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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忧杂货店

白夜行

嫌疑人X的献身

恶意

解忧杂货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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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忧杂货店

第一章 回答在牛奶箱里

第二章 深夜的口琴声

第三章 在思域车上等到天亮

第四章 听着披头士默祷

第五章 来自天上的祈祷

第一章 回答在牛奶箱里

1

“去那间废弃的屋子吧！”提议的是翔太，“我知道一间合适的废弃屋。”

“合适的废弃屋？什么意思？”敦也看着翔太问。翔太是个小个子，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

“合适的意思就是合适喽，正好可以用来藏身的意思。上次来踩点的时候偶然发现的，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对不住啦，你们两个。”幸平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恋恋不舍地盯着停在一旁的旧款皇冠车，“我做梦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没电了。”

敦也叹了口气。

“现在再说这话，还有什么用。”

“可是，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明明之前什么问题也没有啊！也没把灯开着不关……”

“是年限到了。”翔太简短地说，“里程数看见没，已经超过十万公里，老化啦。本来就快报销了，跑到这里就彻底不行了。所以我早说了，要偷就偷辆新车。”

“唔……”幸平抱起胳膊，低吟了一声，“可是新车都有防盗装置。”

“不提这个了。”敦也摇摇手，“翔太，你说的那间废弃屋在附近吗？”

翔太歪头想了想。“走得快的话，二十分钟能到。”

“好，那就去看看吧！你带路。”

“行啊，但车子怎么办？丢在这里保险吗？”

敦也环顾四周，他们所在的地点是住宅区里按月付费的停车场，虽然现在有空位，可以把皇冠车停在那儿，但如果被车位的主人发现，势必会报警。

“虽然不大保险，但车子动不了也没办法。你们两个，没有不戴手套乱摸吧？这样应该就不会从车辆方面被追查到了。”

“那就是一切听天由命？”

“我不是说了只有这个办法了吗？”

“确认一下嘛。OK，跟我来吧。”

翔太轻快地迈出脚步，敦也跟在后面。他右手提着一个很沉的包。

幸平走在敦也身旁。

“喂，敦也，叫个出租车怎么样？再走一小段就到大路了，那儿会有空车过来吧。”

敦也冷哼了一声。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三个形迹可疑的男人叫出租车，司机肯定会留下印象。等我们仨的画像一公布，那就全完啦。”

“司机会使劲盯着我们看吗？”

“万一盯着我们看呢？就算没盯着看，万一那家伙只要瞄一眼就能记住长相呢？”

幸平默默地走了几步，小声说了声对不起。

“算了，闭上嘴走路吧。”

三人在位于高地的住宅区里穿行，此时已是凌晨两点多。路边造型相似的民宅鳞次栉比，窗口的灯光几乎都已熄灭。尽管如此，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如果冒冒失失大声讲话，搞不好就会被人听到，告诉警察“深夜有几个可疑男人经过”。敦也希望警察认为嫌犯是乘车逃离现场，当然，前提是那辆偷来的皇冠没被立刻发现。

脚下是一条平缓的坡道，但走着走着，坡度愈来愈陡，住家也渐渐稀少。

“喂，要走到什么时候啊？”幸平喘着粗气问。

“还有一会儿。”翔太回答。

实际上，说完这话没多久，翔太就停下了脚步。路旁矗立着一栋房屋。

那是一栋不算大的商住两用民宅。住宅部分是木造的日式建筑，约两间宽的店铺卷帘门紧闭。卷帘门上只安了一个信件投递口，什么也没写。旁边有一间看似仓库兼车库的小屋。

“就是这儿？”敦也问。

“嗯……”翔太打量着房子，迟疑地歪着头，“应该是吧。”

“什么叫应该是？不是这里吗？”

“不，就是这里。只不过好像跟上次来时有点不一样，感觉应该再新一点。”

“你上次是白天来的吧，会不会是这个原因？”

“有可能。”

敦也从提包里拿出手电筒，照了照卷帘门周围。

门的上方有一块招牌，依稀可以辨认出“杂货”的字样，前面大概是店名，但看不清楚。

“杂货店？在这种地方？会有客人上门吗？”敦也忍不住问。

“不就是因为没人上门才荒废了嘛。”翔太的理由很有说服力。

“说得也是。那我们从哪儿进去？”

“有后门，锁坏了。”

翔太招呼了一声“这儿”，便钻进杂货店和小屋之间的空隙。敦也等人也紧随其后。空隙约一米宽，边走边抬头望向天空，一轮圆月正悬挂在上方。

里面果然有个后门，门旁钉着一个小木箱。这什么啊，幸平咕哝着。

“你不知道吗？是牛奶箱，用来放送来的牛奶。”敦也回答。

“这样啊。”幸平佩服地看着木箱。

推开后门，三人走了进去。虽然有尘土的气息，但还没到让人不舒服的程度。进门是一块约两叠大小的水泥地，放着一台锈迹斑斑的洗衣机，八成已经不能用了。

脱鞋处摆着一双落满灰的凉鞋，他们穿着鞋径直便往里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厨房。地上铺着木地板，窗边并列着水槽和灶台，旁边有一台双门冰箱，厨房中央摆放着餐桌和椅子。

幸平打开冰箱。“什么也没有呀。”他一脸无趣地说。

“那不是很正常吗？”翔太不满地嘟起嘴，“话说回来，要是有东西呢？你还打算吃？”

“我就是说说而已嘛。”

厨房旁边是和室，里面有衣柜和佛龛，角落里堆放着坐垫。还有一个壁橱，不过谁都没兴趣打开。

和室往前就是店铺。敦也用手电筒四下照了照，货架上只剩下寥寥的商品，都是些文具、厨房用品、清洁用具之类的。

“真走运！”正在查看佛龛抽屉的翔太叫道，“有蜡烛，这下不怕黑了！”

翔太用打火机点上几根蜡烛，摆在房间四处，房内顿时明亮了许多。敦也关掉了手电筒。

“总算松口气了。”幸平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现在就等天亮啦。”

敦也取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半刚过。

“哟，里面还有这种东西。”拉开佛龛最下方的抽屉后，翔太翻出一本杂志，看样子是过期的周刊。

“给我看看。”敦也伸出手。

擦去灰尘，敦也重新审视着封面。一名年轻女子在封面上微笑，大概是演艺明星吧。他觉得自己仿佛在哪儿见过，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个经常在连续剧里出演母亲角色的女演员，现在应该已经六十多岁了。

敦也把周刊翻过来，查看发行时间，发现是在距今约四十年前。他把这事告诉翔太和幸平，两人都惊得双目圆睁。

“真厉害！那个年代都发生什么事了？”翔太问。

敦也翻看着内页。周刊的样式和现在没什么区别。

“手纸和洗衣粉遭抢购，超市一片混乱……这个好像听说过。”

“噢，这我知道。”幸平说，“是石油危机。”

敦也扫了一遍目录，又翻了翻彩页便合上周刊。里面既没有明星写真，也没有裸女艳照。

“这家人是什么时候搬走的呢？”把周刊塞回佛龛的抽屉，敦也扫视着整个房间，“店里还有少量商品，冰箱和洗衣机也都在，似乎走得很匆忙。”

“准是连夜逃跑。”翔太断定，“没有客人上门，欠的债却越来越多，然后某天夜里就收拾细软跑路了。嗯，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吧。”

“也许吧。”

“我饿了。”幸平可怜巴巴地说，“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便利店？”

“有也不能去。”敦也瞪了幸平一眼，“天亮之前就在这儿老实待着。你睡上一觉，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幸平缩了缩脖子，抱着膝盖。“饿着肚子我睡不着呀。”

“而且榻榻米上全是灰，叫人怎么躺啊。”翔太说，“至少要找点东西铺在上面。”

“你们等一下。”敦也说着站起身，拿上手电筒，来到外面的店铺。

他在店里转悠着，用手电筒照着货架，希望找到塑料苫布之类的东西。

货架上有卷成筒状的窗户纸。敦也心想，把这铺开可以凑合用用，于是伸手去拿。就在这时，背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敦也吓了一跳，回头看时，只见一个白白的东西掉进卷帘门前的瓦楞纸箱里。用手电筒往纸箱里一照，似乎是封信。

一瞬间，敦也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信是从投信口丢进来的。三更半夜，又是废弃的屋子，不可能有邮递员来送信。可见，有人发现敦也他们躲在这里，并且有事情要告诉他们。

敦也做了个深呼吸，打开投信口的盖子，向外张望。本以为说不定已经被警车团团包围，不过跟预想相反，外面黑沉沉的，杳无人影。

稍稍松了口气，敦也拾起那封信。信封正面什么也没写，背面用圆圆的字体写着“月兔”。

拿着信回到和室，给翔太和幸平看过后，两人的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原来就放在里面的吗？”翔太说。

“是刚刚才丢进去的。我亲眼所见，绝对不会错。再说，你看看这信封，很新吧？如果原来就在那里，应该落满灰才对。”

幸平缩起高大的身体。“是警察吗……”

“我也这么想过，不过可能性不大。警察才不会这么磨磨蹭蹭。”

“是啊。”翔太喃喃道，“而且警察也不会用‘月兔’这样的名字。”

“那到底是谁呢？”幸平不安地转了转漆黑的眼珠。

敦也盯着这封信。从手感来看，内容相当厚实。如果里面是信纸，显然是一封长信。投信人究竟想告诉他们什么呢？

“不，不对。”他低声说，“这封信不是寄给我们的。”

为什么？幸平和翔太同时望向敦也。

“你们想想看，我们进这屋才多久？要是随手写个便条就算了，这么厚一封信，至少要写半个小时。”

“原来如此。听你这一说，还真是这样。”翔太点点头，“不过里头也不一定是信。”

“这倒也是。”敦也的目光又落到信封上。信封得很严密。他打定了主意，两手捏住封口处。

“你要干吗？”翔太问。

“拆开看看，这样最省事。”

“可是这封信不是写给我们的啊。”幸平说，“擅自拆开不大好吧？”

“没办法，谁叫信封上没写收信人。”

敦也撕开封口，戴着手套的手指伸了进去，拿出信纸。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蓝色的字迹。第一行是“初次向您求教”。

“这什么意思？”敦也不禁脱口而出。

幸平和翔太也都凑过来看。

这是封十分奇妙的信。

初次向您求教，我是月兔，性别女。由于某种原因，请允许我隐去真名。

我从事某项体育运动，抱歉的是，这项运动的名称同样不便透露。至于缘由，我自己这样说也许有点自大，不过因为成绩不错，我入围了明年奥运会比赛的候选名单。所以如果说出这项运动的名称，某种程度上就可以知道我是谁。而我想要请教您的事，如果略去我是奥运会参赛候选人这一事实，又无法交代清楚，希望您能够理解。

我有一个深爱的男友。他是我最重要的理解者、帮助者和支持者，从心底期盼我能出征奥运会。他说，为了这一目标，他甘愿付出任何牺牲。

事实上，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他都给了我无可估量的助力。正是因为他的无私奉献，我才能努力拼搏至今，再艰苦的训练也咬牙忍耐。我知道，只有站到奥运会的舞台上，才是对他最好的报答。

然而，噩梦却降临在我们身上。他突然病倒了。听到病名时，我眼前一片漆黑。是癌症。

医生坦白对我说，他的病基本没有治愈的希望，只剩下半年左右的时间了。虽然医生只告诉了我，但恐怕他自己也有所察觉。

他在病床上嘱咐我，不要挂念他的病情，全心投入训练，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期。实际上也的确如此，一系列的强化集训、出国比赛接踵而来，为了获得奥运会参赛资格，我必须奋发努力。这一点我心里很明白。

但在我内心深处，还有一个运动员之外的“我”。这个“我”想要和他在一起，放弃训练，陪伴在他身边，照顾他的生活。事实上我也向他提出过放弃参加奥运会，但他听后那悲伤的表情，我到现在想起都不禁落泪。他对我说，不要有这种想法，你参加奥运会是我最大的梦想，以后别再提起这个话题了。他还跟我约定，无论发生什么事，在我站上奥运会的舞台之前，他绝不会死，让我好好努力。

我们对周围的人隐瞒了他的真实病情。虽然计划奥运会后就结婚，但还没有通知双方家人。

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每天都在迷茫中度过。尽管还在坚持训练，但完全集中不了注意力，成绩当然也难以提高。与其这样浪费时间，不如干脆放弃比赛算了——我也曾冒出这样的念头，但想到他那悲伤的表情，我又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就在我愁肠百转的时候，偶然听说了浪矢杂货店的传闻。抱着一线希望，我写下这封信，期待您为我指点迷津。

随信附上回信用的信封，请您务必帮帮我。

月兔

2

读完信，三个人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回事？”翔太率先打破沉默，“为什么会有这种信投进来？”

“因为有烦恼吧。”幸平说，“信上是这么写的。”

“这我知道，我是说，为什么咨询烦恼的信会投到杂货店来？还是一家没有人住、早就荒废的杂货店。”

“这种事，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我没问你，只是把疑问说出来而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着两人的对话，敦也往信封里望去。里面有一个叠好的信封，收信人那里用签字笔写着“月兔”。

“这是怎么回事呢？”他终于开口了，“看起来不像是煞费苦心的恶作剧，而是很有诚意地在请教，并且烦恼着实不轻。”

“该不会是搞错地方了吧？”翔太说，“肯定是别的地方有家替人解决烦恼的杂货店，被人错当成了这里。”

敦也拿起手电筒，欠身站起。“我去确认一下。”

从后门出来，绕到店铺前方，敦也用手电筒照向脏兮兮的招牌。

凝神看时，虽然招牌上油漆剥落殆尽，很难辨认，但“杂货”前面的字样应该是“浪矢”。

回到屋里，敦也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两人。

“这么说，的确是这家店？一般会有人相信把信丢到这种废屋里，就能收到认真的答复吗？”翔太歪着头说。

“会不会是同名的店？”说话的是幸平，“正牌的浪矢杂货店在其他地方，这家因为名字一模一样所以被误认了？”

“不，不可能。那块招牌上的字很模糊，只有知道这里是浪矢杂货店才会认出来。更重要的是……”敦也找出刚才那本周刊，“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什么在哪儿见过？”翔太问。

“‘浪矢’这个名字。好像是在这本周刊上吧。”

敦也翻开周刊的目录，匆匆浏览着，很快目光停在了一个地方。

那篇报道的标题是“超有名！解决烦恼的杂货店”。

“就是这篇，不过不是‘浪矢’，是‘烦恼’……”

翻到对应的页数，报道的内容如下：

一家能够解决任何烦恼的杂货店很受欢迎，那就是位于××市的浪矢杂货店。只要把想咨询的事情写在信里，晚上投进卷帘门上的信箱投递口，第二天就能从店后的牛奶箱里得到答案。店主浪矢雄治（七十二岁）笑着讲述道：

“这件事的起因是和附近的孩子们拌嘴。他们故意把‘浪矢’（namiya）念成‘烦恼’（nayami），看到招牌上写着‘提供商品订购服务，欢迎咨询’，又来问我：‘爷爷，那咨询烦恼也行吗？’我说‘行行，咨询什么都行’，他们就真的跑来咨询。因为原本只是开玩笑，所以一开始问的问题都没什么正经，像是‘讨厌学习可又想成绩单上全五分，该怎么办’之类的。但我坚持认认真真地回答每个问题，渐渐严肃的咨询多了起来，比如‘爸爸妈妈整天吵架，觉得很痛苦’这样的。没过多久，咨询方式就变成写信投进卷帘门上的信箱里，回信放在店后的牛奶箱中。这样一来，匿名的咨询也可以得到回复了。后来从某个时期开始，也逐渐有成年人来咨询烦恼。虽然跟我这个普通的老头子讨教也没什么用，我还是会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思考，做出回答。”

在被问到“什么样的问题比较多”时，店主回答说恋爱问题占大多数。

“不过老实说，这类问题是我最不擅长的。”浪矢先生说。这大概是他自己的烦恼吧。

报道配了一张不大的照片，照片上毫无疑问就是这家店。一位瘦小的老人站在店前。

“看来这本周刊不是凑巧留下来的，而是特意收藏的，上面登着自家的店嘛。不过，还是很让人吃惊啊……”敦也喃喃道，“这就是能咨询烦恼的浪矢杂货店？到现在还有人来咨询吗？都已经过去四十年了。”说着，他望向“月兔”的来信。

翔太拿起信件。

“信上说‘听说了浪矢杂货店的传闻’，从这句话的口气来看，好像是最近才听说的。莫非现在还有这样的传闻？”

敦也交抱起双臂。“也没准，虽然很难想象。”

“会不会是从哪个糊涂的老人家那儿听说的？”幸平说，“那个老人家不晓得浪矢杂货店已经变成现在这样了，才会把这个传闻告诉了月兔。”

“不可能。如果是那样，她一看到这栋屋子就会发现不对劲。很明显，这里早就没人住了。”

“那就是月兔的脑子有问题。烦恼过了头，神经衰弱啦。”

敦也摇摇头。“脑子有问题的人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这不是正在想吗！”

“说不定——”翔太提高了声音，“现在还在继续？”

“什么继续？”

“烦恼咨询呀，就在这儿。”

“这儿？什么意思？”

“虽然这儿现在没人住了，但没准还在接受烦恼咨询。那个老头儿住在别的地方，时不时过来收一下信，然后把回信放在后面的牛奶箱里。这样就说得通了。”

“虽然能说得通，但这等于假设老头儿还活着，那他早就超过一百一十岁了。”

“也许已经换了店主呢？”

“可是完全看不出有人进出的迹象啊。”

“他不用进屋，只要打开卷帘门就能收信了。”

翔太的话不无道理。为了查个明白，三人一起来到店里，却发现卷帘门已经从里面焊死，无法打开。

“见鬼！”翔太啐了一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三人回到和室。敦也重又读起月兔的来信。

“那现在怎么办？”翔太问敦也。

“算了，不用放在心上。反正我们天一亮就走了。”敦也把信纸塞回信封，放到榻榻米上。

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隐约有风声传来，烛焰微微摇曳着。

“这个人该怎么办呢？”幸平咕哝了一句。

“你说什么？”敦也问。

“就是奥运会啊。”幸平接着说，“她真的要放弃吗？”

“谁知道呢。”敦也摇摇头。

“这样恐怕不好吧。”说话的是翔太，“她的恋人可是一心盼着她参加奥运会啊。”

“可是心上人都病得快死了，这个时候怎么训练得下去。还是陪在男友身边比较好。这也是她男友真正的想法，不是吗？”幸平很难得地用坚定的口气反驳。

“我不这么觉得。她男友就是为了想看到她参加奥运会的英姿，才和病魔顽强搏斗，想要努力活到那一天。要是她放弃了，男友不就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了吗？”

“可是她信上也写了，现在干什么都没心思。照这样下去，奥运会只怕也没戏。要是既没能陪到恋人，到最后心愿又没实现，那不是雪上加霜？”

“所以她得拼死努力才行啊。现在不是纠结这纠结那的时候，为了恋人，她也要刻苦训练，夺得奥运会入场券。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啊？”幸平皱起眉头，“这我可做不到。”

“又没叫你做，是跟月兔说的。”

“可是我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是不会要别人去做的。翔太，如果是你呢？你做得到吗？”

被幸平一问，翔太顿时语塞。“敦也你呢？”他赌气似的转向敦也问。

敦也看看翔太，又看看幸平。

“我说你们两个，较哪门子的真啊，这种事我们没必要操心。”

“那这封信怎么办？”幸平问。

“怎么办……没法办。”

“可是总得写封回信吧，不能丢开不管呀。”

“什么？”敦也看着幸平的圆脸，“你想写回信？”

幸平点点头。

“还是回封信的好，毕竟是我们擅自拆看了人家的信。”

“你说什么呢。这里本来就没人住，要说不对，也是往这种地方投信的人不对。没有回信也是理所当然。翔太，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翔太摸了摸下巴。“嗯，这么说也没错。”

“是吧？丢到一边得了，别多管闲事。”

敦也去店铺里拿了几卷窗户纸回来，递给两人。

“好了，把这个铺上睡觉！”

翔太说了声“Thank you”，幸平说了声“谢谢”，接了过来。

敦也把窗户纸铺到榻榻米上，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就在他合上眼打算睡一觉时，却发现那两个人好像还没动，于是又睁开眼睛，抬头望去。

两人仍然抱着窗户纸盘坐在那儿。

“不能带过去吗？”幸平自言自语道。

“带谁？”翔太问。

“她那个生病的男友。要是集训啊海外比赛啊都带他过去，就能一直在一起了，训练和比赛也都不耽误。”

“恐怕不行吧。她男友可是个病人啊，而且只有半年的命了。”

“但我们还不知道他能不能走动。如果可以坐轮椅行动的话，不就能带他一起去了吗？”

“要是还能坐轮椅，她就不会来咨询了。八成已经卧床不起，动不了了吧。”

“这样吗？”

“应该没错啦。”

“喂！”敦也开口道，“怎么还在扯这种无聊的事？不是叫你们别管了吗！”

两人讪讪地闭上嘴，低下了头。但很快翔太又抬起头来。

“你的意思我明白，但心里总觉得放不下。因为这个月兔好像真的特别苦恼，让我很想帮她一把。”

敦也冷哼一声，坐起身来。

“帮她一把？别让人笑掉大牙了。我们这种人能帮上什么忙？要钱没钱，要学历没学历，要门路没门路，也就能干干闯空门这种不入流的勾当。而且就连这么简单的活计，都没能顺顺当当地完成。好歹抢了点值钱东西，逃跑用的车又坏了，所以现在才窝在这个地方吃灰。我们连自己的事情都搞不定，还给别人出主意，怎么可能？”

敦也滔滔不绝，翔太缩着脖子，垂下了头。

“总之赶快睡觉！天一亮上班的人就都出门了，到时我们就混进人群里逃走。”说完敦也又躺了下去。

翔太终于开始铺窗户纸，不过动作很慢。

“哎，”幸平犹豫着开了口，“还是写点什么吧？”

“写什么？”翔太问。

“回信呀。就这么置之不理，心里总有点在意……”

“你傻了吗？”敦也说，“在意这种事情干吗？”

“可是，我觉得哪怕随便写点什么，也比不写好得多。有人肯倾听烦恼就已经很感激了——很多人不都会有这种感受吗？这个人的苦恼没法向周围人倾诉，所以很痛苦，就算我们给不了什么好建议，回上一句‘你的苦恼我已经明白了，请继续努力’，她也会多少得到点安慰吧？”

“嘁！”敦也啐了一声，“那就随便你。真没见过你这么愣的。”

幸平站起身。“有没有写字用的东西？”

“店里好像有文具。”

翔太和幸平去了外面的店铺，过了一会儿，两人嘎吱嘎吱地踩着地板回来了。

“找到文具了吗？”敦也问。

“嗯。签字笔都写不出来了，不过圆珠笔还能用，而且还有信纸。”幸平高兴地说着，走进隔壁的厨房，在餐桌上铺开信纸，然后坐到椅子上，“那么，写点什么好呢？”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你的苦恼我已经明白了，请继续努力’，这么写不就行了。”敦也说。

“光写这个未免太冷淡了吧。”

敦也咂了下嘴。“你爱怎么写怎么写。”

“刚才说的那个怎么样？就是把男朋友带在身边的方案。”翔太说。

“要是做得到，她就不会来咨询了。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我是说过没错，不过还是先跟她确认一下吧？”

拿不定主意的幸平转向敦也。“你觉得呢？”

“不知道。”敦也把头扭到一边。

幸平拿起圆珠笔。动笔之前，他又看了看敦也和翔太。

“信的开头是怎么写来着？”

“噢，得写点客套话，什么敬启者啊，寒暄省略之类的。”翔太说，“不过这种用不着吧，她的来信上也没写这些。就当电子邮件一样写好了。”

“这样啊，当邮件一样写。嗯，邮件——不对，是‘来信已经读过了’。来、信、已、经、读、过、了……”

“不用念出来。”翔太提醒道。

幸平写字的声音连敦也都听得到，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没过多久——“写好啦！”幸平拿着信纸过来了。

翔太接了过来。“字真烂啊。”

敦也也从旁瞄了一眼，字果真很烂，而且几乎全是平假名。

来信已经读过了。确实很难办啊，我完全理解你的烦恼。我有一个想法，能不能把你男朋友带到你要去的地方？对不起，出不了什么好主意。

“怎么样？”幸平问。

“挺好的啊。”翔太回答，“对吧？”他寻求敦也的赞同。

“随便啦。”敦也说。

幸平把信纸仔细折好，放进收信人写着“月兔”的那个信封。“我去放到牛奶箱里。”说着，他从后门走了出去。

敦也叹了口气。

“真是的，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呢？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出主意，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连翔太你也跟着凑热闹，到底想干吗啊？”

“别这么说嘛，偶尔一次有什么关系。”

“什么叫‘偶尔一次’？”

“平常我们哪儿有机会倾听别人的烦恼，也没人会想找我们咨询，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有。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所以说反正就这么一次，有什么不好？”

敦也又哼了一声。“你们这叫不自量力。”

幸平回来了。

“牛奶箱的盖子太紧了，简直败给它了。好久没人用了吧？”

“是啊，现在早就没人送——”敦也正要说出“牛奶”两字，突然顿住了，“幸平，你的手套呢？”

“手套？在那儿。”幸平指了指餐桌。

“你几时摘下来的？”

“写信的时候。因为戴着手套很难写字……”

“混蛋！”敦也刷地站起，“信纸上有可能沾上指纹了！”

“指纹？有什么危险吗？”幸平一脸迷糊地问。

敦也恨不得往他那圆脸上抽一巴掌。

“警察很快就会知道我们躲在这儿！要是那个叫月兔的女的没去牛奶箱取信怎么办？人家一查指纹，我们就全玩完了！你交通违章的时候被采集过指纹吧？”

“啊……没错。”

“嘁！就说别多管闲事。”敦也抓起手电筒，大踏步穿过厨房，来到后门外。

牛奶箱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就像幸平说的，的确很坚固。但敦也还是使尽全力把它打开。

用手电筒照进去，里面空空如也。

敦也打开后门，朝屋里问道：“喂，幸平，你把信放哪儿了？”

幸平边戴手套边走出来。

“没放哪儿，就放在那个牛奶箱里。”

“里面没有啊！”

“咦？不可能……”

“不会是你以为放进去了，其实掉出来了吧？”敦也用手电筒照着地面。

“绝对没那回事，我确实放进去了。”

“那它哪儿去了？”

“不知道……”就在幸平迷惑不解的时候，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翔太冲了出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敦也问。

“我听到店铺那边有动静，过去一看，这个掉在投信的小窗下面。”翔太脸色苍白，递出一个信封。

敦也屏住呼吸，关掉手电筒，蹑手蹑脚地绕到房屋侧面，躲在阴影里偷偷观察店铺门口。

然而——

那里没有人影，也没有人离去的迹象。

3

感谢您及时的回信。昨晚把信投进店里的信箱后，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担心，咨询这种棘手的问题会不会让您很为难。收到回信后，我总算放心了。

浪矢先生的建议很合理。可能的话，我也想带他去我出国比赛和集训的地方。但考虑到他的病情，这是行不通的。因为一直在医院里积极接受治疗，他才得以暂时控制住病情的恶化。

您或许会想，既然如此，不妨在医院附近进行训练。但他所在的医院周边没有我训练所需的场地和设施，目前我只能在没有训练的日子里，花很长时间去看他。

与此同时，下一次强化集训的出发日也快到了。今天我去见了他，他让我好好训练，拿出好成绩，我点头答应了。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我不想去集训，我想陪伴在你身边。但我还是极力忍住了。我知道如果这样说，他一定会很伤心。

即使分隔两地，我还是希望至少能看到他的脸。有时我会幻想，要是有漫画里出现的那种可视电话多好啊。这是在逃避现实吧。

浪矢先生，非常感谢您愿意分担我的烦恼，尽管只是通过书信向您倾诉，也让我心情轻松了不少。

虽然答案只能由我自己得出，但如果您有什么想法，请回信给我。反之，如果您再想不出什么建议，也请如实告诉我。我不想让您为难。

无论如何，明天我都会去牛奶箱那里看看。

拜托您了。

月兔

最后一个读完信的是翔太。他抬起头，眨巴着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我哪儿知道！”敦也说，“怎么会这样？这是什么啊？”

“不是回信吗？月兔投进来的。”

幸平这么一说，敦也和翔太同时望向他。

“为什么会投进来？”两人异口同声地问。

“为什么……”幸平抓了抓头。

敦也指了指后门。

“你把信放到牛奶箱里，也就是五分钟前的事。我们紧接着过去看时，信已经消失了。就算是那个叫月兔的女的取走了信，写这么一封回信总得花点时间吧？可是马上第二封信就来了，再怎么想都很奇怪。”

“我也觉得奇怪，但这千真万确就是月兔的回信，不是吗？因为她很详细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敦也无法反驳幸平的话，他说得确实没错。

“给我看看。”说完，敦也从翔太手里抢过信来，从头又读了一遍。如果不知道幸平的回答，的确写不出这样的信。

“见鬼，这怎么回事？有人在耍我们么？”翔太焦躁地说。

“你说对了！”敦也指着翔太的胸口，“是有人设计好的！”敦也把信扔到一边，拉开旁边的壁橱，里面只有被褥和瓦楞纸箱。

“敦也，你这是干吗？”翔太问。

“我看看有没有人藏在这里。肯定是有人偷听到幸平写信前的对话，抢先一步写好回信。不对，还可能装了窃听器。你们俩也去那边找找！”

“等等，谁会干这种事？”

“谁知道，搞不好哪里有这种变态，喜欢恶整躲进这栋废弃屋的人。”敦也用手电筒照着佛龛里面。

翔太和幸平还是没动。

“怎么啦？干吗不去找？”

被敦也一问，幸平歪起脑袋。

“嗯……我看不大像，不会有人干这种事。”

“但事实不是明摆着吗？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了。”

“也许吧。”翔太看起来并没有释然，“那信从牛奶箱里消失呢？”

“那个……是耍的什么花招吧，就跟变戏法一样。”

“花招啊……”

幸平又读了一遍信，然后抬起头。“这个人，有点怪啊。”

“怎么说？”敦也问。

“你看，信上说‘要是有可视电话多好啊’，这个人没有手机吗？还是手机没有视频通话功能？”

“应该是医院里不能用手机吧？”翔太答道。

“可是她还说‘漫画里出现的那种’，她肯定不知道有能视频通话的手机。”

“怎么会？如今这时代，不可能啊。”

“不，肯定是这样。好吧，我来告诉她！”幸平朝厨房的餐桌走去。

“喂，你干吗？还要写回信？只会被人家耍啦！”敦也说。

“可是，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绝对是有人恶作剧。那个人听到刚才那番话，又会抢先写好回信。——不对，等一下！”敦也脑海里灵光一闪，“原来是这样啊。好了幸平，你去写回信。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怎么突然改主意了？”翔太问。

“没事，你们马上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幸平搁下了圆珠笔：“写好啦！”敦也站在一旁，看着信纸，字还是很烂。

第二封来信已经读过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有能视频通话的手机，各家制造商都出的。在医院里悄悄用，别被发现就行了。

“这么写行吗？”幸平问。

“可以啊。”敦也说，“怎么样都行，快装进信封。”

第二封来信里同样附了一个收信人为“月兔”的信封，幸平把信纸折好，放到信封里。

“我也一道过去，翔太，你留在这儿。”敦也握着手电筒，走向后门。

到了门外，幸平一直看着信掉进牛奶箱。

“很好，你找个地方躲起来，盯着这个箱子。”

“明白。敦也你呢？”

“我到前面守着，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来投信。”

敦也绕到屋前，从暗处窥伺门口的动静。此时还寂无人影。

过了片刻，他感觉背后似乎有人靠近，回头一看，是翔太过来了。

“搞什么，不是叫你待在屋里吗？”敦也说。

“有人出现吗？”

“还没有，所以我还在这儿守着。”

翔太一听，顿时半张着嘴，露出迷惘的表情。

“你怎么了？”敦也问。

翔太把一个信封递到他面前。“来了。”

“什么来了？”

“就是，”翔太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第三封来信。”

4

谢谢您再次回信。有人能理解我的苦恼，我就已经感到轻松了不少。

不过很抱歉，您这次的回信我看不太懂，不，老实说，是完全无法理解。

可能是我学习不用功，没什么文化的缘故吧，浪矢先生为了鼓励我特意讲的笑话也理解不了，真是太惭愧了。

妈妈常跟我说，不懂的事不能马上就去问人，自己要先努力查找答案。我也尽可能地这样做。但是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搞不明白。

手机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因为您是用片假名写的，我想可能是外来语，但没查到这个词。如果是英语，应该是“catie”或者“katy”，但似乎也都不对，可能不是英语吧？

不知道“手机”这个词的意思，浪矢先生宝贵的建议就无异于对牛弹琴。希望您能不吝赐教。

在您百忙之中还为这种事来打扰，实在万分抱歉。

月兔

月兔的三封来信并排摆在餐桌上，三人围坐在桌前。

“我们来理理头绪。”翔太开口说，“这回幸平放到牛奶箱里的信又消失了。幸平一直在暗处盯着，但没有人靠近过牛奶箱。另一边，敦也盯着店门口，也没有人靠近过卷帘门。可是第三封信却放进来了。到这里为止，我说的有什么和事实不符的吗？”

“没有。”敦也简短地回答，幸平也默默点头。

“也就是说，”翔太竖起食指，“没有人接近过这里，但幸平的信消失了，月兔的信投进来了。牛奶箱和卷帘门我都仔细检查过，没有任何机关。你们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敦也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抱在脑后。

“就是因为想不明白，才会这么苦恼啊。”

“幸平你呢？”

幸平晃了晃圆圆的脸颊。“我不知道。”

“翔太，你想到什么了吗？”

敦也一问，翔太就低头看着三封来信。

“你们不觉得纳闷吗？这个人竟然不知道手机，还以为是外来语。”

“就是开个玩笑吧。”

“是这样吗？”

“当然是，现在哪儿有不知道手机的日本人啊！”

翔太随即指向第一封来信。

“那这怎么解释？这上面提到‘明年的奥运会’，可是仔细一想就知道，明年既没有冬季奥运会也没有夏季奥运会。前两天伦敦奥运会才刚闭幕。”

敦也不由得“啊”了一声。为了掩饰失态，他皱起眉头，揉了揉鼻子下面。“一定是她记错了吧？”

“是吗？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会记错吗？她可是以参加奥运会为目标啊。而且她连可视电话都不知道，你不觉得这也太离谱了吗？”

“那倒也是……”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特别诡异的事。”翔太压低了声音，“我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注意到的。”

“什么事？”

翔太闪过一丝犹豫的神色，然后才开口。

“敦也，你现在手机是几点？”

“手机？”敦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

“嗯。也就是说，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多小时了。”

“是啊，这有什么问题吗？”

“嗯，还是……跟我来吧。”翔太站了起来。

他们再次从后门来到屋外。翔太站在屋子与隔壁仓库的空隙当中，抬头望着夜空。

“第一次经过这里的时候，我记得月亮是在正上方。”

“我也记得，怎么了？”

翔太目不转睛地望着敦也。

“你不觉得不对劲吗？已经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月亮的位置几乎没变过。”

敦也愣了一下，不明白翔太在说什么。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顿时心脏狂跳，脸颊发烫，背上冷汗直流。

他拿出手机，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月亮没有移动？”

“也许现在这个季节月亮就是不大移动吧……”

“哪儿有这种季节！”翔太立刻驳斥了幸平的意见。

敦也看看自己的手机，又看看夜空的月亮。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摸不着头绪。

“对了！”翔太开始操作手机，像是在给哪里打电话。

打着打着，他的脸色僵住了，眼睛眨个不停，失去了刚才的从容。

“怎么啦？你在给谁打电话？”敦也问。

翔太没作声，把手机递了过去，示意他自己听。

敦也将手机贴到耳边，里面传来一个女声：

“现在为您报时：凌晨两点三十六分。”

三人回到屋里。

“不是手机坏了，”翔太说，“是这栋屋子的问题。”

“你是说，屋里有什么东西让手机的时钟不准了？”

对敦也的看法，翔太没有点头认同。

“我觉得手机的时钟没有出错，还在正常运转，只是显示的时间和实际时间不一样。”

敦也皱起眉头。“怎么会这样？”

“我想，可能是这栋屋子和外界在时间上被隔绝了。两边时间的流逝速度不同，这里很长的一段时间，在外界只是短短一瞬间。”

“啊？你说什么呢？”

翔太又看了一眼来信，然后望向敦也。

“没有人靠近这间屋子，幸平的信却消失了，月兔的信也来了。照常理来说，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那么，我们不妨这样想，有人取走了幸平的回信，读过后又送来了下一封信，只是这个人我们看不到。”

“看不到？是透明人吗？”敦也说。

“噢，我懂了！是幽灵在捣鬼。这里还有这玩意儿啊？”幸平缩起身体，环视着周围。

翔太缓缓摇头。

“不是透明人，也不是幽灵。那个人，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指着三封来信，继续说道，“是过去的人。”

“过去？什么意思？”敦也的声音高了八度。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卷帘门上的投信口和牛奶箱连接着过去。过去的某个人把信投到那个时代的浪矢杂货店里，现在的这个店就会收到。反过来，我们把信放到牛奶箱里，就会进入过去的牛奶箱。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但从这个角度来想，一切都说得通了。”

月兔是过去的人——翔太最后得出结论。

敦也一时哑然。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大脑自动拒绝思考。

“怎么可能？”他好不容易说出话来，“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也这么觉得，但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如果不同意，你来另外想个解释，要说得通的。”

被翔太这么一说，敦也无话可答。他当然想不出其他说得通的解释。

“就因为你要写什么回信，事情才会变得这么麻烦！”敦也不由得迁怒于幸平。

“对不起……”

“别怪幸平了。如果被我说中了，这可是件很了不得的事。我们是在和过去的人通信呢！”翔太两眼放光。

敦也陷入了迷茫，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走吧！”说着，他欠起身，“离开这地方。”

那两人惊讶地望着他。“为什么？”翔太问。

“因为这里让人觉得不舒服。万一事情越来越麻烦就糟了。走吧，可以藏身的地方有的是。在这间屋子里待再久，实际的时间也几乎没有变化。如果天一直不亮，我们躲在这儿也没什么意义。”

然而那两人没有同意，都沉着脸默不作声。

“怎么了？你们倒是说句话呀！”敦也吼道。

翔太抬起头。他的眼里闪着认真的光芒。

“我想再待一会儿。”

“为什么？”

翔太侧头沉吟着。

“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但是我知道，我正在经历一件很神奇的事情。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不，该说是一生都不会再有。所以我不想白白浪费。你要走就走吧，我还想在这儿再待一会儿。”

“待在这种地方干吗？”

翔太看了眼桌上的一排来信。

“写写信。能和过去的人交流，真是太棒了。”

“嗯，没错！”幸平也点头附和，“这个月兔的烦恼也不能不帮她解决啊。”

敦也看着两人，往后退了几步，重重地摇头。

“真搞不懂你们俩，到底在想什么呢？跟过去的人通信，有什么好开心的？算了吧，要是被卷进怪事里怎么办？我可不想牵扯进去。”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你想走就走啊。”翔太的表情放松下来。

敦也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反驳，却无话可说。

“随便你们了，反正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他回和室抓起提包，看也没看两人便从后门离开。抬头望向天空，那轮圆月的位置依然几乎没有变化。

敦也取出手机。他想起手机里内置有电波钟，便试着自动校时。一瞬间液晶屏上显示的时间，和刚才报时电话里听到的时间分毫不差。

路灯寥寥的幽暗道路上，敦也一个人走着。深夜的空气冰凉沁人，但他脸上热得如火烧一般，浑然不觉。

不可能有这种事情，他想。

投信口和牛奶箱通向过去，名叫月兔的女子是从过去寄来的信？

太荒唐了！虽然这么想的确解释得通，但实际上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有人在捉弄他们。

就算真的被翔太说中，那种不正常的世界，绝对是敬而远之为妙。万一出了什么事，谁也指望不上，只能自己顾好自己。他们一直都是这样活过来的。若非必要，和别人扯上关系不会有任何好事。更何况对方是过去的人，并不能帮现在的他们什么忙。

走了一阵子，敦也来到了大路上。身边偶尔有车经过。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前方出现了一家便利店。

我饿了—他想起幸平可怜巴巴的声音。待在那种地方，如果不睡上一觉，只会更加饥肠辘辘。他们到底打算怎么办呢？还是说，只要时间不流逝，肚子也不会变饿？

这个时间去便利店，只怕会被店员记住长相。更重要的是，还会被监控系统拍到。那两人就不管了，他们俩会自己解决的吧。

想是这么想，敦也还是停下了脚步。现在便利店里除了店员，似乎没有别人。

敦也叹了口气。没办法，谁叫我人好呢—他把提包藏到垃圾箱后面，推开了玻璃门。

买了饭团、甜面包和瓶装饮料，敦也离开了便利店。店员是个年轻人，一眼也没看敦也。监控系统虽然可能在运作，但这个时间买东西，也不见得就会被警察怀疑。没准人家反倒会想，如果是案犯，这样的举动也太反常了吧。敦也决定尽量往好处想。

他取回藏起的包，折返来路。把吃的给了那两人就走，他可不想在那栋古怪的屋子里久留。

很快废弃屋就到了。庆幸的是，路上一个行人也没碰到。

敦也再次打量着这栋屋子。望着紧闭的卷帘门上的信箱投递口，他不禁想，如果现在从这边投下信件，会到达哪个时代的浪矢杂货店呢？

穿过屋子与仓库间的空隙，他来到后门外。门敞开着。他朝里面张望了一下，走了进去。

“啊，敦也！”幸平兴高采烈地说，“你回来啦！已经一个多小时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一个小时？”敦也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才十五分钟啊。而且我不是回来，是给你们送吃的。”

“哇！”幸平眼前一亮，马上伸手去抓饭团。

“在这儿待着，什么时候天才亮啊？”敦也对翔太说。

“这个嘛，我已经想到好办法了。”

“好办法？”

“后门现在敞开着，对吧？”

“嗯。”

“这样屋里和屋外的时间就同步了。我和幸平试了各种各样的法子，最后才发现的。而且这样一来，和你的时间差也只有一个小时了。”

“这样啊……”敦也凝视着后门，“这到底是什么机关啊？这屋子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不知道，不过这样你就没必要出去了。待在这儿也能等到天亮。”

“是啊，还是在一起的好。”幸平附和道。

“可你们还要写那奇怪的信吧？”

“有什么关系嘛。你要是讨厌的话，就别管了。不过我们其实挺想听听你的看法。”

听了翔太的话，敦也皱起眉头。“我的看法？”

“你出去后，我们写了第三封回信，然后又收到了来信。你先看一遍嘛。”

敦也看着他们，两人的眼神都似乎有事要告诉他。

“我也就看看啊。”说着，他坐到椅子上，“你们回信是怎么写的？”

“这里有草稿。”翔太把一张信纸放到他面前。

翔太他们的第三封回信内容如下。写信的应该是翔太，字很好认，也用上了汉字。

关于手机的事，你还是忘了吧。这跟现在的你没有关系。

请再多说一些你和男友的情况。特长是什么？两人有共同的爱好吗？最近有没有一起出去旅游？看过电影吗？如果喜欢音乐，最近的大热歌曲里你喜欢什么歌？

如果你能告诉我相关的信息，我就可以更好地给出建议。拜托了。

（写信的人换了，请不要在意。）

浪矢杂货店

“这都什么呀？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敦也扬着信纸问。

“因为首先要搞清楚这个月兔是什么时代的人，不然说话也对不上啊。”

“那直接问‘你是哪个时代的’不就行了？”

听了敦也的回答，翔太皱起眉头。“你得替对方想想，人家可不知道这个状况。突然问这种话，她只会觉得我们脑子坏了。”

敦也鼓起下嘴唇，伸手抓了抓脸颊。他实在没法反驳。“那对方是怎么回答的？”

翔太从桌上拿起一封信。“你先读读看。”

干吗这么神秘兮兮的，敦也心里嘀咕着，从信封里取出信纸展开。

感谢您再一次的回信。上次投完信后，我一直在查询手机的事情，也向周围的人打听过，但还是不明白。虽然很想知道答案，但如果跟我没有关系，现在就不去多想了。如果有一天您能告诉我，我会不胜感谢。

您说得对，应该多跟您说说我们是怎样的人。

就如第一封信中所说，我是一名运动员。他以前也从事同样的运动，我们因此而结识。他也曾是奥运会候选选手。但除此之外，我们都是很普通的人。说到共同的爱好，应该是看电影。今年看过的电影有《超人》、《洛奇2》。《异形》也看了，他觉得很精彩，不过我不太喜欢这种类型。我们也常听音乐，最近比较喜欢Godiego和南天群星这两个组合。您应该也觉得《可爱的艾莉》是一首名曲吧？

写着写着，我又回想起他还没生病时的日子，心情愉快多了。莫非这就是浪矢先生的目的？无论如何，这样的往复书简（或许这么说有点怪）的确鼓励了我。如果可以，明天也期待您的回信。

月兔

“原来如此。”读完信后，敦也喃喃道。

“《异形》和《可爱的艾莉》啊……这样就能大致知道时代了吧？应该是咱们父母那一辈人。”

翔太点点头。

“刚才我用手机查了一下。噢，对了，这间屋子里没有手机信号，打开后门就有了。这个先不提，我查了信上提到那三部电影的上映年份，都是一九七九年。《可爱的艾莉》也是一九七九年发布的。”

敦也耸了耸肩。

“挺好啊，这样就能确定是一九七九年了。”

“没错。也就是说，月兔想要参加的奥运会，是一九八○年的那届。”

“应该是吧。那又怎样？”

翔太目不转睛地盯着敦也，仿佛要看穿他内心深处。

“怎么了？”敦也问，“我脸上粘了什么东西吗？”

“该不会你也不知道吧？幸平不知道也就罢了，连你也……”

“快说是怎么回事？”

翔太轻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一九八○年的奥运会在莫斯科举行，日本抵制了那届奥运会。”

5

敦也当然也知道那件事，只是不知道是发生在一九八○年。

当时还是东西方持续冷战的时代，事件的导火索是一九七九年苏联入侵阿富汗。为了表示抗议，美国首先宣布抵制莫斯科奥运会，并呼吁西方各国采取一致行动。日本对此一直意见不一，但最后还是选择追随美国抵制—翔太从网上查到的内容概括起来就是这样。敦也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详细经过。

“那问题不就解决了？只要写信跟她说，明年的奥运会日本不会参加，你把比赛的事忘了，尽管去照顾恋人不就行了。”

听敦也这样说，翔太苦着脸。

“这种事，写了人家也不会信吧。事实上直到正式决定抵制之前，日本的选手们一直都相信他们能参加奥运会。”

“要是跟她说我们这儿是未来世界……”说到这里，敦也皱了皱眉，“不行吗？”

“她只会觉得我们在开玩笑。”

敦也啧了一声，一拳捶在桌上。

“那个，”一直没作声的幸平犹豫着开口了，“一定要写理由吗？”

敦也和翔太同时望向他。

“我是说……”幸平抓了抓后脑勺，“真正的理由不写也不打紧啊，就直接说‘总之别训练了，去照顾你男朋友吧’，不行吗？”

敦也和翔太对看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你算说对了。”翔太说，“当然行咯，这样问题就解决了。她就是因为想知道该怎么办，才来寻求建议，可以说把我们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所以没必要告诉她真正的理由，就明白跟她说，如果真的爱你男朋友，就应该陪伴他到生命最后一刻，他内心也是这样期盼的。”

翔太拿起圆珠笔，开始往信纸上写字。

“这样行吗？”

说着，他把写好的信给敦也看，内容和他刚才说的基本相同。

“可以啊。”

“那就好。”

翔太拿着信从后门出去，关上了后门。敦也侧耳细听，先是打开牛奶箱盖子的声音，接着啪嗒一声，盖子关上了。

几乎同一时间，“啪！”店门口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敦也走进店铺，往卷帘门跟前的瓦楞纸箱里看去，里面有一封信。

衷心感谢您的回信。

老实说，我没想到您会给出这么干脆的回答。我原本以为您会回答得更含糊些，最后让我自己作出选择。但浪矢先生没有做这种半吊子的事。正因为这样，“咨询烦恼的浪矢杂货店”才会受到人们的喜爱和信赖吧。

“如果你真的爱他，就应该陪他到生命最后一刻。”

这句话深深刺入了我的心。一点也没错，没必要再犹豫了。

然而，您说“他内心应该也是这样期盼的”，我却很难这样认为。

事实上今天我给他打了电话。我想告诉他，我准备按照浪矢先生的建议，放弃参加奥运会。但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抢先对我说：“有给我打电话的时间，我更希望你用来训练。虽然听到你的声音很开心，但想到我们说话的时候，或许已经被对手拉开了差距，我就忧心忡忡。”

我感到很不安。如果我放弃了奥运会，他会不会极度失望以致病情恶化呢？除非能保证不会发生这种状况，不然我实在没有勇气说出口。

我这样想，很软弱吧？

月兔

读完信，敦也抬头望向布满灰尘的天花板。

“真是莫名其妙，这人搞什么名堂嘛？要是不想照我们说的办，一开始就别来咨询啊！”

翔太叹了口气。

“也不能怪她，她哪里想得到自己是在向未来的人咨询。”

“她说跟男朋友通了电话，也就是说两人现在不在一起生活。”幸平看着信说，“真可怜呢。”

“这个男人也可气，”敦也说，“总得体谅一下女方的心情吧！奥运会说到底，不过是个豪华版的运动会罢了。不就是项运动嘛！男朋友得了不治之症的时候，怎么可能把心思放在那上面。就算他是病人，也不能这么任性，让女方为难啊！”

“那男人也有他的苦衷吧。他知道参加奥运会是女朋友的梦想，所以不希望她因为自己而放弃。说他是逞强也好，硬撑也罢，总之他也是在勉强自己啊。”

“就是这一点让人窝火。那家伙肯定是陶醉在自己的逞强里。”

“也许吧。”

“绝对是。他就是要摆出一副悲剧女英雄……不对，是悲剧英雄的架势。”

“那回信该怎么写？”翔太把信纸移到面前，问道。

“就写首先要让那男人清醒过来。直接跟他讲明好了，不就是项运动嘛，别拿它来束缚恋人。奥运会跟运动会没什么两样，不要太死心眼了！”

翔太握着圆珠笔没动，蹙起眉头。

“这种话月兔说不出口吧？”

“说不出口也得说，不然神仙也没辙。”

“别讲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她要是说得出口，就不会写信来了。”

敦也两手揪着头发。“麻烦死了！”

“让别人替她说呢？”幸平冒出一句。

“替她说？谁替她说？”翔太问，“她男友的病情没对任何人透露啊。”

“话是这么说，但不告诉父母恐怕不太好吧？要是说出来，大家都会理解她的心情。”

“没错！”敦也打了个响指，“不管是哪一方的父母都行，总之要把他的真实病情透露出去。这样谁都不会再要月兔去参加奥运会了。翔太，就这么写。”

“知道了。”说着，翔太唰唰地动起笔来。

写好的回信内容如下：

我很理解你内心的犹豫。不过，请你相信我。就当是被骗也好，请照我说的去做。

坦白说，他错了。

不过是项运动而已。即便是奥运会，也不过就是个大型的运动会。为了这种事，浪费所剩不多的和恋人在一起的时间，太愚蠢了。这一点你必须让他明白。

如果可以，我真想替你向他说出这番话，但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请把这件事告诉你或他的父母。他们知道他的病情后，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不要再犹豫不决了。忘了奥运会吧，我不会害你的。照我说的去做，将来你一定会庆幸听了我的话。

浪矢杂货店

把信放进牛奶箱后，翔太从后门回来了。

“都再三叮嘱她了，这回应该没问题了吧？”

“幸平！”敦也朝门口喊道，“回信来了吗？”

“还没呢。”幸平的声音从店里传来。

“还没来？怪了。”翔太不解地说，“之前都是马上就来了啊。是不是后门没关紧？”他从椅子上欠起身，像是准备再去确认一次。

就在这时，“来啦！”幸平在店里喊了一声，拿着信回来了。

好久没给您写信了，我是月兔。承蒙您不吝指点，我却将近一个月没有回信，真是很抱歉。

我本想早点回信，但就在这个时候，强化集训开始了。

不过这也许只是个借口，其实是我不知道该怎样写才好。

看到您在信上直率地说“他错了”，我有些惊讶。即使他罹患了不治之症，只要您认为他犯了错，就会毫不留情地指出，这样的态度让我不禁有点紧张。

不过是项运动，不过是个奥运会……或许是这样吧。不，恐怕就是这样。说不定我们烦恼的事情实际上微不足道。

可是这样的话，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我知道这对别人来说无所谓，可我和他，都曾为了这项运动竭尽全力地拼搏过。

他的病情迟早要让双方父母知道，但现在还不能说。他的妹妹刚生了孩子，父母还沉浸在喜悦之中。他说想让父母再过段开心的日子，我也完全理解他的心情。

这次集训的时候，我给他打了好几次电话。当我告诉他我在积极训练时，他非常高兴。我觉得那不像是装出来的。

但我还是应该忘掉奥运会吧，还是应该放弃比赛，一心一意地照顾他吧，这也是为了他好吧。

我越想越感到迷茫。

月兔

敦也真想大吼一声。这封信读得他一股无名火起。

“搞什么，这个蠢女人！都说了让她放弃，还跑去参加集训！要是这中间那男人死了怎么办？”

“可是有男朋友盯着，想不去参加也不行吧。”幸平慢悠悠地说。

“就算参加了，最后也是白费力气。什么叫‘越想越感到迷茫’啊，亏我们这么苦口婆心，她怎么就是不听？”

“因为她在为男友着想啊，”翔太说，“她不想剥夺他的梦想。”

“不管怎样都要被剥夺，因为她注定参加不了奥运会。就没有办法让她知道这一点吗？”敦也不停地抖着腿。

“让她故意受伤怎么样？”幸平说，“要是因为受伤去不了奥运会，她男友就会放弃了吧？”

“哦，这好像行得通。”

敦也表示赞成，但翔太反对。

“不能这样。这不就跟剥夺他的梦想一样吗？月兔就是因为不忍心这样做，才会这么苦恼啊。”

敦也皱了皱眉。

“什么梦想不梦想的，烦不烦？又不是只有奥运会这一个梦想！”

翔太一听，顿时瞪大眼睛，仿佛想到了什么。

“太有道理了！最好让他明白，不是只有奥运会这一个梦想，而且要给他一个足以取代奥运会的梦想。比方说……”他想了想，接着说，“孩子。”

“孩子？”

“就是小宝宝。让她跟男友说自己怀孕了。不用说，当然是男友的孩子。这样就必然要放弃奥运会，但他有一个即将拥有自己孩子的梦想，也会激励他努力活下去。”

敦也在脑海里整理了一下这个想法，下一秒他就鼓掌叫好。

“翔太，你真是个天才！就这么办。简直太完美了！那男的只有半年光景了吧？扯个谎也不会露馅。”

翔太答应一声，坐到餐桌前。

这就算搞定了吧，敦也想。虽说不知道她男友发现病情的时间，但从之前的几封信来看，也就是最近的事。在那之前他们都过着平常的生活，所以应该也发生过性关系。虽然可能采取了避孕措施，不过这种事很容易就能搪塞过去。

然而，把这封回信放进牛奶箱后，从投信口投来的信件却写着如下的内容。

您的来信我已经拜读过了。这个意想不到的建议让我很吃惊，同时也很佩服。的确，给他另外一个梦想来替代奥运会，这也不失为一种办法。如果听说我怀孕了，相信他绝不会让我堕胎去参加奥运会，而是期望我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

不过，还是存在问题。首先是怀孕的时间。我和他最后一次发生关系，大概是在三个多月前。现在才说发现怀孕了，多少有些不自然吧。如果他找我要证据，我该如何是好？

就算他相信了，这件事也要告诉他父母。当然，也要告诉我父母。随后还会在亲戚朋友间传开。可是我不能向他们透露我是假怀孕，不然还要解释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我不擅长演戏，也不会说谎。当周围的人因为我怀孕的事而兴奋激动时，我并没有把握能一直演下去。随着时间过去，肚子没有变大就会很奇怪，所以还要进行相应的伪装。我觉得早晚会败露的。

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他的病情发展减慢，那个不存在的预产期到来时，他有可能还健在。到了时间却没有生下孩子，他就会明白一切都是谎言。一想到他那时失望的神情，我的心就隐隐作痛。

您的建议是很好的，但由于以上这些原因，我想我做不到。

浪矢先生，谢谢您为我费了这么多心思。有幸得到您数次指点，我已经十分满足，内心充满感激之情。不过我意识到这个问题终究得由我自己得出答案，您就不必回这封信了，很抱歉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月兔

“这算什么？”敦也把信扔到一边，霍地站起，“之前来回写了那么多信，最后来一句不用回信了，这算什么意思？这女的到底有没有诚意听别人的话？所有的意见她都当耳边风！”

“不过她说的也是事实，确实很难一直演下去。”幸平说。

“你懂什么！这可是她男朋友的生死关头，居然还讲这么天真的话！只要拼尽全力去做，哪儿有做不到的事情！”敦也坐到厨房的餐桌前。

“敦也你要写回信？笔迹会不一样哦。”翔太问。

“管它呢，不狠狠说她一通我气不顺。”

“好吧，那你说，我写。”翔太在敦也对面坐下。

月兔小姐：

你难道是个傻瓜吗，还是你确实是个傻瓜？

为什么我告诉你的好主意你都不照着去做？

要我跟你讲几遍你才懂，忘掉奥运会吧！

不管你多么努力训练，想去参加奥运会都没有意义。

你绝对去不了。所以放弃吧，没用的。

迷茫本身也没用。你有这个空，不如马上去找他。

你放弃奥运会他会很伤心？伤心过度病情会恶化？

别开玩笑了。你去不了奥运会算多大的事？

现在世界上战争四起，不参加奥运会的国家多的是，日本也不能置身事外。你很快就会懂我的意思了。

不过算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照你自己的意思去做，然后使劲后悔吧。

最后，我再说一次：你就是个傻瓜。

浪矢杂货店

6

翔太点上新的蜡烛。可能是眼睛已经适应了光线，几根蜡烛就能把整个房间看得很清楚。

“没有信来了。”幸平小声嘀咕着，“之前都没等过这么久，她不会再写信了吗？”

“恐怕不会再写了。”翔太叹着气说，“被人劈头盖脸说成那样，一般不是泄气就是恼火。不管是哪种反应，我看她都没心情写信了。”

“什么意思嘛，你是说这都怪我？”敦也瞪了翔太一眼。

“我可没这么说。其实我的想法和你一样，觉得说点重话也好。不过该说的都说了，她不回信我们也没法子，不是吗？”

“……这还差不多。”敦也转过脸去。

“可是，她究竟会怎么做呢？”幸平说，“还是继续坚持训练？然后顺利入选奥运会参赛名单？后来日本抵制了这么重要的奥运会，她一定很震惊吧？”

“要真是那样，就是她活该。谁叫她不听我们的话。”敦也不屑地说。

“她的男朋友怎么样了呢？会活到什么时候？能活到日本决定抵制奥运那天吗？”

听了翔太的话，敦也默然不语。尴尬的沉默笼罩着三人。

“对了，要这样到什么时候？”幸平突然问，“我是说后门。一直关着，时间就不会流逝了吧？”

“可是门一打开，和过去的联系就切断了。就算她投了信进来，也到不了这里。”翔太转向敦也，“怎么办？”

敦也咬着下唇，开始弄响手指关节。左手五根手指全部响过一遍后，他看向幸平。“幸平，你去打开后门。”

“这样好吗？”翔太问。

“不管了。把这个叫月兔的女的忘了吧，反正也跟咱们没关系。幸平，你还不快去！”

“好。”幸平说着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砰砰！”门口那里传来动静。

三人同时停止动作。面面相觑后，他们一起望向门口。

敦也慢慢站起身，迈步走向店铺。翔太和幸平也跟了上去。

这时，又响起“砰砰”的声音，有人在敲卷帘门，好像是在向店里窥视。敦也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紧接着，从投信口掉落一封信。

浪矢先生还住在这里吗？如果已经不住在这里，拾到这封信的是其他人，麻烦您不要拆阅，直接烧掉即可。里面没写什么重要的内容，读了也不会有任何收获。

以下是致浪矢先生的信。

许久未曾联系了，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去年年底数次和您通信的月兔。光阴似箭，转眼已过了半年，您身体还好吗？

那段时间真的很感谢您。您亲切地帮我出主意，让我永生难忘。您的每一封回信都充满真诚。

在此向您报告两件事。

第一件事您应该已经知道了，日本正式决定抵制奥运会。虽然有一定程度的心理准备，但真正决定的那一刻，仍然深感震惊。尽管我没能入选，但想到那些已经入选的朋友，心情还是很沉重。

政治和体育……我觉得这完全是两码事，但如果上升到国家间的问题，恐怕就很难这么说了吧。

第二件是关于恋人的事。

一直顽强与病魔斗争的他，今年二月十五日在医院去世了。当时我正好有空，得以赶到医院，紧握着他的手，送他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谢谢你带给我的梦想。”

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他都在憧憬我登上奥运赛场的样子。我想，那就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希望吧。

所以料理完他的后事，我立刻再次投入训练。距离选拔赛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更重要的是，我想全力以赴争取最后的机会，以此作为我对他的祭奠。

结果之前也提到了，我没能入选参赛名单，因为实力不足。但我已经尽了全力，所以不觉得遗憾。

即使成功入选，最终也无法参加奥运会，但我并不因此后悔过去这一年的选择。

现在我能有这样的心态，都是托了浪矢先生的福。

坦白说，我最初写信向您咨询时，内心已经倾向于放弃奥运会。这当然是因为想陪伴在恋人身边，照顾他到最后一刻，但并不是唯一的原因。

那时的我，在训练上遇到了瓶颈。

再怎么焦急成绩也上不去，每天都深深感到自己能力的极限。我厌倦了和对手们的竞争，也承受不了无法参加奥运的压力。我想逃离这一切。

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了病情。

不可否认，我有过“终于可以摆脱艰苦运动生涯”的想法。恋人遭受不治之症的折磨，专心照顾他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可以指责我。最重要的是，我也能接纳这样的自己。

但他察觉到了我的懦弱，所以才一直对我说，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奥运会，不要剥夺他的梦想。他原本并不是这么任性的人。

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想照顾他，想逃避奥运会，也想实现他的梦想。种种思绪在心头缠绕，我渐渐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

烦恼到最后，我写下了第一封信。但我在信里没说真话，隐瞒了内心想要逃避奥运会的事实。

不过恐怕浪矢先生轻易就看穿了我的把戏。

通过几次信后，您突然直接给出“如果真的爱你男朋友，就应该陪伴他到生命最后一刻”的答案。看到这句话时，我受到的冲击不啻被人猛敲了一锤。因为我的想法远没有那么纯粹，而是狡猾得多，丑陋得多，也卑微得多。

之后浪矢先生也继续给出极其坚定的建议。

“不过是项运动而已。”

“奥运会不过就是个大型的运动会。”

“迷茫是没用的，不如马上去找他。”

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您能如此充满自信地断言呢？后来我明白了，您是在考验我。

如果您让我忘掉奥运会，我很容易就能接受的话，说明奥运会在我心中的分量不过如此。那么我就应该放弃训练，专心照顾他。但如果您一次又一次地让我放弃，我却始终无法下决心，就说明我对奥运会的感情其实很深厚。

想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我的内心深处是向往奥运会的。那是我从儿时就有的梦想，无法轻易舍弃。

有一天，我对他说：

“我比任何人都爱你，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如果我放弃比赛就能让你好起来，我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但如果不是这样，我希望坚持我的梦想。因为一直以来追寻着梦想，我才活出了自我，而你喜欢的也正是这样的我。我没有一刻忘记过你，但请让我去追逐梦想吧。”

听完这番话，病床上的他流下泪来。他对我说：

“我早就在等你这句话了。看到你为了我而烦恼，我很难过。让深爱的人放弃梦想，这比死还让我痛苦。即使分隔两地，我们的心也会永远在一起。你不要有任何顾虑，我希望你无怨无悔地去追寻梦想。”

从那天起，我不再迷茫，重新投身到训练当中。因为我已经明白，陪伴在他身边并不是照顾他的唯一方式。

就在那段日子里，他离开了人世。他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谢谢你带给我的梦想”，还有临终时满足的表情，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奖赏。虽然没能参加奥运会，但我得到了比金牌更有价值的东西。

