由于时运不济，重太郎两次在参战前夕都因故未能实现上阵杀敌的愿望，成了身无寸功的普通军人。在日清战争之前，他即将开赴前线作战时，却因不明原因的发烧病倒而无法出征。第二次，即日俄战争打响的半年前，在一次战术科目训练中，军马突然发飙，把重太郎从马背上重重地摔了下来，造成他的耻骨与左大腿骨折。

在两场战争之间，重太郎娶了名叫节的这位妻子。节也是出身于会津藩的没落武士之家，五岁时父母双亡而被远房亲戚收养。节无论做什么事都十分尽心，对负伤后的丈夫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重太郎受伤的时候，节曾经一连几天几夜守在床前寸步不离地看护他。遗憾的是，即使妻子全身心地照顾得无微不至，重太郎终因伤势过重无法痊愈，留下了终身残疾而不得不退出军旅。然而，比起身体的创伤，更让重太郎痛苦的是心理上的煎熬。

原因就在于两次接踵而至的意外带给他的巨大耻辱。第一次生病尚还有情可原，但第二次就让人匪夷所思了。骑兵被马摔伤，就像撑船的被水淹死一样，实在令人难堪。当一名职业骑兵军人跌落马下就已经是个耻辱，祸不单行的是，他接着又被军马的后腿踢个正着，在联队全体官兵面前惨叫着飞出去老远。这一脚简直把一个军人的荣誉踢得荡然无存，令他彻底颜面扫地。

即使如此，节还是极力安慰丈夫：“不过是运气差点儿罢了。大丈夫并不只在战场建功立业，为国报效的机会还有的是。”这位武士血统的女人说出的话掷地有声，这也许反而成为重太郎一生的思想负担。

重太郎在参加一次演习时，曾受到过天皇的亲自检阅。当时重太郎正好在天皇跟前摔了一跤，但爬起来后天皇仍然和颜悦色地用言辞鼓励他。天皇的这句话让重太郎感激涕零，当场下定决心，终生誓为天皇效犬马之劳而万死不辞。从那一刻起，重太郎成了一名对天皇忠心不贰的帝国军人。

倒霉的是，他空有满腔忠诚之心却一直苦于报国无门，竟接二连三地遭受了如此重大的挫折。可以说，落马摔伤后的重太郎就是在空怀精忠报国之志而无缘鞠躬尽瘁之中度过的。

“两个月前，夫君就已经无力起床，每天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一句话不说。”

节告诉大家说。

节平静的脸上一点泪痕也看不见，只是淡淡地向警察说明了以上情况。当事的刑警们听了后一致都认为，这起事件的结论应是重太郎因苦于无门报国而选择的自杀。

重太郎死后的面部表情上看不出一点痛苦，可以说死得像一位具有武士血统的军官应有的模样。谁都不怀疑，当年重太郎父亲家族与萨摩军队同死共生的勇敢精神，在这间简陋的小屋的地上得到了发扬光大。

事件的经过就是如此简单。不过，从最初开始，我还是在事情的一些细枝末节中产生了一些疑问。

二

我之所以在事件发生之前就对田桐节感到某些好奇，是由于我发现这位三十多岁的女人身上有着和普通女人不一样的东西。

我开口和节第一次说话，是在一次散步的路上。时间是两个多月之前，那时还是夏天，天气还相当热。

傍晚快下山的太阳仍然很热，阳光照在武家大院的长长的石围墙上，反射过来的热浪把路都烤得发烫。像是在大院高墙中封闭着的德川幕府的漫长历史冲破了樊笼，在明治维新四十年后的今天，又把那些恩恩怨怨重新掺杂到现在的生活中一样。

一个女人正蹲在石墙跟下，面对着自己照在石墙上的影子弯腰向前蹲着。

“你怎么了？”

我连忙上前问道。

我一连问了三遍，那位女人才动了动石雕一样的身子回答：

“这白墙边的路太长了。”

能听见她的声音，但她依然没转过身来。她的膝盖旁边放着一个布包，双手轻轻地捂在额头上。

“要我帮你叫一辆车吗？”

“什么事都没有，请你先走吧。我家就在那个拐角处。刚才不过是被白墙晃晕了眼……”女人这么对我说。

就是这么短短的一次邂逅，这个女人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翻翻当天我写的日记，关于这个女人，我是这么写的：

附近住着一位罕见的贫家女子。身上虽然穿着粗布织成的廉价和服，但穿着打扮整洁端庄，气度一点不比富家妇女差。尤其穿戴上一丝不苟，甚至连腰带都系得合身有致。她的话坚毅自信，柔中带刚。我虽只与她交谈过寥寥几句话，但能感到她言辞凛然，似乎有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该女子看来生活窘迫，甚至坐不起电车。遇事出行必徒步往来。想必因为跋涉劳累加上白墙反照而发生晕眩。然而从该女子身上，我丝毫看不出因生计困顿而带来的庸俗之气，其处世不卑不亢，令人肃然起敬。让人感受到一种面对生活的勇气和决心。

此后不久，我就从姑妈家有个名叫初的女佣口中探听到那位女人的一些情况。据初说，那一家人是两年前搬到那间石墙对面的小屋来的。我原来每天散步时都从她家门口经过，应该照过多次面，但是自那天在路边跟她说话开始，我才对那个女人有了些印象。

周围邻居中没有人见过她那位整天卧床，闭门不出的丈夫重太郎。女佣初也是因为有两三回托她做些针线活，才跟节有点来往。

“那个女人大概是旧武士家庭出生的，总带着一点心高气傲的神情呢。”女佣初对这位女人是这么评价的，接着又告诉我下面一件事。

有一次初曾经偶然经过那家的门口，听见那扇破窗后传来女人嗓门很尖的训斥声。声音很大，在路中间的初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身为军人，身上还流着萨摩武士家的血。即使身体残疾了，但军人的精神气质决不能丢。不管每天躺着多无聊，你能干这些女里女气的事情吗？叠这些破纸也不怕脏了你的手！”

越骂嗓门越高。突然房门猛地推开了，只见节怒气冲冲地跑出来，砰的一声把手里抱着的一堆东西狠狠摔在路上。初满脸疑惑地定睛一看，脚底下竟是一堆用折纸叠成的各种男女小人。

当时看见节光着脚气哼哼地站着，几缕头发散开了披在额头上，叉着手站在那儿像是极力在克制着怒气。

到目前为止，初只跟这女人打过短短几次交道，但总感觉她身上有一股无形的东西，压得你喘不过气来。“那女人我可有点怕她。”初这么说。

我第二次遇见她是在那以后不久，还是在那条石墙的路上跟她打了个照面。只见节默默地低头走着，经过我身边时轻声说了句：“前些天谢谢你了。”以前在路上可能也碰见过她，但从来也没打过招呼。看起来她对我每天早晚都要经过这里上学和散步，已经有了印象。

第二次碰面时，节正抱着一个大布包，看起来是把做好的衣服给谁家送去。我走过时周围安静极了，可是和节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我感觉似乎有一股强劲的力量从节的身上透出来，好像有一个很强的气场搅动了周围的空气。我不禁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个子很小，长着少女似的一张脸，那件粗布和服熨熨帖帖地穿在她的身上，而她目不斜视地在夕阳中低头匆匆离去。

我惊得在原地呆立不动。我终于明白了初说过的那股无形的东西是什么。和她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她身边的空气仿佛都绷紧了，我能明显感到刀一样的东西迎着我劈来，实际上我的肩膀的确也有些隐隐作痛。我想大概这就叫做杀气。

三

此后一段时间，我再没有碰见过节。

九月中旬的一天，我刚在车座町下了电车，正往家走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当时我正想从永泉寺旁边的小路穿过，往武家大院前面走去。

我看见有个女人的身影正推开永泉寺后面的木门悄悄地走进去。看起来很像节。

永泉寺虽然是净土宗小寺，但寺门气派，不乏威严。正是傍晚时分，夕阳照耀在屋顶的瓦片上，反射出黑黝黝的亮光。

我并不想偷偷跟踪她，可是脚不由自主地就跟了上去。我从寺的正门走进去。寺里白天光线都很昏暗，这时已经完全笼罩在黑暗里了。正殿静悄悄的，大门虚掩着。我直接穿过正殿向后走去，后面是一片墓地。

已经有好久不下雨了，可是墓地周围一股浓烈的潮乎乎的青苔味仍扑面而来。在狭小的一片墓地上，密密地排列着许多当地的名门和武士家族的墓。透过佛塔隐约可以看见前方有一个女人的背影。

那女人果然就是田桐节。天快黑的这点时间里，她跑来干什么？由于我和她拉开的距离比较远，很难看得十分清楚，看样子她好像挨个在辨认着一座座墓碑。不像只是匆匆走过、漫无目的地逛逛。从她的脚步来看，好像来这里的确有什么目的。

看来她像是在仔细辩认墓碑上刻着的名字。我知道她是武士家族出身，莫不是跟她有因缘的哪位也埋在这里？

不一会儿，我见节返身往我的方向走来，我怕被她发现，只好悄悄地躲回正殿里。很快，女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我听见后门轻轻被关上的吱呀声。

今天我在永泉寺又看见了田桐节的身影。她正好从后门悄悄地出来。街上的行人不多，可是她还用袖子半掩着脸，像是怕被人认出似的，匆匆向武家大院方向走去。

在短短的五天里，她去了那儿两次。看来平时她一定经常到永泉寺的墓地去。

我也走了进去，我一边回忆着她五天前的行动，一边在她那天可能停留过的墓旁，一块块地仔细看起墓碑来。但马家、西仓家、石田家……还转到每块墓碑后面把碑文也都看了一遍。由于我对节的来历并不清楚，所以最后也没能确定她跟哪座墓有关联。

此后一个多月，我在日记中一直没有提到节。这是因为在这段时间里，我一次也没遇见过她。然而我对她的兴趣一点也没减弱。

从九月底开始，我每次散步都会走进永泉寺里，在正殿后的走廊坐上一会儿再走。这是因为我多少在心里暗暗盼着节再次出现在墓地里，然而，越是我特地在这里等她，越是难见到她露面。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去问寺里的和尚。他告诉我：

“那位女人今天上午刚来过。看样子是来扫墓的吧。因为见到她一直在合掌行礼。”

我又问他，她是给哪座墓扫墓的呢？和尚停下正在打扫满地银杏叶的手，用手指了指佛塔右边的那座墓。我走到他指的墓跟前。

墓主叫秋部撩之进。墓碑后的碑文刻着：卒于天明四年八月五日。墓碑不大，石块砌成的墓上长满青苔，看起来墓主不像是多有来头的人。

“秋部氏是怎么样的家族？”

我又问道。从姓名推测，我想应该和武家一族有点联系。但和尚也不知道，他说：

“从我来这座寺开始，没见有谁来给这座墓祭扫过，听住持说过，这个家族像是在明治维新战争中被杀绝的。”

从墓的荒凉程度来看，的确好像是好多年一直没人祭扫过的样子。然而，节为什么会来这座无主墓，在这儿合掌祭拜呢？既然这座墓对她这样重要，那为什么又让它荒废成这样呢？——结合我的亲眼所见和和尚说的话，我想节来过这里的次数一定不少。

这件事越来越引起我的兴趣。但越是这样越难再碰见节。每次散步经过她家时，我都会故意放慢脚步，除了早秋的夜晚中她家亮着的灯，完全见不到她家有什么人的动静。

我再次遇见节，是在又过去一个月以后。晚秋淡淡的薄雾轻纱似的开始弥漫着白沙町的上空。那天早晨，我正要从家里到大学去。当我走到永泉寺后面的小路上时，前面突然出现了节的背影。她还像以前一样，悄悄地推开永泉寺的后门，闪身走了进去，消失在墓地里。

我赶紧回头从寺庙大门绕进去，躲在正殿的暗处。

节背向木门站着，敏锐的目光像是一直在墓地里搜寻着什么。然后突然拔腿向墓地的中间走去。木屐踏在露水上发出轻柔的声音。

我不禁觉得十分奇怪。她径直走过和尚上回指给我看的那座秋部氏的墓，甚至眼光都未在那儿稍作停留，一直走到墓地中间的一座墓碑边坐了下来。我想，和尚上回一定看错了……而且，说她经常在墓前拜祭，看起来也不像。

节只在墓前象征性地合掌行了个礼，马上就站起来，我看见她的手正伸向墓碑的前面。

我紧盯着她的手。

她的手动作极快地从供奉在墓前的插花中抽出一枝。抽走的像是白色的菊花。洁白的花瓣在清晨洁净的空气中发出炫目的光泽，像是在女人的手中又一次得到了重生。

节拿着花抖动了几下，不知是想抖落花上的露水还是在独自把玩。然后她把花贴在胸前用衣袖挡住，转眼间就把花藏进了袖子，好像消失了一样。

同时，她好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压低身子快步走了出去。

原来节来墓地是为了偷花。一个月以前碰见她从寺庙后门溜出来时，她也是这个动作，用袖子掩着胸口。那么。那袖口里一定也藏着一枝花。她在墓地前合掌行个礼，一定只是在祈求亡魂的原谅。装模作样地在秋部氏的墓前祭拜，完全是为了欺骗和尚的眼睛。

生活过得拮据买不起花可以理解，但节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惊扰别人的墓，到那儿偷花呢？

事件发生的两天前，我在日记里这样写着。

四

我的怀疑是从这朵花引起的。

事件发生的当晚，我和村田警官一起进入田桐节的家时，我就发现在客厅的地上掉落着两三片小指头大的花瓣。我偷偷地把这些花瓣放进衣兜里带了回来。

回家后我在灯下仔细地观察过这些花。我发现白色的花瓣上沾着半边黑色的东西，仔细一看，上面竟是血迹。

我大惑不解。这些花瓣当时是在客厅里捡来的，和自杀现场隔着一间屋子。为什么血迹会跑到这上头来？——这是菊花的花瓣。看来这白菊极有可能是几天前节从墓地上偷来的。

我回忆起死者尸体旁边的一些可疑情况。

尸体像一堆红色石块一样脚离地趴倒在屋子中间。而床头柜却放在起居室里，上头有一个有道小裂缝的花瓶，是白色陶瓷做的。花瓶里并没有插着花。

花上沾着血迹，那么只有一种解释：田桐重太郎自杀的时候，花就放在他的身边！那么这些花一定是节在清理现场时动过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从永泉寺里的墓前藏在衣袖里偷来的花，两天后沾上她丈夫身上的血又出现在我眼前。这到底如何解释呢？这不能不引起我的怀疑。

我从节家里偷偷捡来的不仅只有这些。当我把花瓣从兜里拿出来看时，发现上面还沾着一小段线头。

刚开始我以为沾上的是我衣兜里的线，但仔细一看，线头上竟也沾着一些黑糊糊的血迹。由此可以断定，线头也是从节家的起居室带回来的。这是一段不足两寸长的普普通通的缝纫线。

我知道节老在家里做针线活，地上掉了点线头也很正常。但是线头上也沾着血，就是说这些线头在自杀现场也出现过。那么它们怎么又会到起居室里来？

一种推测在我心里产生了。我设想了一个田桐重太郎和妻子节在现场打斗的场面。一把指挥刀在两人的手里被争来夺去。电灯被碰得来回晃动，狭窄的屋子刹时陷入一片刀光剑影之中。丈夫瘸着一条腿死命地抵挡着节的进攻。一会儿丈夫的身上淌出了鲜血，指挥刀穿透他的脖子，他重重地摔倒在被窝上。打斗中指挥刀劈中起居室里摆放着的一朵花，花瓣顿时四散飞出，掉落在田桐重太郎的血泊里，染上殷红的血色。

线头也是两人打斗时从丈夫的睡衣上揪下来的。丈夫断气以后，节为了隐瞒现场，刻意做了清理。掉下的花被收拾好后扔到外面。而这段线头就是沾在花瓣上被带到起居室的。

事件发生的当天，我在日记中短短记了这么几行，是因为发现我提出的疑点有两处无法得到解释。其一是就算田桐重太郎身体残疾，但是从现场来看，指挥刀插入身体的姿势决不是一个女人能摆出来的。其二是如果重太郎是节杀死的，那她身上不可能没溅上血。

这时，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当晚七点左右窗户上看见的黑影。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个黑糊糊的身影是身个穿军装的男人……那么看来节说自己是晚上快八点时到的家，显然不是真话。丈夫死时她一定在场，而且现场极有可能还有另外一个人……

我怀疑整个事件就是一个圈套。但理由是什么我又无法说清。只是大脑里不断地会产生各种奇怪的联想。

也许这些联想是由于和节擦身而过时感受到的杀气而生出的？还是因为在尸体旁端坐的、节的毫无表情的冷峻面孔？抑或是来自我亲眼目睹的、节在墓地偷偷摸摸揣着菊花离去的场面？

五

第二天傍晚，我专门到岗亭找到正在值班的村田警官。从他口中我又获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据他说，田桐节正怀有身孕。

“三个月前，就听车座町鲜鱼店的老板娘提过，说是看见田桐节在路边呕吐。所以在她买东西经过时我留神观察了她，发现她和服的腰带的确显得比以前短。今天街上到处都在议论昨晚这桩自杀案，我是听不少人这么说的。”

村田警官露着善意的笑容说。这副笑容我是每天早晚散步经过时常常看见的。

我猛然记起，三个月以前我在石墙边看到节在蹲着，那是不是可能也在吐酸水呢？

“村田警官，你们警察对这起事件有什么疑问吗？”

“这个……说起来有件事还没有弄明白。昨晚我们冲进她家时，不是闻到有一股烧焦的气味吗？后来我一看，原来后门口有一个瓦盆，里面发现一些纸被烧过的痕迹。我一看烧过的是一周前的报纸。我怀疑是不是还烧了些什么。”

“的确我们进屋时烟味很浓。”

“这种早就准备好的自杀怎么会没留遗书呢？那几位警察也都推测，是不是遗书里写着什么对妻子不利的东西，她发现后就烧掉了。据说田桐节也已承认自己怀孕，但坚持说肚子里的孩子就是田桐重太郎本人的，明眼人都看得出，她丈夫身体都已经那样了。”

“就是说，有可能这孩子是跟别人的？”

“是啊。所以我们怀疑自杀背后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死者虽然上次战争以后身体一直不好，但是自杀也太突然了点。是不是因为妻子做了什么不检点的事让他想不开。遗书中是不是提到了这些内容。但是田桐节一口咬定孩子就是丈夫的，我们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听说田桐节有可能红杏出墙，我不由得又想起窗户上看到的穿军装的人影。

“村田警官，昨晚我来报警以前，在她家门窗上见过一个穿军装的人影。”

“穿军装的？”

“没错，大约在八点之前。准确的时间我说不清……”

“昨晚我们都没有注意啊，要说穿军装的，我最近倒是见过两三次。有两次我看见他向武家大院方向走去，时间都在傍晚。还有一次是从武家大院方向返回来的。”

我吃了一惊。村田警官有些奇怪地看着我。

“那个军人长得什么样？”

“我只记得像是披了件斗篷。别的就没什么印象了。几次都是看见他一溜小跑从我面前走过。啊，这么说要是这个军人的话倒是有可能。”

村田警官指着在路边玩耍的五六个孩子接着说：

“这些孩子老是在附近跑来跑去，也许他们知道点什么。那天我看见其中有个孩子还和那个从武家大院返回来的军人撞在一起。不过川岛君，你是怎么发现她家有个军人出现过的？”

这帮孩子正在抢一个法师用的那种转圈的铃。原以为小孩记不住什么事，没想到从他们口中真还问出了不少东西。他们虽然记不住那位军人长得什么样，但是其中有一个孩子记得，昨天傍晚事件发生之前，从石墙对面的这家的大门里确实出来过一个军人。

昨天傍晚，这帮孩子正在武家大院周围玩捉迷藏，一个孩子偶然躲在那家门口的暗处。正好见到有一个穿军装的人从屋里走出来。

天色已经暗了，加上那人把帽檐压得很低，身上风衣的衣领又拉起来挡住脸，所以一点也看不清长相。

在门口，那个穿军装的正回头朝屋里说着什么。那孩子听个一知半解，不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事。只记得话里提到什么人去世了，要举办葬礼等。我问他记不记得是哪家时，那孩子回答得十分肯定。举着手里的铃说：“就是那家的阿姨送我们这个铃。”

再仔细一问就知道，那家的确就是田桐节家。据孩子说，那个穿军装的就是回头在跟那个阿姨说话。但这里有个问题，就是穿军装的人走出田桐节家的时间。孩子们都说，那时天刚黑下来，那么说时间不会超过六点半。但是我经过她家，看见窗户上有人影的时候是七点整，而看见窗纸上出现血迹，也就是田桐重太郎死时的时间，肯定在七点以后。

一种可能是那个穿军装的人假装离开后，看见孩子们已经离开那儿，又悄悄返回来作案。不过六点左右穿军装的人离开节的家时，为什么谈话里就已经提到她丈夫去世及葬礼等话题，这点实在令人费解。加上听孩子们说，那两个人说话时非常大声。那么六点半左右，节的丈夫应当还活着。就躺在门口旁边的屋子里，总不能明知丈夫能够听见，两人还公然在门口谈论什么丈夫死后的葬礼云云吧。

从道理上讲，谈论这件事应该是在田桐重太郎死了以后，那就是说，田桐重太郎的死亡时间是在六点半之前。那么为什么七点之后才在她家靠路边的门窗上发现了血迹？

除了这个疑团以外，其余问题看来已经清楚。就是说，节肚子里的孩子应该是这个军人的，而且两人为了除掉田桐重太郎这个障碍，杀死了卧床不起的他。

然而——

在十一月五日的日记里，我并未提到转铃的声音。

当时我向这些孩子问过想问的事，正想离开的时候。

“叔叔，这种铃真有魔力吗？”其中有一个年纪稍大些，约八九岁的孩子问道。

“那位阿姨跟我们说，要是举着铃跑的话，就能越跑越快，所以我们每天举着它跑来跑去，可是也没见能快起来。”

“以后总能越跑越快吧。”

“是吗？”

说着，孩子们又把铃抛向高处。铃的底部拴着一根小绳，孩子们就是拉着这根绳子转着跑的。孩子们的手好比圆心，而铃就绕着手在空中像飞竹蜻蜓似的画着圈。铃声在傍晚的夜空里传得很远。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热热闹闹地跑来跑去。不一会儿铃声就淹没在晚秋的夜色中。

清亮的铃声在孩子们头上奏响了夜的韵律。我突然想到，这也许正是为那个昨夜去世的军人演奏的最后的安魂曲。

六

两天以后，我又一次碰见了这帮孩子。我在武家大院门口叫住了其中的一个，又把前几天问过的问题向他问了一遍。我总觉得那个军人离开田桐家时不应该是六点半，这个结果我总觉得有点问题。

然而从孩子口中仍然问不出什么。我扫兴地正想离开时，突然愣住了迈不动腿。

原来田桐节就站在旁边盯着我。

“你是川岛君吧。你为什么到处调查我的事？”

我十分狼狈，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回答。

“而且，你想调查为什么还要偷偷摸摸地背着我？想知道什么干吗不直接问我？”

看她的口气，分明像是和仇人狭路相逢，看准时机想扑过来和我拼命。旁边那孩子已经察觉气氛不对，早已溜得无影无踪。

“我要直接问你，你能回答我吗？”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那天在重太郎去世的当晚，你在我家的地上捡走了什么？我看见你捡起什么来藏在衣袖里，到底捡走了什么？

“花瓣。我捡了三瓣菊花。”

“你为什么那么鬼鬼祟祟地捡它？”

“我想知道一些事。”

“什么事？”

“为什么地上落着菊花。两天前我在永泉寺看见你偷了一枝菊花。”她听了以后竟然不动神色，眼光就像箭似的直盯着我，一会儿她把视线移开了，我浑身才从紧张中松弛下来。

“你是不是怀疑重太郎的自杀有什么问题？如果你有兴趣，请你今晚八点到我家门口等我。你想知道什么我会告诉你。我不愿意有人背后调查我，有问题你可以当面跟我说。即使你不给我留活路我也不怕。”

说完，节转身快步离去。

这天晚上八点，我按约来到节的家门口。

我来到时节正好推门出来。

我迎上前去。

“跟着我走。”

节说着，动身沿着石墙边的路向前走去。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傍晚开始街上飘起的雾现在更浓了，走在几步前面的节的身影，看起来已经模模糊糊。只听见木屐敲击着路面的响声。

节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很快就经过永泉寺，跨过了有轨电车道后向右拐去。大雾中路灯向小巷照射着昏黄的光。

节一拐进这条小路，我就猜到她想领我到萤池来，看来我猜得不错。

萤池确实恰如其名，每当夏天的晚上，这里的湖边就会聚集起许许多多萤火虫，因此相当有名。可是一到冬天，湖边到处可见枯黄的芦苇，完全是一派萧瑟阴森的去处。由于靠近湖水的缘故，这里的雾要比城里街道上还要浓，湖的影子几乎完全看不见，但湖边散落的几户人家屋子透出的光，使周围多少能看清点东西。

节径直向湖边走去，看样子想到水边做什么。

一会儿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丢进了水里。我一抬头，看见节正从湖边向我返身走来。手中那个布包不见了，看来刚才被她裹着石头沉进了湖里。

几根芦苇秆正在雾气沉沉的湖水中晃来晃去。

节和我就这样默默地对视着。

“你怎么不说话？你一定想知道什么被我扔进了湖里吧。”

我先点了点头，而后又“嗯”的回答了一声。

“那么在我告诉你以前，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从我这里知道的，你无论如何不许告诉任何人。你先向我发誓。”

我默默地不置可否。

一阵风吹过，把浓雾吹开了一片。我瞥了一眼节，她的脸很快又隐没在雾气里。可是这短短一瞥，真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节的目光像刀一样尖利。

“我手里抓着什么你看见了吧？告诉你，我现在就抓着匕首。”

“……”

“这把匕首我从小就没离开过身。我可以一刀就捅了你。不想让我动手的话，你就赶快发誓。”

看来她不像是说着玩。手里的匕首在雾里我看不清，但是她这个人影就像是把匕首似的，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好吧。”

我只好答应。我倒不是完全被节手里的匕首镇住了，而是从她的话里，我听出了她以死相搏的决心。我要是不立刻答应下来，她很可能真豁出命来跟我拼。

节一时无语。湖边远远传来水鸟被惊动的声音。声波在雾气里荡漾开去。

“我把我丈夫的军装沉进湖底了，上面净是他的血，是我让他流的血。”

“可是……”

“我只能告诉你，被扔掉的是带血的军装。别的你别想多问。”

说完这些，节独自转过身去。不一会儿，只听见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浓雾里。而我的眼前仿佛还站着节那恶狠狠的身影，许久竟挪不动半步。

既然田桐节亲口向我承认那军装上沾着血，是否意味着，她已经承认这事是自己干的了？不过至少证实了我原先的部分推测。

我想一定是田桐节和那位军人奸夫共谋杀死了田桐重太郎，而且那个军人在杀死重太郎时，衣服上一定沾上了大量的血。

听说那位军人走时裹着风衣，那一定是他把军装脱掉了。

可是田桐节是怎么把这套沾满鲜血的军装保存下来的？能把它藏在哪儿？

当天晚上警察就已经把她家搜了个遍。就那么小小的两间屋根本藏不住东西。

当晚我亲眼看见节手里抱着一套军装，那套他丈夫的军装干干净净，上面一滴血也没有。节既然承认是她让重太郎流的血，准确地说应当是他们吧。那就意味着是节和那个军人让田桐重太郎丢的性命。

然而——

又过了半个月，这天晚上我刚从学校回来，我姑妈就递给我一封信。姑妈告诉我：

“今天你刚出门不久，就有个女人来这里，给你留下了这封信。听初说送信来的就是不久前丈夫自杀那家的太太。进三，究竟你和她有什么瓜葛？”

“没什么事。”我胡乱答应着，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

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东京了。

纸面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刚劲有力的字，怎么看都像是一个男人写下的。我想起刚才经过节家的时候，她家里的灯果然没有亮。

我想你迟早总会知道事情的真相。在你揭开事实真相之前，我想先让你知道一件事。

我想你已经从巡警那里听说了我怀了孩子的事。我的肚里的确孕育着一条小生命，那是我的骨血。巡警说得对。这个胎儿的父亲的确不是田桐重太郎，而是和他在一个骑兵联队服役的一名战友。虽然如此，我和这名他的战友之间的关系却并非你们想象的那么不道德。

我只想让你一个人知道事情的真相，所以才写下了这封信。

我希望有个孩子能继承我的血脉。因此，我找了这名平时对我们很关心的丈夫的战友商量。我把我的要求直接告诉了他，这个孩子就是和他一夜共枕后得到的，此外没有更多的目的。这一点请你务必相信。我在五岁时之所以没有和母亲一起自杀，活到今天的唯一理由就是身负为我们家族传宗接代的大任。

我父亲是一名会津藩的武士。在维新之战中追随德川家族战斗到最后一刻而并献出了生命。不管现在说是贼寇也好，叛军也好，他始终是一名以身殉主的堂堂会津藩武士。即使他在鸟羽之战中战败，又在戊辰之战中失利，他自始至终没有辱没武士的道义。听父亲常对母亲说，什么叫贼寇？除了追随有四百年光荣历史的德川幕府去死，没有我们武士可以选择的第二条路。那些扛着朝廷的大旗，对德川家族兵刃相见的萨摩藩和长州藩的军队，那才是真正的贼寇。那以后，他和其他被打散的武士一样流落到了东京。明治十二年，父亲带着对德川幕府的满腔忠诚和对萨摩军队的刻骨仇恨，在四十五岁时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还记得父亲经常痛骂萨摩人是懦夫。萨摩人狡猾，萨摩人对朝廷根本不忠，只是为了消灭幕府，拉着朝廷的大旗作虎皮，欺骗了整个日本。在父亲心目中，萨摩人才是真正的贼寇。

在给父亲办丧事的法会结束后，我母亲就跟着丈夫走了。她在自杀前，本来也想把我带走的，都已经给我换好衣服了。但是她在动手的那一刻改变了主意。她之所以留下我并不是担心我这个孤儿可怜，我在母亲自杀身亡的时候，从她胸前留下的血中才感悟到，她是想为我们家留下一条血脉。

我是一位会津武士留下的最后的血脉。作为一个武士的女儿，我一定要把这条血脉流传下去，这就是我的使命。我把我们家族深深的伤痛留在心底，时刻紧握母亲留下的这把匕首活到了今天。

因此，重太郎落马摔成重伤以后，他已经失去了男人的功能。他在我心目中已经丧失了任何作用。我现在已经不年轻了，熬到重太郎死后再去嫁人，那时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为了实现我借别的男人传宗接代的夙愿，重太郎已经成为摆在我面前的一个障碍。

我和重太郎婚后生活不幸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婚后我才发现，他竟是萨摩藩武士的后代。我父亲生前最痛恨的就是萨摩藩人。不过，直到重太郎落马受伤，把军人的荣誉丢失殆尽为止，我还没有对他的萨摩血统抱着那么大的抵触，当时他起码还是一名优秀的军官。丈夫以精忠报国为己任，立志为国献身的精神，我当时心里是非常敬佩的，即使他身上流着我父亲痛恨的敌人的血。

然而重太郎落马负伤后，这一切全都改变了。他不但腿有残疾不能建功立业，而且整天意志消沉，沉溺在屈辱和颓废中不能自拔，每天靠我的照顾躺在床上无所事事。我看到他这么不争气的样子，耳边不由得想起父亲骂过他们的话：‘萨摩人最狡猾’，父亲在我的血液里遗留下来的仇恨和眼前重太郎这副浑浑噩噩的样子重叠在一起，使我又重新燃起对他的轻蔑和敌视，我甚至暗暗庆幸没有把他的肮脏的血统传给我的后代。

但是重太郎死后，我的想法又有了一些改变，我想这也许不完全是他的责任。他要是早生了五十年，那他也许走的完全就是另一条路。这一切变化都是那场维新变革带来的。从一定意义上来说，重太郎不是从马背上，而是从新的时代变革的大潮上摔下来的。我同样身为武士的后裔，不禁为他感到深深的悲哀，为什么只有忠于天皇这样一种扭曲的形式，才是自己人生唯一的目标呢。时代变了，已经不再是只为自己的家族流血拼命的时代。对我也是一样。我不也是抱着为家族传宗接代的唯一信念，活在那些贼寇们所建立的这个黑白颠倒的社会里吗？

警察一定怀疑我当晚烧了重太郎留下的遗书。可以告诉他们，重太郎死前只是念了一句诗感叹自己的离世，并没有留下什么遗书。他临死前念的诗，只不过是一个武士后裔在维新的大潮里未能酬志的哀歌而已。

菊花凋落兮碾作尘泥，洒血饮恨兮浊世之秋。

七

当我终于得知节所说的事情真相，是在过了三年之后。

明治四十五年，经姑夫的介绍，我进了一家银行。正巧这年的夏天明治天皇驾崩，新天皇即位后改号大正元年。

明治天皇的大葬定在九月十三日。当天夜里，乃木希典大将夫妇自杀，追随天皇而去。

对于乃木希典的自杀，官方公布的殉死遗书是他留下的一句诗：

明君哀逝兮神明不返，吾心相随兮无枉此生。

然而我发现，乃木大将的遗书与三年前田桐节在信中叙述的丈夫去世前留下的诗，颇有几分相似之处。那是在大葬过后一个星期。

即，上阙中的“明君哀逝”与“菊花凋落”，同为事件的动机或起因，而下阙的“吾心相随”或“洒血饮恨”，都是指遗言者本人希望的了却此生的行动目的。从中可以看出，重太郎留下的诗也可以这样理解：菊花凋落是不是暗指某位大人物的辞世，而洒血饮恨则可以解读为自己想以身殉葬。

两者之间仅仅是偶然的巧合，还是另有什么奥妙？我想，不可能再有另外的解释。尽管乃木希典和田桐重太郎的身份地位存在巨大差别，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即都是军人。乃木将军既然以终生奉伺天皇为荣，那么田桐重太郎又何尝不是？不仅如此，重太郎因身体残疾无法建功立业，他的执著愚蠢的忠诚可能更甚于他人。

我至今不能忘记的是——对于军人来说，菊花即代表着皇室。那么田桐重太郎诗中提到的“菊花凋落”是否也是指明治天皇之死呢？

当然，事实上明治天皇三年前并未死去，但是，完全可能伪造出明治天皇已死的假消息来。至少，要想让田桐重太郎这种久病卧床，与外界隔绝的人相信明治天皇已死，并非什么太难的事情。田桐重太郎唯一与外界的联系仅仅是靠田桐节的嘴而已。

假设借由田桐节之口让田桐重太郎相信历史提早了三年，即明治天皇三年以前就已驾崩，就有可能让重太郎这位壮志未酬的军人，为了表示自己的愚忠和勇气，为这场根本不存在的大葬去殉死。

这么一来，我以前心里所有的疑惑都可以完全得到解释。我在一夜里把三年前的日记全都重新读了一遍。

那天夜里田桐重太郎死亡的时间确实是七点过后。我七点左右在田桐重太郎的门窗上目击到的穿军装的人影确实是田桐重太郎本人。如果他为天皇而殉死，死前把军装作为正装也很自然。田桐确实是这种人。

而我看到田桐的尸体时，他身上只穿着睡衣，而且显得皱巴巴的，这大概是田桐节在丈夫死后又给换上的。节是做裁缝活的，因而完全可以在丈夫的军装上做些手脚。她可以先把军装的缝线拆掉，在他死后就可以将军装一片片地拆卸下来，然后再给他换上用流在外面的血浸染过的睡衣。先从到家里来的那位军人那里借来一身军装，再将丈夫沾血的军装缝在这件干净的军装里面。在我和村田警官面前，节抱着的军装实际上就是这两件缝在一起的。

不过，对于节来说，最重要的是怎样给重太郎精心布置一个假象，让他相信明治天皇已经提早去世了。为此，节精心安排了几场好戏，以配合光凭自己一张嘴说的不足。为了达到这个企图，她提前布下了几颗棋子。

首先，事件发生前，恰巧伊藤博文遇刺身亡。各家报纸对此事多有相关报道。于是节可以把国民服丧期间的活动和渲染悲痛气氛的描写，改头换面读给重太郎听，先让他产生天皇已经垂危的假象，事后又把刊登这些内容的报纸点火烧掉。因此，她在丈夫死后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消灭证据，把这些都办妥后才能跑到门口叫人，然后再假装偶然遇见我，让我去报警。

那位军人也在这场戏中扮演了一个不光彩的角色。为了满足节传宗接代的愿望两人良宵共度后，显然那位军人在情感上已经倾向了节，愿意为她杀害丈夫助一臂之力。六点半左右躲在门口的孩子听到的对话就是他在演戏。小孩听到的，说谁去世了要举办葬礼等话题，都说的是明治天皇。为了让丈夫相信，他们还特地到门口去说。另外，这名军人还每天到节的家里来，反反复复地把外面如何准备大葬的假消息说给死者听。

而节送给孩子们玩的转铃也是她刻意安排的，目的是让铃声传进重太郎的耳朵，好编造一个因天皇去世而分发报纸号外的假象。每逢有重大事件发生，这种分发报纸号外的铃声在街巷间此起彼伏，在心理上极易烘托出一种紧张的氛围。

从节的嘴里听到天皇驾崩的消息后，重太郎可能就已有了殉死的打算。这些年让他压抑已久的一个军人的屈辱感；孩提时就铭刻在心的父兄及族人杀身成仁的武士精神；甘为天皇洒血献身实践“忠”字之道的信念；对维新后的新秩序感到的失望和沮丧——当然这些都是节长年累月时刻向他灌输的——你若想保持一个军人的尊严，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节的言语无异于在丈夫暗淡沉沦的死水中又投进一块石头，在这股黑色的水花中隐约地传来了远方的铃声的召唤。

重太郎正为自己是否要去殉死而前思后想，犹豫不决时，第二天一早就看见这几天妻子特地摆在枕边的那朵白菊花，一夜之间纷纷凋落——阳光中花瓣在闪烁着夺目的白光。没有风，而花却像人的生命逝去一样凋零。那白色的生命纷纷落在地上，对刚刚迷迷糊糊醒来的重太郎来说，又是一种极强的心理暗示。这些洁白的花瓣，化作激烈的视觉冲击向他压来，直击重太郎的心灵深处。

重太郎在不可思议的菊花之死中，立即联想起曾一度好言抚慰过自己的天皇。一种强烈的冲动立即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天子希望自己死去。那首哀叹自己走到生命尽头的诗脱口而出——愿随明君之后，洒血酬志的豪情油然而生。