浪矢先生，我衷心地感谢您。如果没有和您通信，我会失去最重要的东西，并为此悔恨终生。我从心底感谢和钦佩您敏锐的洞察力。

或许您已经不住在这里了，但我还是祈祷您能收到这封信。

月兔

翔太和幸平都沉默不语。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吧，敦也想。因为他自己也是如此。

月兔最后的来信完全出乎他们意料。她没有放弃奥运会。虽然努力到最后，不仅没有入选参赛名单，对日本来说奥运会也不复存在，她也丝毫不后悔。她觉得她得到了比金牌更有价值的东西，为此打心底感到高兴。

而且她还认为这多亏了浪矢杂货店的帮助。敦也他们又气又急写下的信，她却相信她是因此选择了正确的道路。这应该不是讽刺挖苦吧，谁也不会为这个目的写这样一封长信。

笑意渐渐涌了上来。真是太好笑了！敦也胸口不住起伏，很快就笑出声来，最后变成哈哈大笑。

“你怎么了？”翔太问。

“你不觉得很好笑吗？这女的真够傻的。我们很认真地让她忘了奥运会，她却一厢情愿地理解成她希望的意思，因为歪打正着就来感谢我们。还说什么‘钦佩您敏锐的洞察力’，我们哪儿有这种东西！”

翔太也露出笑容。“不过，这不是挺好的嘛，歪打正着。”

“是啊，而且我觉得很开心。”幸平说，“以前我从来没有帮谁解决过烦恼，就算是蒙对了也好，歪打正着也好，得到别人的夸奖还是挺高兴的。敦也你不这么觉得吗？”

敦也皱起眉头，摸了摸鼻子下面。

“嗯……还算不讨厌。”

“对吧？果然是这样！”

“我可没你那么高兴。这件事就算到此为止了，现在该把后门打开了。再这么关着门，时间什么时候才能过去。”敦也走向后门。

就在他握住门把手，正要打开时，翔太开口了。“等一下！”

“干吗？”

翔太没回答，径自朝店铺走去。

“怎么了？”

敦也问幸平，他也只是歪头表示不解。

很快翔太回来了，一脸的闷闷不乐。

“你干吗去了？”敦也问。

“又来了。”翔太说着，慢慢扬起右手，“好像是另外一个人写来的。”

他的手上捏着一个茶色的信封。

第二章 深夜的口琴声

1

接待来客的窗口里，坐着一个看上去明显超过六十岁的瘦削男人。去年他还不在这里，大概是退休后过来上班的。克郎有些不安地说了句：“敝姓松冈。”不出所料，男人反问：“哪位松冈先生？”

“松冈克郎，来做慰问演出的。”

“慰问？”

“圣诞节的……”

“哦！”男人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听说有人要来演出，我还以为是乐团，原来就您一个人啊。”

“是啊，不好意思。”克郎脱口道歉。

“您稍等。”

男人打了个电话，和对方简短地交谈几句后，对克郎说：“请在这里等一下。”

没过多久，来了一名戴眼镜的女子。克郎认识她，去年的晚会也是她负责的。她似乎也记得克郎，笑着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了。”

“今年也请多关照。”克郎说。

“彼此彼此。”她回道。

克郎被带到休息室，房间里有简单的沙发和茶几。

“时间约四十分钟，和去年一样，曲目的安排就交给你了，可以吗？”负责的女子问。

“没问题。曲目会以圣诞歌曲为主，再加上几首原创歌曲。”

“这样啊。”女性露出暧昧的笑容，可能是在好奇所谓的原创歌曲是什么。

离演奏会开始还有段时间，克郎便在休息室里等候。塑料瓶里已经备好了茶，他倒进纸杯里喝了起来。

这是他连续第二年来儿童福利院“丸光园”演出了。这栋四层高的钢筋混凝土建筑矗立在半山腰上，除居室外，食堂、浴室等设施一应俱全，从幼儿到十八岁的青年都在这里过着集体生活。克郎见过不少儿童福利院，这里的规模算得上中上等。

克郎拿起吉他，最后一次检查音准，然后低低地练习发声。没问题，状态还不错。

那名女子过来通知他，演出可以开始了。他又喝了一杯茶便欠身站起。

演奏会的会场是体育馆，孩子们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排排折叠椅上，大多是小学生模样。克郎一上场，他们就噼噼啪啪地鼓起掌来，肯定是辅导员吩咐他们这么做的。

台上已经准备了麦克风、椅子和谱架。克郎先向孩子们鞠了一躬，然后坐到椅子上。

“小朋友们好。”

“你好。”孩子们回应道。

“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演出，去年平安夜时我也来过。每次都是圣诞节前夜过来，有点像圣诞老人，可惜我没有礼物。”会场里响起零星的笑声。“不过和去年一样，我会把歌曲当礼物送给大家。”

他首先弹唱的是《红鼻子驯鹿》。这首歌孩子们很熟悉，中途就跟着合唱了起来。

接着又唱了几首经典的圣诞歌曲，在演唱的间歇还插入谈话互动。孩子们都很开心，一起打起了拍子，气氛可以说是越来越热烈。

这期间克郎开始注意到一个孩子。

这个女孩坐在第二排的最边上，如果是小学生，应该是高年级的学生了。她望着别处，根本没看克郎的方向。或许是对歌曲毫无兴趣，嘴里也没跟着哼唱。

但她那略带忧郁的表情吸引了克郎。在她身上，有种不属于孩子的成熟韵味。克郎很想让她观看自己的演出。

童谣可能太幼稚了，让她觉得无趣，克郎于是唱起了松任谷由实的《恋人是圣诞老人》。这是去年热映的电影《雪岭之旅》的插曲。在这种场合演唱这首歌，严格来说是违反著作权法的，不过应该不会有人告发吧。

大多数孩子都听得很高兴，但那个女孩依然望着旁边。

之后克郎又演唱了那个年龄的少女喜欢的歌曲，依然毫无效果。看来只能放弃了，她对音乐不感兴趣。

“那么，现在为大家送上最后一首歌，也是我每次演奏会结束时的保留曲目，请大家欣赏。”

克郎放下吉他，取出口琴，调整气息后，闭上眼睛，徐徐吹奏起来。这首曲子他已经吹了几千遍，不需要再看乐谱。

三分半钟的演奏时间里，整个体育馆鸦雀无声。结束吹奏前，克郎睁开了眼睛。那一瞬间，他心中一震。

那个女孩眼也不眨地望着他，眼神十分真挚。尽管已经一把岁数了，克郎还是禁不住心怦怦直跳。

演奏结束后，克郎在孩子们的掌声中退场。负责的女子过来跟他说了声“辛苦了”。

克郎想向她打听那个少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不过他却意外地和那少女有了交流。

演奏会过后，在食堂举办了餐会，克郎也应邀参加。他正吃着饭，那个女孩走了过来。

“那首歌叫什么名字？”她直视着克郎的眼睛问。

“你说哪首？”

“最后用口琴演奏的那首，我没听过。”

克郎笑着点点头。

“你当然没听过，那是我原创的。”

“原创？”

“就是我自己写的曲子。你喜欢吗？”

少女用力点头。

“那首歌太好听了，我还想再听一遍。”

“是吗？那你等我一下。”

克郎今晚要在这里留宿。他来到为他准备的客房，取了口琴后返回食堂。

他把少女带到走廊上，用口琴演奏给她听。她眼神专注，听得很入神。

“这首歌没有名字吗？”

“算是有吧，叫《重生》。”

“重生……”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开始哼唱起来。克郎大吃一惊，她完美地再现了《重生》的旋律。

“你已经记住了？”

听他这样问，少女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我最拿手的就是记歌。”

“那可真是了不起。”

克郎凝视着少女的面庞，脑海里闪过“才华”这个词。

“对了，松冈先生不去当职业歌手吗？”

“职业歌手啊……谁知道呢。”克郎歪着头，掩饰着心头泛起的涟漪。

“我觉得那首歌肯定会红的。”

“是吗？”

她点点头。“我很喜欢。”

克郎笑了。“谢谢你。”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小芹！”的喊声，一个女员工从食堂里探出头来。

“你能不能去喂小辰吃饭？”

“噢，好的。”被唤作小芹的少女向克郎低头致意后，匆匆走向食堂。

过了一会儿，克郎也回到食堂。小芹坐在一个小男孩旁边，把勺子递到他手上。男孩个子很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负责演唱会的女子刚好就在克郎身旁，于是他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小芹他们。她听后露出复杂的表情。

“他们姐弟俩是今年春天入园的，听说是遭到父母虐待。弟弟小辰只跟姐姐小芹一个人说话。”

“这样啊……”

克郎看着正细心照料弟弟的小芹，似乎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排斥圣诞歌曲了。

餐会结束后，克郎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窗外传来阵阵欢声笑语。起身往楼下看时，孩子们正在放烟火，好像一点也不怕冷。

小芹和小辰也在，他们站在人群外观看。

松冈先生不去当职业歌手吗？

很久没有人这样问他了。上一次含糊地笑着敷衍过去，也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但那时的心境与现在截然不同。

父亲—他向着夜空低语。对不起，我连打个败仗都没能做到。

克郎的思绪回到了八年前。

2

得知奶奶过世的消息，是在七月将近之际。那天克郎正为开门营业做准备时，接到了妹妹荣美子打到店里的电话。

他早就知道奶奶的状况不妙，肝脏和肾脏都逐渐衰弱，随时有可能撒手人寰。但他始终没有回去。虽然很挂念奶奶的病情，但他也有不愿回去的苦衷。

“明天守夜，后天举行葬礼。哥你什么时候回来？”荣美子问。

克郎一手握着话筒，胳膊杵在柜台上，另一只手抓了抓头。

“我还要上班，得跟老板商量商量。”

他听到荣美子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上班，不就是打杂吗？那家店以前不也是老板一个人打理吗？只不过请一两天假，怎么也能同意吧？你不是也说过，就是因为随时可以请假，你才没去打别的工，一直在那家店上班吗？”

她说得没错。她不仅记性好，个性也很强，不是那种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的人。克郎陷入了沉默。

“你要是不回来，我会很为难的。”荣美子提高了声音，“爸爸身体不好，妈妈照顾奶奶也累得不行了。而且奶奶以前那么疼你，我觉得你应该回来参加葬礼。”

克郎叹了口气。

“好吧，我会想办法。”

“尽可能早点回来，可以的话今晚就回。”

“那可不行。”

“那就明天早上，最迟中午。”

“我考虑考虑。”

“好好想想吧，你一直都是这么任性。”

这是什么说话态度—克郎正想抱怨一句，荣美子已经挂断了电话。

放下话筒，克郎坐到凳子上，心不在焉地望着墙上的画。画上画的似乎是冲绳的海滩。老板很喜欢冲绳，这家小小的酒吧里到处装点着与冲绳有关的小玩意。

克郎将视线移向店里的角落。那里并排放着一把藤椅和一把民谣吉他。这两样都是他的专用品。每当有客人点歌的时候，他就坐在那把椅子上弹吉他。有时是给客人伴奏，但一般都是克郎自己唱。第一次听他唱歌的客人几乎都会感到惊讶，说他一点都不像是业余的。也常有人对他说，不如去当职业歌手。

克郎嘴上谦虚着“哪里哪里”，心里却在想“其实我早就立下这个目标了”。为此他不惜从大学退了学。

克郎从中学时就对音乐很感兴趣。初二那年，他去一个同学家玩，看到一把吉他。同学说那是他哥哥的，并教给他弹奏的方法。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吉他。起初他不是很会弹，但反复练习后，就能弹出一小段简单的旋律了。当时那种喜悦的心情，真不是语言所能形容。一股上音乐课吹竖笛时从未体验过的快感席卷了他全身。

过了几天，克郎终于鼓起勇气，跟父母说他想要把吉他。父亲是开鱼店的，跟音乐完全不沾边。他瞪圆了眼睛，大发雷霆地咆哮道：“不准跟这样的朋友来往！”大概在父亲心目中，弹吉他的年轻人就等同于不良少年。

我会努力学习，考上本地最好的高中，如果落榜就放弃吉他，再也不弹—克郎许下种种所能想到的承诺，再三恳求。

在那之前，他从来没要过什么，所以父母也为他的执着感到吃惊。母亲首先松了口，随后父亲也妥协了。但他们带他去的并不是乐器行，而是当铺，说先用流当的吉他将就一下吧。

“反正以后说不定要扔，犯不着买贵的。”父亲板着脸说。

尽管是当铺的流当品，克郎依然十分高兴。那天晚上睡觉时，他把买来的旧民谣吉他放在了枕边。

他几乎每天都照着从二手书店买来的教材勤奋练习吉他。当然，因为跟父母有约在先，他也很努力地念书。他的成绩因此突飞猛进，即使周末一直待在二楼的房间里弹吉他，父母也无法挑剔。后来他顺利考上了目标高中。

高中有轻音乐社，克郎马上加入进去。他和那里结识的三个朋友组成乐队，在很多地方公开演出。起初他们只是翻唱现有乐队的歌曲，渐渐地开始演奏自己的原创歌曲。那些歌曲多数都是克郎写的，主唱也是他。朋友们对他的创作评价很高。

然而升上高三后，乐队就自然而然地解散了。不用说，这是因为要考大学。他们约定如果四人都顺利考上大学，就重新组建乐队，但最后没能实现。有一位成员没考上。虽然他一年后也上了大学，重组乐队的事却再也无人提起。

克郎考上了东京某所大学的经济学院。其实他很想走音乐之路，但知道父母一定会强烈反对，所以放弃了。继承家里的鱼店，是他从小就被规划好的人生路线，父母似乎压根儿没想过他会选择其他的道路，他自己也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这辈子应该就是这样了吧。

大学里有很多音乐社团，克郎加入了其中一个。但他很快就失望了。社员们整天只想着玩，根本感受不到对音乐的诚意。当他指出这一点时，立刻招来了白眼。

“干吗，耍什么帅，玩音乐不就是图个开心嘛。”

“就是。那么拼命干吗，又不是要当职业歌手。”

面对这些指责，克郎一句也没反驳。他决定退社。再争论下去也没有意义，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此后他也没有加入别的社团。他觉得一个人奋斗更轻松自在。跟没有干劲的人在一起厮混，只会徒增压力。

从那时候起，他开始挑战业余歌唱比赛。他是从上高中以后经常在观众面前唱歌的。起初他总是预赛就被淘汰，但连续参加过几次后，名次便逐渐靠前。而且参加这些比赛的多数是常客，不知不觉彼此就熟悉起来。

他们对克郎造成强烈的刺激。这种刺激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他们对音乐的热情。他们宁可牺牲一切，也要提高自己的音乐水准。

我也不能输给他们—每次听到他们演唱时，他都这样想。

每天醒着的时间几乎全部花在了音乐上，连吃饭和洗澡时都在构思新歌。渐渐地，他不再去上学了。他看不出上学有什么意义。自然，他也就拿不到学分，一再留级。

他的父母完全不知道去东京读大学的独子已经变成了这样。他们一直认为他四年后就会顺利毕业，回到家乡。所以当克郎在二十一岁那年夏天打电话回去，告诉他们自己已退学的时候，电话那端的母亲顿时哭了起来，接过电话的父亲用震破鼓膜的声音怒吼：“到底怎么回事？”

“我要走音乐这条路，所以上大学也没什么意义。”听到克郎的回答，父亲咆哮得更凶了。他觉得很烦，径自挂了电话。当晚父母便赶到东京，父亲气得满脸通红，母亲则脸色苍白。

在六叠大的房间里，他们一直谈到天快破晓。父母说，要是不上大学了，就赶紧回家继承鱼店。克郎没有答应。他毫不让步地说，如果那样做，他会后悔终生。他要继续留在东京，直到实现心愿为止。

父母连个囫囵觉也没睡，第二天一早就坐首班电车回家了。克郎从公寓的窗子里目送两人离去。他们的背影看起来那么落寞，那么瘦小。克郎禁不住合掌致歉。

之后三年过去了。本来应该早已大学毕业，但他依然一无所有。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为了参加业余歌唱比赛而日日苦练。其间他也曾数次入选。只要继续参加下去，总有一天会被音乐界人士注意到吧，他想。然而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找上他。他也给唱片公司寄过试听带，但都如石沉大海。

只有一次，一位常来店里的客人把他介绍给一位音乐评论家。克郎在那人面前演唱了自己写的两首歌。他希望成为创作型歌手，那两首歌也都是他的得意之作。

“还不错。”一头波浪状白发的音乐评论家说，“旋律很清新，歌也唱得相当好，很了不起啊。”

克郎很高兴。说不定有机会出道了，他内心的期待迅速膨胀开来。

那位客人替克郎问道：“他能成为职业歌手吗？”

克郎绷紧了身体，不敢看评论家的表情。

停顿了一下后，“嗯……”评论家沉吟着，“还是别抱这个希望为好。”

克郎抬起头。“为什么？”他问。

“歌唱得跟你一样好的人多的是，如果你的声音很有特色，自然另当别论，但你没有。”

评论家说得一针见血，克郎无话可说。其实这一点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歌写得怎么样？我觉得很好听。”那时也在场的老板问。

“以外行来说，是还好。”评论家淡淡地答道，“不过可惜也就这个水平了。歌的旋律总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没有自己的新意。”

这话真是尖锐。懊恼和伤心让克郎全身发烫。

自己没有音乐才华吗？想吃音乐这碗饭是不自量力吗？

从那天起，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3

结果克郎第二天下午才从公寓出门，随身带着一个运动背包和一个西装袋。西装袋里装着向老板借来的黑色西装。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东京，他本想把吉他也带上，但被父母看到准会念叨，所以还是忍忍算了。作为替代，他往包里塞了把口琴。

克郎在东京站上了列车。车厢里很空，他一个人占据了能坐四人的包厢，脱掉鞋子，把脚搭在对面的座位上。

要去克郎老家那个小镇，从东京站乘电车大约要两个小时，中间还要换乘。虽然知道有人每天坐车往返东京上班，克郎还是觉得那样的生活很难想象。

他说了奶奶过世的事情后，老板马上就同意他回家。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和父母好好谈谈吧，像未来的打算什么的。”老板劝他。听起来似乎在委婉地暗示他，差不多该放弃音乐这条路了。

我真的没有成功的希望吗？望着窗外闪过的田园风光，克郎茫然地想。回家后肯定会被父母教训一通，内容也不难猜到—你到底要做梦做到什么时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赶快清醒过来继承家业吧，反正你也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

克郎轻轻摇了摇头。还是别想这些烦心事了。他打开运动背包，从里面拿出随身听和耳机。去年刚刚问世的这种音响器材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让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能享受音乐。

按下播放键，闭上眼睛，耳边响起旋律美妙的电子乐。演奏者是Yellow Magic Orchestra乐队。乐队的成员都是日本人，但首先成名于海外。据说他们在洛杉矶为The Tubes乐队做暖场演出时，观众全体起立，赞叹不已。

所谓才华横溢，说的就是这样的人吧—尽管告诉自己别再想了，克郎心头还是禁不住掠过这种悲观的想法。

不久到了离老家最近的车站。走出车站，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熟悉的景象。连接主干道的大路两旁，是一排排不大的店铺，做的都是附近的熟客生意。这是他从大学退学之后第一次回到家乡，小镇的氛围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克郎停下脚步。在花店和杂货店之间，有一家约两间宽的商店半掩着卷帘门。卷帘门上方的招牌上写着“鱼松”两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鲜鱼送货上门”。

鱼店的创始人是克郎的祖父。当时店铺不在现在这个地方，门面也更宽敞。但那家店在战争中被烧毁，于是战后在这里重新开业。

克郎钻进卷帘门，店里光线很暗。仔细看时，冷藏展示柜里并没有鱼。现在这个季节，鲜鱼一天都存不住，卖剩的估计都得冷冻起来。墙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开始出售蒲烧鳗鱼”。

闻惯了的鱼腥味，毕竟有些令人怀念。克郎往店后头走去。后面是通往主屋的脱鞋处。主屋拉门紧闭，但缝隙里透出光来，也有人在走动。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说了声：“我回来了。”说完他又想，也许说“你好”更合适。

门一下拉开，穿着黑色洋装的荣美子出现在眼前。一段时间不见，她俨然已是大人的模样了。看到克郎，她“呼”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说不定不回来了。”

“怎么可能，我不是说了会想办法嘛。”克郎脱了鞋走进去，瞥了一眼窄小的房间，“就你一个人？爸妈呢？”

荣美子皱起眉头。

“早就去会场啦。本来我也得去帮忙，但你回来时家里一个人没有也不行，所以就在这儿等你。”

克郎耸了耸肩。“这样啊。”

“哥，你该不会穿这身去守夜吧？”

克郎穿的是T恤搭配牛仔裤。

“当然不会了，你等我一下，我这就换衣服。”

“快点啊！”

“知道了。”

克郎提着行李上了楼。二楼有两间分别为四叠半和六叠的和室，他直到高中毕业都住在六叠的那间里。

一拉开纸门，顿时觉得空气很闷。窗帘没有拉开，房间里光线很暗。克郎打开墙上的电灯开关，日光灯的白光下，昔日生活过的空间依然保持着原样。旧卷笔刀还放在书桌上，墙上贴的明星海报也没被撕掉。书架上摆着参考书和成排的吉他教材。

当初克郎去东京后不久，就听母亲说荣美子想用这个房间。他回答说，他无所谓。当时他已经萌生了走音乐这条路的想法，觉得自己不会再回老家了。

然而房间至今保持原样没变，说明父母或许仍在期待他回来。想到这里，克郎的心情不禁有些沉重。

换好西装，克郎和荣美子一起出了家门。虽是七月，幸好天气还很凉快。

守夜的地点在最近刚落成的镇民中心，走路过去约十分钟。

走进住宅区后，眼前的景色和过去截然不同，令克郎颇为讶异。据荣美子说，现在新居民的数量不断增加。就算是这样一个小镇，多少也会有点变化，克郎心想。

“哥，你有什么打算？”走在路上，荣美子问道。

虽然明白她的意思，克郎还是故意装傻：“什么打算？”

“当然是你的未来啊。真要能干上音乐这行也不错，不过你有把握吗？”

“那还用问，要是没有我就不干了。”说这句话时，他发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有种自欺欺人的感觉。

“可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我们家会出个有音乐才华的人。你的演出我也去看过，我觉得很棒，但是当职业歌手能不能行得通，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吧？”

克郎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少自以为是了，你懂什么呀，根本就是个外行！”

本以为荣美子会生气，但她很冷静。

“是啊，我是外行，对音乐界一无所知。所以才问你啊，到底有什么打算。既然这么有自信，就拿出点更具体的理想吧。比如你有什么计划，今后要怎么发展，什么时候能用音乐养活自己？要是不知道这些，别说我了，爸妈他们也会不放心啊。”

虽然妹妹说得很对，克郎还是冷哼了一声。

“要是什么都能按照计划顺利实现，谁还用辛苦打拼？不过从本地女子大学毕业，又到本地信用银行上班的人是不会懂的。”

他说的是荣美子。明年春天毕业的她已经早早找好了工作。本以为这回她该生气了，但她只是深深叹了口气，然后不经意似的问道：“哥，你想过爸妈的晚年吗？”

克郎沉默了。父母的晚年—这是他不愿去想的事情之一。

“爸爸一个月前病倒了，还是跟以前一样，心脏病发作。”

克郎停下脚步，望向荣美子。“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荣美子定定地望着他，“幸好问题不大。不过奶奶卧床不起的当儿又出了这事，真是急死人了。”

“我一点都不知道。”

“听说是爸爸让妈妈别告诉你。”

“哦……”

那意思是，没必要联系自己这种不孝之子吗？克郎无法反驳，唯有保持沉默。

两人重又迈步向前。直到抵达镇民中心，荣美子再没有说话。

4

镇民中心是一栋比普通平房住宅略大的建筑，身穿丧服的男男女女在来回忙碌着。

母亲加奈子站在接待处，正和一个瘦削的男人说着什么。克郎慢慢走过去。

加奈子发现了他，惊讶地张大了嘴。他正想说“我回来了”，一看母亲身旁的那个男人，顿时说不出话来。

那是父亲健夫。他瘦了太多，克郎几乎认不出了。

健夫盯着克郎看了半天，才张开紧抿着的嘴。

“你怎么来了，谁通知你的？”他粗声粗气地问。

“荣美子跟我说的。”

“是吗？”健夫看了眼荣美子，又把视线移向克郎，“你怎么有空来这儿？”

你不是立志不实现理想不见面吗？—克郎觉得他其实是想说这句。

“如果你是要我回东京的话，我马上就回去。”

“克郎！”加奈子责怪地喊了一声。

健夫烦躁地挥了挥手。

“我没这么说。我现在很忙，少给我添麻烦。”说完他便匆匆离开。

克郎正凝望着他的背影，加奈子开口了：“你可算回来啦，我还以为你没准不回来了。”

看来是加奈子交代荣美子打的电话。

“我是给荣美子念叨烦了。话说回来，爸他瘦多了。听说前阵子又病倒过，要紧吗？”

被克郎一问，加奈子的肩膀垂了下来。

“他自己还在逞强，不过我看他体力是一落千丈了。毕竟都六十多岁的人了。”

“这样啊……”

健夫和加奈子结婚时，已经过了三十六岁。克郎从小就常听他说，这都是因为他一心扑在重建鱼松上，根本没空找老婆。

快到下午六点了，守夜即将开始，亲戚们陆续都到了。健夫兄弟姐妹众多，光他这边的亲戚就不下二十人。克郎最后一次和他们见面，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比父亲小三岁的叔叔很亲热地过来跟他握手。

“哟，克郎，还挺精神的嘛！听说你还在东京，在那儿做什么啊？”

“啊，呃，什么都干。”

没法明确地回答，克郎自己也觉得尴尬。

“什么都干是什么意思？你特意延期毕业不会就是为了玩吧？”

克郎吃了一惊。看来父母没把自己退学的事告诉亲戚。就在附近的加奈子显然听到了这番对话，但她什么也没说，把脸转向一边。

一股屈辱感涌上心头。健夫和加奈子都觉得没脸告诉别人自己儿子要走音乐这条路。

其实他自己同样没有勇气说出口，但这样逃避也不是办法。

克郎舔了舔嘴唇，直视着叔叔。“我退学了。”

“什么？”叔叔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不上大学了，中途退学。”他继续说下去，眼角余光发现加奈子全身僵硬，“我想以音乐为生。”

“音乐？”叔叔的表情就像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词。

这时守夜开始了，两人的谈话就此结束。叔叔脸上写满了疑问，抓着其他亲戚说个没完，似乎是在确认克郎所说的到底是不是实情。

诵过经后，守夜按部就班地进行。克郎也上了香。遗像里的奶奶笑得很慈祥。克郎还记得小时候奶奶是多么疼爱他，如果她还活着，现在肯定会支持他的。

守夜结束后，大家转移到另一个房间。那里已经备好了寿司和啤酒。克郎扫视了一眼，留下的全是亲戚。去世的奶奶已经年近九十了，所以他们脸上并没有多少悲痛的神色。很久没见的亲戚们聚在一起，倒是一派和乐融融的气氛。

就在这样的氛围当中，突然有人大声说道：“多嘴！别人家的事你少管！”克郎不用看也知道是父亲。

“这不是别人家的事。搬到这里之前，这店是我们过世老爹的家，我也在那儿住过！”和健夫争吵的，是刚才那位叔叔。大概是喝了酒，两人脸上都红通通的。

“老爹开的那个店已经在战争中烧毁了，现在这个店是我开的，你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你这叫什么话？还不是靠了鱼松这块招牌，你才能在那里重新开张。这招牌是老爹传给你的，这么重要的店，你不跟我们打个招呼就要收掉，算怎么回事？”

“谁说要收掉？我还准备继续干呢！”

“就你这种身体状况，还能干到什么时候？连装鱼的箱子都搬不动。本来让独生子去东京上大学就很可笑，开鱼店又不需要学问。”

“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开鱼店的吗！”健夫霍地站起。

“算了算了。”眼看两人就要扭打起来，周围的人赶忙过来阻止。健夫又坐了下去。

“……真是的，我真搞不懂，到底在想什么呢？”气氛缓和下来后，叔叔一边用酒盅喝着酒，一边咕哝，“放着大学不上去当歌手，这种荒唐事亏你也能同意。”

“闭嘴！不用你管！”健夫反唇相讥。

空气里又有了火药味，于是婶婶她们把叔叔拉到了较远的一桌。

两人的争吵平息了，气氛却依然尴尬。“差不多该告辞了。”一个人说着率先站起身，其他亲戚也纷纷离去。

“你们也回去吧。”健夫对加奈子和克郎说，“香火有我照看。”

“你行吗？不要硬撑着啊。”

“别老拿我当病号。”面对担心的加奈子，健夫不高兴地说。

克郎和加奈子、荣美子一起离开了镇民中心。但没走多远，他就停下了脚步。

“不好意思，你们先回去吧。”他对两人说。

“怎么了？落下东西了？”加奈子问。

“不，不是……”他欲言又止。

“你要跟爸说说话？”荣美子问。

“嗯。”他点点头，“我想还是聊一聊比较好。”

“这样啊，我知道了。那我们先走吧，妈。”

但加奈子没动。她低着头沉思了片刻，抬头看着克郎。

“你爸没生你的气，他觉得你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就行了。”

“……是吗？”

“所以他刚才和叔叔吵起来了啊。”

“嗯……”

这一点克郎也感觉到了。“闭嘴！不用你管！”—父亲对叔叔说的这句话，从字面理解就是“独生子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我们没意见”，所以克郎想问问父亲，这句话的本意是什么。

“你爸希望你实现梦想。”加奈子说，“他不想耽误你，不想因为自己生病而让你放弃梦想。你和他聊聊可以，别忘了这一点。”

“嗯，知道了。”

目送两人离开后，克郎转身返回。

事情的发展是他在东京站上车时完全没想到的。他已经做好了被父母埋怨、被亲戚责怪的心理准备，没想到父母却成了他的后盾。他想起三年前两人从他公寓离去时的情景，没能说服儿子的他们，是如何转变了想法呢？

镇民中心的灯基本都灭了，只有后面的窗户还透出亮光。

克郎没从大门进去，而是蹑手蹑脚地靠近那扇窗户。玻璃窗内侧的拉门本来关着，现在拉开了一些，他就透过那缝隙向里张望。

这不是守夜后招待众人的那个房间，而是安放着棺材的葬礼会场。前方的祭坛上燃着线香，折叠椅整齐地排列着，健夫就坐在最前面。

克郎正纳闷他在干什么，健夫站了起来。他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上面包着白布。

健夫来到棺材前，慢慢打开白布。里面的东西一瞬间闪出光芒。那一刻，克郎知道了那是什么。

是菜刀。一把老菜刀。有关它的故事，克郎早已听得耳朵长茧了。

那是爷爷创建鱼松时用过的菜刀。决定由健夫继承家业时，爷爷亲手把这把菜刀传给了他。听说健夫年轻时一直用它练习技艺。

健夫在棺材上展开白布，把菜刀放在上面。抬头看了眼遗像后，他双手合十，开始祈祷。

看到这一幕，克郎的胸口隐隐作痛。他能感觉到健夫在心里对奶奶说了些什么。

应该是在道歉吧。从父亲手里接过的店铺，在自己这一代不得不关门。祖传的菜刀也无法传给自己的独子。

克郎离开了窗前。他没有从大门进去，而是走出了镇民中心。

5

克郎觉得很对不起父亲。这是他第一次打心底这么想。无论如何，他必须感谢父亲对任性儿子的包容。

可是，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叔叔也说过，父亲的身体状况已经很不好了，鱼店也不知道能干到什么时候。就算暂时由母亲来打理，她也要同时看护父亲。鱼店随时都有关门的危机。

真到了那一天，会是怎样的状况？

明年春天荣美子就上班了。她是在本地的信用银行工作，所以应该可以继续住在家里。但光靠她的收入是照顾不了二老的。

该怎么办呢？要放弃音乐，继承鱼松吗？

那是现实的选择。可是那样一来，自己多年的梦想呢？母亲也说，父亲不希望他因为自己而放弃梦想。

重重叹了口气后，克郎环顾四周，停住了脚步。

他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所在。新的住宅不断增加，不知不觉间已走错了路。

快步四下转了转，他终于找到一条认识的路。儿时常来嬉戏的空地就在那附近。

那是一条平缓的上坡路，克郎开始慢慢往前走。不久，右侧出现一栋熟悉的建筑，是以前经常买文具的杂货店。没错，发黑的招牌上写着“浪矢杂货店”。

关于这家店，除了买东西外还有些别的回忆。他曾经向店主浪矢爷爷咨询过各种各样的烦恼，当然现在看来，那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烦恼，比如“请告诉我运动会赛跑拿第一的方法”，或者“怎样让压岁钱变多”。但浪矢爷爷总是很认真地回答。记得让压岁钱变多的方法是“制定法律，规定压岁钱必须装在透明的红包里”，原因是“这样一来，爱面子的大人就不好意思只包一点点压岁钱了”。

那位爷爷现在还好吗？克郎怀念地望着杂货店。店铺生锈的卷帘门紧闭，二楼住家部分的窗户也没有亮灯。

他绕到旁边的仓库侧面。以前他常在仓库的墙上乱写乱画，老爷爷也不生气，只是跟他说，反正你都要画，给我画得好看点。

很可惜，墙上的涂鸦已经找不到了。毕竟过去了十多年，想必早已风化消失了吧。

就在这时，杂货店门前传来自行车的刹车声。克郎从仓库暗处探出头，正看到一个年轻女子从自行车上下来。

她停下自行车，从斜挎的背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投进浪矢杂货店卷帘门上的小窗。克郎看在眼里，不由得“咦”了一声。

这一声并不大，但由于周围一片寂静，显得分外刺耳。她怯怯地望向克郎，接着慌忙骑上自行车，似乎把他当成了变态。

“请等一下，你误会了，误会了，我不是坏人。”克郎摇着手跑出来，“我不是躲在这里，是怀念这栋房子，过来看看而已。”

跨在自行车上，像是立刻就要蹬下脚踏板的她，向克郎投来警惕的眼神。她长发束在脑后，化着淡妆，长得很端正，看上去和克郎差不多年纪，或许还要小一些。T恤袖子里露出的胳膊很健壮，可能是从事某项体育运动。

“你看到了吗？”她问，声音略带沙哑。克郎不明白她的意思，没有作声。“你看到我做什么了吗？”她又问了一遍，语气里透着责备。

“我看到你把信封放进去……”

克郎说完，她皱起眉头，咬着下唇，把脸扭向一边。过了一会儿，她又转向克郎。

“拜托你一件事。请你忘掉刚才看到的事情，也忘掉我。”

“哎……”

“我先走了。”说完她就要蹬车离开。

“等等，我就问一个问题。”克郎急忙追上去，挡在自行车前，“你刚才投进去的是咨询信吗？”

她低下头，抬眼望着克郎。“你是谁？”

“熟悉这家杂货店的人。小时候就向店主爷爷咨询过烦恼……”

“名字？”

克郎皱了皱眉。“在问别人名字之前，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才对吧。”

她骑在自行车上，叹了口气。

“我的名字不能告诉你。刚才投进去的不是咨询信，而是感谢信。”

“感谢信？”

“半年多前我来咨询过，得到了宝贵的意见，问题因此得以解决。所以我写信去道谢。”

“咨询？向这个浪矢杂货店？那位爷爷还住在这里吗？”克郎看看她，又看看老旧的店铺，问道。

她歪着头。

“我不知道是不是还住在这里，不过去年我把咨询信放进去后，第二天后面的牛奶箱里就有回答……”

没错。晚上把写有烦恼的信投进卷帘门上的小窗，第二天早上回信就会出现在牛奶箱里。

“现在还接受咨询吗？”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最后一次收到回信后，也好久没来过了。刚才投进去的感谢信，也许不会被读到，不过我觉得即使这样也要写这封信。”

看来她得到的指点着实宝贵。

“那个，”她说，“你问够了没？回去晚了家里人会担心的。”

“噢……你走吧。”

克郎让到一边。她用力蹬下脚踏板，自行车转动起来，很快加快了速度，不到十秒钟，她就消失在克郎的视线里。

他重又望向浪矢杂货店，完全看不出有人生活的迹象。要是这家店能回复咨询，除非有幽灵住在这里。

他从鼻子里呼了口气。唉，别傻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他轻轻摇头，离开了这个地方。

回到家，荣美子一个人在客厅。她说她睡不着觉，喝点酒帮助入睡。矮脚桌上放着一瓶威士忌和玻璃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长大了。加奈子看来已先睡了。

“你和爸聊了吗？”荣美子问。

“没有。我没回镇民中心，散了一会儿步。”

“散步？都这时候了，你上哪儿散的步？”

“随便走走。对了，你还记得浪矢杂货店吗？”

“浪矢？记得啊。就是那家位置很偏僻的店嘛。”

“那里现在还有人住吗？”

“啊？”荣美子的声音里带着疑问，“没人住了吧，前一阵就关了门，应该一直空着。”

“是吗，果然是这样啊。”

“什么意思？那家店怎么了？”

“没什么。”

荣美子纳闷地扁了扁嘴。

“对了哥，你打算怎么办？真的就这样抛下鱼松不管吗？”

“别用这种口气讲话。”

“可事实就是这样呀。你不继承的话，店就只有关门了。我倒是无所谓，爸妈怎么办？你不会也不管他们了吧？”

“烦死了，我正在好好考虑呢。”

“你是怎么考虑的？跟我说说。”

“都说了你很烦啊！”

克郎冲到二楼，西装也没脱就倒到床上。种种思绪在他脑海里盘旋，但也许是残留酒精的作用，完全理不出头绪。

过了一会儿，他慢吞吞地起身，坐到书桌前，拉开了抽屉。他在抽屉里找到了报告用纸，还有圆珠笔。

他将纸展开，写下“寒暄省略 浪矢杂货店”。

6

第二天的葬礼也进行得很顺利，到场的基本还是昨天那些人。亲戚们早早就来了，但可能是因为昨晚的那场风波，都对克郎有些冷淡，叔叔也没再找他说话。

除了亲戚，引人注目的还有商业街和社区自治会的人。克郎从小就和他们很熟。

其中一位是他的同学。因为穿着正装，克郎一开始都没认出他是自己的初中同学。他家经营的印章店和鱼松在同一条商业街上。

说到这里，克郎想起以前听人说过，这位同学从小就死了父亲，一直跟爷爷学习刻章的手艺，高中一毕业就去店里帮忙。今天他应该是代表印章店来吊唁的。

他上完香，从克郎他们面前经过时，很有礼貌地低头致意。那模样看起来比克郎要大上好几岁。

葬礼结束后，就是出殡和火葬。之后家属和亲戚回到镇民中心，举行头七法事。最后健夫向亲戚们致谢，一切就此结束。

送走了亲戚们，克郎他们也要回去了。东西很多，他们打开店里厢式货车的后厢门，把祭坛用品和花装了进去，这样一来后座就没多少地方了。开车的是健夫。

“克郎，你坐副驾驶座好了。”加奈子说。

他摇摇头。

“不了，妈你坐吧，我走回去。”

加奈子露出不满的表情，大概以为他不想坐在父亲旁边。

“我有个地方想去一下，马上就回。”

“哦……”

加奈子似乎还是无法释然。克郎转过身，快步离去。要是被问起去哪儿就麻烦了。

他边走边看了眼手表，快到傍晚六点了。

昨天深夜，克郎从家里溜了出来。他是要去浪矢杂货店。牛仔裤口袋里装着茶色的信封，里面的报告用纸上写满了他现在的烦恼。写信人当然就是他自己。

他没有透露自己的名字，但几乎毫无保留地写下了目前的状况。他想知道的是，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是好。是继续追寻梦想，还是放弃梦想，继承家业—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事实上，今天早晨一醒来他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干了件蠢事。那栋房子里不可能有人住，昨晚那女子说不定脑子有问题。要真是这样就麻烦了，他可不希望那封信落到别人手里。

但另一方面，他也抱着一线希望。没准自己也能像那女子一样，得到适当的建议呢？

怀着半信半疑的心情，克郎走在坡道上。不久，浪矢杂货店的老旧店铺出现在眼前。昨晚来时天太黑没看清楚，原本米色的墙面已变得黑黝黝的。

店铺和旁边的仓库间有条细窄的通道，要绕到屋子后面，只能从这里进去。为了避免墙壁弄脏衣服，他走得很小心。

后面有扇门，门旁果然安着木质牛奶箱。克郎咽了口唾沫，伸手去掀侧面的盖子。有点紧，不过还是打开了。

往里看去，里面有个茶色的信封。克郎探手取了出来。这似乎就是他原来的那个信封，收信人一栏用黑色圆珠笔写着“致鱼店艺术家先生”。

他着实吃了一惊。莫非当真有人住在这里？克郎站在后门前侧耳细听，却没听到丝毫声息。

也可能回信的人住在别的地方，每天晚上过来查看有没有咨询信。这样就解释得过去了。可是，为什么要不辞辛苦地这么做呢？

克郎不解地离开了杂货店。不过，这个问题其实无关紧要，也许浪矢杂货店有浪矢杂货店的理由。相比之下，他更关心回信的内容。

手里拿着信，克郎在附近转悠着，想找个能静下心来读信的地方。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小公园，里面只有秋千、滑梯和沙池，一个人影也没有。他在角落的长椅上坐下，做了几次深呼吸后，拆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笺。他忐忑不安地读了起来。

鱼店艺术家先生：

你的烦恼我已经了解了。

感谢你把这么奢侈的烦恼讲给我听。

真幸福啊，你是祖传鱼店的独生子吗？那什么也不做也能继承这家店啰。想必有很多以前的老客户，用不着辛辛苦苦招揽生意。

容我问一句，你周围有没有因为找不到工作而烦恼的人呢？

要是没有的话，这可真是个好世道啊。

再过三十年你看看，就不会有这种无忧无虑的日子了。只要有份工作就不错了。就算大学顺利毕业，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饭碗，这样的时代就要到来了。一定会来的，我敢跟你打赌。

不过你中途退学了啊，也就是不上学了？父母给你出钱，好不容易才考上的大学，你就这么放弃了？啧啧啧。

还有音乐是吧？你的目标是要成为艺术家吧？宁可丢下祖传的鱼店不管，也要凭一把吉他去打拼吗？哎呀哎呀。

我已经不想给什么建议了，只想说一句，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满脑子天真想法的人，在社会上吃点苦头也是好事。不过话虽这么说，既然顶着浪矢杂货店的招牌，还是回答一下吧。

我不会害你的，把吉他丢到一边，赶紧去继承鱼店吧。你爸的身体不是不大好吗？现在不是你吊儿郎当的时候。靠音乐吃饭是行不通的，那只有少数有特殊才华的人才做得到，你不行。别做白日梦了，面对现实吧。

浪矢杂货店

读着读着，克郎拿信的手发起抖来。不用说，是气的。

这算什么？他想。凭什么自己要被人这样骂？

放弃音乐，继承家业—这样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从现实的角度考虑，对方这样回答也无可厚非。可就算如此，也不用讲得这么难听吧？简直太没礼貌了。

早知道就不去咨询了。把信纸和信封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克郎站了起来，想找个垃圾箱扔掉。

但他没找到垃圾箱，最后还是揣着这封信回了家。父母和荣美子正忙着将祭坛用品摆在佛龛前。

“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加奈子问。

“嗯，随便转了转……”克郎说着上了楼。

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衣服，克郎把揉成团的信纸和信封扔进了垃圾箱。但他马上又改变了主意，捡了回来。展开皱皱巴巴的信纸，他重又读了一遍。不管读多少遍，都是那么的让人不痛快。

虽然不想理会，但就这么算了却又心有不甘。写这封信的人根本错得离谱。从他那句“祖传的鱼店”来看，肯定以为是家特别气派的店，把来咨询的人想成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吧？

他要克郎“面对现实”，但克郎并没有逃避现实。正因为不想逃避，才会如此烦恼，而回答者却并不明白这一点。

克郎来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报告用纸和圆珠笔。花了些时间，他写成了如下的一封信。

寒暄省略浪矢杂货店：

感谢您的回信。没想到能得到您的回答，让我惊讶极了。

不过读完信后，我很失望。

老实说，您一点也不明白我的烦恼。我也知道继承家业是更为稳定的选择，不消您来告诉我。

可是目前来看，说稳定也没有那么稳定。

您可能误会了，我家的店是个门面只有两间宽的小店，生意也谈不上有多红火，勉强赚个生活费而已。即使继承了这家店，也不能说未来就高枕无忧了。那么，大胆去探索一下别的道路，不也是一种想法吗？上一封信上也提到过，现在父母也都支持我，如果我就此放弃梦想，会让他们失望的。

您还有一个误会。我是把音乐当作职业来对待的，准备靠唱歌、演奏和作曲为生，您却以为我是拿艺术当消遣的那种人，所以才会问我，“你的目标是要成为艺术家吧？”对于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斩钉截铁的否定。我的目标并不是成为不食人间烟火的艺术家，而是要成为职业音乐人，也就是Musician。

只有有特殊才华的人才能成功，这道理我也明白。但您怎么能断定我就没有这种才华呢？您并没有听过我的歌，不是吗？请不要一厢情愿地下结论。任何事情，不挑战一下是不知道结果的，对吧？

静候您的回信。

鱼店音乐人

7

“你几时回东京？”葬礼第二天，克郎正吃着午饭，头上缠着毛巾的健夫从店里走进来问道。鱼松从今天开始恢复营业，早上克郎从自己房间的窗子里，目送健夫开着厢式货车去进货。

“还没想好。”他含糊地回答。

“光在这儿混日子，有用吗？你说你要走音乐的道路，恐怕不是这么轻巧吧？”

“我没有混日子，我在考虑很多事情。”

“你在考虑什么？”

“行了，问这个又有什么用？”

“三年前我就狠狠骂过你一回。你得全力以赴，尽最大努力打拼给我看看！”

“烦不烦哪，这种事你不说我也知道。”克郎放下筷子，站了起来。厨房里的加奈子担心地看着他。

傍晚时分，克郎出了门。不用说，他是去浪矢杂货店。昨天深夜，他将第二封信投进了卷帘门上的小窗。

打开牛奶箱，一如昨天那般，里面放着克郎原来的那个信封。看来回信的人果然每天都来查看有没有咨询信。

和昨天一样，克郎在附近的公园读了信。信的内容如下：

鱼店音乐人先生：

不管大店小店，总归是店。托了这家店的福，你才能一路念到大学吧？就算经营很辛苦，为店里出点力不也是做儿子的责任吗？

你说父母都支持你。只要是亲生父母，除非你去犯罪，否则你干什么他们不支持呢？所以说，你怎么能把这话当真？

我没说要你放弃音乐。把它当成爱好不行吗？

坦白跟你讲，你没有音乐才华。虽然我没听过你的歌，但我就是知道。

因为你已经坚持了三年，还是没能混出个模样来，不是吗？这就是你没有才华的证据。

看看那些走红的人吧，他们可不用花这么久才受到注目。真正才华横溢的人，绝对会有人赏识的。可是谁也没留意到你，你得接受这个事实。

你不喜欢被人叫作“艺术家”吗？那你对音乐的感觉恐怕已经落后于时代了。总之一句话，我不会害你的，马上去当鱼店老板吧！

浪矢杂货店

克郎咬着嘴唇。跟上次一样，这次的回信也很过分，简直被说得体无完肤。

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并不是很生气，反而有种痛快的感觉。

克郎又读了一遍，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

说得没错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是认同对方的。虽然言语粗鲁，但信上所说都是事实。如果真有出众的才华，一定会有人慧眼识珠—这一点克郎自己也明白，只是他一直不愿面对。他总是用时运还没到来安慰自己，其实若真正有才华，运气并不是那么重要。

以前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顶多说“很困难啊，还是放弃吧”。因为谁都不想对自己的话负责任。但这个回信人不一样，说话没有丝毫顾忌。

对了……他的目光又落到信纸上。

这个人到底是谁？竟然如此直言不讳，说话毫不客气。别人通常都会用相对委婉的表达方式，他的信里却完全感觉不到照顾情绪的意思。写信的人，肯定不是克郎熟悉的浪矢爷爷，那位爷爷的措辞会温和得多。

克郎想见见这个人。很多事写信是说不清楚的，他想当面谈谈。

到了晚上，克郎又从家里溜了出来。牛仔裤的口袋里同样放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的是第三封信。经过一番左思右想，他写下了如下的内容。

寒暄省略浪矢杂货店：

感谢您再次回信。

坦白说，我感到很震惊，没想到您会如此激烈地指责我。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有一定才华的，期待着终有一天能崭露头角。

不过您的直言不讳，倒让我觉得很痛快。

我想我应该重新审视自己了。仔细想想，我在追寻梦想上太固执己见了，或许其中也有死要面子的成分。

可是说来惭愧，我还没能下定决心，还想在追求音乐的道路上再坚持一阵子。

然后我意识到了我真正的烦恼是什么。

其实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自己应该怎样选择，只是一直无法下决心舍弃梦想。到现在，我依然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打个比方，这就如同单相思的感觉，明知恋情不会有结果，却还是忘不了对方。

文字很难充分表达我的心情，所以我有个请求：能不能和您当面谈一次？我也非常想知道，您是怎样的一个人。

在哪里能见到您呢？只要您告诉我，无论哪里我都会去。

鱼店音乐人

浪矢杂货店和往常一样，静静地伫立在夜色中。克郎来到卷帘门前，打开投递信件用的小窗。他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信封塞进去，塞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

他感觉卷帘门里边似乎有人。

如果是这样，对方会从里面把信封拉进去。先维持这个样子，看看动静再说。

他瞄了眼手表，晚上十一点刚过。

克郎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拿出一只口琴。深吸了一口气后，他面对着卷帘门，悠悠地吹奏起来。他想吹给门里的人听。

这是他最满意的一首原创歌曲，名字叫“重生”。歌词还没有填，因为暂时想不到合适的内容。现场演出的时候，他总是用口琴来吹奏，旋律是流畅的叙事曲风格。

演奏完一段后，他将口琴从唇边移开，注视着半露在小窗外的信封。然而它并没有被拉进去的迹象。看样子店里没有人，说不定要到早上才来收信。

他伸手把信塞了进去。啪嗒一声，隐约传来信封落地的声音。

8

“克郎，快起来！”

身体被猛烈摇晃，克郎睁开眼睛，眼前是加奈子苍白的脸。

克郎皱起眉头，眨了眨眼。

“怎么回事？”他边问边拿起枕旁的手表，时间是早上七点多。

“糟了！你爸在市场上晕倒了！”

“啊？”克郎坐起来，一下子清醒了，“什么时候？”

“刚才市场上的人打电话来说的，已经把他送到医院了。”

克郎从床上跳起来，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牛仔裤。

穿好衣服，他和加奈子、荣美子一起出了门，在卷帘门上贴上“今日暂停营业”的告示。

搭上出租车，他们赶到医院。一位鱼市的中年工作人员正等在那里，他似乎也认识加奈子。“他搬货的时候突然显得很痛苦，所以我赶紧叫了救护车……”那个男人解释道。

“这样啊，给您添麻烦了。接下来的事情就由我们来处理，您回市场去吧。”加奈子向他致谢。

抢救结束后，主治医生过来谈话，克郎和荣美子也都在旁。

“简单来说就是过度劳累，导致心脏不堪重负。最近他有没有什么操劳的事情？”满头白发、颇有风度的医生以沉稳的语气问道。

加奈子说他刚忙完葬礼，医生理解地点点头。

“可能是因为不仅身体上，精神上也持续紧张的缘故。他心脏的状况不会立刻恶化，不过还是小心为好，建议他定期接受检查。”

“我会让他这么做的。”加奈子回答。

此时已经可以探视，他们随后便去了病房。健夫躺在急诊病房的床上，看到克郎他们，他的表情有些尴尬。

“都跑过来也太小题大做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他逞强地说，声音却有气无力。

“果然店还是开早了，应该休息上两三天才对。”

听加奈子这样说，健夫沉着脸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我没事。咱们的店要是停业，客户们就麻烦了。有的人就等着咱家的鱼呢。”

“可万一逞强把身体累垮了，那不就得不偿失了吗？”

“我都说了，我没什么大事。”

“爸，你别太拼命了。”克郎说，“如果一定要开店，我来帮忙。”

三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他脸上，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惊异。

沉默了一秒后，“你瞎说什么呀！”健夫不屑地说，“你能干点什么？连怎么收拾鱼都不懂。”

“才不是。你忘了吗？我上高中之前，每年暑假都到店里帮忙。”

“那跟专门干这行是两码事。”

“可是……”克郎顿住了。

健夫从毯子下面伸出右手，制止了儿子的话。

“那你的音乐呢？”

“我会放弃……”

“什么？”健夫撇了撇嘴，“你要当逃兵？”

“不是，我是觉得继承鱼店更好。”

健夫不耐烦地咂舌。

“三年前说得那么了不起，结果就这样？老实跟你讲，我就没想把店交给你。”

克郎愕然望向父亲，加奈子也担心地叫了声：“他爸！”

“你要真是一门心思想干鱼店，那自然另说，但你现在不是这么想的。以你这种心态，就算继承了鱼店，也不可能干好。等过了几年，你准会又心神不定地想，要是继续搞音乐就好了。”

“没那回事。”

“怎么没有，我都知道。到那个时候，你有很多理由替自己开脱。‘因为我爸病倒了，没办法只能继承了’，‘都是为了这个家作出的牺牲’，总之什么责任也不想负，全是别人的错。”

“他爸，别这么说嘛……”

“你给我闭嘴—怎么样，没话说了吧？有什么意见就说来听听啊！”

克郎噘起嘴，瞪着健夫。“为家里着想有这么不对吗？”

健夫哼了一声。

“这种好听的话还是等你有点成就再说吧。你一直坚持音乐，搞出什么名堂了吗？没有吧？既然你不听父母的话，一心扑在一件事上，那你就只剩下这件事了。要是连这事都做不成，倒以为自己干鱼店没问题，那你也太小看鱼店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健夫显得有些难受，按住了胸口。

“他爸，”加奈子说，“你不要紧吧？—荣美子，快去叫大夫。”

“不用担心，我没事。喂，克郎，你听好了。”健夫躺在床上，目光严肃地望着他，“我也好，鱼松也好，都还没脆弱到需要你照顾的程度。所以你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再去全力打拼一次，在东京奋战一场。就算最后打了败仗也无所谓，至少你留下了自己的足迹。做不到这点你就不要回来。明白了吧？”

克郎不知道该说什么，唯有沉默不语。健夫又用强硬的语气问了一遍：“明白了吗？”

“明白了。”克郎小声回答。

“真的明白了？这可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面对父亲的问题，克郎重重点头。

从医院回到家，克郎立刻动手打点行装。除了收拾带来的行李，他还整理了房间里剩余的物品。因为很久没有好好收拾过了，他又打扫了一下卫生。

“书桌和床都帮我处理了吧，书架如果不用的话也丢掉好了。”休息兼吃午饭的时候，克郎对加奈子说，“那个房间我以后不用了。”

“那我可以用吗？”荣美子马上问道。

“嗯，行啊。”

“太好了。”荣美子轻轻拍了拍手。

“克郎，你爸话是那么说，但你随时都可以回来。”

克郎苦笑着望向母亲。

“你在旁边也听到了吧？那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可是……”加奈子只说了这两个字，没有再说下去。

克郎打扫房间一直到傍晚。这之前早些时候，加奈子去了趟医院，接回了健夫。和早上相比，健夫的气色好了很多。

晚饭是寿喜烧，加奈子似乎花大价钱买了上等牛肉。荣美子高兴得像个孩子，健夫却因为医生嘱咐这两三天要戒烟戒酒而喝不了啤酒，懊恼得唉声叹气。对克郎来说，这是葬礼过后第一顿和和气气的饭。

吃完晚饭，克郎换上出门的衣服，准备回东京了。加奈子说“明天再走就好了”，健夫则嗔怪说“他想走就让他走吧”。

“那，我走了。”双手提着行李，克郎向父母和荣美子道别。

“多保重啊！”加奈子说。健夫没作声。

出了家门，克郎没有直接去车站，而是绕了个弯。他想最后再去一趟浪矢杂货店，昨天那封信的回信也许已经放在牛奶箱里。

过去一看，回信果然在里面。克郎把信塞进口袋，重新打量这家已经荒废的店铺。落满灰尘的招牌仿佛在向他诉说什么。

到车站搭上车后，克郎开始读信。

鱼店音乐人先生：

第三封信我已经拜读了。

由于无法详述的原因，请恕我不能和你会面。而且，我想还是不见面为宜。见了面，你会很失望的。想到“原来一直在向这种家伙咨询啊”，你自己也会觉得不是滋味。所以这件事就算了吧。

是吗，你终于要放弃音乐了？

不过恐怕只是暂时的吧，你的目标依然是成为音乐人。说不定读到这封信时，你已经改变了心意。

这到底是好是坏，很抱歉，我也不知道。

但有一点我想告诉你。

你对音乐的执着追求，绝不是白白付出。

我相信，将会有人因为你的歌而得到救赎。你创作的音乐也必将流传下去。

若要问我为何能如此断言，我也很难回答，但这的确是事实。

请你始终坚信这一点，坚信到生命最后一刻。

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浪矢杂货店

读完信，克郎感到很纳闷。

这封回信是怎么回事？措辞突然变得很有礼貌，和之前的简单粗暴判若两人。

最不可思议的是，对方预见到克郎再次决心成为音乐人。或许正因为有这种洞悉人心的能力，才叫作“咨询烦恼的浪矢杂货店”。

请坚信到生命最后一刻—这是什么意思？是说终有一天会梦想成真吗？为什么他能这样断定呢？

克郎把信塞回信封，放进包里。无论如何，这封信给了他勇气。

9

路过的CD店门口，蓝色封套的CD堆得像小山一样。克郎拿起一张，细细品味着喜悦的滋味。封套上印着专辑的名字“重生”，旁边写着“松冈克郎”。

终于迎来了这一天！历经艰辛，他终于成功了。

这是条漫长的道路。怀着坚定的决心，再次回到东京的克郎比以前更加全心投入音乐。他不断挑战各种比赛，参加试音，给唱片公司寄试听带，街头演出的次数更是数不胜数。

尽管如此，他依旧默默无闻。

时光转眼即逝，他渐渐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一个偶尔来看他演出的客人问他，要不要去孤儿院做慰问演出。

虽然很怀疑这样做有什么用，他还是答应了。

他去的是一所小型孤儿院，里面只有不到二十个孩子。演奏的时候他心里很没底，听演奏的孩子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后来一个孩子开始打拍子，其他的孩子纷纷效仿，最后克郎也加入进来。他感到很开心。

很久没有这样打心底享受唱歌了。

从那以后，他就不断去日本各地的孤儿院演出，擅长的适合儿童的曲目超过一千首。然而到最后，还是没能正式出道—

克郎疑惑地歪着头。没能出道？那这里的CD又是怎么回事？不是已经风光出道了吗？还是凭借自己最喜欢的一首歌。

他哼起了《重生》，但却死活想不起歌词。这也太匪夷所思了，明明是他自己写的歌。

到底歌词是什么呢？克郎打开CD盒，取出封套想看歌词，手指却突然动弹不得，无法将折叠的封套展开。店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这是怎么了？什么音乐这么吵—

下一瞬间，克郎睁开了眼睛。他一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陌生的天花板、墙壁、窗帘—顺着视线看到这里，他终于记起这是丸光园的一间客房。

铃声大作，他听到似乎有人在尖叫，还有人在喊：“起火了，冷静点！”

克郎跳了起来，抓起旅行包和夹克，套上鞋。幸好昨晚他没脱衣服就睡着了。吉他怎么办？他只花一秒钟就得出结论—不要了。

一出房间，他吃了一惊。走廊里浓烟滚滚。

一名工作人员用手帕捂着嘴，向他招手。“这边，请从这边逃离。”

克郎依言跟着他往外跑，一步两个台阶地狂奔下去。

马上就要到楼下时，克郎却停住了脚步。他在走廊上看到了小芹。

“你在干吗！快跑啊！”克郎大喊。

小芹双眼通红，泪水打湿了脸颊。“我弟弟……辰之不在屋里。”

“什么？他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不过可能在屋顶平台。他睡不着的时候总是去那里。”

“屋顶平台……”克郎犹豫了一下，但接下来的动作却很迅速。他把自己的行李塞给小芹。“帮我拿着，你赶快跑！”

“啊？”留下瞪大眼睛的小芹，克郎转身冲上楼梯。

短短一会儿，烟雾又浓了很多，他眼泪簌簌直掉，喉咙也痛了起来。不仅看不清楚周遭，连呼吸都很困难。更可怕的是看不到火光，究竟是什么地方起火了呢？再停留下去很危险，要马上逃走吗？克郎正想着，突然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喂！你在哪儿？”他出声喊道。刚一张嘴，烟就涌进了喉咙。尽管呛得受不了，他还是奋力向前。

有什么东西崩塌的声音传来，与此同时，烟雾变淡了。他看到一个少年蹲在楼梯上。正是小芹的弟弟。

克郎把少年扛到肩上，正要往下跑时，轰隆一声巨响，天花板掉了下来，转瞬间周围已是一片火海。

少年哭喊起来，克郎也心乱如麻。

但待在这里是死路一条。要活命，只有冲下楼。

克郎扛着少年在火海里奔跑。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往哪儿跑，怎么跑。巨大的火焰不断袭来，他全身剧痛，无法呼吸。

红光与黑暗，同时将他包围。

似乎有人在喊他，但他已无力回答，身体一动也不能动了。不对，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在不在。意识渐渐模糊，仿佛要睡着了。

一封信上的文字，朦胧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你对音乐的执着追求，绝不是白白付出。

我相信，将会有人因为你的歌而得到救赎。你创作的音乐也必将流传下去。

若要问我为何能如此断言，我也很难回答，但这的确是事实。

请你始终坚信这一点，坚信到生命最后一刻。

啊，是这样啊。现在就是最后的时刻，我只要现在仍然坚信就好吗？

如果真如信上所说，爸，我也算是留下足迹了吧？虽然我打了一场败仗。

10

挤得人山人海的体育馆里，一直充满了狂热的欢呼声。此前的三首安可曲，都让歌迷们的热情充分燃烧。然而最后这首却风格迥异。忠实的歌迷们似乎都知道这一点。她一拿起话筒，数万人就安静下来。

“最后还是往常的那首歌。”绝代的天才女歌手说，“这首歌是我的成名作，但它还有更深的意义。这首歌的作者，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弟弟的救命恩人。他用自己的生命换回了我弟弟的生命。如果没有遇到他，就不会有现在的我。所以我这一生，都会一直唱这首歌。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报答。那么，请大家欣赏。”

随后，《重生》的旋律悠然响起。

第三章 在思域车上等到天亮

1

从检票口出来，浪矢贵之看了眼手表，指针指向晚上八点半刚过。不对劲啊，他环顾四周，果然不出所料，时刻表上方的时钟显示的是八点四十五分。浪矢贵之撇撇嘴，啧了一声。这破表，又不准了。

手表是考上大学时父亲买给他的，最近常常走着走着就停了。想想也难怪，已经用了整整二十年了。他琢磨着换块石英表。这种采用石英振荡器的划时代手表，过去身价抵得上一辆小型汽车，不过最近价格已经直线下降。

出了车站，他走在商业街上。让他惊讶的是，都这么晚了，还有店铺在营业。从外面看过去，每家店生意都很红火。听说随着新兴住宅区的形成、新来居民的增加，对车站前商业街的需求也水涨船高。

这种偏僻小镇的不起眼街道竟然也这么繁华，贵之觉得很意外。不过得知从小长大的地方正在恢复活力，倒也不是件坏事。他甚至还想，要是自家的店也在这条商业街上就好了。

从商业街拐进小路，笔直向前，很快进入一片住宅林立的区域。每次来到这一带，景色都有新的变化，因为不断有新房子盖起来。听说这边的住户当中，不少人远在东京上班。想到就算搭特快电车，也得花上两个小时，贵之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来。他现在租住在东京都内的公寓大厦里，虽说面积不大，也是两室一厅的套房，他和妻子、十岁的儿子共同生活。

不过他转念又想，虽然从这里去东京上班很不方便，但一个地段不可能各方面都很理想，或许某种程度上的妥协也是必要的。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上班时间长一点还是可以忍耐的吧。