天快亮之前，节偷偷地将手伸向丈夫枕边的菊花。

我在大正元年九月二十日的日记中把想象到的情节写了下来。事件至此已经完全水落石出。

透过窗子照进的曙光，白色的菊花正在燃烧完它最后的生命。节悲哀不已：这白墙边的路太长了。节在每天途经的武家大院的长长石墙边找到了自己的一生。

武士的时代已经成为历史。时代翻过了新的一页，然而自己却仍然要继承着武士的血统，在这条白墙边的路上继续走下去。维新扑灭了节的武士复兴的梦想，但节心中的武士血脉并没有灭绝，这就是节能够走下去的唯一的路。

节的手指碰到菊花的一刹那，她清楚地意识到了指间父亲流淌在自己身上的血。父亲是个真正的武士，正是父亲遗留下的血让她决不能轻饶了萨摩人。

（也许此刻正是为我父亲洗雪鸟羽之败而蒙受的耻辱。真正的贼寇正打着维新的大旗，把武士们的历史打得粉碎。这是以神的名义盗称的虚伪之花。为这朵花而死去，在这朵花下流尽的父亲母亲的鲜血，今天要以丈夫的血来偿还。）

那个瞬间，节的手似乎化作一把利刃。

（林新生　译）

夕萩情死迷案

一

这片名叫蒲之原的蒲苇林密密丛丛，一眼望不到边，一直伸延到远方的天际。洁白的苇花像大海上的波涛随风翻滚，像在西边夕阳的余晖下披着一身灿烂的彩霞。浓云慢慢地往远方飘去，渐渐涂上了厚重的黑色。

暮色已经深起来了。广袤的蒲之原正在一点点地融入大地的黑暗中，只有不时吹过的阵阵狂风像一条流过的小河，把苇花按得此起彼伏，犹如在黑暗里飘过一条白色的带子。

苇叶在风中不停地刮擦，汇成一片巨大的声响。伴随着苇海里翻滚着的白色的浪。

那年我刚八岁。随着天色转暗，恐惧让我害怕得大声哭起来。

这天下午，家里让我到山那边的邻村办点事，返回时因为贪玩迷失了方向，走到这里来了。那是在刚翻过山梁时，正好飞来一只红色的蜻蜓，总在我身边飞来飞去。追着追着，我慢慢偏离了大路。直到看不见蜻蜓，才发现已经身处这片苇林里。我的腿又酸又乏，脚步也渐渐沉重起来。但最让我害怕的是，这片浓密的苇林就像一头巨大的怪兽，随时可能把幼小的我吞进肚里。

一望无际的蒲之原从妙武岳的山腰一直铺伸到山麓，平日里就连大人误入林里也可能找不到路。常听父母说起，村里有人在蒲之原里见过散落的死人尸骨。而此刻随风掠过拍打着我的苇花更像一个个骷髅向我逼近，仿佛要压垮我稚嫩的身体。连苇叶的嚓嚓声也越来越像鬼魅的哀号。我越发地哭得凶了。呆呆地站在草丛边的小路上，不知哭了多久。

猛然，泪眼中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一个亮影。仔细一看，像是有人提着灯笼正在慢慢向我走来。刚才我光顾着哭，竟然一点儿也没发现。我开始高兴起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个亮影像一团鬼火在苇丛中若隐若现。慢慢地，火光离我越来越近了。

我终于看清了火光后面的人影，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男子乍一看像是学生，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另一个是穿着白色和服的女子。在这荒无人迹的野地里突然冒出两个人，猛一看真不知道是人还是鬼。

看见两人走近，我竟然没有感到一丝高兴，反而怀疑自己看花了眼，把妖怪看成了人。我重又害怕起来，想哭也哭不出声。

“你迷路了吧。”女人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身边，不知道是对我还是对那个男人说。说完，她又抓起男子手中的灯笼抬高了些，照了照我的脸。

接着，她弯腰凑近我的头，仔细地打量着我说：“如果想回村去，顺着我们来的方向一直走就是。”女人的声音柔柔的，听起来很和善。一边说着，她一边有意无意地拉起和服上的裘皮围脖，挡了挡自己的脸，还特意伸出纤细的手指捏住围脖的下摆，把自己的头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弯弯的细眉和那双好看的眼睛。我静静地注视着她。在灯笼亮光的映照下，我只记住了她紫色衣领下隐隐露出的一点皮肤是那样细腻。我敢说，从没见过村里哪个女人像她这么白。看起来，女人的岁数该和我母亲差不多。

女人收起目光，伸手想接过男子手里的灯笼递给我。但我觉得似乎男子并不愿意，提着灯笼的手不由自主地往回缩，像是担心自己没了灯照明。

“终归我们的路是黑暗的。没有灯又怎么样。”女人的脸并未冲着我们，小声地说。

然后她又轻轻问了句：“你多大了？”边问边把灯笼塞到我手里。

“八岁。”

“噢。”女人的眼神更加柔和起来，若有所思地露出眷念的神色，像是忽然想起了谁。

“赶紧回去吧。家里人找不着你，该着急了。”

说完，女人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这种花你认识吗？”她问道。

这时我才注意到，女人捏紧披肩的手里还拿着细细的一枝花。她把花换到另一只手上，伸到我提着的灯笼前。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这是一种叫萩草的植物开的花。每年这个季节，我家院外的荒墙上，总是满满地开着一片这样的花。

我不禁想起墙边的萩花来。它们通常三五枝紧挨着，带着几片小而圆的叶子开在一起。枝头沾附着几滴晶莹的露珠，开得怯生生的，像是羞于见人的村姑。

女人把手里的花轻轻一摇，枝头上的几片花瓣纷纷落下，飘过女人的衣领和胸前，无声地掉在路上。

“要是找不准方向，你就寻着我留的花瓣走吧。”女人留下这句话立起身来。其间男子只是默默地听着我们的话，一言不发。压低的学生帽挡住了他半张脸，使我看不清他的面孔和表情，下垂的帽檐像一张古怪的面具，挡在我和他的面前。同样，火光虽然照着女人，我只看见了她白色的肌肤和那张裹得紧紧的脸。

他们重又聚拢，无声地离开了。

昏暗中两个黑黝黝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夜幕里。只剩下有节奏的脚步声传来，像是在印证着他们的从容和镇定。

天已经快要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不久前刚被晚霞染红过的云已经笼罩在黑暗里。更远处，也许是月亮快要升起的缘故，天边现出一点亮色。透过这点亮光，我依稀能辨认出两个身影，在蒲苇的波涛中缓缓前行。

男子的外套偶尔被风吹开，拍打在路边的蒲苇上，苇花烟似的散开，罩住了女人白色的隐约的身影。

夜风中苇叶摇摆得更欢，嘈杂的嚓嚓声反而衬托出两个身影是那么安静。

我注视着他们，仿佛在目送两个幽灵远去，一时竟忘了害怕。直到他们消失在黑暗的苇林中，我才提起灯笼没命地往回跑去。

大约过了半小时，我来到一处岔路口。这里分出两条路分别通往两边。我像刚才一样俯身寻找女人散落的花瓣，但总也没有踪影。无奈只好顺着其中一条道碰碰运气。刚走不远，路又被淹没在苇林中，我马上返回到岔路口再次细心寻找，总算在苇丛底下发现一根光秃的萩花枝，我兴冲冲地顺着它指的方向跑起来。这时，灯光中我几乎撞在一个人的怀里。看来那人是村子方向来的，突然的照面把我们都吓得不轻。来人四十五六岁，看来因为从村里摸黑跑来，他大口地喘着气。

“看见两个人从这儿过去吗？”他问。

我微微点了下头，用手指了指来的方向。来人连句客气话也没说，慌慌张张地顺着我指的方向追下去。看来他想追赶过去的两个男女。

来人不像是当地的，穿着一身这一带少见的西装。也许是我手里的灯笼光线往上照的缘故，这人的面容看起来狰狞可怖，鹰钩鼻子格外显眼。我害怕鹰钩鼻会转身来抓我，竟然吓得一溜烟向村子没命地跑去。

因为我只看着脚下的亮光跑，不知什么时候跑出的苇林，也不清楚究竟跑了多远。等我发现时，已经到了村口的土坡下。见到村里的灯光，我才放下心来，瘫软着坐在地上。回身望去，蒲之原已经落在很远的身后，完全看不见了。刚才顺着跑来的路也已消失在黑暗中，不见了踪影。但当我回想起一路上星星点点散落的萩花，眼前就像浮现出一条清清楚楚的白色幻影般的路。

途中我几次快要迷路的时候，正是靠着路边那些微微反射着亮光的萩花给我指出回村的正确道路。对于我来说，它甚至比灯笼更重要。

那两个人到底是谁？我无法抑制心中的好奇。看他们的口音和穿着，显然是别处的人。也许是傍晚乘车刚到村头的火车站，又连夜绕过村子走过这座土坡，赶往哪儿去的吧？

但我清楚，他们一定在有意避开人，只想悄悄地路过这里。就连我这个素未谋面的孩子，他们也不想让我认出，只想沿着我跑回的路，一直向蒲之原走去。他们一边走，一边把经过村子时采来的萩花撒在路上。

可是，他们要到哪儿去？摸黑进了茂密的蒲之原，他们又能去哪里？

我一边呆呆地想着，一边顺手捡起几片无意间掉落在膝上的萩花的花瓣。小小的花瓣静静地躺在我的掌中，在我的鼻息下像是在尽情地炫耀它的洁白。

透过花的白色，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位白皙的女人，正幽幽地对我说：“终归我们的路是黑暗的。”

我就那么出神地想着，很久很久。那个女人白色的背影总在我眼前晃动，伴着那点点的白花，而后又蓦然离去，消失在黑暗里。

多年后的今天回想起来，那些白色的花瓣像是那两人告别人生之际，通过我这个偶然碰见的孩童，留给人世的最后的纪念。那时的我无法理解其中的隐喻，只牢牢记住了那些白色的萩花和它异样的美。

就这样，我呆呆地注视着手里的几瓣花浮想了许久，竟忘了早点动身回家。

明治四十年代的一天，这桩发生在妙武岳山麓的自杀，一直被人称为“夕萩情死事件”遗留在后人的记忆中。自杀的女人叫但马夕，男子叫御萩慎之介，“夕萩情死事件”就是从双方的名字中各取一字而得名。

也不知最初谁给起的名，总之“夕”是太阳落山，“萩”是花的名字。和我在孩童时偶然碰见的这件事的氛围竟然这么巧合。

直到今天，我还时常在脑里清楚地浮现起蒲之原中的那条小路、那在夜色中撒落的洁白的萩花、纷纷扬扬烟一样飘舞的苇花雨、以及那两个神秘的男女远去的背影。

每当回想起这些，我心里总是伴随着深深的悔意。

之所以懊悔，是我不该回家的当晚把刚才碰见的一切瞒着家人。

究其原因，主要是怕大人怪我贪玩迷路跑进了蒲之原。为了不挨骂，我进村前早早地扔掉了女人给我的灯笼，然后又胡编了一通玩累了躺在河滩睡着了的谎话。

我们家是靠租种地主几亩薄田过日子的佃户。其实当晚十点钟我刚到家不久，老爷家就来了客，从客人口中，老爷知道了两个东京来的男女要在这里自杀的消息。老爷当时大吃一惊，马上挨家挨户地叫起佃户家的男人，让大家分头去寻找。父亲也提着个灯笼加入了找人的行列。只有我紧紧地拉着母亲的手，不安地靠在门边望着远处的灯笼匆匆来去。如果当时我告诉大家沿着女人撒的萩花去找，也许还来得及挽回这两条生命，但我害怕因谎话被揭穿而挨骂，以至跟谁也没说。

第二天一早，有人发现了两人向蒲之原深处走去的痕迹。然而茫茫的苇海里要找到两个人实在太难，大人们只好作罢。

两天后的黄昏，有人从蒲之原深处找到了那两人的尸体。我是躲在神社巨大的石牌楼后面看见的。我害怕地望着人们抬着两张门板，在血红的夕阳映照下慢慢走过的情景。门板上虽然覆盖着白布，但从旁边垂下的黑色衣角和隐隐可见的白色和服，我还是清楚地知道，上面躺着的就是那两个人的尸体。我想，担架上无力地垂落的，那双发黑变色的手，不就是当晚把灯笼塞给我的那个女人的细嫩、白皙的手吗？

从此，这件事成了我幼小心灵中挥之不去的阴影，成了我心中一份永远的痛。我常常悔恨地想起，要是那晚我把一切告诉大家，也许这个悲剧就不会发生，他们就死不了。在我迷路时他们给我指路，还把救命的灯笼给了我，他们是我的恩人。而我却为了自己的私念，用谎言扼杀了恩人的生命，想起来实在无地自容。这份悔恨，一直像刀一样刻在我的心头。

随着岁月的流逝，埋在我深处的负罪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压得我心里越发沉重。

不止一次，那片蒲之原中的荒野清楚地浮现在我的睡梦中，还能清楚地看见两个人的背影慢慢地向苇林深处走去。

黑暗中萩花在我梦中慢慢凋散。

萩花是那样白，因承载着我深重的罪责而纷纷飘落。

渐渐长大后，我心里想解开疑团的愿望越来越强烈。他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去死？我真想把这一切弄个明白。我知道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问父母，村里的大人对这件事也总是闭口不谈。我只是从邻人们闪烁其词的只言片语里寻到了少许端倪，知道那位死去的女人就是地主家的小姐。我猜想，村里的人为避免刺激老爷，才尽量不去提起此事的吧。过了好多年，我甚至连那两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另外，我也很想知道蒲之原里跟在后面的男子的下落。他一定不是本地的。村里人开始分散寻找，是在我跑回家之后。他到底是谁？前面的两个人死后抬回村里了，可那后面的人又去哪儿了呢？

搞清事情的大致经过，那已经是十年后大正末年的事情。那年我得到了地主的鼎力资助，考上了东京的大学。直到我去了东京，才知道在家乡人们讳莫如深的这宗“夕萩情死事件”，早已在东京传得沸沸扬扬。岂止东京，也许在全国的各个地方，人们对这起自杀事件都在津津乐道。

男女一起殉死，大多是因为在现实中相爱的恋人无法结合，失望之余把梦想托付给来生而引起的。感情受阻的两个人往往把死作为最后的解脱，在死亡中获得心灵的慰藉。

但马夕和御萩慎之介的故事也不外如此。已为人妇的夕爱上了穷书生御萩慎之介，但命运偏偏不能把他们结合在一起。因此才下定到蒲之原共同殉死以待来生的决心。

夕死时三十四岁，慎之介比她小八岁，死时年仅二十六岁。

这对本该以姐弟相称的人是怎样走到一起的，又为什么要决定结束两条年轻的生命？此事听说御萩慎之介留下的日记有着详细的记述。

“夕萩情死事件”之所以出名，原因之一是因为这本日记的传世。俩人死后不久，这本日记被就发现了。其中详细地记述了一个青年从萌生爱慕之情不能自拔，到焦虑自责，以致在痛苦和矛盾中挣扎绝望的全过程。

日记流传开来以后，其中记述的对真诚爱情的向往和凄美动人的感情打动了无数人的心。尤其使得多少读过日记的闺中佳人和哀怨少妇为之柔肠寸断，芳心欲绝。

事件引起关注的另一个原因是，但马夕的丈夫当时身居高位。其夫但马宪文是九州南部——摩藩武士的后裔，明治中期起就一直官运亨通。但马夕殉情而死时他是政府大臣，在朝中炙手可热。

事件之所以在坊间引起了巨大的反响，不但由于当事人是高官的妻子，还因为事件发生后的十多年间，但马宪文一直位高权重。直到我来东京念书的前一年，才听说他刚刚因患痢疾而病死。可以说，正因为但马宪文的妻子和别的男子殉情自杀，事件才在全国引起如此的关注。

“夕萩情死事件”发生的明治末年，正是社会变革最急剧的年代，这段历史在社会主义思想史上被称为“最深重的苦难期”。明治中期经历了日俄、日清两场大规模战争后，社会主义思想学说开始在日本传播。而后在政府的严厉思想镇压下转入地下，在民众中逐渐获得广泛的认同，成了更多青年知识分子推崇的学说。为了防止社会主义思潮的蔓延，一举消灭这股新崛起的力量，当时日本当局精心策划了一个史上被称为“逆党案”的阴谋。

其年的十月十日，政府对社会主义者的政治结社“人心社”采取了大规模逮捕行动，一举将人心社数十名重要骨干投进监狱，并迅速把其中的二十余名首要分子判处了死刑。

所谓的罪状，是人心社企图对政府高官和皇室成员进行暗杀。据说四天前，即十月六日，人心社已经实施了第一步行动，把政府的内大臣高见桂太郎刺杀在自己的家里。确实，当天夜里高见内大臣被发现死在自己家的茶室里。当局一口咬定，高见内大臣就是人心社刺杀的。

所谓“逆党案”真相至今仍然扑朔迷离，成了明治年间最大的历史悬案。诚然，人心社内部的确有人曾提出过诸如采取暗杀行动等过激的主张；据人心社的说法，那只是极少数人的想法，从未有过具体的暗杀计划，因而和高见内大臣的死毫无关系。上述辩护在法庭上显得那么无力。而政府公诉方提供的证人、证词却几乎完全被法官采信。随即，当局在当年年底就对人心社主要分子迅速执行了死刑。有幸免于一死的，也几乎毫无例外被处以终身苦役等重刑。

然而，当时私下里已经流传着不少不同于政府的说法。不少人传闻，其实高见内大臣本来就不是他杀，而是自杀而已。法庭上人心社党人的辩护其实完全符合事实。只不过政府为了要强化对反政府思潮的镇压，利用偶然同时发生的高见内大臣之死大做文章，硬给他们安上谋杀的莫须有的罪名，制造了这起冤狱。

关于此事，著名历史学家西村宽在其专著《明治时代的黑幕》一书中，就曾对“夕萩情死事件”和“逆党案”背后的关联做了详细研究。他在书中写道：

在审判“逆党案”时，但马宪文就曾强硬地主张，人心社成员应当全部判处死刑。在当时那种无政府思潮泛滥的背景下，政府必然会采取残酷的镇压。但无论如何，政府的强硬做法超出了常规，显得太不讲理。人心社党人的遭遇和最终的判决背后，但马宪文的态度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因此我认为，其妻和书生御萩慎之介一起殉情自杀一事，对“逆党案”事件的结果有着很大的影响。

就“夕萩情死事件”来说，事件不外乎两个男女无法在现实中结合，为了爱而双双选择了死。但值得我们思考的是，两人相互产生感情的过程中，御萩慎之介只有短短几个月参加过人心社的活动。御萩是个感情丰富的男人，赞同自由主义思想，在人的平等和尊重生命等问题上，与人心社党人的政治主张多有吻合之处。但是他并不赞同人心社的一些过激观点，因此在与人心社党人短暂接触后，也即是在殉情事件发生的几个月前，就已经分道扬镳。我认为，此时御萩慎之介已经和但马夕产生了爱情，并为此相约殉死。也就是说，御萩慎之介在政治和爱情之间最后选择了后者。

根据御萩慎之介留下的日记分析，但马宪文最早知道御萩接受过社会主义思想，是在其和人心党完全断绝关系后的十月五日。对社会主义思想恨之入骨的但马宪文，在得知此事后十分震怒，认为自己的门人和人心社来往，无疑是对自己最大的背叛。不仅如此，御萩慎之介在事情败露后急忙和但马夕商定自杀，并在第二天双双出走殉情。这时，但马宪文才发现御萩慎之介竟然和自己的妻子有一年多的私情。也就是说，但马宪文连续发现了御萩对自己的不可饶恕的双重背叛。即作为门人和人心社来往，同时作为男人跟自己的妻子有染。不难想象，得知真相后的但马宪文是怎样恼羞成怒。

我认为，但马宪文借助恰巧同时发生的高见内大臣自杀事件歪曲事实，不惜给这些社会主义分子强加上谋杀的罪名判处死刑，背后能明显地感觉到他个人对御萩慎之介强烈的憎恨。他在二十多名被告的身上仿佛都能看到御萩慎之介的影子。因此他把对死去的御萩的满腔仇恨，全都发泄在了数十名人心社党人身上，把这些人当成了御萩的替罪羊。

总之，虽然我的看法较为极端，但我始终认为，对“夕萩殉情事件”的理解不能单单停留在男女私情的美丽故事上，应该从历史的高度探讨其对镇压“逆党案”的影响。

这本书是在我刚到东京不久时出版的，出版后立即遭到当局的查禁。但据我了解，身边的不少人也都同意书中的观点。

我大学同学中有个叫半田弥二郎的。他告诉我，他手中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高见内大臣肯定属于自杀，因而他完全赞同西村宽书中的观点。

我到东京后之所以对“夕萩情死事件”涉及得这么深，多半是因为认识了这位半田君，听他告诉我对这件事的分析，相信了他说的此事对处理“逆党案”的影响。

然而，事件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对普通人来讲，也许他们并不在乎事件和政治之间的关联，他们之所以津津乐道，主要是由于御萩慎之介留下的那本读来令人欷歔的日记，为了爱情而宁肯舍弃生命，总让人不免感慨和同情。

在我遥远的记忆里，只留下但马夕和御萩慎之介那安详地离开的无声背影。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御萩早就预料到他和但马夕的爱要以死作为结束。日记中对两人的爱情记述，读来就像他们向蒲之原走去的静静的脚步声。不知何时起，人们把这本日记称做“夕萩日记”流传开来。

“夕萩日记”一直写到他们离京殉情前一天的十月五日。日记的最后，御萩引用了《万叶集》中一首对他们的爱情故事起过小小作用的短诗作为绝笔。

“独眠萩花下，忆君夕阳时。”

二

她的杏眼就像画上的观音，她的眸子是那样的清亮。她的嘴唇不用口红，却更像一朵盛开的樱花，她是那样的美。看样子我的出现惊扰了她，她轻声惊叫着用蒲扇遮住脸，快步迈过石级向后屋跑去。我站在窗前，只透过竹丛和她对视了一眼。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我想这个女人一定很可靠。

御萩慎之介在他的日记中，是这样描写第一次见到夕时留下的印象。那是殉情事件发生的前一年夏天。

当年春天，慎之介进但马府找了个扫地兼看门的杂活，闲暇之余也读读书。这天是第一次碰见主人的妻子夕。在他来前不久，夕因为患了轻微的肺炎，回妙武岳山下的家乡休养去了，碰到慎之介时夕刚回但马府三天。

两人虽然都住在公馆里，但这种旧幕府官员的豪邸非常大，碰上一面也不容易。但马府四面围着石砌的高墙，光是里面的花园就占地近千坪。府里的规矩很严，如果没有主人的吩咐，慎之介只能待在大门旁的偏房里。除了那个叫做艳的丫鬟，很难见到后府的眷属。

另外，夕回老家几个月后刚回来，对城里的空气也略感不适，这几天一直躺在后府的屋里休息。

这天早上，夕刚觉得身体舒服了些，能起床走走了。傍晚，夕突然想到院子里的池塘边转转。因为屋里太热，慎之介把房门和窗全都打开了，因此才和夕碰了个对面。

早就听艳说过夫人长得漂亮。但第一眼看见她时，慎之介还是不免被夕的美貌所吸引。那时夕正站在水池边向水底张望，那身白色的和服显得那样飘逸。远远地只看了一眼，慎之介就被她的超凡脱俗的美所深深打动，心跳不由得加快起来。

但马府里除了主人夫妇，只住了丫鬟艳和慎之介以及老花匠五个人。宽大的府邸只住几个人，是因为主人但马宪文平时很少住在这里，下人们大多也跟着他住在别处。尤其是到了夜间，整个府邸笼罩在黑暗中，静得丝毫感觉不到位于都市中的喧嚣。自从白天见到过夕一面，慎之介才第一次感觉到，在死气沉沉的府邸中竟然开始有了活气。晚上关大门的时候，他还不由自主地向后院多看了几眼。远远望着后府里的朦朦胧胧的灯，他竟一个人呆呆地伫立了许久。好像自己头一次注意起后府的那间屋，还有那盏窗框后面暗淡的灯。

第二天一早，但马老爷起身要到霞关的衙门去办公。按规矩慎之介来到主人的玄关前，跪着伺候主人穿鞋更衣。只见夫人夕也正规规矩矩地跪在门口。在身高体胖的但马宪文背后，夕看起来是那样婀娜苗条，弱不禁风。

但马好像是突然想起，连忙向慎之介介绍了夕。转而又对夫人说道：“先前那位书生要出去留学两年，是我让他这段时间住在这里读书的。”说完又回头仔细吩咐慎之介，自己不在时要注意看好家。

慎之介小心谨慎地帮主人穿好鞋扎好带子后，和夫人一起跪送但马离去。在抬起头的那一刹那，慎之介不由自主地向夕瞟了一眼。正巧夕也正俯身行礼后把头抬起，两人的视线恰好碰到了一起。慎之介慌忙站起身来，飞快地向门口跑去，抢在但马到来之前打开了大门。

虽然只和夫人见过短短两回面，但慎之介已经从夕哀怨的表情中隐隐觉察出她生活中的不幸。

可能因为长年多病的缘故，夕的脸色特别苍白。慎之介知道，在夕呆滞的表情背后，隐藏着许多老爷家的秘密。

听艳说过，在柳桥附近，但马宪文其实还有一处豪宅，里面包养着他最宠爱的两个小妾。那处宅院也非常大，里面仆人和丫鬟的人数比这儿还多。听说老爷纳妾与夕的身体不好有关，这倒容易理解。几年前开始，夕就因健康原因极少陪主人伺寝，于是但马又在外头娶了两房侧室。在夕生病期间，主人很少在这儿过夜。每回都推说衙门的事务忙不能回家。

在夕回乡疗养期间，慎之介也亲眼见到过老爷带着一位小妾来这里住。听说那位小妾是艺妓出身，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每回出入都要马车迎送。最让人反感的是，她爱摆女主人的臭架子，好几次借故院子没扫干净，把慎之介专门叫去狠狠骂一顿。

老爷和夫人没有孩子。只有这位叫菊的小妾给老爷生过一个男孩。但马也有心让这个男孩将来继承家业，因此夕对丈夫纳妾也只能默认。正因为有恃无恐，菊在但马府越发飞横跋扈，根本就没把夫人放在眼里，有时甚至当着夫人的面故意高声吵闹撒泼使横，还扬言巴不得夕早点死去，自己好当正室，把夫人气得死去活来。但是夕对此只能逆来顺受，忍气吞声。慎之介虽然是外人，但听到这些话，心里对夕也不免十分同情，暗暗替夫人抱打不平。

慎之介以前虽然没有见过夫人，但看到夕孤零零地被打发到但马府的偏僻一角，心里很为夫人难过。自打见过夕开始，夕那哀怨的神情和苍白的肌肤，更引起了慎之介的同情和怜悯。

夕虽然比慎之介整整大了八岁，但因为她身体娇小，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

从那以后，但马每天早晨出门前，慎之介虽然还一样地行礼弯腰，小心翼翼地伺候老爷，但不知为什么再也不敢偷偷看夕一眼。但马宪文走远了以后，他仍然执著地把头抵在地上不肯抬起，也不再敢和夫人目光相遇。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慎之介只能用余光隐约看见夕的衣服。但衣服的式样颜色每天总在变化中。有时在睡梦里，夕的衣裳色彩会在他的眼前出现，以致往往夜不成寐。但是客观地说，这时慎之介对于夕只能称做暗恋，还没到称得上爱慕的程度。

慎之介打扫院子时有时也能远远瞥见夕走过走廊，或者到花园里摘花的身影。每当这时，夕对慎之介的眼光都仿佛视而不见，一声不吭地把头侧过一边，或者抬起袖子挡着自己。在夕转身回后府去后，慎之介还会久久地盯着夕站过的地方，以致不由自主地举着扫帚呆立。

两人第一次说话是在两个月以后。那时秋天已经开始来临，院子里的枫叶也染上了淡淡的红色。那天慎之介正在院子里整理篱笆，一抬头，一张薄薄的纸片被风吹着在眼前飘着。那是一张一尺长的信笺，慢慢地滑过慎之介的肩膀，落在长满青苔的石灯前。

他拾起来一看，点缀着金箔的信笺上，用漂亮的毛笔字写着两行诗：

“秋风乍起兮萩花飞扬，送君远行兮徒怀悲伤。”

慎之介正想着，这首诗究竟出处在哪里？是不是来自古诗《万叶集》？

“对不起，能帮我捡起来吗？”忽然背后传来女人的喊声。慎之介回身一看，夕正站在后屋走廊的尽头。紫色结城锦的和服下，她的一条腿已经踏在台阶下的石头上，正在犹豫着是不是迈下来捡。

“这张纸是你掉的？”慎之介急忙跑过去把拾到的信笺交到夕的手里。

“我正在书房练字，不巧字被秋风刮到这里。”

“纸从书房刮来？”慎之介不由得重复了一遍。

“是的，从书房刮过来。就像有根绳牵走似的，秋风真会耍弄人。”夕掩着口轻轻笑着说。慎之介十分意外：原来她也有笑的时候！自己不由得也跟着笑起来。

“你读过这首诗吗？”

“大概是《万叶集》里的吧。”

“是的。这是《万叶集》里的最后一首。从十二年前开始，我每天清晨都要抄一首诗，今天正抄到最后一首，没想到让风给吹跑了。”

都十二年了。慎之介心中暗暗猜想，一定是嫁进但马府不久就开始抄的吧。以前听艳说过，夕嫁进但马府是在十二年前，那年的夕二十一岁。慎之介突然觉得，这个女人从嫁到这儿起也许一直就没有感到过幸福吧。一个女人每天天亮就独自一人抄写诗歌，心里一定有说不出的忧愁。这份忧愁从坐在走廊边勉强笑着的脸上也看得清清楚楚。

“你的姓‘御萩’中的‘萩’字和这首诗里的萩字一样吧？”

慎之介看着夕，默默点了点头。

“我们家乡现在正是萩花盛开的季节，开得漫山遍野都是。那儿的萩花都是白色的。风大的天，村里到处飞着萩花，跟下雪似的。”

“你也喜欢萩花？这里正好也有一株白萩花，昨天我看见已经开了。”

“真的？”夕像是觉得意外，向院子里四处张望。

“这里看不见，在茶室后面呢。”见慎之介的脸上总是露着不高兴的神色，夕不禁疑惑地盯着他，然后走出院子向茶室走去。慎之介默默地跟在后面。

绕过花园边的矮墙，来到茶室的后面。一丛萩草在浓密树荫的包裹下正伸开细细的枝条，匍匐在狭小的角落里。茶室的门关着，远远看去萩草像是压在茶室的下面。从茶室旁穿过的风吹过萩花，把白色的花瓣和露水一起吹落在地上。

“这么背阴的地方居然能长出萩花，十二年了我怎么没想到啊！”

不知是因为府邸太大还是她的生活范围太小，慎之介不禁可怜起她来。夕折下一枝萩花插在头上，花枝向后垂落，搭在身后的衣领上。

夕又摘下一枝，返身看着慎之介，问道：“你每天为什么总是不高兴？”

“没有啊。”慎之介回答，脸色越发显得冷峻起来。

“我看得出，你心里一定藏着什么事。每天早上你给老爷穿鞋时，看着他的眼光总是很吓人。”

夕的口气虽然严厉，脸上却像哄弟弟似的笑着，边说边把摘在手里的萩花插在慎之介的头上。慎之介只是缩着肩膀，听任她的摆布。

“刚才那首诗，”夕说，“那是写离别的，可我们却是头一次聊天。”

说着她眯眼打量起慎之介头上的萩花。夕仿佛突然发觉自己的唐突，脸腾地红起来，一把从慎之介头上拔下萩花插到自己头上，转身面对萩草坐了下来。慎之介一声不吭地望了一眼夕的后背，低头走回院里。

虽然早就想和夕说说话，但是刚才的一番话，御萩心里并不感觉高兴。女人的直觉看透了他的心。他时时感到心底有一团压抑不住的强烈的怒火。他恨这里的一切，恨但马让夕过得如此不幸，恨那个耀武扬威、人五人六的但马老爷；恨这些政府里欺压百姓的大官，恨自己比夕小了八岁，恨夕和自己的地位悬殊；甚至恨夕为什么这么美；恨她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和气。

这些恨交织在一起，久久地在御萩慎之介的心底奔腾。他经常被一股股炽烈的仇恨撞击着心扉。这天晚上慎之介一夜都没有睡着。

迷迷糊糊之际，好像暗中有一盏灯亮着，后面是夕的影子，头发后垂着一束闪着白光的萩花。

半夜，慎之介悄悄地起身，蹑手蹑脚地轻轻穿过院子，绕到后院的背后。背面是一间厨房，隔着狭窄的走廊就是那间房屋，房屋的格子门关着。慎之介知道，夕就睡在里面。这十多天主人但马老爷不在家。即使在家他也不在这屋睡。早就听艳说过，主人和夕很少住在一起。屋里亮着灯，昏暗的灯光透过窗纸，照在外面的地上。灯光下的青苔泛着绿色的光。

一个人影投射在格子门上，从轮廓和姿势看来，坐在灯前的无疑就是夕。由于距离远，慎之介无法看见夕在做什么，但从影子的微微晃动看，大概是做着针线。

慎之介抑制住内心的激动，悄悄躲进厨房边的暗影里，呆呆地屏气凝神望着那尊熟悉的身影，唯恐发出声响惊动了她，慎之介就这么看着，久久地不愿离去。

不知过了过久，那盏秋月中的孤灯熄灭了，寒气开始袭来，夜已经很深了。慎之介依然不想离开，眼睛紧盯着黑暗的屋子，仿佛生怕漏过她的一个小小的动作。

直到天快放晓，一弯月亮快要坠入院墙的瓦顶后，慎之介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老爷回家后的第三天早晨，慎之介像平常一样伺候老爷穿鞋，跪在一旁的夕突然转脸对他说：“昨天给老爷整理冬服，这件老爷穿过的旧衣压在箱底也没用，扔了又怪可惜。老爷吩咐就赏给你了。”说罢递过一件用厚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慎之介赶紧俯身谢过老爷接了过来。老爷走后，慎之介回到小屋，急切地打开纸包看了起来。那是一件崭新的和式上衣，用上好的料子做的，质地相当考究，一点也闻不出常年压在箱里的霉味。他想，看来这件衣服还很值钱。

他刚把衣服展开在身上比量，想起刚才夕说过的“老爷穿过的”这句话，那股高兴劲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想象着老爷那肥硕的身子曾经穿着这件衣服颐指气使地走来走去，立刻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暗暗骂道：瞧你趾高气扬的，有什么了不起。以前老爷高兴时也曾经找些过时的东西赏给他，慎之介每回都收下拿着。但自从认识了夕，他想起老爷就愤愤不平。私底下也不称之为“老爷”，而用“那女人的丈夫”来叫他，心里满是嫌恶。想着想着，慎之介狠狠飞起一脚把衣服连同纸包踹到墙根里。

又过了几天，老爷出门后，夕像是有意站着不走，轻声问道：“前些天给你的衣服呢？”

“那么值钱的东西平时穿可惜了，我想留着过年回老家穿。”慎之介只好搪塞道。

“那样的话你先把它还给我。明天艳的哥哥来看她，我想先给他当礼物。以后再换些别的东西给你。”

慎之介急忙转身跑回屋，从墙根下捡起衣服，抖了抖想重新包好。突然他发现衣服的中央有一个拆开线的口子。慎之介不禁火冒三丈：那家伙穿破的东西也不补补就给我，这不明明不拿我当回事吗？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劲，他居然抓住破口一把将衣服撕成几条。忽然，破口处掉出一张纸条，慎之介定睛一看，又是夕抄写的两句短诗。上面写着：

“萩花独开秋风下，夕阳明月照伊人。”

这是《万叶集》里的一首情诗。慎之介心想，一定又是夕不小心掉到旧衣里的。他一把将纸片也撕烂，然后再把撕坏的衣服包好，拿着送回后屋去。

他在堂前打了招呼，夕很快出来了，说了声对不起后接过衣服正欲转身离去。

“不，对不起的应该是我，不信请打开看。”慎之介的回答看来出乎夕的意外，她忙打开了纸包。明眼人一看便知衣服是故意撕坏的，可是夕竟一点也没面露愠色，只是默默地看着。过了一会儿，夕转身说道：“茶屋后面的萩草枯了，你把它割了拿来。”慎之介正要回答，只见夕的一只脚已经踏在院子的地上了。

慎之介按照吩咐抱来了萩草的枯叶，夕又让他拿来些枯柴做引子。就在院子旁边点上了火。烟灰在风中卷动着起舞，火越烧越旺，熏得低处的蜻蜓纷纷惊慌地乱飞。夕一片一片地把撕坏的衣服扔进火堆。布片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似乎在火里发出的呻吟。一会儿，萩草和布片就已化成灰烬伴随着浓浓的黑烟向天上飞去。慎之介呆呆地看着夕把衣服烧完，觉得这些烟灰仿佛像是从夕的胸膛中喷出来似的，慎之介猜不透夕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他显然觉得夕急切地要把这些毁掉，所以才会连鞋都顾不上穿，光脚站在院子里。

“这件衣服实际上不是老爷穿剩的。”夕轻声说，“是我亲自到绸布庄选来，一针一线缝好送给你的。那天我没说真话。这件事我也骗了老爷，这还是第一次。”

夕的话出乎慎之介的意外，叫他着实吃了一惊。这时他发现，火已经引燃了夕的衣袖，可是夕却一点也没发现。他大喊一声扑过去，拉着夕的衣袖拖开了她，这才发现夕好像已经失去了知觉，一头摔倒在地面。幸好地上铺着一层沙，慎之介连忙捧起沙子把她衣服上的火压住。火很快熄灭了，但夕的袖子已经烧掉了一半，从袖子里露出半截的手臂已经被火烧得肿起来，皮上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慎之介大声呼叫着让人叫医生，一边不顾一切地抱起夕向水池跑去，把夕的手臂泡进水里。由于受到刺激，夕一下子醒了过来。她睁开双眼发觉正躺在慎之介的怀里后，用力从他手中挣开，踉踉跄跄地向屋里走去。慎之介正想赶上前去搀她一把，突然发现自己一只脚已经踏上后屋的地板，这可是但马府的大忌，于是急忙停住了脚。

“你疼吗？我马上去找医生。”

“不，我不疼。”夕背朝外半靠着坐在草席上。她的头发已经散乱，衣服也狼狈不堪，脚上的袜子掉下一半。

夕受伤的手无力地垂着，另一只袖子盖在肿起的手上。

“你一定疼吧，疼了你就喊，为什么要忍着呢？”

慎之介没想到自己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能把想的都说出来吗？你也一样。其实，我早就发现你的心里藏着太多的事。我也猜到了你为什么要把衣服撕烂。”

“你猜到了……”慎之介突然说不出话来，双脚不由自主地向屋里迈去。可是到了门边，他又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我说不疼完全是真的。之所以感觉不到疼，是因为我心里有着更难忍的痛苦。我忍受了十二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能听我说完吗？”

“好。”