穿过住宅区，来到一个T字路口。右转继续前行，是一条平缓的上坡路。这里他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随便怎么走，身体都记得哪里该拐弯。因为直到高中毕业，这是他每天上学的必经之路。

不久，右前方出现一栋小小的建筑。路灯已经亮起，但招牌上的字样黯淡发黑，很难辨认。卷帘门紧闭。

贵之在店前驻足，抬头望向招牌。浪矢杂货店—走近看，依稀可以认出这行字。

杂货店和旁边的仓库之间，有一条约一米宽的通道。贵之从那儿绕到店铺后方。念小学时，他总是把自行车停在这里。

后面有一扇后门，门旁安着牛奶箱。牛奶一直送到十年前。后来母亲去世，过了一阵子就没再订了。但牛奶箱保留到了现在。牛奶箱旁边有个按钮。以前按下去的话，门铃会响，现在已经不响了。

贵之伸手去拧门把，果然一拧就开。每次都是这样。

脱鞋处并排放着一双熟悉的凉鞋和一双老旧的皮鞋。两双鞋属于同一个主人。

“晚上好。”贵之低声说。没人回应，他不以为意地径自脱鞋进门。一进去首先看到厨房，再往前是和室，和室的前方就是店铺。

雄治身穿日式细筒裤和毛衣，端坐在和室的矮桌前，只把脸慢慢转向贵之。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哎呀，是你啊。”

“哎呀什么呀，你又没锁门。我都说了多少遍了，门一定要锁好。”

“没关系。有人进来的话，我马上就知道了。”

“知道才怪。你刚才不就没听到我说话？”

“我听到了，不过我正在想事儿，懒得回答。”

“你还是这么嘴硬。”贵之把带来的小纸袋搁到矮桌上，盘腿坐下，“喏，这是木村屋的红豆面包，你最爱吃的。”

“哦！”雄治眼前一亮，“老让你买东西，真不好意思。”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雄治嗨哟一声站起身，提起纸袋。旁边的佛龛敞着门，他把装着红豆面包的纸袋放到台上，站在那里摇了两次铃铛，这才回到原地坐下。身材瘦小的他已经年近八十，腰板还是挺得笔直。

“你吃了晚饭没有？”

“下班回来吃了荞麦面，因为今晚要住在这儿。”

“哦，那你跟芙美子说了吗？”

“说了，她也很挂念你呢。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托你的福，没什么问题。你其实没必要特地来看我。”

“好不容易来一趟，别这么讲嘛。”

“我只是想说，你不用担心我。对了，我刚洗过澡，水还没倒，现在应该还没冷，你什么时候想洗就去洗。”

两人说话的当儿，雄治的视线一直望着矮桌。桌上摊着一张信纸，旁边有一个信封，收信人处写着“致浪矢杂货店”。

“这是今晚的来信吗？”贵之问。

“不是，是昨天深夜送过来的，今天早上才发现。”

“那不是早上就要答复了吗？”

向浪矢杂货店咨询的烦恼，回信会在翌日早上放到牛奶箱里—这是雄治制定的规则。为此他每天早晨五点半就起床。

“不用，咨询的人好像也对深夜来信感到抱歉，说可以晚一天回信。”

“这样啊。”

真是怪事，贵之暗想。为什么杂货店的店主要回答别人的烦恼咨询呢？当然，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是知道的，因为连周刊都来采访过。从那以后咨询量大增，其中有诚意来咨询的，但大部分都只是凑热闹，明显是恶意骚扰的也不少。最过分的一次，一晚上收到三十多封咨询信，而且一看就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内容也全是信口胡说。然而雄治连那些信也要一一回答。“算了吧！”当时贵之忍不住对雄治说，“再怎么看，这都是恶作剧。拿它当回事不是太傻了吗？”

但老父亲却一点也不怕吃亏的样子，反而以同情的口气说：“你呀，什么都不懂。”

“我哪里不懂了？”面对贵之生气的诘问，雄治一脸淡然地说道：

“不管是骚扰还是恶作剧，写这些信给浪矢杂货店的人，和普通的咨询者在本质上是一样的。他们都是内心破了个洞，重要的东西正从那个破洞逐渐流失。证据就是，这样的人也一定会来拿回信，他会来查看牛奶箱。因为他很想知道，浪矢爷爷会怎样回复自己的信。你想想看，就算是瞎编的烦恼，要一口气想出三十个也不简单。既然费了那么多心思，怎么可能不想知道答案？所以我不但要写回信，而且要好好思考后再写。人的心声是绝对不能无视的。”

事实上，雄治逐一认真回答了这三十封疑似出自同一人之手的咨询信，并在早晨放进牛奶箱。八点钟店还没开门的时候，那些信果然被人拿走了。之后再也没发生类似的恶作剧，而且在某天夜里，投来了一张只写了一句话的纸：“对不起，谢谢你。”字迹和三十封信上的十分相像。贵之至今都忘不了父亲把那张纸拿给自己看时，脸上那骄傲的表情。

大概是找到了人生价值吧，贵之想。十年前母亲因心脏病离开人世时，父亲整个人都垮了。那时兄弟姊妹们都已离家独立，形单影只的孤独生活，夺走了一个将近七十岁的老人生活下去的意志，看着委实令人难过。

贵之有个比他大两岁的姐姐，名叫赖子。但她和公婆住在一起，完全指望不上。能照顾雄治的，就只有贵之了。可是他那时也刚刚成家立业，住在公司狭小的职员宿舍里，没有余力把父亲接去同住。

雄治想必也了解儿女的难处，尽管身体不好，却只字不提关店的事。既然父亲坚持撑下去，贵之也就乐得由他。

但是有一天，姐姐赖子打来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我真是吓了一跳，老爸现在整个人精神焕发，比妈没过世时还要有活力。这样我总算放了心，暂时应该没问题了。你也去看看他吧？我包你会大吃一惊的。”

姐姐刚去看望了很久没见的父亲，说得十分起劲。接着她又用兴奋的口气问：“你知道爸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有精神吗？”贵之回答说不知道。“也是，我想你也不会知道。我听说的时候，又吓了一大跳。”说完这些，她这才把缘由告诉了贵之。原来父亲干起了类似烦恼咨询室的事情。

乍一听到这话，贵之完全没反应过来，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是什么玩意儿？于是一到假日，他就立刻回了老家。眼前看到的景象让他难以置信：浪矢杂货店前围着一大群人，其中主要是孩子，也有一些大人。他们都在朝店铺的墙上看，那里贴了很多纸，他们边看边笑。

贵之走到跟前，越过孩子们的头顶向墙上望去，那里贴的都是信纸或报告用纸，也有很小的便笺纸。他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其中一张这样写道：“有个问题想问。我希望不用学习、不用作弊骗人，考试也能拿到一百分。我该怎么做呢？”

这明显是小孩子写的字。对应的回答贴在下方，是他熟悉的父亲的字迹。

“请恳求老师进行一次关于你的考试。因为考的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你的答案当然是正确的。”

这都是什么啊，贵之想。与其说是烦恼咨询，更像是机智问答。

他把其他的问题也看了一遍。从“我很盼望圣诞老人来，可家里没有烟囱，该怎么办”，到“如果地球变成猴子的星球，该跟谁学猴子话”，内容全都不怎么正经。但无论什么问题，雄治都回答得极为认真。这种咨询看来很受欢迎。店铺旁边放着一个安有投递口的箱子，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烦恼咨询箱任何烦恼均欢迎前来咨询浪矢杂货店”。

“呃，就算是一种游戏吧。本来是架不住附近孩子们起哄，硬着头皮开始的，没想到颇受好评，还有人特意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看。能起到什么作用我是不知道啦，不过最近孩子们老是来问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我也得绞尽脑汁来回答，真是够呛啊。”

雄治说着露出苦笑，但表情却眉飞色舞，和妻子刚刚过世时相比，简直换了一个人。贵之心想，看来姐姐所言不虚。

让雄治重新找到人生价值的烦恼咨询，起初大家都抱着好玩的心态，但渐渐开始有人来咨询真正的烦恼。这样一来，惹眼的咨询箱就显得不大方便了，所以现在改成了通过卷帘门上的投递口和牛奶箱交换信件的方式。不过遇到有趣的烦恼，还是会像以前那样，贴到店铺的墙上。

雄治双臂抱胸，端坐在矮桌前。桌上摊着信纸，但他并没有动笔的意思。他的下唇稍稍噘起，眉头紧皱。

“你沉思好久了。”贵之说，“很难回答吗？”

雄治慢慢点头。“咨询的是个女人，这种问题我最不擅长。”

他指的应该是恋爱情事。雄治是相亲结婚，但直到婚礼当天，新郎新娘彼此都还不大了解。贵之暗想，向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咨询恋爱问题，未免也太没常识了。

“那你就随便写写呗。”

“这叫什么话？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雄治有点恼火地说。

贵之耸了耸肩，站起身来。“有啤酒吧？我来一瓶。”

雄治没作声，贵之自行打开冰箱。这是台双门的旧式冰箱，两年前姐姐家换冰箱时，把以前用的老冰箱给了雄治。之前他用的是单门冰箱，昭和三十五年买的，当时贵之还是大学生。

冰箱里冰着两瓶啤酒。雄治喜欢喝酒，冰箱里从来没断过啤酒。过去他对甜食正眼也不瞧，爱上木村屋的红豆面包是六十岁过后的事了。

贵之拿出一瓶啤酒，起开瓶盖，接着从碗橱里随便拿了两个玻璃杯，回到矮桌前。“爸也喝一杯？”

“不了，我现在不喝。”

“是吗？这可真难得。”

“没写完回信前不喝酒，我不是早说过了嘛。”

“这样啊。”贵之点点头，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上啤酒。

凝神思索的雄治缓缓望向贵之。

“父亲好像有老婆孩子。”他冷不丁冒出一句。

“什么？”贵之张大了嘴，“你说谁？”

“咨询的人。是个女人，不过父亲有妻子。”

贵之还是一头雾水。他将啤酒一饮而尽，搁下玻璃杯。

“这很正常啊。我父亲也有妻子小孩，妻子已经过世了，不过小孩还在，就是我啦。”

雄治皱起眉头，烦躁地摇摇头。“你没听懂我的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父亲，不是咨询者的父亲，而是孩子的父亲。”

“孩子？谁的？”

“我不是说了吗，”雄治不耐烦似的摆摆手，“是咨询者怀的孩子。”

贵之咦了一声，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咨询者怀孕了，但对方是有妇之夫。”

“没错。我从刚才就是这么说的啊。”

“你说得也太不清不楚了。你说父亲，谁都会以为是咨询者的父亲。”

“分明是你先入为主了。”

“是吗？”贵之侧着头，伸手拿起杯子。

“你怎么看？”雄治问。

“什么怎么看？”

“你在没在听哪？那个男人有老婆孩子，而咨询者怀了他的小孩，你觉得应该怎么办才好？”

总算说到咨询的内容了。贵之喝了杯啤酒，呼地吐出一口气。

“时下的小姑娘真是不检点，还笨得要死。跟有老婆的男人扯上关系，能有什么好事？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雄治板起脸，拍了拍矮桌。

“不要说三道四了，快回答我，应该怎么办？”

“这还用问？当然是堕胎了，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答案？”

雄治冷哼了一声，抓抓耳朵后面。“看来我是问错人了。”

“怎么啦，什么意思？”

雄治扫兴地撇了撇嘴，用手砰砰地敲着咨询信。“‘当然是堕胎了，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答案？’—连你也这么说，这个咨询者的第一反应当然也是这样。但她还是很烦恼，你不觉得这不合情理吗？”

面对雄治尖锐的指责，贵之默然无语。他说得确实没错。

“你听好了。”雄治接着说，“这个人在信上说，她也明白应该把孩子打掉。她认为那个男人不会负起责任，也冷静地预见到如果靠女人独自抚养孩子，未来会相当辛苦。尽管如此，她还是下不了决心，无论如何都想把孩子生下来，不想去打胎。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个嘛，我是搞不懂。爸你知道？”

“看过信后我就明白了。对她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最后？”

“一旦错过这个机会，她很可能再也生不了孩子。这个人之前结过一次婚，因为总也生不了小孩去看医生，结果发现是很难生育的体质。医生甚至叫她死了生小孩的心。因为这个原因，婚姻最后也难以为继。”

“原来是有不孕症的人啊……”

“总之因为这个缘故，对这个人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听到这里，你总该明白，我不能简单地回答她‘只有堕胎了’吧？”

贵之将杯中的啤酒一口喝干，伸手去拿啤酒瓶。

“你说的我懂，但最好还是不要生下来吧？小孩子太可怜了，她也会很辛苦。”

“所以她在信上说，她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

“话是这么说……”贵之又倒了一杯啤酒后，抬起头，“可这就不像是咨询了呀。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明显她已经决定要生了。爸你不管怎么回答，对她都没有影响。”

雄治点点头。“有可能。”

“有可能？”

“这么多年咨询信看下来，让我逐渐明白了一件事。很多时候，咨询的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来咨询只是想确认自己的决定是对的。所以有些人读过回信后，会再次写信过来，大概就是因为回答的内容和他的想法不一样吧。”

贵之喝了口啤酒，皱起眉头。“这么麻烦的事情，亏你也能干上好几年。”

“这也算是助人为乐。正因为很费心思，做起来才有意义啊。”

“你可真是爱管闲事。不过这封信就不用琢磨了吧，反正她都打算要生了，那就跟她说‘加油，生个健康的宝宝’得了呗。”

听儿子这样说，雄治看着他的脸，嘴不悦地撇成へ字形，轻轻摇了摇头。“你果然什么都不懂。从信上看，确实能充分感受到她想把孩子生下来的心情，但关键在于，心情和想法是两码事。说不定她虽然渴望生下这个孩子，内心却明白只能打掉，写信来是为了坚定自己的决心。如果是这样，跟她说请把孩子生下来，就会适得其反，让她遭受无谓的痛苦。”

贵之伸手按着太阳穴，他的头开始痛起来了。

“要是我就回答她，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你不用担心，谁也不会找你要答案。总之，必须从这封信上看出咨询者的心理状态。”说完雄治再度交抱起双臂。

真麻烦啊，贵之事不关己地想着。不过这样潜心思索如何回信，对雄治来说却是无上的乐趣。正因为如此，贵之很难开口切入正题。他今晚来到这里，并不是单纯只为看望年迈的父亲。

“爸，你现在方便吗？我也有事要说。”

“什么事？你看也知道，我正忙着呢。”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而且你说是在忙，其实只是在思考，对吧？不如想点别的事情，也许反而会想到好主意。”

大概是觉得他说的也对，雄治板着脸转向儿子。“到底什么事？”

贵之挺直后背。“我听姐姐说了，店里的生意好像很差。”

雄治一听就皱起眉头。“赖子这家伙，真是多管闲事。”

“她是担心你才告诉我的，既然是女儿，这也是很自然的啊。”

赖子过去在税务师事务所工作过，她充分利用工作经验，每年浪矢杂货店的纳税申报都由她一手打理。但前几天报完今年的税后，她给贵之打来了电话。

“情况很糟呀，咱家的店。已经不是有赤字的问题了，而是红彤彤一片。这样子换谁申报都一样，因为根本不需要想办法避税，就算老老实实地申报，也一分钱税金都不用交。”

“有这么严重？”贵之问，得到的回答是“如果爸爸本人去报税，税务署可能会劝他去申请最低生活保障”。

贵之重新望向父亲。

“我说，差不多也该收店了吧？这一带的客人如今不都去了车站前的商业街吗？车站没建成之前，这边因为靠近公交车站，还有生意可做，现在已经不行了。还是放弃吧。”

雄治扫兴地揉了揉下巴。

“收了店，我怎么办？”

贵之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可以去我那里啊。”

雄治眉毛一动。“你说什么？”

贵之扫视着房间，墙上的裂痕映入眼帘。

“不做生意的话，就没必要住在这么不方便的地方了。跟我们一起住吧，我已经和芙美子商量好了。”

雄治哼了一声。“就那间小房子？”

“不是，其实我们正考虑搬家，毕竟也到了该买房的时候了。”

雄治睁大了老花镜下的双眼。“你？买房？”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吧。我也是快四十的人了，现在正在四处看房子。再说，也要考虑你养老的问题啊。”

雄治扭过脸，微微摆了摆手。“你不用考虑我。”

“为什么？”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想办法，不需要你们照顾。”

“就算你这么讲，做不到的事情还是做不到啊。没有什么收入，你要怎么活下去？”

“用不着你操心。我都说了，我会想办法的。”

“怎么想办—”

“你有完没完？”雄治抬高了声音，“你明天不是要回公司吗？那得一早就起。别在这儿啰唆了，赶紧去洗个澡睡觉。我很忙，还有事情要做呢。”

“你要做的事情，不就是写那个吗？”贵之扬了扬下巴。

雄治沉默地瞪着信纸，看来已经懒得搭理他了。

贵之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借用下浴室。”

雄治依然没有回应。

浪矢家的浴室很小。贵之缩起手脚，以双手抱膝的姿势泡在旧不锈钢浴缸里，眺望着窗外。靠近窗边有一棵大松树，依稀可以看到几根枝叶。这是他从小就看惯的景象。

或许雄治留恋的不是杂货店，而是烦恼咨询。他觉得一旦关了店离开这里，就不会有人来找他咨询了。贵之也认为他想的没错。正因为抱着闹着玩的心态，才能轻松愉快地接受咨询。

现在就夺走他的这种乐趣，未免有点残忍，贵之想。

第二天早晨六点，贵之就起床了。叫醒他的是以前用的发条式闹钟。在二楼的房间里换衣服的时候，他听到窗子下方有些响动。悄悄推开窗往下望去，一个人影正从牛奶箱前离开。那是名穿着白衣的长发女子，面貌看不清楚。

贵之走出房间，下到一楼。雄治也已经起来了，正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水已经烧开。

“早。”贵之打了个招呼。

“哦，你起来了。”雄治瞥了眼墙上的时钟，“早饭怎么办？”

“我不用了，马上就得走。倒是那个事怎么样了？就是那封咨询信。”

正从罐子里往外抓柴鱼干的雄治停下手，绷起脸看向贵之。

“写好了，我一直写到深夜。”

“你怎么回答她的？”

“那可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还用问嘛，这是规则。因为关系到个人隐私。”

“这样啊。”贵之搔搔头。父亲也知道“个人隐私”这个词，这令他很意外。“有个女人开牛奶箱拿信了。”

“什么？你看到了？”雄治露出责怪的神色。

“我从二楼往窗外瞥了一眼，偶然看到的。”

“她不会发现你了吧？”

“我想应该没有。”

“只是你猜想？”

“不会发现的，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雄治噘起下唇，摇了摇头。

“不可以窥看咨询者，这也是规则。如果对方觉得自己被发现了，就不会再写信来咨询了。”

“所以说不是有意去看的，凑巧看到而已。”

“真是的，难得回来见一面，不要给我惹出是非来。”雄治一边抱怨，一边盛出柴鱼干煮的汤。

贵之小声说了声对不起，走进洗手间，随后在洗手台刷牙洗脸，收拾完毕。雄治在厨房里煎鸡蛋，大概是独自生活时间长了，手法很熟练。

“我看，现在这样也行。”贵之对着父亲的背影说，“暂时不跟我们一起住也没关系。”

雄治没作声，似乎觉得压根儿不用回答。

“明白了。那，我走了。”

“嗯。”雄治低声回答，依然没转身。

从后门离开时，贵之打开牛奶箱看了看，里面什么也没有。

老爸是怎么回答的呢？他有点—不，是相当在意。

2

贵之上班的公司在新宿，位于一栋大厦的五楼，从楼上可以俯视靖国通。业务内容是出售和出租办公设备，客户以中小企业居多。年轻的社长慷慨激昂地宣称“今后就是电脑时代”，据他说，办公场所每人一台微型电子计算机—简称电脑—的时代即将到来。文科出身的贵之总觉得那玩意儿派不上什么用场，但社长似乎坚信它用途无穷。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也要用心学习啊！”这是社长最近的口头禅。

姐姐赖子打电话到公司时，贵之正在看《电脑入门》这本书。里面的内容看得他云里雾里，恨不得把书扔出去。

“不好意思啊，往你公司打电话。”赖子带着歉意说。

“没关系。有什么事？还是爸的事吗？”姐姐只要打电话来，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和爸爸有关。

“是啊。”不出所料，赖子果然这样回答，“昨天我去看他，可是店关门了。你听说了什么没有？”

“咦？没有啊，我什么也没听说。怎么了？”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没什么，偶尔也要休息一下。”

“说得也是呀。”

“不是那样的。回来的路上，我找了附近的住户打听，问他们最近浪矢杂货店怎么样，他们说，大概一周前就关门了。”

贵之蹙起眉头。“这就不对劲了。”

“是吧？而且爸的气色也很不好，我看他瘦得厉害。”

“是不是生病了？”

“我也这么想……”

这件事确实令人不安。对雄治来说，烦恼咨询是他现在最大的生活乐趣，而要持续开展下去，首要前提就是杂货店正常开张。

前年贵之曾经试图劝说雄治关店。想到他当时的态度，贵之觉得他不可能没病没痛的就把店关了。

“我知道了。我今天就回去看看。”

“不好意思，那就拜托你啰？是你的话，他也许会说出实情。”

这可不好说，贵之心里想着，回了句“好吧，我问问看”就挂了电话。

到了下班时间，他离开公司，前往老家。路上他用公用电话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了缘由，妻子芙美子也很担心。

上次见到父亲，是在今年正月的时候。他带着芙美子和儿子一起回家看望，那时父亲看起来还很硬朗。半年过去，这中间出什么事了呢？

晚上九点多，贵之抵达了浪矢杂货店。驻足望去，店铺卷帘门紧闭。这光景本来不足为奇，但他却有种感觉，似乎整个店都变得生气全无。

绕到后门，探手去拧把手，却发现罕有地上了锁。贵之取出备用钥匙。这把钥匙已经多年没有用过了。

打开门走进去，厨房的灯关着。继续往前，只见雄治躺在和室的被褥上。

或许是听到了动静，雄治翻了个身，转脸向外。“是你啊，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姐姐担心你，给我打了电话。听说你把店关了？而且整整一个礼拜？”

“是赖子啊。这孩子，老是多管闲事。”

“这哪里是闲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身体不舒服吗？”

“没多大事。”

也就是说，果然身体状况不好。

“哪儿不舒服？”

“我不是说了，没多大事。没有什么地方疼啊难受什么的。”

“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把店关了？告诉我呀。”

雄治听了沉默不语。贵之以为父亲又要固执地不回答了，但一看父亲的脸，他顿时吃了一惊。父亲眉头紧锁，紧抿着嘴唇，神色间流露出深切的痛苦。

“爸，到底……”

“贵之，”雄治开口了，“有房间吗？”

“你是指什么？”

“就是你那儿呀，东京。”

“有。”贵之点点头。去年他在三鹰买了栋房子，虽然是二手房，但入住前已经翻修一新。雄治自然也去看过。

“还有空出来的房间吗？”

贵之明白父亲的意思了，同时也涌起一股意外之感。

“有啊。”贵之说，“我们早就给你准备了房间，就是一楼的和室。以前你去的时候，不是带你看过吗？虽然小了点，不过采光很好。”

雄治长长地叹了口气，抓了抓额头。

“芙美子是什么想法？她真的能接受吗？好容易有了个属于自己的家，可以和丈夫孩子亲亲热热地生活了，突然多了个老头子，会不会觉得很碍事？”

“这一点你尽管放心。当初买房的时候，我们挑选的标准就是方便和你一起住。”

“……哦。”

“你想去住了吗？我们随时都欢迎。”

“好吧。”雄治的表情依然很严肃，“那就叨扰你们啦。”

贵之感到胸口有股压迫感。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吗？但他小心地没有将情绪表露到脸上。

“别这么客气。不过，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前你不是说过，店会一直开下去吗？果然还是身体不好吧？”

“没那回事，你不要疑神疑鬼。怎么说呢，反正……”雄治顿了顿，隔了一会儿才说下去，“反正也是时候了。”

“这样啊。”贵之点点头。既然雄治如此说，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雄治离开浪矢杂货店，是一周之后的事情。他没找专业的搬家公司，全靠自己家人帮忙搬了家。带走的只是最需要的物品，其他的都留在店里，因为房子怎么处置还没有决定。就算想卖，一时也找不到买家，所以就先这样了。

搬家的途中，租来的卡车收音机里在播放南天群星的《可爱的艾莉》。这首歌是三月份发售的，现在非常流行。

妻子芙美子和儿子都对新的家庭成员表示了欢迎。当然贵之心里有数，儿子且不提，芙美子心里肯定是不乐意的。但她是个温柔贤惠的女人，不会把这话说出来。这也是贵之娶她的原因。

雄治好像也对新生活感到很满意，每天在自己房间里读读书，看看电视，有时出去散散步。尤其让他开怀的是，现在每天都能见到孙子了。

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共同生活没多久，雄治就病倒了。他是深夜突感疼痛，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据他说是腹痛得厉害。这种情况以前从未发生过，让贵之慌了手脚。

第二天，医生向贵之说明了病情。虽然还需要进一步检查，但很可能是肝癌。

而且是晚期—戴眼镜的医生以冷静的口气说道。

“您的意思是，没有办法了吗？”贵之问。

“你可以这么认为。”医生语气不变地回答。换句话说，手术已经没有意义。

当然，雄治并没有听到这番话。他们讨论的时候，他还在麻醉的效力下沉睡。

他们商量好不向病人透露真正的病情，准备以一个适当的病名瞒过他。

得知情况后，姐姐赖子失声痛哭，责怪自己没有早点带父亲去看病。被姐姐这一说，贵之心里也很难过。虽然一直觉得父亲精神不好，可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重病。

雄治从此开始了与病魔抗争的生活。不知是否该说是幸运，他几乎从没叫过痛。每次去医院看望，看到他一天比一天消瘦，让贵之很心酸，不过，病床上的雄治看上去倒还比较有精神。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左右，贵之下班回来，去医院看望父亲，发现他难得地坐起身，眺望着窗外。这是间两人病房，另一张床现在空着。

“今天精神不错嘛。”贵之打了个招呼。

雄治抬头望向儿子，忽然不出声地笑了。

“因为平常都是最低点，偶尔也有回升的日子。”

“回升就好。这是红豆面包。”贵之把纸袋搁到旁边的架子上。

雄治看了一眼纸袋，又望向贵之。

“有件事想麻烦你。”

“什么事？”

“嗯……”雄治沉吟着，垂下了视线。随后他略带犹豫地开口了，说出的话完全出乎贵之的预料。

他说，他想回店里。

“回去干吗？还要做生意吗？以你这样的身体？”

贵之一问，雄治摇了摇头。

“店里没什么商品，开张是不可能的了。不过那也无所谓，我只是想回到那里。”

“为什么要回去呢？”

雄治闭上了嘴，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

“你用常识想想吧，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肯定没法一个人生活，得有人陪着照顾你。你难道不明白，这是很难做到的事情？”

雄治听了，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没人陪也没关系，我一个人就行。”

“怎么可能啊。想也知道，不能把病人一个人丢下不管。你就别说这种异想天开的话了。”

雄治定定地看着他，眼神仿佛在诉说什么。“只要待一晚就可以了。”

“一晚？”

“是啊，一晚。我只想在店里一个人待上一晚。”

“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跟你讲也没用，你不会理解的。不过，换了别人也一样理解不了。你会觉得这事很荒唐，不想搭理。”

“你不跟我说，怎么知道我能不能理解呢？”

“唔……”雄治歪着头，“不行，你不会相信。”

“啊？不相信？不相信什么？”

雄治没有回答，而是换了副口气说道：“贵之，医生有没有告诉你，我现在随时可以出院？反正已经没法治疗了，病人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做吧—他们这么跟你说了吧？”

这回轮到贵之沉默了。雄治所说的都是事实。医生的确告知过他，雄治的病情已经无计可施，什么时候去世都不奇怪。

“拜托了，贵之。就照医生说的办吧。”雄治双手合掌请求。

贵之皱起眉头。“你别这样。”

“我已经没有时间了。请你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问，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吧。”

老父亲的话压得贵之心头很沉重。尽管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他还是想让父亲实现心愿。他叹了口气。“你想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今晚怎么样？”

“今晚？”贵之禁不住瞪大双眼，“为什么这么急……”

“我不是说了，已经没时间了。”

“可是总得跟大家说明一下吧。”

“没那必要。赖子那边你别透风声，跟医院就说临时回趟家，然后直接去店里。”

“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先把缘由告诉我啊。”

雄治扭过脸去。“要是跟你说了，你肯定会说不行。”

“不会的，我保证。我一定带你去店里，你就告诉我吧。”

雄治缓缓望向贵之。“真的吗？你真的会相信我的话？”

“真的。我会相信。这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好。”雄治点点头，“那我就告诉你。”

3

坐在副驾驶座上，雄治一路几乎没说话，但也不像是睡着了。离开医院约三个小时后，熟悉的风景逐渐出现在眼前，他开始怀念地望着窗外。

今晚带雄治出来的事，贵之只告诉了妻子芙美子。让一个病人搭电车显然不现实，所以必须自己开车。而且今晚很可能回不来。

前方可以看到浪矢杂货店了。贵之将去年刚买的思域汽车徐徐停在店前。拉起手刹后，他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刚过。

“好了，到了。”

拔出车钥匙后，贵之正要起身，雄治伸手按住了他的腿。

“送到这儿就行了，你回去吧。”

“可是……”

“跟你说过好几次了，我一个人待着就好，不希望旁边有人在。”

贵之垂下眼。他很明白父亲的心情，如果相信那个不可思议的故事的话。可是……

“对不起。”雄治说，“让你送我到这么远的地方，还提出这么任性的要求。”

“算了，没什么。”贵之揉了揉鼻子下面，“那我明天早上再来看你，现在就随便找个地方消磨时间吧。”

“你是要在车里睡一觉吗？这可不行，对身体不好。”

贵之啧了一声。

“爸，你也好意思讲这话，你自己可是个重病号。再说，换了你是我，你会把生病的父亲丢在跟废弃屋没两样的地方，自己一个人回去吗？反正早上要来看你，还不如在车上等着舒服。”

雄治歪了歪嘴，脸上的皱纹愈发深了。“抱歉啊。”

“你一个人真的不要紧？要是我过来的时候，发现你倒在一片漆黑之中，我可不答应。”

“嗯，没事。而且店里没有断电，不会一片漆黑。”说完雄治打开身旁的车门，伸脚踏上地面，动作看着让人很不放心。

“啊，对了。”雄治回过头，“差点忘了一件要紧事，我得先把这个交给你。”他递出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我本来是打算把这作为遗书的，但既然已经将一切都毫不隐瞒地跟你说了，所以现在就交给你也没问题了。或许这样反而更好。你等我进屋后再看，看完之后，要发誓按照我的意愿去做。否则，我现在所做的事情就没有意义了。”

贵之接过信封。信封的正反两面都空无一字，但里面好像装了信纸。

“那就拜托你了。”雄治下了车，拄着从医院带来的拐杖迈步向前。

贵之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雄治一次也没有回头，身影渐渐消失在店铺和仓库之间的那条通道上。

恍惚了好一会儿，贵之才回过神来，拆开手上的信封。里面的确装有信纸，上面写着奇妙的内容。

贵之吾儿：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人世了。虽然说来落寞，但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对我而言，其实并不会觉得落寞。

留下这封信给你，原因无他，只因为有件事一定要拜托你。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替我做到。

我要拜托你的事，一言以蔽之，就是发布公告。当我的三十三周年忌日快要到来时，请你通过某种方式，将以下内容告知世人：

“○月○日（此处当然是填我的去世日期）凌晨零时零分到黎明这段时间，浪矢杂货店的咨询窗口将会复活。为此，想请教过去曾向杂货店咨询并得到回信的各位：当时的那封回信，对您的人生有何影响？可曾帮上您的忙？希望各位直言相告。如同当时那样，来信请投到店铺卷帘门上的投信口。务必拜托了。”

你一定会觉得这件事莫名其妙，但对我来说却非常重要。就算觉得荒唐也好，希望你能够完成我的心愿。

父字

把这封信看了两遍，贵之不禁独自苦笑。

假如事先没得到任何解释，接到这么奇怪的遗书时，他会怎么做呢？答案很明显：必然会无视。他会以为父亲是大限将近，脑子糊涂了，就此置之不理。就算当时有点挂意，也会转眼就忘了。就算没那么快忘，三十年后也会忘得一干二净。

但听了雄治那番奇妙的话后，他再也无法无视这封遗书了。因为这也是雄治很深的苦恼。

向他坦白心事时，父亲首先拿出一张剪报，递给了他。“你先看看这个。”

那是三个月前的一篇报道，内容是一名住在邻镇的女子之死。根据报道所述，有多人目击到一辆汽车从码头坠入海中。接到报警，警察和消防员赶往救助，但驾驶座上的女子已经死亡。而车上一名一岁左右的婴儿却在落海后不久被推出车外，浮在水面时被发现，奇迹般安然生还。开车的女子名为川边绿，二十九岁，未婚。汽车是她声称要带孩子去医院，向朋友借来的。据川边绿的邻居反映，她似乎没有工作，生活很窘迫。事实上，她的确因为拖欠房租，被勒令当月月底前搬走。由于现场没有踩刹车的痕迹，警方认为携子自杀的可能性很高，目前正在进行调查—报道最后如此总结道。

“这篇报道怎么了？”贵之问。

雄治难过地眯起眼睛，回答说，她就是当时的那个女人。

“你还记得有个女人因为怀了孕、男方却是有妇之夫而感到迷茫，前来咨询吧？我想她就是那个女人。地点是在邻镇，婴儿刚满一岁，这些也都吻合。”

“怎么可能？”贵之说，“只是巧合吧？”

然而雄治摇了摇头。

“咨询的人用的都是假名，当时她用的假名是‘绿河’。川边绿……绿河，这也是巧合吗？我看不像。”

贵之无话可说了。如果说是巧合，确实也太巧了点。

“再说，”雄治接着说道，“这个女人是不是当时那位咨询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时我的回答是不是正确。不，不只是当时，至今为止所写的无数回信，对那些咨询的人来说有什么影响，这才是最重要的。我每次都是认真思考后才写下回信，从来也没有随意敷衍，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可是究竟回信有没有帮助到咨询者，就不得而知了。说不定他们按照我的回答去做，结果却陷入不幸的境地。想到这一点，我就如芒刺在背，再也无法轻松地开展咨询了。所以我关了店。”

原来是这样啊，贵之终于恍然。在此之前，坚决不肯关店的父亲为什么突然改变了心意，一直是个不解之谜。

“搬到你这里以后，我也一刻都忘不掉这件事。我的回答会不会让别人走上错误的道路呢？一想到这个问题，我晚上就睡不着觉。病倒的时候，我也在想，也许这就是报应吧。”

“你多虑了。”贵之说。无论回信的内容为何，最后做出决定的都是咨询者本人。即使最后落得不幸的结果，雄治也无须为此负责。

然而雄治还是看不开。一天又一天，他躺在病床上，脑子里想的全是这个问题。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做一个奇异的梦。梦到的不是别的，正是浪矢杂货店。

“那是深夜时分，有人往店铺卷帘门上的投递口投了一封信。我在某个地方看到了这一幕。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好像是空中，又好像就在附近。不管怎样，我确实看到了。而且那是很久很久以后……几十年之后的事情。你要问我为什么这么想，我也答不上来，但就是这种感觉。”

他几乎每晚都会做这个梦。最后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单纯的梦境，而是对未来所发生事情的预知。

“往卷帘门里投信的，是那些过去给我寄过咨询信，并且收到我回信的人。他们是来告诉我，自己的人生有了怎样的变化。”

我想去收那些信，雄治说。

“怎么才能收到未来的信呢？”贵之问。

“只要我去了店里，就能收到他们的来信。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我就是有这种预感。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一趟。”

雄治的语气很坚定，不像是在说胡话。

这种事委实令人难以置信。然而贵之已经和父亲约定会相信他，不得不答应父亲的要求。

4

在狭小的思域车里醒来时，周围光线依然很暗。贵之打开车里的灯，看了看时间，还差几分钟才到凌晨五点。

汽车停在公园附近的路上。贵之把往后放倒的座椅恢复原状，又活动了一圈脖子后便下了车。

他在公园的洗手间里解了手，洗了脸。这是他儿时经常来玩的公园。从洗手间出来，他环顾四周。让他有些惊讶的是，公园的面积意外的小。想想简直不可思议，当年是怎么在这么小的地方打棒球的？

回到车上，他发动引擎，打开车头灯，缓缓前进。从这里到杂货店只有数百米距离。

天色渐渐发白。抵达浪矢杂货店前时，已经能看清招牌上的字样。

贵之下了车，绕到店后。后门关得紧紧的，而且上了锁。虽然有备用钥匙，他还是选择敲门。

敲门后等了十来秒，里面隐约传来响动。

开锁的声音响起，门开了，露出雄治的脸。他的表情很安详。

“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贵之试探着说，声音略带嘶哑。

“唔，你先进来吧。”

贵之走进屋里，砰地关上后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仿佛与外面的世界隔绝了一般。

脱了鞋迈进室内，虽然已经几个月没人住了，里面却不见明显的破败迹象，就连尘埃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没想到还挺干净嘛。明明完全没有—”正要说出“通过风”时，贵之突然顿住了。他看到了厨房里的餐桌。

餐桌上摆着一排信，有十多封。每个信封都很漂亮，收信人栏几乎都写着“致浪矢杂货店”。

“这是……昨晚收到的吗？”

雄治点点头，坐到椅子上。来回扫视了一遍信封后，他抬头望向贵之。

“和我预想的一样，我刚刚在这里坐下，信就接二连三地从卷帘门上的投递口掉进来，好像早就在等着我回来似的。”

贵之摇了摇头。

“你昨晚进屋以后，我在门外停留了好一会儿。我一直看着店铺，但没有任何人接近。不光如此，也没有人从门口经过。”

“是吗？可是信就这样来了。”雄治摊开双手，“这是来自未来的回答。”

贵之拉过一把椅子，坐到雄治对面。“真不敢相信……”

“你不是说过会相信我的话吗？”

“呃，那倒也是。”

雄治苦笑了一下。

“其实你内心还是觉得不可能，对吧？那你看到这些信，有什么感想？还是说，你想说这些都是我事先准备好的？”

“我不会这么说。我觉得你没有这么闲。”

“光是准备这么多信封和信纸就够麻烦了。为了慎重起见，我先讲清楚，这里面没一样是咱家店里的商品。”

“我知道。这些东西我都没见过。”

贵之有些混乱。世界上真有这种童话般的故事吗？他甚至怀疑，父亲是不是被人用巧妙的手段骗了。可是，没理由在这种事上做手脚啊。再说，骗一个没几天好活的老人，又有什么乐子呢？

来自未来的信—或许还是解释为发生了这种奇迹比较妥当。如果这是事实，那就太惊人了。这本应是非常令人兴奋的局面，但贵之却很冷静。虽然思绪多少有点紊乱，他还是冷静得自己都感到意外。

“你全部看了吗？”贵之问。

“嗯。”雄治说着，随手拿起一封信，抽出里面的信纸递给贵之。“你读读看。”

“我可以看吗？”

“应该没问题。”

贵之接过信纸，展开一看，不由得“啊”了一声。因为上面不是手写的字迹，而是打印在白纸上的铅字。他跟雄治一说，雄治点了点头。

“半数以上的信都是打印出来的，看来在未来，每个人都拥有可以轻松打印文字的设备。”

单这一件事就足以证明，这的确是来自未来的信件。贵之做了个深呼吸，开始读信。

浪矢杂货店：

贵店真的会复活吗？通知上说的“仅此一晚”，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烦恼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还是抱着“就算被骗也无所谓”的想法，写下了这封信。

说来已经是四十年前的往事了，当时我问了如下的问题：

我好想不用学习也能考一百分，应该怎么做呢？

那时我还是个小学生，这个问题真是太蠢了。而浪矢先生给出了很棒的回答。

请拜托老师进行一次关于你的考试。因为考的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你的答案当然是正确的。所以肯定能拿到一百分。

读到您的回答时，我心想这不是耍人嘛，我明明是想知道语文、数学考满分的方法。

但这个回答一直留在我记忆里。直到后来我上初中，上高中，一提到考试，我就会想起这个回答。我的印象就是有这么深刻。也许是因为一个孩子的玩笑问题得到正面的回应，感到很开心吧。

不过我真正认识到这个回答的出色之处，还是从我在学校教育孩子开始的。没错，我成了一名教师。

走上讲台没多久，我就遇到了难题。班上的孩子们不愿向我敞开心扉，也不肯听我的话。他们之间的关系也算不上好。我试图去改变这种状况，却完全没有进展。我感觉这些孩子的内心很自我，除了极少数朋友之外，对他人漠不关心。

我尝试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比如创造机会让他们一起享受运动和游戏的乐趣，又或是举行讨论会，可是无一例外都失败了。他们看起来一点都不快乐。

后来有个孩子说了一句话。他说，他不想做这种事情，他想考试拿一百分。

听到这话，我吃了一惊，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想您可能已经明白了，我决定对他们进行一项考试，名字叫作“朋友测验”。随意选定班上一名同学，出各种与他有关的问题。除了出生年月日、住址、有无兄弟姐妹、父母职业，还会问到爱好、特长、喜欢的明星等等。测验结束后，由这名同学自己公布答案，其他同学各自对答案。

他们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但进行了两三次后，就表现得很有积极性了。要想测验拿到高分，秘诀只有一个，就是对同学的情况非常熟悉。他们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彼此之间经常交流。

对于我这个菜鸟教师来说，这真是宝贵的经验。从此我加深了自己可以当好教师的信心，事实上，我一直当到了今天。

这一切都是托了浪矢杂货店的福。我一直很想表达感谢之情，却苦于不知道途径。这次能有这样一个机会，我真的很高兴。

百分小毛头

※接收这封信的是浪矢先生的家人吧？希望能供到浪矢先生的灵前。拜托了。

贵之看完刚抬起头，雄治就问：“怎么样？”

“这不是挺好的嘛。”贵之先这样说，“这个问题我也记得，就是问你不学习也能拿一百分的方法。没想到当时那个孩子会给你写信。”

“我也很惊讶。而且他还很感谢我。其实我对于那些半开玩笑的问题，只是凭着机智去回答而已。”

“但是这个人一直都没忘记你的回答。”

“好像是这样。不但没忘，他还以自己的方式来理解，并且灵活应用在生活中。其实他不用感谢我，之所以能顺利成功，靠的是他自己的努力。”

“不过这个人一定很开心。闹着玩提的问题不仅没被无视，还得到了认真的回答，所以他才会一直记在心上。”

“那点事不算什么。”雄治来回看着其他的信封，“别的信也都是这样，几乎都很感谢我的回答。这当然是值得欣慰的事情，不过从我读到的内容来看，我的回答之所以发挥了作用，原因不是别的，是因为他们自己很努力。如果自己不想积极认真地生活，不管得到什么样的回答都没用。”

贵之点点头。他也有同感。

“知道了这一点，不是很好吗，说明你所做的事情没有错。”

“唔，可以这么说吧。”雄治伸手搔了搔脸颊，然后拿起一封信，“还有一封信也想给你看看。”

“给我？为什么？”

“你看过就知道了。”

贵之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是手写的，密密麻麻写满了秀气的字迹。

浪矢杂货店：

在网上得知贵店将在今晚复活的消息，我坐立不安，于是提笔写下了这封信。

老实说，我并不知道浪矢杂货店的事，当年给浪矢先生写信咨询的，另有其人。在说出此人是谁之前，我想先说明我的身世。

我的童年时代是在孤儿院里度过的。我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到了那里，从我记事时起，就已经和其他孩子一起生活了。那时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但当我上学后，我开始产生疑问。为什么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家呢？

有一天，一个我最信任的女职员向我透露了我被孤儿院收留的缘由。据她说，我一岁时母亲因为事故过世，而父亲原本就没有。至于详细的情况，等我大一点再告诉我。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没有父亲？我依然无法释怀，而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后来到了中学时代，社会课上布置了调查自己出生时候事情的作业。我在图书馆查看报纸缩印版时，无意中发现了一篇报道。

报道的内容是一辆汽车坠海，驾车的名为川边绿的女子当场死亡。由于车上有一名一岁左右的婴儿，同时没有踩刹车的痕迹，怀疑是母亲携子自杀。

我听说过母亲的名字和过去的住址，所以我确信，这就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我很震惊。母亲之死不是事故而是自杀也就罢了，得知她是有计划地携子自杀，也就是母亲要让我去死，我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从图书馆出来，我没有回孤儿院。要问我去了哪里，我也答不上来，因为我自己也记不清楚了。那时我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难道我是早该去死的人，活着也没有用处？母亲本应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连她都要杀了我，我这种人活在世上，究竟有什么价值？

受到警察保护，是第三天的事。被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倒在百货公司楼顶平台上的小游乐场角落里。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我完全不明白，只模糊记得心里在想，要是从很高的地方跳下来，就会轻松地死掉吧。

我被送到医院。因为我不仅虚弱异常，手腕上还有无数割痕。从我当宝贝一样抱着的包里，找到了一把带血的裁纸刀。

很长一段时间，我跟谁都不说话。不止如此，连看到人都会感到痛苦。因为不怎么吃东西，我一天比一天瘦。

就在这时，有一个人来看望我。她是我在孤儿院最好的朋友，和我同年，有一个有点问题的弟弟。据说姐弟俩是因为遭到父母虐待，所以进了孤儿院。她唱歌很好听，而我也喜欢音乐，由此成了朋友。

面对着她，我终于可以说话了。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后，她忽然说，她今天来，是要告诉我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她说她从孤儿院的人那里听说了我的全部身世，所以想跟我谈一谈。看来她是受孤儿院工作人员之托而来，他们大概觉得，只有她能和我说说话。

我回答说，我已经全部知道了，不想再听。她听了用力摇头，然后对我说，你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事情的真相你恐怕一无所知。

“比如说，你知道你妈妈去世时的体重吗？”她问我。“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听我这样说，她告诉我，是三十公斤。那又怎样？正想这么回她，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只有三十公斤？”

朋友点点头，接着说了如下的一段话。

川边绿的尸体被发现时，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警察调查了她的住处，发现除了奶粉外，简直没有什么像样的食物。冰箱里也只有一个装着婴儿食品的瓶子。

据知情人士说，川边绿似乎找不到工作，积蓄也花光了。因为拖欠房租，被勒令搬出公寓。从上述情况来看，推断她因想不开而携子自杀是合理的。

然而有一个重大的谜团，就是那个婴儿。为什么婴儿会奇迹般获救？

“实际上，那并不是奇迹。”朋友说，“但在说明之前，有样东西想给你看看。”说完她递给我一封信。

根据朋友的说法，这封信是在我母亲住处找到的。因为与我的脐带珍重地放在一起，所以一直由孤儿院保管。孤儿院的工作人员商量后决定，等时机合适时再交给我。

信纸放在信封里，信封的收件人处写着“致绿河小姐”。

我迟疑地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很漂亮。乍一看我以为是母亲写的，读着读着，才发现并非如此。这封信是别人写给母亲的。绿河指的是母亲。

信的内容用一句话概括，就是给母亲的建议。看来母亲是在向这个人咨询烦恼。从内容来看，母亲似乎是怀了有妇之夫的孩子，为应该生下来还是堕胎而纠结。

得知自己出生的秘密，我受到了新的打击。原来我是不伦之恋的结晶啊，想到这里，我不禁自悲自怜起来。

当着朋友的面，我脱口发泄对母亲的怒火。为什么要生下我？早知道不生不就好了。不生就不会那么辛苦，也不用带我一起去死了。

朋友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好好读读这封信。

写信人对母亲说，最重要的是能不能让即将出世的孩子幸福。即使父母双全，孩子也未见得就能幸福。最后他总结说，如果你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愿意为了孩子的幸福忍耐任何事情，即使你有丈夫，我也会建议你最好不要生。

“你妈妈因为有一切为你幸福着想的决心，才会生下了你。”朋友说，“她珍重地收藏着这封信，就是最好的证据。所以，她不可能带你去死。”朋友断言。

据朋友说，落海的汽车靠驾驶座的窗子是敞开的。那天从早上就在下雨，开车途中不可能开窗，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在落海后打开。

并非携子自杀，而是单纯的意外。三餐不继的川边绿，或许是在开车时因营养不良而突发贫血。向熟人借车，很可能也确实如她所说，是为了带孩子去医院。

因为贫血一时失去意识的她，落海时苏醒过来。在惊慌失措中，她打开了车窗，首先把孩子推出窗外，希望他能安全获救。

遗体被发现时，川边绿连安全带都没解开。大概是因为贫血，意识已经模糊了吧。

顺带一提，婴儿的体重超过十公斤。川边绿应该给婴儿吃得很饱。

说完以上这些话，朋友问我：“你有什么想法？还是觉得宁愿没被生下来吗？”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我从来没见过母亲，就算是恨，也是一种很抽象的感情。尽管想把这种感情转变成感谢，内心却充满困惑。于是我说，我什么想法也没有。

车子坠海是自作自受，穷到营养不良是她自己的问题，救孩子是一个母亲应该做的，自己没逃出来说明太笨—我对朋友这样说。

朋友当即打了我一记耳光。她哭着说，你怎么可以这么轻视人的生命！难道你忘了三年前的火灾了吗？

听到这话，我不禁心中一震。

那场火灾发生在我们所在的孤儿院。那年圣诞夜，对我来说也是很恐怖的记忆。

朋友的弟弟逃得太晚，差点丢掉性命。他之所以幸免于难，是因为有人救了他。那个人是来参加圣诞节晚会的业余歌手，我记得是个面容和善的男人。所有人都在往外逃的时候，只有他听到朋友的求救，转身冲上楼去找她弟弟。最后她弟弟得救了，而他全身严重烧伤，在医院过世。

朋友说自己和弟弟一辈子都感谢那个人，并将用一生来报答他的恩情。她流着泪说，希望你也明白生命是多么可贵。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孤儿院的工作人员要派她过来了。他们一定觉得，没有人比她更能告诉我，应该怎样看待我母亲。而且，他们是对的。在她的感染下，我也哭了。我终于可以坦率地感谢从未谋面的母亲。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过“要是没被生下来就好了”的想法。虽然至今为止的道路绝非一片坦途，但想到正因为活着才有机会感受到痛楚，我就成功克服了种种困难。

因此我很在意那个给母亲写信的人。那封信的落款是“浪矢杂货店”，这个人到底是谁呢？杂货店又是怎么回事？

直到最近，我才从网络上得知，那是一个热爱烦恼咨询的老爷爷。有人在博客上写出了这段回忆，我再寻找其他的信息，由此知道了这次的公告。

浪矢杂货店的老爷爷，我由衷地感谢您给母亲的建议，也一直希望能有机会表达这份心意。真的谢谢您。现在我可以自信地说，能来到这个世界，真好。

绿河的女儿

PS，我现在是那位朋友的经纪人。她充分发挥自己的音乐才华，已经成为全国知名歌手。她也正在报恩。

5

贵之把厚厚的信纸仔细叠好，放回信封。

“太好了，爸，你的建议没有错。”

“哪儿呀。”雄治摇了摇头，“刚才我也说了，最重要的是当事人的努力。之前为了我的回答会不会让谁不幸而烦恼，真是想想都可笑。像我这样一个糟老头子，怎么可能有左右别人人生的力量。我根本就是没事瞎操心。”他虽这么说，表情却很愉快。

“这些信都是你的宝贝，得好好收起来。”

听贵之这样说，雄治陷入沉思。“说到这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

“替我保管这些信。”

“我？为什么？”

“你也知道，我的日子不多了。把这些信放在身边，万一被别人看到就糟了。这些信上所写的，全都是未来的事情。”

贵之低吟了一声。这一说的确有道理，尽管他此刻还完全没有真实感。

“保管到什么时候呢？”

“嗯—”这回换雄治沉吟了，“到我死为止吧。”

“我知道了。到时放到棺材里如何？让它们化为灰烬。”

“这样好。”雄治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贵之点点头，重又打量起信件来。他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这些信是未来的人写的。

“爸，”他说，“网络是什么？”

“噢，那个啊。”雄治伸手向他一指，“我也弄不明白，所以很好奇。这个词在其他的信上也频频出现，像‘在网络上看到公告’什么的。还有人提到‘手机’这个词。”

“手机？那是什么？”

“所以说我也不知道啊。或许是未来类似报纸的东西吧。”说罢雄治眯起眼睛，望着贵之，“看刚才的那封信，你似乎按照我的嘱咐，在三十三周年忌日时发布了公告。”

“在那个网络还有手机上？”

“应该是这样。”

“哎……”贵之皱起眉头，“那是怎么回事，感觉真怪。”

“不用担心，将来你自然会知道。好了，我们回去吧。”

就在这时，店铺那边传来轻微的动静。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贵之和雄治对看了一眼。

“好像又来了。”雄治说。

“信吗？”

“嗯。”雄治点点头，“你过去看看。”

“好的。”说着，贵之向店铺走去。店里还没有收拾好，商品仍留在货架上。

卷帘门前放着一个瓦楞纸箱。往里看去，里面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看似是信纸。贵之伸手拾起，回到和室。“就是这个。”

雄治展开信纸一看，顿时露出讶异的神色。

“怎么了？”贵之问。

雄治紧抿着嘴唇，把信纸扬给他看。

咦！贵之不禁脱口惊呼。信纸上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

“是恶作剧吗？”

“有可能。不过—”雄治瞧着信纸，“我感觉应该不是。”

“那是什么？”

雄治把信纸搁到餐桌上，抱起胳膊沉思。

“也许这个人还无法给出回答吧。大概他内心还有迷惘，找不到答案。”

“就算这样，丢一张什么也没写的信纸进来，也太……”

雄治望向贵之。

“不好意思，你到外面等我一会儿。”

贵之不解地眨了眨眼睛。“你要干吗？”

“这还用问，当然是写回信。”

“回这封信？可是信上一个字也没有啊，你打算怎么回答？”

“这正是我现在要考虑的问题。”

“现在？”

“用不了多久，你先出去吧。”

看来雄治决心已定，贵之只得放弃。“那你尽快写好。”

“嗯。”雄治凝视着信纸回答，显然已经心不在焉。

贵之出门一看，天色还没大亮。他觉得很不可思议，感觉已经在店里待很久了。

回到思域车上，刚活动了一下脖子，天空已经亮了很多。这让他意识到，或许店里和外面时间流逝的速度不同。

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对姐姐和妻子也要保密。反正就算跟她们说了，她们也不会信。

连伸了几个懒腰后，就听杂货店那边有了响动，雄治从狭窄的通道上出现了。他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贵之赶紧下车迎上去。

“写好了吗？”

“是啊。”

“回信你放到哪里？”

“当然是放牛奶箱里。”

“那样行吗？对方能不能收到？”

“我想应该能收到。”

贵之歪着头，觉得父亲好像变得有点陌生。

两人上车后，“你是怎么写的？”贵之问，“对那张白纸。”

雄治摇了摇头。“我不能告诉你。以前不就跟你说过这个规则嘛。”

贵之耸耸肩，转动车钥匙点火。正要发动汽车时，雄治突然开口：“等一下！”他慌忙踩下刹车。

坐在副驾驶座的雄治定定地望着杂货店。数十年来，一直是这家店支撑着他的生活，此刻难免依依不舍。更何况对他来说，这并不只是个做生意的地方。

“嗯……”雄治小声呢喃，“好了，走吧。”

“心愿已经了结了吗？”

“是啊，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说完雄治闭上了眼睛。

贵之发动了思域汽车。

6

因为脏污，招牌上“浪矢杂货店”的字样已经很难辨识。虽然觉得遗憾，贵之还是直接按下快门。他变换不同的角度，接连拍了好几张。其实他并不擅长摄影，完全不知道拍得好不好。不过好坏都没关系，反正也不是给别人看的。

眺望着路对面那栋老旧的建筑，贵之想起了一年前发生的事情，他和父亲一起度过的那个夜晚。

回头想想，总觉得很没有真实感。就算到了现在，他还时常怀疑那只是一场梦。真的收到过来自未来的信吗？关于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雄治此后再也没有提过。

然而那时交给他保管的信放在了父亲的棺材里，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赖子她们问那是什么信时，他无言以对。

说到不可思议，父亲的死也是如此。尽管早就被告知随时有可能去世，他却很少呻吟呼痛，生命之火如同纳豆细而不断的黏丝一般，微弱而持久地燃烧着。连医生也感到吃惊的是，在进食不多、基本卧床不起的情况下，他竟然又活了将近一年。仿佛在他的身上，时间的流逝变慢了。

贵之正沉浸在回忆中，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请问……”他回过神来，往旁边一看，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推着自行车站在那里。她身穿运动服，自行车后座上绑着运动包。

“你好，”贵之回答，“有什么事？”

女子略带犹豫地问：“您认识浪矢先生吗？”

贵之放松嘴角，露出微笑。

“我是他的儿子，这里是家父的店。”

她吃惊地张开嘴，眨了眨眼睛。“这样子啊。”

“你记得我家的店？”

“是啊。不过，我没有买过东西。”她抱歉似的缩了缩肩。

心下恍然的贵之点了点头。“你写信咨询过？”

“是的。”她答道，“得到了十分宝贵的指点。”

“是吗？那就好。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去年十一月。”

“十一月？”

“这家店不会再开了吗？”女子望着杂货店问。

“……是啊，家父已经过世了。”

她惊得屏住了呼吸，眉梢悲伤地下垂。

“这样啊。几时去世的？”

“上个月。”

“是吗……请您节哀顺变。”

“谢谢你。”贵之点点头，看着她的运动包问，“你是运动员吗？”

“没错，我练击剑。”

“击剑？”贵之瞪大了双眼，颇感意外。

“一般人不太熟悉这个项目吧。”她微微一笑，跨上了自行车，“在您百忙之中打扰，真是不好意思，那我先走了。”

“好的，再见。”

贵之目送着女子骑自行车远去。她练的是击剑啊，确实很陌生。也就是奥运会的时候在电视上看过，还是精华版的那种。今年日本抵制了莫斯科奥运会，连精华版也看不到了。

她说是去年十一月份来咨询的，大概是记错了。那时雄治已经生病住院。

贵之突然想起一件事，当下穿过马路，走进杂货店旁边的通道。来到后门，他打开牛奶箱的盖子，往里看去。

然而里面空空如也。莫非，那天晚上雄治给那张白纸的回信，已经顺利送到了未来？

7

二○一二年，九月。

浪矢骏吾对着电脑犹豫不决。还是算了吧，他想。做这种古怪的事，万一惹出什么乱子就麻烦了。自己用的是家里的电脑，警察查起来一查一个准，而且网络犯罪的后果不是一般的严重。

不过他也真想不到，祖父会拜托他做这种古怪的事情。祖父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头脑都很清醒，说话的时候语气也很坚定。

骏吾的祖父贵之去年年底去世，死于胃癌。贵之的父亲同样罹患癌症过世，可能家族有癌症遗传基因吧。

贵之住院前，把骏吾叫到自己房间，然后直截了当地说，有件事要拜托他，还要求他对别人保密。

“什么事？”骏吾问。他禁不住感到好奇。

“听说你很擅长电脑？”贵之问。

“还算拿手吧。”骏吾回答。他在中学里参加了数学社，也经常使用电脑。

贵之于是拿出一张纸。

“到了明年九月，麻烦你把这上面的内容发布到网络上。”

骏吾接过来看了一遍，纸上的内容很奇妙。

“这是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贵之摇了摇头。

“你不用想太多，只要把这上面的内容广泛发布出去就行了。你应该办得到吧？”

“办是可以办到……”

“其实我很想自己来做这件事，因为当初就是这样约定的。”

“约定？跟谁？”

“我父亲，也就是你的曾祖父。”

“跟爷爷的父亲约定的啊……”

“可是我现在得去住院，也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所以想把这件事交给你。”

骏吾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从父母的话里话外他已经得知，祖父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放心吧。”骏吾答道。

贵之满意地连连点头。

结果贵之没多久就撒手人寰。骏吾参加了守夜和葬礼，安置在棺材里的遗体仿佛在向他低语：一切就交给你啰。

从那以后，他片刻也没忘记和贵之的约定。就在左思右想不知所措之际，九月已悄然到来。

骏吾看着手边的纸。贵之给他的这张纸上，写着如下内容：

九月十三日凌晨零时零分到黎明这段时间，浪矢杂货店的咨询窗口将会复活。为此，想请教过去曾向杂货店咨询并得到回信的各位：当时的那封回信，对您的人生有何影响？可曾帮上您的忙？希望各位直言相告。如同当时那样，来信请投到店铺卷帘门上的投信口。务必拜托了。

和这张纸同时交给他的，还有另一样东西，就是浪矢杂货店的照片。骏吾没有去过那里，不过据说那家店至今依然存在。

浪矢家过去开过杂货店的事，骏吾也曾听祖父说过，但详细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所谓的“咨询窗口”究竟是什么呢？“复活”又是什么意思？

还是算了吧。万一惹出什么无法挽救的乱子，麻烦就大了。

骏吾正要合上笔记本电脑，就在这时，一样东西映入了眼帘。

那是摆放在书桌一角的手表。这只表是他最爱的祖父—贵之留给他的纪念。听说这只一天会慢五分钟的手表，是贵之考上大学时父亲送他的礼物。

骏吾怔怔地望着电脑。黑色的液晶屏上映出他的脸庞，和祖父的面容重叠在了一起。

男人和男人的约定不能不遵守—骏吾启动了电脑。

第四章 听着披头士默祷

1

出了车站，走在商店林立的街道上，一股幸灾乐祸的感觉在和久浩介内心蔓延。不出所料，这里果然也很萧条。外地人纷纷前来安家落户，车站前商业街一派繁荣的景象已经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事了。从那以后大约过去了四十年，时代早已变迁。各地的小镇上随处可见卷帘门紧闭的商店，这个小镇自然也不可能例外。

回想着过去的印象，浩介慢慢地走着。本以为对这个小镇的记忆已经模糊，实际来了却发现想起的事情意外的多，让他自己也很讶异。

当然，小镇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化。以前母亲经常光顾的那家鱼店从商业街消失了，记得那家店好像叫鱼松。皮肤黝黑的店主总是朝着大街气势十足地吆喝：太太，今天的牡蛎棒得不得了！不买就亏啦！一定要买给老公尝尝啊—

那家鱼店到底怎样了呢？听说有儿子继承家业，但只是隐约有点印象，也许跟别的店搞混了。

沿着商业街走了一会儿，估摸着差不多就是这一带之后，他向右拐弯。他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抵达目的地。

浩介在幽暗的路上前行。虽然有路灯，但并没有全部亮起。自从去年地震以来，日本所有场所都严格节电，大概路灯也是能够照亮脚下就够了。

和儿时相比，浩介觉得住宅密集了许多。他隐约记得自己上小学的时候，小镇的开发计划正进行得热火朝天。听说要盖电影院—班上有人这样说。

后来计划一定实施得相当顺利吧。很快泡沫经济到来，小镇作为东京的卫星城市，人气也愈发旺盛。

前方出现了一个T字路口。浩介并没有意外之感，毋宁说，这和他的记忆完全吻合。他拐弯向右。

走了片刻，眼前是一段平缓的上坡路。这也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再走一小段路，应该就到那家店了，假如那个消息并非虚构的话。

浩介看着脚下继续往前走。如果抬头望着前方，就会更早知道那家店还在不在，但他只是低头前行。不知道为什么，他害怕早早知道答案。就算消息是假，他也宁愿把期待保持到最后一刻。

不久他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发现已经到了那家店附近。这条路他曾经走过好几次。

浩介抬起头。顿时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了出来。

那家店还在。浪矢杂货店，与浩介的命运密切相关的店。

他慢慢走近。店铺招牌上的字样已经脏污发黑，无法辨识，卷帘门也锈迹斑斑。然而它仍在这里，仿佛在等待着浩介的到来。

他看了眼手表，还没到晚上十一点，他到得太早了些。

浩介环顾四周，悄无人影。这栋屋子里不像有人住的样子。那个消息真的可以相信吗？毕竟那是网络上的信息，会怀疑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在如今这个时代，以“浪矢杂货店”的名义散布虚假信息，又能有什么好处？知道这家店的人根本少得可怜。

不管怎样，先看看情况再说吧，浩介想。而且他还没有写信。即使想要参与这个奇妙的活动，如果没有写信，也就什么都谈不上。

浩介踏上来时的路。穿过住宅区，他回到了车站前的商业街。大部分商店都已关门，他本以为会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但看来是落空了。

看到有便利店，他便走了进去。有几样东西需要先买上。他在文具柜台找到要买的东西，拿到收银台。店员是个年轻人。

“这一带有没有营业到很晚的店？比如小酒馆之类的。”付完钱后，他试探着问。

“前面有几家酒馆，不过我没进去过。”店员口气生硬地说。

“噢，谢谢。”

从便利店出来没走几步，果然有一排小酒馆。每家店都没什么人气，看样子至多当地的商店老板常和朋友来小聚而已。

然而看到一家店的招牌时，浩介停下了脚步。“Bar Fab4”，一个让人无法视而不见的店名。

推开黑色的大门，往里望去，迎面是两张桌子，里边是吧台。一个身穿黑色无袖长裙的女人坐在凳子上，留着很短的波波头。店里别无他人，这个女人应该就是妈妈桑。

女人略带惊讶地望向他：“您是客人？”

她年纪四十六七岁，五官是典型的日本人长相。

“没错，我是不是来晚了？”

浩介一问，女人露出浅浅的笑意，从凳子上站起身。

“没有没有，我们一般营业到晚上十二点。”

“那我来一杯。”浩介迈进店里，在吧台的最边上落座。

“您不用坐得那么偏。”妈妈桑苦笑着送来手巾，“我想今天不会再有客人来了。”

“没事，我坐这儿就好。除了喝酒，我还有事要做。”浩介接过手巾，擦了擦手和脸。

“有事要做？”

“嗯……有点事。”浩介含糊地说。这件事很难解释。

妈妈桑没有继续追问。

“是吗？那我就不打扰您了，请您自便。要喝点什么？”

“来瓶啤酒好了，有黑啤吗？”

“健力士可以吗？”

“当然可以。”

妈妈桑在吧台里头蹲下身，看来冰箱在那里。

她拿来一瓶健力士，起开瓶盖，往啤酒杯里倒入黑啤。她的手法十分娴熟，奶油般的泡沫浮出杯面约两厘米。

浩介咕咚喝了一大口，伸手擦了擦嘴角。黑啤独特的苦涩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方便的话，妈妈桑你也喝一杯吧。”

“谢谢啦。”她将装着果仁的碟子放到浩介面前，然后拿出一个小玻璃杯，倒上黑啤，“那我就不客气了。”

“喝吧。”浩介说着，从塑料袋里拿出买的东西—信纸和水性笔。他把这些东西放到吧台上。

妈妈桑露出惊奇的神色。“您是要写信吗？”

“嗯，算是吧。”

妈妈桑理解似的点点头，往边上挪了挪，大概是知趣地不来打扰他。

浩介将健力士一口饮尽，环顾着店里。

虽然是萧条小镇上的小酒馆，却并不显得土里土气，桌椅都是简洁风格，颇为考究。

墙上装饰着海报和插画，画的是四十多年前，全世界最有名的四个年轻人。还有一张画的是波普风格的黄色潜水艇。

所谓Fab4，是“Fabulous4”的简称。翻译成日语，就是“无与伦比的四人”。这是披头士的别称。

“这是披头士主题的音乐酒吧吗？”浩介问妈妈桑。

她轻轻耸了耸肩。

“算是以这个为卖点吧。”

“这样啊。”浩介重又打量起店里。墙上安着液晶屏，他不禁好奇，究竟会播放披头士的什么影像资料呢？是《一夜狂欢》，还是《救命！》？他不认为这种乡下酒吧会有自己没见过的珍藏影像。

“妈妈桑这个年代的人，对披头士应该不是很熟悉吧？”

听浩介这样问，她又耸了耸肩。

“哪里的话。我上中学的时候，披头士才解散两年左右，在我们中间正是最流行的时候，到处都有各种活动。”

浩介注视着她的脸。

“我知道问女士这个问题很失礼……”

她似乎立刻明白他想问什么，苦笑了一下。

“我已经过了介意这种事情的年纪。我是属猪的。”

“属猪，也就是说……”浩介眨了眨眼睛，“你比我小两岁？”

完全看不出她已经五十多岁了。

“哎呀，这样吗？先生您看起来很年轻嘛。”妈妈桑说。这当然是客气话。

真叫人吃惊啊，浩介喃喃道。

妈妈桑递给他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原口惠理子”。

“先生不是本地人吧？是来这里公干吗？”

浩介不知该如何回答，一时也想不到合适的借口。

“不是公干，是回老家看看。我过去在这个小镇住过，不过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是吗？”妈妈桑瞪大了眼睛，“那我们说不定在哪儿见过呢。”

“有可能。”浩介喝了口啤酒，“对了，怎么没有背景音乐？”

“啊，对不起，就放平时那张CD可以吗？”

“随便什么都行。”

妈妈桑回到吧台，操作起手边的设备。很快，墙上的喇叭里飘出令人怀念的旋律，是《爱我吧》。

一瓶健力士没多久就空了，浩介又点了一瓶。

“你还记得披头士来日本的事吗？”浩介问。

她“唔”地低吟了一声，皱起眉头。

“我记得好像在电视上见过，不过说不定是错觉。也许是听哥哥们谈论过，就以为是自己的记忆了。”

浩介点点头。“那也有可能。”

“您记得吗？”

“记得一点。那时我年纪也很小，不过确实亲眼见过。虽然不是现场直播，但我记得我看到披头士走下飞机，乘着凯迪拉克在首都高速上飞驰的情景。不过，知道那辆车是凯迪拉克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当时放的背景音乐是《月光先生》，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月光先生—妈妈桑跟着念了一遍。“这首歌不是披头士写的吧？”

“没错。不过这首歌是披头士在日本演出后才广为人知，所以很多人以为是他们原创的。”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越说越起劲，浩介闭上了嘴。他已经很久没和别人聊得这么热烈了。

“那真是个美好的时代啊。”妈妈桑说。

“可不是嘛。”浩介将杯中的黑啤一气喝干，紧接着又倒了一杯。

他的思绪已经飞回到四十多年前。

2

披头士来日本的时候，浩介对他们还不大了解，只知道是国外有名的四人组合。所以当表哥对着电视上转播的披头士抵日情况影像喜极而泣时，他打心底大吃一惊。表哥虽然只是个高中生，但对当时年仅九岁的浩介来说，已经跟大人没什么两样。他不由得想，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厉害的人啊！光是他们来到日本这件事，就能让一个大男人激动得流下泪来。

这位表哥突然离世，是此后三年的事。死因是骑摩托车出了车祸。他的父母痛哭之余，很后悔让儿子考了摩托车驾照。后来在葬礼上，他们又说，都是因为听那种玩意儿，才会整天跟一帮狐朋狗友厮混。他们说的是披头士。表哥的母亲口气强硬地放下话来，要把那些唱片全部扔掉。

如果要扔掉，不如给我吧。浩介说。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一幕。能让表哥迷恋到那种程度的披头士，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他很想亲耳听听。当时他即将升上中学，正是对音乐开始感兴趣的年龄。

其他亲戚劝浩介的父母不要由着他，说会让他变成像表哥那样的不良少年。但浩介的父母没听他们的。

“不见得听了流行音乐就会变成不良少年，再说，人家哲雄也不是不良少年。至于摩托车，稍微活泼点的高中生，哪个不骑呢。”对于那些上了年纪的亲戚的劝告，父亲贞幸付之一笑。

“是啊，我们家孩子不要紧的。”母亲纪美子也赞同道。

一般的父母只要年轻人喜欢新鲜事物、留一头长发，就会不容分说地指责他们是不良少年，但浩介的父母不这么认为。

表哥几乎拥有披头士此前在日本发行的所有唱片，浩介听得如痴如醉。他们的音乐是他过去从未听过的。第一次聆听到的旋律，第一次体验到的节奏，真切地刺激到了他身体里的某种东西。

在披头士来日演出的推动下，日本涌现了很多以电吉他为中心的乐队，一时间席卷了日本音乐界。但在浩介看来，那些乐队连模仿披头士都算不上，不过是拙劣的冒牌货而已。证据就是，这股热潮没多久就烟消云散了。

上中学后，班上有很多披头士的歌迷，浩介不时邀请他们到自己家里来。

那些朋友一走进浩介的房间，看到里面安设的音响设备，无一例外地发出惊叹。这是理所当然的。这种由功率放大器和音箱组成的最新型音响系统，在他们眼里宛如来自未来的机器。而且这种设备竟然放在孩子的房间，本身就让朋友们觉得不可思议。当时即使是比较优裕的家庭，这种类似家具的组合音响通常也是放在客厅，供全家人一起欣赏唱片。

“我爸的口头禅就是，在艺术上不能省钱。既然听音乐，就要听最好的音质，不然就没意义了。”

“真是了不起啊！”听了浩介的回答，朋友们都羡慕得很。

浩介用最先进的音响设备放披头士给他们听。只要是在日本发行过的唱片，他应有尽有。这一点也很令朋友们吃惊。

“你爸爸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呀？”来浩介家的朋友们一定会问这个问题。

“具体我不是很清楚，反正就是买卖各种东西。只要低价买进、高价卖出就能赚钱了吧。他就是在这样一家公司工作。”

“那，是社长？”被这样问到时，浩介就回答，差不多吧。要让别人听起来不像是在炫耀，也是桩难事。

实际上，他确实觉得自己生活优渥。

浩介家位于高地，是一栋西式风格的二层小楼，院子里铺着草坪。天气晴朗的日子，全家就在那里烧烤。每逢这种时候，父亲公司的员工也常来参加。

“到目前为止，日本在世界上只是个小职员。”在部下面前，父亲经常这样说，“但是今后就不一样了，一定会成为领导者。为此我们必须了解世界。外国是我们商业上的对手，但也是我们商业上的伙伴，这一点千万不能忘记。”

听着贞幸洪亮的男中音，浩介感到很骄傲。他对父亲的话深信不疑，觉得没有比父亲更值得信任的人了。

在自己家很有钱这件事上，浩介没有任何怀疑。塑料模型、游戏、唱片—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基本都会得到。昂贵的衣服、手表—就连这些他根本没想过的东西，父母也会买给他。

父母自己也很享受奢华的生活。贞幸手腕上戴着金表，嘴里总是叼着高级雪茄，车也三天两头地换。不用说，母亲纪美子也完全不输给他，经常会把百货公司外销部的营业员叫过来，一口气订购一大堆目录上的商品。

“要是穿着廉价货，人也会跟着廉价了。”纪美子这样说，“不光是看起来廉价，实际上也会慢慢变成那样，说是人性会变得卑劣也不过分。所以穿在身上的东西一定要高档才行。”

纪美子也很注意美容，所以有时看上去要比同龄的女人年轻十多岁。每到学校教学观摩的日子，纪美子一出现，同学们无不感到惊奇。“真好啊，有个这么年轻的妈妈！”这种话浩介都不知听过多少遍了。

自己一家的头顶上是万里晴空，永远阳光普照。浩介如此坚信。

但从某个时期起，他开始感受到了微妙的变化。知道这种变化就是所谓乌云压顶的感觉，是在七十年代的第一年。

这一年最大的话题，不用说当然是世界博览会。整个社会对它的关注达到了最高潮。

这年四月就要上初二的浩介，打算春假时去参观世博会。只有第一个去尝鲜，才有向别人炫耀的资本。父亲也答应一放春假就带他去看。

三月十四日，日本世界博览会盛大开幕。浩介在电视上收看了实况转播。显像管映出的开幕式，给人以华丽有余、内涵不足的感觉，但在向全世界展示日本经济高速发展这层意义上，浩介觉得成功达到了目的。爸爸说得没错，他想，日本已经逐渐成为世界的领导者。

可是贞幸迟迟不提去世博会的事。一天晚上，浩介假装不经意地问起，贞幸立刻皱起眉头。

“世博会？现在不行，我很忙。”他的口气很生硬。

“现在不行，那黄金周去？”

父亲没作声，一脸不高兴地看着经济日报。

“世博会就算了吧。”一旁的纪美子说，“不就是一堆国家在那里自我炫耀吗？再就是有时有个小游乐场。你都是中学生了，还想去那种地方？”

被母亲这么一说，浩介没话可说了。他之所以想去，也不是有什么具体的目的，只是已经跟朋友夸下海口，不去觉得面子挂不住。

“今年你还是好好学习吧。明年就上初三了，也该想想考高中的事了。一年时间转眼就过，哪有闲工夫去想什么世博会。”纪美子继续不容回嘴地说，浩介只能沉默了。

让他感到异样的不只是这件事。种种迹象让浩介直觉地意识到，周围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就拿体操服来说，因为浩介正值长身体的时期，衣服总是很快就小了。过去纪美子都是马上给他买新衣服，但这一次，她的反应截然不同。

“又小了？去年秋天不是刚买了吗？你再凑合一阵子吧，反正就算买了新的，没两天又会小了。”听她的口气，就好像长个子很烦人似的。

院子里的烧烤也没有了，假日里部下不再来家里做客，贞幸也不再出去打高尔夫。取而代之的，是家里无休止的争吵。贞幸和纪美子开始动不动就吵起来，虽然不清楚具体原因，但浩介知道跟钱有关。

“要是你像话一点……”贞幸一抱怨，纪美子就反唇相讥道：“都是你没出息，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知什么时候起，贞幸心爱的福特雷鸟跑车从车库里消失了。他开始搭电车上班。纪美子也不再购物了。两人整天拉着脸。

就在这当儿，突然传来一个对浩介来说难以置信的消息—披头士解散了。据说是英国报纸报道的。

他去找朋友打听情况。当时没有网络也没有社交网站，媒体是唯一的信息渠道。我看到过这个消息、收音机里这么说了、国外的报纸好像是这么登的—把这些小道消息归纳起来，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传言似乎是真的。

他感到不可思议。怎么会这样？

关于解散的原因，更是五花八门什么说法都有。从保罗·麦卡特尼的太太与小野洋子不和，到乔治·哈里森厌烦了活动，完全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你知道吗？”一个朋友对浩介说，“听说披头士其实压根儿不想来日本演出，只是因为可以赚大钱，公司的人硬是促成了这事。那时候披头士已经厌倦了演唱会，一心只想叫停。事实上那之后没多久，他们就不再开演唱会了。”

这种说法浩介也耳闻过，但他不相信。确切地说，是不愿相信。

“可是我听说演唱会气氛热烈得不得了啊，披头士演唱得也很开心的样子。”

“才不是那么回事。披头士起初甚至不想用心演出，他们根本没把日本歌迷放在眼里，想着反正观众会狂热欢呼，歌声和乐器的声音都听不清楚，所以只要随便弹弹、随便唱唱就行了，谁也不会发现。只是没想到日本的观众相当理性，演奏的声音听得很清晰，所以才中途紧急改为认真演出。”

浩介直摇头。“我不相信。”

“可事实就是这样啊。我也不想相信，可是没办法。披头士也是人。在那些家伙眼里，日本不过是个乡下小国。他们只想匆匆把演出糊弄过去，然后赶紧回英国。”

浩介还是摇头。他想起了电视里转播的披头士来日的盛况，还有看着那一幕流下泪来的表哥。如果朋友的话是真的，那表哥的眼泪又算什么呢？

从学校回来，浩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听着披头士的歌。他说什么都不敢相信，他们再也不会出新歌了。

时间在闷闷不乐中过去。到了暑假，浩介的心情依然没有好转。他念念不忘披头士的事。虽然得知电影《顺其自然》即将上映，可他所在的小镇不放。据说只要看了这部电影，就会明白披头士解散的理由。光是琢磨电影里到底讲了些什么，就让他夜不能眠。

就在这时代的风潮波起云涌的时候，他被迫面临人生最重要的决定。

一天晚上，他正一如往常地听着披头士的歌，没上锁的房门突然被推开了。进来的是纪美子。浩介本想抗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母亲那阴沉的脸色是他从未见过的。

“有很要紧的事，你过来一下。”

浩介默默点头，关上了音响。他不知道父母要跟他说什么，但他早就明白，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他也预感到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贞幸在客厅里喝着白兰地。那是很高级的白兰地，他去国外时因为免税买回来的。

等浩介坐下，贞幸慢慢地开口了。他说的话让浩介困惑不已。

贞幸说，月底要搬家，先做好准备，而且不要告诉任何人。

浩介不明白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为什么要马上搬家？”

“我是生意人。生意就像打仗，最重要的是能从对手那里夺得多少财产，这你懂吧？”

这是贞幸平时常说的话，浩介点了点头。他接着说：

“既然是打仗，有时也得逃跑。这是很自然的，不然丢了性命就全完了。这你也懂吧？”

浩介没有点头。如果真的是打仗，当然是这样，可是只是做生意，难道也会丢掉性命吗？

贞幸并不在意，继续说道：

“我们决定这个月底逃跑，离开这个家。不过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默默跟着我们就行了。当然你得转校，但也没问题，现在正好是暑假，从第二学期就是新的开始了。”

浩介大吃一惊。要突然转到陌生的学校吗？

“那不算什么。”贞幸口气轻松地说，“还有小孩因为爸爸工作的关系，转学好多次呢。这不是什么稀罕事。”

听了父亲的话，浩介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不安。对人生的不安。

第二天，纪美子正在厨房忙碌时，浩介站在门口问道：

“我们是要趁夜潜逃吗？”

正在用平底锅炒菜的纪美子停下了手。

“谁跟你这么说的？”

“没人跟我这么说。但是听了爸爸的话，我觉得只有这种可能。”

纪美子叹了口气，继续炒菜。“你可别说出去啊。”

原本怀着一丝期待，盼望她断然否认的浩介，眼前一片黑暗。

“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我们就这么缺钱吗？”

纪美子没有回答，默默地炒着菜。

“到底是怎么回事？高中怎么办？我该去哪儿上高中？”

纪美子的头微微一动。

“这些事情，等去了那边再好好考虑。”

“那边是哪边？我们要去哪儿？”

“你烦不烦哪！”纪美子背对着他说，“有意见找你爸说，这是他决定的。”

浩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再也没法可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该悲伤。

日子一天天过去，浩介每天闷在自己房间里，听着披头士的歌。只有戴上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时，才能不去想那些烦恼。

然而这唯一的乐趣也被剥夺了。贞幸提出要把音响处理掉。

浩介当然反对，他坚决不肯卖掉。可是贞幸不听。

“我们要搬家，这种大件的东西带起来太累赘了。等过段时间，我再给你买新的音响，你就先忍耐一下吧。”贞幸语气冷淡地说。

浩介忍不住爆发了。“什么搬家，”他脱口而出，“是趁夜潜逃吧？”

贞幸顿时一脸严厉地瞪着他。

“你要是走漏了风声，我可饶不了你！”口气简直跟流氓无赖没两样。

“别干那种事了，我可不想偷偷摸摸地逃跑。”

“少废话！你什么都不懂，给我闭嘴！”

“可是—”

“我们会被杀掉的！”贞幸瞪大眼睛说，“万一逃跑的时候被发现，我们全都没命！这样你也不在乎吗？机会只有一次，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错过了这个机会，我们三个只有上吊自杀的份。我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你就配合点吧！”

父亲眼里布满了血丝。浩介沉默了。在他的心里，某种东西开始轰然崩塌。

过了几天，家里来了几个陌生人，把浩介房间里的整套音响器材都运走了。其中一个人给了纪美子钱，贞幸当时不在场。

望着失去了音响的房间，一股杀意涌上浩介心头。他觉得已经生无可恋。

既然再也听不了披头士的歌，也就没有了窝在家里的理由。从那天起，浩介时常出去闲晃。但他没去跟朋友见面，他觉得只要见到了朋友，就会忍不住说出计划连夜逃跑的事来,而且要隐瞒音响已经被变卖的事实也很痛苦。

但他身上没多少钱，去电子游戏厅也玩不了多久，所以最常光顾的就是图书馆。镇上最大的图书馆里颇为清静，但自习室是个例外，里面总是挤满了冲着冷气来的学生。他们多数是备战高考的高中生或复读生，看着他们的样子，浩介心里不禁有些不安：他还会有这样的一天吗？

对于父母，尤其是父亲，浩介失望到了极点。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父亲为荣，相信父亲的一言一行都是绝对正确的，只要遵从父亲的教导，总有一天自己也能获得同样的成功。

然而现实却截然相反。从不时听到的父母的争吵中，浩介逐渐了解到大致的情况。贞幸不仅不是什么成功人士，还是个令人不齿的懦夫。面对不断膨胀的债务，他打算一走了之。听他们的口气，公司似乎陷入了无法挽回的经营困境，而这一切败露的期限是下个月。对公司的员工他也瞒得密不透风，一心只顾自己得救。

该如何是好呢？只能这样按照父母的安排活下去吗？尽管很不情愿，可是他别无选择。

在图书馆翻看着和披头士有关的书，浩介还是很烦恼。无论哪本书上都找不到答案。

3

离逃跑的日子愈来愈近了，浩介依然拿不定主意。父母叫他把自己的行李收拾好，但他一点也不想动。

一天，他平常去图书馆的那条路因为施工禁止通行，只能从别的路过去。走了没多久，他发现路边有家店围了一群小孩，正看着店里的墙壁嬉笑。

浩介走上前，越过孩子们朝里望去，只见墙上贴着几张信纸。

问 卡美拉一边旋转一边飞，眼珠不会跟着转吗？

卡美拉的朋友

答 我想卡美拉是在学芭蕾。芭蕾舞演员不管旋转得多快，眼珠都不会转的。

浪矢杂货店

问 我模仿王选手单脚站立击球，可是怎么也打不出全垒打。我该怎么做呢？

第八号右外场手

答 先从双脚站立打出全垒打开始，再挑战单脚站立怎么样？要是两只脚也不行，就再加一只脚，三只脚试试？总之刚开始的时候不要太过勉强。

浪矢杂货店

哦，是这家店啊，浩介想起来了。他以前听朋友提过。

据朋友说，不管什么烦恼都可以找店主咨询。不过大家问的问题都没个正经，全是故意想难住店主老爷爷。而好玩的地方就在于，看老爷爷怎么一一回答。

真够无聊的，浩介心里想着，离开了那里。那不过是孩子气十足的游戏罢了。

然而下一秒，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他回了家。这个时间，贞幸当然去了公司，纪美子也刚好不在家。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拿出报告用纸。写文章不是他的强项，但他还是花了半个小时，写成如下的文字。

我爸妈要带我连夜逃跑。

听说是因为欠了一大笔钱还不了，公司也垮了。

他们打算这个月底偷偷离开小镇。

还说要给我转校。

我很想设法阻止他们。我听说不管躲到哪里，债主都会追来的。一辈子都得四处逃命的生活太可怕了。

我该怎么办？

保罗·列侬

反复读了几遍后，浩介把纸对折了两次，塞进牛仔裤口袋，再次出了门。

他匆匆踏上刚才那条路，返回浪矢杂货店附近。隔了一段距离观察了下店里的情形，没看到客人的影子。店主老爷爷在里面看报纸，现在正是个好机会。

浩介做了个深呼吸，朝店铺靠近。刚才他已经看好了咨询箱的位置，是在从老爷爷那里很难看到的地方。不用说，这是特意安排的。

留意着老爷爷的动静，他走进店里。老爷爷仍然在看报纸。

浩介从口袋里取出报告用纸，站在墙壁前，假装在看上面贴的纸。咨询箱就在眼前。心脏开始狂跳，他犹豫起来。这样做真的合适吗？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孩子的声音，似乎有好几个人。浩介暗叫不妙。等他们来到店里，机会就没了。

“嗨！”他心一横，把纸投了进去。只听咚的一声，声音很大，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几乎同一时间，孩子们一拥而入。“爷爷，鬼太郎的铅笔盒有了吗？”一个少年急切地问。看他的模样，应该是小学五年级学生。

“噢，我找了好几家批发店，总算找到了。是这个吧？”

“太厉害了！”少年顿时激动起来，“就是这个，跟我在杂志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爷爷，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家拿钱。”

“好啊，路上小心。”

在他们的说话声中，浩介离开了杂货店。那个少年好像是预订了印有《鬼太郎》插画的铅笔盒。

往回走之前，浩介回头瞥了一眼。没想到店主老爷爷也正朝他这边看，两人的视线瞬间对上。他慌忙扭过脸，快步离去。

走在路上，他早早开始后悔。要是不把那封信塞进去就好了。那个老爷爷看见他了。刚才把纸投进去的时候，发出了响动，等老爷爷过后打开咨询箱，发现那张纸，没准就会想到写信的人是他。

虽然有这种担忧，但他也豁出去了，就算这样也不在乎。反正老爷爷会像平常那样，把“保罗·列侬”的信贴出来。他不知道老爷爷会怎么回答，不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镇上的人们会看到这封信。

镇上有人企图趁夜潜逃—这封信上透露的信息，也许会变成小道消息传开。一旦传到贞幸公司债主的耳朵里，会引起什么反应呢？他们很可能会怀疑，计划潜逃的就是和久贞幸一家人。那么他们必然会有所防备。

当然，如果先一步听到风声的父母取消计划，就再好不过了。

这就是浩介的赌注。一个初二学生所能做到的倾尽全力的赌博。

第二天下午，浩介离开家门，直奔浪矢杂货店。运气很好，老爷爷不在店门口，可能是上厕所去了。就是现在了！浩介急忙向墙上望去，上面的贴纸比昨天多了一张，但并不是他写的那封信。贴纸上的内容如下：

保罗·列侬先生：

来信已经收到了。

回答我放在牛奶箱里，请到店铺后面去拿。

※致各位：

牛奶箱里的信是浪矢杂货店写给保罗·列侬先生的。

请其他人不要碰。擅自拆看或者偷走别人的信，都是犯罪行为。拜托了。

浪矢杂货店

浩介茫然了。这样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的信没被贴出来。他本想赌一把，结果却落了空。

但他对回答很好奇。老爷爷会给他什么样的建议呢？

浩介来到店外，确认四下无人后，走进旁边约一米宽的小巷。一直走到头，屋后有扇门，门旁安着一个木质旧牛奶箱。

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里面果然没有牛奶瓶，而是放了一封信。拿出来一看，收信人那里写着“致保罗·列侬先生”。

浩介把信封握在手里，回到小巷。正要出去时，刚好有人经过，吓得他赶忙缩回头。一直等到周围杳无人影，他才闪到路上，一溜小跑而去。

到了图书馆，他没有进去，而是在前面一个小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拿出信封又看了看，发现封得很严实，大概是为了防止别人偷看。他小心地拆开信。

信封里放着几张折叠的信纸，连浩介的信也一同放在里面。展开信纸看时，上面整齐地写满了黑色钢笔字。

保罗·列侬先生：

来信已经读过了。老实说，我大吃一惊。我是因为孩子们总是开玩笑叫“烦恼杂货店”，就开始干起了类似烦恼咨询室的事，但其实只是个游戏，和孩子们闹着玩而已。可是你信上所说的，却是真正的烦恼，不但严肃，而且十分紧迫。读信的时候，我甚至怀疑你是不是误会了，对传闻中“任何烦恼都可以解决的杂货店”信以为真，才会写出如此认真的内容。如果是这样，我认为应当将原信退还给你，因为很显然，向专业人士咨询才是更为明智的选择。我将你的来信一同放在信封里，就是基于这个理由。

但就这样不作任何答复，总觉得很不负责任。假如你是抱着就算误会也好，想和浪矢爷爷咨询看看的想法，那么我就有义务作出自己的回答。

于是我开始思索，你究竟应该怎么做？我用我迟钝的头脑反复考虑。

最好的解决办法，莫过于你父母放弃逃跑的念头。我也认识几个趁夜潜逃的人，他们后来的情形我不是很清楚，但我想恐怕不会太幸福。就算一时轻松了，就像你说的，会一直被以债主为首的各色人等追赶。

但你恐怕很难说服父母。因为他们想必也明白一切利害，但还是作出了这样的决定。既然他们不会改变心意，你也就依然烦恼。

这里我有一个问题。你对父母是怎么看的？喜欢，还是讨厌？信任，还是不再信任了？

因为你问的不是你们一家人应该怎么办，而是你自己应该怎么办，所以我希望了解你和父母的关系。

就如我开头提到的，浪矢杂货店接到真正的烦恼咨询，这还是头一遭，所以还不能很好地回答你。如果你已经不想再问，那就没办法了，但如果你还有兴趣再来咨询，可否请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那样下次应该可以给你一个回答。

不过，下次不用把信投到咨询箱了。敝店每天晚上八点关门，请在这个时间之后把信投进卷帘门上的投递口，我会尽快在第二天把回答放到牛奶箱里，你开门前或者关门后来取都可以。开门时间是早上八点半。

很抱歉只给了这样一个半吊子的回答，不过这已经是我拼命思考的结果了。请见谅。

浪矢杂货店

读完信，浩介陷入沉思。为了细细消化内容，他又从头看了一遍。

首先他明白了一点，就是老爷爷没有把这封信贴出来的原因。想想也很好理解，之前都是半开玩笑的咨询，因为很有趣，当然可以贴出来给大家看。但这次却是真正的咨询，老爷爷觉得不能那么做。

而且老爷爷不仅没有把这种严肃的烦恼拒之门外，还很认真地帮他想办法，多少让他感到安慰。想到有人知道自己面临的处境，心情似乎也轻松了一些。这封信算是写对了，他想。

但老爷爷还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信上要他先回答一个问题，然后才能给答复。

这天晚上，浩介又一次在自己房间里摊开报告用纸，准备回答老爷爷的问题。

你对父母是怎么看的—

浩介侧着头沉吟。怎么看的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上了中学以后，父母让他郁闷的地方变多了，但那并不是讨厌，只是受不了他们动不动就干涉他，把他当小孩子看待。

然而这次父母提出要连夜逃跑后，他确实对他们感到失望。如果要问是喜欢还是讨厌，他只能回答，他讨厌现在的父母，也不那么信任了。所以他不知道就算按照他们的话去做，是不是真的能一切顺利，心里很不安。

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答案。没办法，浩介就照这样写了。写完他把报告用纸叠好塞进口袋，出了家门。纪美子问他去哪儿，他只说去朋友家。她大概也是满脑子都在想逃跑的事情，没有继续追问。贞幸这时还没回家。

已经过了晚上八点，浪矢杂货店的卷帘门紧闭。浩介把对折了两次的报告用纸投进投递口，立刻跑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他就起来了。其实他一夜都没睡好。

父母似乎都还在熟睡，浩介悄悄地出了门。

浪矢杂货店的卷帘门依然紧闭。他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没人后，进了店旁的小巷。

轻轻打开牛奶箱，和昨天一样，里面有一封信。看清楚是给自己的信后，他立刻离开了那里。

等不及到图书馆了，看到路边停了辆轻型卡车，他就躲到后面读了起来。

保罗·列侬先生：

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

确实，以现在的状况，你对父母失去信任是很自然的。变得讨厌他们也是人之常情。

但我绝对不会建议你“马上跟这种父母一刀两断，走你认为正确的道路”。

关于家人，我的基本看法是：除了积极向上的旅行，家人应该尽可能在一起。因为反感、厌倦等理由而离开，不是家人应有的姿态。

你在信上说，“讨厌现在的父母”。让我看到希望的是，你用的是“现在”这个词。这个词说明过去你也曾喜欢过他们，今后随着情况的变化，你对父母的印象也有可能改观。

如果是这样，我想你只有一个选择。

趁夜潜逃不是好事，如果可能，应当中止。但如果做不到，我个人认为，你只能跟着父母一起走。

你父母有他们的考虑，他们应该也明白，逃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或许他们是打算先躲起来，等时机合适时，再一点一点解决问题。

也许距离问题全部解决需要很长的时间，也许中间会经历很多苦难，但正因为这样，全家人才更有必要在一起。虽然在你面前什么也没说，但你父亲一定已经做了相当充分的思想准备。他这样做没有别的目的，纯粹是为了守护家人。而在他的身后默默支持他，则是你和你母亲的责任。

最不幸的事情，莫过于因为趁夜潜逃，一家人最后分崩离析。那样就真的是一无所有了。逃跑绝不是正确的选择，但只要全家同舟共济，一起回到正路上来也完全有可能。

我不知道你的年龄，从文字水平来看，估计是初中生或者高中生。总有一天，必须由你来支持父母，希望你努力学习，为这一天的到来做准备。

无论现在多么不开心，你要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浪矢杂货店

4

喜欢披头士的朋友打来电话，是在暑假还有一周就结束的时候。这个曾经告诉他日本公演内幕的朋友问他，现在能不能上他家玩，听口气是和以前一样，想来听披头士的歌。朋友是披头士的歌迷，但一张唱片也没有，因为家里没有唱片机。想听披头士的时候，他就到浩介家来。

“不好意思，暂时不行。家里在装修，用不了音响。”音响被处理掉的时候，他就想好了应付朋友的借口，所以回答得很流利。

“啊？这样吗？”朋友失望地说，“我现在超想听披头士，特别是音质好的。”

“怎么啦？”

被他一问，朋友先是简短地“嗯”了一声，又卖关子似的顿了一下，然后才说：“我看过电影了，今天刚上映的。”

“啊！”浩介不由得叫出声来。他立刻明白朋友说的是《顺其自然》。“怎么样？”浩介问。

“嗯……怎么说呢，明白了很多东西。”

“明白了什么？”

“很多东西啊。比如，他们为什么会解散。”

“是有人说了解散的原因吗？”

“不，不是那样。拍这部电影的时候，还没有闹出解散的事。但看了之后，总有种‘啊，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的感觉。我形容不好，你看了就知道了。”

“哦。”

两人不咸不淡地聊了一会儿，挂了电话。浩介回到自己房间，望着那一张一张披头士的唱片。从表哥那里接收的加上他自己买的，总共有五十多张。

只有这些唱片他不想放弃，说什么也要带到今后生活的地方。尽管父母叫他尽量精简行李，但他绝对不会抛弃它们。

他决定不再去多想逃跑的事。就算他坚决反对，父母也不会改变计划，而他也不可能一个人留下来。所以只有相信浪矢老爷爷所说的，父母有父母的考虑，他们是打算慢慢解决问题。

可是，朋友为什么会那样说呢？看了《顺其自然》，到底会明白什么？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后，贞幸首次公开了逃跑的具体计划。时间定在八月三十一日深夜，零点左右出发。

“三十一日是星期一，那天我会去上班，然后跟公司的人说，从九月一日起休假一个星期，那么第二天我没出现，也不会有任何人起疑了。但到了下一周，应该就有很多地方来询问有关支付的问题，我们逃跑的事就会立刻败露。所以从那时起，我们必须在新的住处躲避一段时间。不过不用担心，我准备了足够我们三个吃上一两年的现金。这段时间里，我们再来考虑下一步打算。”贞幸的语气似乎充满自信。

“那学校呢？我要转到哪儿的中学？”

浩介一问，贞幸的脸色就阴沉下来。

“这个问题我会好好考虑。不过，一时半会儿很难有结果，你先自己学习吧。”

“自己学习？去不了学校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说，没有那么快解决。不过没关系，初中是义务教育，一定可以上学。你就别想太多了。我会先跟班主任打个招呼，就说因为工作关系，全家要在海外待上一周，过后再去学校报到。”贞幸带着不悦的表情，不容分说地下了结论。

那高中怎么办呢—浩介很想这样问，但还是沉默了。他都可以猜到父亲的回答，什么我会好好考虑、你就别担心了，无非是这些话。

跟父母一起走真的没问题吗？内心的不安又一次冒出头来。明知道别无选择，他还是下不了决心。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间，明天就是八月三十一日了。这天夜里，浩介正在检点行李，门突然开了。他吃惊地抬起头，发现贞幸站在门口。

“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可以啊……”

贞幸走进房间，在浩介旁边盘腿坐下。“东西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吧。我觉得教科书要全部带上。”

“嗯，教科书是得带。”

“还有，这个也绝对要带走。”浩介把旁边一个瓦楞纸箱拖过来，里面全是披头士的唱片。

贞幸朝箱子里看了一眼，微微皱起眉头。“有这么多？”

“其他东西我已经尽量减少了，所以这个一定要带上。”浩介语气坚定地说。

贞幸暧昧地点点头，扫视了一遍房间后，视线又回到浩介身上。

“你对爸爸是怎么看的？”他突然问。

“什么怎么看？”

“不会生气吗？落到今天这个境地，你会觉得爸爸很没出息吧？”

“与其说觉得没出息……”浩介迟疑了一下，接着说，“我不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坦白说，我很不安。”

“嗯，”贞幸点点头，“这也难怪。”

“爸，真的没问题吗？我们还能回到正常的生活吗？”

贞幸缓缓眨了眨眼睛。“没问题。”他说，“需要多长时间、应该怎么做，我现在还说不好，但是我们一定能恢复到以往的生活。我向你保证。”

“真的吗？”

“真的。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家人。为了守护家人，我可以做任何事，哪怕赌上性命也在所不惜。所以—”贞幸定定地望着浩介的双眼，“所以我才会决定趁夜潜逃。”

父亲的话听起来发自真心。浩介第一次听到他说这样的话，心里很受震动。

“我知道了。”浩介说。

“好了，”贞幸拍了拍大腿，站了起来，“明天白天你有什么打算？暑假就要结束了，有想要见见的朋友吗？”

浩介摇头。“那都无所谓了。”反正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不过，”他说，“我能不能去一趟东京？”

“东京？做什么？”

“看电影。我有部电影想看，有乐町的SUBARU座影院在放映。”

“一定要明天去吗？”

“因为我不知道我们要去的地方有没有影院放那部电影。”

贞幸鼓起下唇，点了点头。“这样啊。”

“我可以去吗？”

“去吧，不过傍晚要回来啊。”

“好的。”

“那你早点休息吧。”说完，贞幸离开了房间。

浩介凑到纸箱前，拿出一张黑胶唱片。这是他今年买的《顺其自然》。唱片的四角上，分别是披头士四名成员的大头照。

今晚就想着电影入睡吧，他想。

5

第二天吃过早饭，浩介出了门。虽然纪美子面有难色地说“何必非要今天去看电影不可呢”，但贞幸顺利说服了她。

浩介曾经和朋友一起去过几次东京，但一个人去还是头一遭。

到了东京站后，他转搭山手线，在有乐町站下了车。查看了一下车站里的地图，电影院就在附近。

可能因为是暑假的最后一天，电影院前挤满了人。浩介排队买了票。上映时间他在报纸上确认过，距离下一场开始还有三十分钟。想到特地来一趟不容易，他决定先在附近逛逛。虽然以前来过东京，但有乐町和银座还都是第一次来。

刚走了几分钟，浩介就惊呆了。

怎么会有这么巨大的城市？有乐町周围人流之多、大厦之高，已经够让他吃惊的了，没想到银座还要大。放眼望去，一排排商店流光溢彩，热闹非凡，让人以为正在举办什么特别的活动。擦肩而过的人们个个衣着考究，看上去很有钱。一般的城市只要有一个这样的地方就很好了，可以称之为闹市区。但这个城市处处都这么繁华，处处都像是在举行庆典。

很快浩介发现，很多地方都贴着世博会的标志。原来是这样啊，他想起来了。大阪正在举办世博会，所以整个日本都沉浸在欢快的氛围中。

浩介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混进大海的小鱼。世界上竟然有这么繁华的所在，有人在这样的地方讴歌人生。然而这是与他无缘的世界，他只能生活在细窄幽暗的小河里。而且从明天起，只能躲在不见天日的河底—

他低下头，离开了那里。那不是属于他的地方。

回到电影院，刚好赶上电影开场。他出示电影票后，进去找到座位坐下。影院里并没有坐得很满，一个人来的似乎也很多。

不久，电影开始了。首先浮现在银幕上的，是“THE BEATLES”这行字。

浩介的心怦怦直跳。马上就能看到披头士的演出了，光是这一点就让他全身发烫。

然而随着电影的进行，这股亢奋的心情渐渐消散了。

看着电影，浩介隐约明白了披头士解散的原因。

《顺其自然》是一部由披头士演唱会彩排和现场演出影像组成的纪录片，但看上去不像是为了制作这部影片而特地拍摄的。不仅如此，披头士的成员对拍电影本身也是一副消极态度，给人的感觉是由于种种错综复杂的因素，他们不得已才同意了拍摄。

彩排的过程记录得并不完整，其间不时插入披头士成员之间的对话，但也同样没头没脑，语意不明。浩介拼命想跟上字幕，可是根本看不懂每个人话里真正的含义。

但他从电影里感受到了一件事。

他们的心已经疏远了。

没有发生争吵，也不是拒绝演出，四个人都在尽力完成眼前的课题。然而他们心里似乎都清楚，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合作了。

临近尾声时，披头士的四名成员来到了苹果公司大楼的屋顶平台上。那里已经运来了乐器和音响器材，工作人员也都来了。时值冬季，大家都是很冷的样子，约翰·列侬穿着皮夹克。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开始演唱《回来》。

很快观众就发现，这次现场演出事先并没有提交正式申请。从大楼的屋顶平台传出披头士激昂的现场演唱后，顿时在周围引发骚动，最后甚至惊动了警察。

《别让我失望》、《我有种感觉》，歌声还在继续，然而从演唱中却感受不到激情。这是披头士最后一次现场演出，四名成员却谁也没有感伤的表示。

就这样，电影结束了。

影院里亮起灯光后，浩介依然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他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胃像吞了铅块一般沉重。

怎么会这样？他想。电影和他期待的完全是两码事。披头士成员之间甚至没有一次坦诚的交流，商谈的时候总是话不投机。从他们唇边流露出的，只有不满、厌恶和冷笑。

传闻只要看了这部电影，就会明白披头士解散的原因。但事实上，浩介还是不明白。因为银幕上展现出的，是实质上已经终结的披头士。而浩介想知道的是，他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不过，实际生活中的分手也许就是这样的吧—归途的电车中，浩介改变了想法。

人与人之间情断义绝，并不需要什么具体的理由。就算表面上有，也很可能只是心已经离开的结果，事后才编造出的借口而已。因为倘若心没有离开，当将会导致关系破裂的事态发生时，理应有人努力去挽救。如果没有，说明其实关系早已破裂。所以那四个人谁也没有挽救披头士乐队，就像看客一般，眼睁睁看着船只沉没。

浩介有种被背叛的感觉。他觉得某种曾经无比珍视的东西崩塌了。然后，他下了一个决心。

到了车站，他走进公用电话亭，给朋友打了个电话。就是上周告诉他看过电影的那个朋友。

朋友正好在家。等他接起电话，浩介劈头就问：“你买了唱片吗？”

“唱片？什么唱片？”

“当然是披头士的。你以前不是说过，自己也想收集几张？”

“我是说过没错……哪张唱片？”

“全部。你要不要把我的唱片全部买下来？”

“啊？全部……”

“一万元怎么样？如果自己买，这个价钱想把唱片买全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可是你突然说起这事，让我很难办哪。我家里又没有音响。”

“好吧，那我另外找人。”说完浩介就要收线。

“等等！”话筒里传来慌乱的声音，“让我再考虑一下，明天给你回话，行吗？”

浩介把话筒贴在耳边，摇了摇头。“明天不行。”

“为什么？”

“一定要马上决定。我没有时间了。要是你现在不买，我就挂电话了。”

“等等，就等我一下，五分钟，就五分钟！”

浩介叹了口气。“我知道了，那我过五分钟再给你电话。”

放下话筒，浩介走出电话亭。抬头望向天空，太阳已开始西沉。

为什么突然想卖掉唱片，浩介自己也说不清楚。他隐隐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听披头士的歌了。那种感觉，或许用“一个季节已经结束”来形容比较确切吧。

五分钟后，浩介再次走进电话亭，给朋友打电话。

“我买了。”朋友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我跟爸妈说了，他们说，可以帮我出钱，不过音响要自己买。那我现在可以过去拿吗？”

“嗯，我等你。”

两人成交。那些唱片将要全部易主了。想到这里，浩介心头不由得一紧。但他轻轻摇了摇头，这没有什么好在乎的。

回到家，浩介把瓦楞纸箱里的唱片装到两个纸袋里，以方便朋友带走。一张一张唱片看过去，每一张都勾起很多回忆。

看到《佩珀军士孤独之心俱乐部乐队》这张黑胶唱片时，浩介停下了手。

这张唱片被誉为披头士音乐探索时期的集大成之作，封面设计也别出心裁，四名成员身穿鲜艳的军装，周围是一群古今中外名人的肖像。

最右边是一个看似玛丽莲·梦露的女人，在她身旁的暗影部分，有一个用黑色油性笔修补过的地方。那里原来贴的是唱片前主人表哥的大头照。作为披头士的铁杆歌迷，他大概是想让自己也成为封面的一员。浩介把照片揭下来时，不小心伤到了封面，所以用油性笔涂黑来掩盖。

对不起，卖掉了你心爱的唱片。不过我也是没法子—他在心里向天国的表哥道歉。

把纸袋提到门口时，纪美子问他：“这是在干吗？”他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便说出了缘由。“哦。”她不甚关心地点了点头。

没多久，朋友过来了。接过装着一万元的信封后，他把两个纸袋递给朋友。

“太棒了！”朋友看着纸袋里面说，“不过这样真的好吗？这可是你费了好大劲才收集来的。”

浩介皱起眉头，搔了搔后颈。

“我突然觉得有些厌倦了，对披头士就到此为止吧。不瞒你说，我去看了电影。”

“《顺其自然》？”

“对。”

“这样啊。”朋友半是理解半是无法释然地点了点头。

因为朋友提着两个纸袋，浩介帮他打开大门。朋友咕哝了一声“Thank you”，迈出门外，然后冲着浩介说：“那就明天见了。”

明天？浩介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明天开学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看到朋友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他赶忙回答：“嗯，明天学校见。”

关上大门后，浩介深深地叹息一声，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当场蹲下来的冲动。

6

晚上八点多，贞幸回来了。最近他从没这么晚才回家。

“我在公司忙收尾工作，希望能尽量推迟骚动扩大的时间。”贞幸一边解领带一边说。他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打湿，紧贴在身上。

然后他们吃了迟来的晚饭。在这个家里吃的最后一顿饭，是昨天剩下的咖喱饭。冰箱里已经空空如也。

一边吃饭，贞幸和纪美子一边嘀嘀咕咕地讨论行李的问题。贵重物品、衣物、日用必需品、浩介的学习用品，要带的基本就是这些，其他东西一律丢下—这些事他们已经商量过好几次，现在只是最后一次确认。

说着说着，纪美子提起了浩介的唱片。

“卖了？全部都卖了吗？为什么？”贞幸好像打心底感到震惊。

“没什么……”浩介低着头说，“反正也没有音响了。”

“是吗，卖了吗？嗯，这样也好，省事多了。那些唱片很占地方。”贞幸说完，又问，“那你卖了多少钱？”

浩介没有立即回答，是纪美子替他说的：“一万元。”

“才一万元？”贞幸的口气顿时变了，“你是傻瓜吗？那么多张啊！还有相当一部分是黑胶唱片！把那些全买齐了得多少钱？两三万都打不住吧？可你一万元就卖了……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没想过要赚钱。”浩介依旧低着头说，“而且那些大部分都是从哲雄哥那里得来的。”

贞幸重重地啧了一声。

“净说这种天真的话。从别人手上拿钱的时候，哪怕多个十块二十块也是好的，因为我们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过日子了。你懂了吗？”

浩介抬起头。我们是因为谁才落到如今这地步的？—他很想这么说。

然而贞幸似乎没看懂儿子的表情，又追问了一句：“知道了没有？”

浩介没有点头。正在吃咖喱饭的他放下汤匙，说了声“我吃饱了”就站了起来。

“喂，你怎么了？”

“吵死了，我知道了！”

“什么？你跟父母怎么说话的？”

“他爸，算啦。”纪美子说。

“不行。喂，那笔钱哪儿去了？”贞幸说，“那一万元？”

浩介低头看着父亲。贞幸的太阳穴上浮现出青筋。

“你是拿谁的钱买的唱片？是用零花钱买的吧？那零花钱是谁挣来的？”

“他爸，别说了。你的意思是让他把钱交上来？”

“我是要告诉他，知不知道那原本是谁的钱？”

“好了好了。浩介，你回自己屋里，做好出发的准备。”

听纪美子这样说，浩介离开了客厅。上楼走进自己房间后，他一头倒在床上。墙上贴的披头士海报映入眼帘，他坐起身，一把扯下海报，撕成两半。

大约两个小时后，敲门声响起。纪美子探头进来。

“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浩介用下巴指了指书桌旁边。一个瓦楞纸箱和运动包，这就是他的全部财产。“要走了吗？”

“嗯，快了。”纪美子走进房间，“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浩介默然。他想不出该说什么。

“不过我们一定会顺利的，只要忍耐一阵子就好。”

“嗯。”浩介小声回答。

“我就不用说了，你爸也是一切为你着想，只要能让你幸福，他什么都愿意做，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浩介低着头，在心底喃喃道“骗人”。一家人不得不趁夜潜逃，儿子还怎么可能幸福？

“再过半个小时，你把行李搬下来。”说完纪美子出去了。

妈妈就像林戈·斯塔尔一样，浩介想。在《顺其自然》里，林戈似乎在设法弥缝逐渐崩坏的披头士乐队，但他的努力最后没有取得任何成效。

这天深夜零点，浩介一家在夜色中出发了。逃亡的工具是贞幸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白色老旧大货车。三人并排坐在驾驶室里，贞幸负责开车。后面的车厢里堆满了纸箱和箱包。

三人在车上几乎没有交谈。上车之前，浩介问贞幸：“目的地是哪儿？”得到的回答是：“去了就知道了。”能称得上对话的，只有这寥寥两句。

货车很快上了高速。浩介完全不知道身在何处、开往什么方向。虽然不时出现指示牌，但全是没听过的地名。

大约开了两个小时后，纪美子表示想上洗手间，于是贞幸将车开进服务区。这时，浩介看到了“富士川”的路牌。

大概因为已经是深夜，停车场里很空旷。但贞幸还是把车停在最靠边的地方，为的是彻底避人耳目。

浩介和贞幸一起去了公用卫生间。解完小便，正在洗手时，贞幸从旁边过来了。“暂时不会给你零用钱了。”

浩介讶然地看着镜子里的父亲。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吧。”贞幸接着说，“你不是有了一万元吗？应该足够了。”

又来了，浩介一阵厌烦。不过是区区一万元，还是自己同学给的。

贞幸没洗手就出了卫生间。

盯着他的背影，浩介内心的某根弦啪地断了。

那是他对父母最后的一丝眷恋，希望和他们在一起。而今，这根弦断了。他自己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一出卫生间，浩介就朝停车位置的反方向跑去。他对服务区的构造一无所知，只想离父母越远越好。

他不管不顾地拼命往前跑，回过神时，已到了另一个停车场，里面停着几台货车。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走过来，上了其中一台货车，看样子马上就要开走。

浩介朝货车跑去，绕到货车后面。往车篷里一看，里面堆了很多木箱，没有气味，而且有地方可以躲藏。

突然，货车的引擎发动了。这声音不啻在他背上推了一把。他钻进了车厢。

货车很快开了出去。浩介的心狂跳不止。呼吸依然急促，无法平静下来。

抱着膝盖坐在车里，他埋下头，闭上眼睛。真想睡觉。他想先睡一觉，以后的事情等醒了再说，但干了一件大事的感觉和不知今后该怎样活下去的不安，让他迟迟无法摆脱兴奋状态。

之后货车开到哪里、怎么开的，浩介当然也全然不知。别说夜里黑沉沉的，就算是白天，他也不可能只凭景色就判断出地点。

他本以为今晚是别想睡着了，最后还是打了个盹。醒来时，货车已经停了下来，感觉不是在等信号灯，而是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浩介探出头窥看外面的情形。这里是一个很大的停车场，周围停了好几台货车。

看清楚四下无人后，他钻出车厢，低着头往停车场入口的方向走。幸运的是，门卫刚好不在。从停车场出来，他看到入口处的招牌，才知道这是东京都江户川区的一家运输公司。

此时周遭仍是一片漆黑，没有店铺开门。无奈，浩介只得迈步向前。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反正先走了再说。一路走下去，总会走到什么地方。

走着走着，天色渐渐发白，开始有公交车站零星出现。一看公交车的终点站，浩介顿觉眼前豁然开朗。终点站是东京站。太好了，一直往前走就能到东京站。

但到了东京站后怎么办？接下来去哪儿？东京站应该有很多始发电车，搭其中哪一趟呢？他一边走一边思索。

除了不时在小公园里休息片刻，浩介径直前行。虽然不愿去想，父母还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发现儿子失踪后，两人会怎么做呢？他们自己无法寻找，又不能报警，回家更是不可能。

或许两人会按照原定计划前往目的地吧。等在那边安顿下来，再重新寻找儿子。但他们无法采取任何公开的行动，也不能向亲戚朋友打听，因为在那些地方，令两人恐惧的债主们一定早已布下罗网。

而浩介也同样无法寻找父母。两人既然打算隐姓埋名地生活下去，自然不会再使用本名。

这样看来，这辈子将永远见不到双亲了。想到这里，浩介心头泛起一丝酸楚，但并没有后悔。他和父母的心已经不在一起了。到了这一步，无论如何努力都已无法补救，即使生活在一起也没有意义。这个道理是披头士让他认识到的。

随着时间流逝，路上的车流变得汹涌，人行道上擦肩而过的行人也逐渐增多。其中不乏看似上学途中的孩子，浩介不由得想起，今天是第二学期开学的日子。

他继续朝着目的地跋涉，身边不时有公交车超过。虽然从今天起就进入九月了，夏天的热度还没有退去，他身上的T恤已经沾满了汗水和灰土。

上午十点出头，他终于抵达了东京站。接近那栋建筑时，他起初根本没反应过来那就是东京站。眼前这座红砖外墙的建筑气势非凡，让他联想起中世纪欧洲的宏伟宅邸。

踏进车站，浩介再次被它的规模所震撼。他边走边四下张望，很快看到了“新干线”这行字。

他很想坐一次新干线。这个机会只有今年才有，因为大阪正在举办世博会。

车站里到处都贴着世博会的海报。根据海报上的宣传，搭新干线可以轻松到达世博会现场，从新大阪站出来就有地铁直达。

不如去看看吧。浩介突然冒出这个念头。钱包里约有一万四千元，一万元是卖唱片的钱，剩下的是今年没花完的压岁钱。

去看过世博会后怎么办，他还完全没有概念，只是觉得去了就会有办法。全日本，不，全世界的人都汇聚在那里狂欢，没准就能找到独自生存下去的机会。

他去售票处查看票价。看到去新大阪的票价，他松了口气，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新干线有光号和木灵号，他犹豫了一下，选择了相对便宜的木灵号。现在必须省着花钱。

来到售票窗口前，浩介说：“到新大阪，一个人。”

售票员以锐利的目光望着浩介。“学生票吗？”他问，“买学生票需要学生优惠证明和学生证。”

“啊……我没有。”

“那就全价票可以吗？”

“好的。”

几点的列车、散席还是对号座席—售票员依次询问浩介，他结结巴巴地回答了。

“请稍等。”说完售票员去了里间。浩介清点了一下钱包，盘算着等车票拿到手，就去买份车站便当。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搭到他肩上。“能不能打扰一下？”

浩介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

“什么事？”

“有点事要问你，可以跟我来这边吗？”男人威严地说。

“可是我的票……”

“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只要回答几个问题就行了。”

男人说了声“快来吧”，抓住浩介的手腕。他抓得很紧，让浩介有种不容分说的压迫感。

浩介被带到一个类似办事处的房间。虽然男人说用不了多少时间，实际上浩介却被羁留了好几个小时，因为他不肯回答问题。

你的住址和姓名？—这是第一个问题。

7

在售票处跟浩介搭话的，是警视厅少年科的刑警。因为暑假结束时频频有少男少女离家出走，他们一直在东京站便服巡查。看到浩介满头大汗地进来，神色又很不安，刑警心里立刻有数了。他跟踪浩介到了售票处，看准时机向售票员使了个眼色。售票员突然走开，其实并不是偶然。

刑警之所以将这些内情告诉浩介，应该是经过考虑，希望能让浩介主动开口。显然他一开始并没把这个案子当回事，满以为只要问出住址和姓名，像以前那样跟父母或学校联系，让他们把人领回去就行了，没想到事情却如此棘手。

可是浩介也有绝对不能透露身份的苦衷。如果公开了，就必然要说出父母趁夜潜逃的事。

从东京站的办事处被带到警察局的询问室后，浩介依然保持沉默。刑警给他拿来饭团和大麦茶时，他也没有马上吃。虽然肚子饿得要命，但他担心一旦吃了就必须回答问题。

刑警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苦笑了一下：“你先吃吧，我们暂时停火。”说完他离开了房间。

浩介狼吞虎咽地吃着饭团。这是他昨天晚上和家人一起吃了那顿剩下的咖喱饭以来，吃到的第一顿饭。虽然饭团里只有梅干，也让他感动不已，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味的食物！

没多久，刑警回来了。他第一句话就问：“愿意说了吗？”浩介低着头。“还是不肯啊。”刑警叹了口气。

这时又有一个人过来，和刑警交谈了一会。从断续听到的谈话里，浩介得知他们正在核对全国的寻人申请。

浩介很担心学校的事。如果警方排查所有的中学，就会发现他没去上学。虽然贞幸好像已经通知学校，全家人将在海外待上一周左右，但学校会不会起疑呢？

不久，天黑了。浩介在询问室里吃了第二顿饭。晚饭是炸虾盖饭，同样很可口。

刑警变得很为难。他开始恳求浩介：“帮个忙，至少告诉我名字吧。”浩介有点可怜他了。

藤川……他小声说。

刑警“咦”了一声，抬起头：“你刚才说什么？”

“藤川……博。”

“什么？”刑警赶忙拿过纸和圆珠笔，“那是你名字吧？怎么写？算了，还是你来写吧。”

浩介接过圆珠笔，写下“藤川博”三个字。

使用假名是他在不经意间想到的。“藤川”是因为他忘不了富士川服务区，“博”是取自世博会。

“住址呢？”刑警问。这回浩介还是摇头。

当天晚上，他在询问室里过了一夜。刑警给他准备了张可移动的折叠床，他裹着借来的毛毯，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刑警坐到浩介对面。“你决定今后的命运吧。”他说，“是坦白自己的身份，还是去儿童咨询救助中心？像现在这样僵持下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浩介还是不说话。刑警烦躁地抓了抓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父母在忙什么？儿子不见了，他们一点都不在乎吗？”

浩介没有回答，怔怔地盯着办公桌。

“真没办法。”刑警放弃般说道，“看来这里面大有隐情。藤川博也不是你的真名，对吧？”

浩介迅速瞥了刑警一眼，旋又垂下视线。刑警若有所悟，长长地叹了口气。

很快浩介被移送到了儿童咨询救助中心。在他想象中，那里应该和学校差不多，去了一看，竟然是一栋犹如欧洲古老宅邸的建筑，让他很惊讶。一打听才知道，过去的确是栋民宅。只是如今老化得厉害，随处可见剥落的墙壁、翘曲的地板。

浩介在那里过了约两个月。其间很多大人跟他谈过话，当中有医生，也有心理学家。他们使出浑身解数，试图查出这个自称藤川博的少年的真实身份，但谁也没能成功。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日本各地警方一直没接到符合这名少年特征的寻人申请。他的父母到底干吗去了—最后每个人都忍不住这么问。

继儿童咨询救助中心之后，浩介住进了孤儿院丸光园。那里远离东京，但距离他以前的家只有半小时车程。他一度担心是不是身份暴露了，但从大人们的样子来看，纯粹只是因为那所孤儿院有空额而已。

孤儿院位于半山腰，是一栋绿荫环绕的四层建筑，里面从幼儿到胡子拉碴的高中生都有。

“既然你不愿吐露自己的身世，那也由得你。不过，至少要告诉我们出生日期。如果不知道你是哪一年出生的，就没法安排你上学。”戴着眼镜的中年辅导员说。

浩介思索起来。实际上他是一九五七年二月二十六日出生，但如果说出真实年龄，只怕很容易暴露身份。不过他又不能多报年龄，因为初三的课本他见都没见过。

想到最后，他回答说，他是一九五七年六月二十九日出生。

六月二十九日—披头士来日本的那一天。

8

第二瓶健力士也空了。“再来一瓶吗？”惠理子问，“还是换瓶别的酒？”

“嗯，好啊。”浩介看着架子上的那排酒瓶，“那就用啤酒杯来杯布纳哈本吧。”

惠理子点点头，拿出一个啤酒杯。

店里流淌着《我觉得不错》，浩介情不自禁地随着旋律轻敲吧台，但马上又停下手。

扫视着四周，他又想，这种乡下小镇竟然有这样一个酒吧，真是出乎意料。虽然他周围也有披头士的歌迷，但他自信像他这样的铁杆粉丝，这个小镇上不会有第二个了。

妈妈桑开始用冰锥凿冰。看着她的样子，浩介想起了自己用雕刻刀削木头的往事。

孤儿院里的生活不算糟糕。他不用为吃饭发愁，也有学上。尤其是最开始的一年，因为他隐瞒了年龄，学习上毫不费力。

他用的是“藤川博”这个名字。别人都叫他“阿博”，起初他会反应不过来，但很快也就习惯这个称呼了。

可是他没有称得上朋友的伙伴。确切地说，是他没有去交朋友。如果关系亲密了，就会忍不住想说出本名，倾诉身世。为了避免出现这样的状况，有必要保持独来独往。或许因为他是这样一种态度，也很少有人接近他。别人似乎都觉得他个性阴沉，虽然没人欺负他，但不论在孤儿院还是学校他都很孤立。

尽管没有伙伴一起玩，但他并不觉得特别寂寞。因为一进孤儿院，他就找到了新的乐趣，那就是木雕。他捡起附近地上掉落的木头，用雕刻刀随意地削成形状。起初只是消磨时间，但削了几个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地迷上了。从动物、机器人、人偶到汽车，他什么都雕。挑战复杂、难度大的作品让他很有成就感，不画设计图，顺其自然地雕刻也饶有乐趣。

他把完成的作品送给比他小的孩子们。这些孩子收到平常不大搭理人的藤川博的礼物，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但接过礼物后，马上绽开了笑容。因为他们很少有机会得到全新的玩具。很快孩子们纷纷提出要求，下次我想要姆明，我要假面骑士。浩介一一满足了他们的心愿。看到他们笑逐颜开的样子，他也很开心。

浩介的木雕在辅导员中间也有了名气。有一天，他被叫到辅导室，院长向他提出一个意想不到的建议—你想不想当雕工？原来院长有个以木雕为业的朋友，现在正在寻找继承者。院长还说，如果住到那里当学徒，应该可以让他上非全日制高中。

眼看初中就要毕业了，孤儿院的工作人员显然也在为他的出路发愁。

就在这前后，浩介还办完了一样手续，就是落户。他向家庭法院申请入户籍，终于获得了许可。

这通常是针对弃婴才会采取的措施，浩介这个年龄鲜有得到批准的例子。更确切地说，是因为几乎没有这种本人坚决隐瞒身份，而警察也无法查明的情况，所以本身就没必要提出申请。

浩介和家庭法院的人也打过几次交道，他们同样努力想让他说出来历，但他依然坚持原先的态度，就是死不开口。

最后大人们编出了这样一个解释：他可能由于受到某种精神上的打击，丧失了关于身世的记忆。换句话说，就算他想说也无从说起。大概他们觉得这样才便于处理这起棘手的案件吧。

初中即将毕业时，浩介拿到了“藤川博”的户籍。跟随埼玉的木雕师父当学徒，则是紧随其后的事。

9

学习木雕并不是容易的事。浩介的师父是典型的手艺人个性，顽固又死脑筋。最初的一年，他只让浩介做些修理工具、管理材料和打扫工作间之类的事情，到了浩介上非全日制高中的第二年，才允许他削木头。每天浩介要削几十个指定形状的木雕，直到出来的成品全都一模一样为止。这种活计实在毫无乐趣可言。

但师父本质上是个善良的人，真心替浩介的将来着想，把培养浩介成为独当一面的木工视为自己的使命，让人觉得他并不只是因为需要一个继承人。师母为人也很亲切。

高中毕业后，浩介开始正式给师父帮忙。首先从简单的操作开始，逐渐熟悉得到信任后，工作的难度慢慢加大，但内容也变得很有意义。

浩介每天都过得很充实。虽然还没忘记全家连夜出逃的记忆，但已经很少再想起。于是他觉得，自己当时的决定没有错。

幸亏没跟父母一起走。那天夜里和他们诀别是正确的。要是听了浪矢杂货店老爷爷的话，如今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让浩介深感震惊的，是一九八○年十二月发生的事。电视上播出新闻，前披头士成员约翰·列侬遭到杀害。