“每天一早我都会抄写一首《万叶集》的短诗，这是因为我早就盼着离开这个世界，自从我嫁入这里，我就下定了这个决心。一旦把《万叶集》的诗抄完，就是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日子。我每抄一首诗就离自己的死期近一步。对于一个垂死的人，还有什么苦痛不能忍受呢？可是在抄到最后一首诗的那天，我的决心动摇了，因为那天我认识了你。本来，我想把这最后一首诗留待两年后再抄，也就是在你离开我家的日子。”夕平静地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脱口说了这些不该说的话，猛然用袖口掩住了嘴，像是要把话吞回肚里。夕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慎之介被这些话惊呆了。不知回答什么好，只是不知所措地站着，陷入深深的后悔和自责。那首情诗是夕写给自己的，而自己还在怪她为什么不懂自己的仰慕之情。伤害了夕的感情的正是自己，撕碎缝进衣服里的诗可能也撕碎了夕的心。今天夕在伤心之余才吐露了真情。

慎之介心乱如麻，后悔自己的鲁莽和粗心。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理解了夕。夕也正偷偷爱着自己，但又无法表露，因为她知道，自己还有但马这个并不爱她的丈夫。在夕与自己之间的后屋门槛俨然是一条深深的无法逾越的鸿沟，双方不能往前再迈一步。门槛边站着的就是但马老爷。慎之介和夕都清楚，这种恋情终将没有任何结果，即使私下的相恋也决不可能被允许。这个显而易见的道理，从没有理解得像今天这样深刻。

慎之介在医生到来以前离开了。不过后来他特地向艳打听了夫人的伤势。听艳说，夫人的伤并无大碍，经过诊疗已经稳定，需要慢慢静养。

艳的年纪和慎之介的妹妹相当，有着乡下女孩特有的善良和朴实。慎之介来到这儿后和艳关系一直很好，有点事情都愿意私下说说。艳不安地小声告诉他，最近夫人神态有点奇怪，前些天还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老爷视作宝贝的瓷瓶，受到老爷一顿痛骂。

当晚，老爷照样没有回来。天一黑，慎之介又像以前一样蹑手蹑脚来到夕的屋子后面。那盏灯还一样亮着，夕一动不动坐在窗后的身影也和上次相同。慎之介真想对着影子说些什么，但他极力克制着，只是躲在阴影中注视着她的影子，用心体会她的存在。

以后只要老爷不在家，慎之介每个夜晚都会偷偷靠近夫人的窗前凝神观望。每天晚上那盏灯都亮着，夕总是静静地一动不动呆坐着。真让人怀疑那影子的后面是不是人。莫非夕每个夜晚也都在呆呆坐着思念自己？慎之介不禁暗自盼望，哪怕她能为看看月亮打开窗户。

慎之介频繁地出入人心社。他早就读过人心党人的报刊，对他们提倡的自由主义思想颇为赞同。他还开始积极参与人心党人组织的活动，公开抨击政府对民主思想的镇压。其中的原因之一，是他一直对政府的强硬派人物但马宪文抱着深深的敌意。高高在上欺压百姓的但马，在他看来简直不如凡夫俗子。岂止如此，他还在十几年里把不幸强加给一个叫夕的女人。他是一个残暴的丈夫。慎之介把无法向但马直接表达的愤怒，一股脑儿地发泄在政府的统治上。

时间过得飞快，已经到了年底。那是一个月光凄淡的寒夜，慎之介像以前一样来到后屋的院子里，就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他怀疑自己产生了错觉，又注意地听了听，在寂静的暗夜里，他听到确实在叫他，显然是夕的声音。慎之介凑近了窗户，踩在窗下的石头上向里张望。

“你千万不能靠近。”夕在屋里说。夕起身走近门把身顶在门框上，把门扣得紧紧的。

慎之介把一只手搭在柱子上，坐在屋子下的石头上问道：“你怎么知道院子里是我？”

“好几天来我发现院子里有足迹，所以夜里格外留心，那天晚上注意听了听，发现了你的脚步声。”

“你既然知道我来了，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喊我？”

“你在黑暗里能忍耐，我在屋里也能忍耐。”

“你不感觉痛苦吗？听艳说昨天你又因为老爷衣服上的破洞狠狠挨了骂。”

“那正是我希望的。我知道我的感情已经背叛了老爷，我怕自己再这么下去会不可收拾，所以我故意把老爷的衣服拆开一个口。让他骂骂，我会好受些。我在感情上虽然背叛了他，身体却决不能再背叛。所以我请你保证，决不打开我的门。”

得到慎之介的承诺，夕才松了一口气，像往常那样坐在桌旁。

“我们就这么对坐着，你什么也不要说。一旦我把灯熄灭，你就请回去吧。”

慎之介按照夕约定的那样，一连几个钟头老老实实地坐在门外的窗下。

自那以后，只要老爷不在家，慎之介都会按时来这里，然后在门外坐上几个钟头。有时说上很少的几句话，然后再默默待着。虽然言语可以交流，距离也近在咫尺。但两人中间的门严严实实地把他们隔成两边，薄薄的纸就像一座山横在面前。本来轻轻就能捅开的一层纸竟成了不可逾越的障碍。对慎之介来说，实在是十分难熬的一件事。

每到年底，但马都要例行到伊豆地方出游，往年都是带着小妾一起去，但今年正好小妾患了感冒，那马老爷让夕陪着一起去。老爷动身那天，慎之介看到他身后的夕穿着一身淡绿色和服，系着一条带花的带子，盛装之下显得特别美丽。但这身盛装却深深刺痛了慎之介的心，给但马老爷穿鞋时，慎之介感觉一阵悲哀夹着愤怒一起袭来，眼泪不由得夺眶而出。慎之介自己也不知道这时为什么难过，强忍了两个多月的感情像决堤的洪水奔腾而出，他把身子俯得低低的，使劲咬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大滴大滴的眼泪不由得从脸上落下。

“你为什么哭？”

但马威严的声音问道。慎之介知道自己已经控制不住，反而下定决定似的抬头对老爷说：“我想请假回乡几天。”他想离开这儿，到家乡梳理一下自己的心情。站在旁边的夕听见以后连忙说：“哦，今天他打扫院子时折断了一枝枫树，是我责怪了他一顿。”

“就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算了吧！”

慎之介好不容易帮老爷穿好鞋，又把夕的鞋子准备好。正当他低头正要摆鞋子时，夕的一只脚已经踩在了慎之介手上。慎之介知道，这是夕故意这么做。慎之介的手被踩在拖鞋之间。

也没有使劲想抽出来，他感到刺心的痛。他知道夕既是在责怪自己的失态。同时也表示了抚慰。一滴泪水滴在了夕的脚上，最初慎之介以为是自己又控制不住而流了眼泪，但是刚才夕的一番话过后，明明自己的情绪已经开始平静了。他疑惑地抬头看看了夕，她的脚已经抬起来了。只见她轻轻揉着眼角，很快恢复了平静，跟在但马后面走了出去。看来眼泪是夕流下的。虽然是极短的一瞬间，慎之介从夕故作冷静的脸上明显感到了悲伤。

三天后的傍晚，天上下起了雪，夕独自一人回来了。听艳说，柳桥小妾的病好些了，带着孩子也去了伊豆。夕留在那儿没什么用，因此老爷就打发她回来了。

这天夜里，慎之介踏上房前的台阶向房里喊道：“请打开门。”只见夕的影子急忙飞到门边，把身体靠住挡着门说：

“不，我早就说过不行，你要是不听明天就不要来了。”

“难道我要去死你都不开吗？”慎之介坚定地说。漆黑的天上没有风，只有雪花无声地落下，慎之介冷得脸色发白，但是他心里的一团烈火无法用冷来浇灭。他大声地接着说：

“你知道，我几乎坚持不住了。你说过连死都不怕，什么都能忍受。我也已经下了决心，如果你去死，我也一定跟你一起死。我和你一样在数着死的日子一天天忍耐到今天，但是只有一件事难以忍受，我还年轻，我的身体也需要得到你的爱。你在感情上觉得自己是在背叛丈夫，可是你在肉体上何尝不是在做着背叛我的事呢？我知道，每逢你的丈夫在家过夜，你房子的灯就没有点上过，这是为什么？”

夕的影子纹丝不动。然而慎之介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话对夕产生的巨大冲击。这个冲击透过门窗的细微的震动明明白白地传到了慎之介心里。雪在两人的沉默中越下越大，落在房门边的雪花在灯光的映照下，看起来真像和夕第一次说话那天看见的白色的萩花瓣。

“你能看清我的影子吧。”

夕嗫嚅着说。定睛一看，夕的身影已经面朝外转过身来，同时坐在了地板上。这样，慎之介的身子就和夕的身影一样高。夕伸出手缓缓地贴在门框上。慎之介看见，在白雪的映照下夕那细细的手掌紧贴在门框中间，轻轻地抚弄着，极力在寻找着慎之介的身体。慎之介也马上伸出手，把手掌紧贴在门框上，手指探寻着，把手重叠在夕的手掌影子中间。夕的手在门框上不停地上下摸索，慎之介的手掌也不停地跟着移动。过了一会儿只见夕的头的影子无力地垂靠在门框上，头发也散落开了。

隔着门框，慎之介一缕一缕地轻轻抚摸着夕的头发，然后又把自己的头贴靠在门边。

慎之介终于接近了夕的肌肤。透过门框，他仍能真切地感受到头发和衣服包裹下身体的淡淡香味，他仿佛看到了那天早晨夕头上插着萩花的幸福笑容。他也能察觉，夕也同样隔着门框努力地在亲近自己，贴近的手掌的影子似乎是一团燃烧着的黑色火焰。

就这样，被一层门框分开的两个人，挣扎在罪与非罪的边缘，相互感受着心潮的激烈撞击。

雪还在不停下着，天快亮时，整个城市已经笼罩在一片皑皑白雪之中。

三

自从年底的那一夜开始，《夕萩日记》中的描述开始多了些虚幻的情调。大都是记述或是在皓月当空的夜晚，或是在漆黑的夜幕下；或是在风雨大作的夜半时分等不同的天气里，两人隔着窗门互诉衷肠的感受。但一月十日夜晚的描写却颇耐人寻味。这天，因为御萩慎之介回老家过完年刚刚回京，久别之后显得更加迫不及待。熬到天黑，慎之介急切地来到门边，用力推着房门，央求夕把门打开，夕则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倚住门框，一边小声地说：

“别这样，今天无论如何不行，明天吧……明天我一定满足你的要求。”

次日晚上是个月圆之夜，皎洁的月光把庭院照得通明。慎之介轻车熟路地绕过房屋来到夕的房前。只见屋里和往常一样点着灯，夕端坐着的身影映射在格子门前。往常夕听见脚步声都会站起身来到门后。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房里的灯突然熄灭，夕的身影瞬间在门框上消失了。月光照在门上，看上去仿佛屋里依然有亮光，可是仔细打量才发现灯确实没有点上。慎之介大喜过望，心想一定是夕为了给他开门特意把灯吹灭的吧。于是兴冲冲地走上台阶轻轻推开房门，盼望了整整一个多月，他终于第一次进到夕的房里。

房间里静悄悄的，月光透过门框把房间映得通亮。屋里靠墙根处有一处黑黝黝的身影，定睛一看才知道，原来墙上挂着一身和服。慎之介以为，人一定躲在和服后面，用力一摸才发现后面根本没有人。慎之介又仔细地在房里搜寻了一遍，连一个人影也没有找到。不甘心的他干脆点亮了桌上的油灯，借着灯光又四处找了一遍。但这间八张草席大的屋内确实没有夕的踪影。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慎之介百思不得其解。夕的房间位于正堂的侧面，除了刚才慎之介推门进来的一面外，三面都是墙壁。但是无论如何夕不可能和自己擦身而过而不被发现。揭开地板从地下溜走虽然不是不可能，但从屋里熄灯后到慎之介推门进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这一切似乎也办不到。慎之介进屋之前看得清清楚楚，门上的人影无疑就是夕的，绝对不会看错。从慎之介进屋前桌子上的油灯刚被吹灭来看，刚才屋里一定有人。

但不可思议的是，明明知道里边有人，推开门却没发现任何人。看来这只能有一种解释，就是说在他推门进屋的一刹那，夕突然像空气一样地蒸发了，消失得悄无声息。

慎之介徒然地四处张望，空荡荡的房里只有夕穿过的这件淡绿色的和服微微散发着夕那迷人的特有的幽香。失望之余，慎之介紧紧地把和服搂在怀里，陶醉在梦幻般的意境中。

第二天天色刚晚，慎之介又来到夕的房前，房里依旧点着灯，当他走近时房里的灯没有熄灭，夕连忙来到门边紧紧地抵住了门。

“昨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慎之介对着房门问道。

“我一直在屋里待着呢。”

“但我没有看见你。”

“不，我的确就在屋里，只不过你看不见罢了。我的生命本来就充满虚幻。你若心里只想亲近我，我马上就会从你眼前消失。从此以后，请你不要对此再抱任何幻想，我们之间只能隔着房门说说话。我们双方都要克制自己。”

“这岂不是跟让我死差不多吗？”

夕半响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才说：“不错，我们去死吧。”夕的回答伴随着一声深深的叹息，重重地撞击在慎之介的心上。他不由得惊愕地抬起头紧盯着房门。寂静包围着一切。灯影中夕端坐着不动，似乎是座观世音的雕像。

“你是说，我们一起死？”慎之介继续问道。

门轻轻地打开了一条缝，小得只能伸过一根小指头。慎之介在得到肯定的回答的同时，门缝里一根红色的绳子落在了他的手里。

“你拉住绳子的一头。”

慎之介按照夕的吩咐抓紧了绳头。显然那一头就在夕的手里。绳子拉紧后，从里到外，像是从高到低拉起了一条索道。一颗闪亮的佛珠落到了慎之介手里。

一颗、两颗……只见一颗颗明晃晃的白檀佛珠依次从门缝里流出，直到堆满慎之介的双手。接着，夕拉着绳子一端的手松开了，门又被紧紧地关住。

“一共二十三颗。正像你说的，我的丈夫在家过夜时，你的心里认为这是对你的肉体上的背叛，自从我们相识，次数正和这佛珠的数量一样。今后，我只要背叛你一回，就会把一颗佛珠给你。你记住，我手里的原来一共有一百零八颗，到了最后一颗，也就是我抄完《万叶集》最后一首诗的日子。我写上半句，你接着写下半句吧。”夕依然静静地说。慎之介马上明白了夕所说的意思。也就是说，还有八十五次，但马老爷在这儿过八十五夜，夕就会按照慎之介所说的那样，和他一起去死。

“我答应。”慎之介认真地回答道。说完，一阵说不出的悲凉涌上心头，泪珠慢慢地滑过脸颊，带着晶亮的月光，无声地掉在手里捧着的佛珠上。

三天以后，在柳桥盘桓了数日的但马宪文又回到府里。照样，这天晚上夕房间里的灯没有亮。

第二天一早，慎之介正跪着给但马穿鞋，抽空向坐在但马身后的夕瞥了一眼。只见夕正从衣袖里拿出那串佛珠，解下一颗偷偷放在地板上。然后，趁着但马不注意，用指尖顶着珠子向慎之介推来。珠子闪着亮光，随着地板缝悄悄地滚过来，听话似的准确地落到慎之介面前。慎之介故意避开夕的眼光，一把抓住佛珠，塞进了自己怀里。

以后，只要夕的房里不亮灯，她都会在次日早晨偷偷把一颗佛珠递到慎之介手里。但马宪文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眼皮底下发生的这一幕，总是傲慢地抬起头，慢悠悠地起身踱出门去。

手中的珠子一天比一天多，慎之介的心里也一天比一天紧。这些佛珠就是夕对爱的承诺，仿佛把自己的生命切成一段段，随着佛珠交到自己手里。

他每天没事时总要一遍遍地数着珠，想象着珠子送完了的那一天，夕还是不是会像两人约好的那样实践承诺，会不会突然变卦而食言。随着日子的接近，慎之介不禁担心起来。初春时节，近半个月夕没有如约把佛珠送来，慎之介认为，夕一定开始反悔，于是打定主意再试探一下。

慎之介手头有一个从孩提时起就珍藏着的茶碗，说起来这个茶碗可是大有来历。这天，慎之介写了张纸条，连同茶碗一起交给艳，托她送到夕的手里。纸条上写着：“如果你不再准备兑现我们的诺言，你就把碗摔破了吧。”纸条送去以后，半天也不见艳回来。慎之介不免着急起来，朝里面的正房走去。

透过树荫远远望去，夕正坐在廊边，手里举着的碗悬空伸出走廊外。慎之介以为，夕肯定要把碗松手摔在石头上，心里开始紧张起来。只见一缕夕阳正穿过她拿碗的手，落在门前的石阶上，夕正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碗身在阳光中的变化。夕那嫩白的手指像是融进了碗的反光里，她的目光是那样安详和镇静。在慎之介看来，那无疑是夕把自己的生命随着阳光，送进了茶碗里。

一会儿，夕才小心翼翼地收好茶碗，消失在走廊边。慎之介也只好回到自己屋里。

不久，艳拿着茶碗来还给他，但没有带回一句话。仔细一看，茶碗的底部放着一颗佛珠。像是刚才吸收了太阳的光线，从珠里往外透着白白的光。

这也许就是夕的回答。慎之介不免对自己刚才的猜疑感到内疚，面对佛珠，更加坚定地发誓要实现自己的诺言。

春天转眼间流逝，到夏天快要结束时，慎之介手中的佛珠已经增加到一百零七颗。

只差最后一颗的当口，没有料到这最后一颗久久也未见送来。

九月以后也是一样，即使但马老爷在家过夜，夕也没有送来珠子的意思，该不会在最后关头夕又犹豫了吧？慎之介暗暗猜想。直到九月中旬过后，慎之介的猜疑才算找到了答案。原来但马宪文即使回家，却总也不住在夕的房间，因而老爷在家时夕的屋里灯也一直亮到很晚。

慎之介暗暗担心起来，只怕夕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一天但马老爷回家后，慎之介发现夕的屋里点着灯，知道她和老爷并不睡在一起，于是蹑手蹑脚地摸到夕的门边，对着屋里小声地问。

“老爷在家的日子不是让你千万别来吗？八个多月都等了，只差这最后几天怎么等不及了？请你放心，不用再等多久了。”

这段时间里但马老爷总也不上柳桥的小妾家去，反而天天回来。不过老爷回来时却不上夕的房子里去。看来一定发生了什么夕不想告诉自己的事，慎之介毫无他法，只能相信夕许下的诺言。终于，在苦苦等待中迎来了十月。

自从夕把茶碗送回来后，慎之介已经不再怀疑。在一次次灯影下的交谈中，事情的细节也已商量妥当。两人约定，当夕把最后一颗佛珠交给御萩后，两人在次日清晨的六时，一起出发到新桥的车站，在那里搭车去往夕的家乡，殉情的场所就选定在妙武岳山麓的蒲之原。夕曾对他说过，故乡的蒲之原这时开遍了蒲苇的白花，密密的花穗美得像一片云海。

两人共同憧憬着那一天的到来，一边还像以往八个多月一样，隔着房门互诉衷肠。

“真想一同死在萩花盛开的日子里。”夕不止一次地说过。这个季节已经一步步临近了。

慎之介虽毫不怀疑夕共同殉死的决心，但又觉得这第一百零八颗佛珠怎么来得那么难，是否夕还有所留恋，一天一天拖过去，老也下不定决心，心里不免有些着急起来。

进入十月已经第五天了，这天傍晚，但马老爷回府后正巧在门口碰到慎之介，吩咐他马上到自己屋里来一下。听口气但马显得相当不高兴。慎之介心里暗暗叫苦，莫不是两人约定的事败露了？

“听说你跟人心社搅在一起了？”但马劈头盖脸地厉声问道。

慎之介知道，自己自春天起就和人心社断绝了来往，自从听说他们主张刺杀等过激的活动后，慎之介就没有了兴趣。尤其是和夕相约殉死以后，慎之介已经对外界的一切不再关心，唯一记挂的就是夕这个女人。可是自己参与人心社活动时从未透露过自己在但马府住，也未告诉过他们自己的真名，原以为但马宪文不可能知道，看来还是没能瞒过他。

“你为什么不回答？你明知我所处的位置，还去跟他们来往做什么？”但马的声音越来越亢奋。慎之介无言以对，只能垂下眼呆呆地站着。突然，但马宪文抄起桌上的一个茶杯向慎之介扔过去，由于躲闪不及，茶杯重重地砸在慎之介的额头上，一溜鲜血马上淌了下来。

正在这时，只见夕推开房门进来，在两人中间坐下，正好挡在慎之介前面。

“我不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事，但请你把话留到明天再说。”

“夕，你……”但马惊得说不出话来，也许夕嫁入但马府十三年以来，第一次如此大胆地公开顶撞丈夫。这个举动不但惊呆了但马，也实在出乎慎之介意料。看不出夕那娇弱的身体中竟然蕴藏着如此无法抗拒的力量。

“你大概忘得一干二净了吧，今天是什么日子？是我们唯一的骨肉时文夭折的忌日。你心里只惦着柳桥那个女人生的孩子，可是时文也是你的亲骨肉，你还敢在这个重要日子给家里添一道血光之灾？我不管你们有什么天大的事，今天谁都不许大声！”

但马的气焰顿时像被压了下去，默默地摸着下巴的胡子慢慢踱开了。看来夕的一番话说到了但马的痛处。

“你也请离开！”夕转身对慎之介大声说道。慎之介正要起身离开时，听见夕在背后说：

“台阶下捡到的东西是你掉的吧？快把它拿走。”

说罢她把手伸向慎之介松开了巴掌。掌心里赫然躺着一颗雪白的佛珠。慎之介的眼一下睁大了，抬头一看，夕的眼睛正灼人地盯着自己。两人上次在茶室后的空地里正面对视，已经是一年前的事。虽然但马宪文近在眼前，可这次夕一点也没有躲躲闪闪的样子，双目箭一样地直视着慎之介。像是要把这一年积累下的目光全部射在他的心上。目光中表示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那就是：我们的计划立即执行。今天，慎之介终于理解了夕的心思，原来她想抚平八年前的丧子之痛后再实行。正好这天慎之介和人心社的来往被但马宪文发觉，马上面临着被逐出家门的命运，看来冥冥之中一定有一只手，把事情都安排得恰当其时。

“明白。”慎之介迎着夕那熠熠的目光答道。同时把手伸到夕的面前。

最后的那颗佛珠从夕细小的指尖滑落在了慎之介手里。

仿佛接过夕的全部生命，慎之介把它紧紧握在手中，转身出了屋子。

“夕萩日记”只写到这一天为止。发现这本日记时，日记旁边还留下一张御萩与夕两人合写的短笺，上面抄写着《万叶集》最后的短诗：

“新年伊始兮初春将至，瑞雪纷扬兮诸喜降临。”

就像为他们悲壮的赴死吟唱的挽歌。

次日清晨，两人在新桥车站会合后，随即乘车前往蒲之原，并在当晚结束了他们的生命。据分析，殉情时应是男子先拔刀刺死女子，后再在自己胸口插上一刀而毙命，二人的手腕处捆着一根佛珠串，上面共有佛珠一百零八颗。

我来东京以后，“夕萩殉情事件”的时间重新引起我极大的兴趣，原因之一是日记中提及的但马夕的亲生儿子时文，他在两岁那年的十月七日因病夭亡。据日记记载的年龄推算，时文的忌日恰巧是我的生日。这样看来，但马夕在赴死的当晚遇见我时面露眷念之色，留给我灯笼并为我指路，就不能仅用偶然来解释。我甚至觉得，一切都像是命运事先为我们安排好的。

我关注此事的原因还有一个，那是在到东京后不久，我在街上见到了但马宪文的大幅照片。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倒吊着的扫帚眉、像外国人一样长长尖尖的鹰钩鼻，不正是那个我在蒲之原的路上碰见的，匆匆追赶两人的四十五六岁的男子吗？

四

十月六日清晨六点刚过，但马宪文就急匆匆地叫醒了艳，追问夕的行踪。若按照“夕萩日记”的记载，御萩和夕两人是早晨六点离开家去的车站，也就是说他们刚刚走后不到十分钟。自然，艳那里什么也没问出来。但马连忙赶往御萩的住所，很快发现了他留下的日记。他匆匆翻开日记瞧了几眼，然后让车夫把他送到了新桥车站。临走时，但马向艳交代过，说是自己要动身到夕的老家去一趟，晚上就在那边过夜。万一京城发生什么重要事情，让人直接和夕的老家联系。

但马到达我们村夕父亲的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十点以前刚好有一趟末班车经过我们村。据说但马对夕的家人说，自己就是乘这趟车来的。那以后的事就像我所知道的那样。很快，夕的父亲挨家叫起全村的佃户，男人们全都打着灯笼分头搜寻那两位打算殉情的男女去了。不过当夜根本没有发现两人的踪迹。第二天一早但马接到艳的联系，说是东京发生了重要的事，于是又匆忙赶回了东京。两天以后，两人的尸体才被发现。但是但马只是让人把尸体就地火化，并将夕的骨灰放在她娘家的墓地，自己再也没来看过一眼。七天的忌日刚过，但马就把新桥的小妾升为正妻。至此这个事件就算画上了句号。

但马宪文在殉情事件过程中的所作所为，我是从艳和我父亲的口里得知的。父亲一辈子都在家乡种田，由于担心得罪地主，因而终生没把地主家的长女夕自杀的经过告诉我。直到我从东京回乡，把我听说的“夕萩殉情事件”的来龙去脉告诉给父亲。父亲犹豫了好久，才把他知道的情况告诉了我。

事情过后不久，艳就离开了但马府，嫁给了一个在日本桥附近做古董生意的商人。十八年后当我找到她时，艳已经三十多岁，完全是一个能干的老板娘了。起初艳对夫人和御萩的死不愿提起，但是当我告诉她，夫人殉情的当晚，我曾偶然见过她，并且夫人还把灯笼给了我。我的话显然触动了她，艳马上露出怀念的神情，反过来仔细向我问起夫人和御萩两人最后的情况，慢慢地这才把她知道的一切告诉给我。

当我汇总了艳和我父亲所说的但马宪文在当天的行动后，马上发现了一个矛盾。我想，既然但马和夕、萩二人是几乎同时离开的，那么两人搭乘的头班火车，但马宪文完全来得及赶上。他完全可能和两人一起抵达我们村里。而不像从父亲那儿听说的那样，是乘晚上的末班车十点到达的。

不，准确地说，我知道但马宪文肯定在黄昏前已经到达村里，因为我亲眼看见过他在蒲之原的小路上一路小跑着跟在两人的身后。

在这个无法统一的矛盾中，哪个才是真的呢？我坚信，但马宪文一定紧随着两人来到新桥车站，然后偷偷地搭上同一班车来到村里，而后又尾随他们走进了蒲之原的深处。过了几个小时，他才从蒲之原回到夕的老家，装作刚刚到达的样子出现在人们面前。

但马宪文紧随着两人进入蒲之原，并在里面待了很久，这段时间里他究竟干了些什么？我越发怀疑起来。

我把同样的疑问告诉了艳，艳听说后脸色突然骤变，嘴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犹豫了许久，艳转身进屋拿出一个桐木箱子，捧到我面前对我说：“先生请看。”我一愣，以为艳想转移刚才的话题，一脸不解地问她是什么意思。

艳打开箱盖，一个古色古香的茶碗出现在我眼前，我以为这是艳家里的古董店卖的货物，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艳认认真真地说，这不是普通的茶碗，是御萩慎之介在出发殉情前给她留下的遗物。御萩只是告诉她，自己要出远门一趟，想把这个父亲传下来的茶碗给她留下来做个纪念。

艳叹了一口气：“把他父亲传下来的重要东西送给我，让我留作纪念，我怎么就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呢？那分明在暗示，他就没打算回来。”

我对陶瓷完全是个外行，但艳手里的这个茶碗还是让我感到特别。碗身均匀大方，造型漂亮，灰色的碗体上点缀着斑斑点点的绿色，仿佛石板上附生着的青苔。不过从碗口处淌下的几滴暗红色的条状斑块，总让人感觉带着几分苍凉。我立即想起，这大概就是“夕萩日记”中提及的，他曾暗表决心的那个碗，我敏锐地注意到其中必然含有不为人知的意义。

“你知道御萩的父亲还活着吗？”我向艳问道。

“这，我还真不知道，但是曾经听御萩说过，他父亲只是养父，在九州的鹿儿岛政府里做着官。自己的亲生父亲死得早。”

“那你听他说过他亲生父亲的事吗？”

“我只知道御萩老家不是鹿儿岛的，小时候他亲生父亲带着他来到那里。御萩的话有的不好懂。比如他扫完院子总要说自己‘乏狠了’。”

当然时间长了艳也知道御萩是说自己累坏了。感到好奇的艳问他是哪的方言，御萩自己也不知道，只说家里就是这么说的。

“那想必是鹿儿岛的方言吧？”我追问道。

“肯定不是，我丈夫的老家也是鹿儿岛的，我从来没听他说过。”

看来御萩刻意不想让人知道，这一点艳当时就察觉到了。只听说御萩的父亲在明治十几年移居的鹿儿岛，在那儿生下了他。御萩六七岁时就失去了双亲，是靠御萩家族的赡养长大的。来东京的但马府也是养父求的情。

御萩的亲生父母到底是哪儿人，这引起了我很大的兴趣。回到住处以后，我提笔给住在鹿儿岛的朋友写了一封信，托他帮我详细打听。

我叉着双手站在窗前，久久地陷入了沉思，但马宪文那天一直跟踪到蒲之原里，究竟干了些什么？又为什么谎称自己坐末班车刚刚到达那里？

五

“这么看来，一定是但马在蒲之原里杀死了夕和御萩慎之介两人。”

下这个结论的是我的大学同学半田弥二郎。从很早开始，半田就十分关注所谓“逆党叛乱案”，因而对“夕萩殉情事件”的来龙去脉也十分清楚。我与半田私交甚笃，经常互相串门，有时聊到半夜就同榻而眠。这天半田突然又来拜访，我把三天前找到艳以后探听到的消息告诉了他。

“你那天提到有个相貌像是但马的人曾经尾随两人到过蒲之原，我就开始怀疑凶手就是他。”

“那就奇怪了。既然这两个人到蒲之原去是要殉情自杀，那么但马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而且但马对这个结果早就已经预料到了，何必要自己动手杀人呢？”

“两人同样是死，但在但马看来，这两种死法其实意义大不一样。我想，一定是当天上午但马发现了御萩的日记，知道妻子和御萩的私情。据说但马此人性情暴躁，遇事极易冲动，因而做出这事来也并非不可能。”

半田十分肯定地说。

“不错，但马在得知内情后气愤异常，产生报复的冲动也很自然。可他为什么要把仇恨发泄在那么多人心党人身上呢？就算御萩有一段时间和他们曾有过来往，由此而牵连出那么大的‘逆党案’，杀了那么多人，总有一点小题大做吧。”

半田一直断定“逆党案”是因为但马宪文的私人恩怨而起。我也觉得他这样认为，一定掌握着某些证据。因而我趁机就这个问题询问了他。

“这件事要是传开了，会牵连不少人。”

半田犹豫了一下说：

“人们都认为‘逆党叛乱案’是因为人心党徒刺杀高见内大臣而引发。但据我所知，此事属于无中生有，完全是官方捏造出来的理由。高见内大臣的死是自杀，我认识这件事的知情者。”

半田突然冒出的一番话令我十分意外。虽然早已耳闻高见内大臣实际是自杀而死，也听说过当局一手制造了所谓逆党叛乱一案，但半田的言之凿凿，还是让我吃惊不小。

据半田透露，这位知情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叔父。其叔父当年是高见府内的家丁。负责夜间值守，通常每天夜晚十点左右在高见府内巡视一周。那年的十月六日夜晚，其叔父按惯例巡查至高见府的茶室时，发现茶室的灯光还亮着。高见平常就有夜晚饮茶的习惯，其叔父当时并未觉得异常。但他突然发现主人的身影清楚地映在房门的贴纸上，手上还拿着把刀正向自己胸口插下去，随后贴纸上的身影砰然倒地。其叔父惊骇不已，立即冲向茶室，推开房门一看，主人高见已倒在茶室正中，胸前插着一把利刃，已经奄奄一息。其叔父急忙大声呼救，可是等家人和医生赶到时，高见已经一命呜呼。

事发次日，半田的叔父就来到哥哥即半田父亲的家，将昨夜自己所见告诉了哥哥。正巧让在房外玩耍的半田听了个一清二楚。

“当时我叔父曾明白无误地说过，高见内大臣的确是自杀而死的。”

然而十天后，半田的叔父再次来访时却又改口说，前天所说的情况可能与事实不符。他当时亲眼见到门上的影子拔刀向自己刺去，可能是一时看花了眼所致。出事前高见就曾说过，自己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必定是遭人心党所暗杀。因而还是觉得被杀的可能性更大。其叔父的证词日后在审判“逆党案”时作为检方的重要证据而被完全采信。但半田却私下认为，其叔父两次说法不一，一定是官方施压让他改口，事实未必如此。

“可是你认为高见是自杀，那总得有个原因啊。”我问。

“原因十分简单，高见时任政府的内大臣，清除异党，镇压社会主义思想正是高见的责任。百姓认为高见在镇压中心狠手辣，其实未必如此。相反，政府内部甚至有人认为他心慈手软，处置不力。来自两方面的压力使得高见处于夹板之中，因而心力交瘁，身陷矛盾与痛苦中。每天夜不成眠，只能以茶解忧就是一个例证。这是叔父第一次来访时说的。”

半田据此推断，但马在发现妻子与御萩的私情后，不但追至两人相约殉情之处的蒲之原深处将二人杀害。杀人后仍不解恨，乃利用正巧发生的高见内大臣自杀一事大做文章。凭空炮制出了骇人听闻的所谓“逆党叛乱”的惊天大案。

我想，半田既然有确凿证据认为高见不是被人所杀，他所说的“逆党案”的起因应该是对的。不过反复思考之下，此事仍然有某些蹊跷之处。

我见到艳时曾对她说过，夕与御萩相约自杀之日，但马曾寻踪追至蒲之原，这是我亲眼所见，当时艳听说了我的话显得十分意外。从她的表情中我暗暗觉察，艳对此事仍有相当多的内情未向我说明。因此有必要再次拜访她以询问此事。然而，由于找不到适当的理由去拜访艳，此事又拖了近半个月。正在惶惑之间。正巧天遂人愿，艳倒主动找上门来。

一天傍晚，我正要去半田家串门，行至半路，突然想起遗忘了重要的东西，于是急忙返回住处去取。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我，回头一看正是艳。她似乎是特地来找我的，见我不在，正犹豫着是等我返回还是改日再来。

“正巧先生回来了。我当时问过先生的住址，就打算哪天前来拜访，好把当年知道的一些事向先生说明。由于未拿定主意，所以一直拖至今日。我有话想告诉先生。”

因我的住所实在局促不堪，因而约她到附近的一家较安静的咖啡馆叙一叙。

我领着艳转过屋后的河堤。无意中一回头，我发现艳已停住了脚步，像是急于要说些什么。于是我们在一棵樱花树下停了下来。樱花刚刚开过，树上已经开始吐露出嫩芽。艳呆呆地望着河水，缓缓地对我说：“有些事我已经憋在心里很久了。自从夫人自尽以后，这些话一直憋在心里无法对人说，令我十分痛苦。前些日子见到了先生，听先生说起，夫人自尽的当晚曾在蒲之原遇见你，还救了你的命。看来夫人与先生一定有缘分。我想这些事情告诉先生应当无妨。以前我对先生有所保留，但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把我知道的秘密告诉你。”

我默默注视着艳，她正背向我，低领的和服上清楚地看得见她的脖颈。她已经不再年轻，但身上透着一股女人的成熟与沉稳的气质。我沐浴在五月的和风中，望着艳的背影，心底不禁涌起一个遐想，我们俩不正和当年热恋中的御萩和夕的年龄相仿吗？艳的容貌虽不能与夕相提并论，但从身材的丰腴和皮肤颜色来推测，比她小七八岁的男子爱上这个岁数的女人并非不可思议。更何况两人同处于那种境遇中。

“先生上次说过，你在蒲之原遇见夫人那天也遇见过老爷不错吧。听先生这么说，我对老爷的行踪越发不可理解。其实，夫人与慎之介相恋之事，在他们俩殉情自杀的一个月前，老爷就已经知道了。”

“什么？一个月前他就知道了？”

“是的，那年的九月，老爷就知道了。是我偷偷告诉他的。因为那时我私下里爱着慎之介。”

我不由得越发吃惊，目不转睛地盯着艳的眼。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艳也爱着慎之介，并且为此把夫人与慎之介的私情偷偷告诉了但马宪文。这未免太出人意外。但更不可思议的是，夕和御萩相约殉死之前的一个月，但马就已全部知晓这一切了。

“慎之介根本没把我对他的感情放在眼里，但是我知道他和夫人相恋以后，心里便很难过。那年我才刚十七岁，心里藏不住事。一天晚上我在伤心之余，就把我知道的一切通通告诉了老爷。”

据艳说，她在当年夏初就已经发现夕与慎之介之间的感情了。有一天晚上老爷没回家，半夜里她忽然想起炉子的火忘了灭，起床来到厨房时，猛然听见夫人在房里对什么人说话。她急忙闪进厨房的暗处向外张望，从门缝里刚好看见慎之介正靠在夫人房门上，搂着壁上夫人的影子正在悄悄说话。当时离慎之介近在咫尺，艳十分害怕，蹑手蹑脚地慌忙跑回住处，钻进被窝大气不敢出。因为那晚她听见的正是夫人和御萩相约在萩花盛开的季节一同去死。

艳当年虽然只有十七岁，但听了这番话也能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她为自己的失恋苦恼难受了整整一个夏天，直到九月的一天，实在心里忍不住而告诉了但马老爷。

“那么你把夫人他们要自杀的事也对老爷说了吗？”

“说了。”

我惊得几乎不能相信自己。“难道老爷知道了两人要去死，还能装着若无其事？”

“老爷只告诫我，这件事我绝对不能跟别人说。我也一直十分疑惑，无法理解老爷是怎么想的。可是又过了十天，我无意中恰巧又听见老爷和夫人正提起此事。老爷跟夫人说，你和慎之介相好，我不想干涉你们的事。你们爱怎么办都行。我偷听到这话时，觉得老爷并没有生气，两人还很冷静，说这话的时候还相当平心静气。”

艳听到的话如果不错，那就意味着但马对夫人是这么约定的——“我对慎之介的所为并无责怪之意，而且同意你们相约殉死。作为条件，你不得告诉慎之介我已经知悉你们的秘密，你们还像以前一样照常来往。另外，你们相约自杀的那天，我会坐同一趟车跟着去，绝对不许跟任何人说。如果你答应这个条件，我可以一切不予追究，相反还会成全你们这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这太可怕了。

“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地问。

“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我所听到的只有这些。哦，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心里藏了许久，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

“什么事呢？”我问。

“那天夫人曾跟老爷说，她和慎之介相约在萩花盛开时回自己的故乡去死，老爷听后回答，你们故乡的白萩花可是相当有名啊。然后他像是突然想到，又自言自语地说，可是萩花要开得晚些。”

“你是说，当时老爷提到，夫人家乡的萩花开得晚？”

艳不解地点了点头说：“是的，我听说那里的萩花是开得比一般地方要晚。”

“可奇怪的是，这件事我从御萩那里也听说过。那天晚上他和夫人谈到殉死时说：‘你再不下决心，等到你说的十月底，就赶不上萩花时节了。那天你把茶碗还给我的时候是那么定的吗？’当时御萩的声音不大，但听起来十分激动。”

“你是说他们约在十月底？”

“对，约在十月二十八日。这天正好是我父亲死去的忌日，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那么两人最初约定的死期是十月二十八日。选择花开时殉情，倒是常有的事，寓意着他们有个圆满的来生。可是不知什么原因，他们的殉情日期又改在了十月六日，是由于什么不得不改的理由？我在心里暗想。不，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一边是但马宪文担心萩花开得太晚，一边是慎之介怕赶不上萩花开，其中究竟因为何故我虽然还猜不到，但我坚信，这几个日子背后一定隐藏着巨大的秘密。我们从慎之介留下的日记里无法找到答案，也许就是因为他不想让人知道这个秘密而刻意回避的吧。

直到河面浮起淡淡的雾色，太阳即将落下，艳才回去。临别时艳说：

“直到今天我还在悔恨不已，当年要是不把那些事跟老爷说就好了。今天把事情向你和盘托出，心里就像卸下了一块石头，反而轻松了许多。”

艳恭敬地向我弯腰行了个礼，匆匆离去。我也和她一样，这些年来心里也一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小时候我因为怕挨打，竟默默地看着那两人死去而不去施救。也许正是我见到艳时把我心里的痛苦告诉了她，才引起了她的共鸣吧。不然她又为什么要向我这个不认识的人敞开心扉呢？我一边默默地思索，一边向住处走去。

萩花晚开了，这句谜一样的话，暗含着什么意思呢？但马的真实想法又是什么？他既然在两人死前一个月就已经知道他们定下的死期，但他不但不想办法加以阻止，相反还默许、鼓励他们这样做。另外，两人赴死的火车上，但马居然悄悄地跟着，一直尾随到殉死的现场。除了淡漠之外，我推想但马一定还有什么目的。绝不像半田所说，仅是出于愤恨而欲亲手杀死两人那么简单。

同时我对夕这个女人的想法也百思不得其解。夕一定知道但马的目的是什么。可是她居然把这一切对慎之介完全保密，只是和他一起按照两人生前的约定按计划去殉死。而死时慎之介对此却一无所知。

夕把最后一颗佛珠交给慎之介，时间一定是在十月五日。那天她把佛珠交给他时，意味着明白无误地通知他：我们相约的日子到了。明天就是我们的死期。她完全是在丈夫在场的情况下交代的这一切。我想她把这个日子既告诉了御萩，同时也告诉了但马。

但进一步设想，那天但马把御萩找去，拿他跟人心党人来往的事狠狠斥责了他，这件事也来得过于凑巧。总之，当天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但马导演的一出戏。或者说但马在夕的配合下上演的一出戏。但马早就从夕的口中得知慎之介和人心党人有过交往，而他故意装着不知，直到十月五日才突然把慎之介找去责骂。这其中未免过于巧合。莫不是这天是但马刻意选择的日子，他通过这一连串的演戏来暗示并催促夕应该和御萩在次日殉死？

回到住处以后，我打消了出去拜访半田的主意，拿出“夕萩日记”又反复读了好几遍，直至深夜也未能找寻出其中的秘密。

六

又过了十几天，这天夜晚，我到半田的住处找他，不巧他不在，我只好一个人沿着昏暗的街道返回住处。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我只能小心地迈着脚步慢慢摸索着回去。突然，我的前边出现了亮光，我的身影被拉得长长地显露在地上。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手提着一盏灯笼，正急匆匆地向前赶去。我在他前边借着灯光，踩着自己长长的影子往前走。那人很快就赶过了我。在和我并肩的一刹那，我脚下的人影突然消失了。他赶到我前面以后，我回头一看，地上的影子正落在我的身后，随着来人越来越远，影子也变得越加细长。

突然，我灵机一动，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看着远去的灯光，我突然想起那年在蒲之原里的一幕，想起了夕给我的那盏灯来。我清楚地记得，在我返回村子的途中，遇见的那个人正是但马宪文，但那时他手里并没有打着灯笼。那么他究竟是怎么摸到蒲之原里来的呢？蒲之原的苇林甚至白天都难找到路，他是怎样准确地跟着两人找到那里的？

至少在我返回的岔路口碰见他时，他并没有迷失方向，正追赶前头的两个人。

另外，我还想起了地面上拖得长长的影子。这仿佛勾起了我心里潜藏的一个疑虑。那究竟说明了什么？我停住脚步，呆呆地伫立在黑暗中，陷入了沉思。

回到住处，看见我前些日子托鹿儿岛的友人打听的事已经有了回复。据说夕萩两人殉死之事在鹿儿岛也早已家喻户晓，因此打听这些并不十分费劲。御萩慎之介的养父御萩正藏在事发后受到官府的追查，已被迫辞官回乡归隐。该养父是在慎之介七岁那年领养的他。但对于慎之介的亲生父母是谁，该养父始终守口如瓶，也从未有人听他提起过慎之介的来历。但是夕萩殉死一事发生后，人们对慎之介的来历众说纷纭。有人提出的一个线索据说有一定的可靠性。说是之所以对慎之介的亲生父亲讳莫如深，原因是他父亲就是明治十年西南战争中响应西乡隆盛的号召，会合南部一带反抗政府的势力举行暴动的骨干分子，义军被政府剿灭后，此人作为西乡的余党而隐姓埋名。

据说慎之介的亲生父亲叫石田梅次郎，母亲名郁。其父在西南战争中失败，据说一直住在鹿儿岛某处偏僻地方，有人说他还是山口县一带的旧长州的士族出身，自西南战争中投奔了西乡，以后就一直留在鹿儿岛一带，后在此地生下了慎之介。明治二十年代，慎之介七岁时，慎之介的母亲郁不幸病死，其父梅次郎因欲随妻而去，将慎之介送给御萩家做养子后自己剖腹身亡。御萩家族与石田梅次郎相熟，缘于御萩正藏十分欣赏石田所烧制的陶瓷，尤其喜爱他制作的茶碗。西南战争战败后的十数年间，石田梅次郎正是靠制碗手艺谋生，至死也未向政府屈服，终以自杀身亡证明了自己无愧于武士的荣誉。而在政府中做官的御萩正藏对石田的底细心知肚明，因害怕二人的关系而被人追究，因而对领养石田之子一事始终守口如瓶。

读完来信，我不禁想起慎之介赠给艳的那只茶碗。它既是慎之介留下的纪念物，更是石田梅次郎留下的遗物。我的脑海里不禁把那只茶碗和回来路上的灯影重叠在一起。

为了揭开这许多不解之谜，我反复阅读了那本“夕萩日记”，并翻阅了不少有关明治时代的历史书籍。许许多多的疑念浮现在我的心头，我竭力想把这些碎片似的线索凑成一个完整的答案。——晚开的萩花；蒲之原中突然撞见的满脸惊愕的但马宪文；灯笼的火光下闪着白光的萩花瓣；门格子上映射着的人影；还有众说纷纭的“逆党案”；人心社；御萩慎之介的身世：以及其父石田梅次郎；他所为之奋战的西南战争……

我久久地思考，直到天明。清早，我想再去探访一下那位知道许多秘密的女子——艳。

我再一次把慎之介送给艳的茶碗拿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突然，一个念头浮上了心里。我问道：

“这个茶碗是出自哪儿的？”

“我没听御萩说过。”

艳愕然回答。

“但是说起古陶瓷。我丈夫倒比较内行。”

说罢她从屋内把丈夫叫了出来。艳的丈夫反复地端详了一会儿，才略显得犹疑地说：“依我看，这个茶碗的特征与萨摩地方的产品有点像。”

说完又小声嘟囔道：“这可值不了几个钱。”

“请您再看仔细点，是山口地区的长州窑出产的吗？”

“长州”一词刚说出口，我明显感到艳的神情有所触动。她想想了对我说：

“啊！先生先前向我提过的‘乏狠了’的说法，我忘了跟你说了。我问过几位常在各个码头跑的老客，他们都说那是山口县一带的方言。”

艳的丈夫显然受到这句话的启发，在一旁插话道：

“对了，我想了想，这个茶碗确实带着点萩城的风格。严格地说，是夹杂着萨摩地方和萩城地方两种特色的东西。”

“萩城？”我心中一愣，“就是说，是山口的长州藩的萩城？也是有名的高杉晋作和桂小五郎的故乡？”

“没错。萩城窑的产品历史上非常有名，这你大概也听说过吧？”

我暗暗点了点头。至此萩这个名字已经和三个线索接上了头绪。一是遗留在我儿时记忆中散落的萩花，二是当事者御萩慎之介，三就是艳的丈夫提到的萩城窑所在地——萩城。

据我所知。萩城不但是以陶瓷著称，也是上演过许过轰轰烈烈的历史事件和名人辈出的小城。尤其是名垂青史，以“万世一新”为口号的那场萩城起义。那是在明治九年，萩城旧藩武士发起的武装暴动。萩城旧藩武士以及各界民众，在首领前原一成的率领下，攻入州府，杀死政府官吏，并拥兵割据。这场暴动首先揭开了士族武装对抗政府的大幕。萩城起义虽然以失败告终，但是因它的影响，三个月后继而就发生了西乡隆盛率领九州旧藩镇举行的公开反叛，即历史上所称的西南战争。也许慎之介的亲生父亲石田梅次郎正是这次起义被镇压后的漏网之鱼。正因如此，梅次郎才会在得知西乡隆盛率众起事后，立即携家奔赴九州，投奔西乡的萨摩军。梅次郎欲借萨摩军为萩城起义复仇，但没想到萨摩军很快又被政府军击溃，他再次四处逃生。性情刚烈的梅次郎就在这两次失败的屈辱下，身怀东山再起之志而蛰伏求生十余年，最终在妻子故去和复仇之梦破灭的双重打击之下自戕身亡。

我端详着手中碗边上几滴像是淌溢而下的青黑色痕迹出了神。艳的丈夫在一旁说道：

“你看到的黑痕叫釉，把它涂在陶坯外面烧透后会产生各种花色。咦，这些釉倒是有些怪，像是其中混进了什么杂物，显得有些浑浊。”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悲壮的历史画卷。那是一个羸弱的少年，呆立在自戕后的父亲尸体旁，男孩眼中的悲愤溢于言表。他默默地凝视着父亲渐渐冷却的尸体上缓缓凝结的褐红色血迹。男孩在心里深深记住了仇恨，也深深记住了父亲一生为之追求的东西。父亲身上的血就是遗恨的化身，正是父亲十数载忍辱求生，而不忘报萩城之仇和萨摩之恨的执念，才使鲜血中融入了太多的黑色。父亲尸体旁放着一个茶碗，茶碗上明明白白地刻记着父母的期望和遗愿。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父亲经常念叨的话像鲜血渗进土壤般烙印在少年的心坎中，茶碗正是他们一家凝聚着复仇之身的灵魂。

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碗边黝黑的血痕。也许艳的丈夫说得对，这只茶碗作为古董值不了多少钱，但其中沉淀着的明治维新过程中的历史风云和国仇家恨，又怎能用价值来评说？志士先人为之奋斗抗争的呼号，历史大潮里失败者的重托，又岂是小小的茶碗所能承载得下？男孩身上流着的不屈的、叛逆的父辈的血。复仇之志随着时间的流淌反而日益强烈，终有一日会从沸腾中迸发而出。

一缕朝阳洒落在茶碗黝黑的釉面上，闪发出点点清幽幽的亮光，但是阳光无法遮盖釉层的本色，反而更加衬托出碗面上的青黑色釉面包裹下的厚重和灿烂。

一位失败者数十年前的遗愿，甚至在他的传承者也已故去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仍然能透过手中的茶碗体会到它代表着的愿望的执著和强烈。

“你说过，慎之介最早提议的殉死日期是十月二十八日吧？”

我转脸向艳问道。我从明治史的书上刚刚查到，这天正是明治九年萩城起义的日子。

离开艳的古董店，我向半田的住处走去。

大概昨晚睡得太晚，半田还在蒙头大睡。我硬把他从被窝拽起来，告诉他我注意到“夕萩日记”中的一个细节，即御萩慎之介第一次推开夕的屋门发现夕不见了这一段。

“你认为夕真是突然消失了吗？”

“我想御萩大概是思念过度出现了幻觉，把本就不在的人影想象得那么真切罢了。”

半田含含糊糊略带着睡意答道。

“不，决不是那么简单，屋里要不点灯怎么能出现人影？日记上明明白白写着‘突然灯灭了’。那么灯到底是谁弄灭的你想过吗？”

“要不只能是但马夕躲在哪个看不见的角落里，御萩没找着她吧。”

“不，”我坚定地摇了摇头大声说，“我不认为夕能躲在哪个地方，事实只能是，夕根本就没有在自己的屋里！”

“制造这个效果并不难。昨夜我在路上看看自己的影子才想起来。影子的位置可以随灯的位置而变换。简单地说，要是把夕屋门的格子门当做幻灯的银幕来设想，光源、幻灯机和观众，完全可以在银幕的同一边。也就是说，银幕上的投影从前方投射过来和从身后投射过来，它都能映在银幕上。假如你跑到银幕背后看投影，它的效果完全一样。”

“那又能说明什么？”

“我看最简单的解释就是，格子门上映出的夕的身影，未必是从夕房里投射出来的，而应当是从御萩的身后投射出来。也就是说，夕就在屋外御萩的后面躲着。”

我把听艳说过，她躲在厨房里抬头看见两人正在门前说话的事告诉了他。艳提到过，慎之介坐在厨房和屋子中间的夹道上，从厨房看去几乎就在眼前。夹道很窄，两边的门实际上离得非常近。也就是说，当天晚上夕的屋里本来就没有点灯，夕躲在厨房里把厨房的门打开，从身后把灯影投射到自己的门框上。从慎之介的角度看来，厨房照出的灯就像是夕屋里的灯一样。

不过，造成这个效果必须要有一个条件，即厨房的门开着而不能被慎之介觉察到。如果当时他回头一看，一切也就瞒不住了。夕只能等到慎之介面向自己屋门走去时迅速吹灭厨房里的灯，并悄悄地把厨房的门关上，才能造成慎之介误以为夕屋里的灯熄灭，进去后发现夕消失了的效果。

“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夕根本就没有和慎之介发生肉体关系的念头，仅是希望两人能留下一份完美的恋情就足够了。因此才导演了这一出既不让慎之介近身，又不绝了他念头的好戏。”

“这出戏有那么重要吗？”

“非常重要。我就是从中探究出了高见桂太郎内大臣被人刺杀的真相。”

“胡说！我叔父亲眼看见的，高见不是被杀，是自杀身亡的。”

“亲眼看见的？看见的只是映在门框上的影子吧？看见的是一个影子里看似高见的人正把刀向自己胸口捅去吧？”

我猜想，半田的叔父发现茶室门框上的身影后，在他进入茶室之前，灯一定已经灭了。我虽然不清楚茶室周围的环境如何，但设想一下，茶室门口有一片矮树丛，凶手事先隐藏在其中，用手里的灯或火把，把自己的影子投射在门框上，制造出高见仿佛拔刀自尽的假象。只要凶手先做完案，再躲在暗处静等巡夜人到达前制造这个影子让他看见，并趁巡夜人进入茶室看个究竟时再伺机逃走，一切都能做得天衣无缝。

“也就是说，这个事件的确并非自杀，让你的叔父相信是自杀，目的是为了让他将来在法庭上做出不正确的供述。当然供述者仅仅是因为相信自己的眼睛而被骗。我的结论是，‘逆党案’并非完全属于冤杀，人心党人中至少有一人确实实施了计划中的刺杀要人的行动。”

半田把双手叉在胸前，逼视着我的眼睛说：“看来你对谁刺杀了内大臣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我点了点头。

“此人知悉了但马夕制造幻觉的手法，可以让人相信人就在屋里，而且把这个方法用在了刺杀高见内大臣的事件上。他之所以这么做，是考虑到案发后不至于牵扯到自己以及人心党人身上。而且的确他也已经达到了目的。绝不会有人把高见内大臣之死，联系到一位当天不在东京的人身上。”

用现在的话来说。凶手有着不在现场的完美证明。

“你说他当晚不在东京？那又身在何处呢？”

“身在遥不可及之处。那是个凶手预先选定的，风景如画的遥远的地方。”

“你是说——”半田愣了半晌，鼓足勇气从牙缝间迸出一句话，“妙武岳山脚下的蒲之原？”

“不。”我平静地摇了摇头，“比蒲之原更加遥远。远到你我无法到达，永远也无法到达。”

“死。”

我望着满脸狐疑的半田，轻轻地、不容置辩地回答。

“高见内大臣被害的时刻，外界认为他正在实施自杀。”

七

明治末年的这个秋天，一连发生了三起引起巨大轰动的事件——“夕萩殉情事件”，同一天夜晚的高见内大臣意外死亡事件，以及其后不久的人心党叛乱事件。其中内在的关联竟如此复杂。如果高见内大臣确属自杀，那么西村宽在《明治史上的黑幕》一书中提出的观点，即但马宪文是由于受夕萩殉死之辱，而迁怒于人心党人，因而虚构出人心党密谋刺杀内大臣一事，最终造成冤案的观点，是合乎逻辑的。

然而，若是高见内大臣根本就是人心党人谋杀的，即人心党中有人设计了一系列假象，使这起谋杀看似自杀——那么这一连串的历史又该改写了。

我在设想高见遇刺的可能手法时，马上就联想到可能凶手就是御萩慎之介。御萩或许就是从那个寒冬的晚上，从消失的夕身上悟出一个巧妙地制造高见自杀假象的方法。这个人必须知晓或者可能知晓但马夕在屋里突然蒸发使用的手段。而此人非御萩慎之介莫属。

我想，御萩一定经过冥思苦想，终于找到了但马夕在屋里消失的答案。并把这个办法用于刺杀高见内大臣，造成让人信以为自杀的后果。

御萩之所以刺杀高见内大臣，完全是出于政治上的目的。御萩在其“夕萩日记”中所记，坦承自己“一时与人心党人有过来往”。这是为了误导后人而刻意隐瞒实情的写法。我并不认为日记所记的完全是假话。的确，慎之介坠入爱河，爱上但马夕是有着纯真的一面，但是相比于怜香惜玉，整日为卿卿我我而煎熬于其中不能自拔的年轻人，首先他更是一个身上流淌着死去的父亲不屈的血脉的、积极参与反政府活动的叛逆者。虽然慎之介在其日记中记载，他是出于对夕的丈夫但马宪文的嫉妒才参与人心社活动的，但我认为并不完全如此。慎之介在家乡鹿儿岛时起，思想上就已有无政府主义倾向，而传承下来的反抗性格时时在点燃着心头的怒火，时时召唤着他参与对政府的抗争。父亲留给他的凝聚着复仇执念的茶碗，促使他幼时就投身反政府的阵营中。因而他一面满怀社会主义思想的激情，同时心灵深处又耳闻目睹着旧武士氏族的叛逆精神。在养父安排他进京城借住但马府读书以后，慎之介结交认识了更多志同道合的人士，思想立场更趋激进。他不但积极参与人心社的活动，还利用打入但马府的机会收集情报提供给人心党，因此在组织内拥有相当重要的地位。“逆党案”审判时，人心党人虽极力否认曾经策划暗杀活动，但实际上当时人心党人中以御萩慎之介为核心的激进人物的确已经制订了详密的暗杀计划，首个暗杀目标即是死去的高见内大臣。按计划，先由御萩慎之介动手，在成功刺杀高见桂太郎后全体人心党人即举行暴动，目标是推翻现政府。暴动日就选定在当年的十月二十八日。当然，这个日子也是御萩决定的。

暴动决定日与当年御萩之父在萩城组织、随即惨遭镇压的暴动日相符。御萩口中期盼的萩花开放日即暗指暴动成功，为父雪耻之意。这一天既是萩城暴动之花凋谢之日，更是慎之介期待的复仇之花绽开之时。

与此同时，慎之介在但马府中偶然邂逅了夕，并为她的美丽和人生的不幸而深深打动，不由自主地坠入情网中。这件事假如仅是慎之介的单相思也罢了，恰巧但马夕内心也深爱着御萩慎之介，陷入迷茫与绝望之中的两人于是相约自杀。在两人定下终将共同殉情之后，慎之介又设想了一个利用自杀来掩护实施刺杀内大臣行动的方案。“夕萩日记”中的记叙并非完全虚构，但至少在刻意隐瞒了御萩的无政府主义思想倾向这个问题上，是日记最大的失实之处。

关于慎之介以茶碗催促夕的一段文字，实际上并不像日记所叙，仅是让夕下定殉死的决心。可以推知，当两人共同约定赴死之前，慎之介已经把自己的一切行动计划都告诉了但马夕，并动员夕协助自己完成暗杀高见内大臣的计划。慎之介在灯影下与夕的相叙中，早已把自己的身世以及父亲对政府的仇恨告诉了她。另外，他还向夕诉说了广大贫苦大众在政府统治下的悲惨生活。他把人民的牺牲和痛苦的原因全部归结于高见桂太郎、但马宪文之流的当权者。慎之介一连持续数晚以自己的思想、立场最终说服了夕。也就是说，慎之介是用浸透着父亲鲜血的茶碗，来最终确认夕是否同意协助自己完成复仇大业的。

夕素知但马宪文的卑鄙无耻，很快与慎之介的思想产生了共鸣。为了帮助自己倾心相爱的男子实现理想，夕很痛快地答应协助慎之介的计划。

夕将慎之介的茶碗完整奉还，即暗示自己赞同慎之介十月二十八日实施的计划。

御萩慎之介提出的具体计划如下：首先，两人约定当天会合后一同乘火车前往夕的故乡，给人留下当天已共同赴死的假象。但中途御萩只身偷偷折返东京，只剩下但马夕一人前往蒲之原等候。御萩返回东京后即趁夜偷偷潜入内大臣府，实施对高见桂太郎的刺杀，次日一早，御萩再乘头班火车赶往蒲之原与夕会合，并一起殉情自杀。总之，为了避免引起作案的嫌疑，在案发时间里被人认为身处遥远之处，就是这个计划的目的。人离得越远，越不可能被怀疑。那么离现场永远不可到达的距离——死亡，则成了最好的不在现场的证据。就是说。御萩慎之介为了编制无懈可击的不在现场的证据，不惜搭上自己的生命。

御萩的这个计划要不是被艳偷听到，并告诉了但马宪文，可以说是绝对周密的。不幸的是，由于艳的告密，事情整个变得不可收拾。可悲的是，御萩至死都没发觉计划已经泄露，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带着对自己完美计划得以实施的满足，死在遥远的蒲之原的苇林里。

十月六日清晨，慎之介与夕在约定的新桥车站会面后，立即乘火车前往夕的家乡。途中御萩只身返回东京。待夜深后潜入内大臣府，刺杀了高见内大臣后立即成功地伪造了现场，使人误以为该事件是自杀。御萩事前一定多次窥探和踩点，对于高见桂太郎晚上喜欢独自在茶屋喝茶，以及值夜的高见府家丁巡逻的时间尽已掌握。从内大臣府逃出后，御萩即赶赴蒲之原与夕相会，并完成殉死之约。

抵达蒲之原找到但马夕以后，御萩用佛珠将自己的手和夕的手缠绑在一起，然后拔出短刀将夕杀死，又用同一把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即御萩带着人心党同仁当晚共同举事，成就大业的梦想安然死去。

按照最初的设想，两人的尸体被发现后人们一定认为殉情是发生在十月六日，也就是说，六日晚内大臣发生命案之时，外界会以为御萩与夕二人无疑已经殉情死去。

御萩是带着计划已经完成的错觉离世的。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有人正利用了自己的计划，策划了更大的阴谋。此人巧妙地把同时发生的、御萩刺杀高见内大臣以及夕萩殉情自杀两个事件结合起来，实现了自己对社会主义思想分子进行大规模屠杀的目的。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但马宪文。

“等等。”半田连忙打断了我的话。

“既然你说慎之介到达蒲之原比但马夕晚一天，那么请问，他是如何能准确地在蒲之原里和但马夕碰面的？据我所知，蒲之原深不可测，外人去那儿根本没法找到路。”

“靠的就是萩花，萩草的花。”

“萩花？”

“不错。夕当天在沿途采集了不少萩花枝，把它散落在自己途经的路上，这样第二天慎之介就可以寻着萩花跟随而至。这可是我亲身体验的经历。”

“那年的十月六日夜晚，你不是在现场见过御萩慎之介？你说过，当晚碰见了一男一女，男的不就是戴着学生帽的御萩吗？”

“当天我根本就不可能见到御萩。我只说过见到过的男子帽舌压得很低，身穿黑大褂，根本看不清面孔。那人本来就不是御萩慎之介。只能说现场出现了一位帮助慎之介完成计划、刻意打扮成慎之介的男子。”

我简洁而肯定地回答。

“然而从常识来判断，两人自杀的现场同时还有第三者在场是不可能的，那么我猜想但马夕在沿路途撒落萩花还有另外一个目的——那就是帮助当晚送她到达现场的男子原路返回。”

半田站立起来激动地说。

“我也这么想。那位男子打扮成慎之介的模样，无非是想让遇见过的人误以为是夕与慎之介二人向苇林深处走去。那么这位专程送夕到达殉情现场的男子必然要独自返回。恰巧二人在前往蒲之原的路上遇见了一个男孩。”

“不用说那就是你了。”

“是我。夕看见我独自在小路上哭，起了怜悯之心，把带去的灯笼给了我。可是这样一来，送她前去的男人就没法寻路返回了。于是两人商定，待我转身返回后，夕一个人继续往前走，而该男子则尾随着我的灯返回村里。那男子此刻一定已将帽子和大褂丢弃，和我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悄悄跟在后面。途中正巧发生了一个小插曲，那男子没有跟上。即我在岔路口找不到花瓣后，只好碰碰运气，可是突然折返后给了那男子一个措手不及。差一点就和我撞个满怀。当时我还以为他是从村子方向来的。那男子情急之下问我看见过去的两个人没有，装作自己正在追赶前面的人。”

其实揭开这个秘密还要从那天艳来找我说起，当时我刚出门，因遗忘了东西返回住处，艳却误以为我外出正好回来。

“男子装着赶上前找人，等我向村子跑去时又跟在我后面。到了村子，他又装成坐火车刚刚到达，敲响了老爷家的门。”

我又接着说道。

“那照你这么说，当晚你碰见的男子就是他……”半田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转而面露愠色说道。

我对视着半田的眼睛，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他——但马宪文。正是他一手帮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一起殉情自杀，另一手又暗中放任御萩慎之介刺杀了同朝为官的高见内大臣。”

八

但马宪文在从艳口中得知消息后，立即转而追问妻子夕，夕在威逼之下只得把慎之介的想法和计划和盘告诉了但马。因此我确信，但马至少在事件发生的半个月之前，即九月中旬已经掌握了一切。

艳无意之中听见但马和夕谈到的“蒲之原的萩花要晚开了”一句，极可能是艳听得不准确。我想但马提到的其实是“御萩晚一天到达”。御萩平常也自称“萩”，因而艳在旁边听到后把御萩误以为萩花了。两个萩极易混淆，而所指的却完全不相及。

在得知御萩计划比夕晚一天到达现场后，但马宪文自然会揣测御萩晚一天到达的目的，这一天中他准备做什么。这些也一定已从夕的口中问出。

然而，但马在得知这一切后非但没有痛骂夕，反而好言相抚，心里暗暗想出一计。不如给御萩创造条件，帮助他完成刺杀高见内大臣的计划。

但马早就对社会主义思潮极端恐惧，恨不得有机会一举将这些人心党人斩净杀绝，而御萩的行动计划无疑正中但马的下怀。正好以谋刺重臣为由，把这批人心党人一网除尽。至于高见内大臣，外人及人心党人看来，他也是站在统治者一边，对人民实施剥削和镇压的首要人物。但实际上，在政府内部，高见却是主张对社会主义思想采取宽容政策的温和派人物。因而成了与但马政见相左的政敌。但马对高见早就欲除之而后快。因此，充分利用这个天赐良机，但马无疑可以同时坐收一箭双雕之利。

当然，仅凭掌握的刺杀计划，但马已有足够的理由逮捕人心党所有成员，但要达到重刑处罚这些人的目的，制造条件让御萩成功实施刺杀，无疑对但马更有利。

御萩绞尽脑汁制造假象，让人相信刺杀内大臣的不是自己，这也正是但马所希望的。只要高见被刺，但马就有足够的理由大开杀戒，不一定非要安在御萩的身上。对自己来说，假如牵连上御萩，反而自己也难脱干系。终归御萩算是自己府里的人，很难完全不让人怀疑。因而但马思前想后，宁愿选择妻子与他人私奔并殉情自杀让人笑话。为此，但马甘愿冒充御萩慎之介，千里迢迢把自己的妻子送到蒲之原里。

十月五日傍晚，但马假装刚刚得到御萩和人心社来往之事，把他狠狠训斥了一番。同时又唆使夕当着自己的面把最后一颗佛珠交给御萩，实际上就是催促他赶紧自杀。第二天两人果然登上了开往蒲之原方向的火车。待中途御萩返回东京后，但马接替扮演了御萩的角色，把自己的妻子送到了人生诀别之地。然后但马又跟随我的身后回到村里。从御萩曾穿过但马赏给的旧衣服来看，两人的身高一定有几分相似，在戴好帽子、穿上大褂后，但马装扮成御萩可能相当容易。

次日，即十月七日，但马如愿得到高见已死的消息，便立刻赶回东京着手实施对人心党人的逮捕。此案唯一的难点在于御萩把高见之死伪装成自杀太过巧妙，以致连高见的家丁都认为是自杀。这当然也难不住但马。想让高见府的值夜人翻供说成是他杀十分容易。何况案情本来就是他杀，只不过证人违心说出了真相而已。由于人心社确实有刺杀要人的计划，把事情栽到他们头上实在太过容易。至于判处了二十余人死刑是否过分姑且不论。仅就人心党人因刺杀大臣而获罪这一点来说，这宗被民间认为属于明治年间最大冤案的大案，在这个意义上来说并不算太冤。但马唯独担心的是人心党人中会有人供出刺杀内大臣的是御萩，结果审判中人心党人全部矢口否认参与计划实施。但马唯恐夜长梦多，因而急急忙忙给他们定下死罪并立刻执行。

由于但马向法庭提供的谋杀证据难免漏洞百出，多有矛盾之处，因此民间不少人认为该证据纯属捏造，高见内大臣并非遇刺身亡云云。实际上仅仅是由于其中多有不便说穿的内情而已。至于不少人像半田和西村宽一样推测，但马是因妻子与人心党分子御萩慎之介一起殉情自杀，因而迁怒于其他人心党人。我认为此说完全不符合事实。他们太小看了但马的城府。男女私情在但马这种追权逐利、精于谋略的冷酷的政治人物面前，根本算就不得一回事。

正是因为但马的老谋深算，寄托着慎之介两代人企盼的理想之花，再一次在蒲之原的深处，和萩花一样随着慎之介的生命轻轻随风飘去。

“独眠萩花下，忆君夕阳时。”

慎之介在日记的最后一页中留下的《万叶集》里的这首诗，既表达了自己对夕的深深恋情，更重要的是寄托了实现自己亲手为父亲报仇的期盼。更确切地说，御萩所不忘追求的目标，正暗合了夕缝在上衣里赠给他的那首古诗——让父亲故乡的萩花永远绽放。真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冥冥中注定的命运。

他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然而，在一个冷酷的政治家的计谋面前，他的希望无情地破灭了。

在慎之介破灭的复仇之梦里，承载着的亡父石田梅太郎没有实现的梦也无情地被打得粉碎。相隔三十年之后，在明治时代里萩花又一次散落在失败的尘埃里。那浸透了父子两代人鲜血的茶碗，只能静静地躺在那家古董店的角落，在这个国家的一个角落里无声地发出愤怒的呐喊。

慎之介连做梦都没想到，他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暗杀活动，竟然成了当局用以镇压异端思想的最好借口。他只能满怀自己让萩花遍地盛开的理想死去，而但马宪文却一边志得意满地嘲笑着这个青年的愚蠢，一边继续巩固着自己的权势和地位。

那么，最后剩下的问题就是，站在充满野心和图谋的，势不两立的两个男人之间，但马夕临死前又是什么一种心情呢？我以为，但马夕完全清楚丈夫的诡计，也十分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将是对慎之介彻底的背叛。一边是丈夫让她和慎之介一起去死，另一边是慎之介求她一起去死，她只能在这两边要求的夹击下，默默走上了不归之路。如果说“夕萩殉情事件”像外人所传的那样，是一场完美的真正的爱情故事的话，那也仅仅描述了一个生活在不幸中的女人，是怎样为了自己所深爱的男子而舍弃一切，仅此而已。实际上也只有但马夕的感情通过这个青年的日记传给了后人。

但马夕在赴死的途中带着许多萩花，并不仅仅是为了给迟来的慎之介引路，在她的心目中，萩花其实就是慎之介的象征。在独自一人走在蒲之原的路上时，夕把萩花当做慎之介的化身陪伴在身边。与萩花相随走在赴死的路上，对她来说就像和深爱的慎之介一起踏上赴死的旅程一样。

我认为，这其中还有另一个作用，即向随后而来的慎之介暗示，他梦寐以求的理想最终结局将会像萩花撒落一样不可实现。夕向丈夫泄露了自己所知道的暗杀计划，这直接毁灭了慎之介的梦想。是对他的最大背叛。正是这个在慎之介最初的日记中被称为很可靠的女人，最终彻底粉碎了他的梦想。夕用撒落的萩花把这个结局——但马宪文将让萩花无情陨落——清楚地告诉了他。

可悲的是，慎之介完全没有理解其中的含义，依然怀抱着萩花盛开的理想死去。

我决心把我所知道的这一切秘密永远深埋在心底，绝不向外吐露一个字。同时，我也坚持让半田发过毒誓，保证终生保守这些秘密。我并不担心事情传到政府的耳目那里，这么做只是为了保护但马夕一个人。我希望她的故事能像人们所相信的、“夕萩日记”里所记叙的那样，永远流传下去。——一个完美的男女相爱的故事。

同时，这么做也是为了表达我对她的感激。我会永远记住她的恩情。在那个暗夜里，她给我的灯曾经照亮过我的归途。

我愿在人生的旅途中让她永远照亮着我，一直走向人生道路的终点，直至灯光熄灭。那时，我将随她撒下的萩花一起被吞没在最后的黑暗中。我想，我会坚定地、默默走下去。

（林新生　译）

向阳科探案记

一

打错的告发电话

从屋里望去，窗外满是深秋的蓝天。说是蓝天，但从缟田半二郎的座位望去，能看见的只是对面楼顶上方的一小块天空而已。缟田深深叹了一口气。被调到这个职位来已经两年了，每天能看见的景色总是那一小块天空。顶多是同样灰蒙蒙的天，在不同的季节里看起来稍微灰得有那么点不同而已。

在这家全国知名的大报社——大都新闻社担任资料部二科科长，这身份听起来还说得过去，但报社里没有人不知道，这个科实际上只负责管理那些别的地方看不上眼的资料。再说得明白点，这个科就是找一些没什么用的人，来管那些没什么用的资料。缟田自己当然不会觉得自己没什么用，只是因为两年前工作中出了一点小小的差错，从原来的社会部被调到了这里。资料二科包括缟田在内，目前共有四人。其他三人现在都外出吃午饭去了，只剩下缟田一个人呆呆地坐着。唉，今天又得像日本战败后广播里天天播送的那首歌的歌词那样：“我独自一人坐着，我不知何去何从，我心里一片茫然，我默默遥望蓝天……”

天空中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云彩。像是害怕不久将要到来的寒冬似的，天空中泛着苍白的颜色。

社会部里这会儿一定乱哄哄的。平日里没什么大事，那里的电话铃声都整天响个不停，就更别说今天出了个爆炸性的大新闻了。今天早晨，社会部的一名记者被人发现服毒死在新宿的一个汽车旅馆里，社会部能不忙乱吗？不过，不管他们那里多忙乱，这跟咱们资料二科无关。办公室还隔了两层，那边的喧闹声传不到这里来。总之，这个世外桃源似的资料二科屋里阳光仍然那么灿烂，还是和以往一样静悄悄的。

一会儿，出去吃饭的三名科员就该陆续回来了。趁这个机会，先把科里这几位宝贝简单介绍一下。说实话，这几个人全都不是省油的灯，在报社里尽是些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角色，怎么搞的，社里把这些哪个科都嫌烦的、有心没肺的、毛毛糙糙的、傻呵呵的家伙都给弄到这里来了。要不然干吗人家都把资料二科叫做向阳科呢？话说回来，跟这些人处在一起倒也不觉得太累，别的本事没有，七嘴八舌聊聊天倒也都会。对缟田来说，这倒是挺合适的。可是想想自己，今年刚四十七岁，正是干事业的大好年龄，就被打发到这里每天闲着没事，陪着这些活宝晒太阳，心里也该不自在啊。

不但上班无聊，下班回家了也一样，老婆孩子没人看得起自己，回到家没人答理，只能和在这里一样，找个地方呆呆坐着不知道干什么好。总之，在别人的眼里，好像自己就跟窗外的空气一样，根本就不存在。

生活和人生似乎每天都一成不变。缟田甚至觉得，自己就和墙脚堆着的那一摞沾满灰尘的资料差不多。唉！自己的人生和外面的天空一样，都已经到秋天了。

秋天的天空变化快，不变的只有我的人生。——一阵莫名的惆怅涌上了缟田的心头。不知什么时候起，天空已经慢慢阴了起来。

阴沉沉的窗外，好像有个小片，像是只蝴蝶似的东西在飘着。

缟田定睛一看，又像是一片银杏树的叶子。

叶片在天空，闪动着金黄色的光在飞舞，像是阳光下的精灵留在城市天空上的一首诗。

缟田像突然受到无法抗拒的诱惑一样，猛然打开了窗，探出半个身子——他想抓住飘到窗边来的这片黄叶。

“科长，您别想不开！”

背后传来资料二科里唯一的女性细野爱子焦急的喊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爱子已经从背后抱住了缟田的腰。

“你不能这样，你千万可别去死！”

“我压根没想死啊。”

“没想死就更不能去跳！”

“我待着没劲，想看看……”