过去迷恋披头士的时光鲜明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心头涌起难过又微带苦涩的滋味。当然，其中也掺杂着怀念。

约翰·列侬有没有后悔解散披头士呢？浩介忽然想到这个问题。他会不会觉得太轻率了？

但浩介随即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披头士解散后，成员们各有各的精彩，因为他们终于从披头士这个咒语的束缚下解放出来。他自己也一样，逃离了亲情的束缚，才终于抓住了幸福。

心一旦离开了，就再不会回来—他又想。

又过了八年，腊月的某一天，浩介在报纸上看到一则令人吃惊的消息：丸光园发生火灾，似乎还有人死亡。

师父让他过去看看情况，第二天，他开着店里的小型厢式货车出发了。自从高中毕业时去了一趟表示谢意，他已经十多年没去过了。

丸光园的建筑大半都被烧毁，儿童和职员借住在附近小学的体育馆里。虽然搬了几个火炉进来，但每个人看上去都很冷。

院长已经老了。浩介的来访让他很欣喜，同时也流露出几分惊异。当年那个连本名都不肯透露的自闭少年，竟然已成长为会对失火的孤儿院表示关心的成年人了。

浩介跟院长说，如果有自己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院长回答说，他有这份心就足够了。

就在浩介准备离去时，一个声音传来：“藤川先生？”循声望去，一个年轻女子正朝他走来。她二十六七岁，身穿昂贵的皮大衣。

“果然是你。你是藤川先生吧？”她的眼里闪着光芒，“我是晴美，武藤晴美。你还记得我吗？”

遗憾的是，浩介想不起这个名字。于是女子打开手上的提包，拿出一样东西。

“这个呢？这个你还记得吗？”

“啊！”浩介禁不住叫出声来。

那是一个木雕的小狗。浩介的确有印象，是他在丸光园时雕的。

他重又端详着那名女子，开始觉得仿佛在哪儿见过。

“你在丸光园待过？”

“没错。”她点点头，“这是你送给我的，在我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

“我想起来了，不过印象不深……”

“咦，这样吗？我可是一直都记得你，把这个小狗当成宝贝呢。”

“是吗？不好意思啊。”

她微微一笑，将木雕小狗收进提包，顺手取出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小狗事务所社长武藤晴美”。

浩介也递了张名片。晴美一看，脸色愈发明朗。

“木雕……你果然干上这一行啦。”

“用师父的话说，我还是个半吊子。”浩介抓抓头。

体育馆外设有长椅，两人遂并肩坐下。据晴美说，她也是得知火灾的消息而赶过来，似乎还向院长提议援助。

“毕竟在这里受过照顾，想趁这个机会有所回报。”

“这样啊，你真了不起。”

“藤川先生也是来看望的吧？”

“是师父叫我过来的。”浩介的视线落在她的名片上，“你是在经营公司吗？什么样的公司？”

“一家小公司，给面向年轻人的活动做企划，也负责广告企划。”

唔，浩介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对此完全没有概念。“这么年轻就开公司，真是厉害。”

“哪里，运气好罢了。”

“我看不光是运气，会想到开公司就很不简单了。对一般人来说，还是给人干活拿薪水的生活比较轻松。”

晴美歪着头。

“天性使然吧。在别人手下干活我做不来，就算打零工也干不长久。所以离开丸光园后，也为不知道做什么行当而苦恼。就在那时，有人给了我宝贵的建议，我由此决定了人生的方向。”

“咦，那个人是……”

“这个嘛，”她顿了一下，然后说，“是杂货店店主。”

“杂货店？”浩介皱起眉。

“朋友家附近有家杂货店，以接受烦恼咨询出名，好像还上过周刊。于是我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去咨询了一下，结果得到了非常好的建议。我能有今天，全是托了他的福。”

浩介哑然。她说的绝对是浪矢杂货店，那样的杂货店不会有第二家。

“你觉得难以置信？”晴美问。

“没有，没那回事。是嘛，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杂货店。”浩介极力佯装平静。

“很有趣吧？不过如今还在不在就不知道了。”

“不管怎样，只要事业顺利就好。”

“谢啦。老实说，我现在副业上赚钱更多。”

“副业？”

“就是投资。股票、房地产，还有高尔夫会员证之类的。”

哦。浩介点点头。这些他最近也常有耳闻。听说房地产价格扶摇直上，经济随之一片大好，连木雕生意也因此而顺风顺水。

“藤川先生对股票有兴趣吗？”

浩介苦笑着摇了摇头。“一丁点也没有。”

“是吗？那就好。”

“为什么？”

晴美露出一抹踌躇的神色，之后才开口道：“要是你投资买了股票和房地产，最好在一九九○年前全部脱手。之后日本经济就会直线下跌。”

浩介困惑地盯着她看，因为她的口气实在太自信了。

晴美说了声“对不起”，不自然地笑了。

“说了奇怪的话，请你忘了吧。”说完她看了看手表，欠身站起，“难得见上一面，我很开心。以后咱们有机会再见。”

“嗯。”浩介也站了起来，“你也多保重。”

和晴美道别后，浩介回到车上。刚刚发动引擎，准备离开，他又一脚踩下刹车。

浪矢杂货店啊……

他突然在意起那家店来。从结果来看，浩介并没有听从那位老爷爷的建议，而且他觉得自己做对了。但也有像晴美这样至今满怀感激的人。

那家店如今怎样了呢？

浩介再次发动汽车，虽然有些犹豫，还是开向了与归途不同的方向。他想去看看浪矢杂货店。那里多半已经破败不堪了吧。总觉得倘若确认了这一点，就多少能解决什么问题似的。

十八年没回过从小长大的小镇了，浩介完全凭记忆转动方向盘。虽然应该不会有人一见面就认出他来，他还是很小心地尽量避人耳目，老家所在的地方更是绝不靠近。

小镇的样子整个都变了。住宅增加，路也在整修，想必是经济繁荣带来的影响吧。

然而浪矢杂货店依然以同样的姿态伫立在原地。尽管房子老旧了许多，招牌上的字样也变得难以辨识，外观却保持完好，仿佛一拉开生锈的卷帘门，店里照旧摆放着商品。

浩介下了车，来到店铺前。怀念和悲伤在心头萦绕，他又想起了因为要不要和父母一同连夜潜逃而烦恼，将咨询信投进投递口的那个夜晚。

回过神时，他已穿过店铺旁边的通道，绕到后门。那个牛奶箱一如往昔地安在门旁，打开盖子一看，里面什么也没有。

浩介叹了口气。就这样吧，这件事到这儿就算结束了。

就在这时，后门忽然开了，出现一个年纪在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啊，对不起。”浩介连忙盖上牛奶箱，“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只不过……那个……有点……”他想不出合适的借口。

男人讶然地看看浩介，又看看牛奶箱。“莫非您是咨询的人？”他问。

“什么？”浩介望着对方。

“不是吗？您不是以前向家父写信咨询的人？”

猝不及防的浩介半张着嘴，就这么点了点头。

“是的。不过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男人露出笑容。

“果然是这样。我就说如果不是以前咨询过，应该不会碰这个牛奶箱。”

“对不起。好久没来这边了，总觉得很怀念……”浩介低头道歉。

男人摇了摇手。

“您不用道歉。我是浪矢的儿子，家父八年前已经过世了。”

“这样啊。那这家店……”

“现在已经没人住了，也就我偶尔过来看看。”

“有没有拆掉的打算呢？”

唔……男人小声沉吟。“因为某种缘故，不能那样做。所以就这么放着吧。”

“这样啊。”

浩介很想知道原因，但追根究底似乎有失礼貌。

“您是认真的咨询吧？”男人说，“您看的是牛奶箱，那您咨询的是比较严肃的问题吧？不是跟家父开玩笑。”

浩介明白他的意思。

“是的，我是很有诚意地来咨询的。”

男人点点头，看着牛奶箱。

“家父也真喜欢做奇怪的事。我常想，有这空闲给别人咨询，拿来想想生意上的事多好。不过这是他的人生价值所在，受到很多人的感谢，他很满足。”

“有人来致谢吗？”

“嗯……可以这么说吧。收到过好几封来信。家父本来特别担心自己的回答没有派上用场，读了那些信后，总算安心了。”

“信上写的自然是感谢的内容啰。”

是啊，男人眼神郑重地点头。

“有人写信来说，当上学校老师后，灵活运用小时候家父给的建议，工作因此变得很顺利。也有的感谢信不是咨询者本人，而是她女儿写来的。好像母亲当年为了要不要生下有妇之夫的孩子而苦恼，为此来向家父咨询。”

“原来如此，真是各式各样的烦恼都有。”

“可不是嘛。读着这些感谢信，我深深觉得，真难为家父能坚持这么久。这当中既有‘该不该跟父母一起趁夜潜逃’这种严重的烦恼，也有‘喜欢上学校的老师，怎么办才好’这种包含微妙问题的烦恼—”

“等等！”浩介伸出右手，“有人问过该不该跟父母一起趁夜潜逃的问题？”

“是啊。”男人眨了眨眼睛，表情仿佛在问“怎么了”。

“那个人也写来了感谢信？”

“没错。”男人点点头，“家父建议他跟父母走。据他信上说，他也确实这样做了，结果很圆满，和父母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

浩介皱起眉头。“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是说收到感谢信的时候。”

男人流露出犹豫的神色。“是在家父过世前不久。”他回答，“不过由于种种原因，写感谢信并不是那个时候。”

“什么意思？”

“实际上—”男人刚一开口就闭上了嘴，然后咕哝了一句“该怎么说呢”。“闲话还是不多说了。您不必放在心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男人的样子有点古怪。他匆匆忙忙锁上后门。“那么我就失陪了。您尽管慢慢看，看个尽兴。不过，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值得看的地方。”

男人很冷似的哈着腰，朝狭窄的通道走去。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后，浩介又望向牛奶箱。

那一瞬间，牛奶箱仿佛扭曲了形状。

10

回过神时，店里正在播放《昨天》。浩介将威士忌一口饮尽，招呼妈妈桑再来一杯。

他的目光落在手头的信纸上。这封信是他绞尽脑汁才写出来的，内容如下：

浪矢杂货店：

我是大约四十年前给您写过咨询信的人。当时我用的名字是保罗·列侬，您还记得吗？

我咨询的问题是，父母计划连夜潜逃，并且叫我跟他们一起走，我该怎么办。

您回答说，和家人分开不是好事，应该相信双亲，和他们共同行动。

我一度也决心照您的话去做。事实上，我确实和父母一起离开了家。

可是途中我再也忍耐不下去了。我对父母，尤其是父亲已经失去了信任。我不想就这样任由他掌控自己的人生。我们之间的亲情已经断绝了。

我在某个地点逃离了父母。以后会发生什么，我完全无法预料，但总之，我无法再和他们在一起了。

此后父母的情况如何，我全然不知。说到我自己，我可以断言，我当时的决定是对的。

经过一番曲折，我最终得到了幸福。如今，我过着精神安宁、经济稳定的生活。

由此看来，没听浪矢先生的建议是正确的。

为了避免误会，我先声明：我写这封信绝对不是来抱怨的。根据我在网上看到的消息，您希望咨询者坦诚告诉您，当年得到的建议对自己的人生有什么影响。所以我想，对于没有听从您建议的人，您一定也希望他们如实相告。

说到底，我认为人生只有靠自己的努力去开创。

读这封信的人，想必是浪矢先生的家人吧。如果给您带来不快，我在此谨表歉意。信就请您自行处置吧。

保罗·列侬

妈妈桑将啤酒杯放到吧台上，浩介抿了口威士忌。

一九八八年末的事情在他脑海浮现。当时他从店主老爷爷的儿子口中得知，有一封信里咨询的烦恼和他一模一样，而且咨询者听从了老爷爷的劝告，跟父母一起走了，最后得到了幸福。

没想到会有如此奇妙的巧合。这么说来，这个小镇上还有一个孩子怀有同样的苦恼？

那个孩子和他的父母，究竟是怎样过上幸福生活的呢？回忆自己一家人的遭遇，浩介觉得没那么容易找到打破困境的办法。正是因为无路可走，浩介的父母才选择了连夜潜逃。

“您的信写好了吗？”妈妈桑问道。

“嗯，差不多吧。”

“现在很少有人亲笔写信呢。”

“说得也是。我是临时想到要写的。”

这是今天白天的事情。浩介正在用电脑查看资料，无意中从某人的博客上看到了一段话。也可以说，是他的眼睛对“浪矢杂货店”这几个字发生了反应。那段话内容如下：

九月十三日凌晨零时零分到黎明这段时间，浪矢杂货店的咨询窗口将会复活。为此，想请教过去曾向杂货店咨询并得到回信的各位：当时的那封回信，对您的人生有何影响？可曾帮上您的忙？希望各位直言相告。如同当时那样，来信请投到店铺卷帘门上的投信口。务必拜托了。

浩介大吃一惊。怎么会有这种事？是有人在恶作剧吗？可是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马上找到了消息的来源。那是一个名为“浪矢杂货店仅此一夜的复活”的网站，网站的运营者自称“浪矢杂货店店主后人”。据说九月十三日是店主的三十三周年忌日，所以他想以这种方式来祭奠。

今天一整天他都在想这件事，工作也没心思做了。像往常那样在日式快餐店吃过晚饭后，浩介回了家，但心里依然记挂着这事。最后他连衣服也没换，就又出了门。他一个人住，因此不需要跟谁打招呼。

虽然有些犹豫，浩介还是搭上了电车。仿佛有某种冲动在驱使着他。

又读了一遍刚刚写好的信，浩介心想，这样一来自己的人生也总算是接近圆满了吧。

店里的背景音乐变成了《平装书作家》，这是浩介很喜欢的歌。他不经意地向CD播放器望去，发现旁边还有一台唱片机。

“现在还会放黑胶唱片吗？”他问妈妈桑。

“很少很少了，除非常来的客人特意要求。”

“噢……可以给我看看吗？不用放出来。”

“可以啊。”说着，妈妈桑消失在吧台深处。

没多久她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张黑胶唱片。

“另外还有一些，不过放在家里了。”说完，妈妈桑将唱片并排放到吧台上。

浩介伸手拿起一张。那是《艾比路》。这张唱片虽然发行时间比《顺其自然》早，实质上却是披头士创作的最后一张专辑，封面上四个人穿过人行横道的照片赫赫有名，以传奇来形容也不为过。其中保罗·麦卡特尼不知为何光着脚，因此有流言说，保罗那时就已经死了。

“真是怀念啊。”浩介情不自禁地低喃着，又拿起第二张。这张是《魔幻之旅》，据说是同名电影的原声音乐集，不过电影的内容不知所云。

第三张是《佩珀军士孤独之心俱乐部乐队》。不消说，这张是摇滚音乐的不朽之作—

浩介的目光被一个地方吸引住了。唱片封面的右边有一位金发美女，过去他以为是玛丽莲·梦露，长大后才知道，其实是女演员黛安娜·多丝。就在她的旁边，有一处印刷剥落的地方，上面有用油性笔修补过的痕迹。

浩介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心脏开始狂跳。

“这……这是……”他嘶哑着嗓子，咽了口唾沫，望向妈妈桑，“这是你的收藏吗？”

她露出略带踌躇的表情。“现在是由我保管，不过原来是我哥哥的。”

“你哥哥的？那为什么会到了你手里？”

妈妈桑呼地吐出一口气。

“我哥两年前过世了。我会成为披头士的歌迷，都是受我哥的影响。他从小就狂热迷恋披头士，长大后也常说，总有一天要开一家披头士主题酒吧。三十来岁的时候，他辞去工作，开了这家店。”

“……这样啊。你哥哥是生病还是……”

“是的，他得了肺癌。”她轻轻按了下胸口。

浩介看了眼之前拿到的名片，她的名字是原口惠理子。

“你哥哥也姓原口吗？”

“不是，他姓前田。原口是我家那位的姓。不过我已经离婚了，现在是单身，只是因为嫌麻烦，才没改回原来的姓。”

“前田先生啊……”

那就没错了，浩介确信。当初买下他唱片的那个朋友，正是姓前田。那么，此刻拿在手上的唱片，就是浩介自己的。怎么会有这种事？一面这样想，浩介一面又觉得，就算有其实也不稀奇。仔细想想，在这样一个小镇上，会想到开一家披头士主题酒吧的人本来就很有限。当他看到“Fab4”这个店名时，就该意识到很可能是朋友开的店了。

“我哥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妈妈桑问。

“没什么。”浩介摇摇头，“原来这些唱片是你哥哥的遗物啊。”

“没错。不过，也是前主人的遗物。”

“什么？”浩介脱口问道，“你说的前主人是……”

“这些唱片基本都是哥哥上初中时从同学那里买来的，总共有好几十张。听说那个朋友原本比哥哥还迷恋披头士，可是有一天却突然说想把唱片卖掉。哥哥自然很高兴，但也说太不可思议了……”说到这里，妈妈桑掩住了嘴，“不好意思，这种事很无聊吧。”

“不不，我很想听下去。”浩介舔了口威士忌，“说来听听吧，那个朋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好的，她点了点头。“暑假结束后，那个朋友一直没来学校。实际上他是和父母一起连夜潜逃了。听哥哥说，他家里欠下了一大笔钱。可是到底也没逃得了，最后发生了悲惨的事情……”

“出什么事了？”

妈妈桑垂下视线，表情变得很沉重。她慢慢抬起头。“连夜潜逃后大约过了两天，他们自杀了。不过好像是强迫自杀。”

“自杀？就是说死了？谁和谁？”

“一家三口。父亲杀了太太和儿子，最后自己也……”

怎么可能！浩介好不容易才忍住大叫的冲动。“他是怎么杀死……太太他们的？”

“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听说是让他们吃药熟睡后，从船上推落海里。”

“从船上？”

“他们夜里偷了条手划船出海。但父亲没死成，回陆地后上吊自杀了。”

“两人的遗体呢？太太和儿子的遗体找到了吗？”

这个嘛……妈妈桑侧头思索。“这我就没听说了。不过父亲好像留下了遗书，所以知道两人已经死了。”

“是吗……”

浩介将威士忌一口喝干，让妈妈桑再来一杯。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酒精既不能麻痹他的神经，也不能让他保持平静。

就算找到了遗体，应该也只是纪美子一个人。但既然遗书上写明杀死了妻子和儿子，即使另一方的遗体未能找到，引起警察怀疑的可能性也不大。

问题是，贞幸为什么要这么做？

浩介回想起四十二年前的往事。那天深夜，他从富士川服务区躲到运输公司货车的车厢里，踏上了逃亡生涯。

贞幸和纪美子发现儿子失踪后，一定很烦恼该怎么办。是忘掉儿子，按照预定计划继续潜逃，还是设法寻找儿子？照浩介的猜想，他们很可能会选择前者，因为根本没法找。

然而两人一样都没选。他们选择了自杀。

又一杯威士忌送到了浩介面前。他拿起啤酒杯，轻轻晃动，冰块发出细微的撞击声。

全家一起赴死这个念头，也许贞幸之前就曾经动过。当然，那是最后的手段。毫无疑问，是浩介的举动促使他下了决心。

不，不只是他。这应该是他和纪美子两人商量后的决定。

即使如此，为什么不惜偷船也要把纪美子沉入海中呢？

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为了把儿子一起“杀死”。如果是广阔无垠的大海，找不到遗体也不足为奇。

决定自杀时，父母考虑了浩介的处境。如果死的只有他们两人，儿子将来会怎样？

浩介打算怎样生存下去，他们无从想象。但他们显然想到，他会舍弃和久浩介这个名字和经历。如果是这样，他们绝不能影响他。

所以他们决定，把和久浩介这个人从世上抹去。

警视厅少年科的刑警、儿童咨询救助中心的工作人员，还有其他很多人都想查出浩介的身份，可是谁也没能成功。这是理所当然的。有关和久浩介这名初中生的一切，早已从所有资料里悉数删除了。

趁夜潜逃前，母亲纪美子来到浩介房间说的那番话，如今重又回响在他耳边。“我就不用说了，你爸爸也是一切为你着想，只要能让你幸福，他什么都愿意做，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这些话并不是谎言。他能有今天，全是靠父母的一片苦心。

浩介摇摇头，呷了口威士忌。不可能有这种事。就因为摊上那样的父母，害得他饱尝艰苦，连本名都不得不舍弃。能够有如今的生活，靠的是他自己的努力，而不是其他。

尽管这样想，后悔和自责的情绪依然涌上心头，这也是事实。

因为自己的逃走，导致父母别无选择。是自己把他们逼入了绝境。在逃走之前，为什么不再向他们提议一次呢？告诉他们，不要趁夜潜逃了，回家吧。全家人一起从头再来。

“您怎么了？”浩介闻声抬起头，妈妈桑正担心地看着他，“您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没事。”浩介摇摇头，“没什么，谢谢你。”

他的视线落在手头的信纸上。回头再看自己写的信，不快感在心头弥漫开来。信上通篇都是自鸣得意的话，没有任何价值，也感受不到对帮助过自己的人的敬意。什么“自己的人生只有靠自己的努力去开创”！如果不是自己瞧不起的父母的牺牲，天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

浩介撕下那页信纸，唰唰几下撕成碎片。妈妈桑忍不住“欸”了一声。

“不好意思，我能不能再待一会儿？”浩介问。

“可以啊，没问题。”妈妈桑微笑道。

他拿起圆珠笔，重新注视着信纸。

浪矢爷爷果然是正确的。只要全家同舟共济，一起回到正路上来也完全有可能—他想起了这句回答。就因为自己单独逃走，这条船失去了方向。

那么这封信该怎样写呢？自己没听建议离开了父母，两人随即自杀了，不如就这样如实相告？

不能这么做，还是不写出来的好。他旋即改变了想法。

自己全家自杀事件在小镇上造成多大的轰动，浩介并不清楚，但万一浪矢爷爷已经听说了呢？他也许会怀疑，该不会就是咨询者“保罗·列侬”一家，并为当初建议他和父母一起走深感后悔。

今晚的活动是为了祭奠浪矢爷爷三十三周年忌日。既然如此，就该让过世的老爷爷安心。虽然公告上称“希望各位直言相告”，但并不代表必须写出事实。重要的是告诉老爷爷他的意见是对的，这就够了。

思索片刻后，浩介写了如下的一封信。开头和刚才写的几乎一模一样。

浪矢杂货店：

我是大约四十年前给您写过咨询信的人。当时我用的名字是保罗·列侬，您还记得吗？

我咨询的问题是，父母计划连夜潜逃，并且叫我跟他们一起走，我该怎么办。您没有把这封信贴到墙上，因为是第一次收到真正的烦恼咨询。

您回答说，跟家人分开不好，应该相信父母，和他们共同行动。最后您又加上一句，只要全家同舟共济，一起回到正路上来也完全有可能。这句鼓励的话对我弥足珍贵。

我决定听您的话，跟父母一起行动。而您的判断是正确的。

详情我就不多说了，最后我们一家成功摆脱了苦难。虽然父母已于前几年去世，但我认为他们的一生过得很幸福。而我，现在也过着优裕的生活。

这一切都是托了浪矢先生的福。为了表达感谢之情，我提笔写下了这封信。

读信的人，想必是浪矢先生的家人吧。如果这封信能成为三十三周年忌日的祭奠，我将深感荣幸。

保罗·列侬

反复看了几遍，浩介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浪矢爷爷的儿子曾经说过另一个夜逃少年的感谢信，跟自己这封信内容何其相似。当然，这只是巧合罢了。

将信纸叠好放进信封，一看手表，就快到零点了。

“拜托你一件事。”浩介站起身，“我现在要去一个地方寄信，很快就回来，到时可以再喝上一杯吗？”

妈妈桑浮出困惑的表情，看看信纸，又看看他，最后莞尔一笑，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浩介说了声“谢谢”，从钱包里取出一张万元钞票，放到吧台上。他不想让妈妈桑怀疑自己是找借口开溜。

从店里出来，浩介走在夜路上。周围的小酒馆都已关了门。

看到浪矢杂货店了。浩介停下了脚步，因为店门口有人影。

怀着惊讶的心情慢慢走近，发现那是一名身穿套装的女子，三十来岁。附近停着一辆奔驰。浩介朝车里看去，只见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瓦楞纸箱，箱子里装着某位女歌手的CD，同样的专辑有好几张，看来是和女歌手相关的人。

女子把某样东西投进卷帘门的投递口后，转身准备离开。发现浩介时，她吃惊地僵住了，露出戒备的神色。浩介把手上的信封扬给她看，另一只手指了指卷帘门的投递口。她似乎明白了缘由，表情放松下来。无言地点头致意后，她坐上了旁边的奔驰。

今晚会有多少人来到这里呢？浩介思忖着。人生中浪矢杂货店具有重要意义的人，也许出乎意料的多。

奔驰开走后，他将信投入投递口。只听啪嗒一声，暌违了四十二年的声音。

浩介只觉得一身轻松。或许是因为一切终于画上句号了，他想。

回到Fab4，墙上的液晶屏已经插上了电源。妈妈桑正在吧台里操作着什么。

“你在干吗？”浩介问。

“我哥哥有段心爱的视频资料，不过好像没出正版，只有盗版里收录了一部分。”

“是嘛。”

“给您来点什么酒？”

“唔，跟刚才一样吧。”一杯布纳哈本送到了浩介面前。他伸手去拿时，视频开始了。刚把酒杯送到唇边，浩介倏地停下了手。他知道这是什么视频了。“这是……”

出现在屏幕上的，是苹果公司大楼的屋顶平台。寒风呼啸中，披头士开始了演唱。这正是电影《顺其自然》的高潮一幕。

搁下酒杯，浩介凝视着画面。这部电影改变了他的人生。看了这部电影，他深深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是何等脆弱。

可是……

电影里的披头士和浩介记忆中的有点不一样。在电影院看的时候，他觉得他们的心已经疏远，演出也是乱唱一气。但此时重看，感觉却完全变了。四名成员都在全力以赴地演唱，看上去也乐在其中。是不是就算解散已经近在眼前，一起演出时还是能找回过去的感觉呢？

在电影院看的时候，浩介之所以觉得演出很糟糕，大概是源于自己的心境。当时他已经不相信真情了。

浩介端起酒杯，喝了口威士忌，然后静静地闭上双眼，为父母祈祷冥福。

第五章 来自天上的祈祷

1

翔太从店铺回来了，一脸的怏怏。

“没有信来吗？”敦也问。

翔太点点头，叹了口气。“好像只是风吹卷帘门晃动的声音。”

“是吗？”敦也说，“这样也好。”

“难道他没看到我们的回信吗？”幸平问。

“应该看到了。”翔太回答，“因为放在牛奶箱里的信消失了，总不可能是别人拿走了吧？”

“是啊。那为什么没有回信呢？”

“这个嘛……”说到这里，翔太把目光投向敦也。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敦也说，“毕竟信上那样写，收到的人肯定觉得莫名其妙。再说，真要回了信才麻烦，万一人家问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怎么说？”

幸平和翔太低头不语。

“没法回答吧？所以到这就算了。”

“不过真让人吃惊。”翔太说，“没想到会有这么巧的事，鱼店音乐人就是那个人。”

“这倒也是。”敦也点头同意。“我一点也不惊讶”这种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和奥运会候选女运动员通信结束后，紧接着又收到另一个人的咨询信。一看信上的内容，敦也他们目瞪口呆，气不打一处来。“不知道是该继承家里的鱼店，还是坚持音乐之路”这种事，哪里算得上烦恼，纯粹是一个天生好命的家伙任性妄为罢了。

于是他们写了封回信，带着揶揄的口气指责他那过于天真的想法。这位自称鱼店音乐人的咨询者似乎颇感意外，马上来信反驳。敦也他们又回了封直截了当的信。就在下一封信投进来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当时敦也他们都在店里，为的是等待鱼店音乐人寄来的信。很快信就从投递口塞了进来，但却在塞到一半时停下了。令人惊异的事情就发生在下一秒。

从投递口传来了口琴声。那旋律敦也他们很熟悉，连歌名也知道，叫《重生》。

这首歌是女歌手水原芹广为人知的成名作。除此之外，还有一段有名的逸事。对敦也等人来说，也并非毫无关系。

水原芹和弟弟一起在孤儿院丸光园长大。她上小学时，孤儿院发生了火灾，一个男人救了她来不及逃生的弟弟。他是院方为了圣诞节晚会找来的业余歌手，因全身被严重烧伤，后来在医院里过世。

《重生》就是这位音乐人创作的歌。为了报答他的恩情，水原芹一直唱着这首歌，最后奠定了她不可动摇的明星地位。

这个故事敦也从小就耳熟能详，因为他们也是在丸光园长大的。水原芹是园里孩子们引以为荣的希望之星，他们梦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她那样光芒夺目。

听到这首《重生》，敦也他们大吃一惊。一曲吹毕，信啪地从投递口掉落，似乎是外面的人推进来的。

这是怎么回事？三人凑在一起琢磨。咨询者所在的时代应该是一九八○年，水原芹虽然已经出生，但还是个小孩子，《重生》这首歌当然也无人知晓。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鱼店音乐人就是《重生》的作者，水原姐弟的恩人。

他在信上说，浪矢杂货店的回答让他很受打击，但也促使他重新审视自己。信末他还提出，希望直接见面谈一谈。

三人很烦恼。该不该将未来的事情告诉鱼店音乐人呢？一九八八年的平安夜，你将在一所名叫丸光园的孤儿院里遭遇火灾，因此丧生。—应该这么跟他直说吗？

跟他说了吧！幸平提议。这样没准他就不会死了。

可是水原芹的弟弟不就死了吗？翔太随即提出疑问。对此幸平也无法反驳。

最后由敦也下了结论：不告诉他火灾的事。

“就算跟他说了，他也不会当真，只会觉得听到了怪吓人的预言，心里不舒服，然后没两天就忘了。再说不管是丸光园的火灾，还是水原芹唱《重生》，都是我们已经知道的事实。这种事是绝对不会改变的，再怎么写信都白搭。所以倒不如写点鼓励的话好了。”

翔太和幸平都同意他的看法，剩下的问题就是写些什么话。

“我……想谢谢他。”开口的是幸平，“如果没有他，水原芹很可能不会成为歌手，我们也就听不到《重生》了。”

敦也也有同感。翔太也说，就这么写吧。

三人斟酌着措辞，在信的结尾写了这样一段话：

你对音乐的执着追求，绝不是白白付出。

我相信，将会有人因为你的歌而得到救赎。你创作的音乐也必将流传下去。

若要问我为何能如此断言，我也很难回答，但这的确是事实。

请你始终坚信这一点，坚信到生命最后一刻。

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把信放到牛奶箱里，隔了片刻再打开看时，信已经消失了。想必已送到鱼店音乐人的手上。

他们猜想说不定会有回信，于是关上后门，一直等到现在。

可是回信没有来。之前都是刚把回答放到牛奶箱里，回信就从投递口投进来了。也许鱼店音乐人看了敦也他们的信后，作出了某种决定吧。

“那就把后门打开。”敦也站了起来。

“等一下！”幸平抓住敦也的牛仔裤脚，“再等会儿行不行？”

“怎么了？”

“都说了……”幸平说着，舔了舔嘴唇，“等一下再开后门。”

敦也皱起眉头。

“为什么？鱼店那边不会有信来了。”

“我知道。那个人就不管他了。”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想说不定还有其他人来信咨询。”

“啊？”敦也张大了嘴，低头看着幸平，“你说什么呢！关着后门时间就不会流逝，你懂不懂？”

“我当然懂。”

“那你就该知道，现在不是干这种事的时候。之前是因为信都已经来了，没办法只能奉陪，但是一切已经结束了，烦恼咨询的游戏到此为止了。”

挥开幸平的手，敦也向后门走去。把门敞开后，他确认了一下时间。凌晨四点出头。

还有两个小时—

等六点一过就离开这里。那时电车应该已经发车了。

回到屋里，只见幸平泄气地坐着，翔太则在摆弄手机。

敦也在椅子上坐下。餐桌上的烛光微微摇曳，大概因为外面有风吹进来。

望着发黑的墙壁，敦也暗想，这真是栋不可思议的屋子啊。究竟是什么缘故导致出现这种超常现象呢？自己又为什么会卷入这种事？

“我不大会讲话，”幸平突然冒出一句，“不过活到现在，今天晚上头一次觉得就算是我这号笨人，也还有点用处。”

敦也皱起眉头。

“所以你想继续帮人解决烦恼？明明一分钱都没得赚。”

“不是钱的问题。没钱赚也不打紧。像这样把利害得失放在一边，真心诚意地替别人想办法，我以前从来没有过。”

敦也夸张地连连咂舌。

“我们是认真想了，信也写了，结果呢？屁用也没有。那个奥运女只会把回答理解成她想要的意思，鱼店那人更是什么也帮不上。打一开头我就说了，混成我们这个样子，还想给别人解决问题，本身就是不自量力。”

“可是读到月兔的最后一封信时，你不是也挺开心吗？”

“是感觉还不坏，不过你可别搞错了。我们不是那种有资格给别人提意见的人。我们是……”敦也指了指放在屋子角落的提包，“我们是下三滥的小偷。”

幸平露出受伤的表情，低下了头。敦也见状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翔太“哎”地惊呼了一声。敦也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怎么啦？”

“噢，那个……”翔太扬了扬手机，“我在网上找到了浪矢杂货店的消息。”

“网上？”敦也皱眉，“是不是有人回忆往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用‘浪矢杂货店’这个词来搜索，想没准有人会提到点什么。”

“然后找到了相关的回忆？”

“那倒不是。”翔太走到敦也身边，递出手机，“你看看这个。”

“什么嘛。”敦也说着，接过手机，扫视着液晶屏上显示的文字。上面有一行标题“浪矢杂货店仅此一夜的复活”。接着看下去，敦也完全理解翔太为什么会大呼小叫了。他自己也有全身发烫的感觉。

那段文字内容如下：

致知道浪矢杂货店的各位朋友：

九月十三日凌晨零时零分到黎明这段时间，浪矢杂货店的咨询窗口将会复活。为此，想请教过去曾向杂货店咨询并得到回信的各位：当时的那封回信，对您的人生有何影响？可曾帮上您的忙？希望各位直言相告。如同当时那样，来信请投到店铺卷帘门上的投信口。务必拜托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不过上面说，九月十三日是店主三十三周年忌日，所以想到以这种方式来祭奠。发布消息的是店主的后人。”

“咦，怎么啦？”幸平也凑了过来，“出什么事了？”

翔太把手机递给幸平，然后说了一句：“敦也，今天是九月十三日。”

敦也也想起来了。九月十三日凌晨零时零分到黎明—现在正是这段时间，而他们就在杂货店里面。

“奇怪，这什么意思？咨询窗口将会复活……”幸平不住眨着眼睛。

“所有这些不可思议的现象，恐怕都跟这件事有关系。”翔太说，“一定是这样。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所以现在和过去连接到了一起。”

敦也揉了揉脸。虽然不知道缘由，不过翔太说得应该没错。

朝敞开的后门望去，外面仍是沉沉夜色。

“只要门开着，就不会通向过去。离天亮还有段时间，敦也，我们该怎么办？”翔太问。

“什么怎么办？”

“我们说不定妨碍到了什么。本来那扇门应该是一直关着的。”

幸平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来到后门前，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喂！你怎么自作主张？”敦也说。

幸平回过头，摇了摇头。“一定得关上。”

“为什么？关上门时间就不会过去，难道你想一直待在这儿？”话刚出口，敦也心念一转，恍然点头。“原来如此，我懂了。关上后门，但我们离开这里。这样就皆大欢喜了，既不会碍到谁，又解决了问题。是这个意思吧？”

然而两人并没有点头，脸上仍是怏怏的神色。

“怎么啦，你们还有话要说？”

翔太终于开口了。

“我还要再待一会儿。敦也你自己出去好了。在外面等着也行，先逃也行。”

“我也是。”幸平马上说道。

敦也差点抓破头皮。“你们待在这里想干吗？”

“没想干吗。”翔太回答，“只不过想看看，这栋不可思议的屋子还会有什么事发生。”

“你们想清楚没有，到天亮还有一个小时，外面世界的一个小时，这栋屋子里要好几天，你们就一直不吃不喝地守在这里？这种事不可能。”

翔太移开了视线。看来他心里也承认敦也说得没错。

“死了这条心吧！”敦也说。但翔太没吭声。

恰在这时，传来了卷帘门晃动的声音。敦也和翔太对视了一眼。

幸平朝店铺跑去。望着他的背影，“横竖又是风，”敦也说，“不过是风吹的罢了。”

没多久，幸平慢吞吞地回来了。手上什么也没有。

“果然是风吧？”

幸平没有马上回答。等到了敦也他们面前，才露出灿烂笑容，右手探到背后，说了声“锵”，伸出的手上握着一个白色信封。看样子信是藏在裤子后口袋里。

敦也禁不住皱起眉。这下事情可棘手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敦也。”翔太指着信封说，“回答完这封咨询信，我们就离开这里。我保证。”

敦也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先看看再说，搞不好这烦恼我们也没辙。”

幸平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2

浪矢杂货店：

您好。我有桩烦恼的事想跟您请教，所以写下了这封信。

我今年春天从商业高中毕业，四月起在东京的一家公司上班。我之所以没上大学，也有家庭方面的原因，我想尽早进入社会工作。

可是上班没多久，我就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我所在的公司招高中毕业的女生，纯粹是用来打杂。我每天做的都是倒茶、泡咖啡、把男同事字迹潦草的文件誊写清楚，诸如此类谁都能做的简单工作。中学生，不，只要是会写几个字的小学生都干得了。从工作中得不到任何成就感。我拥有会计二级证书，但照现在这样下去，也是白白浪费了。

公司似乎认为，女人上班就是为了找结婚对象，一旦找到合适的男人就会马上辞职结婚，所以根本没把我们当回事。反正只需要做一些简单的工作，学历也就无所谓，一批批年轻女职员招进来，可以方便男职员找老婆，薪水也随便给点就行了，所以是件很划算的事。

可是我并不是抱着找结婚对象的打算来工作的。我希望成为独立自主又有经济能力的女人，从来没有只是临时上上班的想法。

就在我为前途发愁时，有一天走在街上，有人向我搭讪，问我要不要去他们店里上班。那家店是新宿的酒廊。没错，那个人就是物色陪酒小姐的星探。

我打听了一下，条件好得出奇，跟白天上班的公司相比简直天上地下。因为条件实在太好，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内幕。

那个人邀请我去参观一下，就当是开开眼界。于是我下决心去了一趟店里。在那里，我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酒廊、陪酒小姐这样的字眼，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但那里展现在我面前的，却是华丽的成人世界。女孩子们不仅要努力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还要千方百计让客人满意。虽然拿不准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我感觉有尝试的价值。

就这样，我开始了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去店里陪酒的生活。我的实际年龄是十九岁，但在店里说是二十岁。尽管工作很辛苦，接待客人也比想象中更难，但每天都过得很有意义，赚钱也轻松得多。

可是两个月过去了，我又有了新的疑问。不是对当陪酒小姐这件事，而是要不要继续粉领族生活。我在想，像这样只能做些简单的工作，还有什么必要继续干下去，把自己弄得很累呢？倒不如一心一意地陪酒，赚钱也来得更快。

只是我对周围的人隐瞒了我在陪酒的事。如果突然从公司辞职，我也担心会给各方面带来不少麻烦。

但我觉得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奋斗道路。我该怎样得到别人的理解，以稳妥的方式从公司辞职呢？如果您能给我一些好的建议，那就太感谢了。

拜托您了。

迷途的小狗

读完这封信，敦也重重地哼了一声。“这有什么好说的，太不像话了！最后一次烦恼咨询，偏偏摊上这么一封信。”

“这个确实不像话。”翔太也撇了撇嘴，“这种向往陪酒的轻浮女人，不管什么时代都少不了。”

“她一定是个美人儿。”幸平乐呵呵地说，“走在路上都会被发现，才两个月好像就赚了不少钱。”

“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喂，翔太，写信啊。”

“怎么写？”翔太拿起圆珠笔。

“这还用说，叫她别猪油蒙了心呗！”

翔太皱起眉头。“对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这么说太狠了吧？”

“这种蠢女人，不说狠一点她才不会明白。”

“我知道，不过还是说得委婉一点吧。”

敦也不耐烦地咂舌。“翔太你也太心软了。”

“要是话说得太重，反而会引起反弹。敦也你不也是这样吗？”

说着，翔太写了如下的一封信。

迷途的小狗：

来信我已经读过了。

老实跟你说吧，别去陪酒了，那是乱来。

我知道那比做普通的粉领族赚钱多得多，也轻松得多。

因为很容易就能过上奢侈的生活，所以你觉得这样也挺好。这也难怪。

可是只有年轻的时候才有这种好日子。你还年轻，才干了两个月，还不了解这一行残酷的地方。客人里什么样的人都有，已经出现过很多冲着你身体来的男人了吧？这种男人你能巧妙地应付吗？还是跟他们一个个上床？那样身体也吃不消呀。

一心一意地陪酒？你准备干到什么时候？你想做个自立自强的女人，可是年纪大了，哪里都不会雇你。

一直做陪酒小姐，最后你想混出个什么结果？酒廊的妈妈桑？那我就没话可说了，你好好努力吧。可就算自己开了店，经营的辛苦也不是一点半点。

你也很想有一天结婚生子，组建幸福的家庭吧？所以难听话我就不说了，马上收手吧。

陪酒这行做下去，你打算和什么样的人结婚？客人？来你店里的客人有几个是单身的？

你也要替父母想想。他们把你养大，供你上学，不是为了让你做这种事。

临时上上班有什么不好？在公司里不用怎么干活也照样拿薪水，还被周围的人捧在手心，最后找个同事结婚，然后就再也不用上班了。

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这不是很完美吗？

告诉你，这世上为找不到工作发愁的大叔多的是，他们要是能有高中毕业女生一半的薪水，不管是倒茶还是别的什么都会高高兴兴去干的。

我说这些话没有故意为难你的意思，完全是为了你好。请相信我，照我说的去做吧。

浪矢杂货店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但愿她会听。”看完信，敦也点了点头。其实他很想直接把对方教训一顿：爸妈供你上到高中，顺利找到工作，你却想去陪酒，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翔太去把回答放到牛奶箱里。回来后刚把后门关上，卷帘门那边就传来细微的响动。

翔太说了声“我去拿信”，径直走向店铺。他很快回来了，嘴角带着笑意。“来喽！”说着，他扬了扬信封。

浪矢杂货店：

感谢您的立即回信。我本来还担心也许不会有回音，现在终于放心了。

不过读完信后，我感到很失败。浪矢先生似乎有很多误会，我应该把自己的情况说得更详细些才对。

我想专心陪酒，并不是为了过上奢侈的生活。我追求的是经济能力。要想不依靠他人也能生存下去，这是不可缺少的武器，而如果只是临时上上班，是不可能实现的。

还有，我没有结婚的愿望。结婚生子、做个平凡的家庭主妇也是一种幸福，但我从来没想过要过那样的人生。

至于陪酒这行的残酷，我多少也了解一些。只要看看周围那些比我早入行的陪酒小姐，就不难想象以后会有什么样的辛苦等着我。但我还是决心在这条道上奋斗下去，将来也有自己开店的打算。

我有这个信心。虽然才干了两个月，我已经有了好几个捧场的客人。不过我对他们还不够周到，这也是事实。这主要是因为我白天还要上班，下班后才能去店里，也就没法陪客人用餐。我想把公司的工作辞了，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不过我先说清楚，浪矢先生担心的事—也就是和客人发生肉体关系，我一次也没有过。不是没有人提出这种要求，但都被我巧妙地化解了。我还没有幼稚到那个程度。

对于亲人，我确实很抱歉，让他们为我操心了。可是说到底，这也是为了报答他们的恩情。

说来说去，我的想法还是太胡闹了吗？

迷途的小狗

又及：我只是想咨询如何说服我周围的人，并没有不做陪酒的打算。如果您不赞成，就当没看见这封信好了。

“那就当没看见！”敦也一边把信还给幸平，一边说道，“什么叫‘我有这个信心’，也太小看社会了！”

幸平怏怏地接过信纸，应了一句：“嗯，也是。”

“其实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翔太开口道，“没什么学历的女人要想经济独立，陪酒是来钱最快的。她的想法很现实。这个社会只认钱，没钱什么也干不成。”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敦也说，“就算她的想法没错，顺不顺利也很难说！”

“那你凭什么认定她就不会顺利？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吧？”翔太不满地噘嘴。

“当红的陪酒小姐独立开店当然好，可是半年就关门的事也没少听说。做生意本来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钱自然少不了，但也不是有了钱就万事大吉。她也就现在这么一说，其实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那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过久了，自己开店准没什么好结果。等到醒悟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错过了婚嫁的年龄，再当陪酒小姐都嫌老，到了那个地步，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姑娘才十九岁，犯不着为那么久以后的事情—”

“就因为年轻我才要说！”敦也提高了声音，“总之，叫她赶快放弃愚蠢的念头，把陪酒的差事辞了，专心在公司找个老公！”

翔太盯着放在餐桌上的信纸，缓缓摇头。

“我想支持她。她写这封信时，心情恐怕并不轻松。”

“不是轻松还是沉重的问题，是现不现实的问题！”

“我觉得很现实啊。”

“哪里现实了！要不我们打个赌？与其赌她能不能经营好一家酒廊，我倒想赌她当陪酒小姐的时候就会被不三不四的男人骗上手，最后生下没爹的小孩，给周围的人添麻烦！”

翔太似乎被噎住了，接着尴尬地低下了头。

屋里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沉默，敦也也垂下了头。

“我说，”幸平开口了，“再确认一下怎么样？”

“确认什么？”敦也问。

“详细的情形。听了你们俩的话，我觉得都有道理。不如再问问她到底有多认真，然后再来想办法。”

“她当然会回答说‘我是认真的’，因为她打的就是那个主意。”敦也说。

“那就问点更具体的问题。”翔太抬起头，“比如，为什么希望经济独立，为什么对结婚过上幸福生活这条路不感兴趣。还有，对于将来开店的事是怎么计划的，这个也得问问。因为敦也说得没错，做生意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问了这些问题后，如果她没有一个切实的回答，我也会判断她的梦想不现实，回信叫她别去陪酒。这样行不行？”

敦也吸了下鼻涕，点了点头。

“我觉得问也白问，不过算了，就这么办吧。”

翔太答应一声，拿起圆珠笔。

看着翔太时而沉思时而埋头写信的样子，敦也在心里回味着自己刚才说的话。当陪酒小姐的时候就会被不三不四的男人骗上手，最后生下没爹的小孩，给周围的人添麻烦—那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母亲。因为知道这一点，翔太他们才会沉默不语。

敦也的母亲是二十二岁时生下他的。父亲是同一家店里的服务生，年纪比她轻。但没等孩子生出来，那男人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敦也的母亲继续干陪酒这行。别的事她也做不来。

敦也记事的时候，母亲身边已经另有男人。但敦也没把那男人当成父亲。没多久那男人就消失了，过了一阵子，家里又住进另一个男人。母亲给那个男人钱，男人不上班。很快，那个男人也消失了，又来了另一个男人。这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之后，那个男人出现了。

那男人毫无理由地对敦也暴力相向。不，或许他有他的理由，但敦也不明白。敦也曾经因为男人一句“看你那模样不顺眼”就挨了揍，那是小学一年级时的事情。母亲也没保护他，反而觉得惹男人生气的儿子很讨厌。

敦也被打得全身青一块紫一块，但他小心翼翼地不让别人发现。万一在学校暴露了，事情一定会闹得很大，到时日子只会更难过。

男人因为赌博被逮捕，是在敦也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当时家里也来了几个刑警。其中一个注意到穿着背心的少年身上有瘀青，向母亲问起时，她撒了个拙劣的谎，那个谎转眼就被戳穿了。

刑警联系了儿童咨询救助中心，对方的工作人员随即赶来。

面对工作人员的询问，母亲回答说，她是亲手把孩子养大的。敦也至今都想不通她为什么会这么回答。他曾不止一次听她在电话里抱怨说，带小孩烦死人了，早知道不生小孩就好了。

工作人员回去了。敦也从此和母亲两个人过日子。他心想，这下终于不用再挨打了。的确，他没有再挨过打，可也并没有过上像样的生活。母亲回家的次数愈发少了，却不给他准备吃的，也不放钱在家里。学校的伙食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尽管如此，他也没把困境告诉任何人。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他是不愿意被人同情。

入冬后，圣诞节敦也也是一个人过的。接着，学校放了寒假。可是母亲已经两个多星期没回家了，冰箱里也空空如也。饿得受不了的敦也去偷小摊上的烤鸡肉串被抓，是十二月二十八日的事。从放寒假到那天他是吃什么过来的，他已经不记得了。老实说，他连偷窃的事也记不大清楚。他之所以轻易被抓到，是因为逃跑途中突发贫血晕倒了。

三个月后，敦也被送到了孤儿院丸光园。

3

迷途的小狗：

第二封信已经收到了。

我知道你并不是为了贪图享受才去陪酒。你梦想有一天拥有自己的店，我也觉得很了不起。只是我怀疑，你会不会只是因为刚开始干陪酒这行，被纸醉金迷的生活和丰厚的收入冲昏了头？

比方说，你打算怎么攒下开店的资金？什么时候存够钱，你有具体的计划吗？还有，开业以后怎么发展下去？经营一家店得雇不少人，你从哪儿学到经营的技巧？还是说你觉得陪酒做久了，总归能学会？你对这样的计划成功有信心吗？如果有，依据是什么？

你希望经济自立的想法让人佩服，但和有可靠经济能力的对象结婚，过上安定的生活，不也是很好的生活方式吗？虽然不出去工作，但在背后默默地支持丈夫，这样的家庭主妇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称得上是自立了。

你提到想报答父母，但报答并不只是给钱。只要你过得幸福，你的父母一定会很满足，觉得得到了回报。

虽然你说如果不赞成就当没看见好了，我还是没法真的撒手不管，所以写下了这封信。请你诚实地回答我。

浪矢杂货店

“写得挺好啊。”敦也看完，把信纸还给翔太。

“不知道那边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详细地回答将来的计划。”

听翔太这样说，敦也摇了摇头。“我看不会。”

“为什么？别毫无根据地下结论好不好。”

“就算有类似计划的东西，也准是些白日梦一样的话，像是捧场的客人里有演艺圈的人，也有职业棒球选手，他们都会支持我之类。”

“哇，那样就能成功啰！”幸平很起劲地说。

“笨蛋，哪儿有那么容易！”

“总之，我先去寄信。”翔太把信纸装进信封，站起身。

推开后门，翔太走了出去。接着传来打开牛奶箱的声音。啪嗒一声，盖子合上了。这是今晚第几次听到这个声音了呢？敦也不经意地想。

翔太回来了。刚刚关上后门，就听到外面卷帘门晃动的声音。“我去拿信！”幸平快步过去。

敦也看了眼翔太，两人视线刚好对上。

“你觉得会怎样？”敦也问。

“谁知道呢。”翔太耸了耸肩。

幸平拿着信回来了。“我可以先看吗？”

“看吧。”敦也和翔太同时回答。

幸平开始看信。起初他还是很开心的模样，但看着看着，渐渐变得严肃起来。看到他咬起拇指指甲，敦也和翔太不由得对视了一眼。那是幸平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来信似乎有好几页。敦也实在等不及了，拿起幸平读完的信纸看了起来。

浪矢杂货店：

第二封回信我已经拜读了。读完后，我又一次感到后悔。

您怀疑我只是被纸醉金迷的生活和丰厚的收入冲昏了头，老实说，这让我很生气。怎么会有人不负责任地往这上头想呢？

不过冷静下来后，我觉得也难怪浪矢先生会有这种想法。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说自己想开店，别人不相信也是很自然的。

最后我也反省自己，不该在信上有所隐瞒。所以我决定这次坦白说出一切。

我之前已经一再提到，我想成为一个经济自立的人，而且经济条件一定要很优裕才行。说白一点，就是要能赚很多钱。但这并不是为了我自己的欲望。

其实我从小父母双亡，到小学毕业为止的六年里，我是在孤儿院度过的。那个地方叫“丸光园”。

但我还是幸运的。小学毕业时，正好有亲戚收养了我。我能念到高中，也多亏了这家人。我在孤儿院里见过好几个被亲生父母虐待的孩子，也发生过养父母完全冲着补助金才收养孩子，连饭都不给孩子吃饱的事。我常想，和他们相比，我已经很好命了。

正因为这样，我觉得一定要报答亲戚的恩情。可是我没有多少时间了。照顾过我的亲戚如今年事已高，也没有工作，只能靠少得可怜的积蓄勉强维持生活。能帮他们一把的，只有我了。而光靠在公司里倒倒茶泡泡咖啡，是不可能办到的。

关于将来开店，我有具体的计划，当然也会存钱。我还有一个靠得住的智囊，他是我店里的客人，曾经协助过多家餐厅开业，自己也有店面。他说等我有一天独立了，他会全力帮忙。

不过浪矢先生一定会有疑问吧，为什么这个人对我这么亲切呢？

我就坦白说了，他提出要我做他的情人。只要我点头答应，每个月就有一笔安家费可拿，那肯定不是个小数字。我在认真地考虑，因为我也不讨厌他。

以上就是我对您问题的回答。您是否可以理解，我绝对不是因为爱慕虚荣才去陪酒？还是说从这封信上，您仍然感受不到我的诚意呢？您会觉得这只是小姑娘的梦呓吗？如果是这样，请您指点我什么事情不可以做，什么地方做得还不够。

拜托您了。

迷途的小狗

4

“我到车站前去一趟。”晴美冲着厨房里的秀代说。空气里飘着柴鱼干的香味。

“好啊。”姨婆回身点了点头。她正忙着把煮出的汤汁倒到小碟子里尝味。

出了家门，晴美跨上停在门边的自行车。

她徐徐踩下踏板。这是她这个夏天第三次一大早出门了。秀代可能也有点疑惑，但什么也没问，因为秀代相信她。事实上，她也的确不是去干什么坏事。

按照习惯的速度，沿着熟悉的路线前行，很快到了目的地。

或许是昨夜下了雨的缘故，浪矢杂货店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确定四下无人后，晴美走进店铺旁边的小巷。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她心里怦怦直跳，现在已经习惯了。

店铺后面有扇门，门旁安着一个旧牛奶箱。晴美做了个深呼吸，伸手打开盖子。往里看时，和之前一样，里面放着一封信。

她不由得安心地舒了一口气。

从小巷出来，晴美再次跨上自行车，踏上归途。第三封回信上会写些什么呢？她用力猛蹬踏板，迫不及待地想早点看到。

武藤晴美回家探亲，是在八月的第二个星期六。很幸运，她白天上班的公司和晚上陪酒的新宿酒廊同时开始放盂兰盆节的假。如果错开了，她就回不来了。白天上班的公司在盂兰盆节前后很难请到假，而酒廊虽然提前打个招呼就行，她又不想请假。她想趁能赚钱时多赚点钱。

说是回家，晴美回的并不是她从小生长的家。这个家的大门上，挂的是“田村”的名牌。

晴美五岁时，父母因为交通事故身亡。那是一起通常不可能发生的事故，一辆货车越过中央隔离带，从对向车道撞了过来。当时她正在幼儿园参加文艺会演的排练，得知噩耗时是什么感觉，她至今都无法记起。想来应该是悲痛欲绝吧，但那段记忆已经彻底空白了。只是后来才从别人口中得知，她将近半年没有开口说话。

虽然晴美家不是没有亲戚，但平常几乎没有往来，自然也不可能有人收养她。这时向她伸出援手的，是田村夫妻。

田村秀代是晴美外婆的姐姐，也就是她的姨婆。晴美的外公死于战场，外婆也在战后旋即病死，秀代把她当自己孙女般疼爱。因为别无可以依靠的亲戚，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救星。姨公也是个和善的好人。

可是好景不长。田村夫妻有个独生女，她和丈夫、孩子们突然搬回了娘家。晴美后来听说，那女婿事业失败，背上巨额债务，连个容身之处也没了。

上小学时，晴美被送到了孤儿院。我们很快就会接你回去—临别的时候，姨婆这样对她说。

这个约定在六年后终于实现。这时秀代的女儿一家总算搬走了。重新接回晴美的那天，秀代望着佛龛说：“从各种意义上，我都是如释重负。我也可以对得起妹妹了。”

田村家斜对面是一户姓北泽的人家，有个比晴美大三岁的女儿，名叫静子。晴美上初中时，静子也上了高中。六年没见，静子看上去十足是个大人了。

再次见到晴美，静子十分高兴。“我一直打心底惦念着你。”她眼里泛着泪光说。

从那天起，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近。静子把晴美当妹妹般疼惜，晴美也把静子当姐姐般仰慕。因为家住得很近，她们随时可以见面。这次回家，晴美最期待的就是和静子相聚。

现在静子是体育大学的大四学生。她从高中开始练习击剑，最后成为有资格角逐奥运会入场券的选手。虽然上大学期间她基本上住在家里，但因为被指定为强化集训的选手，她整日忙于训练，出国比赛的次数也增加了，时常很久不在家。

不过静子这个夏天也在家闲着。因为日本政府抵制了她渴望参加的莫斯科奥运会，晴美原本还担心她会不会大受打击，见面后才知道自己多虑了。许久没见的静子表情开朗，也没有回避奥运会的话题。据她说，她在资格选拔赛上被淘汰，那时就已经彻底放下了。

“不过那些已经获得参赛资格的选手真让人同情啊。”心地善良的她只有说到这里时，声音才透出忧郁。

晴美有两年没见过静子了。过去身材苗条的她，如今已是运动员特有的健壮体格。肩膀宽阔，上臂的肌肉比一般的男子还要发达。能够冲击奥运会的人，身体素质果然不一般啊，晴美想。

“我妈老念叨我说，我一进来，屋子都显得小了。”说着，静子皱了皱鼻翼。这是她从前就有的习惯动作。

晴美从静子那里听说浪矢杂货店的事，是在两人看完附近的盂兰盆会舞回家的路上。当时她们正聊着将来的梦想和结婚的话题，晴美突然问：“击剑和恋人，你会选哪个？”她是存心想给静子出个难题。

静子听后，停下了脚步，一眨不眨地望着晴美。在她的眼里，闪动着认真得令人吃惊的光芒。接着，她无声地流下泪来。

“咦，怎么回事？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对不起，要是惹你伤心了，我很抱歉！”晴美慌了，赶忙道歉。

静子摇摇头，用夏季和服的袖子擦去眼泪，重又露出笑脸。

“没什么。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我没事，真的没事。”她连连摇头，随后迈步向前。

此后两人都默默无语，回家的路仿佛格外漫长。

不久，静子再次驻足。

“晴美，我想顺便去个地方。”

“顺便？好啊，去哪儿？”

“去就知道了。没关系，不是很远。”

静子带她去的，是一家老旧的小店，挂着“浪矢杂货店”的招牌。卷帘门紧闭，但单看外表，看不出来是因为到了打烊时间，还是已经关店歇业了。

“你知道这家店吗？”静子问。

“浪矢……我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烦恼咨询尽管来找我，浪矢杂货店！”静子歌唱般说道。

晴美不由得“哦”了一声。“这我听说过，是朋友告诉我的。原来就是这里啊。”

她上初中时听说过那个传闻，但没有来过。

“这家店已经不开了，不过还接受烦恼咨询。”

“真的吗？”

静子点点头。

“因为最近我刚咨询过。”

晴美瞪大了眼睛。“不会吧……”

“这件事我跟谁都没说，只告诉你一个人。谁让你看到我流泪了呢。”说着，静子的眼睛又湿润了。

静子的一番话听得晴美目瞪口呆。和击剑教练坠入爱河、打算结婚就已经够让她吃惊的了，但最震惊的，还是那个人如今已不在人世，而静子明知他余日无多，依然为参加奥运会而奋斗。

如果是我，一定做不到，晴美说。

“因为喜欢的人得了不治之症啊。我绝对没法在这种状态下专心训练。”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们。”静子的语气和表情都很平静，“我想他也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所以才盼望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实现我的梦想，也实现他的梦想。明白了这一点后，我就不再迷茫了。”

而帮她摆脱迷茫的，就是浪矢杂货店。静子说。

“那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一点也不敷衍，一点也不含糊。我被他骂得体无完肤，可也因此看清了自己的虚伪，所以能够果断地全心投入击剑。”

“是吗……”晴美望着浪矢杂货店老旧的卷帘门，涌起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再怎么看，这里都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我也这么觉得。”静子说，“不过我说的都是事实。也许平常没人住，但夜里过来收信。然后写好回信，天亮前放到牛奶箱里。”

“这样啊。”

为什么要特地这样做呢？晴美疑惑地想。但既然是静子说的，应该不会有假。

从那一晚起，她一直对浪矢杂货店念念不忘。原因无他，晴美自己也有很深的烦恼，却又无法和任何人商量。

她的烦恼简单来说，就是一个钱字。

虽然姨婆没有直接跟她说过，但田村家的经济状况已经相当糟糕。如果比喻成一条船，已经到了眼看就要沉没的地步，全靠用水桶舀出船舱里的积水，才能勉强浮在水面上。不用说，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多久。

田村家本来资产雄厚，拥有周围很大一片土地，但大部分都在这几年里卖掉了。原因只有一个：给女婿清偿欠债。全部还完后，女儿一家才离开，也才能接回晴美。

然而田村家的苦难并没有就此结束。去年年末，姨公患脑梗塞病倒，留下了右半身行动不便的后遗症。

这期间，晴美去东京上班了。她觉得自己有责任支援田村家。

可是薪水光支付生活费就花得七七八八，帮助田村家的心愿始终无法实现。

遇到物色陪酒小姐的星探，就是在她为此而心痛的时候。反过来说，如果不是那个时候，她很可能不会想去尝试。坦白说，她对陪酒这种工作是有偏见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为了报答田村家，她在考虑要不要辞掉公司的工作，全心全意去陪酒。

咨询这种烦恼也太乱来了，会让对方很为难—坐在从中学时代就一直在用的书桌前，晴美沉吟着。

但静子的烦恼也相当棘手，浪矢杂货店还是圆满地解决了。这样看来，对于自己的问题，人家或许也会有很好的建议。

犹豫也不是办法，先写信看看吧—就这样，晴美决定写信去咨询。

把信投进浪矢杂货店的投递口时，晴美心头掠过一抹不安。真的能收到回信吗？据静子说，她收到回信是在去年，没准现在这里已经没人住了，自己写的信只会徒然留在废弃屋里。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晴美心一横，把信投了进去。反正信上没写自己的名字，就算被别人看到，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第二天早晨过去看时，牛奶箱里果然放了一封回信。如果里面空空如也，她会很失落，但真的拿到手里，又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看完信，晴美心想，原来如此，静子说得没错。信上的回答直截了当，没有任何修饰。既没有顾虑也毫不客气，简直就像是故意挑衅自己，让自己生气一样。

“那是浪矢先生有意这样做的，为的是激发你内心真实的想法，让你找到正确的道路。”静子如是说。

就算这样，晴美也觉得未免太过分了。她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去陪酒的，对方却认定她只是迷恋那种纸醉金迷的生活罢了。

晴美立刻写信反驳，说她之所以想辞掉公司的工作专心陪酒，并不是为了过上奢侈的生活，而是希望有朝一日自己开店。

然而浪矢杂货店的回信却看得她愈发焦躁。信上竟然对她的认真程度表示怀疑，还说什么如果想报答照顾过自己的人，结婚组建幸福的家庭也是一种方法，全是些不着边际的话。

但晴美转念一想，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因为隐瞒了重要的事实，对方也就无法体会她的心情。

于是在第三封信里，她在一定程度上说出了实情。从自幼生长的环境，到恩人现在的窘况，她都如实相告，对自己今后的计划也和盘托出。

浪矢杂货店到底会给出怎样的回答呢—她半是期待半是担心地把信投进了投递口。

回到家时，早饭已准备好了。晴美在和室的矮桌前坐下，开始吃饭。姨公躺在隔壁房间的被褥上，秀代用汤匙喂他吃粥，又拿长嘴壶喂他已晾凉的茶。看着这一幕，晴美心里又焦躁起来。她一定要帮助他们，她一定得想办法。

吃完早饭，晴美立刻回到自己房间，从口袋里掏出信封，坐在椅子上看了起来。展开信纸，和以前一样，依然是一行行算不上好看的字迹。

但这封信的内容却和之前截然不同。

迷途的小狗：

第三封信已经读过了。你面对的艰难处境，还有你真诚地想报答恩人的心意，我都充分了解了。现在，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要你做他情人的那个人，真的可以信任吗？你说他协助过餐厅开业，是什么样的店，怎样协助的，你具体问过吗？如果他带你去那几家店参观，你要让他在非营业时间陪你过去，跟店里的工作人员聊一聊。

那个人向你保证过，将来你的店开业的时候，他一定会帮忙吗？即使你们的情人关系被他太太发现，他也仍然会信守诺言？

你打算跟他一直保持关系吗？当遇到喜欢的人的时候，你怎么办？

为了拥有雄厚的财力，你准备继续陪酒，并且希望有一天自己开店。那么只要能让你有钱，别的方法你也愿意接受吗？还是说出于某种原因，一定要走陪酒这条路？

如果除了陪酒，还有别的方法让你经济优裕，而浪矢杂货店会把这种方法教给你，你愿意完全听从浪矢杂货店的指示吗？指示里面可能包括“不做陪酒小姐”、“不给可疑的男人当情人”等内容。

请你再写一封信，回答我上述的问题。我会根据你的回答，帮你实现梦想。

你会觉得这种事难以置信吧？但我绝对不会骗你。说到底，骗你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不过有一点要注意。

我们只能通信到九月十三日。过了这个时间，就再也无法联系了。

你好好考虑一下。

浪矢杂货店

5

送走第三拨客人后，晴美被麻耶带到了员工洗手间。她比晴美大四岁。

一进洗手间，麻耶就揪住了晴美的头发。

“我说，你别仗着年轻就得意忘形！”

“怎么了？”晴美疼得皱起了眉头。

“还怎么了，谁叫你跟别人的客人眉来眼去？”麻耶撇着涂得血红的嘴唇说。

“跟谁了？我没有啊。”

“少跟我装蒜！瞧你对佐藤老爹那个热乎劲儿，他可是我从以前的店里拉来的客人。”

佐藤？跟那个胖子眉来眼去？开什么玩笑，晴美想。

“他跟我说话，我就回答他了，只是这样而已。”

“撒谎！明明就是一副骚样儿！”

“既然是陪酒，对客人亲切一点不是应该的吗？”

“还狡辩！”麻耶松开她的头发，同时砰地当胸一拳。晴美后背撞到了墙上。

“下次再这样，我可饶不了你！给我记好了！”

麻耶说完哼了一声，出了洗手间。

晴美照了照镜子，发现头发被弄乱了，于是伸手理好，努力让僵硬的表情恢复自然。她才不会因为这点打击就气馁。

从洗手间出来，她被安排到另外一桌，那里坐着三个看上去很阔绰的客人。

“哟，又来了个年轻姑娘。”秃头男人望着晴美，色眯眯地笑了。

“我叫晴美，请多关照。”晴美看着男人说，然后在他身边坐下。席上另外一个比她资深的陪酒小姐，虽然脸上堆着笑容，投过来的视线却冷冰冰的。这个女人之前也找过她的茬，警告她别太出风头。我才不管呢，晴美暗想。既然干了这一行，不能讨客人欢心还有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富冈信二一个人出现了。他身穿灰色西装，打着红色领带。没有一丝赘肉的体型让人看不出他已经四十六岁了。

他照例点了晴美的台。

“赤坂有一家很有情调的酒吧。”富冈将兑水的威士忌一口饮尽，压低声音说，“每天营业到早晨五点，全世界的威士忌应有尽有。最近他们给我打电话说，刚进了上等的鱼子酱，让我务必赏光，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

晴美很想去见识一下，但她还是双手合掌道歉。

“不好意思，我明天不能迟到。”

富冈怏怏地叹了口气。

“所以我叫你早点辞职。你是在什么公司上班？”

“一家文具制造公司。”

“在那儿做什么？就是些日常事务吧？”

嗯，晴美点点头。其实连日常事务都算不上，纯粹就是打杂。

“怎么能被那点可怜的薪水束缚住呢？青春年华不会再来，为了你的梦想，也要有效利用时间。”

嗯，晴美再次点头，然后望向富冈。

“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了，您上次说过要带我去银座的一家酒吧餐厅，听说那家餐厅开业的时候，您做过很多准备工作。”

“噢，那家店啊。没问题，随时奉陪。你想什么时候去？”富冈探身问道。

“可能的话，最好在非营业时间去。”

“非营业时间？”

“是啊。我想和店里的工作人员聊聊，也想参观一下后厨。”

富冈的脸色倏地黯淡下来。“这个有点……怎么说呢……”

“不行吗？”

“我一向是把工作和私事分开的。要是因为我和他们关系不一般，就带外面的人参观后厨，恐怕店里的工作人员也会不愉快。”

“啊……这样吗？我明白了。抱歉提了过分的要求。”晴美低下头。

“没关系，只要以客人身份去就什么问题也没有。我们这两天就去吧。”富冈恢复了明朗的表情。

这天夜里，晴美回到高圆寺的公寓，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富冈叫了出租车送她。

“我不会要求去你家里。”在车上，富冈还是常说的这句话，“那件事你考虑考虑吧。”

他指的是做情人的事。晴美暧昧地笑了笑，含糊过去。

一进房间，晴美就拿起玻璃杯喝水。她每周去店里上四天班，回来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了，只有剩下的三天有时间去公共浴池洗澡。

卸了妆，洗过脸，她翻开记事本，查看明天的日程安排。明天早上有个会议，为了准备茶水，必须比平时早半个小时到公司。也就是说，顶多只能睡四个钟头。

把记事本放回包里，她随手拿出一封信。展开信纸，她不由得叹了口气。这封信她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内容早已深印在脑海里，但她还是每天都要看上一次。这是浪矢杂货店的第三封回信。

要你做他情人的那个人，真的可以信任吗？

这也是晴美暗自怀疑的问题。尽管怀疑，却又不愿去想。假如富冈的话都是谎言，她的梦想就更遥不可及了。

但是冷静想来，浪矢杂货店的疑问确有道理。倘若做了富冈的情人，万一这层关系被他妻子发觉，他还能信守诺言帮助自己吗？恐怕很难，任谁都会这么想。

还有今晚富冈的态度。坚持公私分明不足为奇，但当初可是富冈主动提出要带她去店里，让她看看自己的工作成就。

这个人果然还是靠不住，晴美不由得想。但这样一来，自己今后该何去何从呢？

她的目光又落到信纸上。信上有这样一段话：“如果除了陪酒，还有别的方法让你经济优裕，而浪矢杂货店会把这种方法教给你，你愿意完全听从浪矢杂货店的指示吗？”紧接着又说：“根据你的回答，我会帮你实现梦想。”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她禁不住纳闷。这口气活脱就像是骗子在恶意设局，要是放在平时，她理都不会理。

可是写这封信的是浪矢杂货店，解决了静子烦恼的人。即便没有这层背景，此前的书信往来也让晴美逐渐信任他。他从来不含糊其词，也从不照顾别人的情绪，总是一针见血地抛出意见。这种态度固然让人觉得不够圆融，但同时也给人以诚实的感觉。

信上说得没错，欺骗晴美对他没有任何好处。话虽如此，却也不能全盘相信。真要有这种包赚不赔的好事，谁都不用辛苦谋生了。浪矢杂货店的店主不发大财才怪。

因为盂兰盆节的假期已经结束，最终晴美没有回信就回了东京。随着重新开始陪酒，她又过起了身兼二职的生活，白天是公司职员，晚上做陪酒小姐。老实说，每天都累得筋疲力尽。好想赶快辞职啊，这个念头她差不多三天就会动上一次。

还有一件事也让她很在意。晴美看了眼桌上的日历，今天是九月十日，星期三。

据信上说，只能通信到九月十三日，过了这个时间，就再也无法联系了。十三日是这个星期六。为什么只能通信到这一天呢？莫非烦恼咨询将在这一天终止？

不如同意听从他的指示好了，晴美心想。先听他详细说明办法，再决定要不要付诸实施。反正答应的事也不一定要遵守，就算违背承诺继续陪酒，对方也不会知道。

临睡前，晴美照了照镜子，发现唇边冒出了粉刺。这阵子一直睡眠不足，等辞了公司的工作，一定要痛快地睡到下午，她想。

十二日是星期五，从公司下班后，晴美前往田村家。今天她不用去新宿的酒廊。

刚休完盂兰盆节的长假不到一个月，晴美又一次回来，姨婆两口子似乎有些意外，当然也很高兴。因为上次没能和姨公好好聊几句，晴美一边吃晚饭，一边向他报告自己的近况。不用说，她只字没提陪酒的事。

“公寓的租金、自来水费什么的，付得起吗？不够的话，别、别客气，跟、跟我们说。”姨公吃力地动着嘴唇。由于家庭开支全部由秀代掌管，他对家里的经济状况并不清楚。

“放心吧，省着点就够用了。而且上班很忙，根本没空出去玩，想花钱都没处花。”晴美轻快地回答。根本没空出去玩倒也是实情。

吃完晚饭，晴美去洗澡。透过纱窗眺望夜空，一轮圆月挂在天上，看来明天也是个晴天。

回信会是什么内容呢？

在来田村家的路上，晴美绕道去了浪矢杂货店，往投递口投了一封信。信的大意是说，她并不想做陪酒小姐，如果有其他实现梦想的方法，她可以辞掉陪酒的工作，不做情人。她完全信任浪矢杂货店。

明天就是九月十三日。不论回信内容为何，都将是收到的最后一封信了。等读过那封信后，再来考虑今后的规划吧。

第二天早上还没到七点，晴美就醒了。更确切地说，是迷迷糊糊的总也睡不安稳，干脆起床了。

姨婆已经起来准备早饭了。从和室隐约飘来一股臭味，应该是刚收拾完姨公的大小便。他已经无法自己上厕所了。

“我去呼吸呼吸早上的空气。”说完晴美出了家门。骑上自行车，她依然沿着盂兰盆节假期时的路线前行。

浪矢杂货店很快到了。笼罩在古旧气息中的店铺，仿佛在静静地等待着晴美。她走进店旁的小巷。

打开后门旁边的牛奶箱一看，里面放着一封信。期待、不安、怀疑、好奇……种种滋味一时都涌上心头。顾不得整理情绪，她立刻将信拿起。

等不及回家再看了，经过附近的公园时，晴美刹住了自行车。确定周围没人后，她跨在自行车上，拆开了信封。

迷途的小狗：

来信已经读过了。你选择相信浪矢杂货店，让我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的真实想法，也有可能你这样写，只是为了想知道答案。但那已经不是我能左右的了，所以我就假定你确实相信我吧。

那么，为了实现梦想，你该做些什么呢？

答案是学习，还有存钱。

今后的五年里，你要彻底掌握经济相关的知识。具体来说，就是证券交易和房地产买卖。为了学好这方面的知识，必要时甚至可以把公司的工作辞了。这段时间里，你也可以继续陪酒。

存钱是为了购买房地产。你要尽量挑靠近东京都中心的地段，土地、公寓、独栋住宅通通都行，二手、面积小也都不是问题。你要想办法在一九八五年前买下来，但这不是用来自己住的。

一九八六年以后，日本经济将会迎来空前繁荣，房地产价格一定会攀升。你马上把手头的卖掉，再买进更贵的。新买的很快又会升值，就这样反复操作，赚到的钱投到股票上。你之前学习证券交易的知识，就是为这一天准备的。从一九八六年到一九八九年，股票闭着眼睛买都不会亏。

高尔夫会员证也是前景看好的投资方向，越早买进越好。

但你要记住，这些投资有利可图的时间，最多到一九八八年或一九八九年。进入一九九○年后，情况就急转直下了。所以就算价格还有上涨的迹象，也要在此之前将所有投资脱手。这种情形就像扑克牌的抽王八一样，谁先把手上的牌全抽光谁赢。最终成功还是失败，这是个重要的分水岭。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话，照我说的去做。

之后日本经济不断恶化，没有什么好事，所以就别指望投资赚钱了，往后只能踏踏实实地经营一份事业。

不过你一定很困惑吧，为什么我能这么明确地断言几年后的事情？为什么我能预言日本经济的未来走向？

关于这个问题，很抱歉，我无法解释。就算解释了，你也不会相信。所以你就当成是特别灵验的占卜吧。

顺便我再预言一下更久之后的事情。

我刚才说过，日本经济将不断恶化，但并不代表没有任何梦想和希望。九十年代也是新的商业形态兴起、充满机遇的时代。

电脑将会在全社会普及，家家都有一台电脑，不，是人手一台电脑的时代必将到来。这些电脑连接在一起，全世界的人信息共享。而且人们拥有可以随身携带的电话，这种电话也可以连接电脑网络。

所以成功的前提条件，就是早早进入网络相关行业。比如通过网络宣传公司、店铺、商品，或者网上销售商品等等，前途将不可限量。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都是你的自由，但是希望你不要忘记。我打一开始就说过，骗你我也得不着什么好处。我是非常认真地思考了对你来说最佳的人生道路，最后写下了这封信。

其实我很想再尽点力，但我已经没有时间了。这是最后一封信，你的信我也无法再收到了。

信不信随你，不过你还是信吧。我衷心地祈祷你会相信。

浪矢杂货店

读完信，晴美不禁哑然。信上的内容完全出乎意料。

这不啻是一封预言书，而且充满自信。

现在是一九八○年，日本经济远称不上景气。石油危机造成的损失还在延续，大学生就业也不乐观。

可信上却说，再过几年就将迎来空前的经济繁荣。

这无论如何也没法相信，一定是被骗了。

但是信上说得没错，拿这种事来骗她，浪矢杂货店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那么，信上的内容都是真的吗？如果是，为什么浪矢杂货店能预测到这些事情呢？

不光是日本经济，信上对未来的科技发展也作了预测。不，以预测来说，也太斩钉截铁了，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描述已经发生的事情。

电脑、网络、可以随身携带的电话—全是些让人看不懂的字眼。虽然距离二十一世纪还有二十年，各种梦幻般的技术变成现实也不奇怪，但信上所说的这些，在晴美看来只会出现在科幻小说和动画里。

晴美烦恼了一整天。到了晚上，她坐到书桌前，展开信纸，开始写信。不消说，当然是写给浪矢杂货店的。虽然应该已经无法通信，但现在还是九月十三日，只要没过十二点，说不定还有机会。

信的内容是想知道预言的依据。她在信上表示，即使原因令人难以置信，也不妨告诉她。她要在听过之后，决定今后的人生道路。

看看已经快到十一点了，她悄悄出了门，骑上自行车直奔浪矢杂货店。

来到店铺前方时，晴美看了眼时间。十一点过五分，没关系，还来得及。她一边想，一边朝店铺走去。

但下一秒，她停下了脚步。

看到浪矢杂货店的那一刹那，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之前店铺散发的神秘氛围已经消失了。此刻伫立在那里的，只是一栋已经关门的平凡杂货店。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也说不清，但就是知道。

再往投递口里投信已经没有意义了。晴美跨上自行车，踏上归途。

得知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是大约四个月之后的事情。当时晴美正回家过年。新年伊始，她和静子一起去参拜附近的神社。静子的工作已经定了，从春天起就去一家大型超市上班。那家公司自然不会有击剑社，这也就意味着，她将从此告别赛场。

晴美替她惋惜，静子却笑着摇了摇头。

“对于击剑，我已经了无遗憾，所以这样就够了。为了参加莫斯科奥运会，我已经倾尽了全力，我想在天堂的他也会谅解我的。”说着，她抬头仰望天空，“现在我要好好规划以后的人生了。首先要努力工作，然后找个好对象。”

“好对象？”

“是啊，我要尽快结婚，生个健康的宝宝。”静子带点淘气地笑了，鼻翼上现出小小的皱纹。从她的表情里，已经看不出一年前失去恋人的悲伤。真是坚强啊，晴美不禁佩服。

“啊，对了。”从神社回来的路上，静子似乎想起了什么事，“你还记得去年夏天跟你说的事吗？就是那家接受烦恼咨询的神秘杂货店。”

“记得，就是浪矢杂货店吧。”晴美有些忐忑地回答。写咨询信的事她对静子也没提过。

“那家店已经彻底关门了，听说店主老爷爷过世了。我是问一个在店门口拍照的人知道的，他就是店主的儿子。”

“这样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碰到店主儿子是在十月份，当时他说父亲是上个月去世的。”

晴美大吃一惊，屏住了呼吸。“也就是说，老爷爷是九月份过世……”

“应该是吧。”

“九月几号？”

“这我就没问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店里之所以一直关着门，好像是因为老爷爷身体不好。不过烦恼咨询一直在继续。这么说来，我大概是最后一个咨询的人了。想到这里，心头就会莫名一热。”静子感慨地说。

不对，最后一个咨询的人是我—晴美很想这么说，但还是忍住了。她不由得猜想，店主会不会就是在九月十三日这天过世的呢？或许店主就是因为知道九月十三日是自己的大限，才在信上说，只能通信到那一天。如果是这样，店主显然拥有惊人的预知能力，甚至能预知自己的死期。

一边觉得匪夷所思，晴美一边又忍不住想，这未必就不可能。

那封信上的内容，说不定是真的。

6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

装饰着油画的房间里，晴美正准备签订合同。那是一份房地产买卖合同。这几年来，她没少签这样的合同，以一千万为单位的交易已经算不得什么，况且这次的房子价格并不算很高。但她却有种此前从未体验过的紧张感。她对这栋房子的感情，是之前经手过的那些无法比拟的。

“如果对上述内容没有异议，请在这边的文件上签名盖章。”房地产公司职员身穿一套至少二十万的登喜路西装，转过看似在美黑沙龙上晒出来的小麦色脸孔，向晴美说道。

晴美公司的主要往来银行提供了新宿分行的一个房间供她交易。在场的除了中介登喜路男，还有房子的卖主田村秀代、小公子和公子的丈夫繁和。公子去年刚过五十岁，鬓发间已经有了银丝。

晴美依次望向几位卖主。秀代和公子低着头，繁和不高兴似的扭过脸。没出息的家伙，晴美心中鄙夷。如果有什么不满，直接瞪过来不就好了。

她从提包里取出钢笔。“没问题。”说完，她签了名，盖了章。

“麻烦您了。那么手续到这里就办完了，合同顺利成立。”登喜路男高声宣布，随即开始整理文件。虽然不是什么大生意，但一笔手续费确定到手，他显得很满意。

双方各自收下文件后，繁和第一个站了起来。但公子依然低着头没起身。晴美朝她伸出右手，她诧异地抬起头。

“合同签完了，握个手吧。”

“啊，好的。”公子握住晴美的手，“那个……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晴美笑笑，“这样不是很好嘛。对我们双方都是圆满的结果。”

“说得也是。”公子始终回避着她的视线。

“喂！”繁和喊道，“你在磨蹭什么？走了！”

公子点点头，朝身边的母亲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我送姨妈回去。”晴美说。秀代是她的姨婆，但她一直叫她姨妈。“这事就交给我好了。”

“是吗，那就麻烦你了。妈，你看这样行吗？”

“我都可以啊。”秀代小声回答。

“好吧。晴美，那就拜托了。”

没等晴美回应，繁和已经出了房间。公子抱歉地行了一礼后，匆匆追了上去。

从银行出来，晴美用停在附近停车场的宝马载上秀代，朝田村家开去。确切说来，已经不是田村家了，那栋房子现在已归晴美所有。刚才他们签订的就是那栋房子的买卖合同。

今年春天，姨公去世了。他可以说是衰老而死，最后在被褥上小便失禁的那一刻，宣告秀代漫长的看护生活终于结束了。

从知道他已经时日无多的时候起，晴美一直很关心一件事，就是遗产。说得再具体一点，就是他们的房子。虽然过去曾经是个富有的家庭，但如今唯一称得上财产的就只有那栋房子了。

这两三年来，房地产的价格不断上涨，虽然田村家距离东京有两小时车程，交通不算太便利，但依然很有价值。晴美估计秀代的女儿女婿，尤其是女婿繁和早就盯上了。这个人依旧时不时干点不靠谱的生意，但从没听说成功过。

不出所料，姨公的头七刚过，公子就和秀代联系，说要商量遗产继承的问题。

公子提出的方案是这样的：由于财产只有房子，由秀代和公子一人继承一半。但因为房产不可能直接分割，所以先将房子过户到公子名下，再由专业人士评估出房屋价格，公子向秀代支付一半的现金。当然，秀代也可以继续住下去，但这种情况下需要支付租金，租金从公子应该付给秀代的现金里抵扣。

这个方案在法律上没什么问题，听起来似乎也还公平。但从秀代口中听说时，晴美却嗅到了一股火药味。关键在于，这样一来，房子的产权将完全转移到公子一方，而且一分钱都不用支付给秀代。公子随时可以把房子卖掉。虽然房子里有人住，但那是她的母亲，要赶走并不难。赶走的时候，公子自然有义务把扣除租金后的金额付给秀代，但她尽可以一点一点挤牙膏似的给，料想秀代也不会起诉。

这么过分的做法，晴美实在不愿相信是亲生女儿的主张，她料定背后一定有繁和指使。

于是晴美向秀代提议，房屋由秀代和公子共同所有，再由她出面买下来。所得的价款母女俩平分。当然，秀代可以一直住下去。

秀代跟公子商量时，繁和果然从旁干涉，说为什么他们的方案不行。对此，秀代这样回答：

“我觉得由晴美买下来是最好不过的。你们就让我任性一次吧。”

这一来繁和也无话可说了。他本来就没资格过问。

把秀代送回田村家，晴美也在那里住了下来。不过她明天一早就要出门。虽然星期六公司休息，但还有桩重要的工作等着她。她要去操办一场在东京湾游船上举行的晚会，明天就是平安夜，两百张门票一转眼就卖光了。

躺在床上，眺望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污渍，晴美心中感慨不已。她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这栋房子已经是自己的了。这和她买下现在住的公寓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栋房子她是绝对不会出售的。即使日后秀代亡故了，她也会以某种方式继续持有。用来当别墅也不错。

这些年，不管做什么事都很顺利，顺利得令人感到害怕。她甚至觉得，好像有某种力量在保佑自己。

一切都是从那封信开始的……

闭上眼睛，一种很有个性的字迹浮现在眼前。那是浪矢杂货店不可思议的来信。

虽然信上的内容令人难以置信，但烦恼了半天，晴美还是决定按指示去做。毕竟她也想不出什么别的途径。冷静想想，依靠富冈这种人确实很危险，而且学点经济知识对将来也不无好处。

她把白天公司的工作辞了，改为去上专科学校。只要一有时间，她就钻研股票交易和房地产方面的知识，也考取了若干资格证书。

另一方面，她比以前更加用心地去陪酒，但她也做了决定，最多只做七年。因为设定了期限，更能全力以赴。陪酒这行令人愉快的地方在于，只要付出努力，就能得到相应的回报。她的常客眼看着越来越多，也创造了店里顶尖的业绩。虽然因为拒绝做情人，富冈从此再也不来，但这种程度的损失很轻松就弥补了。后来她才知道，富冈所谓协助过多家餐厅开业云云，果然是大吹法螺，实际上只是提供了一点建议罢了。

一九八五年七月，晴美第一次放手一搏。几年来她的积蓄已经超过三千万，她倾囊而出，买下一套位于四谷的二手公寓。无论形势如何发展，这套房产应该都不会贬值。

大约两个月之后，世界经济经历了一场强烈地震。由于美国实施广场协议，日元急剧升值，美元大幅贬值。这让晴美悚然心惊。日本经济以出口产业为主，如果日元持续升值，经济必将陷入不景气。

此时晴美已经出手购买了股票，由于经济形势低迷，股票价格也不断下跌。

怎么会这样？晴美大惑不解。这不是跟浪矢杂货店的预言完全相反吗？

但事态并没有朝不利的方向演变。担心经济恶化的政府推出了低利率政策，并宣布投资公共事业。

到了一九八六年初夏，晴美接到一个电话，是买那套公寓时的房地产公司中介打来的。他问晴美：“您好像还没有入住吧？准备如何处理呢？”晴美没有明确回答，于是他又说，如果她有转手的意向，希望可以卖给他们。

晴美恍然大悟，公寓已经在升值了。

回说自己没有出售的打算后，晴美挂了电话，立刻出发去银行。她要确认假如以四谷的公寓为抵押，能够从银行贷到多少钱。几天后，银行方面给出的数字吓了她一跳。那是购买时金额的一点五倍。

晴美马上申请贷款，同时着手物色新的房产。在早稻田找到一套合适的公寓后，她用银行的贷款出手购入。没多久这套公寓的价格也直线上涨，涨到银行的贷款利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晴美准备再用这套公寓抵押贷款时，银行的负责人建议她开一家公司，因为以公司的名义贷款比较方便。就这样，“小狗事务所”诞生了。

至此，晴美已经坚信不疑，浪矢杂货店的预言是正确的。

到一九八七年秋天为止，晴美不断买下公寓又转手卖出，短短一年时间，房产的价格已经翻了将近三倍。与此同时，股票价格也在不断上涨，她的资产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她告别了陪酒生涯，转而利用陪酒时期积累的人脉，经营起活动策划业务，包括提供活动企划、负责会议接待等。此时正是经济繁荣到了极点的时候，每天都有地方举行盛大的狂欢，单子多得接不完。

进入一九八八年后，她开始处理持有的公寓和高尔夫会员证。因为她意识到价格已经涨到了顶点。虽然形势仍是一片大好，小心一点总归不会错的。她相信浪矢杂货店的预言，信上所说抽王八般的情形也一定是真的。仔细想想，如今这种狂欢若能一直延续下去才是怪事。

再过几天，一九八八年就将过去了。明年又会是怎样的一年呢？晴美朦胧地想着，沉入了梦乡。

7

游船上的圣诞晚会大获成功，晴美和员工们一直庆祝到天亮。唐培里侬香槟王喝光了几瓶，她已经不记得了。隔天她在位于青山的家里醒来时，脑袋兀自隐隐作痛。

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视。正在播放新闻节目，似乎是什么地方的建筑起火了。晴美心不在焉地看着画面，看到屏幕上出现的一行字时，她顿时瞪大了眼睛。那行字是“被烧毁的孤儿院丸光园”。

她赶忙竖起耳朵细听，新闻却已播完了。再换到其他频道，也都没在放新闻。

她匆匆换好衣服，下楼去拿报纸。拥有自动门禁系统的公寓大厦安全性很高，但得自己去一楼拿邮件报纸也很麻烦。

星期天的报纸厚厚一大叠。信箱里还塞了大量的广告传单，几乎都是房地产相关的广告。

晴美把报纸的边边角角都看了一遍，并没有找到关于丸光园火灾的报道。可能因为发生地不在东京都吧。

她心想当地的报纸上应该会有报道，于是给秀代打了个电话。果然所料不错，秀代说报纸的社会版上登了消息。

据说火灾发生于二十四日夜间，一人死亡，十人轻重伤。遇难的不是丸光园的人，而是院方为了晚会请来的业余歌手。

晴美恨不得立刻赶去，但因为不了解现场的状况，还是忍住了冲动。那里正一片混乱，外面的人这个时候蜂拥而至，只会平添麻烦。

她小学毕业时离开了丸光园，后来上高中和找到工作单位的时候，都曾回去看望过。但自从开始陪酒后，她就很少去了，因为她总觉得自己陪酒的事会传出去。

第二天，秀代打电话到晴美的办公室，告诉她早报上出了后续报道。报道上说，丸光园的职员和孩子们正在附近小学的体育馆里避难。

寒冬腊月在体育馆生活—光是想象她都背上发寒。

早早结束工作后，她开着宝马前往现场。途中她绕到药店，分别买了一整箱一次性怀炉、感冒药和胃药。这次应该会有不少孩子生病。看到旁边有超市，她又买了大量的方便食品。现在没有食堂可用，丸光园的职员们肯定很伤脑筋。

把东西搬到车上，她重新发动了宝马。车载收音机里流淌着南天群星的《我们的歌》，歌声轻松愉快，晴美的心情却很沉重。本以为今年一切都很称心，没想到最后几天了，却发生了这样的灾难。

两个小时后，晴美抵达了现场。记忆中那栋白色的建筑已经化为焦土，因为消防员和警察仍在调查，暂时还不能接近，但依稀飘来煤烟的味道。

职员和孩子们避难的体育馆距离这里约有一公里，晴美的到来让院长皆月良和很意外，也很感动。

“谢谢你这么远特意赶过来，我真是没想到。你已经长成大人了啊，不对，应该说，已经成为很优秀的人了。”说着，皆月把晴美递给他的名片看了又看。

可能因为火灾操劳的关系，皆月比晴美上次见到时清减了很多。他今年应该已经七十多岁了，以前头上的白发还很浓密，现在稀疏多了。

对于晴美送来的一次性怀炉、药品和食物，皆月很高兴地接受了。看来现在吃饭问题果然是个难题。

“如果还有什么别的难处，您尽管开口。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一定尽力。”

“谢谢你。有你这句话，我安心多了。”皆月的眼睛湿润了。

“您千万不要客气。我正想借这个机会有所回报。”

“谢谢你。”皆月又重复了一遍。

准备返回时，晴美遇到了一个令她怀念的人，丸光园时期的同伴藤川博。他比晴美大四岁，中学毕业时离开了丸光园。她当作护身符随身携带的木雕小狗就是他亲手制作的。这也是她公司名称的由来。

藤川已经成了一名职业木雕师。和晴美一样，他也是得知火灾的消息后赶来的。他依然不多话。

这次的火灾，应该牵动了很多在丸光园生活过的人的心吧。和藤川博道别后，晴美不禁这样想。

新年刚过，就发生了天皇驾崩这样的大事。新的年号是“平成”。接下来是一段非常时期，电视台取消了娱乐节目，相扑大赛的第一轮赛事也推迟了一天。

等一切恢复正常后，晴美又去了一趟丸光园。体育馆旁边盖了一间简单的办公室，她在那里和皆月见了面。孩子们现在依然在体育馆里生活，不过临时宿舍已经开始动工。等建成之后，先把孩子们转移到那里，再在原址重建孤儿院。

火灾的原因已经查明。消防员和警察研判认为，是食堂老化的部分发生了煤气泄漏，加上空气干燥，静电产生的火花引起了火灾。

“我们应该早点重建才对。”说明了原因后，皆月露出痛苦的表情。

谈到在火灾中遇难的人，皆月尤为痛心。遇难的业余歌手是为了救一个少年才来不及逃生的。

“那位歌手确实令人惋惜，不过孩子们都平安无事，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晴美安慰道。

“说得也是。”皆月点了点头，“那天晚上很多孩子都已经睡了，只要稍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也许是前任院长在守护我们吧。”

“说到前任院长，好像是位女士？”

晴美隐约记得，前任院长是个表情温和、身材瘦小的老妇人。但几时由皆月接任的，她就没印象了。

“那是我姐姐。丸光园就是我姐姐创立的。”

晴美望着皆月满是皱纹的脸。“原来是这样啊。”

“你不知道吗？大概因为你在丸光园的时候还小吧。”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您姐姐为什么要创立丸光园呢？”

“这就说来话长了。简单来说，就是回报社会。”

“回报社会？”

“不是我自夸，我家祖上是地主，家境很殷实。父母去世后，我和姐姐继承了财产。我投资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姐姐则想帮助那些不幸的孩子，创建了丸光园。她在学校当老师的时候，亲眼看到很多孩子因为战争成了孤儿，为此深感心痛。”

“您姐姐过世是在……”

“十九年前，差不多快二十年了。她天生心脏不好，最后在大家的陪伴下，安详地离开了人世。”

晴美微微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一点也不知道。”

“这也不能怪你。她的遗愿就是不要让孩子们知道这个消息，只说她生病正在疗养。我把公司交给儿子，接手了她的工作，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头衔都是代理院长。”

“您刚才说您姐姐在守护丸光园，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临终前，姐姐曾经喃喃地说，不要担心，她会在天上为大家的幸福祈祷。所以这次的火灾让我想起了这件事。”皆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加上一句，“不过，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象吧。”

“这样啊，真是个感人的故事。”

“谢谢你。”

“您姐姐的家人呢？”

皆月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她没有结婚，终生独身。可以说，她把一生都奉献给了教育事业。”

“是吗？她真是个伟大的人。”

“可别这么说。我姐姐要是听到这话，恐怕也不会高兴的。她觉得她只是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罢了。对了，你呢？打算几时结婚啊？有没有交往的对象？”

突然被问到自己的事，晴美慌乱起来。“没有，还没有。”她连连摇手。

“这样啊。女性一旦在事业上找到了人生价值，往往就会错过婚期。经营公司固然好，可也别忘了早点找个好人家。”

“不好意思，我和您姐姐一样，也只想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

皆月苦笑。

“你可真要强。不过我姐姐没结婚，并不是因为一心扑在事业上。老实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曾想和一个男人结婚，而且还计划一起私奔。”

“真的吗？”

这个话题很吸引人，晴美不由得倾身向前。

“那个男人比她大十岁左右，在附近的一家小工厂工作。他帮姐姐修理过自行车，两人由此结识。他们总是在工厂午休时偷偷约会，因为在那个年代，年轻男女光是一起走在路上，都会招来流言蜚语。”

“他们计划私奔，是因为父母不认可他们的关系吗？”

皆月点点头。

“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姐姐当时还在上女子中学，不过这个问题可以由时间解决。重要的是另一个原因。我刚才也说过，我家很有钱。有了钱，就想要名。家父想把女儿嫁给名门望族，一个默默无闻的机械工根本不在他眼里。”

晴美的表情凝重起来，缩回下颚。这是距今六十余年前的事了。这样的事情，在当时恐怕并不鲜见。

“私奔的结果呢？”

皆月耸了耸肩。

“当然是失败了。姐姐计划在从学校回来的路上绕到神社院内，在那里换好衣服后去车站。”

“换好衣服？”

“我家里有几个女佣，其中一个和姐姐年龄相近，关系也很好。姐姐拜托她把要换的衣服送到神社去。那是一套女佣的衣服，因为富家小姐的打扮太显眼了。机械工也会改换装束，在车站等她。两人顺利会合后，就搭火车远走他乡。这个计划堪称完美无缺。”

“可是最后却没有成功啊。”

“遗憾的是，当姐姐来到神社院内时，等在那里的不是跟她要好的女佣，而是家父雇来的几个男人。那个女佣虽然答应了姐姐的请求，但心里很害怕，便和年长的同伴商议。这么一来，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晴美可以理解那个年轻女佣的心情。想到她所处的时代，确实也无法深责。

“那个男人……那个机械工呢？”

“家父派人把一封信送到车站，姐姐在信上要求对方忘了她。”

“那是令尊让人伪造的信吧？”

“不，是姐姐亲笔写的。因为家父答应放过那个男人，她才写了那封信。姐姐别无选择。家父在警察那边也很吃得开，要是他坚持追究，大可以把机械工送去坐牢。”

“对方读过信后，有什么反应？”

皆月歪着头。

“那我就不知道了。唯一清楚的，就是他离开了小镇。那个人原本就不是本地人。有消息说他回到了故乡，不过不知道是真是假。后来我曾经见过他一面。”

“咦，是吗？”

“事情过去三年后的某一天，当时还在读书的我刚出门没多久，就被人从后面叫住了。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私奔事件发生时，我并不认识另一方当事人，所以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他拿出一封信，让我交给皆月晓子小姐。—对了，晓子是我姐姐的名字，拂晓的晓，孩子的子。”

“那个男人知道您是晓子女士的弟弟吗？”

“这一点他大概不能肯定，只是见我从家出来就跟踪上了。我正迟疑不决，他又说，如果怀疑，可以自己先看，或者给父母先看，只要最后晓子小姐能看到就行。于是我就收下了。说实话，我挺想看看的。”

“那您看了吗？”

“当然看了。信没有封口，我在去学校的路上就看了。”

“信上都写了些什么呢？”

“这个嘛……”刚说到这里，皆月就闭上了嘴。他凝视着晴美，沉思了片刻，然后一拍大腿，咕哝了一句：“与其说给你听，不如直接拿给你看。”

“啊？拿给我看……”

“你等一下。”

皆月的旁边堆着几个瓦楞纸箱，他打开其中一个，开始翻找起什么东西。纸箱的侧面用马克笔写着“院长室”。

“因为远离起火点食堂，院长室几乎没受到什么损失。我们把里面的东西都搬到这里来，打算借这个机会整理一下。姐姐也留下了很多遗物。噢，就是这个，找到了。”

皆月拿出一个四方形的罐子，当着晴美的面打开盖。

罐子里有几本笔记，也有照片。皆月从里面取出一封信，搁在晴美面前。信封上写着“皆月晓子小姐收”。

“你不妨自己看看。”皆月说。

“这样合适吗？”

“没关系，写这封信的人，本来就做好了会被别人看到的准备。”

“那我就拜读啰。”

信封里装着叠好的白色信纸，展开看时，上面是圆珠笔写成的文字。秀逸的笔迹让人很难想象出自一个机械工之手。

皆月晓子小姐玉启

敬启者

请原谅我突然以这种方式送来信件。如果邮寄过来，我担心会被直接丢掉。

晓子小姐，你还好吗？我是三年前楠木机械的浪矢。也许对你来说，这是个很想忘记的名字，但我希望你能把信读完。

这次提笔写信，别无他意，纯粹是想表达我的歉疚。其实之前我也几次想过写信，却因为与生俱来的怯懦，始终下不了决心。

晓子小姐，那时候真的很对不起。事到如今，我对自己当时的愚蠢举动深感后悔。我诱惑了还在读书的你，甚至企图让你抛下家人出走。现在想想，这种做法真是太恶劣了，完全没有辩解的余地。

后来你打消了念头，绝对是正确的选择。如果是父母劝说的结果，我要向他们表示感谢。如果不是他们，我差一点就犯下了不可挽回的过错。

如今我在家乡务农，无时无刻不想起你。和你在一起的时间虽然短暂，却是我至今为止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与此同时，我也无时无刻不想向你道歉。一想到那时的事情也许在你心头留下了伤痛，我就无法入睡。

晓子小姐，你一定要幸福啊。这是我现在唯一的心愿。希望你会遇到理想的对象。

浪矢雄治敬上

晴美抬起头，皆月正注视着她。“你感觉如何？”皆月问。

“他是个很善良的人。”

听她这样说，皆月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私奔失败的时候，他一定想了很多。我想他会怨恨我的父母，也对姐姐的背叛感到幻灭。但三年后回顾往事，他已经能够理解，那样也未尝不是好事。但他觉得不能光理解就算了，如果不郑重地表达歉意，姐姐心里会永远留下伤痕。她一定会为背叛了恋人而深深自责。所以他写下了这样一封信。明白了他的心情后，我把信交给了姐姐。当然，我没让父母知道。”

晴美把信纸放回信封。

“您姐姐一直把这封信放在身边吗？”

“好像是。姐姐死后，我从她办公桌上找到这封信时，不禁心头一热。姐姐之所以一生独身，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男人的存在。她直到最后也没有爱过别人，而是把自己的人生奉献给了丸光园。为什么她会选择在这块土地上建立丸光园呢？这原本是个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的地方。虽然姐姐至死都没有明说，不过多半是因为这里邻近他的家乡。我不知道他老家的确切地址，但从以前的谈话里，可以推测出大致的区域。”

晴美微微摇了摇头，感叹地呼出一口气。虽然两人没能结合令人同情，但爱一个人能爱到如此地步，她内心也不无羡慕。

“姐姐临终时说，她会在天上为大家的幸福祈祷。写这封信的男人，想必也在某个地方默默守护着姐姐吧，如果他还在世的话。”皆月神色认真地说。

是啊，晴美附和着，心里却有一个疑问。那就是这个男人的姓名—浪矢雄治。

她虽然和浪矢杂货店有过书信往来，但并不知道店主的名字。从静子所说的情况来看，一九八○年的时候，店主无疑已经年纪很大了，和皆月谈到的这个男人正好是同一个时代。

“怎么了？”皆月问。

“噢，没什么。”晴美摆了摆手。

“总之，丸光园是姐姐倾尽心血创立起来的，不能说没就没了。我一定会想办法重建。”皆月总结似的说道。

“您加油吧，我会全力支持的。”说着，晴美把手上的信封还给皆月。就在这时，信封上“皆月晓子小姐收”的字样映入眼帘，让她再次感受到字里行间蕴含的坚定决心。那字迹与她收到的浪矢杂货店的来信截然不同。

果然只是巧合吧？

晴美决定不再多想。

8

刚睁开眼睛，晴美就打了个大喷嚏。全身冷飕飕的，她把毛巾被拉到肩头。空调开得太足了。昨晚因为天气很热，她把温度设定得低了些，结果临睡前忘了调回去。没读完的文库本丢在枕边，台灯也没关。

闹钟显示的时间是接近早上七点。虽然她定了七点的闹钟，但很少听到铃声，因为她总是没等铃声响起就醒了，然后关掉开关。

晴美伸手关了闹钟，就势起了床。夏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了进来，看样子今天也很热。

上完洗手间，她走进盥洗室。站在大镜子前，看到镜中映出的面容，她不由得吃了一惊。不知为何，她有种自己还是二十来岁的感觉，但出现在镜子里的，一看就知道是一个五十一岁的女人。

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晴美歪着头。为什么会产生这种错觉呢？仔细想来，大概是因为做了一个梦的缘故。虽然细节已经想不起来了，但她隐约记得，她梦见了自己年轻的时候，还遇到了丸光园的皆月院长。

因为对做梦的原因心里有数，她并不觉得很意外，反而为没记住梦中的详细情形感到懊恼。

凝视着自己的容颜，她点了点头。皮肤多少有些松弛和皱纹了，这也是难免的。这是她一路打拼过来的证据，她丝毫不以为耻。

洗完脸，晴美一边化妆，一边用笔记本电脑查看各种资讯，顺便吃了早饭。昨晚她买了三明治和蔬菜汁。上一次自己做饭已经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晚上她基本都是和别人聚餐。

料理完毕，她准时离开家门，坐上一辆灵活的国产混合动力汽车。对大而无当的高级进口汽车她已经厌倦了。她自己开车，抵达六本木时刚过八点半。

公司位于一栋十层高的大厦，她把车停到地下停车场，正要走向玄关大厅时，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社长！武藤社长！”

晴美环顾四周，只见一个身穿灰色polo衫的男人迈着短腿跑了过来。那张面孔她似乎在哪儿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武藤社长，拜托您了！甜点馆的事，能否请您再考虑一下？”

“甜点？噢……”她想起来了。这人是日式馒头店老板。

“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月机会？就一个月！我一定会让您刮目相看！”老板深深低下头去，稀疏的头发紧贴在头皮上，让人联想到他店里卖的栗子馒头。

“你忘了吗？如果人气投票连续两个月倒数第一，就有可能被要求撤店，这是合同里明白规定的。”

“我知道。不过，还是请您高抬贵手，再等一个月行不行？”

“不行，下一个进驻的店铺已经确定了。”晴美迈步向前。

“请您务必通融一下！”馒头店老板不死心地跟在后面，“我们一定会拿出成绩，我有这个把握！请再给一次机会吧！如果现在撤店，我们就开不下去了！再给我们一个机会吧！”

保安似乎听到了吵嚷声，赶了过来。“怎么回事？”

“这个人不是我们这里的，把他撵走。”

保安的脸色变了。“明白！”

“不不，等一下！我不是不相干的人，是有业务关系的。喂，社长！武藤社长！”

晴美不理会馒头店老板的叫喊，径自走向玄关大厅。

大厦的五楼和六楼是小狗公司的办公室，九年前公司从新宿迁来这里。

社长办公室在六楼。晴美在这里通过电脑再次确认和整理信息。收到一大堆无聊的电子邮件，让她很是厌烦。虽然可以用过滤器清理垃圾邮件，但只要没有设置，就会收到许多不知所云的邮件。

回了几封邮件后，已经九点多了。晴美拿起公司内线电话，按下一个缩位号码，电话很快接通。

“早上好。”话筒里传来专务董事外岛的声音。

“可以过来一下吗？”

“好的。”

约一分钟后，外岛出现了。他穿着短袖衬衫。办公室的冷气和去年一样不够足。

晴美把停车场发生的事告诉了他，外岛听了不禁苦笑。

“那个大叔啊，我也听负责人提过，说他一直央求个没完。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找上社长，真是让人吃惊。”

“这是怎么回事？好好跟他解释一下，他应该能理解啊。”

“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不死心。听说总店那边顾客也日渐稀少，情况相当不妙。”

“就算这样，我们也爱莫能助啊。毕竟我们也是按合同办事。”

“您说得没错。我看不必放在心上。”外岛淡淡地说。

两年前，湾岸一家大型购物中心重新开业之际，晴美的公司接到了一单业务：如何更好地利用活动会场。会场原本预定用来举办小型音乐会，但实际上并没有得到有效利用。

晴美的公司立刻展开调查分析，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将其打造成甜点圣地。他们把购物中心里零散的甜点店、咖啡店全部集中到会场，又和全日本的甜点店联系，邀请对方开设分店。“甜点馆”由此诞生。馆里的甜点店常年保持在三十家以上。

通过电视台和女性杂志的报道，这一企划大获成功。在甜点馆里受到好评的店铺，总店也无一例外地销售额大增。

但依然不能掉以轻心。如果卖的东西万年不变，顾客很快就会厌倦了，所以最重要的就是不断吸引回头客。为了达到这一效果，必须定期更新店铺。更新的方法是由顾客进行人气投票，并将结果通报给不受欢迎的店铺，不时也有店铺被要求撤出。所以各家店铺每个月都很拼命，因为竞争对手是其他所有的店。

刚才那家日式馒头店的总店就在本地。这一企划刚启动的时候，基于“优先照顾本地商铺”的考虑，向他们发出了邀请，他们也很高兴地开了分店。然而这家最拿手的招牌产品就是不起眼的栗子馒头，以致经营情况很不乐观，最近一直稳居人气投票的末席。照现在这样下去，已经无法给其他店铺作表率了。不能因为感情因素影响决定，这正是生意场上残酷的地方。

“对了，那个3D动画进展如何？”晴美问，“达到可以实际应用的程度了吗？”

外岛皱起眉头。

“我看过样片了，技术上还不过关。因为智能手机的屏幕很小，看起来总是模糊不清。现在正在制作改进版，到时再请您过目可以吗？”

“就这么办吧。没关系，我只是有点兴趣而已。”晴美微笑着说，“谢谢你。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你有什么事情没有？”

“没有，重要的事项我已经给您发电子邮件了。不过，有一件事我有些在意。”外岛投来意味深长的视线，“就是那家孤儿院的事。”

“那是我的个人行为，和公司没有关系。”

“我明白，因为我是公司内部的人。可是外界的人就很难这么想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外岛撇了撇嘴角。“有人特地来打听，想知道我们公司准备对丸光园采取什么动作。”

晴美蹙起眉头，抓了抓刘海的发际。“服了这些人了，怎么会这么夸张？”

“社长您太引人注目了，所以即使一个很平常的举动，在别人看来也很不平常。请您充分认识到这一点。”

“你这是哪门子的讽刺？”

“不是讽刺，是陈述事实。”外岛平静地回答。

“我知道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那我告辞了。”说完外岛离开了办公室。

晴美站起身，来到窗前。六楼并不算高，事实上还有楼层更高的写字楼，但她最终放弃了。她不想过于高估自己的实力。尽管如此，像现在这样眺望窗外时，她依然真切地体会到，几经奋斗，终于有了一定的成就。

蓦然间，二十年来的往事又上心头。晴美再次感慨，紧随时代的潮流对商界人士是何等重要。有时候，甚至是天堂和地狱的差别。

一九九○年三月，为了遏制高涨的房地产价格，当时的大藏省开始对金融机构实施限制融资政策，即总量控制。由于土地价格高不可攀，一般的上班族对于买房已经连想都不敢想，使得这一措施势在必行。

可是，区区一个总量控制真能达到抑制地价的效果吗？晴美心存疑问。媒体也众口一词地认定这只是杯水车薪。实际上，地价也的确没有迅速下跌。

但这种总量控制如同一记重击，给日本经济带来了沉重的打击。

日经指数率先开始下跌，加上八月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原油价格上涨，导致经济进一步萧条。

从这时开始，地价也终于逐渐回落了。

然而民间流传的土地神话尚未破灭，很多人坚信这只是暂时的现象，要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如初。他们要到一九九二年过去时，才真正意识到狂欢般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而掌握了浪矢杂货店信上预言的晴美明白，靠买卖房地产大发其财的时代已经彻底终结了。早在一九八九年，她已将持有的投资用房地产全数出手，股票和高尔夫会员证也同样清空。她是抽王八游戏的赢家。最终，在这个被称为泡沫经济的时期，她获得了数亿元的利润。

整个社会终于清醒过来时，晴美已着手进军新的领域。浪矢杂货店预言通过电脑和手机，信息网络将会飞速发展，事实也正如其所言，手机已经成为现实，个人电脑也开始普及到家庭。既然如此，当然要利用这一潮流。

她接触电脑通信后，预感到未来展现在眼前的定将是一个梦幻般的世界，于是潜心学习，收集资料。

互联网日渐普及的一九九五年，晴美聘用了数名信息工程系毕业的学生，每人提供一台电脑，要求他们思考一个问题：可以利用互联网做什么？他们整天对着电脑苦苦思索。

到了第二年，小狗事务所首次开展网络相关业务：制作主页。最初只是尝试用来宣传自己公司，但当报纸报道了这一消息后，反响十分热烈，频频接到企业和个人有关制作主页的咨询。虽然当时还不是人人都可以任意访问互联网，但在不景气的时候，大家都热切期待着新的广告媒体。委托制作主页的订单源源而来。

此后的几年里，小狗事务所赚钱赚得轻松愉快。利用互联网开展的广告业务、销售业务、游戏下载业务全都非常顺利。

进入二○○○年后，晴美开始考虑下一步事业发展方向。她在公司设立了经营咨询部门。设立这一部门的直接原因，是接到一个经营餐厅的朋友的咨询，他的店由于营业额停滞不前，经营陷入困境。

晴美是拥有国家资格的中小企业诊断师，于是她组织了专门的一班人马进行研究，得出的结论是：单纯的宣传是不够的，必须在先进理念的指导下改进菜式的种类和餐厅内部装潢。

这家餐厅根据他们的建议重新装修后，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再次开业后短短三个月，就一变成为订餐火爆的店。

晴美确信，从事经营咨询可以赚钱。但只有半桶水是不行的。如果只是分析经营不佳的原因，那谁都做得来。只有想出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对策并切实取得成效，才能长久开展下去。晴美从公司外召集了优秀的人才，有时积极介入客户的商品开发，有时则提出无情的裁员建议。

以IT部门和经营咨询部门为两大支柱，小狗公司稳步成长。回顾起来，她的成功有目共睹。许多人称赞“武藤社长有先见之明”，一定程度上也确实如此。但如果没有浪矢杂货店的那封信，她绝不会如此一帆风顺。所以她一直念念不忘报答。只靠自己的力量，她不会有今天。

说到报答，丸光园也是不能忘记的。

今年她听到丸光园经营危机的传闻，调查后发现确是实情。自从二○○三年皆月院长去世后，丸光园全靠长子经营运输业从旁维持，但他自己的事业已经背上巨额赤字，根本没有余力再支持丸光园。

晴美立刻和丸光园联系。现在的院长虽然是皆月的长子，但只是名义上的，实际掌握运营主导权的是一个姓谷的副院长。晴美跟他说，只要是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并且明确表示，可以视情况出资赞助。

但谷的态度却很暧昧，甚至说出“希望尽量不借助外界力量”这种毫无危机感的台词。

见问题没能得到解决，晴美又去了皆月家，询问能否将丸光园交给自己经营。但结果也差不多，对方只含糊地回答，丸光园的事情由谷副院长负责。

晴美调查了丸光园的情况，发现这几年来正式员工的数量减少了一半，莫名其妙的临时工却多得离谱，而且没有迹象显示这些人确实在园里工作。

晴美心里有数了。有人利用皆月院长去世的机会，暗中进行某种违法勾当，多半是违法申请补助金。主犯应该就是谷。为了不让事情曝光，他才拒绝晴美插手经营。

晴美越来越觉得不能放任不管，得想点办法才行。能拯救丸光园的，只有自己了。她想。

9

晴美注意到这个消息，完全出于偶然。在新换的智能手机上用各种关键词搜索时，她无意中看到了“浪矢杂货店仅此一夜的复活”这篇文章。

浪矢杂货店—这是一个她从未忘记也无法忘记的名字。她立刻查看详情，找到了来源的网站。网站上声称：九月十三日是浪矢杂货店店主的三十三周年忌日，所以想请教过去咨询过的人们，当时的回答对他们的人生有没有作用，并要求在十三日午夜零点到黎明这段时间，将信件投进店铺卷帘门上的投信口。

这也太难以置信了。真没想到到了如今这个年代，还会再看到这个店名。网站运营者似乎是店主的后人，但只是公告了三十三周年忌日的这一活动，并没有说明详细情况。

该不会是恶作剧吧？她的第一反应是怀疑。但她想不出这样做有什么目的。玩这种把戏来骗人，又能捞到什么好处呢？说到底，有几个人会留意到这个消息？

最令晴美心动的，是九月十三日是店主的忌日这一点。与浪矢杂货店通信的最后期限，正是三十二年前的九月十三日。

这不是恶作剧，是认真的活动，晴美确信。既然这样，就不能当没看见。她是一定要写信的，不用说，是感谢的信。

但在此之前，要先去确认浪矢杂货店是否真的还存在。虽然她每年都去几次田村家，但没有去过浪矢杂货店那边。

正好她要跑一趟丸光园商谈转让事宜，那就回来的时候顺道去浪矢杂货店看看吧。

出现在谈判席上的，依然是谷副院长。

“关于丸光园，皆月夫妇已经全权委托给我。到现在为止，他们从未参与过经营。”说话间，谷细细的眉毛不住抽动。

“那如果将丸光园的财政状况如实报告给他们呢？我想他们也会改变想法。”

“您不说我也有详细报告。他们看过之后，仍然表示一切都交给我。”

“那么，报告的内容可以给我看看吗？”

“那可办不到，您毕竟是外人。”

“谷先生，请您冷静考虑一下。照现在这样下去，这家孤儿院会破产的。”

“您不用担心，我们会依靠自己的力量想办法的。您还是请回吧。”谷低下大背头鞠了一躬。

晴美决定今天先到此为止。当然，她是不会放弃的。看来只有设法说服皆月夫妻了。

来到停车场，只见车身粘了好几块泥巴。晴美环顾四周，几个孩子正从围墙上探头探脑地看她，马上又缩了回去。真是受不了，晴美叹了口气。看样子自己被当成坏人了，准是谷跟孩子们吹了什么风。

她没有理会泥巴，径自发动汽车。朝后视镜里一看，孩子们已经跑了出来，正冲她喊叫着什么，八成是“别再过来了”这种话吧。

虽然心情很不愉快，晴美仍然没忘记去看浪矢杂货店。她凭借模糊的记忆转动着方向盘。

没多久，前方出现了熟悉的街道。和三十年前相比，变化并不大。

浪矢杂货店也依然伫立在那里，一如当年她来投信时的模样。招牌上的字样已经快认不出来了，卷帘门也锈蚀得很严重，但却如同一个等待着孙女的老人一般，充满了温暖的氛围。

晴美停下车，打开驾驶座旁边的车窗，眺望着浪矢杂货店，然后缓缓发动汽车。她想顺便再去看看田村家。

九月十二日下班后，晴美先回了一趟家，对着电脑思考回信的内容。本来她是想早点写好的，但这几天工作太忙，总也抽不出时间。其实今晚也要陪客户一起用餐，但她推说自己有事实在脱不开身，派最信任的下属代为出席。

看了又看，改了又改，信终于在九点多时写好了。接着晴美动手抄写到信纸上。给重要的人写信时一定要亲笔书写，这对她来说是个常识。

又读了一遍写好的信，确定没有问题后，她将信纸装进信封。信纸和信封都是为了今天这封信特地买的。

收拾打扮花了些时间，开车离开家门时，已经接近十点了。她一边小心不要超速，一边踩下油门。

约两个小时后，抵达了目的地附近。她本来打算直接去浪矢杂货店，但这时距离零点还有一会儿，她便决定先去田村家放下行李。今晚她准备在那里过夜。

晴美获得田村家房屋的所有权后，按照当初的约定，让秀代继续在里面生活。但秀代没能看到二十一世纪的到来。姨婆死后，晴美将房子稍微装修了一下，作为别墅使用。在她心里，田村家就像是自己的娘家，周围大片的自然风光也很令她喜爱。

但这几年来，她一两个月才来一次，冰箱里只有罐头和冷冻食品。

田村家周边没什么路灯，平常这个时候早已一片黑暗，但今晚因为有月光，从远处也能看到房屋的样子。

周围寂无人影。虽然房子旁边就是车库，晴美还是把车停在路上，挎上装有换洗衣物和化妆品的提包下了车。空中悬挂着一轮圆月。

穿过大门，打开玄关。刚一开门，就飘出一股清香。香味来自鞋柜上的芳香剂，那是她上次过来时放在那里的。她顺手把车钥匙搁到芳香剂旁边。

摸索着打开墙上的电灯开关，晴美脱了鞋迈进屋里。虽然有拖鞋，但她嫌麻烦很少穿。沿着走廊往里走，里头是一扇通往客厅的门。

推开门，和刚才一样，她伸手寻找电灯开关，但找到一半就停下了。因为她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氛围。不，不是氛围，是气味。她隐约闻到一缕不属于自己的气味。这个房间不应该有这种气味。

一发现危险，她立刻转身欲走，但伸向开关的手已经被人一把抓住，一股大力把她拉了过去，嘴巴也被什么东西捂住了，连呼救的工夫都没有。

“不要吵！老实别动就没事。”耳边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因为在她背后，看不到脸。

晴美脑海里一片空白。为什么家里会有陌生人？他躲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自己会碰上这种倒霉事？好几个疑问瞬间涌上心头。

虽然心里想抵抗，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神经似乎已经麻痹了。

“喂，浴室里有毛巾吧？拿几条过来！”男人说。但是没有反应。他焦躁地又喊了一遍：“快点！毛巾！别磨蹭了！”

黑暗中有人影在慌忙地走动，看来还有别人。

晴美急促地呼吸着，心跳还是很剧烈，但已经恢复了一点判断力。她发现捂住自己嘴巴的手上戴着劳保手套。

就在这时，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入耳中。声音来自斜后方，小声嘟囔着“糟了”。控制住晴美的男人回应道：“那也没办法。去翻翻包，看有没有钱包。”

有人从后面抢走晴美的包，在里面翻找起来。没多久就听他说：“找到了！”

“有多少钱？”

“两三万吧。其他全是奇怪的卡。”

晴美耳边传来一声叹息。

“怎么才这么点？算了，把现金抽出来，卡没用。”

“钱包呢？这可是牌子货。”

“用了很久的东西不能要。这个包倒还挺新，留着吧。”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这样行吗？”这个人的声音也很年轻。

“行。现在把她眼睛蒙上，手也牢牢反绑上，别让她挣脱。”

那人似乎迟疑了一下，用毛巾蒙住晴美的眼睛。毛巾上有淡淡的洗衣粉香气，正是她惯用的那种洗衣粉。

毛巾紧紧绑在晴美脑后，没有一点松动。

接着他们让晴美坐在餐椅上，双手绑到靠背后面，双脚也分别绑在椅子腿上。这期间，戴着劳保手套的手一直捂着她的嘴。

“我们有话要跟你说，”捂着晴美嘴的男人开口了，他似乎是几个人的老大，“等下会放开你的嘴。不过你不要大声叫嚷，我们有凶器，敢叫就杀了你。我们其实也不想这么做。如果小声说话，我们不会伤害你。你要是答应，就点点头。”

晴美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依言点了点头，压在嘴上的手立刻松开了。

“不好意思。”领头的男人说，“我想你应该也知道了，我们是小偷。今晚我们以为这栋房子里没人，就溜了进来。没想到你会突然回来，也没想到会这样把你绑起来，所以你别见怪。”

晴美没作声，叹了口气。吃了这种苦头还要她“别见怪”，也太强人所难了。不过她也稍稍放下心来。直觉告诉她，这几个人的本性并不坏。

“只要达到目的，我们马上就走。至于目的嘛，当然就是捞上一票。可我们现在还不能走，因为还没找到多少值钱的东西。所以就要问你了，那些值钱货都放在哪儿？到了如今这地步，我们也不挑剔了，什么都行，你全说出来吧。”

晴美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口说道：“这里什么都没有。”

“是吗？”对方哼了一声，“不可能吧？我们调查过你的情况，你骗不过去。”

“我没有骗你。”晴美摇了摇头，“既然调查过，你们就该知道我平常不住在这里，所以别说现金了，贵重的物品也都没放在这里。”

“就算这样，总会有点东西吧？”男人的声音里透着焦躁，“你好好想想，一定有。想不出来我们就不走，那样你也不好受。”

事实的确如他所说，只可惜这栋房子里确实没有值钱的东西。就连秀代留下的遗物，也已经全部搬到她居住的公寓大厦了。

“隔壁的和室有个壁龛，上面摆放的茶杯听说是知名陶艺家的作品……”

“那个我们已经拿了，顺便把挂轴也笑纳了。还有呢？”

以前秀代曾经说过，茶杯是真品，但挂轴就只是一张印刷画。这件事还是不提为妙。

“二楼的西式房间你们找过了吗？就是那个八叠大的房间。”

“大致找了一下，好像没什么值钱货色。”

“梳妆台的抽屉呢？从上面数第二个抽屉有两层底，下面那层放着首饰，那里你们看过没有？”

男人没吭声，似乎在向其他人确认。

“过去看看。”男人说。随即传来离开的脚步声。

梳妆台其实是秀代用的，因为欣赏那种古色古香的造型，晴美一直没舍得丢。抽屉里也的确放有首饰，但不是晴美的，而是秀代的女儿公子单身时的收藏。她没有仔细看过，但多半不值多少钱。如果价格不菲，公子出嫁时一定会带走。

“你们为什么会选中我……选中这栋房子？”晴美问。

“不为什么。”停了片刻，领头的男人回答，“无意中碰上了。”

“可是，你们不是特地调查过我吗？总有某种原因吧？”

“少啰唆！这种事根本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我很想知道。”

“够了，你就别操心了，给我闭嘴！”

被男人一说，晴美闭上了嘴。她不想刺激对方。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一个男人开口了：“可以问一个问题吗？”这个人不是领头的那个，说话口气意外的客气。

“喂！”领头男训斥似的说，“你要问什么？”

“有什么关系嘛。有件事我很想跟她问清楚。”

“算了吧！”

“你想问什么？”晴美说，“尽管问好了。”

有人不耐烦地咂舌，八成是领头男。

“改成酒店的事是真的吗？”另一个男人问。

“酒店？”

“听说你要拆除丸光园，改成情人酒店。”

意外地听到丸光园，晴美吃了一惊。这么说来，这伙人很可能跟谷有关。

“我没有这个打算。我是想重建丸光园，才决定把它买下来的。”

“大家都说那是骗人。”领头男插嘴道，“听说你的公司会把快要倒闭的店重新装修后赚钱，也曾经把商务宾馆改造成情人酒店。”

“确实有过这种情况，但跟这次的事情没关系。丸光园的事是我个人的举动。”

“胡说！”

“我没胡说。说句不好听的话，那么偏僻的地方盖情人酒店，哪儿会有人光顾？我不可能干这种蠢事。相信我，我是站在弱者一方的。”

“真的？”

“肯定是说谎，你可别真信了。什么站在弱者一方，一旦发现没钱赚，还不是马上丢到一边。”

话刚说完，传来了下楼的脚步声。

“这么久才回来，你干什么去了？”领头男斥责道。

“我不知道怎么打开两层底，不过还是弄开了。真厉害，你看看这个。”

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似乎连抽屉一起拿过来了。

另外两人沉默不语。那些怎么看都是老古董的首饰到底值多少钱，他们心里恐怕完全没底。

“算了。”领头男说，“总比什么都没有强。把这个带上，赶紧溜吧。”

晴美耳边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打开又拉上拉链的声音，应该是他们把偷来的东西装进了包里。

“这个人怎么办？”刚才问起丸光园的男人说。

“把胶带拿来。”停顿了一下，领头男说，“要是叫起来就麻烦了。”

切割胶带的声音响起，接着晴美的嘴就被封上了。

“可是这样也不大妥当。要是一直没人来这里，她就会活活饿死了。”

又是片刻的沉默。看来很多事情都是由领头男决定。

“等我们顺利逃走后，就给她公司打个电话，通知他们社长被绑起来了。这样就没问题了。”