“什么？活着没劲？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可别想不开啊！科长！”

缟田气不打一处来，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劲，使劲一扭腰想挣脱爱子，可是只听见“哇——”的一声惨叫，这位像她的姓一样又细又野的爱子小姐已经双脚悬空，半个身子探在了窗台上，一只脚已经伸出了窗外。缟田急忙回身抓住了爱子的双肩。

“科长，住手！你干什么！不管有天大的事你也不能要人家的命。……连这么弱小的爱子你都……”

大野六助粗大的嗓门把整个屋子震得嗡嗡响。接着他一个箭步扑了过来，从背后使劲扭住了缟田。在六助的大手下，缟田只能用尽吃奶的力气，一只手抓住窗框硬顶着。现在要是松开手，爱子肯定会从窗口飞出去。六助头上掉下的黏乎乎的头油落在脸上实在令人发呕。缟田刚想开口解释，又被六助按住了脑袋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位大野六助一直以不拘小节著称，常常自称“这辈子没刷过一回牙”，并以此为豪。六助人高马大，秃脑门，满脸络腮胡，有人说他脑袋顶上本该长的毛全长在了脸上；也有人说他不长心眼光长肉，浑身胖得除了肥肉就没有别的。今年春天，六助结婚刚半年的妻子狠狠撂下一句话“跟大猎犬实在没法过”，就头也不回地离家走了。

“科长，不能死！”

“爱子你别怕，我救你来了。”

“六助，你在干什么？”

第三个声音出现在门口。已经再不会有人来了。缟田几近绝望了。最后叫喊的是那位尖嘴猴腮、人称小老鼠的小个子小川正太。小川也急忙扑了过来，按住了后面的两个男人。小老鼠使劲地拉着大猎犬的手腕。缟田上面压着两个人，毕竟四十七岁的人了，眼看体力就坚持不住了。

“你放手，六助！就算老婆跑了，也不能对男人动手动脚啊，科长都这么大岁数了。而且也不算什么男色！……你的思想不健康吧。”

“不是我动手动脚，是科长对爱子动手动脚的！”

“当科长的还这样？人家爱子有对象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社会部的鹫津君还是你给介绍的！你也不想想，都这么大岁数了！”

“科长还不老，你们别再刺激他了！”爱子还在担心科长想不开。

“还不老？这岁数还打人家女孩主意？”

“不是的，科长有点想不开！”

“想不开？想不开他要抱着爱子？要抱你抱我算了。”

缟田被压在爱子和六助之间，几乎被挤得变了形。他终于瞧准机会挣扎出六助的手心，透出一口气：“都别乱动，你们都误会了！”

“结束！结束！”小川终于明白过来什么，使劲冲着六助喊道。

小老鼠尖细的叫喊，六助的粗门大嗓和爱子软绵绵的声音搅合在一起，谁也听不出是怎么回事。

三分钟后，这场窗户边的秋季拔河比赛才告结束。打消了误会后，大家才互相松开了手，四个人各自疲惫地回到座位上。

这回看出来了吧！这三个活宝还各有特色：爱子小姐老爱听错了调，大猎犬有勇无谋，就数小川机灵点儿，但是有时嘴笨，说话尖嗓子，有点事还说不清。

“都是没事闲出来的！怪不得别人都叫咱们向阳科，看不起咱们。今天午休就算了，马上干点活吧。六助！你把地面再擦一擦。哎！算了，你笨手笨脚的什么都不会，干活还嫌你碍事。干脆你别动，好好把书籍目录给整理出来。喂，小川！你刚才说过什么？说我那么大岁数！你自己多大？”

“今年二十七了，这还用说？”

“都二十七了，拜托，能不能别用那种没发育好的尖嗓门说话？都这么大的人了。”

“人不大，才一米五八。”

“谁说你个子了？我是说你都二十七了，连本书名都说不清。前些天让你找本《人民的胜利》，你给拿了本《人参的秘密》送去社会部，让人当笑话。好好在那儿把那些书名记一记！还有你，细野君！”正说到这里，桌子上的电话响了。缟田只好先打住话题：“你的任务就是接电话！”

爱子按照科长的指示拿起话筒：

“喂，喂，什么？你打错了，这里不是社会部！你说什么？……你稍等！”

声音还是那么软绵绵的，看样子对方话还没说完就把电话挂断了。她皱起两道细眉，慢慢把话筒放下了。

“又是打错的？最近总机怎么搞的，老给接错。”

“不是总机接进来的，是外线直通、从一个公共电话打进来的。是一个慌慌张张的男人声音，说什么‘昨天你们社会部的森内将雄被人杀了吧，我知道凶手是谁，他就是同在社会部的静田’。看来是把我们当做社会部，打电话来告密的。”

“哦，是告密啊！”六助不假思索地小声说道。

“应该说是告发。说告密让人觉得是贬义词。——喂，六助！跟你说过几回了，别拿圆珠笔在头上挠，掉下来头皮脂多不文明。”

“说是告密也差不多。反正就是一个意思。”爱子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缟田严肃地点了点了头。

刚才还觉得社会部发生的案件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接过这个打错的电话后，大家都觉得案件竟然变得跟向阳科密切相关了。

警察还未完全确定这个事件是否属于他杀。据说，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除了知道社会部的森内将雄昨天晚上八点因为氰化钾中毒，死在新宿一个小巷子里的汽车旅馆内外，任何情况尚不清楚。旅馆服务员的证词也相当含糊，有的说森内是独自一人开车来的，也有人说和一个男的一块儿来的。从事发地点来推测，的确不能排除他杀的嫌疑。可是据说森内最近怀疑自己得了癌症，为此思想顾虑很大，最近有些神经衰弱的趋势，所以如果属于自杀也并非不可能。

总之，缟田面前摆着的《大都新闻》早报上是这么报道的。报纸上经常登载各种案件，但是刊登本报社人员非正常死亡的消息却非常少见。至少缟田在这儿干了近三十年，这还是头一次遇见。

可能是因为印刷时有点重影，死者森内那张三十二岁的相片印得有些模糊。这个人的行事风格大概和登的相片有些类似，很难给人留下什么清楚的印象。缟田在社会部时曾经和他共事将近一年，现在想起来，对此人的印象也是模模糊糊的。只记得他平常极少开口跟人说话。让人总觉得他的沉默背后，是不是隐藏着什么难以说出口的秘密。至于刚才爱子接到的电话中提到的凶手静田，缟田则完全没有印象。当然，也可能是自己被贬出社会部以后，才从哪儿调去的吧。

因为人死得不明不白，所以在报社里大到社长小到门口的保安，人人都在私下议论纷纷。向阳科的三位科员也不例外，关于森内突然死亡的线索，从怀疑是否得癌症而导致神经衰弱；是自杀还是被杀；当天是独自去的汽车旅馆还是和另一个男子同去的，都是争论激烈的话题。就连刚才全体人员在窗边扭成一团，多少也属于因为对案件谈论过多而过度反应引起的误会。

小老鼠小川尤其对两个男人一起进旅馆这条线索极感兴趣。根据他的分析，很可能两人有点说不清的那种“男男”暧昧关系。而缟田想到的却不是这样，他想，既然是两人秘密接触，一定是那位下落不明的人要偷偷告诉他，也许是什么重要的秘密。

“我想，刚才接的这个电话可能只是个恶作剧，没必要太当真，但是内容还是要向社会部转达一下比较妥当。”

缟田拿起话筒正要拨号，猛然想起了什么，把话筒又放了下来。

“算了，算了。这么打电话告诉他们，影响太大了。这么吧，细野君，你去一趟社会部，把这个情况跟你男朋友鹫津君偷偷说说，让他再看情况适当向上司转告一下。”

“好吧。”爱子礼貌地回答着，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望着翩然离开的爱子的背影，缟田的目光透出一股满意，小川的目光透出的是不满，而六助那似睡非睡的目光中看到的却是无所谓。缟田老爱眯着一双暹罗猫似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爱子，无非是因为爱子的这位对象鹫津是今年夏天自己给搭的线。缟田从调到来这儿，就对爱子这位二十八岁超龄女的个人问题十分热心。从今年春天算起，不多不少已经为她介绍了四个对象。前三个投给爱子的都算是坏球，只有鹫津这最后一投，被爱子抡棒打了个本垒。缟田在社会部工作的时候，鹫津就是他手下的爱将。不但人长得帅气，性格也开朗，各项体育运动都不差，文才又好，总之优点能说上一箩筐。看来这回爱子要得分了。听说两人的交往进展顺利，所以一听有什么要往社会部跑的事，爱子总是美滋滋地抢着去。鹫津也经常给爱子这儿挂电话找她。

但是每逢爱子在接鹫津的电话，小老鼠小川总是愤愤不平地斜眼瞧着她，眼睛里满是鄙夷和轻蔑，处处让人看得出，既是小老鼠又像小公鸡的小川在暗恋这位比自己大一岁的单身美女。

过了三十分钟，爱子终于回来了。

“报告科长。据我的调查，现在社会部里有两个姓静田的，一个叫静田俊也，还有一个叫静田真。都怪我刚才接电话时着急说他打错了，不然可能打电话的人能告诉我们凶手具体是哪一个……”

“鹫津对事件的进展有没有透露点什么？听说今天刑警来了好几个，在社会部做了不少笔录……”

“没听他说起有什么进展。”

“没问出什么，你怎么去那么长时间？”小川又露出那种鄙夷不屑的笑容插嘴道。

“我们俩订婚了。只花了半个钟头就把婚订下来，要说这算够快的了吧。”说着，爱子松开了左手。在她左手无名指中间，用红笔画着一个粗粗的红圈。

爱子这么一说，倒把三个男人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尴尬地挤出一点笑。缟田想起来，鹫津确实有个爱在耳朵上别支红笔的老习惯。

“你，真跟鹫津订婚了……”

“是啊！很奇怪吗？科长不是老劝我说，遇见鹫津太郎这么出色的男人，要不当机立断，迟早要后悔的吗？”

“不过，我是说这么短时间就把婚订了，总多少让人感到有点意外。”

“前几天他就向我求过婚了。刚才他问我考虑过了没有，我刚随口说了一句没什么意见……这不，他马上掏出红笔在我这儿画了个圈就说是订了。……咱们大楼里谁像咱们科做事这么磨磨蹭蹭的？”

看样子爱子很少像今天这么不高兴。几个大男人只好齐刷刷地默不做声，没有一个人说一句恭喜你订婚什么的。也许对这桩突如其来的终生大事有点意外。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大家看到爱子的脸上一点儿也没露出订婚后的喜悦。不但没觉得高兴，看起来还像是很生气的样子。爱子的表情和声音都很僵硬，脸色苍白。她没理眼前这三个男人，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无名指，猛然，她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涂改液，很快地把画在无名指上的戒指用手绢擦得一干二净。转头对缟田说了声“我打个私人电话”，就抓起话筒拨起号来。

“喂，喂！麻烦叫一下鹫津。……喂，你是太郎？是我，对不起，我想把刚才订婚的事取消。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让我再考虑几天，结果下回见面再跟你说。”

放下话筒后，爱子用眼角扫视着一脸茫然的三个男人，眼神里满是孤独。

“你们也别问到底为什么，我自己也弄不清原因。”爱子尽力在脸上挤出一点微笑，但看起来更像是歪着嘴巴，随即便俯身看着自己的桌子。

“真了不起，打破了吉尼斯最短订婚时间记录。”

小老鼠连忙用肘碰了碰不用脑筋说话的六助，因为他看见爱子低垂着的眼里流下了一行泪水，正滴落在笔记本的白纸上。爱子像是要一脚踢飞椅子似的站起身来，飞快地跑出了房间。看起来，这第四颗扔来的球爱子也不想再打了，眼睁睁送对方上了二垒。猜她一定跑进卫生间抹眼泪去了。缟田根本无法想象，到了二十八岁，对于一个女孩来说，的确是个非常微妙的年龄。

“女人的心思和秋天的……”缟田自言自语地说。抬头一看，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变得阴沉沉的，几颗雨点就像爱子的泪水一样，打在了玻璃上。

向阳科今天罕见地发生了两件大事：有人打电话告发凶手和爱子订婚风波，可是后来都没见有什么大的进展。过了一小会儿，爱子重新带着往常一样的笑脸从卫生间回来了，向阳科里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然而，要说称得上平静的也只有向阳科，除了这里之外，整座大楼的各个部门，今天就根本没有平静过，每个电话机都不断接到奇怪的电话，报社陷入一片混乱中。

下午四点五十分，也就是快要下班之前，电话铃声再次在向阳科响起。根据后来的统计，这是当天打进报社的第二百六十四次告密电话。在听清对方说的内容后爱子那爽朗的声音马上变得沉默了下来，她慢慢地放下话筒，用慌乱的眼神巡视着几个男人说：“还是中午打来电话的那个声音……这回……他说杀害森内的真正凶手是我们科的缟田科长。”

爱子怔怔地注视着自己无名指上那个残留的一点红印，已经一个多钟头了。下班回来后既不想给自己弄点吃的，也不换衣服，光拿着雨伞把上那个粉红色的小环，不时地套在手指上发呆。离开报社时，缟田科长关切地对自己说：“得，这回又吹了。又该从头挑起了。”这句话还一直在耳边回响。她还记得，下午到社会部去时的情景。那时候整个社会部一片混乱，所有的人都惊慌失措地忙碌着，只有鹫津把自己叫到一个没人的角落里，露出一口白牙笑吟吟地对对自己说：“喂，订婚吧，现在想给你买个订婚戒指已经来不及，先用这个套上。”说着不由分说地抓住自己的无名指，很快地在上头画上一个红圈。望着他的笑脸，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当时竟然不由自主地就同意了。回到科里自己很快又后悔了，把他画的红圈给擦掉了。擦掉就擦掉了吧，可是现在又觉得后悔了。要是能跟他也挺好的……

已经过了结婚的最佳年龄了，一个女孩，已经到了背水一战、非下定决心不可的时候。这份职业对自己来说，不是能干一辈子的，最重要的还是赶快找一个如意郎君结婚生子，坐稳一个妻子、母亲和家庭主妇的位子。

而且，鹫津也是各方面都很不错的对象。不管作为一个男人还是丈夫，都算是无可挑剔了。前天晚上一起吃饭时，鹫津隔着桌子向自己求婚，当时心里还不敢相信那是真的，以前觉得要是能嫁这么一个男人就挺满意的，可是为什么梦想成真了，自己又变得犹犹豫豫呢？对于他的求婚，自己心里一半是期待，可是另一半，那份孤独和担心究竟又来自哪儿呢？

“爱子，我爱你。”听到他说的这句话，自己会本能地想起中学英语课本上的一句话“I love you”，翻译过来就是“我爱你”……鹫津的各项运动都挺棒，健壮的体魄和晒得发黑的皮肤简直就和体育教课书上的插图差不多，他绅士般的微笑几乎就是道德和伦理课要求的范本，一切的一切就像标准的绅士那样完美，从爱子的择偶标准来考核，也几乎是无可挑剔。

这么看来。爱子的犹豫和踌躇只是一个过了最佳婚龄的女孩所自然地表现出的一种条件反射？或者说心里本能地会冒出一种担心——怕这个用笔画上的戒指套上的不仅是一根指头，而是套上了自己全部的人生？

爱子的思绪被窗外的雨声打断。唉，还是先好好地洗个澡，调整一下心情吧。爱子正在打开热水器的点火开关，突然听到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平时鹫津送自己回家时，都只是送到门口就转身离去，从来没有敲过爱子的门。但是只凭这两下四平八稳的敲门声，她马上就知道，这不是别人，正是鹫津来了。

开门一看，果然门口站着他。从鹫津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今天因为订婚问题的反反复复而引起过什么不愉快。爱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请鹫津进了屋。

鹫津双膝并拢坐下后，目光首先就落在爱子的无名指上。

“今天，报社里真是乱哄哄的。”

爱子慌忙把话题先提到来电话告发凶手的事情上。

今天午休时间和下午将近五点，资料二科两次接到像是同一个人打来的电话。特别是第二次电话里说到，昨天在新宿的小旅馆里杀害社会部森内将雄的不是别人，正是你们科的缟田科长。当时缟田就气得破口大骂，说开这种玩笑简直太没良心，还马上把这件事告诉了社会部的人。后来，警察还把接过这两个电话的爱子叫到三楼的会客室做过询问。从他们口里爱子听说，今天下午这种告发电话曾打给过社内的许多人，被指名道姓说成是凶手的，竟达二百六十四人之多。

看来爱子成了重点调查对象。因为午休时间打到资料二科来的，是这二百六十四个电话中的头一个。从那个对方想打给社会部而错打到资料二科的告发电话开始，整个报社被卷进了无休止的告发电话的大动荡中，然而据分析，这所有的电话都是同一个人打进来的。

爱子向警方报告过，两次打电话的很像是同一个人。虽然话说得挺肯定，但到底也说不清打电话的人有什么具体的特征。爱子只是告诉警察：“总觉得那人说话有点糊糊涂涂的。”“你的意思是说，你对这人的声音印象不深？”插话的是站在警察旁边的一位看来像是报社高层的男人。听他的口气，似乎言外之意是说：“对报社来说如此重要的一件大事，你居然一点也不用心。”当时爱子真想顶他一句：“这件事能比我个人的婚事还重要？作为女人我清楚什么事情该用心！”

“森内死在新宿旅馆那件事，你听说有什么消息了吗？”

鹫津喝下一口红茶点了点头：“据说，无疑这是一桩他杀案件。后来据一位当时在隔壁房间的女招待证实，八点刚过，她就听见旁边屋子传来一声喊声。当时她还伸头朝门外看了一眼，只见有一条黑影一闪而过。虽然只是一刹那，但是完全可以肯定，过去的是一个男人。”

“谁是凶手目前已经确定了吗？”

“据说肯定就是社会部的人。”

“怎么就能肯定是社会部的人干的？”

“听说，死者生前有一次和文艺部的朋友一起喝酒，当时他很得意地说，自己手里捏着社会部不少同事的把柄。这大概是半年以前的事了。”

警察还调取过森内的银行账户，发现从那时起，每月都有五笔来历不明的汇款进到账户里。金额分别从五万到十五万日元不等。

“那么说，社会部有五个人被他敲诈了？”

“警察是这么认为的。到目前为止只有静田承认过，他因为婚外情被森内抓住把柄，每月被勒索了五万日元，其余被勒索的那四个人是谁，现在还没眉目……森内因为被查出已经患了癌症，所以对将来自己死后家属的生活不放心，警察也了解过了，他的确患的是癌症。医生已经再三动员他必须马上住院动手术，但他本人还拖着不去……死者据说只能再活三个月了。”

看样子这个凶手也是属于办事冒冒失失的一类……爱子想道。可能杀害森内时，根本就不知道对方已经来日无多。

“你刚才提到的静田到底是哪一位？”

“叫静田真，是和我同期进报社的。看来你头一次接到的告发电话提到的静田就是指的他。”

另一位叫静田俊也的今年三十六岁。但他说自己当天晚上正在参加中学同学聚会，看起来有可靠的不在场证明。

“到目前为止，社会部里还有十三个人提不出自己没时间作案的可靠证明。这些人都是重点怀疑对象，我也算一个。昨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街上闲逛了。”

“太郎你不可能做那种事，我知道。”

“你怎么能肯定？”

“因为我相信你没什么把柄抓在别人手里。”

“我也不是没把柄啊。”鹫津帅气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暗淡的神色。只是那么极短的一瞬间，甚至还来不及引起爱子的疑心。他很快就恢复了往常的笑容，指着手里的一个四方形小盒子说：“没准这个也是把柄呢！”

打开盒子一看，里面原来装着一枚跟爱子的星座相对的黄宝石戒指。宝石虽然不大，但是像星星似的闪烁着耀眼的黄色光亮。

“这个戒指可是真的。你能不能再重新考虑一下，给我一个最后答复？我等不了太久，你今天晚上好好考虑，明天一早尽量能答复我。因为要是你不答应，明天上午我还来得及把它退掉。”

爱子一时不知道回答什么好。猛然，“哇——”她用两个高八度的尖叫声喊了起来。原来是浴室里冒出一股白色的浓烟，刚才她光顾了开门，打开煤气开关后竟忘了放水，看来浴缸已经快要烧坏了。

看了看没什么大事，两人才放了心。鹫津说：“刚才我抽空出来三十分钟，现在有事还要赶回报社。”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鹫津离开后，爱子面前只留下一个最终决定后半生命运的戒指和一套空空的茶杯。茶杯里滴水不剩，勺子整齐地摆在碟子里。就像教科书里绅士向淑女求婚时的要领那样准确。爱子望着面前鹫津坐过的坐垫轻轻叹了口气——可惜教科书没有教我该怎么去谈恋爱。

第二天，爱子刚到报社就又被请到了会客室。让她挨个听那些挑选出的怀疑对象的录音。录音共十三份。虽然警察什么都没说，但爱子知道，这一定是社会部那十三位提不出不在场证明的人。不知道排在第几个，终于听到了鹫津熟悉的声音，爱子才开始感到紧张起来，她不由自主地看了警察一眼，脸上挤出一丝极不自然的笑容。

听完录音后，爱子只是简单地告诉警察，没听出哪个声音像是打电话来的告发者，接着就走出了房间。和她擦身而过进入会客室的是社会部的一位年轻的女办事员。

爱子心里留下了一丝暗影。说实话，刚才那十三个声音中，有三个人的和听到的告发电话有些像，鹫津也是其中之一。因此爱子想，还是回答说听不出来最好，刚才她也犹豫了一下，才向警察作了那样的回答。她知道，鹫津声音的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什么特点，和爱子感觉到的告发者的特点——说话含含糊糊——其实相当吻合。当然，爱子坚定地认为，根本就不可能是他。打电话来的人共打了两次，也就是说，如果第一次是打错了的话，第二次就不可能再打错了，一定知道电话是打到资料二科来的。鹫津知道爱子对自己的声音很熟悉，如果他是凶手，没有理由非往她这里打不可。那么，这个说话模糊不清的电话究竟是谁打来的呢？……爱子努力想把鹫津的可能性排除在外时，突然想起了昨天晚上他说过的话——“我也不是没把柄”——而且还看见了他稍纵即逝的一抹暗淡的眼神。——爱子当时甚至怀疑，鹫津居然还有这种眼神。……万一真的是他？万一他真的也是被森内勒索的一个人？

这些藏在心里的小小疑惑不断地在心里翻腾，回到资料二科后，爱子越想越觉得有点不对劲。

昨天晚上下起的雨已经停了。科里那几位老兄正优哉游哉地沐浴在阳光里，一边盯着手里拿着的几张纸，一边议论着。爱子一看，原来他们拿着的是昨天报社打进来的告发电话的清单。看样子是报社专门派人整理过了以后发下来的。

1．静田　PM0：45　细野爱子

2．大木三郎　PM1：20　原田光雄

3．安井圭一　PM1：20　川岛惠子

……

类似这样的登记密密麻麻。全部是按照告发电话中所提到的嫌疑人、来电话时间和接电话者姓名的顺序，满满地排了好几张。

第一行的静田名字后多打了一个问号，这是因为告发者没有说明告发的是社会部的哪一个静田。

“看样子凶手和打电话来的是同一个人吧？”

“这种可能性相当大。要不然他不用那么到处打电话吧。我认为这不像是有人在开玩笑。而且也猜不透他为什么这样一会儿告发这个，一会儿告发那个。真弄不清凶手的目的究竟是为什么。”

“从打电话的时间上追查，也许能查出是谁干的吧？”

从时间上来看，大约每间隔三十分钟集中地打来一批电话，每一批约二十个电话，几乎集中在同一个时刻打进来的。

“警察也正在从这里入手调查的吧。但是我还是搞不懂，报社里除了咱们科大家都老老实实地待在这儿，其他科室的人因为职业的特点，每天老是在进进出出啊！”

“你放心，这上面没有提到鹫津的名字。”

看见爱子的目光老盯在电话记录表的前几行睃视着，小老鼠小川主动先对她说。这么一说，爱子心里反倒担心了起来。万一凶手真的是鹫津，他应当不会打电话向人告发说自己是凶手的。上面没有提到鹫津的名字这一点反而对他不利。还有，第二百六十四个电话中告发的是缟田科长，在那后面还有六个电话。然而最后的那两个电话爱子却看出了点问题。

这最后两个电话的来电时间分别是晚上八点二十分和八点五十分，而昨天晚上鹫津到自己住处来，恰巧是在这两个电话之间。假如他在离开报社前往爱子住处前打过一个电话，而离开后回报社前再打一个电话，恰好就和这两个时间相吻合！

突然，电话铃声又响了。

在座的四个人竟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半步。特别是小老鼠，甚至还夸张地用手按住心脏，装出痛苦的样子。一瞬间四双眼睛紧盯住响个不停的电话机。终于，还是缟田科长拿起了话筒。听到话筒里传来的竟是“昨天我刚刚失恋了”这句话，几个人就像扎破的气球似的“噗——”地松了一口气。但是听清了电话里的声音，爱子又紧张了起来。因为从开始怀疑起鹫津来，这是他头一次打来的电话。如果鹫津的声音真的像是那个告发者的声音，那该怎么办？……镇定！一定不能让人看出我的紧张——于是，爱子把长长的头发散开在眼前，挡住了大家的目光，这才接过话筒。只听话筒里传来了那男人的不紧不慢的声音……

缟田从报社食堂吃完饭回来走进屋子后，突然在爱子的桌前停住了脚。桌面上有一张记事用的纸，上面用拼音写着静田的名字シズタ三个字。整个上午爱子都像是愣愣地对着桌子发呆，看来可能是老在琢磨着那桩杀人案。这时窗外的阳光刚好从云缝中穿出，照在桌面上的纸片上。缟田不由得“啊——”的一声叫出声来，眼光久久地盯在爱子写的字上。

不久小川和六助也陆续回到办公室来了。两人看见缟田双手叉胸陷入沉思的样子，不约而同地上前搭起话来。

“科长，你到底在发什么愁呢？不是跟六助似的，夫人跑掉了吧？”

“科长的夫人早就跑了。连这你也不知道？”

“咦，真的？没听说。前几天不还都在吗？就是那位烫一头髻发的夫人？”

六助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用手指了指胸口。

“我不是说人，是思想。夫人人还在，心早就跟别人跑了。”

要在平时，缟田听了这种玩笑话一定会气得跳起来，但是今天，他只用呆滞的目光扫了二人一眼。说：“爱子接到第一个告发电话的时候，对方不是说凶手是静田吗？叫静田的男性在社会部里有两位。”

一看科长居然今天没发火，小川反倒觉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缩着肩膀点了点头。

“不对，这里姓静田的有三位，还有一位。”缟田使劲地摇着头说。他的话让两人听得一头雾水，看那表情像是在听他说胡话。

同一个时间里，爱子正呆呆地坐在公园的长凳上。“对不起，对不起。”望着匆匆跑来，足足迟到了二十分钟的鹫津，爱子二话没说，从包里掏出了那枚戒指塞在他手里，今天早晨起，爱子一直把它装在包里，沉甸甸得像是背着一块大石头。

这儿是鹫津今早在电话里指定的地点日比谷公园。整个上午，爱子在心里一直反反复复地琢磨，鹫津的声音既像是那位打电话来的人，又不能十分肯定。但是自从见到了鹫津，心里的疑惑就像刚才的天空，一下子就变得晴朗起来。但是……照在喷泉上的阳光，就像随着水柱一起落在满地的黄叶上，周围不少对男男女女正陶醉在爱情的幸福里。

“我只把它套在指头上五分钟就摘了。就像是做了一场梦醒了吧。我一想，平常你的衬衫那么白，以后让我洗的话，会让人觉得突然变脏了。”

鹫津倒好像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跟平常一样地笑着说：“看来，我这把火跟你的浴缸一样，也是白烧了。”说着把接过来的戒指盒抛了起来又接住。

“你还笑，你怎么不生气？像我这么一个老姑娘，又老又丑，倒把你这样的白马王子给甩了，连我自己都生气。”

“我哪儿笑了？我脸上让你看到的和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我妈去世以前老是告诉我，心里越是不高兴，脸上就越得笑着。我一直牢牢记住这句话。昨天晚上在你屋里，我一直都在忍着。”

“忍着？想上厕所？”话一说出口，爱子就后悔自己冒失了，转念一想，忍着？这人看着挺正经，莫非他还想强……不会吧？

“那你现在别忍着了吧。”爱子故意打了个岔，想把自己的疑惑掩饰过去。鹫津依然笑着。但是眼光里又闪现出昨晚一闪而过的忧郁。

“我太失望了，听了你的最后答复，我真想把一切都跟警察说了。”

“跟警察说？要坦白？”爱子甚至听到了自己心脏怦怦的狂跳声。

爱子的头昏沉沉的，真怕自己一头从楼梯上摔下去。鹫津刚才告诉自己的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些从来没有跟人说过的秘密。……少年时代母亲自杀了，就职时故意隐瞒说是母亲病死的。就因为这被森内抓住了把柄。每月不得不往他的账上打入六万日元。……鹫津就像半开玩笑似的说着这些。那笑容就像教科书上标准的微笑，可谁知，笑容下面包裹着的那颗心，竟是那样的孤独而无助。爱子第一次看见了他从少年时代起一直封闭在记忆中的灰暗和阴沉，那身洁白的衬衫里包裹着的悲伤和忧郁。爱子的心里激荡着一股热意。因鹫津的话激起的这股热意可惜已经来得太迟。鹫津把爱子退回的订婚戒指放进口袋里。“跟你说完这些话，我心里轻松多了，以后我再也不怕人敲诈了。我马上去把知道的告诉警察。今天就向报社辞职。以后不管我去哪儿，咱们总有机会还能碰上面，那时候一起喝杯茶聊聊天。”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背影看上去像是耷拉着肩膀。啊，我以前为什么不能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呢？热意和后悔交叉地在爱子心中激荡。我又亲手把自己的幸福给毁了，为什么就不能先听完他的话，再把戒指还给他？又干了一件傻事……

亲手把这份盼来的初恋斩断了，爱子就那么呆呆地坐在长凳上，一片黄叶飘飘荡荡地落下来。爱子接住它，插在毛衣的胸前转身回报社去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事件发生后心里有点儿怕，爱子总觉得楼梯里比平常要安静得多。从哪个房间里传来的电话铃声，不时地打破着眼前的安静。昨天一共接到告发电话二百七十多次，今天该不是又来了？……走到四楼，正想推开资料二科的门，爱子的手停住了。只见屋里传来了男人压低嗓门的声音。

“你听好了，我已经完全掌握了你就是凶手的确切证据，你要是打算还钱，今天晚上我们还在那家汽车旅馆见。你要是能给我五十万，我保证不跟警察说。”

这是大友六助的声音。原来六助居然知道凶手是谁！他好像正在打电话向凶手要钱。爱子胆战心惊地推开门。只见六助一边用笔挠着头皮，一边把话筒挂上。站在一边的缟田正笑眯眯地说：

“这回凶手一定上了我们的圈套。该咱们向阳科露一手了。大家听着，全科人员今晚集合，一起到新宿那间汽车旅馆去。”

说完，缟田抬头看见爱子的胸口插着的黄叶。

“插这个干什么，捡这么个破破烂烂的叶子？”

“这叫失恋标记。今天鹫津把我给甩了。”

“不是你甩的他？”

“我甩的是太郎的正面，他的背面把我甩了。”

“咦？”

“所以我一滴眼泪也没掉，我拿这片枯叶做奖章奖励自己，要自豪地活下去。哎呀！讨厌！谁满嘴的蒜味？六助你又吃什么了？别是又吃了你那种特制饺子？对了，刚才你们说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快告诉我，到底是谁啊？”

“慢着。”缟田正想把上午刚刚听说的森内遇害事件最新进展告诉爱子，但是爱子早已经从鹫津那里听说过了。

“今天我已经向社会部里的两三个人打电话证实过了，那位把你的心伤害成一片枯叶的男士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对吧，有几个吧。其中的某一位平常可没少说你那位太郎的坏话。——鹫津大概什么好事全占上了吧。比如说，他每回来咱们资料二科就严重伤害了咱们小川的感情。另外，他在社内混得也太顺了吧。被同事嫉恨也不奇怪，当然这不能怪他自己。”

看来科长对太郎那不为人知的一面也毫无知晓。……爱子正想着，刚才科长特地举过例子的小川悄悄回来了。他神秘兮兮地刚推开门后，又马上回头向走廊里看了一眼，这才把门轻轻地关上了。小川是以到社会部去送资料的名义，在社会部现场观察这边的电话打过去后，那个家伙有什么反应。所以他美滋滋地说，自己是去侦察了一番敌情。看他本来就矮的个子，走路还毛着腰缩头缩脑的样子，看起来与其说是侦探，不如说更像个小偷。充其量也就是个鼓上蚤式的英雄。

“看来那家伙确实很可疑。接到六助打过去的电话后他惊慌失措、坐立不安，光上厕所就连去了两趟。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看样子警察还没盯上他。太棒了，这回肯定错不了，就看他今天晚上八点去不去那家汽车旅馆了。诸位！今天咱们要背水一战，捞条大鱼！弄得好咱们向阳科也有出头的好日子。”

“咱们科本来过的就是好日子。”

“等等！说了半天，你们说的是谁我都不知道，凶手到底是谁？”

缟田把一张小纸片递到正在嚷嚷的爱子面前。爱子几乎认不出来，这就是早上自己桌面上放的那张纸。只不过上面写着的シズタ三个字变成了ワシズタロウ（鹫津太郎）。

“你肯定认不出来吧，你早上一定是在写你那位白马王子的名字。但是你在纸上写出来的却变成了シズタ（静田），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我一看，原来你用的圆珠笔被六助拿去挠过头皮，上面刮下来的头皮脂糊住了笔芯，圆珠笔里的油无法顺利地流出来，所以前面的ワ和后面的ロウ都没写出来。你看，纸上还有字没写出来的痕迹。而且，我看你昨天是不是耳朵被耳屎堵住了，中午接到第一个告发电话的时候，对方说的凶手名字中头一个字ワ你没听清，而最后两个字又被你说的这里不是社会部那句话给打断了。因此你才会把对方说的鹫津太郎听成是静田。凶手把打给社会部的电话错打到这里来了，而你也糊里糊涂地把对方告发的自己的男朋友的名字都听错了，这才开始了后面整个一系列告发电话的好戏。”

工作上的事自然只能先放下不管了。其实管不管对于向阳科来说反正都一样。整个下午他们都在讨论行动计划，紧张地度过。七点整，四个人一起乘坐六助从朋友那儿借来的车，一起往那家汽车旅馆奔去。到了旅馆，他们径直把车开进了直通房间的车库，还特地把车库的卷帘门收了起来，再按照和对方的约定，在车牌上挂了一个小玩具熊挡住了车号，四个人从车库直接走进房间。“嗬，还真挺豪华。”“跟小人书上画的白雪公主住的地方差不多。”“天花板上还有人哪。”“笨蛋，那是镜子都不知道？不过这房间也确实太复杂了。”四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看起来谁都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

不过缟田已经从资料中查到一本叫《怎样享受汽车旅馆的自助服务》的书，而且已经熟读过了几遍。服务员打进来的电话也能够应答自如。他们通过电话预租了两小时的房间。

“连白雪公主进了这个房间也会想脱衣服的。”

“喂，喂，别有什么低俗的念头啊。弄不好这间房子就是上次的案发现场。今天我们来这里，就要替那帮饭桶警察把真正的凶手逮住。”“哇，这床单这么干净，看来洗完后还上过浆的。要不是颜色太鲜艳，我真想把它拿回家去。”“真有意思，看着上面的镜子就像自己站在天花板上。”几个人就像来到小人国历险一样，唧唧喳喳地议论个不停。但随着八点越来越近，这间五光十色的房间就像透出一股阴森森的凉气，大家开始紧张得连话都少了。

下午小川又到社会部去摸过了情况，知道那家伙把跟朋友的聚会都推辞掉了，看来凶手今晚一定会在约定的时间里现身。

时间一分一秒地临近了。缟田躲进了卫生间，身体较瘦的爱子和小老鼠小川藏进了床底下，只有六助一人戴着副黑眼镜坐在屋里的沙发上抽着烟。他可没那么有把握，只是因为脑袋比较迟钝，目前还想象不到被结果了性命等各种危险的可能。

小川藏进床底下后因为和爱子肩挨着肩，心里竟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股冲动，不由自主地把嘴唇凑近了爱子耳边，还呼呼地直喘着热气。

“我……我真有点受不了。”

“喂喂！你说些什么？看清楚了，这不是在床上面，是在床底下。”

爱子突然想起鹫津昨天说过的话：“在你屋里我一直都忍着。”于是慌忙制止住小川的纠缠。

“我、我要是能躲进卫生间就好了，一紧张就憋不住。”

小老鼠那略带哭腔的声音真可以作为描述害怕时心理状况的标准教科书了。当他正要爬出去上厕所时，外头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爱子马上又把小老鼠拉了回去。从床底的缝隙往外看，只能看见六助的鞋后跟。只见那双旧皮鞋慢慢地向门口移动，接着传来了开门声。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进了屋里。只听见六助的说话声：“你到底还是来了，请进，请进。”这是事先约好的暗号，说明来的正是“那家伙”。缟田把耳朵紧贴在卫生间的门上，刚才六助的暗号他一定已经听清了。

只见两个人隔着小桌坐下了。

“你手里到底掌握着我什么证据？”来人可能带着口罩，听起来声音有点模模糊糊的。但是明显能听出，这就是打进第一个告发电话时的声音。那声音听上去像嘴上打过石膏似的有些含糊。

“我是一家私人调查公司的。”六助不紧不慢地开口就胡编了一句。这声音让爱子几乎紧张得心脏炸裂开来，又轻轻地裹上了一层纱布似的稍稍稳定了些。“前天晚上公司让我来这里跟踪一对男女，偶然发现你慌慌张张地跑出去，随手就拍下几张照片。一看还照得挺清楚。后来听说这里出了大事，公司让我向大都新闻报社去了解了点情况，调查后才发现照片上的人原来是你。今天我把冲出的照片和底片都带来了。到现在为止，我不但没把你的情况向警察报告，跟任何人都没说过，你尽管可以放心。怎么样，我要的五十万日元带来了吧。以后还得打交道，今天咱们好好地喝上几杯。”

六助的声音虽然显得有点慢吞吞的，但他的大块头和凶恶的长相一定也能让对方怕上几分。接着，只听见传来一罐啤酒打开后倒入两个杯子的声音。“我上一下卫生间出来咱们再干杯。”随着六助传来的声音，皮鞋声也向卫生间方向移开去了。

小川的身体紧张得一直在发抖。爱子一边在心里祈祷着别让他出声，一边用身体使劲压住他，不让他发出抖动，然后打开了小型摄像机。镜头里出现了他们事先用胶带粘在桌子下的微型录音机，接着又看见了桌子上那一幕——