“要是想上厕所呢？”

“那只能忍着了。”

“能忍住吗？”听口气，好像是在问晴美。

她点了点头。现在她确实还没有便意，而且即使他们带她去上洗手间，她也会谢绝。她只盼着他们赶紧离开这个家。

“好了，开溜。没有东西落下吧？”领头男说完，三人一起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似乎出了玄关。

过了一会儿，隐约传来男人们的说话声，里面夹杂着“车钥匙”这个词。

晴美吃了一惊，想起车钥匙就放在鞋柜上。

糟了！她咬紧嘴唇。停在路边的汽车副驾驶座上丢着她的手袋，是她下车前从提包里拿出来的。

他们在提包里找到的是备用钱包。平常使用的钱包放在手袋里，里面光现金就有二十多万，还有信用卡和借记卡。

但晴美懊恼的并不是钱包。要是他们只把钱包拿走，那反倒求之不得。但他们多半不会那么做，既然急着跑路，肯定顾不上翻看就直接带走了。

手袋里装着写给浪矢杂货店的信。她不希望那封信被拿走。

不过转念一想，其实也一样。就算那封信被留了下来，以现在这个状态，她什么也做不了。至少天亮之前，她一动也不能动，而浪矢杂货店仅此一夜的复活，也将随着黎明的到来而结束。

本来还想道声谢的，晴美想。多亏您的帮忙，我拥有了很强的能力，今后我也会帮助更多的人—她在信上如此写道。

可是这又算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会吃这种苦头？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记忆中她从没做过任何会遭报应的事，她只是诚实地一心向前奔跑。

刚刚想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了领头男的那句话—什么站在弱者一方，一旦发现没钱赚，还不是马上丢到一边。

真是令人意外。她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了？

但脑海里随即浮现出日式馒头店老板那泫然欲泣的脸孔。

晴美用鼻子呼出一口气，在眼睛被蒙上、手脚被绑住的状态下苦笑起来。她确实在拼命地向前奔跑。只是，也许太专注了，眼里只看得到前方。这次的事件，或许不应该理解成报应，而是一个忠告，提醒她心态可以更从容一些。

该帮栗子馒头一把吗—她恍恍惚惚地想着。

10

将近黎明时分，敦也盯着空白的信纸。

“我说，真的有这种事吗？”

“什么这种事？”翔太问。

“就是说，”敦也说，“这栋屋子连接着过去和现在，过去的信能寄到我们这里，反过来，我们放到牛奶箱里的信也能寄到对方那里。”

“怎么到现在还问这个问题？”翔太皱起眉头，“就因为的确是这样，我们才能和别人通信。”

“这个我也知道。”

“确实很不可思议。”说话的是幸平，“应该和‘浪矢杂货店仅此一夜的复活’有关系。”

“好吧！”敦也拿着空白的信纸站起身。

“你去哪儿？”翔太问。

“去确认。我要做个试验。”

敦也走出后门，把门关紧，穿过小巷绕到正门前，将折叠的信纸投进卷帘门上的投递口，再从后门进入屋内，查看卷帘门的另一边。本应从外面掉进来的信纸，并没有出现在瓦楞纸箱里。

“我猜的果然没错。”翔太一副充满自信的口气，“现在从这家店外将信纸投进卷帘门里，就会寄回到三十二年前。这就是‘仅此一夜的复活’的含义。也就是说，我们之前体验到的，是与之相反的现象。”

“这边天亮的时候，三十二年前的世界里……”

翔太接过敦也的话头：“老爷爷已经死了。浪矢杂货店的店主爷爷。”

“看来只有这种可能了。”敦也“呼—”地长出一口气。虽然听来匪夷所思，但确实也想不出别的解释。

“那孩子怎么样了呢？”幸平幽幽地说。敦也和翔太一齐向他望去，他缩回下巴。“我说的是迷途的小狗。”他说，“也不知道我们的信派上用场没有。”

“不清楚。”敦也只能这么说，“不过，一般来说是不会相信的吧。”

“怎么想都很可疑。”翔太抓抓头。

读了迷途的小狗的第三封信，敦也他们大为着急。看样子她会被来路不明的男人欺骗和利用，而且她还是来自丸光园的同伴。三人商量后决定，一定要想办法救她。不仅要救她，还要引领她走向成功。

为此他们得出结论：在一定程度上告诉她未来的事情。他们也知道八十年代后期是被称为泡沫经济的时代，于是决定指导她如何巧妙投机。

三人用手机详细调查了那个时代的事情，然后如同预言般写进给迷途的小狗的信里，连泡沫经济破灭后的情况也一并写上了。不能直接用“互联网”这个词真的很不方便。

让他们拿不定主意的，是该不该把未来将会发生的事故和灾难也告诉她。一九九五年的阪神淡路大地震，二○一一年的东日本大地震，想跟她说的事情像小山一样多。

但最后还是决定不提这些事。就像不告诉鱼店音乐人火灾的事情那样，他们觉得涉及人命的事情不能透露。

“不过我还是挺在意丸光园。”翔太说，“怎么什么事都跟它扯上关系？只是巧合吗？”

这一点敦也也暗自纳闷。如果说是巧合，也太巧了一点。他们今晚之所以会待在这种地方，也是因为丸光园。

养育过他们的孤儿院面临危机的消息，是从翔太那里知道的。那是上个月初，包括幸平在内，他们三人像平常那样凑到一起喝酒。不过地点并不是在小酒馆，他们从正在大减价的店里买来罐装啤酒和罐装苏打烧酒，在公园里推杯换盏。

“听说有个女社长要买下丸光园。说是要重建，肯定是骗人的。”

翔太被供职的家电商场炒了鱿鱼，靠给便利店打工勉强度日。那家便利店离丸光园很近，所以他现在还不时过去看看。顺便一提，他被家电商场解雇，纯粹是因为裁员。

“这下惨了。我本来还想着万一没地方住了，就去投奔那里呢。”幸平可怜巴巴地说。他目前无业，以前在汽车修理厂工作过，但今年五月修理厂突然倒闭，虽然眼下还住在工厂宿舍里，迟早会被扫地出门。

而敦也也失业了。到两个月前为止，他一直在一家配件加工厂上班。一天，厂里接到总公司一份新型配件的订单，因为和以往的配件尺寸相差太大，敦也再三确认，对方都坚称没错，他就依样生产，结果果然出了差错。听说是因为总公司方面的联系人是个刚入职的新手，搞错了数字的单位。虽然没有因此生产出大量不合格产品，责任却落到敦也头上，理由是他没有充分确认。

类似的事情之前已经发生很多次了。工厂在总公司面前永远抬不起头，上司也不替他们说话，一旦出了问题，总是敦也这样的底层工人背黑锅。

敦也终于忍无可忍。“我不干了！”他当场扔下这句话，离开了工厂。

他几乎没有存款。看到存折上的数字，他觉得快要不妙了。公寓的租金也已经两个月没交。

这样的三个人聚到一起，虽然很担心丸光园，却也无能为力，顶多只能骂骂那个试图购买的女社长。

是谁提出干这种事的，敦也已经记不清楚了。也许是他自己吧，不过不能肯定。他只记得自己握紧拳头，说了这么一句话：

“干吧！偷这个女人的钱，老天也会原谅我们！”

翔太和幸平也挥舞着拳头，干劲十足。

他们三人年龄相同，从初中到高中都在一起，什么样的坏事都干过。调包、扒窃、破坏自动售货机，只要是不使用暴力的偷窃行为，三个人差不多都没少干。现在想起来也很惊讶的，是他们居然几乎没被抓过。这多亏了他们遵守相应的规则，从不触犯禁忌，不在同样的地点反复犯案，也不重复使用同样的手段。

他们也闯过一次空门。那是高三的时候，因为面临找工作，说什么都要买一套新衣服。他们的目标是学校里最有钱的人家里。打听清楚这家人出门旅游的时间，仔细查看了防盗设施后，三个人行动了。至于万一失败会怎样，他们压根儿没想过。最后他们偷出了三万元现金。这笔钱正好放在打开的抽屉里，他们拿了钱就满足地逃走了。因为干得漂亮，这家人甚至没发现钱被偷了。真是个快乐的游戏。

不过自从高中毕业后，他们就洗手不干了。三个人都已经成年，一旦被抓，报纸上会登出名字。但这一次，谁也没提出反对。大概是因为每个人都被逼得走投无路，只想找个人发泄心头的焦躁吧。说老实话，敦也对丸光园的命运并不关心。虽然受过前任院长的关照，但他不喜欢谷。自从这家伙来了之后，丸光园的氛围就变得很糟糕。

翔太负责收集目标的相关情报。过了几天，三个人聚到一起时，翔太两眼放光地宣布：“有个好消息！我找到女社长的别墅了。自从听说她要来丸光园，我就弄了辆摩托车等着，一路跟踪找到了那个地方。那里距离丸光园大约二十分钟，房子看起来挺漂亮，不过如果要下手是小菜一碟，轻松就能溜进去。据邻居说，女社长一个月也不一定来一次。对了，我可没蠢到给邻居留下印象，你们不用担心。”

如果翔太的话是事实，那的确是个喜讯。问题是里面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当然有了！”翔太斩钉截铁地说，“那个女社长全身上下都是名牌，别墅里肯定有珠宝什么的，还有高价的罐子啊画啊当摆设。”

说得也是，敦也和幸平同意了他的看法。老实说，有钱人的家里到底有些什么东西，他们其实一点概念也没有，脑子里想象出来的，都是动画和连续剧里那种毫无真实感的富人豪宅。

动手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二日夜里。选择这一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翔太打工的地方这天休息是最大的原因，但休息的日子其他时间也多的是，所以说，只是凑巧而已。

幸平弄来了行动用的汽车。这都靠他活用自己维修工的本领，不过弱点就是只能对付古董车。

九月十二日晚上十一点多，三人实施了行动。他们打破院子那边的玻璃门，拧开月牙锁，用这种老掉牙的手法轻松闯了进去。因为事先在玻璃上贴了胶带，破碎时并没有发出声音，碎片也没有四下飞散。

不出他们所料，宅邸内空无一人。当下他们一鼓作气，碰到什么拿什么，速战速决。可是也只高兴了这么一会儿，结果还是白忙一场。

家里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却没有多少斩获。全身都是名牌货的女社长，为什么别墅却如此平民化呢？“奇怪。”翔太歪着头纳闷，可没有就是没有。

就在这时，房子附近传来停车的声音。三人立刻关掉手电筒。接着，玄关的门开了。敦也吓得直发抖，看样子，女社长竟然回来了。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心里发急，可是要抱怨也晚了。

玄关和走廊的灯亮了。脚步声愈来愈近，敦也心一横。

11

“喂，翔太。”敦也说，“你是怎么找到这间废弃屋的？你说是偶然发现，可一般谁也不会来这种地方吧？”

“嗯，老实说，的确不是偶然。”翔太一脸局促不安。

“果然是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这么瞪着我嘛。其实也没什么，我不是说过，我跟踪女社长找到了那栋别墅吗？在那之前，女社长在这家店前停下来过。”

“停下？她来干吗？”

“我不知道。虽然不知道原因，不过她盯着这家店的招牌，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儿。这让我很好奇，所以调查了别墅之后又回来了一趟。我想着万一有什么事说不定可以派上用场，就记住了这个地方。”

“结果没想到这间废弃屋是匪夷所思的时间机器？”

翔太缩了缩肩膀。“可以这么说吧。”

敦也抱起胳膊，低声沉吟着，目光望向墙角的提包。

“那个女社长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武藤……什么来着？晴子？”翔太也歪头沉思。

敦也伸手拿过提包，拉开拉链，取出里面的手袋。要不是注意到玄关鞋柜上的车钥匙，这个手袋差点就成了漏网之鱼。当时他们一打开停在路上的汽车，就赫然发现躺在副驾驶座上的手袋，于是想都没想就塞进包里。

打开手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细长的藏青色钱包。敦也取出钱包，点了一遍里面的钞票，至少有二十万元。光凭这个钱包，这回就算没白干了。对借记卡和信用卡他没有兴趣。

手袋里还有汽车驾照，上面的名字是武藤晴美。从照片来看，可以说是个大美女。虽然翔太说她已经五十多岁了，但怎么看都不像。

翔太突然朝敦也望过来，眼里泛着几缕血丝，也许是睡眠不足吧。

“怎么了？”

“这个……包里有这个。”翔太递出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

敦也一问，翔太默默地把信封的正面亮给他看。一眼看过去，敦也的心差点跳了出来。

致浪矢杂货店—信封上是一行手写的字迹。

浪矢杂货店：

我在互联网上看到“仅此一夜的复活”的消息，这是真的吗？不过我相信是真的，所以写下了这封信。

您还记得吗？我就是一九八○年夏天给您写过信的“迷途的小狗”。当时我刚从高中毕业，还是个幼稚的小姑娘，咨询的也是“我决心靠陪酒生活，该怎样说服周围的人”这种让人目瞪口呆的问题。

理所当然地，浪矢先生把我骂了一通，骂得可真是体无完肤啊。

可是年轻的我没那么容易接受。我坚持说明自己的身世、境遇，认为这是报答恩人的唯一途径。想必您也会觉得我是个倔强的女孩子，感到很厌烦吧。

可是浪矢先生不仅没有丢开我不管，叫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反而给了我建议，教导我今后应该怎样生活。而且那不是抽象的指教，充满了极为具体的细节。什么时候应该学习什么，经营什么，抛弃什么，坚持什么，简直可以称为预言。

我听从了浪矢先生的建议。坦白说，起初我半信半疑，但没过多久，我就确信社会的发展正如浪矢先生所料。从那时起，我再也没有怀疑过。

真是不可思议啊！为什么您能预料到泡沫经济的到来和崩溃呢？为什么您能准确预测到互联网时代的到来呢？不过现在问这些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即使知道了答案，也不会改变什么。

所以我想要告诉浪矢先生的，只有以下这些话。

谢谢您的帮助。

我从心底感谢您。如果没有您的建议，就没有今天的我。弄得不好，也许会沉沦到社会底层。您永远是我的恩人。没能有所报答让我深感懊悔，那么至少，让我在此深深致谢吧。今后我也会帮助更多的人。

据网站上说，今晚是您的三十三周年忌日。而我写信向您咨询，正是在三十二年前的这个时候。这么说来，我应该是最后一个咨询者。这也是某种缘分吧，我不禁感慨。

愿您安息。

曾经的迷途小狗

读完信，敦也抱住了头。他觉得脑子仿佛麻木了，虽然很想说出现在的感受，却一个字也想不出来。

其他两人也一样，都抱着膝盖没动，翔太的视线似乎飘向了空中。

怎么会这样？拼命说服打算进入陪酒世界的少女，告诉她未来的种种事情，也就是刚刚才发生的事。看来她已经顺利成功了。可是三十二年后，敦也他们却袭击了她的家……

“一定有什么东西……”敦也低喃。

翔太转过脸。“什么东西？”

“就是……我也说不好。就是把浪矢杂货店和丸光园联结起来的东西。也许该说是看不见的细线吧，觉得有人在天上操纵着这根线。”

翔太抬头望着天花板。“也许吧。”

幸平突然“啊”了一声，看着后门。

后门敞开着。清晨的阳光洒了进来，天已经亮了。

“这封信已经没法寄到那边的浪矢杂货店啦。”幸平说。

“那也不要紧。因为这封信是寄给我们的。对吧，敦也？”翔太说，“这个人感谢的是我们。她写信对我们说谢谢，对我们这样的人，我们这种垃圾……”

敦也凝视着翔太的眼睛。他眼圈通红，泛着泪光。

“我相信这个人。我问她是不是要把丸光园改成情人酒店的时候，她不是说没有那个打算吗？那句话不是撒谎。迷途的小狗不会撒这种谎。”

敦也点了点头。他也有同感。

“那我们该怎么办？”幸平问。

“这还用说。”敦也站起身，“回到那栋房子，把偷来的东西还回去。”

“还要给她松绑，”翔太说，“蒙眼睛的毛巾、嘴巴上的胶带也要拿掉。”

“是啊。”

“然后呢？逃跑吗？”

幸平一问，敦也摇了摇头。“不跑。等警察来。”

翔太和幸平都没有反对。幸平只是垮下肩膀说了声：“要蹲班房啊。”

“这样算是自首，应该会得到缓刑。”说完，翔太望向敦也。“问题是以后，只怕更找不到工作了，那时该怎么办？”

敦也摇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有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今后再也不对别人的东西下手了。”

翔太和幸平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收拾好东西，他们走出后门。阳光很耀眼，不知哪里传来麻雀的叫声。

敦也向牛奶箱望去。这一夜，这个小木箱不知被打开关上了多少次。想到再也不会去开它了，不禁觉得有点寂寞。

他决定最后再去打开一次。一开牛奶箱，发现里面放着一封信。

翔太和幸平走在前头。“喂！”敦也叫住两人，“里面有这个。”他把信封扬给他们看。

信封正面用钢笔写着“致无名氏朋友”，字迹相当漂亮。

敦也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

这是给寄来一张白纸的朋友的回答。如果您不是那位寄信人，请将信放回原处。

敦也屏住了呼吸。刚才他确实把一张什么都没写的信纸投进了投递口，这封信就是对它的回答。写信的人，自然就是真正的浪矢爷爷了。

信的内容如下。

以下这段话是给无名氏朋友。

我这个老头子反复思索了你特地寄来一张白纸的理由。因为我觉得这一定是件很重要的事，不能随随便便地答复。我开动快要糊涂的脑筋想了又想，最后理解为，这代表没有地图。

如果把来找我咨询的人比喻成迷途的羔羊，通常他们手上都有地图，却没有去看，或是不知道自己目前的位置。

但我相信你不属于这两种情况。你的地图是一张白纸，所以即使想决定目的地，也不知道路在哪里。

地图是一张白纸，这当然很伤脑筋。任何人都会不知所措。

可是换个角度来看，正因为是一张白纸，才可以随心所欲地描绘地图。一切全在你自己。对你来说，一切都是自由的，在你面前是无限的可能。这可是很棒的事啊。我衷心祈祷你可以相信自己，无悔地燃烧自己的人生。

我以后应该不会再回答烦恼咨询了。感谢你在最后问了一个很有价值的难题。

浪矢杂货店

敦也从信纸上抬起头，正对上其他两人的视线。他们的眼睛里都闪着光芒。

自己的眼里也一定是这样，他想。

白夜行

目录

白夜行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一章

1

出了近铁布施站之后，沿着铁路往西走。已经十月了，天气仍然闷热难当，地面却是干的。每当卡车疾驰而过，扬起的尘土极可能会飞进眼睛，让人又皱眉又揉眼睛。

垣润三的脚步说不上轻快。他今天本不必出勤。很久没休假了，还以为今天可以悠游地看点书。为了今天，他特地留着松本清张的新书没看。

公园出现在右边，大小足以容纳两场三垒棒球开打，丛林越野游戏、秋千、滑梯等公园常见的游乐设施一应俱全。这座公园是附近最大的一座，正式名称叫真澄公园。

公园后面有一栋兴建中的七层建筑，乍看之下平淡无奇，但垣知道里面几乎空无一物。在调到大阪府警本部之前，他就待在管辖这一带的西布施分局。

看热闹的人动作很快，已经聚集在大楼前，停在那里的好几辆警车几乎被看客团团围住。

垣没有直接走向大楼，而是在公园前右转。转角数来第五家店挂着“烤乌贼饼”的招牌，是一家店面宽度不到两米的小店。烤乌贼饼的台子面向马路，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胖女人，正在看报。店内看来是卖零食的，但没见到小孩子的身影。

“老板娘，给我烤一片。”垣出声招呼。

中年妇人急忙合起报纸。“好，来了来了。”

妇人站起身，把报纸放在椅子上。垣衔了根和平牌香烟，擦火柴点着，瞄了一下那份报纸，看到“厚生省公布市场海鲜汞含量检查结果”的标题，旁边以小字写着“大量食用鱼类亦不致达到该含量”。

三月时，法院对熊本水俣病（1956年左右发生于日本熊本县水俣市的公害疾病，起因于工厂排放有机汞至海中，人类食用海鲜后，汞便在人体中累积，至一定程度后便发病。症状为手足麻痹，运动、听力、语言障碍，严重者会造成死亡。1973年，汞排放方被判败诉）作出判决，与新水俣病、四日市哮喘病、痛痛病（20世纪50年代，日本富山县稻米受到镉污染，导致食用者骨质疏松及肾衰竭，由于关节与脊骨极度疼痛，而有“痛痛病”之称。）合称四大公害的诉讼，就此全数结案。结果，每一桩诉讼均是原告胜诉，这使得民众莫不对公害戒慎恐惧。尤其是日常食用的鱼类遭汞或PCB（多氯联苯）污染疑虑未消，使大众人心惶惶。

乌贼不会有问题吧？垣看着报纸想。

烤乌贼饼的两片铁板由铰链连在一起，夹住裹了面粉和蛋汁的乌贼，再利用铁板加热。烧烤乌贼的味道激起了食欲。

充分加热后，老板娘打开铁板，又圆又扁的脆饼黏在其中一片铁板上。她涂上薄薄的酱汁，对折，再以咖啡色纸包起来，说声“好了”，把饼递给垣。

垣看了看写着“烤乌贼饼四十元”的牌子，付了钱。老板娘亲切地说：“多谢。”然后拿起报纸，坐回椅子。

垣正要离开，一个中年女子在店门口停下脚步，向老板娘打招呼。她手上提着购物篮，看样子是附近的家庭主妇。“那边好像很热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呀？”她指着大楼问。

“好像是，刚才来了好多警车，不知是不是小孩受伤了。”老板娘说。

“小孩？”垣回头问，“大楼里怎么会有小孩？”

“那栋大楼已经成了小孩的游乐场。我早就担心迟早会有人玩到受伤，结果真的出事了，不是吗？”

“哦，在那样的大楼里，能玩些什么？”

“谁知道他们的把戏！反正我早就觉得该把那里整顿一下，太危险了。”

垣吃完烤乌贼饼，走向大楼。在他身后的老板娘眼里，想必会认为他是个游手好闲、爱看热闹的中年人。

穿着制服的警察在大楼前拉起警戒线阻挡看热闹的人。垣钻过警戒线，一个警察用威吓的眼神看他，他指了指胸口，表明警徽在这里。那个警察明白了他的手势，向他行注目礼。

大楼有个类似玄关的地方，原本的设计也许是装设玻璃大门，但目前只用美耐板和角材挡住。美耐板有一部分被掀开了，以便进入。

向看守的警察打过招呼后，垣走进大楼。不出所料，里面十分幽暗，空气里飘荡着霉味与灰尘混杂的气味。他站住不动，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不知从何处传来了谈话声。过了一会儿，逐渐可以辨识四周景象了，垣这才明白自己站在原本应该是等候电梯的穿堂，因为右边有两道并排的电梯门，门前堆着建材和电机零件。

正面是墙，不过开了一个四方形洞口出入，洞的另一边暗不见物，也许是原本建筑规划中的停车场。左边有个房间，安装了粗糙的胶合板门，感觉像是临时充数的，上面用粉笔潦草地写着“禁止进入”，大概是建筑工人所为。

门开了，走出两个男人，是同组的刑警。他们看到垣便停下脚步。

“哦，辛苦了。难得的休假，你真倒霉呀。”其中一个对垣说，他比垣大两岁。另一个年轻刑警调到搜查一科还不到一年。

“我一大早就有预感，觉得不太妙，这种第六感何必这么准呢？”说完，垣又压低声音道，“老大心情怎么样？”

对方皱起眉头，摇摇手。年轻刑警在一旁苦笑。

“这样啊。也难怪，他才说想轻松一下，就出了这种事。现在里面在做什么？”

“松野教授刚到。”

“哦。”

“那我们去外头转转。”

“好，辛苦了。”

看来他们是奉命出去问话。垣目送他们离开，然后戴上手套，缓缓打开门。房间约有十五叠。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室内不像穿堂那么暗。

调查人员聚在窗户对面的墙边。有几张陌生面孔，多半是管区西布施分局的人，其他都是看腻了的老相识，其中与垣交情最深的那个率先看向这边。他是组长中冢，头发剃成五分平头，戴着金边眼镜，镜片上半部呈淡紫色。眉心那道皱纹就算笑的时候也不会消失。

中冢没有说“辛苦了”或“怎么这么晚”，只微微动了动下巴，示意他过去。垣走了过去。

房间内没有像样的家具，靠墙摆着一把黑色人造革长椅，挤一挤大概可以坐三个成人。

尸体就躺在上面，是名男子。

近畿医科大学的松野秀臣教授正在检视尸体，他担任大阪府法医已超过二十年了。

垣伸长脖子，看了看尸体。

死者年约四十五到五十出头，身高不到一百七十厘米。以身高而言体形稍胖，穿咖啡色上衣，没有系领带，衣物像均为高级货。胸口有直径十厘米大小的深红色血迹。此外还有几处伤痕，但没有严重的出血现象。

就垣所见，并没有打斗的迹象。死者衣着整齐，没有分线、全部向后梳拢的头发也几乎没有紊乱变形。

个头矮小的松野教授站起身来，面向调查人员。

“是他杀，错不了。”教授肯定地说，“有五处刺伤。胸部两处，肩部三处。致命伤应该是左胸下方的刺伤，在胸骨往左几厘米的地方。凶器应该是穿过肋骨的间隙，直达心脏。”

“当场死亡？”中冢问。

“大概一分钟之内就死了，我想是冠状动脉出血压迫心脏，引起心包膜填塞。”

“凶手身上溅到血了吗？”

“不，我想应该没有多少。”

“凶器呢？”

教授翘起下唇，略加思考之后才开口：“是细而锐利的刀刃，可能比水果刀更窄一点。反正不是菜刀或开山刀之类。”

“推定死亡时间呢？”这个问题是垣提出的。

“死后僵直已经遍及全身，而且尸斑不再位移，角膜也相当混浊，可能已经过了十七个小时到快一整天，就看解剖可以精确到什么程度。”

垣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分，单纯地倒推时间，死者便是昨天下午三点左右到晚上十点之间遇害的。

“那马上送去解剖吧。”

中冢提出的这个意见，松野教授也赞成：“这样比较好。”

这时，年轻刑警古贺进来了。“死者的妻子到了。”

“总算来了。那就先让她认人，带她进来。”

听到中冢的指示，古贺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垣小声地问身边的后进刑警：“已经知道死者的身份了？”

对方轻轻点头。“死者身上有驾照和名片，是这附近当铺的老板。”

“当铺？被拿走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是没有找到钱包。”

有声音响起，古贺再次进来，朝后面说着“这边请”。刑警们离开尸体两三步。

古贺背后出现了一名女子。首先映入垣眼帘的是鲜艳的橘色，原来这名女子穿着橘黑相间的格子连衣裙，足蹬一双近十厘米高的高跟鞋。另外，长发造型完美，简直像刚从美容院出来一般。用浓妆刻意强调的大眼睛望向墙边的长椅。她将双手举到嘴边，发出了沙哑的声音。就这样，身体的动作静止了几秒。刑警们深知在这种情况下多言无益，都默默注视着现场。

终于，她开始慢慢靠近尸体，在长椅前停下脚步，俯视躺在上面的男子的面孔。连垣都看得出她的下颚微微颤抖。

“是你先生吗？”中冢问。

她没有回答，双手覆住脸颊，缓缓移动，遮盖住面容，双膝像支撑不住似的一弯，蹲在地上。好像在演戏呀，垣心想。

哀泣的声音从她手后传了出来。

2

被害人桐原洋介是“桐原当铺”的老板，店铺兼自宅距现场约一公里。

经死者的妻子弥生子确认身份后，尸体便被迅速移出现场。垣帮鉴定科的人把尸体移上担架。这时，一个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被害人是吃饱后遇害的？”他喃喃道。

“什么？”在他身边的古贺反问。

“这个啊。”垣指向被害人系的皮带，“你看，皮带系的孔比平常松了两扣。”

“啊，果然。”

桐原洋介系的是咖啡色的瓦伦蒂诺皮带。皮带上留下的扣环痕迹和已经拉长变形的孔，显示他平常用的是自尾端数起第五个孔。然而，尸体上所扣的却是尾端数来第三个。

垣交代身旁一个年轻的鉴定人员对这个部分拍照。

尸体运走后，参与现场勘验的调查人员陆续离开，以进行侦讯工作。留下来的人除了鉴定人员外，只剩垣与中冢。

中冢站在房间中央，再次环顾室内。他左手叉腰，右手抚着脸颊，这是他站着思考时的习惯。

“垣，”中冢说，“你觉得呢？是什么样的凶手？”

“完全看不出来。”垣的视线也扫了一圈，“现在顶多知道是被害人认识的人。”

衣着、头发整齐，没有打斗迹象，正面遇刺，这几点便是证据。

中冢点点头，表情表示同意。“问题是被害人与凶手在这里做什么。”

垣再次一一检视房内所有物品。大楼在施工时，这个房间似乎被当作临时办公室。尸体横躺的那把黑色长椅也是那时留下来的。此外，还有一张铁质办公桌、两把铁椅和一张折叠式会议桌，全都靠墙放置。每件东西都生了锈，上面积了一层灰尘，活像撒了粉似的。工程早在两年半前便中止了。

垣的视线停留在黑色长椅旁墙上的某一点。通风管的四方形洞穴就在天花板下方，本应覆着金属网，现在上面当然空空如也。

如果没有通风管，或许尸体会更晚才被发现，因为发现尸体的人正是从通风管来到房内的。

据西布施分局调查，发现尸体的是附近小学三年级的学生。今天是星期六，学校的课只上到中午。下午，六个男孩在这栋大楼里玩。他们玩的并不是躲避球或捉迷藏，而是把大楼里四通八达的通风管当作迷宫。对男孩而言，在复杂蜿蜒的通风管里爬行或许的确是一种能够激发冒险精神的游戏。

虽然不清楚他们的游戏规则，但其中一人似乎在半途走上另一条路。男孩与同伴走失，焦急地在通风管里四处爬行，最后来到这个房间。据说，男孩一开始并没有想到躺在长椅上的男人已经死了，还怕自己爬出通风管跳下时会吵醒他。然而，男子却一动也不动。男孩感到纳闷，便蹑手蹑脚地接近男子，才赫然发现他胸口的血迹。男孩将近一点时回到家，把情况告诉家人。但是，他母亲花了二十分钟左右才把儿子的话当真。根据记录，向西布施分局报案的时间是下午一点三十三分。

“当铺啊……”中冢冒出这句，“当铺的老板，有什么事得和人约在这种地方碰面呢？”

“大概是不希望被别人看到，或是被看到了不太妥当的人吧。”

“就算是这样，也不必特地选这种地方啊，可以避人耳目私下密谈的地点多得是。如果真的怕被看见，应该会尽量离家远一点，不是吗？”

“的确。”垣点头，摸了摸下巴，手心里有胡楂的触感。今天赶着出门，连剃须的时间都没有。

“对了，他老婆的打扮真夸张。”中冢提起另一个话题，说起了桐原洋介的妻子弥生子，“差不多三十出头吧，被害人的年龄是五十二岁，感觉差太多了。”

“她应该做过那一行。”垣小声回应。

“嗯……”中冢缩了缩双下巴，“女人真是可怕！现场离家根本没有几步路，却还化了妆才来。不过，她看到丈夫尸体时哭的那个样子真是有意思。”

“哭法和化妆一样，太夸张了，是吗？”

“我可没这么说。”中冢坏笑了一下，立刻恢复正经，“应该差不多问完他老婆了，垣，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送她回家吗？”

“好。”垣低头行礼，转身走向门口。

来到大楼外，看热闹的人少多了。但开始出现记者的身影，电视台的人好像也来了。

垣望向停在大楼前的警车，桐原弥生子就在从面前数第二辆警车的后座。她身旁坐着刑警小林，前座是古贺。垣走过去敲了敲后座的玻璃窗，小林打开车门出来。

“情况怎样？”垣问。

“大致问过了，刚问完。不过说实在的，情绪还是有点不太稳定。”小林以手掩口说。

“她确认过随身物品了吗？”

“确认过了。果然，钱包不见了，还有打火机。”

“打火机？”

“听说是高级货登喜路。”

“哦。那，她先生什么时候失去联系的？”

“她说昨天两三点出的门，去哪里不知道。到今天早上还没回来，她很担心。本想再不回来就要报警，结果就接到发现尸体的通知。”

“她先生是被人叫出去的吗？”

“她说不知道，她不记得先生出门前有没有接到电话。”

“她先生出门时的样子呢？”

“说是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垣用食指挠挠脸颊，问到的话里完全没有线索。

“照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谁可能行凶了。”

“是啊。”小林皱着眉点头。

“她知道这栋大楼吗？有没有什么线索，问过了吗？”

“问过了。她以前就知道这栋大楼，但这是什么样的建筑，她完全不知道，今天才第一次踏进去，也从来没听她先生提过这栋大楼。”

垣不由得苦笑。“从头到尾都是否定句啊。”

“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垣拍了拍后进的胸口，“我来送她，让古贺开车，可以吗？”

“好的，请。”

垣坐上车，吩咐古贺驶向桐原家。

“稍微绕一下再去，媒体那些人还没察觉被害人的家就在附近。”

“好的。”古贺回答。

垣转身朝向一旁的弥生子，正式自我介绍。弥生子只是微微点头，看来并不想费力去记警察的姓名。

“府上现在有人在吗？”

“有，有人在看店，我儿子也从学校回来了。”她头也不抬地回答。

“你有儿子啊，几岁了？”

“读小学五年级。”

这么说就是十至十一岁了。垣在心里计算，再次看了看弥生子。虽然她以化妆来掩饰，但是皮肤状况不太好，细纹也颇明显，就算有这么大的孩子也不足为奇。

“听说你先生昨天什么都没交代就出门了，这种情况常有吗？”

“有时候，都是直接去喝酒。昨天我也以为是那样，没怎么放在心上。”

“会到天亮才回家？”

“很少。”

“这种情况下他不会打电话回家吗？”

“他很少打。我要他晚归的时候打电话，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他总是嘴上答应，也不打，我也习惯了。可是，万万没想到他会被杀……”弥生子伸手捂住嘴巴。

垣一行人坐的车随处绕了一阵后，停在标示了“大江三丁目”的电线杆旁。独栋住宅沿着狭窄的道路两旁林立。

“在那边。”古贺隔着挡风玻璃指着前方。约二十米远处，出现了桐原当铺的招牌。媒体似乎还没有掌握被害人的身份，店门口不见人影。

“我送桐原太太回家，你先回去吧。”垣吩咐古贺。

当铺的铁门拉下了一半，高度大约在垣面部。垣跟在弥生子身后钻进门去。铁门之后是商品陈列柜和入口。入口大门装了毛玻璃，用金色的书法字体写着店名。

弥生子打开门进去，垣跟在后面。

“啊，回来了。”待在柜台的男子出声招呼。此人约四十岁，身形细瘦，下巴很尖，乌黑的头发梳成毫厘不差的三七分。

弥生子叹了口气，在一把应该是待客用的椅子上坐下来。

“怎么样？”男子问，视线在她和垣之间来回移动。

弥生子把手放在脸上，说：“是他。”

“怎么会……”男子一脸沉郁，眉心出现一道深色的线条，“果然是被……被杀的吗？”

她轻轻点头：“嗯。”

“岂有此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男子遮住嘴，视线下垂，像是在整理思绪，不断眨眼。

“我是大阪府警垣。这件事真的很令人遗憾。”垣出示警察手册，自我介绍，“你是这里的……”

“我姓松浦，在这里工作。”男子打开抽屉，取出名片。

垣点头致意，接过名片。这时，他看到男子右手小指戴着一枚白金戒指。一个大男人，这么爱漂亮啊，垣想。

男子叫松浦勇，头衔是“桐原当铺店长”。

“你在这里待很久了吗？”垣问。

“嗯，已经是第五年了。”

垣想，五年不算长。以前在哪里工作？是在什么因缘之下来这里工作的？垣很想问这些问题，但决定先忍下来，因为还会再来这里好几次。

“听说桐原先生是昨天白天出门的。”

“是的，我记得应该是两点半左右。”

“他没有提起要去办什么事？”

“没有。我们老板有些独断，很少跟我讨论工作的事。”

“他出门时，有没有跟平常不同的地方？例如服装的感觉不太一样，或者带着没见过的东西之类的。”

“这个嘛，我没有注意。”松浦歪着头，左手搔了搔后脑勺，“不过，好像很在意时间。”

“哦，在意时间。”

“他好像看了好几次手表。不过，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垣若无其事地环视店内。松浦背后有一扇紧闭的和式拉门，后面多半是和室客厅，柜台左边有个脱鞋处，从那边上去是住房。上去之后左边有一道门，若说那是置物间，位置很奇特。

“昨天店里营业到几点？”

“这个，”松浦看着墙上的圆形时钟，“平常六点打烊，不过，昨天拖拖拉拉的，一直开到快七点。”

“看店的只有松浦先生一人吗？”

“是的，老板不在的时候大多是这样。”

“打烊之后呢？”

“我就回家了。”

“府上在哪里？”

“寺田町。”

“寺田町？开车上班吗？”

“不是，我搭电车。”

如果搭电车，包括换车时间，到寺田町差不多要三十分钟。如果七点多离开，最晚八点也应该到家了。

“松浦先生，你家里有些什么人？”

“没有。我六年前离婚，现在一个人住公寓。”

“这么说，昨晚你回去之后，也都是一个人了？”

“是啊。”

换句话说，就是没有不在场证明了，垣在内心确认。不过，他不动声色。

“桐原太太，你平常都不出来看店吗？”垣问坐在椅子上、手按额头的弥生子。

“因为店里的事我都不懂。”她以虚弱的声音回答。

“昨天你出门了吗？”

“没有，我一整天都在家。”

“一步都没有出门？也没有去买东西？”

“嗯。”她点头，然后一脸疲惫地站起来，“不好意思，我可以去休息了吗？我累得连坐着都不舒服。”

“当然，不好意思。你请休息吧。”

弥生子脚步踉跄地脱了鞋，伸手扶着左侧拉门的把手打开门，里面是楼梯。原来如此，垣这才明白那扇门的用处。

她上楼的脚步声从关上的门扉后传来。当声音消失后，垣来到松浦跟前：“桐原先生没回家的事，你是今天早上听说的？”

“是的。我和老板娘都觉得很奇怪，也很担心。结果就接到警察的电话……”

“想必很吃惊。”

“当然啊！”松浦说，“怎么会呢？我还是不敢相信，老板竟然会遭人杀害……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那么，你完全没有头绪？”

“哪来的头绪呢？”

“可是，你们是做这一行的，上门的客人也有千百种吧。有没有客人为了钱和老板发生争执？”

“当然，我们是有些特别的客人。明明是借钱给人反而被怨恨，这种事也不是没有。但是，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要杀老板……”松浦回视垣的脸，摇摇头，“我实在很难想象。”

“也难怪，你们是做生意的，不能说客人的不是。不过，这样我们就无从调查了。如果能借看最近的客户名册，对我们会很有帮助。”

“名册啊……”松浦为难地皱眉。

“一定有吧，不然就不知道钱借给了谁，也没办法管理典当品了。”

“当然，名册是有的。”

“不好意思，跟你借一下。”垣伸出摊平的手掌，“我把正本带回去，复印之后马上奉还。当然，我们会非常小心，不让其他人看到。”

“这不是我可以决定的……”

“那好，我在这里等，可以麻烦你去征求老板娘同意吗？”

“唔。”松浦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最后点了头，“好吧。既然这样，东西可以借给你们，但是，请千万好好保管。”

“谢谢，不用先征求老板娘同意吗？”

“应该可以出借，回头我再告诉她。仔细一想，老板已经不在了。”

松浦坐在椅子上转了九十度，打开身边的文件柜，里面排列着好几份厚厚的文件夹。正当垣往前探看时，眼角扫到楼梯的门无声地开了，他往那边看去，心头一震。

门后站着一个男孩，十岁左右，穿着长袖运动衫、牛仔裤，身材细瘦。

垣心头一震，并不是因为没有听到男孩下楼的声音，而是在眼神交会的一刹那，为男孩眼里蕴含的阴沉黑暗所冲击。

“你是桐原先生的儿子？”垣问。

男孩没有回答。松浦回头说：“哦，是的。”

男孩一言不发，开始穿运动鞋，脸上毫无表情。

“小亮，你要去哪儿？今天最好还是待在家里。”

男孩对松浦的询问不加理会便出门了。

“真可怜，他一定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垣说。

“也许吧。不过，那孩子有点特别。”

“怎么说？”

“这个，我也说不好。”松浦从文件柜里取出一本文件夹，放在垣面前，“这是最近的客户名册。”

“那我就不客气了。”垣收下，开始翻阅里面一大排男男女女的名字。他眼里看着资料，心里回想起男孩阴郁的眼神。

3

尸体被发现的翌日下午，解剖报告便送到设于西布施分局的专案组。报告结果证实，被害人的死因和推定死亡时间与松野教授的看法大同小异。只是，看了胃部化验的相关记录，垣不禁纳闷。记录上写的是“未消化的荞麦面、葱、鲱鱼，食用后2~2.5小时”。

“如果化验没错，那皮带的事该怎么解释？”垣低头看着双臂抱胸而坐的中冢。

“皮带？”

“皮带孔放松了两扣，一般吃过饭后才会这么做，既然过了两个小时，应该会扣回来。”

“大概是忘了，常有的事啊。”

“可是，我检查过被害人的裤子，和他的体格比起来，裤腰的尺寸相当大。要是皮带松了两扣，裤子自会往下掉，不好走路才对。”

“唔。”中冢含糊地点了点头。他皱着眉头，盯着摆在会议桌上的解剖报告。“如果是这样，垣，你觉得他为什么会松开皮带扣？”

垣看看四周，把脸凑到中冢身边：“我看，是被害人到了现场后，做了需要解开长裤皮带的事。然后系回来的时候放了两扣。不过，系回来的是本人还是凶手就不知道了。”

“什么事需要松开皮带？”中冢抬眼看垣。

“这还用问吗？松开皮带，就是要脱裤子嘛。”垣笑得很贼。

中冢靠在椅子上，铁椅发出嘎吱声。“好好的成年人，会特地到那种满是灰尘的肮脏地方幽会吗？”

“这个，的确有些不自然。”

听到垣支支吾吾的回答，中冢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听起来挺有意思，不过在运用直觉之前，要先搜集资料才对。去查出被害人的行踪，首先是荞麦面店。”

既然负责人都这么说了，垣也不能唱反调，说声“知道了”，行过礼便离开了。

没多久便找到了桐原洋介用餐的荞麦面店。弥生子说他经常光顾布施车站商店街那家“嵯峨野屋”，调查人员立刻前去询问，证实星期五下午四点左右，桐原的确去过。

桐原在嵯峨野屋吃了荞麦面。照消化状态倒推，推定死亡时间为星期五下午六点到七点之间。调查不在场证明时，将时间再拉长，以下午五点到八点为重点。

然而，照松浦勇和弥生子的说法，桐原是两点半时离家。他去嵯峨野屋之前的一个多小时，又去了哪里呢？由他家到嵯峨野屋，走得再慢，用时也不会超过十分钟。

这一点在星期一便得到了答案。一个打到西布施分局的电话揭开了谜底。来电的是三协银行布施分行的女职员，她在电话中表示，上星期五营业时间结束前，桐原洋介到过银行。

垣和古贺立刻赶到位于近铁布施站南口对面的那家分行。

来电的是负责银行柜台业务的女职员，一张讨人喜欢的圆脸，配上一头短发，非常好看。垣他们和她面对面在用屏风隔开的会客处坐下。

“昨天在报纸上看到名字，我心里就一直在想，会不会就是那位桐原先生？所以今天早上再度确认姓名，跟上司商量以后，我就鼓起勇气打了电话。”她背脊挺得笔直。

“桐原先生是什么时候来的？”垣问。

“快三点的时候。”

“来办什么事？”

听到这个问题，女职员略显迟疑，可能是难以判断客户的机密可以透露到什么程度。但是，最后她还是开口了：“他提前取出了定期存款。”

“金额有多少？”

她再度犹豫，舔了舔嘴唇，瞄一眼在远处的上司后，小声说：“一百万元整。”

“哦……”垣翘起嘴唇。这是一笔不像会随身携带的大数目。“桐原先生没有提到要把这笔钱用在什么地方吗？”

“没有，他完全没有提过。”

“那桐原先生把一百万元装在哪里？”

“我不清楚……印象中，好像是放在我们银行提供的袋子里。”她有点困惑地偏着头。

“以前，桐原先生曾经像这样突然将定期存款解约，领走几百万吗？”

“就我所知，这是第一次。不过，我自去年底起才经手桐原先生的定期存款业务。”

“桐原先生取款时看起来如何？是觉得可惜，还是很开心？”

“不清楚。”她又偏着头说，“不像是觉得可惜的样子。不过他说，过不久他会再存一笔金额差不多的款项。”

“不久……哦。”

向专案组报告这些情况后，垣和古贺赶往桐原当铺，想就桐原洋介提款一事询问弥生子与松浦。然而，来到桐原家附近，两人便停下脚步。当铺前聚集了穿着丧服的人。

“对了，今天办葬礼。”

“一时忘了。现在看到才想起，早上听说过。”

垣和古贺一起在稍远的地方察看葬礼的情况，看样子正好赶上出殡，灵车行驶到桐原家门前。

店门敞开着，桐原弥生子第一个走出门外。她看起来脸色比上次差，人也小得多，但另一方面却令人感觉多了几分妖冶，或许是来自丧服不可思议的魅力。她显然穿惯了和服，就连走路的方式也仿佛经过精心设计，好让自己看来楚楚动人。如果她想扮演一个年轻貌美、哀恸欲绝的未亡人，那么她的确将角色诠释得非常完美——垣略带讽刺地想。警方查出她曾经在北新地做陪酒女招待。

桐原洋介的儿子抱着加了框的遗照，跟在她身后出来。“亮司”这个名字已经输入垣脑海，尽管他们还没有交谈过。

桐原亮司（KiriharaRyouji）今天仍面无表情。阴郁深沉的眼眸没有浮现任何感情波纹。他那双有如义眼般的眼睛看向走在前方的母亲脚边。

到了晚上，垣与古贺再度前往桐原当铺。和上次来时一样，铁门半开着，但内侧的门却上了锁。门旁就有呼叫铃，垣按了铃，听到里面传来蜂鸣器的声音。

“是不是出门了？”古贺问。

“要是出门，铁门应该会拉下吧。”

不久，传来开锁的声音。门打开二十厘米左右，门缝中露出松浦的脸。

“啊，刑警先生。”松浦的表情略显惊讶。

“有点事想请教，现在方便吗？”

“呃……我看看。我去问问老板娘，请稍等。”松浦说完，关上了门。

垣和古贺对视一眼，古贺偏着头。

门再度打开。“老板娘说可以，请进。”

垣说声“打扰了”，走进店里。屋里弥漫着线香的味道。

“葬礼顺利结束了？”垣问，他记得松浦是抬棺人。

“嗯，还好，虽然有点累。”松浦说着抚平头发。他身上穿着参加葬礼时的衣服，却没有系领带，衬衫的第一、第二颗纽扣松开着。

柜台后的格子门开了，弥生子走出来。她已经换下丧服，穿着一件深蓝色连衣裙，盘起的头发也放了下来。

“很抱歉，你这么累还前来打扰。”垣点头施礼。

“哪里。”她微微摇头，“查出什么了吗？”

“我们正在搜集信息，发现了一个疑点，所以前来请教。”垣指着格子门，“在此之前，可以让我上炷香吗？我想先向往生者致意。”

一瞬间，弥生子脸上出现了慌张的表情。她先把目光转向松浦，再回到垣身上。“好的，那个，没有关系。”

“不好意思。那我就打扰了。”

垣在柜台旁的脱鞋处脱了鞋，正要跨过门槛，突然看到旁边藏住楼梯的门，门把手旁边挂着铁锁。看来，从楼梯那一面无法开门。

“冒昧一问，这个锁是做什么的？”

“哦，那个啊，”弥生子回答，“是为了防小偷半夜从二楼进来。”

“从二楼进来？”

“这附近住家密集，小偷从二楼潜入的可能性很高，附近的钟表行就是这样被偷的。所以我先生装了这道锁，万一真的被盗，小偷也下不来。”

“要是小偷来到下面，会损失惨重吗？”

“因为保险箱在下面，”松浦在后头回答，“客人寄放的东西也全放在一楼保管。”

“这么说，晚上楼上都没有人？”

“是的，我叫儿子也睡一楼。”

“原来如此。”垣摩挲着下巴点头，“我明白为什么要上锁了，可是为什么现在也上锁呢？白天也会锁吗？”

“唔，那个啊，”弥生子来到垣身边，打开锁，“因为锁惯了，顺手锁上而已。”

“哦。”垣想，也就是说上面没有人。

拉开格子门，里面是一间六叠大的和室。后面似乎还有房间，但也用格子门隔了起来，看不见。垣猜那里应该是夫妇俩的居室。照弥生子的说法，亮司也和他们一起睡，那么夫妇性事怎么处理呢？他不禁感到好奇。

灵位设在西面墙边，旁边一个小小的相框里框着桐原洋介身着西装微笑的照片，看上去比现在年轻一些。垣上了香，合掌闭目默祷了大约十秒。

弥生子泡了茶端过来。垣以跪坐的姿势行礼，伸手取过茶杯，古贺也照做了。

垣问弥生子有没有想起什么与命案有关的线索。她立刻摇头，坐在椅子上的松浦也没有开口。

垣沉着地说出桐原洋介从银行提出一百万元的事。对此，弥生子和松浦都显得相当吃惊。

“一百万！这件事我从未听我先生提过。”

“我也一样，”松浦也说，“老板虽然独断独行，但如果是为了店里动用这么大的金额，应该会告诉我一声。”

“桐原先生有没有从事很花钱的娱乐？例如赌博。”

“他从来不赌，也没有什么特定的嗜好。”

“老板是那种把做生意当作唯一嗜好的人。”松浦从旁插嘴。

“唔，”垣稍微迟疑了一下才问，“那方面呢？”

“哪方面？”弥生子皱起眉头。

“就是那个——异性关系。”

“哦。”她点点头，看来并没有受到刺激的样子，“我不相信他在外面有女人，他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她说得很笃定。

“你对你先生很放心啊。”

“这算是放心吗……”弥生子句尾说得很含糊，就这么低下头。

又问了几个问题，垣他们便起身告辞。实在说不上有所收获。

穿鞋时，脱鞋处有双脏运动鞋映入眼帘，应该是亮司的。原来他在二楼。

看着挂着锁的门，垣想，不知男孩在上面做什么。

4

随着调查工作的进行，桐原洋介遇害当天的行踪逐渐明朗。

星期五下午两点半左右离开自宅后，他先到三协银行布施分行提出一百万元现金，到附近的嵯峨野屋吃了鲱鱼荞麦面，四点多离开。

问题是在那之后。店员的证词指出，桐原洋介似乎朝车站的反方向走。如果这是事实，那么桐原极可能没有搭电车，他之所以走到布施车站，完全是为了提取现金。

专案组成员以布施车站周围与陈尸现场一带为中心持续调查。结果，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了桐原洋介的踪迹。

有个貌似桐原洋介的男子曾到过位于布施车站前商店街一家叫“和音”的连锁蛋糕店。他问店员“有没有上面有很多水果的布丁”。他指的应该是什锦水果布丁，那正是和音的招牌商品。

但很不巧，当时什锦水果布丁卖完了。他便问店员在哪里可以买到同样的东西。年轻的女店员告诉他，大道上也有一家和音，建议他到那里试试，还拿出地图，指出地点。那时，他确认了那家店的位置，说了这样的话：“闹了半天，原来这里也有一家！离我要去的地方很近嘛，早点问清楚就好了。”

女店员指引的店位于大江西六丁目。调查人员火速前往该店，证实星期五傍晚果然有个貌似桐原洋介的男子光顾过。他买了四份什锦水果布丁，但此后去了哪里就不得而知。

他不可能为了要与男性碰面而买四份布丁，调查人员一致认为，桐原要见的一定是女性。

警方不久便排查出一个名叫西本文代的女子，她的名字登记在桐原当铺的名册上，住在大江西七丁目。

垣与古贺前去拜访西本文代。

由铁板与现成木板随意拼凑、杂乱无章的密集建筑中，有一幢叫“吉田公寓”的住宅。像被烟熏过的灰色外墙沾满了深黑色的污渍，水泥涂抹的痕迹蜿蜒如蛇行般布于墙面，想必是严重龟裂的地方。

西本文代住在一○三室。由于紧邻隔壁建筑，一楼几乎无采光可言。昏暗潮湿的通道上停放着生锈的自行车。

垣绕过每道门前放置的洗衣机寻找着。从前面数来第三道门上贴了一张纸，上面用记号笔写着“西本”。垣敲敲门。

门后传来“来了”的声音，像是女孩。但门并没有打开，而是出声问道：“请问哪位？”

看样子，是小孩在看家。

“你妈妈在不在啊？”垣隔着门问。

里面的人没有回答，而是再度问道：“请问是哪位？”

垣看着古贺苦笑。大概是被大人叮嘱，如果是不认识的人，绝对不能开门。当然，这并非坏事。垣调整音量，让门后的女孩听得到，但不致传到邻居家里。“我们是警察，有点事想问你妈妈。”

女孩沉默了，垣将之解释为不知所措。依声音推测，她不是小学生就是初中生。这个年龄的孩子听到警察自然会紧张。

开锁的声音响起，门开了，但链条仍挂着。在十厘米左右的门缝中露出一张有着大眼睛的女孩的脸，雪白脸颊上的肌肤如瓷器般细致。

“我妈妈还没回来。”女孩的口气十分坚定。

“去买东西了？”

“不是，去工作了。”

“她平常什么时候回来？”垣看看手表，刚过五点。

“应该快了。”

“哦，那我们在这里等一下。”

听垣这么说，她轻轻点头，关上了门。垣伸手从外套内侧的口袋取出香烟，低声向古贺说：“很懂事的孩子。”

“是啊，”古贺回答，“而且……”

年轻刑警话说到一半，门又打开了。这次链条解开了。

“可以让我看看那个吗？”女孩问。

“什么？”

“手册。”

“哦。”垣了解她的目的后，不由得露出微笑。“好的，请看。”他拿出警察手册，翻到贴有照片的身份证明那一页。

她对照过照片与垣的面孔后，说声“请进”，把门开得更大一些。

垣有点惊讶。“不了，叔叔在这里等就可以。”

她却摇摇头。“在外面等，附近的人反而会觉得奇怪。”

垣和古贺又对看一眼，很想苦笑，但忍住了。

垣说声“打扰了”，走进屋里。正如从外观便可想见的，里面的隔间要让一家人住是太狭窄了。一进门是五叠左右的木质地板，有个小流理台。里面是和室，顶多有六叠。

木头地板上摆了一组粗糙的餐桌和椅子。在女孩的招呼下，两人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只有两把，女孩似乎是和母亲两个人生活。餐桌上铺着粉红色与白色相间的塑料格纹桌布，边缘有香烟烧焦的痕迹。

女孩在和室背靠着壁橱坐下，开始看书。书的封底贴着标签，看来是在图书馆借的。

“你在看什么？”古贺向她搭话。

女孩默默地出示书的封面，古贺把脸凑过去看。“哦……”发出了佩服的声音，“看这么难的书啊。”

“什么书？”垣问古贺。

“《飘》。”

“咦？”这下换垣惊讶了，“那个我看过电影。”

“我也看过，真是部好电影。不过，我从来没想过要看原著。”

“我最近都没看书。”

“我也是。自从《小拳王》完结篇之后，我连漫画都很少看了。”

“是吗？终于连《小拳王》都结束了啊。”

“今年五月结束了。《巨人之星》和《小拳王》之后，就没东西可看了。”

“那不是很好吗？好好一个大人看漫画，实在不太像话。”

“这倒也是。”

垣他们对话的时候，女孩头也不抬地继续看书，可能认为那是愚蠢的大人在讲废话消磨时间。或许古贺也感觉到这一点，便没再开口。他双手好像闲得发慌，以指尖敲餐桌，发出笃笃的声响。女孩抬起头来，一脸不悦地注视，他不得不停止手指的动作。

垣若无其事地环顾室内。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和生活必需品，完全没有一样算得上奢侈品的东西。既没有书桌，也没有书架。窗边虽然摆了一台电视，但型号非常老旧，必须装设室内天线。他想象得到，电视大概是黑白的，打开之后，得等上好一阵子才有画面出现，而且，出现的影像多半会有好几条碍眼的横线。

不仅是东西少，这里明明是女性的住处，却没有丝毫明亮精美的气氛。整个房间之所以令人感到昏暗，显然不光是因为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旧了。

两个叠在一起的纸箱就摆在垣身边，他挑开纸箱盖，往里头看了一下。里面塞满了橡胶青蛙玩具，压下去就会跳的那种，常在庙会时的夜市售卖。看来是西本文代的家庭代工。

“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垣问女孩。他一般会叫小妹妹，但觉得对她不适用。

她的眼睛还是没有离开书本，答道：“西本雪穗。”

“雪穗。嗯，怎么写呢？”

“下雪的雪，稻穗的穗。”

“哦，雪穗，真是个好名字，是不是？”他征求古贺的同意。

古贺点头称是，女孩没有反应。

“雪穗，你知道有一家叫‘桐原当铺’的店吗？”垣问。

雪穗没有立刻回答，她舔舔嘴唇，轻轻点头。“我妈妈有时候会去。”

“嗯，好像是。你见过那家店的叔叔吗？”

“见过。”

“他来过你家吗？”

听到这个问题，雪穗偏着头回答：“好像来过。”

“你在家的时候，有没有来过？”

“可能有吧。不过，我不记得了。”

“他来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

在这里逼问这个女孩可能并非上策。垣觉得，以后还会有不少问她话的机会。他再度环顾室内，并没有什么特定目的。但是，当他看到冰箱旁的垃圾筒时，不禁睁大了眼睛。已堆满的垃圾最上方，是印着“和音”商标的包装纸。垣转眼看雪穗，和她的眼神撞个正着。她立刻转移视线，又回到看书的姿势。

垣的直觉告诉他，她也在看同样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女孩突然抬起头，合上书，望向玄关。

垣竖起耳朵，听见有人拖着凉鞋走路的脚步声。古贺似乎也注意到了，微微张开嘴巴。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房门前停了下来。门口传来一阵金属撞击声，好像是在拿钥匙。雪穗走到门边说：“门没锁。”

“怎么不锁呢？太危险了。”说话声响起的同时，门打开了。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女子走进来，大约三十五岁，头发扎在脑后。西本文代立刻注意到垣他们。她一脸惊慌，看看女儿，又看看两名陌生男子。

“他们是警察。”女孩说。

“警察……”文代脸上露出怯色。

“我是大阪府警，敝姓垣。这位是古贺。”垣站起来打招呼，古贺也起身相迎。

文代显然相当忐忑，脸色发青，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拿着纸袋愣在那里，门也忘了关。

“我们在调查一件案子，有些事想请教西本太太，便前来打扰。很抱歉，在你外出时进了屋。”

“调查案子……”

“好像是当铺那个叔叔的事。”雪穗在旁边说。

一瞬间，文代似乎倒抽了一口气。根据她俩的神情，垣确信她们已经知道桐原洋介的死讯，并且私下讨论过。

古贺站起来，说：“请坐。”请文代在椅子上坐下。文代惶恐不安的脸色完全没有稍减，就这么坐在垣对面。

一个五官端正的女人，这是垣的第一印象。眼角已微现皱纹，但若好好打扮，一定会被归为美女，而且属于那种冰山美人。雪穗显然长得像妈妈。中年男子应该有不少会为她倾倒，垣想。桐原洋介五十二岁，就算有不良居心也不足为奇。

“不好意思，请问你先生……”

“七年前过世了。在工地工作的时候发生意外……”

“哦，那真是令人同情。现在你在哪里高就？”

“我在今里一家乌龙面店工作。”

她说店名叫“菊屋”，工作时间从星期一到星期六，早上十一点到下午四点。

“那家店的乌龙面好吃吗？”可能是为了缓和对方的情绪，古贺笑着问。文代却只是带着僵硬的表情歪了歪头，说了声“不知道”。

“呃，桐原洋介先生不幸遇害的事，你知道吧？”垣切入主题。

“知道，”她小声回答，“非常令人意外。”

雪穗绕过母亲身后，走进六叠大的房间，然后和刚才一样，靠着壁橱坐下。垣观察她的动作后，目光再度回到文代身上。

“桐原先生很有可能是被什么事情牵连了，我们正在调查上星期五白天，他离开自宅后的动向，结果查到他好像往府上来了，所以来确认一下。”

“没有，那个，我这边……”

“当铺的叔叔来过吧，”雪穗打断文代支支吾吾的话语，插嘴说，“带和音布丁来的，就是那个叔叔，不是吗？”

垣非常清楚文代有多狼狈。她的嘴唇微微颤动后，总算发出了声音。“啊，是的。星期五桐原先生曾经来过。”

“大概几点？”

“我记得好像是……”文代看向垣的右方，那里有一台双门冰箱，上面放着一个小时钟。“我想……是快五点的时候。因为我刚到家，他就来了。”

“桐原先生是为了什么事来找你？”

“我想他没什么事。他说因为来到附近顺便过来什么的。他很清楚我们母女俩在经济上有困难，有时候会过来，很多事我也会向他请教。”

“他到附近？这就奇怪了。”垣指着垃圾筒里的和音蛋糕店包装纸，“这是桐原先生带来的吧？桐原先生本来打算在布施车站前的商店街买。也就是说，他在布施车站附近的时候，已经准备来这里了。这里离布施有一段距离，照理说，他应该是一开始就打算到府上拜访，这样推论比较合理。”

“话是这么说，可是桐原先生都那样讲了，我也没办法，他说他来到附近，顺便过来……”文代低着头说。

“我明白。那我们就当作是这样吧，桐原先生在这里待到几点？”

“六点……我想是快六点的时候回去的。”

“快六点的时候，你确定？”

“应该没错。”

“这么说，桐原先生在这里待了大约一个小时。你们谈了些什么？”

“谈了什么啊……就是闲话家常。”

“闲话家常也有很多种，像是天气啦，钱啦。”

“哦，那个，他提到战争……”

“战争？太平洋战争？”

桐原洋介曾在二战时入伍。垣以为他是谈这件事，文代却摇摇头。“是国外的战争。桐原先生说，这次石油一定会再涨。”

“哦，中东战争啊。”看来是指这个月初开打的第四次中东战争。

“他说，这下日本的经济又要不稳了。不单这样，石油相关产品也会涨价，最后可能会买不到。以后的世界，就比谁更有钱有势。”

“哦。”

看着低头垂目的文代，垣想，这一番话可能是真的。问题是桐原为什么要特地对她说这些？垣想象，桐原或许在暗示：我有钱有势，为了自己着想，你最好还是跟着我。根据桐原当铺的记录，西本文代从来没有将典当的东西赎回过。桐原极有可能是看准了她的贫苦。

垣瞄了雪穗一眼。“那时令爱在哪里？”

“哦，她在图书馆……对吧？”她向雪穗确认。

雪穗嗯了一声。

“哦，那本书就是那时借回来的啊。你常去图书馆？”他直接问雪穗。

“一星期一两次。”她回答。

“放学后去的？”

“是的。”

“去的日子固定吗？比如周一、周五或是周二、周五之类。”

“不。”

“这样妈妈不会担心吗？女儿没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去图书馆了。”

“啊，可是，她六点多一定会回家。”文代说。

“星期五也是那时候回来的？”他再度问雪穗。

女孩没说话，点了点头。

“桐原先生走后，你一直待在家里？”

“没有，那个，我出去买东西了。去‘丸金屋’。”

丸金屋超市距离这里只有几分钟路程。

“你在超市遇到熟人了吗？”

文代略一思索后回答：“遇到了木下太太，雪穗同班同学的妈妈。”

“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应该有。”文代拿起电话旁的通讯簿，在餐桌上翻开，指着写了“木下”的地方，“就是这个。”

看着古贺将电话号码抄在手册上，垣继续问道：“你去买东西的时候，女儿回来了吗？”

“没有，那时候她还没有回来。”

“你买完东西回来时几点了？”

“大概刚过七点半吧。”

“那时你女儿呢？”

“嗯，已经回来了。”

“此后就没有再外出？”