给六助准备的杯子上方伸出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从指尖抖落的白色粉末马上就消失在啤酒的泡沫中……

再把镜头转向卫生间一侧，只见四只睁得大大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那只手。看来那两人也已经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了。接着卫生间的门突然打开了，缟田和六助扑了过去。凶手站了起来一脚踢翻了椅子，同时传来了缟田的喊叫声。

“你就是静田真吧。你可能还不认识，我两年前也是社会部的，喂！六助，杯子里的东西一滴都别碰，里面放的是和杀害森内用的同样的东西。把它保存好当证据用。”

爱子和小老鼠也跳出来的时候，那位穿着风衣，脸上戴着墨镜和口罩的男子已经把缟田按倒在那里了。小老鼠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扯住男子的胳臂——只是刚摆出这个姿势——就被男子一把给推开了，只见小川跌跌撞撞地向卫生间的门炮弹一样地飞去。而六助手里正举着那个杯，像事不关己似的呆呆站着。当他反应过来男子要杀掉缟田时，时间已经过了两三秒钟。——这家伙怎么这么笨！“住手！”爱子以最擅长的尖尖的女高音大喝一声，再用一个标准的跳水动作向两米外男子的脚下扑去，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腿。

只听一声惨叫，男子的身体倒在了地板上……

一分钟过后，小川脸上痛苦的表情终于消失了。这时缟田已经把下了毒的啤酒拿在手里，六助正骑在倒在地上的男子身上，用绳子把男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爱子，快打电话报警！”

“好嘞。”爱子转身又向电话扑去。她的兴奋完全体现在声音上，喊声震得人头皮发麻。

正在这时，电话铃声响了，爱子条件反射似的急切地把耳朵贴在话筒上。

“110吗？哦，是119吗？”

“对不起，请你们把声音放小点，隔壁的客人向我们投诉了。”话筒里传来的声音比六助还要慢。

五分钟过后，一阵警笛声过后，几名110刑警冲进了房间。他们刚把凶手戴上手铐带走，这边缟田和爱子就向留下做笔录的警察喋喋不休地说起来。

“静田真自称由于婚外情而受到死者森内的敲诈。他这么说一定是想隐瞒一个更大的秘密。至于他犯下什么更大的事，这得靠你们警察来审问了。”

中年警察的嘴角有点轻轻发抖。

“静田真把森内骗到这个旅馆来，然后下毒杀害了他。还想把这件事转嫁到平常他视为竞争对手的同事鹫津太郎身上。因此他想了个办法，打电话告发鹫津太郎是凶手。但巧的是他一紧张把电话错打到我们资料二科去了，接电话的爱子又把他说的鹫津太郎错听成静田。爱子马上把接到告发电话的事情告诉了社会部，警察也很快知道了。于是静田真开始慌了。因为除了自己以外，社会部虽然还有一位姓静田，但是那位静田有不在现场的证明。也就是说，打电话告发造成的结果是静田真把自己给告发了。那时静田已经急得六神无主了。这些你们都知道吧？”

警察的嘴巴已经拉长了。

“于是静田真想把自己打这个电话的后果给消除掉，但是这也不大可行。因为再打一个电话告诉别人刚才的电话说错了，会更加引起人们的怀疑。那么剩下的唯一一种办法就是采用最简单的数学方法。举个例子，假设想把一变成零的话，你只需要把一除以无限大的数就可以了。静田想到的就是这个办法。这个办法谁都知道，而且方法极其简单。”

警察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鼻子呼呼地抽着气。

“他往报社里到处打电话，把其余的二百六十九个人挨个告发了一遍。这样就等于把第一个电话的作用消除了，自己只是二百七十份中的一个。也就是说，让第一个电话的效果接近于零。但是这个办法由于动静太大，反而把自己的坟墓挖得更深。……说起来，我们科的爱子小姐老爱听错了话，但是她歪打正着，正好给我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思路和解决办法。你们没有认真考虑过她所说的证词？我可是马上就从中发现了问题。”

警察的眼睛已经瞪圆了。

“她把打告密电话的人形容成说话声音糊里糊涂听不大清。我马上就知道这是整个问题的关键。我就联想到，这个电话打得是够糊涂的。不但打错了，还等于把自己告发了。”

“事情就这么简单。哈哈哈……”缟田爽朗的笑声更加激怒了警察。他已经气得忍无可忍了。

朝天上吐口水一定会落在自己身上。同样，向警察发出的嘲笑也一样会反过来让自己吃尽苦头。不知道警察们向各报的记者们说了些什么，反正第二天早上，报纸上刊登的大标题尽是不利于向阳科这几个人的——“几个老男孩玩的侦探游戏”、“某报社科长蔑视警官，想出个人风头”等，带着讥笑和嘲弄的描写几乎充斥其中。相反，对他们抓获真凶的勇敢行为却连一句表扬也没有。

大都新闻报则由于凶犯出自报社内部，觉得不是件光彩的事，只在不引人注意的版面角落登了几行小字略加报道。

结果，向阳科一班人不但没能像事前期待的那样，在人们面前露一手，反而都被迫做好了接受上级处分的准备。缟田不禁自弃地仰天叹息，想怎么处理随他去吧。爱子只能对着再也接不到鹫津来电的电话一天到晚发呆了；小老鼠只能继续怒目圆睁地瞪着爱子，以掩饰自己心里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六助只能茫然地四处张望，呼吸着裹夹着自己油乎乎的头皮脂的空气了——

今天又是暖洋洋的、闲得发慌的一天。

随着事件的解决，秋天就要匆匆过去了，冬天的到来还会远吗？

二

四叶的三叶草

“什么！欢送会就选在这种鬼地方？”

爱子尖着嗓子抱怨道，眼光还狠狠地盯着小川。这家小店位于六本木的一座大楼里。听起来好像那么回事，实际上，只不过给人以在卖小吃的小推车四周砌上墙后的感觉，充其量只能算是一间极狭窄的拉面店，向阳科四个人坐下来就已经满满当当了。不过，从下周开始，四个人可是要减为三个了。其中小川正太在这次春季人员调配中已经内定调往艺术部。从没事干的部门调往整天忙着的部门，好歹也算是高升了。艺术部位于报社大楼后面的小楼里，整天晒不到阳光。从天天能晒太阳的科室调到连白天都得开灯的地方去，倒是比较符合小川的外号“小老鼠”的生活习性。说起来这小川的性格还真有几分像老鼠：两只眼睛骨碌碌地乱转，目光尖锐而灵敏，无论干什么事都极快。当然刚调走后一天就被送回来的可能性也并非完全没有。虽然大家心里都心照不宣，但还是高高兴兴地开个欢送会把他送走。作为欢送会地点的这家小店是小川自己亲自选定的，据他说，今晚已经把它整个包下来两小时。天哪，在这儿待上两小时，还不如在上下班高峰的电车上挤两小时舒服。

“你都知道我讨厌吃拉面，还挑这么个地方，今天我可不会为你流一滴眼泪哟。”

“没关系，我流两滴。”旁边坐着的缟田科长插了一句谁也听不明白的话。

“小老鼠，你是按自己的身材挑的地方吧？”

“这就太不地道了！小川君。你不是总盼着当一名大记者吗？现在就是实现你的理想的出发点，将来的前程不可估量啊。我们大家都盼着你将来越做越大，飞黄腾达。”

“做大了也顶多就是个硕鼠吧。想做大了得要大气，你的最大弱点就是不够大气。比如今天这件事就是一个例子。”

缟田说着环顾了一下四围。大野六助像是等不及了，已经一屁股坐在店里。

爱子被缟田半推着刚跨进门，就听见一声中气十足的“欢迎光临——”的招呼声。听声音小店老板是位年轻人。爱子不由得“咦——”的一声愣住了。这个人我怎么像是认识啊！——当然认识了。为什么？因为每天晚上做梦都能梦见。为什么做梦都能梦见？因为从去年底以来一直都没见过。为什么去年底以来一直都没见过？那是因为我把他的订婚戒指给——“太郎……”爱子发自肺腑的叫声冲破了小小的嘴唇，像是空气突然从肚里漏出来似的。原来他就是鹫津太郎。鹫津太郎在去年年底发生的那件事后就离开了报社，求婚遭到爱子拒绝后，哦不，是拒绝了爱子的追求后，就一个人悄悄走了。——总之，是因为某些复杂的问题而踏着晚秋的落叶离开报社了。和梦中见到的身穿深蓝西服套装的鹫津不同，站在爱子面前的他，头上裹着一块白手巾，穿着一身沾满油迹的工作服，怎么看都像是一位拉面馆的小老板。唯一不变的只有他灿烂的笑容。更让爱子惊讶的是，同座的这三个男人谁都没有显出意外，和太郎挨着肩膀坐下后开口问的就是：“最近生意怎样？”“今天的聚会一是为小老鼠践行，二是祝贺太郎独立创业。”——听他们的口气，平常来往得还挺多，起码这间店他们是来过几次了。

后来才听说，鹫津从报社辞职后，很快就听说这间小店的主人想转手，他马上跑银行筹措了资金，盘下了这间店。“我早就希望从事这种职业。”鹫津太郎说。不到三十分钟，宴会就进入了高潮。鹫津一边往爱子的杯里添啤酒，一边带着几分晕眩看着爱子：“看来气色不错嘛。”但他马上又把视线挪开，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小川君，这件马甲是新做的嘛！”他的表情是那么开朗，少了点以前那种完全符合教科书，但又带着教科书式缺憾的印象。他现在给人的感觉简直是如鱼得水。在炉上颠着中式炒锅的手法，还有那几句吆喝“好嘞——来啦——”都顶像那么回事。唯一让人感觉别扭的是包在毛巾后面的大分头，和在报社时完全没有任何变化。爱子觉得他这身打扮怎么看总有点别扭，心里不禁感到一阵酸楚。

其后的一个半小时里，爱子只能在几个男人酒气冲天的高声大喊中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努力在脸上装出一点笑容来。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咽下一口，可是面前碟子里的烧麦和饺子却下得那么快。——原来是坐在右边的大野六助，时不时地从自己面前把东西夹走，丢进那张大嘴里去了。

“怎么样，结束前每人再来份拉面？”缟田问道。

外头不时有客人掀了掀门帘就走了，这么长时间待下去明明是在妨碍业务嘛。再没有比这时候端上的拉面更受爱子欢迎的了。她可以把装笑装累了的脸趴在大碗上，让谁都看不出自己的伤感。她急忙用筷子吃了起来。“怎么样？味道不错吧？吃出幸福的滋味来没有？”左边坐着的小川打趣着。爱子点了点头。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味道确实是好吃，但是却另有一种苦涩的滋味吃进肚里。——如果不是这样，也许太郎正在哪座小公寓里吃着我亲手做的饭菜呢。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从幸福一下子变得如此不幸！这种让双方都感觉失恋了的感情也太折磨人了。从以前的恋人之间的关系，为何会变成现在这种老板和客人的关系？相别五个月后的再会，因为双方的羞涩而明显地出现了一道鸿沟，现在两人连眼神都不能自由地交流一下。“嗬，这拉面还真够长的。”顺着缟田快举到天花板上去的手看去，只见一根淡黄色的面条又直又长——“那就像是我的一生。”太郎露出一口和原来一样白的牙齿说道。说完他又扭头说：“小川君，以后挣钱多了还得来吃我的面哟。”最后他才凑近爱子耳边轻声说了句：“希望以后还能见到你。”爱子急忙点了点头，逃也似的离开了小店。

春天已经快要到了。夜空就像用蓝黑两种色纸拼出来的图案。淡淡的云彩翻卷着变幻莫测的皱褶慢慢在天上飘动。街角的樱花树已经挂出几个嫩蕊，像是在挣扎着突破冬天的重围。大厦顶上面包公司的霓虹灯广告不断闪烁着淡红色的光，从众人半醉半醒的眼里看去，仿佛就像灿烂的樱花在漫天飞舞。小川不时地睨视着几乎比自己高了一头的爱子。

“拉面，吃的不爱吃，做的可喜欢做。今天的拉面顶劲道，比绳子还结实，完全能把男女双方的感情拴在一起哟。”

小川那圆鼓鼓的眼珠里反射着霓虹灯闪烁的光。爱子点了点头，按理说，对小川今晚安排会面的这番善意，她觉得应当说句谢谢。但说出口的却是：“你多操心点自己的事吧。到了艺术部得多努力着点，别让我们向阳科提到你就抬不起头。”说话时口气强硬声音又大。在强装着大声说话的同时，爱子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水，两滴泪水一下子冒了出来。爱子想起了缟田说过的“那么今晚我流两滴眼泪”的话，看来这话一点不假。右边的一滴是为和鹫津的重逢而流的，左边的一滴是被小老鼠的友善所感动出来的。爱子这才开始领会了比自己小一岁的小川对自己抱着的淡淡的恋情。但是，爱子即使知道，也只能把小川当成弟弟来对待，除此以外不可能还有别的。失去鹫津后的几个月里，爱子的笑容后面一直充满了失落和寂寞，小老鼠能把这些看在眼里，用给自己开欢送会的名义把爱子带到心上人的身边，这份温情实在令人感动。而对于小川来说，他离开向阳科、离开爱子之际，还不忘把爱子送回自己的情敌身边，心里一定别有一番滋味。别看小老鼠今晚的话比谁都多，但是在他心里，今天的欢送会既是为自己的离去而开的，也意味着从此和自己偷偷的恋情永远地告别——

想到这里，爱子不禁为自己刚才的畏畏缩缩而后悔。看来不是太郎的店面场地小，也不是小老鼠的个子小，真正小的是自己的气度。刚刚分别几个月，鹫津已经没有了原来的自卑和谨小慎微。体格看起来也像是比以前健壮了许多。也许这不仅仅来自于他把面馆当做自己毕生事业的决心，更是因为这间小小的店面反倒衬托出他的大来。原来在大报社里他只是微不足道的数百分之一而已，而在这间五六平方米的小店中，反而使他有了那种一切由我做主的大丈夫气魄。人或许是可以这样变得更强的吧，并非只有待在大公司里才能成长。

小老鼠的胡子大概好几天不刮了，看他满脸的胡子拉碴，还亲热地和大家谈天说笑。爱子远远看着他，眼泪几乎要流了下来。一脸忠厚的缟田正在高兴地开怀大笑，这也能让爱子感动得几乎要哭出声。还有六助那满不在乎的样子真让人感到轻松。咦，六助哪儿去了？定睛一看，六助正站在樱花树下当街施肥呢！怪不得他的妻子会弃他而去。唉，我这个弱女子，不，应该说比普通女子再大几岁的人，你除了流点眼泪不能再流点别的？

小川正太意气风发地推开了门。

今天上午是小川头一次在艺术部亮相。进报社以来他一直憧憬着当一名记者，准确地说，一直憧憬着做一份更像是工作的工作，今天终于可以向着人生的目标迈出了第一步。小川胸前别着鹰徽的社标，身穿上下崭新的行头，新剃的脑袋油光水滑，怎么看都是大公司中坚社员的派头。上班途中偶尔还能听见背后有人指指点点地对他评头论足：“快看，那个中学生还穿着西装抽烟！”“这孩子挺老成的，看上去都像有二十七八了。”对于这些婆婆妈妈们的评论，小川历来都假装听不到。心想：废话，我本来不就二十七了？平常还会在心里轻轻骂两句出出气，可是今天不同，我一个赫赫有名的大都新闻报记者，岂能跟你们一般见识？爱说什么说什么去。所谓自信，就是指自己得相信自己。

刚转身把门小心地关好，马上就感觉到一种不正常的安静从背后袭来。小川转过身来大声地喊了句：“大家早上好！”这句话昨天晚上听着录音不知道练习过多少遍。一周前爱子在送别会上叮嘱过他：“到那边以后，说话得大点声。上次你从楼梯摔下去时，不也能喊出那么响的尖叫声吗？就得大声跟人说话！”这句忠告小川已经牢牢铭记在心。

“哇，有进步。”爱子站在面前微笑着说，“起码声音是真洪亮。”

怎么又是爱子？等小川想起来时已经晚了。

“小川，怎么人走了也不来打个招呼？”只见缟田科长已经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在一旁似笑非笑地说。“今天打扮得人模人样的来露一面，我还是顶高兴。对主人忠心耿耿的小老鼠只要在童话里出现就够了。从今以后，你得把咱们科以前的交情全都忘掉，好好干你艺术部那边的活。”

“喂喂，你别是走错地方了吧？原来脑袋瓜挺聪明的，怎么最近变糊涂啦？”

“嗬，原来是六助啊！哈哈哈。”小川拿着派头故作姿态地笑着说。之所以有点尴尬，是因为正让六助给说着了。小川暗想，六助这家伙原来呆头呆脑的，几天不见怎么就聪明起来了？……习惯真是一股可怕的力量，由于过度紧张，一不留神上电梯时又按了原来上班的楼层，出电梯后什么也没想，穿过走廊就走错到这儿来了。唉，第一次亮相就失败了。算了，比赛有时还会犯规呢……

“头一天上班，文艺部那边给你安排了什么工作？听说你是负责演艺圈这方面的？”“采访拉拉，定在下午两点。”

“拉拉，是不是拉拉和哩哩组合的那个拉拉？”

“不是。不是拉拉哩哩组合的拉拉，是拉拉噜噜组合的那个拉拉。”

“说什么，跟绕口令似的。到底是关于拉拉噜噜组合什么事？噢不，关于拉拉哩哩，也不是，关于拉拉噜噜组合的什么事？”缟田自己倒绕起口令来了。

“拉拉噜噜组合现在是全日本最走红的一对年轻歌手，当然这跟课长您没关系了，拉拉是女孩，今年二十岁，噜噜是男孩，二十二岁。”

这是一对二重唱组合，半年前像彗星一样突然闪现在大众面前，当然不久也会像彗星一样消失吧。很短时间内，他们连续推出了《火中的气球》、《爱的摇篮》、《四叶的三叶草》等多首童谣风格的新曲，并一炮蹿红。连舞台造型也都极像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的打扮。尤其是拉拉——原名松原麻里子人气最旺，据说刚走红那会儿，整天一拨又一拨的小姑娘会拥到美容院，要求做跟她一样的水怪头。但是有关这对组合的基本知识，小川也是在接到采访任务后才突击准备出来的。昨天，编辑部给小川的家打来电话，让他先对采访对象事先做些调查，掌握一些有关知识。小川这才急忙给盛冈老家打了电话，这些都是向自己的妹妹了解到的。听到妹妹在电话里说：“哥，你一定得替我跟拉拉要一个签名啊！”小川当时还觉得挺有面子，自己终于有了个当哥哥的样子，心里那份自豪就别提了。

“那么，你这次采访拉拉，重点是想问问关于双胞胎传闻的事件？”爱子好奇地问道。

小川点了点头。上个星期在娱乐界的周刊杂志和电视节目上，有人揭发拉拉实际上不是一个人。说是大家公认为拉拉的，实际上是由两个双胞胎姐妹凑在一起组成的，她们俩轮流出场，所以能瞒过了大家。这件事在社会上引起了极大的震撼。

关于拉拉的传闻，最初是由一位高中生T君给某家电视台写的信引起的。T君是拉拉的忠实粉丝，不管是拉拉的海报，还是周刊杂志的图片，有关拉拉的照片他都收集得特别齐全。据说他每天晚上都要对着拉拉的照片看上好久才肯睡觉。照片上拉拉的形象全都是剪着水怪式头发，耳朵遮挡在头发下面。但是T君收集的一百二十张拉拉的照片中，不知道是拍摄时风把头发吹开了，还是由于什么别的原因。其中有三张拍摄的正好是露出耳朵的。这三张拍摄的角度都是稍稍偏左，因此露出的都是右耳。三张照片都佩戴着很显眼的耳饰，然而其中的一张却和另外两张的耳廓曲线不同。虽然只有这一处不同，但是明眼人还是可以直观地看出，这两张照片拍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人。有位娱乐周刊记者对T君来信反映的事情很感兴趣，对此还专门做了调查。经调查发现，这三张照片中，一张是拉拉刚刚出道的时候拍摄的；另一张是人气开始上升的时候拍的；第三张则是最近刚刚拍的。三张照片相隔时间都在三个月左右。可以肯定，刚刚出道时拍的和最近拍的都是同一个人，而中间的那张确实在耳廓的曲线上与其他的不一样。也就是说，这三张照片拍的是A-B-A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只有耳廓曲线不同的两个拉拉。虽然拉拉本人、和她配对的噜噜以及拉拉的经纪人对此都很不以为然，解释说这仅仅是因为印刷上的失误造成的。但该记者调查过，印刷时实际并不存在任何失误。而且他还特别注意到，拉拉的私生活一直十分神秘，几乎毫无透明度可言。另外，每次发布拉拉的照片前，一定都要经过她本人和经纪人的严格检查，这也使得那些疑团越传越开。这三张拉拉露耳朵的照片，恰恰都是狗仔队偷拍到以后才刊登的，因此才躲过了他们的检查。由于这些原因，各娱乐杂志纷纷以“二重奏还是三重奏”、“拉拉疑为双胞胎”、“演艺界之谜——另一位拉拉”等为标题，刊登不少文章对此做了各种猜测，在社会上引起了极大的轰动。这件事如果真是如传闻所说，那么出于何种目的，他们要把两个拉拉轮流做替换？为了弄清这件事，报社才派小川对当事人进行实况录像采访。

大家想再听听小川详细点的介绍，可惜已经没有时间了。只听见一声：“哇——不好，要迟到了。”只见小老鼠以老鼠的最快速度迅速消失在向阳科的门外。第一天上班可不能出漏子啊——爱子以当姐姐的心情这么想着。晚上是不是还要到太郎店去吃拉面去？想到这儿，爱子不知不觉泡了四杯茶。当她把为小川准备的茶杯放到桌子上时，才突然想起了一首歌里唱的：

“四叶的三叶草，掉了一叶还剩仨，我的幸福在哪儿？只有孤独和悲伤……”

这是拉拉与噜噜组合演唱的，眼下最流行的《四叶的三叶草》这首歌的歌词。

“这算什么歌，听着就傻呵呵的，四减一等于三，这谁都知道的事。”

“总比科长您爱唱的‘炭坑节’要好听些吧。”六助在一旁冷冷地插嘴道，“唱的什么‘烟囱高啊高，碰到月亮头，喷了月亮一身黑——哟！哟’，根本就不科学。”

“诗意根本就不能用科学来衡量。我看着你的脑袋就能冒出诗意来。这几天怎么没见到你头上那么多头皮脂？”

“这就是科学。前天正好是我每年一次的洗澡日。”

两个男人正争得不亦乐乎。爱子还在唱她的歌，一边用眼睛瞟着旁边小川空空的座位。联想到歌词里写的和这儿的情景挺相像，心里不禁又沉重起来。四个人少了一个剩下仨。少了一个人的失落给向阳科罩上了一层阴影。虽然又能见到鹫津了，可是小川又走了。至少平常不太容易再见到他了吧——

不过爱子的担心实在多余。傍晚快下班前，就像早晨飞快地离开一样，小老鼠又飞快地闯进了向阳科，而且带来了一条极具爆炸性的消息。

“不得了啦，拉拉被杀了！”

“……”

“各位怎么还这么冷静？”小老鼠还在喊着，“真的！拉拉真的被杀害了。全日本的年轻人都震惊了。噢，对了，我走了以后，咱们向阳科已经没有年轻人了。不，不，爱子还多少能跟年轻挨上点边。”

“那就对了，那我就震惊了。哇——”爱子故意发出一声尖叫，随后马上正色说道，“拉拉被杀的时候，一定也是发出我这样的惨叫吧？”

“不，她是被铁丝绞死的，根本来不及喊叫。听说脖子上被绕了五六圈，差点把她的脖子给绞断了。”

“我还真想听听那女孩的叫声。我一看见这样的女孩就想一口吃了她。对着电视里的她，我都吻过三回了。”

“快别说了！这种话让人听了起鸡皮疙瘩。”

“你说的是哪个？是拉拉被人勒断脖子的事还是六助吻电视机的事？”

“哪个都不想听。拜托你了，六助，别想把人给吃了。而且拉拉要是知道被你吻过了，一定会吓坏了。”

“没那回事！我这次为了采访她，查过不少资料。据说她在自己的公寓里还养了一头很大的斗牛犬，把每天晚上和狗接吻当做自己的一种乐趣呢。”

“咦，小川，今天下午两点，你不是说要采访她吗？”

“嗯。”——其实小川下午两点在六本木的电视台休息室里刚刚见到拉拉，正要开始采访时，突然拉拉出现头晕，一头歪倒在地上，立即被她的经纪人带回到赤坂的公寓去了。当组合中剩下的男演员噜噜在电视上的表演快结束时，经纪人才回到采访现场。据这位经纪人说，拉拉回到公寓后，马上就发起四十多度的高烧，经医生诊断，至少需要休息一周左右。因此小川只好中止了采访计划回到报社。四点五十分左右，他又接到社会部的通报，说是拉拉已经被杀了。据说，是由于她养的斗牛犬发出的异常吠声引起了公寓管理员的注意，他用备用钥匙打开房门后，发现拉拉已经死在床上，这大约是四点左右的事情。——“目前有关凶手的犯罪动机还一无所知，但是由于这个案件正巧发生在拉拉是否是双胞胎这场争议最热闹的敏感时机，所以我想其中肯定有点不同寻常。”

“等等。”缟田在一边插话道，“这件事一定在艺术部也引起轰动了吧，那么你来这儿闲聊什么？”

“我是来找你们出主意的。我们部长批评我，为什么在事件发生前不想办法问出点什么来。如果她被杀前接受过我的采访，那就是一个独家大卖点。部长让我好好开动脑筋想点主意，没办法我才到这里来的。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们，爱子就把话题转了过去。唉，说来说去还是咱们向阳科这个老巢让人怀念。”

“你昨天已经离开了，不算这儿的人，怎么还是你的老巢？”

“唉，到了哪儿都不如回这里亲切，你就别跟我太较真了。”

“不是跟你较真。你头一天到那边上班就老想着回来，还不快回去干你的活！”

“听着这声音就感觉亲热。挨科长的批评浑身舒坦。看样子大家肯帮我了。”

“笨蛋，我才不是你的保护人。”

小老鼠耸了耸肩，隔了两天挨了缟田这一声骂，他反而来了精神，又装模作样地端着架子走了。

当天晚上各家电视台都在黄金时段中播放了拉拉被杀事件的特别节目。警方也对此事开过了新闻发布会。根据法医的解剖结果，拉拉的死亡时间大约是在公寓管理员发现之前一小时，即下午三点左右。由于经纪人和医生安置好拉拉，等她熟睡后离开时，时间大约是三点差十分。那么据此推测，拉拉应当是他们离开后不久就被杀害了。拉拉的经纪人名叫鸟野一郎，年纪三十五六岁，长着一副画家莫蒂里安尼似的，像是被凹面镜拉长的马脸。在回答记者们的提问时，他声泪俱下地答道：“我送拉拉回去后又对噜噜一个人在电视台不放心，所以又赶回去，但走时过于匆忙，忘了给公寓锁上门。要是没有忘了关门，这件事也许……”假如经纪人所说的是实情，那么凶手就不仅可能是拉拉身边的人员了。在两点半的电视直播中，几乎全国都能看到拉拉在接受采访时突然倒下，然后被送回公寓的画面。假如观众中的某个人这时摸到她的公寓，发现房门偶然未锁，起意作案的可能性也很大。

由于警察刚刚着手调查，因此掌握的有关线索并不多，节目的焦点很快集中到双胞胎问题上来了。画面中出现了原名白本龙次的噜噜。这是一个像是从图画里走出来的王子似的帅气青年。看起来他对搭档的死感到十分悲伤，黑眼珠中一直闪动着泪光说道：“发生这种事后，我发现，拉拉是双胞胎的传闻也许是真的。我真后悔至今我怎么没想到呢？”他还说，拉拉生前一直保持神秘的形象，从来不和人交往太深，也从没让人进过她的家，有时拉拉表现得极为沉默，不说一句话，让人感觉好像换了一个人。

在一旁的经纪人也同意他的看法，据他说，有关拉拉的出生秘密存在各种猜测，连他也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是真的。拉拉有时会说：“我出生在汤河原的温泉旅馆里。”有时又会说：“我父亲是一个大公司的社长。”但感觉这都是信口胡编的。不过有一回曾听她神情黯淡地说过：“我三岁时被丢弃在孤儿院门前。”经纪人认为，这种说法有一定的可信度。如果照她这么说，再出现一个在别处养大的双胞胎姐妹也并非不可能。那么这位双胞胎姐妹在拉拉成名以后就可能自己偷偷找到拉拉，在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下和她生活在一起，有时作为她的替身出场。这种情况也是有可能的。

“那么她为什么要请人替代呢？”主持人问道。

“拉拉的身体一直不好，经常抱怨说，如果节奏老是这么快，一天才睡三个钟头，倒不如死了舒服。说到这里，我倒真想起来有那么一次，那天她演出结束时已经累极了，但我过了三小时就去接她演下一场时，发现她的精神特别好。只是说话的声音和往常稍微不一样，我感到挺奇怪。可是她告诉我，因为有点感冒，所以希望当天的演出用放录音代替真唱。也许那天后一个出场的就是……但是如果她真有个双胞胎姐妹代替她出场，我想次数最多也不过五六回，因为连我们这些常在她身边的人一点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经纪人说。

广告过后，突然画面上打出一行醒目的标题：《户仓麻纪的震撼证言》。户仓麻纪是近两三年一直高居人气榜榜首的少女歌手，但是最近她的歌后地位有被拉拉取代的危险，某娱乐周刊甚至还刊登过两人关系紧张的报道。这位麻纪小姐在电视上用绣花手帕掩住脸哭着说：“拉拉死了，她太惨了。她是个大好人，我特别喜欢她……所以就没有把她的事说出来。我知道，她有个双胞胎姐妹的事是千真万确的。一个月前的一天，我在电视演播室的走廊里曾经听她在打电话，电话的那头不知道是谁，但是我听得很清楚。拉拉在电话里说：‘这可不行，要是双胞胎的事暴露了那就完了。’她接过电话后脸色十分难看……她发现我在走廊偷听以后连忙挂断了电话，然后满脸凶狠地对我说：‘刚才你听到的事绝对不许对人说！不然我饶不了你。’虽然拉拉经常欺负我，但我是一个善良的人，也愿意帮助这些年轻人，所以不久以后知道她有双胞胎姐妹的问题被媒体炒得沸沸扬扬，我都没有吭声。我真想不到，这么好的人竟然被杀了。”麻纪小姐的哭声虽然很大，但是并没见到一滴眼泪流下来。

节目的出场贵宾们又依次针对传闻的拉拉双胞胎问题举出了许多证据，例如有人看见拉拉的屋里放着双人床啦；有人发现她同样的衣服有两件；有人说她连牙刷和杯子都有两件同样的；还有人觉得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在同一个公寓里住着。邻居里也有人说，曾经见过某一天深夜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女孩走进过电梯，附近的寿司店店员也证实，经常给那户公寓外送的寿司也都是订的两份，等等。

“如果对屋里留下的指纹做个检查不就很清楚了？”

对于主持人提的问题，报道者回答说：“警察对屋里的指纹进行过全面勘察，但是看来所有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都已经被凶手擦拭干净了。为什么凶手不但将自己的指纹，同时也把被害人的指纹都擦得干干净净，实在是个未解的谜团。”

也许节目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主持人用匆忙的口气说：“这次双胞胎事件的真伪问题，是由一位高中生T君的来信引出的，遗憾的是T君这封信是匿名写来的，T君也许今天正在收看我们的节目。就是因为你写的这封信，提出拉拉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这个问题，和这次的杀人事件有着重要的联系。那么拉拉究竟是一个人吗？被杀害的是真的拉拉吗？如果是那样，那么，那个长得和拉拉一模一样的女孩现在又在哪里？”

主持人提出的问题淹没在音乐声里，画面上又出现了拉拉生前的镜头片段，播放着她和噜噜一起唱的最流行的歌——《四叶的三叶草》：“四叶的三叶草，掉了一叶还剩仨，我的幸福在哪儿？只有孤独和悲伤，想找回掉了的一叶，我独自旅行到远方……”

伴随着歌声，画面上的拉拉身着闪烁着点点星光的演出服，甩着散乱的头发。拉拉的脸像戴着一副面具似的毫无表情，不时闭上长着长长睫毛的眼睛。也许是知道她已经遇害，画面上的她，看起来充满神秘的死亡色彩，让人感到十分沉重，一身白白的衣服也不像是在现实中，倒给人一种死人打扮的感觉。

“噜噜太帅了！”

坐在缟田旁边正读高中的女儿赞不绝口，说了句让人害怕的话：“这回可没人再跟我争了，噜噜是我一个人的了。得好好庆祝一下。哈哈哈。”听起来就像这回作案的就是她一样。女儿说完抓起桌子上的一块米饼就到二楼去了。电视里歌声消失了，但是二楼又响起了同样的歌声，而且把音量调得不能再大。缟田完全无法理解，这些孩子怎么会那样喜欢打扮得古里古怪的噜噜。不但这样，缟田这两三年里不理解的事太多了。你看她早上穿着学生服上学的时候多少还像是自己熟悉的女儿，到了晚上看她穿一条瘦裤腿的裤子，走路大摇大摆的样子，还真以为是哪家的女孩跑到自己家来玩。前些天听她跟人打电话，尽说些什么“哎，你胡说，哎，真的？不是B，是A”？不知道的以为她还挺用功，在学英语呢，谁知道她们说的都是些有特别含义的不可告人的话。

眼前还坐着一个自己猜不透的女人，正在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嘴里塞着煎饼。她那张嘴岂止是吞进了煎饼，简直把缟田的所有工资和整个人生吞了下去。这女人从来对丈夫都视而不见，偶尔表示一点兴趣的话，顶多就像刚才在旁边说的那几句：“嗬，这件事还跟你们小川有关？这么说小川还高升了？不错不错，年轻人嘛，还很有前途的嘛。”简直不知道她在瞎说什么。每天缟田从报社下班回家，几乎就没有舒服待着的时候。去年总算把这栋房子的贷款给还清了，觉得这个家终于是自己的了。可是哪里还有一点自己家的感觉？说起来，别看向阳科这几个人没少惹事，但是至少比这个家还多点儿家庭的气氛。

妻子又打了一个哈欠，到浴室洗澡去了。缟田在榻榻米上躺了下来。不一会儿好像就睡着了。他梦见自己正在鹫津的小店里吃着拉面。不，不是在吃面，而是拉面的大碗里尽是三个叶子的草，自己正在碗里使劲寻找着四个叶子的。鹫津在一旁笑嘻嘻地说：“自己独立做一番事业再好不过了。”哎，奇怪……缟田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看见眼前的电视里真的在播放鹫津的小店和鹫津那张熟悉的面孔。缟田调高了音量，抓起话筒拨通了爱子家的电话：“喂，快看！现在电视里正播着……”

“我正看着呢。”爱子只匆匆回答了一句，就急急忙忙跑回电视机旁边，把脸靠近了电视。电视里正在播送特别节目《创业者之路》，鹫津是其中被采访的对象之一。大概是他的小店离电视台近，一些在电视台工作的人常到店里吃饭，引起他们的注意了吧。电视里的鹫津还是爱子熟悉的那身头上包着白毛巾的打扮。这副样子自从一星期前爱子再次见到鹫津后，她已经多少次在梦里见过了。鹫津在节目中从容地讲述着自己辞职后创业的整个经历。特别还提到了他要独立的原因，和创业初期筹措资金时的困难。望着电视里熟悉的身影，爱子不禁想到，今天晚上原本不是准备到鹫津的小店吃晚饭的吗？为什么后来又磨磨蹭蹭地拖着没去呢？难道想见他一面还需要什么借口和理由吗？自己正在惦念着他的时候，正巧他出现在眼前。只不过鹫津是在面前的电视中，离自己只有短短十多厘米的距离。

而且离他竟然这么近。爱子第一次和他处在不到十几厘米的距离内。啊，太郎的眉毛边还有一颗小黑痣——太郎的嘴唇因为微笑而合拢的时候，爱子的嘴唇也不由自主地轻轻动着。太郎炯炯有神的眼光正注视着我的眼。爱子轻轻地把眼闭上了，但是恰恰在此时，“你该快结婚了吧？”只听见电视中正在采访鹫津的记者问道。“还没有呢。”“我已经听说了，说是你的女朋友长得很漂亮，在一家夜总会当女招待，而且她每天晚上都会上你这儿吃晚饭。真羡慕你啊，又有自己的店，又有女朋友，过得多幸福啊！”“没，没那回事。”听到这里，爱子的嘴唇不由自主地离开了屏幕，只见画面中鹫津正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爱子慌忙把电视关上了。屏幕上方还留着清晰可见的自己嘴唇吻过的痕迹。爱子用袖子把痕迹擦掉，用手捧着自己发烫的脸坐了下来。

那天嘲笑六助在家吻电视，自己不也这样做了吗？太郎如果知道自己在屏幕上吻过他，一定十分狼狈吧。唉，还是当初自己拒绝了他，深深伤了他的心。那以后将近半年没有见过他了。那么，在这段日子里太郎走自己的路，重新找个女朋友，也是十分自然的事，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自己为什么固执地认为，太郎一定还舍不得放下自己，为什么会想当然地认定，只要自己和他见了面，把以前的误会说清楚，和太郎的关系一定还会恢复原样呢？如果那样，自己不又会觉得这一切来得太容易了吗？

桌子上还放着做好的拉面。这些日子，为了改掉不爱吃拉面的习惯，爱子每天晚饭都要给自己煮上一碗。看来，这也已经多余了。放得太久的拉面已经有点欤了，用筷子轻轻一夹就断成两截，这可能也预示着和鹫津的关系吧。爱子正想到这里，电话铃声响了，“喂，现在电视里正放着……喂喂！”那是缟田科长的声音。听到这亲切而又熟悉的声音，爱子忍不住哭出声来：“科长，我太需要你的保护了！”

第二天下午，小老鼠又拿着派头回到科里来了。“喂，又干啥来了，还惦着回老巢来说闲话哪！哦不，又来请我们给你出主意哪？”缟田打着哈欠慢悠悠地说。“不，不，这回是向大家汇报情况来的。科长，这几天看你脸色有点暗哪！人常说天庭发暗，精神不爽，看来你有点儿心事啊。”小川开着并不那么逗人的玩笑。

“向大家汇报一个重大内幕消息。据说果然拉拉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

“那另外一个找到了吗？”

“还没有呢。听说拉拉的尸体经过检查，发现脸部有整容过的痕迹。警察正在调查她到底是在哪家医院动的手术，可是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据某家医院的外科大夫说，去年秋天有个女孩手里拿着几张照片来找过他，说是想做个整容手术，把自己变得和照片上的人一样。大夫答复她，凭现在的技术，要做到相像是可能，但要变得一模一样就太难了。那位姑娘当时只说再找几家医院问问就走了。后来大夫偶然在电视节目里看到了拉拉的表演，这才想起来，当时女孩拿着的照片就是电视上的拉拉。时间大约是拉拉出道之前的一个月。”

“你是说——”

“也就是说，那个女孩子万一真的动过手术，变得和照片一模一样，那么就可能同时出现两个拉拉。而且，可以确定，那个女孩从这家医院离开后，一定在哪家医院动过整容手术。同时，被害的女孩脸上既然有动过手术的痕迹，而她手里拿着的照片又是真的拉拉的话，那么被害的无疑就是假的拉拉了。”

“那么你说，另一个真的拉拉在哪里？”

“那样一来，真的拉拉很可能就是杀害假拉拉的凶手，也许她已经躲到哪儿去了。”

“等等！”缟田在一边打断了他们的话，“如果被人杀害的假拉拉是靠整容手术变出来的，那么她和真的拉拉完全可以不是双胞胎关系了吧。”

小川点了点头。

“那么昨天那位著名歌手户仓麻纪在电视上说的话又怎么解释？户仓说她亲耳听到拉拉在电话里说，她有一个双胞胎妹妹。”

“这的确很难解释。”小川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起码拉拉的房间里住着另外一个长得和她极像的女孩，这一点可以肯定。这件事有人亲眼看见过。是一位娱乐周刊的记者。”

据说这位记者有一天晚上想到拉拉住的公寓去采访，碰巧那天公寓的门铃坏了，里面又忘了上锁，这位记者连门都没敲直接走进了公寓。结果他发现，在宽敞的起居间的大沙发上有两个打扮得一模一样，穿着一样的紫色睡衣的女孩正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其中有一个女孩发现有人闯进来后，马上把头扭到了一边，另一个女孩慌乱之中把脸转了过来。这位记者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女孩就是拉拉。据说拉拉当时脸色突变，从衣兜里掏出一沓钱递到记者手中厉声说道：“这件事马上忘掉它！”说完连推带搡地把记者赶出了门。这位记者被拉拉的凶相吓住了，没敢把这件事说出来，但是也没收拉拉的钱。

“这叫死无对证。我才不信他没收那笔钱！总之，结合各种证言，我看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那套公寓里的确住着两个拉拉。”小老鼠斩钉截铁地说。接着，他又瞧了一眼手表，“哇——我得走了。”说完，小川满脸遗憾地转身向门口走去。只听背后缟田科长冲着他大声问道：“我只想最后再问一句，这位记者看到的，和户仓麻纪偷听到拉拉的电话，哪一件发生得更早些？”

“听说记者看到的在前，户仓听到的要晚些。那名记者看见的时候，还在双胞胎传闻出来的半个月之前。”

这天中午，缟田把爱子约到有乐町车站前的一家餐馆，也不问爱子想吃什么就要了两碗拉面。餐馆一角上方的电视里，正在播放着关于拉拉被害事件的报道特集。从昨天开始，电视台几乎一天到晚播放的都是拉拉的事情。电视里说，自从发现被害者的尸体上有整容的痕迹后，一位据说在拉拉出道前和她一起在汉堡店工作过的姑娘主动要求接受采访，说出了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据这位女孩说：“我和她曾经无话不谈，有一天她拿出一张相片对我说，我真想做个整容手术把自己变得跟相片上一样。可是看来日本的大夫根本无法满足我的愿望……我问她，这照片上的人是谁，她只是笑了笑，告诉我这是去年偶然认识的一位朋友……她辞掉工作离开以后一个月，有一天她在街上突然喊过我，当时我大吃一惊，她已经变得完全像当初给我看的照片一样，简直就像换了个人。说是前些日子到美国接受整容手术去了。她还挺得意地问我：‘怎么样？还是美国那边的技术比咱们强吧。’过了不久，这副面孔又出现在舞台上，人家介绍说这是当下最红的歌手，叫拉拉。听说后我又吃了一惊。”女孩的采访结束后，主持人接着说道：“看来拉拉无疑是长得极像的两个人。”她的结论几乎和小川的看法完全一样。接下来电视播放的是广告。广告过后，主持人又像换了一副面孔似的，神色沉重地宣布：“现在报告一条最新消息，关于拉拉遇害事情，目前有了重大进展。拉拉的前经纪人，也是警方主要嫌疑人之一——鸟野一郎，已于今天被逮捕，详细情况目前还不掌握，但是看来又向发现事情的真相迈进了一步。”

画面上和店里马上变得乱起来，只有缟田一人似乎并不显得惊讶，只是不紧不慢地摸着鼓胀的肚皮说：“嗬，原来那个长得像莫蒂里安尼似的就是凶手啊。”说完，又小声对爱子说，“这家店做的拉面可真难吃。”爱子赞同地点了点头。这家饭店装修虽然豪华，做出来的东西实在和它的形象根本不相配。“这一比较就能看出，鹫津在创业上下了多大的决心。怎么样啊？你要不也在鹫津身上下点决心？”“不过听说他已经有了新女友了，而且还快要结婚……”“他自己那天不是说还没有吗？我看还是有机会的，鹫津君一直以为是你拒绝了他，而且还不知道你已经回心转意，你是不是找个机会把你现在的想法跟他谈谈？不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放在心里难受，如果是我这个岁数的人倒也没什么，可是你还年轻……”“可是……”“别说了，今天晚上我们一起上鹫津的店里去，你把话向他当面说明白吧。”“可是……”“还可是什么，你就说一声‘行’，答应下来不就得了？这个命令不是科长下的，而是你的保护人。”望着缟田亲切的笑容，爱子想了几秒钟后才默默地点了点头。

回到报社后，过了不到一小时，小老鼠又飞奔进来了。

“你是来告诉我们，那个经纪人已经被逮捕的消息吧，我们都知道了。是不是他承认了？”

“这是刚刚听说的。真想不到……”

“你先别急，能不能先说说警方逮捕那位经纪人的理由？”

“这是个天大的误会，是噜噜……”

原来，昨天晚上噜噜给经纪人鸟野打了个电话，不巧鸟野有事外出了，回答噜噜的是他留下的电话录音。可是噜噜由于匆忙，竟然没有察觉，于是录音里录下了噜噜的声音。噜噜在电话里说：“人是你杀的吧，我可什么都知道。”今天早晨警察到经纪人家以后，偶然从电话录音里听到了这句话，于是找到了噜噜。噜噜一看瞒不住了，就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了警察。

“鸟野爱上了拉拉，可是拉拉已经有了热恋的男友——说到底，杀人的动机还是出于嫉妒，三角恋爱引起的。”小川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爱子听了后脸色突变，还在兴冲冲地接着说：“这个三角关系里的一角，也就是拉拉的男友，说出来别吓你们一跳，居然是……”“是噜噜吧。”缟田胸有成竹地回答道。小川正在兴头上的话突然没了底气，泄气地说：“科长，连这你也知道啊！”

“不，这是我的预感，是我早就猜到了的。你们听听我的分析吧。我想，当初传来的有关拉拉是不是双胞胎的消息，一定是拉拉、噜噜和经纪人三个共同策划的。”缟田瞪了一眼惊呆了似的小老鼠，停了停才接着说，“而之所以要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今天上午你来告诉过我们的那位周刊记者。”“咦？”“别大声叫，让人以为你被鼠夹夹住了似的。你也把我的智商看得太低了吧。算了算了。总之，这名记者无意之中看见了拉拉和男友在一起亲热的场面，也就是说，他发现了拉拉和人同居的秘密。虽然拉拉给了记者一笔钱，但谁都知道，这只能暂时不被传出去。没有哪位娱乐周刊记者会把这种爆炸性的新闻捂在肚里。于是，她急忙把经纪人叫来商量，三个人一起绞尽脑汁想方设法要把被记者发现的事隐瞒下来。幸亏——是幸亏还是不巧这个另说——记者在发现他们亲热的时候，那个男的——也就是噜噜——穿着一身女性的睡衣，又是背转身朝外，因此记者并没有看清他的脸。而且噜噜平时留着披肩长发，身材高矮也和拉拉相近，在记者的眼里看去，就像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在沙发上。因此，他们才共同想到了一个办法——制造双胞胎的传闻。”“稍等，”爱子伸手示意让缟田停下，“那么噜噜为什么要穿一套女式睡衣呢？”“这并不奇怪。”小老鼠把话抢来说，“有些人的确有这种另类的爱好。但是拉拉喜欢有这种另类爱好的男人。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爱好吧。看来，这两个人在房间里喜欢玩这种同样打扮的游戏，经常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这样，他们需要隐瞒的就不单单是两人同居的秘密，而且他们这种另类的怪异行为也绝不想让人知道。结果他们三人想出的主意就是，如果让人相信拉拉是和双胞胎姐妹抱在一起，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那么，他们想出的主意怎么就能让大家相信呢？”“这你就不知道了，在演艺圈里，只有你想不出，而没有别人不敢相信的事。而且拉拉平时把保守自己私生活的神秘性作为一个大大的卖点，炒作她是不是还有个双胞胎姐妹，更是提高她人气的绝好的话题。”“也就是说，拉拉是故意让平素与她不合的户仓麻纪听到电话的，故意谈到双胞胎的事，是估计到户仓可能一时不会说出去。但是其中真正的用意却是让她往外散布这个消息？”“此后他们又用胶泥或什么东西改变拉拉的耳廓外形，再故意假装照片被人偷拍，让这些照片公布出去。再假借一个高中生之手向媒体写匿名信提出这个问题。”“只要在演艺圈随便点一把火就能炒作出一个大大的话题。我看他们合演的双胞胎这场戏还不能说是点火，而是放出的烟雾弹，是一颗掩盖真相的烟幕弹。”“这颗烟幕弹实际上就是为那位周刊记者一个人放的。实际上这位记者也的确深信不疑，以为自己那天看到的，就是拉拉和她的双胞胎姐妹。以为拉拉之所以给他塞钱不让他往外说，是怕有一个双胞胎姐妹这件事传出去对拉拉不利。大家不是都认为，有个双胞胎姐妹对她的人气有负面影响吗？而让他以为拉拉只想掩盖自己是双胞胎的秘密，其实是为了掩盖更重要的秘密。”“真像是一幅魔画似的，把那名记者明明看到的东西巧妙地变成内容完全不同的画面。”小老鼠十分赞同缟田的分析，不由得点了点头。“然而，正当他们把这场双胞胎风波炒得最热闹的时候，当事人拉拉却对此失去了兴趣，她觉得没日没夜地卷进这场旋涡，实在精神压力太大，倒不如把这一切真相如实地告诉公众，然后退出演艺圈和噜噜结婚。拉拉的想法遭到了经纪人鸟野的激烈反对，他威胁说，拉拉想退出演艺圈他不反对，但是条件是拉拉必须嫁给他。由于这种三角恋爱关系无法妥协，昨天在拉拉住的公寓里，因嫉妒而失去理智的鸟野拿着一根铁丝——”“别再往下说了！”爱子伸手拦住了缟田想说的话。而一旁的小老鼠并不知道爱子昨天晚上看了鹫津的报道后，对“三角恋爱关系”这个词特别敏感，还接着说道：“要是害怕人家说你像铁丝，你不会再长胖点？我看你隔了几天没见他了，好像比以前更瘦啦。是不是又有了什么新烦恼？”小川的话越来越刺痛了爱子的心。唯一知道爱子害怕别人提起什么的缟田，只好改变了话题。

“其实鸟野想利用这场双胞胎风波来达到自己另外的犯罪目的。之所以他把拉拉公寓里的所有指纹都擦得干干净净，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和拉拉同居的人是噜噜，而以为是她和另一个双胞胎姐妹住在一起。那样，警察就会把调查的重点放在追查这另一个拉拉。拉拉没有任何亲人，那么警察就会完全相信她存在双胞胎姐妹的说法。事情真像那首《四叶的三叶草》的歌唱的那样，这里的四片叶子——拉拉、噜噜、经纪人还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拉拉。”说到这里，爱子的口里又哼起了歌里的一句“想找回掉了的一叶，我独自旅行到远方……”

听到爱子轻缓悠扬的歌声，又是只有缟田一个人从中得到了启发。小川还是焦急地瞟着缟田的脸，而大野六助仍然打着哈欠，像往常一样显得似乎漠不关心。不，其实六助对这个事件十分关心，而经常打哈欠只是他的习惯动作而已。“这件事离水落石出——”正打着哈欠的六助突然插了一句，“已经不远了。小川我问你，和拉拉住在一起的不是另一个长得很像她的女孩，而是噜噜是吧？那么你上午说在拉拉出道之前的确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拉拉对吧？——就是说一个是照片本人的拉拉，另一个是拿着照片去把自己整容成拉拉的女孩。——既然已经发现被杀的是经过整容的，那么那个照片上没有经过整容的女孩又在哪里？”

“对，这才是整个事情的关键……”缟田刚开口就被打断。“我哪知道那个没有整容的女孩在哪里，这得问鸟野去。他肯定知道照片上的女孩是谁——”小川像是下结论似的说。

这天晚上，爱子为了寻找梦中的那片叶子来到了六本木的鹫津的小店。“就你一个人来的？”当爱子掀开门帘，站在柜台后的鹫津吃惊地问道。“不，过十分钟科长也来。”缟田为了给爱子创造一个单独见面的机会，故意晚来了一小会儿。一定要抓紧这十分钟速战速决。爱子边想边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这时她才发现，在对面的角落里，竟然还坐着一个女子。爱子的心剧烈地跳起来。那个女子染着栗色的头发，化妆和衣服都很时尚，正在对太郎做作地笑着。爱子进来后她就像没看到一样对太郎说：“太郎，你昨天接受采访说，还没到考虑结婚的时候，可是我已经考虑好了。”从她说的话来看，她一定就是那位太郎的新女友了。太郎刚才看到爱子进来时露出吃惊的神色，似乎觉得稍有点难堪，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吧。在这狭窄的长方形的店里，三个人站的位置恰好是个三角形。“别开玩笑了，你对我的过去还完全一无所知呢。”“你的过去跟我没什么关系，我才不管你原来交过多少女友呢。”女子又补充道，“我当然希望你以前没有过女友，要有的话多少总会有点在意，怎么？你以前还真有过喜欢的？”“有啊，我还向她求过婚呢。不过被人拒绝了。”“还有人拒绝太郎的求婚，嗬，眼光还挺高的啊。”鹫津在爱子面前摆了个酒杯，坏笑着说：“那女孩长得又瘦又丑，浑身皮包骨，还看不上我——可那时我是真心喜欢她的。”几句话说得爱子害羞得抬不起头。“这些话以后再慢慢听你聊吧，我先走了。”说完，那女子扔下刚吃了一半的拉面，匆忙跑了出去。

要不是正巧缟田这时进来了，也许爱子也正想找个机会溜走。缟田和鹫津打了个招呼，在爱子的身边坐下了。爱子用指头在柜面上写了几个字：“什么都别说。”“为什么？”缟田也用手指写道。“我已经死心了。”“真的？”“是的。”爱子微微笑了笑。本来今天来这儿是想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他，没想到他却先把他的想法说了出来。“那时我是真心喜欢她的。”是的，说的是那时，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而且，出去的那个女招待，如果不化妆也一定比我漂亮。一个星期前小老鼠用欢送会的形式送别了他的暗恋。看来我也要在这再办一个欢送会送别这以前的一切了。爱子一边想，一边故意装作没事似的给缟田满满倒上一杯啤酒。而缟田正不安地不时偷眼看着爱子。已经在人海中擦身而过的两个人，又重新碰到一起不知有多难。既然人是这样，那么一张脸呢？如果借助一名好大夫，完全可能把已经整过容的脸再重新恢复原来的样子！

由于各自都有心事，两人只待了三十分钟就离开了小店。樱花已经快要盛开了，花瓣在都市的夜色中纷纷凋落，像白白的沙子一样掉落在道路上。爱子把视线从凋落的花雨里转到缟田忧心忡忡的脸上说：“一切都过去了，实在对不起你。让你白为我操了不少心。”接着她又朗声向缟田道了别，转身向车站走去。望着渐渐走远的爱子的身影，缟田突然想起了什么，迅速走进了路边的公共电话亭，拨通了小老鼠的电话。

“哎，小川，是我——我这是猜想。告诉你，我已经知道了那位照片上的女孩在哪儿……”

“她在哪儿，到底是？”

“就在停尸房里。她就是昨天被杀害的拉拉，正躺在棺材里等待安葬。那另一个拉拉根本就不存在。照片上的女孩和死去的女孩根本就是同一个人。所以才会长得一模一样。都怪我怎么早没想到呢！”

“不是说遇害的女孩拿着照片想把自己整容成跟照片上的人一样吗？”

“恰恰相反。那是原来照片上的女孩做过一次整容才变成那个样子，可能她觉得整容手术不成功，没有达到自己预想的效果，所以又想再动一次整容手术把自己变回原来的样子。她到美国动的手术不过是想回到原来的自己。变得和原来一模一样。”

三

雷鸟的脚步静悄悄

六助又看了一眼手表，走进了街边的电话亭，不多不少，现在正好晚上十点整。今天上午调到文艺部去的小川给向阳科打来电话：“喂！六助，今天晚上十点你一定得给我家打个电话——什么？理由？到时候再告诉你。”最后还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声。因为正下着雨，天色比平时显得更暗些。从昨天开始，东京已经进入了梅雨季。在街灯昏暗的亮光中敲打在玻璃上的雨点反弹出一层水雾，散发着浓重的夏天气息。——与其叫做雨水，倒不如说是沉闷的夜空承受不了夏天的酷热而流的汗更为贴切。

电话铃刚响过一声，对方就接了电话，看来小川早就在旁边等着。

“怎么这么晚？不是跟你说好十点吗？”

“我的表正好十点整。”

“你那是什么表！不但脑子慢，连戴的表都慢！”

“到底什么事这么急？”

小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可以想象得出，二十七岁的小川的嘴皮这会儿肯定撅着，和小老鼠再像不过了。“六助，你今天没碰见什么女人吧？”小老鼠边说边嘿嘿笑着，“我猜今天你必有一难，是女难！”

“开什么玩笑！就为了听你这些废话还得花我一个十元硬币？”

最近小川热衷于钻研易经。起因是有一回派他去采访一位易学大师，这位大师顺便给他算了一卦，说是当天走财运，果然小川回来的路上捡到了三十日元，这让小川佩服得五体投地。那以后他就买了许多易经的书读，每天都要算上几卦。还经常给老巢向阳科打来电话通报一下算卦的结果。不是说缟田科长今天半夜肯定犯胃痉挛，就是说爱子这礼拜要不去拜稻荷神社就更嫁不出去，实在比没调走以前还让人讨厌。而且他占卜出的结果几乎都是坏签，说是在学易经，不如说是在练妖术，弄得大家全都暗暗祈祷，千万不要被小川那些预言不幸给猜中了。

“我说得准吧，今天你一定跟哪个女人有什么过节儿！是不是跑掉的太太又回来了？”

“那婆娘现在还跟空气一样，根本没什么消息。”

“要不就是今天晚上到哪儿喝过酒吧？酒馆里你就没跟哪个女人有过那么一点花絮？”

“没发生什么事啊。只不过坐在我旁边的家伙不小心吃错了我一条炸柳叶鱼，但是那肯定是个正宗的男人。要说今天跟我搭过话的女人，那除了爱子没有别人。她跟我说的话也就那么两句。最近她可有点不爱理人。”

“那就怪了。本大师算的卦不可能不准啊！”

“行了，行了。下次等哪天算出有一大笔遗产等我继承，你再给我打电话吧。”

“十分遗憾。告诉你，本大师算出你离财运越来越远。先跟你打个招呼，到了乙亥年夏天，要提防未羊时刻从丑牛方向过来的人。此人会抢走你那点财产。”

“什么乱七八糟牛啊羊啊，最得提防的就是小老鼠精。呸！”

六助愤愤地啐了一口，挂上了电话。他慢悠悠地点上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转身吐出一口气，走出电话亭。正在这时——六助在推门的一瞬间像是被什么给顶了回来，只见闯进来一个黑糊糊的人影。从一身镶着紫色花边的衣服和浓浓的香水味判断，六助马上反应过来了，进来的是个女人。六助那比常人大一倍的肺里喷出来的烟气吐在女人的脸上，像是给她罩上了一层雾。女人不由得甩了甩头，烟气随着甩出的带着雨滴的头发散开来，就像揭开了蒙在女人脸上的薄薄面纱。女人露出的长睫毛上沾满了雨水，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珠。抹得血红的嘴唇边带着令人难以琢磨的微笑。女人也把自己手上的烟放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口，重重地把烟吐在六助的脸上。带着口红颜色的烟雾像火一样灼烧着六助的眼睛。散开的烟气又像一张面纱重新罩住了女人的脸。

“帮我打个电话。”看不见的烟幕那头，传来女人神秘的声音。烟气散开了，出现在六助眼前的是一个漂亮的女人。而且是和六助一起待在电话亭里——还没等六助反应过来眼前的一切，女人已经摘下话筒塞在六助手里。她投进一个十元硬币，开始拨起号来。“接电话的可能是个男的，你就按我教你的说。记住了，就说‘青兰女子大学的弓月纯子知道柳泽勉住在哪儿’。这么说就行。”女人又从六助手里拿过话筒贴在耳边听了听。“通了。”女人压低嗓子说，又把话筒塞回到了六助手上。

六助的耳边响起了一个男人凶恶的声音：“喂，喂——哪一位？……你找谁？”女人在一旁再次小声提醒六助：“快说！青兰女子大学的弓月纯子知道柳泽勉住在哪儿。……就一句。”在话筒对方的男子和这个半个身子贴到胸前的女子双重催促下，六助只好按照吩咐，把教给他的话说了一遍。

话刚说完，女子伸出染成红指甲的手把话筒抓走，挂断了电话。接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塞进六助老是半咧的大嘴里，取出火机点上。“这根烟抽完为止，我可以陪陪你，咱们到外面走走。”还没等到六助答应，女人揪住足足是自己三倍的六助，把他拉出了电话亭。

“上哪去啊？这是。”

“反正散步嘛，去哪儿都行。”

女人说着，挨近了六助的身体，挽着六助的手臂迈开了步子。潮湿的天气里，六助那每年只洗一次澡的身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臭气。但是女子不但不嫌弃，反而把身子更紧地靠在六助怀里。一种久违了的温馨感通过手臂迅速传遍了六助全身，浓烈的香水味一阵阵刺激着六助的鼻子。跑掉的妻子以前完全不会打扮，向阳科里的爱子平常也只化化淡妆，能闻到这么漂亮女人身上的香味已经记不清是多少年前的事。六助猛然想到，那只小老鼠今天占的那卜卦，说是女难，只说中了一半吧？

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映照出两个紧贴着的身影，经过每一座街灯下，两个落在地上的影子都像走马灯似的变换着梦幻般的形状。也许是头一回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走在一起，连平时非常熟悉的这条街，都感觉那样的陌生，就像走在一个从没到过的雾腾腾的迷幻世界里。

“后面是不是有人跟着？”女人小声说。由于刚才总能听见一些轻微的脚步声，六助有点紧张，不由得回头想看一眼。“千万别回头！”女人往六助身边贴得更紧，小声警告着。边说边拉着六助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路。这一带虽比不上市中心那么热闹，也一幢连一幢地盖着许多大楼。在这些钢筋混凝土堆成的大山之间，一条条纵横排开的小路仿佛只是一道道排水沟。神秘女子拉着六助不知拐过多少弯，脚步也越来越快。后面似乎隐约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听不准是真的还是回声在作怪。女人的头发随着身体的跑动波浪似的甩开，轻轻拍打着六助的肩膀。六助觉得自己像是跟女人深夜练着跑步。

拐过一个弯后，前面的路突然开阔了，闪烁着的霓虹灯让六助猛然记起，已经到了车站附近的大街上。女人从衣兜里摸出一张一万日元的纸币，塞到六助手里：“这是给你的酬金。刚才打电话的事跟谁都不许说。”随即拦下一辆出租车跳了进去。还没等六助反应过来，只见车子的尾灯已经越来越远，只把那点浓浓的香水味和一份美好的回忆，夹在汗水和雨水中，通通留给了呆立路旁的六助。回过神来，六助又偷偷回头瞧了一眼，没有发现什么可疑情况，这才完全放下心来。可是仔细一想，六助又仿佛觉得，刚才急急忙忙练马拉松的时候，的确像是有谁紧跟在后面，多亏女人带着他在小路上左拐右转，这才把他们甩在后面。嘴里叼着的香烟也在刚才的跑步中让雨水冲走了一半。六助不由得暗自猜想，今晚这一趟活干得实在莫名其妙，别是忙乎半天只赚到一张假票？连忙从口袋里掏出刚收的票子，对着灯光仔细检查了以后，这才慢悠悠地向家走去。二十分钟后，六助回到了自己的楼下。一看，门口还有一个女人在等着他。

灯光映照下，撑着一把圆圈图案的花伞站在楼下等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下班时最后一个道别的爱子。爱子那瘦瘦的身材举着把伞站着，不认识的准以为伞柄怎么那么长。只见爱子笑着说道：“都等了你三十分钟了，再不回来我正想回去啦。”说罢她放低了雨伞，不好意思地用伞身挡住了投向六助的视线。“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么晚了。”“今天晚上我一个人出来看电影，电影的结尾是一对恋人最后分手了。看完电影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找你来聊聊。”“那太感谢了，总算你拿我当个人。到我家里坐坐？”“不想去。”“我不会怎么样的。”“你那屋子还想干什么？上次我和小川一起来过一趟，看见你那屋子，谁都以为东京刚发生过大地震。”六助的房中间摆着一张脏极了的床，也就床上还剩点空间，床后面就是堆到屋顶的一堆破烂。“你快湿透了吧。”爱子想把伞递到六助手里。“不用啦，我这是特地想淋点雨，让它自动洗洗头。”“看来还不能把你当个人看。”“是不是又和鹫津君吵架啦？”“哪有机会和他吵架？春天以后一直就没见过他。”“我可是一个星期得上他那儿吃一回拉面。”“嗬——”“他最近的情况你肯定想知道吧。”“和他的事已经结束了。而且听科长说，他今年秋天就要结婚。”“咦，进展这么快？”“没错，那女人长得还挺漂亮的，我还见过她一面。”“我都见过两三次了，但是我觉得鹫津肯定不喜欢这种花枝招展的女人。他真的秋天会跟她结婚？”“嗯，听说都订过婚了。”“订过婚也能取消。你自己不也有过？到秋天为止还有机会。”“你说的跟科长一样。科长说结婚半年就离婚的有的是。”“有，有。”“你的情况不算，你还没离婚。”“离不离还不都一样？”“可是我觉得你太太还在哪儿等着你给她打电话呢。”“我连她人在哪儿都不知道，电话怎么打？”“我想她一定在一个你找得到的地方。你自己一次也没主动找过她。”“爱子你也在等着鹫津君找你吧。”“怎么会呢？”“我听你的口气像是那样。嘴上不承认罢了。”“可是太郎不用找啊，他知道我的住址。”“你的地址好找，可是你的心思难找。爱子，你把自己真正的心思藏得太深了。你盼着他主动来找你的心思。”“我是想寻找他的真实想法。不，更正一下，是我想过寻找他的真实想法。我们俩的事都得用过去时了。”“可是我感觉你们俩像是迷了路的两个人在互相找着呢。要是有谁先喊出声来，那边的回应应该更大。美国有部大片里不是有过嘛，男的冲进教堂，冲着正在跟别人结婚的女子大喊了一声，马上那电影就有了一个好结局。男人和女人不就是那样简单？”“那是电影里的故事。”“和电影里的故事一样有什么不好？”“那你做给我看看。我看你怎么大喊太太的名字吧。”“我要是喊了，她还不跑得更远？”终于，雨伞下爱子露出了平常看惯了的笑脸，说道：“我该回去了，再聊下去，明天见到六助该听不到什么笑话了。头洗得差不多了吧？”看着六助湿漉漉的头，爱子的笑脸上又爬上了一丝微笑。“送你到车站去？”“不用了，要碰上坏人正好练习一下怎样喊呢。”爱子走了，中间还两次转过身来，甩动着伞上的雨滴向六助告别。

甩下的水珠和刚才遇见的女人身上谜一样的香味在六助心里缠绕在一起，他不由得暗自苦笑着想：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真让小川这小子的卦算准了？多年没有过的女人缘难道又回来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首先要做的当然先把脏兮兮的床上堆放的脏衣服挪开，这不是为了想洗它，而是得腾出一块地方抖抖身上的水。接着要做的，是把那张淋湿的一万日元纸钞贴在脏得看不见的玻璃窗上。然后再从床边的破烂中随手抽出几张破报纸铺在床上。六助伸出的手突然停住了。

柳泽勉据悉已经潜入本市——

报纸上大大的标题进入了六助的视线，今天晚上遇见女难第一号人物时，她让打的电话里不是提到过这个名字吗？对，一定是他。不用再读，报纸上的内容六助早就有印象。

上个月底，大阪连续发生了几起黑色革命军，俗称“黑军”发动的袭击警察派出所事件。黑军实际上是一个过激团体的军事组织。这几次袭击中虽然没有死人，但造成了二十余名伤者。事件发生后，包括袭击行动的指挥者在内，一共有八名凶犯被逮捕归案，事件总算得到了解决。不过逮捕过程中，一名负责制造炸弹的黑军骨干居然闻风逃脱。此人因为擅长制造精密炸弹而拥有“恶魔之指”的绰号，这个人正是柳泽勉。

不知是因为印刷不好还是别的，报纸上刊登的犯人，脸上的皮肤像经过砂纸打磨似的粗糙，据说柳泽勉此人还有一个绰号叫“铁雷鸟”。铁雷鸟是一种善于伪装的鸟类，可以随着周围环境的变化改变自己的体色。柳泽勉正是凭借这个本事，几次在警方的围捕中巧妙逃脱，至今依然逍遥法外。这只铁雷鸟的高明之处不仅在于改变他的体色和服装，也擅长随机应变改变他的内色和信仰。几年前柳泽勉还是一名与黑军为敌的准军事组织——赤军的成员，后来在赤军内部发生的一系列内讧中投奔到黑军来。

这次叛变对于他以前赤军的同志来说，绝对属于罪大恶极，人皆可杀。而黑军自从吸纳了柳泽勉这个恶魔之指后，势力得到迅速的壮大。不但在几个大城市成功地实施了多次爆炸，也把赤军逼上了死角。因此他们与赤军的矛盾更加激化。据说上个月底大阪的袭警事件发生后，当局之所以能够迅速成功抓捕黑军的几名主要首领，就是由于赤军向警察秘密通报了黑军在大阪的几个据点而造成的。

然而独自一人逃脱并潜入东京的铁雷鸟面临的处境的确不妙。柳泽勉不但要处心积虑地想方设法逃避警方的追捕，还要防备赤军成员发现他。同时，他还肩负着对告发黑军据点而导致多名兄弟被捕的赤军首领复仇的使命，时时刻刻都在注意着赤军的动向。对于东京来说，目前警方和赤军都在大力寻找柳泽勉的下落，以尽早除去铁雷鸟这颗不知何时爆炸的炸弹。

今天晚上那个女人让六助打的电话，无疑是向谁告发柳泽勉的潜伏地点，看起来不像是谁没事找事逗着玩。而且，六助还清楚地感觉到，的确背后有人在跟踪着她。

到底那名神秘的女子是谁？——烟气中慢慢显露出的女子谜一样的面孔，拉着六助没命地拐进小路，狂奔了许久才好不容易脱身的这名女子和铁雷鸟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还要拉住六助一块跑？那个告密电话又是打给谁的？

六助的思绪陷入了混乱，就像不停地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地到处乱撞。不知不觉六助渐渐沉入了梦乡。平日里六助一旦睡着了，除非发生重大的灾难，一般很难能让他睁开眼，可是今天晚上完全不一样。不知为什么今晚不但睡眠很浅，还始终有一种若即若离的轻微脚步声在他耳边伴奏似的回响。六助不由得心里一阵阵地感到恐惧，随着脚步声渐渐逼近，一只巨大的黑手从背后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六助大叫一声睁开了眼睛。

定睛一看，原来是那张贴在窗户上的湿漉漉的纸币不知何时飘落下来，正好像口罩似的粘住了六助的鼻孔和嘴巴。他一手抓开了纸币，擦了擦满头的汗。做这种噩梦可不是自己的特长，已经多少年没有在梦里体会过这种令人害怕的景象。看来还是心里那个女人神秘的影子挥之不去才引起的吧。六助迷茫地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恰巧这时床头的电话响了。六助赶紧伸手在废纸堆中摸到听筒，贴在自己的耳上，可是那个大大的哈欠此时还没打完。

“睡着哪！是我！……”

好像从遥远的黑暗里传来了女人尖厉的嗓音。

“我？我是谁？”

六助突然记起，拿起电话习惯性地先说“是我”的只能有一个。他不禁偷偷瞄了一眼手表。现在正好是十一点过几分，今日还剩近一小时没过完。这小老鼠最近练就的功夫果然不差，他占卜得出的结果提到的女难看来还没过完。爱子走了以后，以为今天已经万事大吉，这电话带来的难关要比前头的更难。

“你现在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一个小镇上。……正坐着火车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随便就在这里下了车。反正是在山阴方向……喂，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不会是谁的忌日吧？”

“反正差不多吧，去年的今天我离家出走，你还记得不？你反正也不把这事放在心上。连自己的生日和结婚纪念日都不记得的除了你还有谁？”

这通电话居然是从山阴地方打来的。怪不得她声音后面总能听到往里投铜币的咔咔响。六助脑子里马上浮现出在那个遥远的偏僻小站上，伴随着野猫的叫声在雨夜的雾气里给自己打电话的妻子的形象。

“喂喂，这动作可不卫生！别拿指头往耳朵眼里抠，想抠的话拿耳勺，听见没有？”真被她说着了。六助急忙把指头从耳朵眼收回来。咦，她是不是就躲在屋里什么地方？不然怎么知道的？六助的眼迅速在屋里的每个角落扫视了一遍，还把厨房洗碗台上的窗又打开看了看。自然没有发现妻子的踪迹，看见的只有到处乱爬的蟑螂。

“你别到处找了。我还不知道你打电话的时候手往哪儿搁？……还不快对我说点什么？”

“有一句话我想问你好久了。为什么你……”

“你想问我离家的理由？”

“不，不，这我知道。想问的是，当时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这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我是不是还有点儿魅力？”

“还不是那会儿一时冲动？你看还能有什么别的理由？”妻子的声音显然很气愤。很快她的声音又软了下来，“我离家出走也是一时冲动，去年的今天，我一看你旁边的垃圾堆，心想这么跟你过，还不比普通人早老三倍？所以感到害怕就……”

“这一年你在哪儿待着？”

“在朋友这儿，换了好几个地方。都是你认识的朋友。”

“你说现在在山阴，打算还去哪里？”六助正要接着问，只听见电话那头妻子大叫一声：“啊，背上的孩子要掉下来了！”接着电话没打完就被挂断了。

原来电话里她身后的不是猫叫，而是婴儿的哭声。今天晚上到底是怎么了？难道现在东京还有狐狸精，正在小川的妖术指挥下变着各种把戏耍弄人？肯定是这样。六助边想边躺在旧报纸上。可是不到十秒钟，六助又像童话里午睡的巨人那样一下子跳起身来。婴儿？她哪来的？——

按惯例，每天早晨小川总先打电话来报告他的最新预测，爱子接完小川的电话，带着讥讽说了句：“多谢指教，辛苦了。”缟田科长在一旁学着六助的样子打了个哈欠问道：“今天小老鼠又有什么新花样？”

“他说科长今天绝对不能碰水，哪怕就喝一口，最近都会遭遇水难。”爱子瞧了瞧缟田面前的杯子，“多亏您还一口没喝。”

“这小老鼠真胡扯。我又不会游泳，也不到海边、游泳池边去，怎么可能遭什么水难！”说着把手伸向了茶杯。

“科长你先别动！那家伙最近的预言都还挺准，你别不信。不是说有的老人洗澡都能淹死吗？”六助还是那样边打哈欠边劝阻。

“你这家伙今天早晨已经打了二十四回哈欠了，真羡慕你啊，都说有时间打哈欠的人不容易老。”

“你数人家打哈欠的次数不是更有时间？”

“准确掌握下级的行动是上司的职责。”

爱子一看，每天在两位男人中上演的斗嘴又要开始了，急忙拦住了双方说：“争这些没用的事，不如商量一下昨晚六助遇见的那神秘女子让他打的神秘电话。我看这件事还是报警为好。”

“不，报警之前我们自己得先侦察侦察，弄得好咱们爆一个独家新闻也没准。要是报了警他们一查没这回事，那还不让人笑话。”

起码到现在为止，昨晚出现在六助喷的烟雾中的女人是谁还不知道。既可能是赤军一方为了报复世纪炸弹之魔“铁雷鸟”柳泽勉而向警方告的密，也可能是上个月大阪发生爆炸案后漏网的柳泽勉同伙叛变了铁雷鸟，想把他的行踪报告给赤军。六助已经记不清那位女人拨打的电话号码，只知道接电话的是个男人，而且只说过两句话，就凭这些，想找出接电话的人是谁，还缺乏必要的线索。六助记住的，只有电话那头的男子凶恶的说话声和那句让他说的话——青兰女子大学的弓月纯子知道柳泽勉住在哪儿。

“咱们先试试吧，青兰女子大学是不是真有个叫弓月的学生。爱子，你打电话到大学总务处问问看。”

爱子按照缟田说的打过电话，放下话筒对两个男人点了点头。

“确实有个学生叫弓月纯子的，已经在那儿读了七年大学了，留过好几回级，今年已经二十四五岁。住址在青山一座叫Belle Saison的公寓里——那座公寓很有名，法语翻译过来就是‘美丽季节’的意思。每到季节交替，房顶的颜色都要重新刷过。从青山大道过去不远就能看见。是一座二层的小洋楼。”

说干就干，六助决定利用午休时间，出去侦察那栋公寓的情况。今天又下着雨，街上到处飘着棉花糖似的细细的雨丝。不远处，公寓的绿色屋顶闪着亮光。

弓月纯子的房间在二楼的最中间。六助在门前按了按门铃，可是不见有人出来。也许她到大学去了吧。六助正要转身回去，突然旁边一家的门打开了，露出一个中年女人的脑袋，满脸奇怪地看着他。这个女人身高只有六助的一半，但是身材却有六助两倍那么宽。也就是说，比起往前走，不如像螃蟹似的横着爬还要快。“你又是来偷内裤的吧？”女人突然狠狠地咬着牙问。“你说我想偷内裤？”“半个月以来，这座公寓里已经丢了不少女人内裤，到前天为止已经丢了十件，连我的花内裤也被偷走了，爬上二层阳台来偷的——”

原来六助被误以为是来偷内裤的。这倒不要紧，而让他惊讶的是，这位大相扑运动员似的女人竟然还穿花内裤。六助递过一张名片。“对不起，我是报社的，想问问隔壁这位大学生的一些情况。”这时，女人好像打消了怀疑，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痛痛快快地告诉了六助，甚至连六助没问到的她也说个不停。

回到报社，六助马上把这次侦察的结果报告了缟田。主要成果有两处：第一，一星期之前，弓月纯子的房门上被人用红漆写上了几个可怕的大字——“下地狱去吧！”那天晚上弓月纯子像往常一样半夜才回到家，她见了门上的大字居然吓得脸色煞白。她问邻居是谁干的，邻居摇头说不知道。纯子慌忙回屋拿甲醇把字抹掉了。第二件事是，本月初弓月纯子屋里发生了一起煤气爆炸事故，但是这起事故是不是真的由煤气引起尚不可知。那天晚上只听见她的房间传来一声巨响，邻居和附近几家的人急忙到她家看个究竟。这时纯子开门出来只露出个脸，说是不小心煤气发生泄漏，划火柴时点燃了，什么事都没有，请大家放心。但她说话时显然吓得浑身发抖。

“可能她在试制炸弹。而且在门上用红漆写字很像是赤军组织的做法。我猜弓月纯子和铁雷鸟可能是情人关系，两人都是赤军的叛徒，所以被人追杀。”六助报告说。

“另外，我估计铁雷鸟甚至可能就躲在弓月纯子家里。那座公寓每年冬天都把屋顶涂成白色，这符合雷鸟的生活习性。”

“不可能，雷鸟不会躲在这样容易找到的地方。”缟田说，“要是知道他躲在哪儿，早就出事了。这件事我想去社会部通报一下。”说着走出了房间。

爱子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绵绵细雨。六助笑嘻嘻地凑过来说：“有空再到我家玩吧。”“不去。”“放心，不会怎么样你的。”“昨天不是告诉过你，你那屋子干什么好事坏事都不行。”“不，今天不一样了。昨天晚上我通宵做了一个大扫除。”“怎么？想法有变化了？”“这个……”六助把妻子隔了一年后打来电话的事细细地说了一遍。“你太太说离家出走是一时冲动，这不就是暗含向你道歉的意思吗？为什么你不马上请她回家？”“这话来不及说电话就被挂断了。”“瞧你说话老是含含糊糊的这怎么行。那个婴儿当然是六助的孩子了。”“那还不知道是她离家后跟谁生的呢。……这也不是不可能。有点事想求你帮帮忙。”说着六助拿出一本大扫除中找到的妻子的电话本递给爱子。“这里都是她那些女朋友的电话。这一年里她在几个朋友家搬来搬去。我自己打电话当然也可以，但是实在不好开口问人家，我妻子离家以后生的孩子是不是我的……”爱子笑着点了点头。“行，知道了，今天晚上我挨个打电话帮你问问。”“拜托了，另外，我还想……”停了停又接着说，“我还想问问，爱子大概你的想法和我妻子一样吧。”“什么一样？”“要是鹫津君想让你再回去跟他，你会马上答应吗？”

爱子的目光从六助脸上躲到了窗外。“假如，假如太郎他真的这样说，我也不能再回去找他。因为还有另一个女人要为我受到伤害。”“要是不伤害那个女人的话不就行了吗？请你给个行还是不行的回答。”“那……当然行了。……怎么啦六助？你想……”

“没什么。”六助意味深长地笑着，“顺便我再来一个彻底的大扫除。”

可是，六助雄心勃勃的所谓大扫除，一开始就吃了败仗。这天晚上，六助来到赤坂一家叫做“安琪儿”的夜总会，指名要一个叫百合的女招待作陪。不巧，当天百合请假没来上班。在鹫津的小店里，六助见过这位百合两三回。第一次见面时鹫津简单地给两人作过介绍，当时她只是说了自己工作地点和用的化名，根本不想说自已的真名。六助原本计划先找到百合，然后直接试探一下她的真正想法，问她是不是真的爱鹫津，然后再决定实施这次大扫除的顺序。没想到百合居然没来，那么今晚的计划显然无法实行了。六助只好先找了个座位坐下来。不过坐是坐下了，六助时刻都在担心自己的钱包是不是能应付得了这儿无处不在的高消费。干坐着也没什么用，六助决定马上撤退。他刚起身迈出几步，不由得脚下停住了。

路过的一个包厢恰巧没有关门，六助往里瞧了一眼。原来，里面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招待像睡着似的双目紧闭，紧紧靠在一位中年客人肩上。她的脸被客人吐出的烟雾包围着。烟雾散开后，烛光映照下的女人的脸刚暴露在面前，六助就不禁大吃了一惊。昨天晚上烟雾中出现在电话亭里的那个神秘身影，今天又一次在朦胧的烟气里出现在六助眼前。然而昨天六助看得并不真切，多少有点雾里看花似的模模糊糊。而今天在这奢华的灯光下看起来竟是那么动人，那么活生生地充满魅力。当六助第一眼看见她时就已经对她的身份猜到几分，今天果然发现她就是夜总会的女招待。而且，还和爱子的情敌在一起。

六助匆忙走了出去，在夜总会门口向门童打听了一下关门时间。六助在细雨霏霏的街头漫无目的地闲逛了两小时后又回到这里。这次他径直向后门走去，闪身躲在楼梯拐角的暗处。十一点，店门关了。又二十多分钟过去了，下了班的女招待们换好衣服，鱼贯地出现在后门口。她们手中的一把把花伞很快散开在街头的各个方向，终于，目标出现了。那个女人最后一个出现在门口，六助连忙跟在她几步之后。

其实跟踪也挺简单的，这位女子没有伴，只见她独自一人下了地铁坐上了车。空空的车厢里女子的身影虽然不容易跟丢，但同时自已如何隐蔽又成了问题。六助只好把巨大的身体缩成一团。刚觉得做了点伪装，只见女子已经在前门下车了。六助连忙又跟了上去。女子出了地铁上到地面。望着漆黑的青山大道上匆匆赶路的裹着白色雨衣的女子背影，六助心里突然想起了冬天雷鸟的保护色，一个念头闪过了六助心头。难道，这名女子就是那位雷鸟？早就听说爆炸专家铁雷鸟善于伪装，他想假扮成一个女人并不难，而且如果混迹于女人独有的这个夜总会招待的行业，岂不是一个最好的隐藏场所？——不过。想到这里，六助不禁摇了摇头。不管柳泽勉怎样善于化装，报纸上看起来粗糙得像砂纸的一张脸，无论如何无法变成这么一位娇小美貌的女郎。刚才一闪而过的念头马上又被六助自己否定了。然而走着走着，六助突然明白了女人的目的地是哪儿。

果然不出所料，女人的白色背影很快消失在中午六助刚刚拜访过的，叫“美丽季节”的公寓前。六助偷偷跟随在女人背后进了公寓的院子，抬头一看，二楼中间的那间屋正好灯光亮了。没错，就是她。原来这位神秘女子就是青兰女子大学的弓月纯子。

女子把脸贴在窗上往下看了看，很快又打开了窗户跳到二楼的阳台上。只见女子的手一扬，一件什么东西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

这个白色物体随着雨丝缓缓地飘落，终于挂在了六助眼前的一个矮树枝上。六助伸手一摸，一种柔软细滑的感觉立刻从手指传遍了全身。正在这时“快来抓贼，有人偷内裤啦”！女人的喊声像一枚炸弹在六助的头顶炸响。六助还愣愣地站着，没完全理解女人喊声的含义。只见二楼隔壁的灯亮了，随着房门一响，一个巨大的身穿睡衣的女人出现在六助眼前。

中午刚见过面的胖女人气哼哼地指着六助高声咆哮着：“大家快起来，我抓到一个偷内裤的贼了。快来啊！”喊声响彻了东京的夜空，很快，每个屋里的灯几乎同时亮了，一个个窗口伸满了脑袋正指着六助议论纷纷。六助还没明白这头母狮到底在喊什么，只能木棍似的站在院子的细雨里。只见黑暗中扑出三个男人，死死地按住了六助的胳膊。看样子这三个男人不像等闲之辈，也决不是平常路过的人和公寓里的住户。六只利剑般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六助的脸，就像饿狼注视着捕食的目标。六助这才知道，自己刚才一路跟踪那位女人时，一定自己的身后就也被人跟踪了。肯定就是这几个人一路跟过来的——六助忍不住壮起胆来大声问了一句：“你们是赤军的吧？”

“这么说你一定是黑军的了？”目光像剃刀一样锋利，像是领头的一个说道。旁边的另一个指着六助手中的内裤卑鄙地笑着插了一句：“看来不像，他只是个想偷女人内裤的贼吧。”第三个人说：“他可没那么简单，你没听见他刚才明明说过什么“赤军”这句话，也许正是黑军的党羽呢，不管怎样，先带回署里审问一下就清楚了。六助还没琢磨过来“带回署里”这句话的署就是警察署，就被三个男子连拖带拽地弄上了旁边停着的一辆车。

缟田在人带领下来到一个房间时，六助正围在几名警察中间悠悠然打着哈欠。缟田看见这位不肖部下的如此模样不禁怒从心来：就这副模样，不被警察当成偷内裤贼或者激进派党羽那才怪呢！当然现在还顾不上骂他，缟田强压住怒火，低声下气地替六助郑重地向警察鞠躬道了歉，终于得到对方的谅解，把事情完全解释清楚了。可是那位目光像剃刀似的警察还在不依不饶：“就算你们是报社的，就凭几个菜鸟，还想参加什么跟踪破案！昨天替人打过告密电话的事，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向我们报告？你说的那个接电话的凶恶的声音，那就是我的。”这位老兄依然用他剃刀似的目光盯着六助的眼睛，用更加凶恶的口气大声嚷嚷。

“噢，原来弓月纯子真是给警方打的告密电话！说她知道铁雷鸟隐藏的地点……”想到这里，缟田不由得和六助偷偷交换了个眼神。

两人的眼神刚刚碰在一起，马上就被剃刀似的眼神从中切断，只听那凶恶的嗓门又响了起来：“警察也是刚从你说的话里才知道，真想不到居然是她自己让人打的电话……”

原来这样！青兰女子大学的弓月纯子知道柳泽勉住在哪儿——昨天夜里这位纯子自己让偶然碰上的六助给警方打的电话。警察接到电话后十分重视，今天一早马上就到青兰女子大学了解了弓月纯子的情况，还到她的公寓找过她。

“知道为什么我们接到电话后会这么重视吗？打电话来的男人声音又阴又恶，简直就是从地狱传来的声音！”

六助正想对这位口气凶恶的警察顶几句，警察好像早就料到了六助的举动，挑衅似的咧嘴露出一丝嘲笑。这哪像是个警察的样子，分别是一个凶犯阴险的冷笑。缟田见状慌忙弯下腰，赔着笑脸问道：“那么你们警察找到弓月纯子后她是怎么说的？”

“当时她满脸怒气地说，自己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铁雷鸟的住址，这种电话根本就是个恶作剧。她这番话反而引起了我们的怀疑，于是今天早上开始，我们对她实施了跟踪。……现在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恶作剧，而且，明明是她自己让人帮着给警方打的电话……”

“但是，既然后来她矢口否认，那为什么当初要让人替她打这个电话呢？”

“这——不清楚。”警察双手交叉在胸前说。六助和缟田对这位谜一样的女人的行为也完全无法理解。也就是说，她让六助给警方打电话，分明是让警方调查自己，但又对警察说对此一无所知，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或许，从打完电话到今天早晨这段时间里，弓月纯子身边又发生了什么事，改变了她的态度？但是六助心里坚定地认为，从让自己替她打电话起，到向警方否认这一切，弓月纯子的一系列举动都是早就谋划好的。但是她这么做目的何在？这一切都还完全不明白。但是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是确实的，这就是弓月纯子找到六助替她打电话，完全是找错了人。她完全没有想到，六助这位在报社里无足轻重，被排挤到最不受重视的角落的人，不，是角落的角落里的人，到底也是个堂堂报社的，对这种新闻事件的兴趣，那可不是一般的浓厚。不但完全记住了电话的内容，而且还要亲自弄它个水落石出。这是她完全没有估计到的。

“那么说，警察从今天早晨就开始跟踪弓月纯子了？”

六助问道，警察轻轻点了点头。

“你问这些干什么？——”

“不，不，我想了解这些情况后，看看还有什么能提供给您的。……目前警方掌握弓月纯子和铁雷鸟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吗？能不能把这告诉我？”

缟田听了六助的话暗暗吃了一惊，急忙朝他看了一眼。只见那双山羊似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那意思分明是说：“就得这么办，戏还得往下演。”缟田的想法和他完全一样。虽然这跟爱社如家的精神挨不上边，但好不容易已经被卷入这个事了，还不得好好探听出点消息让社会部来个独家特大新闻？

这些事警察当然不想往外说，但他们总算从警察吞吞吐吐的嘴里掏出了一些有用的材料。据弓月纯子自己说，她在六年前的确和柳泽勉交往过几个月，当时她还是大学一年级新生，在柳泽勉的追求下和他保持了一段关系。过了几个月，自己知道柳泽勉是激进革命军组织的成员，还是人们闻名色变，绰号叫“恶魔之指”的爆炸专家之后，已经和他分了手。当时自己提出断绝关系时，柳泽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但是从此就再也没来找过她。以后柳泽叛变了赤军，投靠了黑军组织，在那里又有了铁雷鸟的绰号，这次柳泽勉在警方的行动中侥幸漏网逃脱等经过，都是从报纸上才看到的，自己已经多年没有见过他，更不知道柳泽的住处。——弓月纯子坚持这么说。

警方当然无法相信她说的是实话，断定她必然隐瞒了许多重要的事情不说。这一点六助也颇有同感，而且那天还从邻居口中得知，弓月纯子的屋内里曾经传出过爆炸声，可能属于赤军组织的人还在她门上写下“下地狱去吧”的红漆大字。这些都证明，她和柳泽不单纯是几年前的男女朋友关系，在弓月纯子和柳泽之间，以及她和两派极端军事组织之间，一定有着更为复杂的关系。

“我说完了，该你把知道的说说了。”警察催促道。六助把昨天夜晚自己跟女人一起逃跑时，发现有人追踪的事告诉了警察。

“那很可能是赤军喽？”警察小声嘟囔着说。

六助心里喑喑点了点头。不但是警方，还有赤军组织也在追寻柳泽勉的行踪。也许赤军的人已经知道，弓月纯子和柳泽勉不是单纯的前男女朋友的关系，相信她与他之间还保持着秘密的联系。六助也十分肯定地认为，弓月纯子一定知道柳泽勉潜伏的地点。

既然己经弄清六助不是内裤窃贼，那么缟田和六助这两个对事件饶有兴趣的家伙待在警署里，这对警察们来说只能是个大大的妨碍了，得早点把他们打发走，免得在这儿继续讨人嫌了。“走吧走吧——”警察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缟田还显得有点恋恋不舍，走到警署门口还不忘回过头来向他们交代一声：

“警官先生，请你们再花点工夫，调查调查弓月纯子的公寓发生的那几件偷内裤的事吧，这里一定有点来头。”

警察们一听，不约而同地露出惊讶的神色。正想伸手把这个班门弄斧的家伙推出门外，免得在这里不知天高地厚地啰唆不休，突然电话铃声响了，还得先接完这个电话再说。已经出了警署门口的缟田和六助，听见背后传来一声：“你说什么？有人袭击了弓月纯子？”那是刚才那位想请他们快点离开的警察的惊叫声。

“早上好！”爱子满脸笑容地打着招呼，可是回答她的只是“哈一哈一”两声大大的哈欠，那是从缟田和六助的嘴里发出的。六助打个哈欠并不奇怪，可是今天科长怎么了？

“你们怎么啦？是不是通宵干什么了？”

“嗯，忙乎了整整一夜，可把我们累坏了。一点儿没睡，一点儿没吃。对了，爱子，一起出去吃午饭吧。”缟田说。

“吃午饭？现在还刚刚早晨九点，还没开始工作呢！”

六助用手指撑着脑袋，目光惺忪地看着缟田说：“这叫时差紊乱。到了这把年龄，就熬一个晚上都受不了。真可怜。时间的感觉完全乱套了。”

要是平时，准有什么热闹好看，可是今天六助的讽刺一点也没听见回应。看到缟田双目无神地坐在那里发呆，看来缟田的时差紊乱的确已经不轻了。而这位说别人时差紊乱的六助，本来和正常人的感觉就存在一点儿时差，前天和昨天两个晚上没睡以后，看来头脑中设置的时钟则完完全全破坏了。老是在问“离下班还有几个小时”？肚子里咕咕的响声响遍了整个办公室。

“正好，我今天给你们二位带了两份盒饭，早就早点儿，你们把饭吃了吧。啊，不过，你们俩吃饭之前可要先洗把脸，怎么也得精神点儿吧。”

大概是盒饭这个词起了作用，两人急忙跑进洗漱间，整理了一下，回到屋里打开了盒饭。

爱子一直紧盯着六助，但是六助的脸上并没有出现爱子期待的表情。一、二、三……爱子在心里悄悄数着，一直数到第十二下，六助的脸上才微微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抬头看了爱子一眼。爱子微微笑了笑，又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六助什么都不要说。那件事她可不愿意过早地让科长知道。

缟田的眼睛瞟着六助的饭盒——“那么说，这位叫弓月纯子的女人昨天夜里差点儿让人给杀了？”爱子的尖嗓门又把缟田的视线吸引了过来。

“是的，这就是昨晚我们俩没睡的原因。”

缟田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盒饭，一边把昨天夜里的经历说了一遍。得知弓月纯子遇袭的事情以后，缟田和六助带上一直负责警方案件的本社记者，急急忙忙向案发现场奔去。弓月纯子被人用折叠刀刺伤，这件事发生在半夜一点稍过。那时六助被当成内裤贼刚被带往警署不久，在现场蹲守的两名警察突然发现弓月纯子房间的窗户突然打开了，有人在大声呼喊救命。警察急忙跑到二楼一看，弓月纯子的腹部插着一把刀，倒在窗户旁边，已经昏了过去。警察赶紧把她送往医院抢救，好歹救回她一条性命。但是这其间发生了什么，弓月纯子始终咬紧牙关不肯回答。看来，凶手是从公寓的后门进来的，而且谁也没有见过凶手的样子，现场也未留下任何痕迹。缟田了解了这些情况后连夜赶回报社，向社会部值班人员详细地述说了自己知道的情况后，天已经亮了。

“嗬，这可是咱们报纸的独家大新闻啊。”

听爱子这么说，缟田得意地点了点头。这时电话恰巧响了，只听缟田拿起话筒说道：“哎呀，您就别客气，不用专门来一趟，有事我过去。”挂上电话，缟田扬扬自得地站起身：“社会部的部长要来感谢我——”说着少见地挺着胸走出门去。

门关上以后，六助发现桌上还摆着一个刚刚打开的饭盒，说：“这是怎么回事？”盒饭上用番茄酱写着一行字。“恭喜你当爸爸了。”——爱子在一旁笑容满面地瞧着。

“要真想偷女人内裤，还不如偷些婴儿尿布更实惠些。”

“这么说，那边哭着的婴儿还真是……”

爱子慢慢点了点头。

“昨天晚上也把我累坏了。”

原来，昨天爱子下班回到家，就拿出六助找到的妻子的通信录，从头挨个打电话问起来。当她打到第二十九个电话时，才找到一位她的朋友，回答说最近母子俩还在自己家借住过。

“听说孩子是一月十一日生的，属山羊座。你太太离开半个月后才发现自己怀了孕……是个男孩，你知道叫什么名吗？”

六助摇了摇头。

“叫六太。”

看来六助还没找到实际的感觉，还一直呆呆地盯着前面出神，过了一会儿，他才咂巴着舌头嘟囔着说：“这给起的什么名字！弄不好再养出个跟我似的笨孩子……”

“听说这孩子长得真像爸爸，不大像山羊，倒有点像大猎犬。你太太可惨了，今后得陪着两条大猎犬过了。”

“那么，她没说什么时候才回来……另外，她知道我现在的住址吧？”

“她知道。昨天晚上我还跟她电话里聊过呢。你不是说，她现在在山阴地方吗？我看见电话本上有一个松江市的旅馆电话，就打过去试试看。原来正是你太太读书时候的同学，现在正开着旅馆。……”

虽然只在结婚典礼上见过一面，六助的妻子还记得爱子。当爱子在电话里告诉她六助在等她回来，她只回答了一句：“让我考虑考虑再说。”就挂断了。原来六助的妻子就在同学开的旅馆里一面帮人干活，一面养育着孩子。

“你放心。你太太百分之百会回来。只是嘴里不想答应得太痛快了才这么说。……今天晚上我再打个电话劝劝她。我会替你像电影里那样冲她大声喊几句……”

六助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接着又抓过盒饭埋头吃起来。刚吃到当爸爸这几个字的地方，突然抬起头对爱子说：“爱子，你自己带的那份饭呢？干脆你把它也让我替你吃了吧。不是我馋，实在是……”

这天傍晚，缟田下班前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了声：“今天晚上有事，就不回去了。”就直接向出事的那栋公寓去了。刚才接电话的女儿只是说了声：“知道了，爸爸昨晚不是也没回来？”完全没有一点关心自己的样子，就咔嚓一声把电话挂了。但是对于这些，缟田已经不生气了。在科里，爱子就像自己的女儿一样，将来小老鼠和六助有了孩子也会挺热闹。当然这两个坏种到底怎么样长大了才知道。报社的这间屋子比家里更有点家庭气氛，回到自己家只是呆呆坐着，就像现在盼着干事一样。反正不管在哪儿，一天中有半天觉得过得挺愉快，在当今这个社会就算是够幸福的了。

今天缟田到弓月纯子住的公寓去，是想更仔细地调查一番半个月前开始发生的内裤被窃事件。

公寓管理员看来把缟田误认为是警察了。说道：“刚才也有个警察来过，也是向我问的内裤被偷的事。”

看来，管理员昨天晚上见过缟田正在和警察关系亲密地讨论过事。缟田想，把我当成警察那是你的事，所以就没有说穿它。“噢，我不过想再问问。”缟田随便敷衍了一句。从管理员口中得知，从半个月前起，大约这里每天要丢一件女性的内裤。被偷的基本都是住在一层的，而二层的仅有弓月纯子两边的邻居。缟田想，知道这些今天就没白来。正想告辞了往回走，只听管理员又说道：“等等。这话刚才正在想该不该跟警察说。”

“其实昨天晚上弓月纯子被刺伤的时候，根本就没见过有人从后门出入。……正巧那时候我女儿的男朋友用车把她送回来，下车后俩人正在后门附近小声说着话。所以我知道在那个时间前后一小时内，根本没有人进出过。这栋公寓只有两扇门，前面的门口有两名警察守着，那么就是说，那名凶手就是我们公寓里的人，所以我刚才担心把这个说了合适不合适……”

缟田听罢并没有显出吃惊，只是道了谢离开了那里，又绕到公寓的前面看了看公寓的绿色屋顶。管理人的话只是证实了自己的一个推理，而这个念头是在昨晚抬头看见公寓屋顶在夜光中显现的鲜艳的绿色后产生的。柳泽勉被人称做铁雷鸟，而这名弓月纯子才是根据季节更换羽毛颜色的真正的另一只鸟。

缟田的目光又移向弓月纯子旁边邻居家的阳台上。那里仍然晾晒着几条女人的内裤。二层的相临两间屋子的阳台都挨得很近，要想从弓月纯子的房间去偷两边邻居阳台的东西，只要用一根棍子就够得着。但是如果从一楼爬上去，或者在地面上用棍子去够，那就要难得多，除非拿一根长长的竹竿才够得到。缟田试着伸手比了比阳台的高度，又轻轻跳起来伸手比画着够了够。这时，突然从上面落下了什么，顷刻之间缟田的身上己经湿了个透。

“大家快来，这回是真抓到了。又是个偷内裤的。”昨天晚上见过的胖女人又出现在了阳台上，正一边敲着桶一边扯着嗓子喊着。

六助根本没有料到，就在这个时刻科长又被当做偷内裤的抓住了，正掀起门帘迈进鹫津的拉面店。时间已经到了六点，可太郎的店门口还挂着“准备中”的告示。太郎正在用力揉着面。“今天怎么了？”“呀，今天实在没办法，这回买回的面粉太差，简直没法吃。这样吧，你帮我把门口的牌子翻过来，再合上门帘，干脆今晚停业休息。”太郎满头大汗地露着笑脸说。

“OK，今天休息对我正方便。……不过你这么做自己不是要亏本？”“这是一辈子的信誉，休息一天算不了什么……大家都觉得这儿的面好，更不能拿不好吃的糊弄人。”“你这个人太固执，实在拿你没办法。你头上的毛巾包得太紧了吧？”太郎笑着点点头，一边准备摘下毛巾。“晚饭还没吃吧？”六助问道。

“是，光顾着和面粉干上了，忘得一干二净。”“那正好。”说着六助递过一盒爱子做的盒饭，“你给我来份特大份烧麦，得够三个人吃。”

太郎望着五色花圃似的盒饭，不禁发出了赞叹声。

“对了，六助的太太回来了吧？”

“没有，那婆娘不会给我准备盒饭，你先吃再说吧。”六助神秘地笑着。“你笑什么，笑得让我看着心虚，不会是在饭里给我下了毒药吧？”“毒药倒是没有，放点春药什么倒有可能。”“春药？那这饭我不吃了。”“为什么？”“最近我可打算离女人远点了。”“是为了那位叫百合的女招待？”太郎的笑脸突然阴了下来，摇着头说：“昨天我和她分手了。和她解除了婚约。”

爱子刚一进家门，电话铃就响了。“喂，是细野小姐吗？我昨天接过你打的电话……”听声音就知道是六助太太来的。“我正想过会儿再给你去电话呢。”“现在你方便吗？”“没事。”“对不起，你能出来和我见一面吗？”“现在？你不是在松江市吗？”“不，我已经到东京了。是在东京的旅馆打的电话。”“在东京？”“对，昨天接到你的电话后，我反复考虑了好久，今天早上还是坐车离开松江回来了。六太还在睡着，我没法上你家去……”“行，我现在就去。”爱子问了问位于东京车站附近的这家旅馆名字，放下电话就出去了。

“哇，又下大雨了吧。”缟田正打算从后门偷偷地溜进去，只听见报社的保安在和他打招呼。“这不是一般的雨淋的呢。”缟田只好开玩笑着回答。乘保安还在莫名其妙，急忙上了楼梯，向社会部办公室跑去。虽然刚在公寓管理员的说明下消除了偷内裤的误会，在回公司的地铁里也够狼狈的。东京人一般对与己无关的事不大关心，但是大晴天的进来一个满身湿漉漉的男人，许多人还是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哇，又下大雨了吧。”社会部熟悉的人一边手里忙着，一边又问着同样的话。幸亏这些人没工夫听人回答。只听见他又接着说：“喂，告诉你，今天傍晚一位自称是赤军的人打来电话说：‘你们报纸登的，说什么弓月纯子被人刺伤不可能是我们赤军干的，我们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听起来这个电话不像是在胡说。另外听说警方已经把弓月纯子的经历调查清了，她确实六年前和铁雷鸟有过一段特殊关系，但是一年前开始，交的这位男友不是什么激进革命军组织的人，而是黑社会的一个大佬。”“我想也是这样。弓月纯子根本就不知道铁雷鸟在哪儿，雷鸟现在不知道正藏在东京的哪个角落，无声无息地活动着，也许正在哪儿嘲笑着报纸上登的消息，什么前女友被赤军追杀之类的假新闻。”“这么说，弓月纯子说的是假话？她不是说什么自己知道雷鸟的住址？”“不，她只想让我们科的六助去告个密。但是在警方面前她又说了真话，说自己确实不知道铁雷鸟的住所。……这么说，警方一定会怀疑她说的不是实话，于是就会被她演的这场戏彻底欺骗了，把精力放在调查她身上，开始对她进行跟踪，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我说这些你已经明白她要干什么了吧？”“我还是没听明白。”“以后会明白的。总之，你们社会部老想着能一下子找到铁雷鸟的住所，看来这不容易，而且还会把事弄复杂了。”

缟田离开社会部，想乘电梯到四楼去，因为想起了向阳科在四楼的更衣柜里有件可换的衣服。他按了电梯按钮，电梯的门开了。“科长！”“小老鼠！”从电梯内外同时传来两个声音。小川睁着圆鼓鼓的眼珠，不解地望着满身湿透的缟田。“这就是水难之相了吧……你算的卦准是准，只不过晚了一天。”缟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么说，叫百合这个女人已经跟你分手了？”六助看着正慢慢吃着盒饭的太郎，一边急急忙忙往自己嘴里扔着烧麦问道。当时太郎之所以同意和百合订婚，完全是在百合的积极进攻之下不得已答应下的。一天晚上，百合突然向太郎说：“先借我三万。”太郎把钱借给她以后，第二天晚上百合左手的无名指上突然多出了一枚闪亮的宝石戒指。“好看吗？”她问太郎。太郎没有点头，但是被她这么突然一问，也不好回答说不。公平地说，百合这名女子本质上也不算坏，如果不出什么大变故，就这么跟她发展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然而终归这不是自己最希望的，自己不能老骗着自己，因此，昨天晚上太郎终于向她明确地说出了一切，请求她同意双方解除婚约。

“不，还没有最后了结，她说让我最后再等一天，今天晚上她该答复我了。”太郎苦笑了一下，然后又开始默默地吃起了盒饭。去年的十一月，在爱子的请求下，双方解除了婚约，那时自己承认受过的痛苦，今天又要让百合再承受一次。对此太郎心里也十分难受。自己太认真了。就像头发上的面粉，已经粘得太牢了，所以现在才会这么复杂。但是，这些心思还不能对六助说。六助这个人别的都好，就是做人太过于无所谓，一天到晚什么事都不想，所以他太太跑了整整一年了问题还得不到解决。

“刚才听你说，自己不能再骗自己了。那是不是说，你的心里还忘不了另外一个人？”

六助突然问的问题，太郎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盒饭好吃吧，这就是你还忘不了的那个女孩给你做的。”太郎惊讶地看着六助，瞪大了眼睛。

“爱子做的实在好吃，我中午吃的也是她给做的。——你光想着一辈子为客人做最好吃的拉面，还是想想这辈子怎么才能吃到这么好吃的盒饭吧！”

听完六助说的话，太郎像触电似的睁着大眼说不出一句话来。六助正想说，哪来这么大惊小怪的？回头一看，才知道让太郎吃惊的，并不是因为自己的话。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

门口站着的女人脸上化着厚厚的妆。和六助目光相对时，她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的原来正是百合。看来她已经把刚才两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了。百合猛地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故意装着轻松地大声嚷嚷着说：“今天怎么临时休息啦？我都饿坏了，把你剩的这半盒盒饭给我吧。”说着从太郎手里一把抓过盒饭，俯身吃起来了。她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两个男人呆若木鸡似的看着她。一会儿，只见她停住了筷子，乱发中传来一句话：“真的，太好吃了。太郎，这种盒饭不吃太可惜了，看来你要跟我的话可吃不着，我根本就没做过饭。”说罢，她一甩头发抬起头来，把无名指上的戒指戴到其他手指上，身子转向太郎，做作地堆满笑容说：“这个戒指我就要了。被你甩了一辈子，把这个作为补偿不贵吧。”说完百合猛一转身跑了出去。

看着还呆呆站着不动的太郎，这回六助倒显得反应相应迅速，他三步二步地冲出小店，在霓虹灯闪耀着的人群中仔细寻找着百合的背影。远远地，他看见百合那蔷薇图案的连衣裙在人流中大摇大摆地越走越远。

六助在下一个拐角终于追上了她。他紧紧地抓住了百合的手腕。百合回头看着六助，只见她眼眶里满是泪水。泪水溶化了百合的睫毛膏，流下的泪也带着黑色，顺着百合的脸流了下来。

“你真的想好了？就这么分手？”六助问道。

“就这样吧。”百合无所谓地回答，“不过希望你能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你请尽管说。”

“请你狠狠打我一拳。那样我就能彻底把太郎忘掉了。”

六助正想点头，但转念一想说道：“这么做不合适，反过来你就把我当成那位姑娘，打我一拳出出气吧。”六助笑着说，“我今天正希望有个女人来打我。”差一点儿就把“有个女人”换成“我那女人”说出来了。回头再看看百合，只见她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回答说：“那好吧。”还没等六助做好准备，一记运足全身力气的重拳已经结结实实地砸在六助脸上。六助的眼前顿时金星四溅，过了好几秒钟才缓过神来。只见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个个眼里都充满了好奇和满足。而百合已经穿过人群走远了。六助只能用手痛苦地捂住脸，目送着那身蔷薇色的连衣裙远远离去。挨了这重重一拳，六助的脑子就像从冬眠中醒来似的清醒，季节虽然已近夏天，六助的心还像春天的小河一样温暖。在这股暖流的激荡中，六助眼前模模糊糊地又看见了爱子早晨的盒饭里用番茄酱写的“爸爸”两个字。

“你们碰到这么有意思的事件，一点儿也不告诉我，实在不像话吧。”听完缟田叙述的事件经过，小老鼠不满地撅着嘴抱怨着。

两人正坐在开往六本木的地铁车厢里，想到好久没去的鹫津的小店去。“这么说来，偷内裤的一定就是弓月纯子了？”

“不但是她偷的内裤，连在门上用红漆写下‘下地狱去吧’的也是她自己。而且公寓管理员说拿刀扎伤她的一定就是住在公寓里的人，这句话当然说对了。因为不是别人，扎伤她的正是弓月纯子自己。”

“那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做？”“让六助打电话举报带出自己，偷走周围住户的内裤，而且半夜在屋里制造爆炸声，在门上涂上红字，甚至昨天夜里拿刀扎伤自己——她这一切谜一样的行为统统只有一个目的，这个目的是什么你懂吗？”

“我不大明白……”

“道理十分简单。她想让警察盯上自己，然后警方肯定会派人跟踪和监视。你想，假如谁害怕有人追杀自己，他会怎么办？”

“那当然是打电话让警察来保护啦。”回答完这句话，小老鼠不由得“啊”地小声叫起来。他终于明白缟田想告诉他的是什么了。

“弓月纯子在这一年里和黑社会的大佬有了关系，可能两人之间因为某种原因闹起了矛盾，所以黑社会组织才会派人追杀她。根本和什么激进革命军组织毫无关系。前天晚上六助发现她被人追踪，我想就是那些黑社会组织派的人。她感觉自己的生命有危险，所以在发现身材粗大的六助后，一直抓着他不放。她住的公寓附近原来就出现过偷内裤的贼，当时报警后警察就加强了那一带的警戒。她想，一旦再次发生这种案件，在楼下蹲守的警察就可以保护她。即使这样，她仍然不放心。此时她从报上看到铁雷鸟潜伏在东京的消息后，于是就利用自己数年前和铁雷鸟有过特殊关系的这件事，假装自己知道铁雷鸟的住处，让警察来盯上自己，只要警察一天到晚一直跟踪监视她，这一来那些黑社会的人就完全无从下手。这还不够，她又用刀把自己扎伤，住进医院后当然处在警方的严密监控之下。虽然受了些伤痛，但是总比整天提心吊胆，怕人追杀好受得多了。这次的事件跟什么铁雷鸟其实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说起来，她自己倒像是一只用各种保护色来隐藏自己的雷鸟呢。”

“这么说，这次的全部事件全都是因她寻找护身的手段而引起的了？但是如果自己的生命有危险，那她为什么不直接去找警察保护，而要想出这许许多多十分复杂的办法呢？”

“她主要是担心自己跟黑社会的那些恩怨，不会引起警方的多大注意，而且通常要是报告了警方，会更加剌激黑社会组织，他们就更不会轻易放过她了。”

缟田把这一切都解释完了后，感慨地吟起了自己小时候读过的一首诗：“大山鸣动——雷鸟飞翔——”似乎还在为自己不能亲手把那名爆炸高手铁雷鸟擒获而懊丧。

“不，不，科长，您别灰心。”小老鼠十分认真地对缟田说，“我昨天又替您算了一卦，这次可是大大的吉卦啊。我算准了您这一辈子总有太阳照耀着你。你看，这可是表示前途无量啊！”

“噢，太阳啊，那借你的吉言了。你算的卦还每回都真准。”缟田满意地点了点头。突然他又想起了什么。——我那办公室可是天天能晒太阳，你算的这卦的意思，该不是暗示我一辈子不得调动和升迁，天天就在向阳科晒太阳了吧？

“我这就给六助打电话。”爱子从旅馆房间的椅子上站起来，像一名在大会上宣誓的运动员代表那样坚决地说。六助的妻子在一旁担心地站着。她虽然比结婚典礼上看到时显得老了些，也许因为生完孩子的缘故，身材看起来却更加丰满。这次她终于回到了东京，可是又在离六助家不到二十分钟的这里停下了脚步继续观望。对于她的心情，爱子完全能够理解。因为六助的太太和自己一样，都曾经主动离开过心爱自己的人。虽然明知对方在盼望自己回心转意，但是重新打开被自己关上的大门的确需要一点勇气。以往好几次就是缺乏这最后的一点勇气，才把事情弄得这样复杂。要是自己能有这点勇气，当初早就和太郎共同迎来一个完美的大结局了。如今，爱子对于这种结局已经不抱太多的奢望了。她唯一希望的是，哪怕自己得不到幸福，怎么也要让六助一家得到幸福和团圆。

“太太，你只要装得什么也没发生过，推开门说一声‘我回来了’，不就行了吗？就像刚刚出去买东西，回家的路上走累了，在路边的长凳上休息了一会儿再回去一样。”

“可是这长凳一坐就是一年，也太长了吧。”“六助已经把屋子清理得干干净净，正在盼着你回家呢，这回你们家的空间是够你们二位的了。”

“可是和他见面说些什么呢？”六助的妻子刚说到这里，那位躺在床上正睡的孩子突然大声哭闹了起来。“你就什么也不用说。你们六太的哭叫比你说什么都管用。”

说着爱子拿起了话筒，拨通了六助家的电话，但是传来的只是一遍又一遍接通了的空鸣声，很久也没人出来接电话。

“这么要紧的时候他能跑哪儿去？”爱子抱怨道。一边对站在一旁满脸不安的六助妻子说：“没关系，我再拨一遍试试看。”

在同一时刻，六本木太郎的店里，六助正举着话筒怔怔地站着。“这么要紧的时候，她能跑哪儿去呢？”接着他对站在一旁满脸不安的太郎说，“没关系，我再拨一遍试试看。”说着，又拨了爱子家的电话。

（林新生　译）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扉页

美与哀愁的灭亡美学

一串白藤花

序幕

一

二

三

四

桐棺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一朵桔梗花

序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白莲寺

序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菖蒲之舟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绯红色的文字

一

二

三

四

五

落菊之尘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夕萩情死迷案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向阳科探案记

一

二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