“是的。”文代点头。

垣看看古贺，以眼神询问：还有没有其他问题？古贺轻轻点头，表示没有问题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这么久。以后可能还会有问题要请教，到时还请多多帮忙。”垣站起来。

文代送两位刑警来到门外。趁雪穗不在，垣又问了一个问题：“西本太太，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昧，不过，可以请你别太介意吗？”

“什么问题？”文代脸上立刻浮现不安。

“桐原先生是否曾经请你吃饭，或者约你出去见面？”

垣的话让文代睁大了眼睛，她用力摇头：“从来没有过这种事。”

“这样啊。我是在想，桐原先生为什么对你们这么好？”

“我想他是同情我们。请问警察先生，桐原先生遇害的事，警方是不是怀疑我？”

“没有没有，没这回事。我只是确认一下。”垣致意之后，举步离去。转了弯，看不到公寓时，他对古贺说：“很可疑。”

年轻刑警也表示同意，说：“的确很可疑。”

“我问文代星期五桐原是不是来过，一开始她好像要回答没来。但因为雪穗在旁边提醒她布丁的事，她只好说实话。雪穗也一样，本来也是想隐瞒桐原来过的事，不过，因为我注意到布丁的包装纸，她才判断说谎反而会出问题。”

“是啊，那女孩看来很机灵。”

“文代从乌龙面店下班回家，大概都是五点左右，那时桐原来了。而雪穗恰巧去了图书馆，在桐原走后才回家。我总觉得时间太过凑巧。”

“文代会不会是桐原的情妇？妈妈跟男人在一起的时候，女儿就在外面耗时间。”

“也许。不过，如果是情妇，多少可以拿到一点钱，那就没有做家庭代工的必要了。”

“也许桐原正在追求她？”

“有可能。”

两人赶回设在西布施分局的专案组。

“可能是一时冲动下的手。”向中冢报告完后，垣说，“桐原可能把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一百万元给文代看。”

“因此，为了那笔钱杀了他，是吗？但要是在家里动手，她没法把尸体运到大楼。”中冢说。

“所以她可能找了个借口，跟他约在那栋大楼。他们应该不会一起走过去。”

“验尸结果显示，即使是女人，也有可能造成尸体上的伤口。”

“而且如果是文代，桐原便不会有戒心。”

“先确认文代的不在场证明再说吧。”中冢谨慎地说。

当时，垣心中对文代的印象极接近黑色地带，她那种畏畏缩缩的态度也令人生疑。桐原洋介的推定死亡时间为上星期五下午五点到八点，文代那时是有机会的。

然而，调查的结果却为专案组带来完全出乎意料的消息——西本文代拥有几近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5

丸金屋超市正门前有个小公园，小小的空间无法玩球，只有秋千、滑梯和沙坑，正好方便妈妈购物时留下年幼的孩子在此玩耍。这座公园也是主妇们闲话家常、交换信息的场所，有时她们会把孩子托给认识的人，自己去买东西。到丸金屋购物的主妇有不少都是贪图这个好处。

桐原洋介遇害当天下午六点半左右，住在附近的木下弓枝在超市遇到西本文代。文代似乎已经买好东西，正要去结账。木下弓枝则刚进超市，篮子还是空的。她们交谈了两三句便道别了。

木下弓枝买完东西离开超市时已过了七点。她准备骑停在公园旁的自行车回家，当她跨上车时，却看到文代坐在秋千上。文代似乎在思考些什么，正呆呆地荡着秋千。

当警察要她确认看到的人是否真的是西本文代时，木下弓枝笃定地保证绝对没错。

仿佛要再度证明这段证词一般，警方又找到了其他看到文代坐在秋千上的人——超市门口烤章鱼丸摊的老板。将近八点，超市快打烊时，他看到有一个主妇在附近荡秋千，深感惊讶。他记忆中的主妇模样，应该就是文代。

同时，警方也获得了桐原洋介行踪的新消息。药店老板在星期五傍晚六点多时，看到桐原独自走在路上。药店老板说，他本想叫住桐原，但看桐原行色匆匆，便作罢了。他看见桐原的地点，正好在西本文代居住的吉田公寓和陈尸现场之间。

桐原的推定死亡时间为五点到八点，要是文代荡完秋千立刻赶到现场行凶，并非不可能。但是，调查人员大多认为这样的可能性极低。原本将推定死亡时间延到八点就有些牵强。以未消化食物判断的死亡时间本来就极为准确，有时甚至可以精确至几点几分。事实上，死亡时间以六点到七点之间的可能性最高。

此外，还有一项依据可以推断行凶时间最晚不会超过七点半，那便是现场的状况。陈尸的房间并无照明设备，白天还好，但一到晚上，里面便漆黑一片。对面建筑物的灯光只会为室内带来微弱的光线，亮度大约是眼睛适应后能辨识对方长相的程度，而且对面建筑物七点半熄灯。若文代事先准备好手电筒，就实际环境而言也有可能行凶。只是考虑到桐原的心理，在那种情况下，很难想象他会毫无戒心。

虽然文代形迹可疑，但警方不得不承认，她下手的可能性极低。

当西本文代的嫌疑逐渐减轻的同时，其他调查人员得到了关于桐原当铺的新线索。依名册对最近上门的顾客进行调查，发现桐原洋介遇害当天傍晚，有人来到桐原当铺。

那是一名妇人，她住在巽——大江南边数公里的一个地方。这名独居的中年妇人自前年丈夫病故后便经常光顾桐原当铺。她之所以选择离家有段距离的店铺，据说是不希望进出当铺时被熟人撞见。她在命案发生的星期五当天，带着以前与丈夫一起购买的对表，于下午五点半左右来到桐原当铺。

这妇人说，当铺虽在营业中，门却上了锁。她按了呼叫铃，却无人回应。她无可奈何地离开当铺，到附近市场购买晚餐的食材，此后在回家路上，再度前往桐原当铺。当时约为六点半，但那时门依旧上锁。她没再按铃，死心回家。三天后，对表在别家当铺变现。她没有订报，直到接受调查人员访查，才知道桐原洋介遇害一事。

这些信息自然使专案组转而怀疑桐原弥生子与松浦勇，他们曾供称当天营业至晚上七点。

于是，垣、古贺和另外两名刑警再度前往桐原当铺。

看店的松浦双眼圆睁：“请问究竟有什么事？”

“请问老板娘在吗？”垣问。

“在。”

“可以麻烦你叫她一下吗？”

松浦露出惊讶的表情，将身后的格子门拉开一点：“警察来了。”

里面传出声响，格子门开得更大了，身穿白色针织上衣与牛仔裤的弥生子走出来。她皱着眉望向刑警们。“有什么事？”

“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有事想请教一下。”垣说。

“可以是可以……什么事呢？”

“想请你跟我们一道出去一下。”一名刑警说，“到那边的咖啡馆，不会花太多时间。”

弥生子的表情略显不悦，但仍回答“好”，随后穿上凉鞋，怯怯地瞄了松浦一眼。垣将这些都看在眼里。

那两名警察带着弥生子离去。他们一出门，垣便靠近柜台：“我也有事想请教松浦先生。”

“什么事？”松浦脸上虽然带着友善的笑容，却显得有所防备。

“命案那天的事。我们调查之后发现，有些事与你的话互相矛盾。”垣故意说得很慢。

“矛盾？”松浦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僵了。

垣说出住在巽的女顾客的证词，松浦听着听着，脸上的微笑完全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贵店一直营业到七点，可是有人说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店门上了锁。这怎么说都很奇怪，不是吗？”垣直视着松浦的眼睛。

“呃，那时候，”松浦双臂抱胸，说了这句话之后啪的一下双手互击，“对了！是那时候！我想起来了。我进了保险库。”

“保险库？”

“在里面的保险库。我想我曾说过，客人寄放的物品，特别贵重的我们都放在那里。等一下你们看过之后就知道，那就像座有锁的坚固仓库。我想确认一些事情，就到里面去了。在那里面有时会听不见呼叫铃。”

“像这种时候，都没有人看店吗？”

“平常有老板在，但那时只有我一个人，就把门锁了。”

“老板娘和她儿子呢？”

“他们都在客厅。”

“既然这样，他们俩一定都听到呼叫铃了吧？”

“哦，这个……”松浦半张着嘴，沉默了几秒才说，“他们是在里面的房间看电视，可能没听到。”

垣望着松浦颧骨凸出的脸，向古贺说：“你去按一下铃。”

“好。”古贺走到门外。蜂鸣声旋即在头顶响起，声音可以用略显刺耳来形容。

“声音很大嘛。”垣说，“我想，就算看电视再专注，也不可能听不到。”

松浦的表情变了，却扭曲着脸露出了苦笑。“老板娘向来完全不碰生意。即使有客人来，她也很少招呼，小亮也从来不看店。那时他们也许听到了蜂鸣声，但置之不理。”

“哦，置之不理啊。”

不管是那个叫弥生子的女人，还是那个叫亮司的男孩，的确都不像会帮忙照料店里生意的样子。

“请问警察先生，你们在怀疑我吗？你们好像在说是我杀了老板……”

“没事没事，”垣挥挥手，“一旦发现有矛盾，不管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得调查清楚，这是我们办案的基本要求。如果你们能明白这一点，我们就好办事了。”

“是吗？不过，不管警方怎么怀疑，我都无所谓。”松浦露出泛黄的牙齿，挖苦地说。

“也说不上怀疑，不过最好还是有明确的证据可以证明。那么，那天六点到七点之间，有没有什么可以证实你的确在店里？”

“六点到七点……老板娘和小亮可以当证人，这样不行吗？”

“所谓的证人，最好是完全无关的人。”

“这种说法，简直是把我们当共犯！”松浦怒目圆睁。

“刑警必须考虑所有的可能性。”垣淡淡地回应。

“笑死人了！杀了老板对我又没有什么好处。老板虽然在外面挥霍无度，可是根本没有什么财产。”

垣没有作答，只是微笑以对，心想让松浦一气之下多漏点口风也不错，但松浦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六点到七点？如果是通电话算不算？”

“电话？和谁？”

“公会的人，讨论下个月聚会的事。”

“电话是松浦先生打过去的？”

“这个嘛，不是，是他们打过来的。”

“几点？”

“第一个是六点，差不多过了三十分钟又打了一次。”

“打了两次？”

“是的。”

垣在脑海里整理时间轴。若松浦所言属实，那么六点到六点半左右他便有不在场证明。他以此为前提，思考松浦行凶的可能性。

很难，他得出这个结论。

垣问了公会来电者的姓名和联系方式，松浦拿出名片夹寻找。就在这时，楼梯的门开了。稍微打开的门缝中露出了男孩的脸。

发现垣的视线，亮司立刻把门关上，随后传来快步上楼的脚步声。

“桐原小弟弟在啊。”

“咦？哦，刚刚放学回来了。”

“我可以上去一下吗？”垣指着楼梯。

“去二楼？”

“嗯。”

“这个……我想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垣吩咐古贺：“抄完公会联系方式，请松浦先生带你看看保险库。”然后开始脱鞋。打开门，抬头看向楼梯，昏昏暗暗的，充满像是涂墙灰泥的气味，木质楼梯的表面多年来被袜子磨得又黑又亮。垣扶着墙，小心翼翼地上楼。

来到楼梯尽头，两个房间隔着狭窄的走廊相对，一边是和式拉门，一边是格子门。走廊尽头也有道门，但多半不是储藏室就是卫生间。

“亮司弟弟，我是警察，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垣站在走廊上问道。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垣吸了一口气，准备再次询问，忽听咔嗒一声从拉门那边传来。

垣打开拉门。亮司坐在书桌前，只看得到他的背影。

“可以打扰一下吗？”垣走进房间。那是间六叠大小的和室，房间应是面向西南，充足的日光从窗户洒进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亮司背对着他说。

“没关系，不知道的事说不知道就是，我只是作为参考。我可以坐这里吗？”垣指着榻榻米上的坐垫。

亮司回头看了一眼，回答说：“请坐。”

垣盘腿坐下，抬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男孩。“你爸爸的事……真的很可怜。”

亮司没有回应，还是背对着垣。

垣观察了一下室内，房间整理得算是相当干净。就小学生的房间而言，甚至给人有点冷清的感觉。房内没有贴山口百惠或樱田淳子的海报，也没有装饰超级跑车图片。书架上没有漫画，只有百科全书、《汽车的构造》、《电视的构造》等儿童科普书籍。

引起垣注意的是挂在墙上的画框，里面是剪成帆船形状的白纸，连细绳都一根根精巧细致地表现出来。垣想起在游园会上见过的剪纸工艺表演，但这个作品精致得多。“这个真棒！是你做的吗？”

亮司瞄了画框一眼，微微点头。

“哦！”垣发自心底地惊叹一声，“你的手真巧，这都可以拿去展售了。”

“请问你要问我什么问题？”亮司似乎没有心情与陌生中年男子闲聊。

“说到这个，”垣调整了坐姿，“那天你一直在家吗？”

“哪天？”

“你爸爸去世那天。”

“哦……是啊，我在家。”

“六点到七点你在做什么？”

“六点到七点？”

“嗯，不记得了？”

男孩歪了歪头，然后回答：“我在楼下看电视。”

“你自己一个人？”

“跟妈妈一起。”男孩的声音始终没有一丝畏惧。

“哦。”垣点点头，“不好意思，你可以看着我这边讲话吗？”

亮司呼了口气，慢慢把椅子转过来。垣想，他的眼神一定充满叛逆。然而，男孩低头看警察的目光中却没有那种味道。他的眼神甚至可以用无机质来形容，也像是正在进行观察的科学家。他是在观察我吗？垣有这种感觉。

“是什么电视节目？”垣刻意以轻松的口吻询问。

亮司说了节目的名称，那是一出针对男孩观众的连续剧。垣问了当时播映的内容，亮司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开口。他的说明非常有条理，简洁易懂。即使没看过那个节目，也能理解大致的内容。

“你看到几点？”

“大概七点半吧。”

“然后呢？”

“跟妈妈一起吃晚饭。”

“这样啊。你爸爸没回来，你们一定很担心吧。”

“嗯……”亮司小声地回答，然后叹了一口气，看着窗户。受他的影响，垣也看向窗外，黄昏的天空是红色的。

“打扰你了，好好用功吧。”垣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垣与古贺回到专案组，和侦讯弥生子的警察两相对照，并没有在弥生子与松浦的陈述中发现重大矛盾。如同松浦所说，弥生子也声称女客人来的时候，自己在里面和亮司一起看电视。她的说法是也许曾听到呼叫铃，但她没有印象，接待客人不是她的工作，便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还说，她不知道自己看电视的时候松浦在做些什么。另外，弥生子描述的电视节目内容也和亮司所说大致相同。

如果只有弥生子和松浦两个，要事先串供并不难。但是当死者之子亮司也在内，就另当别论了。或许他们说的是实话——这种气氛在专案组内越来越浓。

这件事很快便得到证明。松浦所说的电话经过确认，的确是当天六点、六点半左右打到桐原当铺的。打电话的当铺同业公会干事证实，与他通话的人确实是松浦。

调查再度回到原点，以桐原当铺的常客为主，继续进行基本排查工作。时间无情地流逝。职棒方面，读卖巨人队达成中央联盟九连霸。江崎玲於奈因发现了半导体的穿隧效应而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同时，受中东战争影响，日本原油价格逐渐高涨。全日本笼罩着风雨欲来的态势。

当调查人员开始感到焦躁的时候，专案组获得了一条新线索，是由调查西本文代的刑警找出的。

6

入口装了白木条门的菊屋是一家清爽整洁的乌龙面店。店门挂着深蓝色的布条，上面用白字写着店名。生意颇为兴隆，不到中午便有客人上门，过了一点，来客依然络绎不绝。

到了一点半，一辆白色小货车停在离店门稍远处。车身以粗黑体漆了“扬羽商事”的字样。

一个男子从驾驶座下车，他身穿灰色夹克，体形矮壮，年龄看去约四十岁。夹克里穿着白衬衫，打领带。他略显匆促地走进菊屋。

“消息果然没错，真的在一点半左右现身了。”垣看着手表，佩服地说。他在菊屋对面的咖啡馆，从那里可以透过玻璃眺望外面。

“还有个附带消息，他正在里面吃天妇罗乌龙面。”说话的是坐在垣斜对面的刑警金村。他微笑着，清楚地露出嘴里缺了一颗门牙。

“哦，亏他吃不腻。”垣将视线转回菊屋。提到乌龙面让他饿了起来。

西本文代虽有不在场证明，但她的嫌疑并未完全排除。由于桐原洋介生前最后见到的是她，专案组始终对她存疑。若她与桐原命案有关，首先想到的便是她必然有共犯。守寡的文代是否有年轻的情夫——警察们以此推论为出发点撒下调查网，网住了寺崎忠夫。寺崎以批发贩卖化妆品、美容用品、洗发精与清洁剂等为业。不仅批发给零售店，也接受客人直接下单，并且亲自送货。公司虽叫扬羽商事，但并无其他员工。

警察之所以会盯上寺崎，出于在西本文代住的吉田公寓附近打听出的闲话。附近的主妇几度目击驾驶白色小货车的男子进入文代的住所。该名主妇说，小货车上似乎写了公司名字，只是她并未仔细端详。警察持续在吉田公寓附近监视，但传闻中的小货车一直没有出现。后来，在另外一个地方发现了疑似车辆。每天到文代工作的菊屋吃午饭的男子开的便是白色小货车。从扬羽商事这个公司名称，立刻查明了男子的身份。

“啊，出来了。”古贺说。

寺崎踱出菊屋，但并没有立刻回到车上，而是站在店门口。这也和金村等人的报告相同。不久，围着白色围裙的文代从店里出来。和寺崎说了几句话之后，文代返回店内，寺崎走向汽车，都没有表现出在意旁人目光的样子。

“好，走吧。”在烟灰缸中摁熄了和平牌香烟，垣站起身。

寺崎刚打开车门，古贺便叫住了他。寺崎惊讶得双眼圆睁，接着又看到垣和金村，表情都僵了。警察提出问话的要求，寺崎相当配合。问他是不是要找家店坐，他说在车里更好。于是，四人坐进了小货车。寺崎坐驾驶座，前座是垣，后座是古贺与金村。

垣首先问他是否知道大江发生当铺老板命案，寺崎目视前方点头。“我在报纸和电视上看到了。但是，这件命案跟我有什么关系？”

“遇害的桐原先生最后出现的地方便是西本太太的住处。你认识西本太太吧？”

看得出寺崎咽了一口唾沫，他正在思考应该如何回答。“西本太太……你是说，在那家乌龙面店工作的女人？对，我算是认识她。”

“我们认为，西本太太可能跟命案有关。”

“西本太太？别傻了。”寺崎露出仅有嘴角上扬的笑容。

“哦，很傻吗？”

“当然，她怎么可能跟那种命案有关。”

“你们的交情只不过算是认识，你却这么帮西本太太说话啊。”

“我并没有帮她说话。”

“有人经常在吉田公寓旁看到白色小货车，还说驾驶员经常进出西本太太家。寺崎先生，那就是你吧？”

垣的话显然让寺崎狼狈不已。他舔舔嘴唇，说：“我是为了工作才去找她的。”

“工作？”

“我是把她买的东西送过去，像化妆品和清洁剂之类的，就这样而已。”

“寺崎先生，别再说谎了。这种事一查马上就知道。目击者说，你去她那里相当频繁，不是吗？化妆品和清洁剂有必要那么常送吗？”

寺崎双臂抱胸，闭上眼睛，大概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我说寺崎先生，你现在说谎，这个谎就得一直说下去。我们会继续牢牢监视你，直到你跟西本太太见面。这样你怎么处理？你一辈子不跟她见面了吗？你办不到吧？请说实话，你跟西本太太的关系不寻常吧？”

寺崎还是沉默了一段时间。垣不再说话，要看对方如何反应。

寺崎吐了一口气，睁开眼睛。“我想这应该没什么关系吧，我单身，她老公也死了。”

“可以解释成男女关系？”

“我们是认真交往的。”寺崎的声音有点尖锐。

“从什么时候开始？”

“连这个都非说不可吗？”

“不好意思，作个参考。”垣露出和气的笑容。

“大概是半年前。”寺崎板着脸回答。

“什么机缘下开始的？”

“没什么特别的机缘。在店里常碰面，就熟了，如此而已。”

“西本太太是怎么跟你说桐原先生的？”

“只说他是她经常光顾的当铺老板。”

“西本太太跟你提过他常到她家去吗？”

“她说他去过几次。”

“听到她这么说，你怎么想？”

垣的问题让寺崎不悦地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你不认为桐原先生别有居心吗？”

“想那些又有什么用？文代小姐又不可能理会他。”

“但是，西本太太似乎受到桐原先生不少照顾，说不定也接受他金钱方面的资助。这么一来，要是对方强行逼迫，不是很难拒绝吗？”

“这事我从来没听说过。请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依常理推论，有个男人经常出入和你交往的女子家，这女子因为经常受到他的照顾，不能随便敷衍。后来男人得寸进尺逼迫她，她的男友要是知道这种状况，一定相当生气吧？”

“所以我一时气昏了头，就杀人，对吗？请别胡说八道了，我没那么蠢。”寺崎扯高嗓门，震动了狭小的车内空间。

“这纯粹只是猜想，要是让你心里不爽快，我很抱歉。对了，这个月十二日星期五下午六点到七点，你在哪里？”

“调查不在场证明吗？”寺崎气得眼角都吊了起来。

“是啊。”垣对他笑。因为警匪片走红，“不在场证明”一词也成了一般用语。

寺崎取出小小的记事本，打开日程那一栏。“十二日傍晚在丰中那边，因为要送东西给客人。”

“那是几点呢？”

“我想，到那边差不多是六点整。”

如果这是事实，那么他便有不在场证明。这个也落空了，垣想。“那么，你把货交给客户了？”

“没有，不巧跟客人错过了。”寺崎突然含糊起来，“对方不在家，我便把名片插在玄关门上就回来了。”

“对方不知道你要过去吗？”

“我以为联系好了。我事先打电话说十二日要过去，可是好像没有联系好。”

“这么说，你谁也没有见到就回来了，对吗？”

“不错，不过我留下了名片。”

垣一边点头，一边思索，这种事在事后怎么布置都行。向寺崎问过他拜访的客人的住址与联系方式后，垣让他离开。

回专案组汇报后，中冢照例问垣的印象。

“一半一半吧。”垣如实回答，“没有不在场证明，又有动机。要是和西本文代联手犯案，应该可以顺利进行。只是有一点比较奇怪：如果他们真的是凶手，那他们后来的行动也太过轻率了。一般应该会认为在命案风头过去前，尽量不要接触才对。可是寺崎却和之前一样，一到中午就到文代工作的店里去吃乌龙面。这一点我想不明白。”

中冢默默地听部下的话。两端下垂紧闭的嘴唇证明他认同这个意见。

警方针对寺崎展开了彻底调查：他独自住在平野区的公寓，结过婚，于五年前协议离婚。客户对他的评价极佳——动作利索，任何强人所难的要求都会照办，价格还很低。对零售店老板而言，他是求之不得的供货商。当然，并不能因此就认定他不会犯下杀人案。不如说，因为他的生意只能勉强支撑，挖东墙补西墙的经营状态反而引起警方的注意。

“我想桐原缠着文代不放，固然引起他的杀机，而当时桐原身上的一百万元，也极有可能让他眼红。”调查寺崎经营状况的警察在调查会议上如此分析，获得了绝大多数人的同意。

经过确认，证实寺崎没有不在场证明。调查人员到他宣称留下名片的人家调查，查出该户人家当天外出拜访亲戚，直到晚上将近十一点才返回。玄关门上的确夹了一张寺崎的名片，但无法判断他何时前来。此外，该户主妇对于十二日是否与寺崎有约的问题，回答：“他说会找时间过来，可是我不记得跟他约好十二日。”她甚至还加了这么一句话：“我记得我在电话里跟寺崎先生说过，十二日我不方便。”

这一句证言具有重大意义。寺崎可能明知该户人家出门不在，却于犯案后前往该处留下名片，意欲制造不在场证明。

调查人员对寺崎的怀疑，可说是到了几近黑色的灰色地带。

然而，警方没有任何物证。现场采集的毛发当中，没有任何一项与寺崎一致。此外没有指纹，也没有有力的目击证言。假如西本文代与寺崎是共犯，两人应该会有所联系，却也没有发现这样的形迹。有些经验老到的警察主张先行逮捕再彻底侦讯，也许凶手会招供，但这种情形下，警方实在无法申请逮捕令。

7

在毫无进展的状况下，一个月过去了。多日留宿办案的专案组成员渐渐开始回家，垣也泡进了暌违已久的自家浴缸。他和妻子两人住在近铁八尾站前的公寓，妻子克子比他年长三岁，两人没有孩子。

睡在自家被窝里的翌日早上，垣被一阵声音吵醒，克子正忙着更衣，时钟的指针刚过七点。

“这么早，忙什么啊？要去哪里？”垣在被窝里问。

“啊！抱歉，吵醒你了。我要去超市买东西。”

“买东西？这么早？”

“不这么早去排队，可能会来不及。”

“来不及……你到底要买什么？”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卫生纸呀。”

“卫生纸？”

“我昨天也去了。规定一人只能买一条，其实我很想叫你一起去。”

“买那么多卫生纸干吗？”

“现在没空跟你解释，我先出去了。”穿着开襟羊毛衫的克子拿起钱包匆匆出门。

垣一头雾水。最近满脑子都是办案、调查，对世上发生了什么事几乎毫不关心。供油吃紧的事他是听说了，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去买卫生纸，还得一大早去排队。等克子回来再仔细问她好了，他心里这么想，再次闭上眼睛。不一会儿，电话铃响了。他在被窝里翻个身，伸手探向放在枕边的黑色电话。头有点疼，眼睛也有些睁不开。“喂，垣家。”

过了十几秒，他整个人从被窝里弹了起来，睡意登时消失无踪。

那个电话是通知他寺崎忠夫死亡的消息。

寺崎死在阪神高速公路大阪守口线上。转弯的角度不够，撞到护墙上，是典型的行驶中精神不济所致。当时他的小货车上载有大量肥皂和清洁剂。后来垣才知道，继卫生纸之后，民众也开始抢购囤积这类商品，因为顾客想多进一点货，寺崎不眠不休地到处张罗。

垣等人到寺崎的住处进行搜索，试图寻找杀害桐原洋介的相关物证，但无法否认，那是一次令人备感徒劳的行动。即使有所发现，凶手也已不在人世。

不久，一名警察自小货车车厢内发现重大物证——登喜路打火机，长方形，棱角分明。所有专案组成员都记得，同样的东西从桐原洋介身边消失了。然而，这个打火机上却没有验出桐原洋介的指纹。准确地说，上面没有任何人的指纹——似乎用布或类似东西擦拭过。

警方让桐原弥生子察看那个打火机，但她迷惑地摇头，说，东西虽像，但无法肯定就是同一个。

警方叫来西本文代再度侦讯。刑警心急如焚，想尽方法逼她承认。审讯官甚至不惜说出一些话，暗示那个打火机确实为桐原所有。

“再怎么想，寺崎有这种东西实在奇怪。不是你从被害人身上偷来给寺崎，就是寺崎自己偷的，只有这两种可能。到底是哪一种？说！”审讯官让西本文代看打火机，逼她招认。

但西本文代一再否认，态度没有丝毫动摇。寺崎的死讯应该让她受到不小的打击，但从她的态度中却感觉不出一点迟疑。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我们走上了一条完全错误的路——旁观侦讯过程的垣这么想。

8

看着体育新闻版，田川敏夫回想起昨晚的比赛，恶劣的情绪再度涌上心头。读卖巨人队输了也无可奈何，问题是比赛的经过。

在关键时刻，长岛又失灵了。向来支撑着常胜军巨人队的四号打者，整场始终表现平平，让观众看得心头火起。在最需要他的时候一定不负众望，这才是长岛茂雄！即使挥棒被接杀，也会挥出让球迷心满意足的一棒，这才是人称“巨人先生”的本事啊！

但这个赛季却很反常。

不，两三年前就出现了前兆，但田川不想接受残酷的事实，才一直故意视而不见，告诉自己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巨人先生”身上。然而看到现在的状况，即使自孩提时代便是长岛迷的田川，也不得不承认任谁都有老去的一天，再了不起的著名选手，总有一天也必须离开球场。

看着被三振出局的长岛皱着眉头的照片，田川想，也许就是今年了。虽然赛季刚开始，但照这种势头，不到夏天，大家应该就会开始对长岛退役一事议论纷纷。若巨人无法夺冠，事情可能会成为定局，田川有不祥的预感，今年要夺冠大概很难。巨人队去年虽以压倒性气势创下九连霸的辉煌纪录，但很难不察觉到整支球队开始出现疲态，长岛就是象征。

随意浏览过中日龙队赢球的报道后，他合上报纸。看看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多了。今天大概不会有人来了，他想。发薪日之前，不太可能有人来付房租。

打哈欠的时候，他看到贴了公寓告示的玻璃门后面有个人影。看脚就知道不是成年人。人影穿着运动鞋，田川想，大概是放学回家的小学生为了耗时间，站在那里看告示。但是几秒钟后，玻璃门开了。衬衫外套着开襟毛衣的女孩，露出一张怯生生的脸蛋，一双大眼睛令人联想到名贵的猫咪，给人深刻的印象，看样子是小学高年级的学生。

“有什么事呢？”田川问，连自己都觉得声音很温柔。如果来人是附近常见的那种浑身肮脏又贼头贼脑的小鬼，他的声音可是冷漠得很，和现在不可同日而语。

“您好，我姓西本。”她说。

“西本？哪里的西本？”

“吉田公寓的西本。”她口齿清晰，这在田川耳里听来也很新奇。他认识的小孩净是些说起话来使他们低劣的头脑和家教无所遁形的家伙。

“吉田公寓……哦。”田川点点头，从身边的书架上抽出档案夹。吉田公寓住了八户人家，西本家承租的一○三室位于一楼正中。田川确认西本家已经两个月没付房租，是该打电话催了。“这么说，”他的目光回到眼前的女孩身上，“你是西本太太的女儿？”

“是的。”她点头。

田川看了看入住吉田公寓的住户登记表。西本家的户主是西本文代，同住者一人，为女儿雪穗。十年前入住的时候还有丈夫秀夫，但不久便亡故了。“你是来付房租的吗？”田川问。西本雪穗垂下视线，摇摇头。田川想，我就知道。“那么，你有什么事呢？”

“想请您帮忙开门。”

“开门？”

“我没有钥匙，回不了家，我没有带钥匙。”

“哦。”田川总算明白她要说什么了，“你妈妈锁了门出去了吗？”

雪穗点头，低头抬眼的表情蕴含的美艳令人忘记她是个小学生，霎时间田川不禁为之心动。“你不知道妈妈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我妈妈说她今天不会出去……所以我没带钥匙就出门了。”

“嗯。”田川想，该怎么办呢？看了看钟，这个时间要关店太早了。身为店主的父亲昨天便去了亲戚家，要到晚上才会回来。但总不能把备用钥匙直接交给雪穗。使用备用钥匙时必须有田川不动产的人在场，他们与公寓所有权人的契约当中有这一条。等一下你妈妈就回来了——若在平常他会这么说，但看着雪穗一脸不安地凝视着他，要说出这种袖手旁观的话变得很困难。

“既然这样，我去帮你开门好了。你等我一下。”他站起来，走近收放出租住宅备用钥匙的保险箱。

从田川不动产的店面走到吉田公寓大约需要十分钟。田川敏夫看着西本雪穗苗条的背影，走在草草铺设的小巷里。雪穗没有背小学生书包，而是提着红色塑料手提书包。每动一下，她身上便传出叮当作响的铃声。田川对于那是什么铃铛感到好奇，用心去看，但从外表看不出来。仔细观察她的穿着，绝非富裕家庭的孩子。运动鞋鞋底已磨损，毛衣也挂满毛球，好几个地方都开线了，格子裙也一样，布料显得相当旧。

即使如此，这女孩的身上仍散发出一种高雅的气质，是田川过去鲜有机会接触的。他感到不可思议，这是为什么呢？他和雪穗的母亲很熟，西本文代是个阴郁而不起眼的女人，而且和住在这一带的人一样，一双眼睛隐隐透露粗鄙的念头。和那样的母亲同吃同住，却出落得这般模样，田川不由得感到惊讶。“你念哪所小学？”田川在后面问。

“大江小学。”雪穗没有停下脚步，稍微回过头来回答。

“大江？哦……”他想，果然。本区几乎所有孩子都上大江这所公立小学，该校每年都会有几个学生因为顺手牵羊被逮到，几个学生因为父母连夜潜逃而失踪。下午经过时会闻到营养午餐剩菜剩饭的味道，一到放学时间，便有一些来路不明的可疑男子推着自行车出现，想拐骗小朋友的零用钱。只不过，大江小学的小朋友可没有天真到会上这些江湖骗子的当。

依西本雪穗的气质，田川实在不认为她会上那种小学，故而才有此一问。其实只要想一想，就知道凭她的家境，她不可能上私立学校。他想，她在学校里一定与别人格格不入。

到了吉田公寓，田川站在一○三室门前，先敲了敲门，然后叫“西本太太”，但无人回应。“你妈妈好像还没回来。”他回头对雪穗说。

她轻轻点头，身上又传出了叮当的铃声。

田川把备用钥匙插进钥匙孔，向右拧，听到咔嗒一声开锁的声音。就在这一瞬间，一种异样的感觉向他袭来，不祥的预感掠过他心头。但他不予理会，直接转动把手，打开门。田川刚踏进房间，便看到一个女人躺在里面的和室里。女人穿着淡黄色毛衣和牛仔裤，横卧在榻榻米上。看不清楚长相，但应该就是西本文代。

搞什么，明明在家嘛……刚想到这里，他闻到一股怪味。

“煤气！危险！”他伸手制止身后想进门的雪穗，捂住口鼻，随后立刻转头看就在身边的流理台。煤气炉上放着锅，开关开着，炉上却没有火。

他屏息关上煤气总开关，打开流理台上方的窗户，再走进里面的房间，一边瞄着倒在矮桌旁的文代，一边打开窗户，然后把头探出窗外，大口深呼吸。脑袋深处感觉麻木。

他回头看西本文代，她脸色发青，肌肤完全感觉不到生气。没救了——这是他的直觉。

房间角落里有一部黑色电话，他拿起听筒，开始拨号。但是，这一刻，他犹豫了。要打一一九吗？不，还是应该打一一0吧……他脑中一片混乱。除了病死的祖父之外，他没见过尸体。拨了一、一之后，他犹豫着把食指伸进0键。就在这时——

“死了吗？”从玄关传来声音。

一看，西本雪穗还站在脱鞋处。玄关的门开着，逆光让他看不清她的表情。“我妈妈死了吗？”她又问了一次，话里夹杂着哭声。

“现在还不知道。”田川把手指从0移到九，拨动转盘。

第二章

1

钟响过几分钟后，开始传来嘈杂的人声。

秋吉雄一右手拿着单眼相机，弯腰向外窥探。果然，女学生成群结队地走出清华女子学园初中部正门。他把相机拿到胸前，逐一检视众多少女的脸孔。

他正藏身在一辆卡车的车厢上，卡车停在距离正门约五十米的路旁。这是个绝佳位置，因为放学时分，绝大多数清华女子学园的学生都会从他眼前经过，而且车厢上还蒙了布。对雄一来说，要达成今天的目的，没有比这里更理想的藏身之处了。如果可以顺利拍到照片，也不枉费他逃了第六节课跑来这里。

清华女子学园初中部的制服是水手服，夏天的制服是白底的，只有领子是浅蓝色，细褶的学生裙也是同一颜色。不知有多少女学生晃动着浅蓝色的裙摆，从躲在布后偷看的雄一眼前经过。其中有些少女脸蛋稚嫩得令人以为是小学生，也有些已经开始步入成熟女人的阶段。每当后者接近的时候，雄一都很想按下快门，但怕关键时刻底片不够，便强忍住。

以这样的姿势盯着路过的少女将近十五分钟后，他的眼睛找到了唐泽雪穗的身影，便急忙拿好相机，透过镜头追随她的动向。

唐泽雪穗照例和朋友并肩走在一起。她的朋友是个戴着金属框眼镜、瘦巴巴的女孩，下巴很尖，额头上有青春痘，加上皮包骨身材，雄一并不想把她当作拍摄的目标。

唐泽雪穗的头发略带棕色，发长及肩，发丝仿佛有一层薄膜包覆，绽放出耀眼的光泽。以自然的动作撩拨头发的手指非常纤细，身体也同样纤细，但胸部和腰部的曲线却女人味十足。她的仰慕者当中有不少人认为这是她最有魅力的地方。她那双令人联想到娇贵猫咪的眼睛看向身边的朋友，下唇稍厚的小嘴露出了可爱的笑容。

雄一调整好相机，等待唐泽雪穗接近。他想拍更贴近的特写镜头。他喜欢她的鼻子。

雄一的家是窄巷独栋住宅中最里边的一户。打开拉门，一进屋右边就是厨房。因为是三十多年的老房子，老旧的墙壁和柱子上吸附了大酱汤、咖喱等食物混杂而成的奇异气味。他讨厌这种气味，认为这是老街的味道。

“菊池君来了哦。”雄一的母亲面向流理台，边准备晚餐边说。看她的手边，今晚显然又是炸马铃薯，雄一不由得感到厌烦。自从几天前妈妈的故乡送来一大堆马铃薯，餐桌上隔不到三天就一定会出现它。

上了二楼，菊池文彦正坐在五叠不到的房间正中看着电影介绍。那是雄一四天前去看的《洛基》的小册子。

“这部电影好看吗？”菊池抬起头来问雄一，介绍册正好翻到史泰龙的特写。

“很好看，挺感人的。”

“噢，每个人都这么说。”

菊池弓着背，回头盯着册子猛看。雄一知道他很想要，却默不作声，开始换衣服。那本册子不能给他，想要，自己去看电影就有了。

“可是电影票够贵的。”菊池冒出这么一句。

“嘿。”雄一从运动背包里拿出照相机放在书桌上，然后抱着椅背跨坐在椅子上。菊池是他的好朋友，但他不太喜欢和菊池提到钱的事。菊池没有爸爸，从穿着就看得出他过得很苦。自己家里至少有爸爸工作赚钱，这就该感到庆幸了。雄一的父亲是铁路公司的职员。

“又去照相了？”看到相机，菊池问道。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应该知道雄一去拍什么。

“嘿。”雄一也以别有含意的笑容回应。

“拍到好照片了吗？”

“还不知道，不过，我很有把握。”

“这下又可以赚一笔了。”

“这能卖多少钱啊，材料也要花钱，扣掉有剩就不错了。”

“可是，有这种专长真好，真令人羡慕。”

“这算不上什么专长。连这台相机的用法我都还没搞清楚，只是随便拍、随便洗而已。再怎么说，这些都是别人给的。”

雄一现在的房间以前是他叔叔住的。叔叔的兴趣是摄影，拥有不少相机，也有简单的工具，能够冲洗黑白照片。叔叔结婚搬走时，把其中一部分留给了雄一。

“真好，有人给你这些东西。”

察觉菊池又要说一些艳羡忌妒的话，雄一不禁有点郁闷。他向来避免让话题转到那个方向，但菊池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经常主动提及与贫富有关的话题。但今天不同，菊池说：“上次，你不是给我看你叔叔拍的照片吗？”

“马路上的照片？”

“嗯，那个还在吗？”

“在啊。”

雄一把椅子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向书桌，伸手去拿插在书架边缘的一本剪贴簿，那也是叔叔留下来的东西。里面夹着几张照片，全是黑白照，看起来都是在附近拍的。上星期菊池来玩的时候聊到摄影的事，雄一就顺手拿给他看。

拿到剪贴簿，菊池便十分热切地翻看起来。

“你到底要干吗？”雄一俯视着菊池微胖的身躯问。

“嗯，也没什么。”菊池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从剪贴簿里抽出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可不可以借我？”

“哪张？”

雄一注视菊池手上的照片。拍的是路上，一对男女走在一条眼熟的小巷子里，电线杆上的海报随风飘动，随时会掉下来的样子，不远处的塑料水桶上蹲着一只猫。“你要这种照片干吗？”雄一问。

“嗯，我想拿去给一个人看。”

“给人看？谁？”

“到时候再告诉你。”

“哦。”

“借我啦，可以吧？”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也真奇怪。”雄一看着菊池，把照片递给他。菊池拿起照片，小心地放进书包。

当晚吃过饭，雄一便躲进房间冲洗白天拍的照片。要在房里冲洗照片，只要在充当暗房的壁橱里把底片放进专用容器，接下来的步骤便可以在明亮的地方进行。显像完成后，他从容器里取出底片，到一楼的洗脸台冲水。原本应当以流动的水冲泡一个晚上，但妈妈看到一定会唠叨，雄一对此再清楚不过。

冲到一半，雄一透过日光灯察看底片。确认唐泽雪穗头发的光泽呈现出清晰的阴影，他感到很满足。他有把握——没问题，顾客一定会满意。

2

就寝前写日记是川岛江利子多年来的习惯。她从升上小学五年级开始写，前后也快五年了。除此之外，她还有好几个习惯，例如上学前为院子里的树浇水，星期日早上打扫房间等等。不需要写什么戏剧性的大事，平铺直叙也无妨，这是江利子五年来学会的写日记要领。即使是一句“今天一如往常”亦无不可。但是，今天有很多事要写。因为放学后，她去了唐泽雪穗家玩。

她和雪穗初三时才同班。但是，她早在初一时就知道雪穗这个人了。透着聪慧的面容，高雅而无可挑剔的举止……从她身上，江利子感觉到一些自己与周遭朋友欠缺的东西，这种感觉可以称为憧憬。她一直想着，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和她成为朋友。

“你愿意和我交朋友吗？”

对此，唐泽雪穗没有丝毫惊异的模样，而是露出超乎江利子期待的笑容。“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当然可以。”

江利子可以清楚感受到，对一个突然和她搭话的人，唐泽尽可能地展现了善意。而一直害怕对方不搭理的江利子，对这个微笑甚至感到激动。

“我是川岛江利子。”

“我是唐泽雪穗。”她缓缓说出姓名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对自己所说的话确认似的点头，是唐泽的习惯，这一点江利子稍后才知道。

唐泽雪穗是一个比江利子私下爱慕想象的更加美好的“女性”。她富于感性，江利子觉得光是和她在一起，自己对许多事物便会有全新的认识。而且雪穗天生具有能让谈话非常愉快的才能。和她说话，甚至会觉得自己也变得能言会道。江利子经常忘记唐泽与自己同龄，在日记里经常以“女性”来形容她。

江利子为拥有这么出色的朋友感到骄傲，当然，想和她成为朋友的同学不在少数，她身边总是围绕着许多人。每当这时，江利子总不免有些忌妒，觉得好像自己的宝贝被抢走了。

但是，最令人不愉快的，莫过于附近初中的男生注意到雪穗，简直像追逐偶像般在她身边出没。前几天上体育课时，就有男生爬到铁丝网上偷看。他们一看到雪穗，嘴里就不干不净起来，几乎毫无例外。

今天也是，放学时有人躲在卡车车厢上偷拍雪穗。虽然只瞄到一眼，但看得出那是个满面痘痘、一脸不健康的男生，显然是那种满脑子下流妄想的人。一想到他可能会拿雪穗的照片来当他妄想的材料，江利子就恶心得想吐。但雪穗本人毫不介意。“不用理他们啦，反正他们要不了多久就会腻了。”然后仿佛故意要做给那个男生看似的，她做出拨头发的动作。

那个男生急忙举起相机的样子，江利子都看在眼里。“可是，你不觉得不舒服吗？没征求你的同意就乱拍。”

“是不舒服啊，可是要是生气去抗议，还得跟他们打交道，那才更讨厌呢。”

“那倒也是。”

“所以不要理他们就好了。”

雪穗直视前方，从那辆卡车前经过。江利子紧跟在她身旁，想尽量妨碍那个男生偷拍。

江利子便是随后说好要去雪穗家玩的。因为雪穗说前几天向她借的书忘了带，问她要不要去家里。书还不还无所谓，但她不想错过造访雪穗房间的机会，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上了公交车，在第五站下车后走了一两分钟。唐泽雪穗的家位于幽静的住宅区。房子本身不算大，却是一栋高雅的日式房屋，有着小巧精致的庭院。

雪穗和母亲两人住在这里。进入客厅，她母亲出来了。看到她，江利子感到有些困惑。她是个长相和身段都很有气质、和这个家极为相配的人，但是年龄看起来足以当她们的祖母，而这个印象并非来自于她身上颜色素雅的和服。江利子想起最近听到的一些令人不愉快的传闻，与雪穗的身世有关。

“慢慢坐。”雪穗的母亲以安详的口吻说了这句话，便起身离开。她在江利子心中留下体弱多病的印象。

“你妈妈看起来好温柔哦。”只剩下她们俩时，江利子说。

“嗯，很温柔呀。”

“你家门口挂了里千家（日本抹茶道流派之一。自千利休（1522-1591）创千家茶道，至其孙宗旦后分为三家：里千家、表千家与武者小路千家。）的牌子呢！你妈妈在教茶道吗？”

“嗯，教茶道，也教花道。还有，应该也教日本琴吧。”

“好厉害哦！”江利子身子后仰，惊讶地说，“真是女超人！那，那些你都会喽？”

“我是跟着妈妈学茶道和花道。”

“哇！好好哦！可以上免费的新娘学校！”

“可是，相当严格哦。”雪穗说着，在母亲泡的红茶里加了牛奶，啜饮一口。

江利子也依样而为。红茶的味道好香，她想，这一定不是茶包冲泡的。

“喏，江利子，”雪穗那双大眼睛定定地凝视她，“那件事，你听说了吗？”

“哪件事？”

“就是关于我的事，小学时的事。”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江利子慌了手脚。“啊，呃……”

雪穗微微一笑。“你果然听说了。”

“不是的，其实不是那样，我只是稍微听到有人在传……”

“不用隐瞒，不用担心我。”

听她这么说，江利子垂下眼睛。在雪穗的凝视下，她无法说谎。

“是不是传得很凶呀？”她问。

“我想还好，应该没有多少人知道，跟我讲的那个同学也这么说。”

“可是，既然会出现这种对话，表示已经传到某种程度了。”

雪穗道出重点，让江利子无话可说。

“喏，”雪穗把手放在江利子膝上，“你听到的是什么内容？”

“内容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很无聊。”

“说我以前很穷，住在大江一栋脏兮兮的公寓里？”

江利子陷入沉默。

雪穗进一步问道：“说我亲生母亲死得很不寻常？”

江利子忍不住抬起头来：“我一点都不相信！”

或许是她拼命辩解的口气很可笑，雪穗笑了。“不必这么拼命否认呀，再说，那些话也不全是假的。”

“嗯？”江利子轻呼一声，转头看向好友，“真的吗？”

“我是养女，上初中时才搬来这里。刚才的妈妈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雪穗的语气很自然，没有故作坚强的样子，仿佛毫不在意一般。

“啊，这样啊。”

“我住过大江是真的，以前很穷也是真的，因为我爸爸很早就死了。还有一件事，我母亲死得很不寻常也是真的，那是我小学六年级时发生的事。”

“死得很不寻常……”

“煤气中毒，”雪穗说，“是意外去世。不过，曾经被怀疑是自杀，因为我家实在很穷。”

“哦。”江利子感到迷惘，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但雪穗也不像揭露重大秘密的样子。当然，这一定是她体贴的习性，不想让朋友尴尬为难。

“现在的妈妈是我爸爸的亲戚，我以前偶尔会自己来玩，她很疼我。我变成孤儿，她觉得我很可怜，立刻收养我。她自己独居好像也很寂寞。”

“原来是这样啊，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还好啦，不过，我认为我很幸运，因为我本来会进孤儿院的。”

“话是这么说……”

同情的话差点脱口而出，江利子把话咽了回去。她觉得，这时不管说什么，只会让雪穗瞧不起而已。她吃过的苦，一定不是无忧无虑地长大的自己所能体会的。但是，分明历经如此艰难的过去，雪穗又怎能如此优雅呢？江利子钦佩不已。或者正因为有这些体验，才让她从内而外散发出光芒。

“其他还说了我什么？”雪穗问。

“我不知道，也没问。”

“我想一定是一些没影的事。”

“没什么好在意的，那些乱传的人只是忌妒你。”

“我并不是在意，只是好奇，不知道这些话是谁传出来的。”

“不知道，反正一定是哪个长舌妇啦！”江利子故意说得很粗鲁，她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江利子听到的传闻其实还包括另一则插曲，说雪穗的生母是某人的小老婆，那个男人被杀的时候，她母亲还被警方怀疑过。传闻还绘声绘色地添油加醋，说她母亲自杀是因为警方认定她是凶手。

这些话当然不能让雪穗知道，这一定是忌妒她受欢迎的人造的谣。

之后，雪穗把她最近热衷的拼布作品拿给江利子看，有坐垫套、单肩包等用品。色彩缤纷的碎布组合展现出雪穗的绝佳品位。其中只有一个尚未完成的作品用色有所不同，那个袋子看来是用来装小杂物的，用的全是黑色、蓝色等冷色系的布。“这种配色也不错呢。”江利子由衷称赞。

3

教语文的女老师目光只在课本与黑板之间来回。她在机械地上课的同时，似乎一心祈祷这地狱般的四十五分钟早点过去。她从不叫学生朗读课本，也不点学生回答问题。

大江初中三年级八班的教室内分成前后两个集团。多少还有点心想上课的人坐在教室的前半部，完全不想上课的人利用教室后半部的空间为所欲为。有人玩扑克和花纸牌，有人大声聊天，有人睡觉，不一而足。

老师们曾经训斥这些妨碍上课的学生，但随着时间流逝，他们便什么都不再说了。当然，原因在于老师深受其害。某位英文老师没收了学生上课时看的漫画，打学生的脑袋训诫，结果几天后遭人袭击，断了两根肋骨。这肯定是报复，但受到训斥的学生有不在场证明。还有一位年轻的数学女老师，看到一整排黑板粉笔槽里摆的东西后吓得惊声尖叫。粉笔槽里摆的是内含精液的保险套。在那之前不久，她说过一些批评不良学生的话。身怀六甲的她差点因为过度惊吓而流产。发生这件事后，她立刻办理停薪留职。大家都认为，在这届初三生毕业之前，她应该不会回来任教。

秋吉雄一坐在教室正中央的位置。在那里，他想上课时就能上课，也能够轻易加入妨碍的一方。他很喜欢这个可以视心情转换立场、有如墙头草般的位置。

牟田俊之进来的时候，语文课已经上了将近一半。他用力打开门，丝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大摇大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靠窗的最后一个。女老师似乎想说什么，目光追随着他，但看到他在椅子上坐下，还是继续上课。

牟田把两脚跷在桌子上，从书包里拿出色情杂志。“喂！牟田，你可别在这里打炮啊。”一个同伴说。牟田那张狰狞丑陋的脸上露出了阴森的笑容。

语文课一结束，雄一便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大信封，走近牟田。牟田两手插在口袋里，盘腿坐在桌上。他背对着雄一，雄一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从他同伴的笑脸推测，他的心情应该不错。他们正在聊最近流行的电子游戏，他听到“打砖块”这个词。他们今天大概又打算溜出学校，直奔电子游乐场吧。

牟田对面的男生看到了雄一，随着他的目光，牟田回过头。剃掉的眉根青青的，坑坑洼洼的脸上有两处凹陷的深处，是一双小而锐利的眼睛。

“这个。”说着，雄一把信封递出去。

“什么东西？”牟田问，声音很低沉，气息里夹杂着烟味。

“昨天我去清华拍的。”

牟田似乎明白了，戒备的神色从脸上退去。他一把抢走雄一手上的信封，看了看里面。

信封里装的是唐泽雪穗的照片，今天早上天还没亮，雄一就起床冲洗的自信之作。虽然是黑白照，但拍出来的东西能够看出肌肤和头发的颜色。

牟田以一副垂涎欲滴的表情看着照片，旋又抬头看雄一，一边脸颊挤出一个让人发毛的笑容。“拍得不错嘛。”

“不错吧？费了我好大一番心血。”看到顾客满意的样子，雄一松了口气。

“不过也太少了吧，只有三张？”

“我只先带你可能会喜欢的来。”

“还有几张？”

“还不错的有五六张。”

“很好，明天全部带来。”说着，牟田把信封放在身边，没有要还雄一的意思。

“一张三百，三张是九百。”雄一指着信封说。

牟田皱着眉头，从斜下方轻蔑地瞪着雄一，右眼下的伤疤显得更为凶悍。“钱等照片全部拿到再给，这样你没话说了吧？”他的口气充满威胁意味。雄一当然没话说。只说句“好啊”，便欲离去。

牟田却说“喂，慢着”，叫住了他。“秋吉，你知道藤村都子吗？”

“藤村？”雄一摇摇头，“不认识。”

“也是清华三年级的，跟唐泽不同班。”

“我不知道这个人。”雄一再度摇头。

“你去帮我拍她的照片，我出同样的价钱。”

“可我不认识她呀。”

“小提琴。”

“小提琴？”

“她放学后都会在音乐教室拉小提琴，看了就知道。”

“音乐教室里面看得到吗？”

“这种事你去看不就知道了。”说着，牟田一副交代完毕的样子，把脸转向同伴。

雄一知道这时候再多嘴会让牟田发怒，默默地离开了。

牟田从上学期开始注意清华女子学园初中部的女生，那所学校的女生以家境好、气质佳闻名。看来他们那些不良分子正流行追清华的女生，只不过到底有没有人如愿以偿，就不得而知了。

拍摄他们中意女生的照片，是雄一向牟田提议的，因为雄一听说他们想要那些女生的照片。雄一有他的原因，因为零用钱不足以让他继续摄影这个兴趣。

牟田一开始要他拍唐泽雪穗。雄一感觉牟田真的很喜欢雪穗，证据是即使照片拍得有点瑕疵，他也照单全收。正因如此，当他提出藤村都子这个名字的时候，雄一有点意外。也许是因为唐泽雪穗实在太高不可攀，所以转移了目标，雄一这么想。无论牟田喜欢的是谁，都与雄一无关。

午休时，雄一刚吃完饭，把空饭盒收进书包，菊池就来到他身边，手上还拿着一个大信封。

“你现在跟我一起到屋顶好不好？”

“屋顶？干吗？”

“就这个啊。”菊池打开信封口，里面放着昨天雄一借他的照片。

“哦。”雄一开始感兴趣，“好啊，我陪你去。”

“好，那走吧。”在菊池的催促下，雄一站起来。

屋顶上空无一人。不久前，这里还是不良学生聚集的地点，但校方发现这里有大量烟蒂，此后训导老师经常来巡视，便再也没人来了。

过了几分钟，楼梯间的门开了，出现的是雄一的同班男生。雄一知道他姓什么，但几乎没有和他说过话。他姓桐原，叫什么就不记得了。

其实不止雄一，他似乎和同学不相往来。无论做什么，他都不起眼，上课时也极少发言，午休和下课时间总是一个人看书。阴沉的家伙——这是雄一对他的印象。

桐原走到雄一和菊池面前站定，一一凝视他们。他的眼神透露出以前从未显现的锐利光芒，雄一陡然一惊。

“找我干吗？”桐原语气不悦，看样子是菊池找他来的。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菊池说。

“什么？”

“就是这个。”菊池从信封里拿出照片。

桐原以提高警戒的模样靠近，接过黑白照片瞥了一眼，随即睁大眼睛。“这是什么？”

“我想，搞不好可以拿来当参考，”菊池说，“就是四年前的案子。”

雄一看着菊池的侧脸。四年前什么案子？

“你想说什么？”桐原瞪着菊池。

“你看不出来吗？这张照片上的人是你妈。”

“咦？”发出惊呼声的是雄一。桐原狠狠瞪他一眼，再度把锐利的目光转向菊池：“不是，那不是我妈。”

“怎么不是？你看清楚，明明就是你妈，跟她走在一起的是你家以前的店员啊。”菊池有点光火了。

桐原又看了一次照片，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反正，照片上的人不是我妈。你少胡说八道！”他说完把照片还给菊池，转身就要离开。

“这是在布施车站附近吧？离你家也很近。”菊池在桐原背后飞快地说，“而且，这张照片是四年前拍的，看电线杆上贴的海报就知道了，那是《无语问苍天》。”

桐原停下脚步，但似乎没有和菊池细谈的意思。“你真烦。”他稍稍扭过头来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好心才跟你说的。”菊池回了这句话，但桐原只瞪了他们俩一眼，便径直走向楼梯间。

“本来想说可以拿来当线索的。”桐原的身影消失后，菊池说道。

“什么线索？”雄一问，“四年前有什么案子？”

听到雄一这么问，菊池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然后点点头。“也对，你跟他读的不是同一所小学，所以不知道那件案子。”

“到底是什么案子！”雄一不耐烦了。

菊池环顾四周之后才说：“秋吉，你知道真澄公园吗？在布施车站附近。”

“真澄公园？啊……”雄一点点头，“以前去过一次。”

“那个公园旁边有栋大楼，记不记得？说是大楼，其实盖到一半就停工了。”

“不太清楚，那楼怎么了？”

“四年前桐原的爸爸就是在那栋大楼里被杀的。”

“咦……”

“钱不见了，他们说应该是劫匪干的。那时候闹得多大啊！每天都有警察四处走来走去。”

“抓到凶手了吗？”

“警察怀疑一个男的可能是凶手，可什么都没查出来。因为那人死了。”

“死了？被杀了？”

“不不不，”菊池摇头道，“出了车祸。警察查他的东西，找到一个打火机，跟桐原他爸爸丢的一模一样。”

“哦，找到打火机，那一定是他干的嘛。”

“这就很难讲了。只知道是一样的打火机，又不能确定就是桐原他爸的。所以问题就来了。”菊池朝楼梯间瞄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过了不久，开始有人在传。”

“传什么？”

“说凶手或许是他太太。”

“他太太？”

“就桐原他妈啊。有人说，他妈跟店员有一腿，嫌他爸碍事。”菊池说，桐原家是开当铺的，店员指的就是以前在当铺做事的男子。

但是，对雄一而言，虽然是朋友的叙述，却像听电视剧剧情一般，一点真实感都没有。“跟店员有一腿”这种话，听了也没感觉。“后来怎样？”雄一要他继续说下去。

“这传了很久。可是没什么根据，后来就不了了之，我也忘了。不过，这张照片，”菊池指着刚才的照片，“你看，后面是宾馆！这两个人一定是从宾馆出来的。”

“有这张照片，会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有！这是桐原他妈和店员搞外遇的证明啊！也就是说，他们有杀他爸的动机。我就是这样想，才拿照片给桐原看。”

菊池经常借阅图书馆的书，随口便能说出“动机”之类的字眼，多半是受惠于此。

“说是这样说，可是站在桐原的立场，他怎么会怀疑自己的妈妈呢？”雄一说。

“那种心情我能理解，可是，有时候不管多么不愿意承认，还是得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不是吗？”菊池极为热切地说完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道，“算了，我会想办法证明这张照片里拍的就是桐原他妈。这样，他就不能再装了。要是把这张照片拿去给警察看，他们一定会重新调查。我认识调查这件案子的警察，我要把照片拿去给那个大叔看。”

“你干吗对这件案子这么认真？”雄一觉得很纳闷。

菊池一边收照片，一边抬眼看他。“发现尸体的是我弟弟。”

“你弟弟？真的？”

“嗯。”菊池点头，“我弟跟我讲，我也跑去看。结果真的有尸体，我们才去告诉我妈，叫她报警。”

“是这样啊。”

“因为尸体是我们发现的，所以被警察问了好几次话。可是，警察问的不单单是发现尸体时的事。”

“什么意思？”

“警察想，被害人的钱不见了，照理是凶手拿的。但是，也有被第三方拿走的可能。”

“第三方……”

“听说发现尸体的人报警前先拿走值钱的东西，好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菊池嘴角露出冷笑，说，“不止这样，警察想得更多。自己杀了人，再叫儿子去发现尸体，这也有可能。”

“怎么会……”

“很扯吧，可这都是真的。就因为我们家穷，他们从一开始就用怀疑的眼光看我们。还有，因为我妈去过桐原他们店里，警察就不放过我们。”

“可是，嫌疑都洗清了吧？”

菊池哼了一声：“这不是重点。”

听了这些话，雄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只是紧握着双手站在那里。就在这时，他们听到开门的声音，一个中年男老师从楼梯间走出来，眼镜后的双眼显得怒气冲冲。“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菊池冷冷地回答。

“你！那是什么？你拿着什么？”老师盯上菊池的信封，“给我！”

他似乎怀疑那是色情照片，菊池不耐烦地把信封交给老师。老师看了照片，眉间的力道霎时松开。看在雄一眼里，那反应有几分是脱了力，也有几分出乎意料。

“这是什么照片？”老师狐疑地问菊池。

“以前在路上拍的，我向秋吉借的。”

老师转向雄一：“真的吗？”

“真的。”雄一回答。

老师看看照片，又看看雄一，过了一会儿才把照片放回信封。“和课业无关的东西不要带到学校来。”

“知道了，对不起。”雄一道歉。

男老师看看他们四周的地面，大概是在查看有没有烟蒂，所幸没有找到。他没再说话，把信封还给菊池。

紧接着，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

放学后，雄一又来到清华女子学园。但是，他今天的目标不是唐泽雪穗。他沿着墙走了一段路。

他停下脚步，因为耳朵已经捕捉到了要找的声音——小提琴。

他观察四周，确认没人后毫不犹豫地爬上铁丝网。灰色的校舍就在眼前，雄一的前方就是一楼的窗户。窗户紧闭，窗帘却敞开着，里面的情形一览无余。

太好了！雄一在心中欢呼，这里就是音乐教室。

雄一改变身体的角度，探出头去。钢琴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身穿水手服，拉着小提琴。

那就是藤村都子啊！

她看起来比唐泽雪穗娇小。是短发吧？他想看清楚她的长相，但教室光线很暗，玻璃窗的反射也阻碍了视线。正当他把脖子伸得更长的时候，小提琴的声音戛然而止。不仅如此，还看到她往窗边走来。

雄一面前的玻璃窗被打开了，一个一脸好强的女生直直地瞪着他。因为事出突然，他甚至来不及从铁丝网上爬下。

“害虫！”那个想必是藤村都子的女生大喊。有如被她的叫声压倒一般，雄一的手松开了。总算是双脚先着地，虽然一屁股跌在地上，但并未受伤。里面有人大声喊叫。糟了！快逃！雄一拔腿就跑。

直到逃离险境、松了口气的时候，他才意识到那个女生喊的是“害虫”。

4

每星期二、星期五晚上，川岛江利子都和唐泽雪穗一起上英文会话补习班。当然，她这是受到雪穗的影响。

上课时间从七点到八点半。补习班距离学校十分钟路程，但江利子习惯放学后先回家，吃过晚饭再出门。这段时间，雪穗去参加话剧社的练习。平常总是和雪穗形影不离的江利子， 总不能到了初三才加入话剧社。

星期二晚上，补习结束后，两人像平常一样并肩走着。走到一半，来到学校旁时，雪穗说要打电话回家，便进了公共电话亭。江利子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九点了，这是她们在补习班教室里聊个没完的结果。

“久等了，”雪穗打完电话出来，“我妈妈叫我赶快回家。”

“那我们得加快脚步了。”

“嗯，要不要抄近路？”

“好啊。 ”

平常她们都会沿着有公交车行驶的大路走，现在两人转进小路。走这条路等于走三角形的第三边， 可以节省不少时间。平常她们很少这么走，因为这里路灯昏暗，而且大都是仓库和停车场，少有住户。她们走到堆放着许多木材、看似木材厂仓库的建筑物前面。

“咦！”雪穗停下脚步，望向仓库的方向。

“怎么了？”

“掉在那里的，是不是我们学校的制服？”雪穗指着某个地方。

江利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靠墙堆放的角材旁，有一块白布般的东西掉在那里。

“咦！是吗？”她歪着头，“不就是一块布吗？”

“不对，那是我们学校的制服。”雪穗走过去捡起那块白布，“你看果然没错。”

她说得对，虽然破了，但的确是制服。浅蓝色的衣领正是江利子她们所熟悉的。“怎么会有制服掉在这里呢？”江利子说。

“不知道……啊！”正在查看制服的雪穗叫了一声。

“什么？”

“这个。”雪穗让她看制服的胸口部位。

名牌被安全别针别在那里，上面写着“藤村” 。

江利子没来由地感到恐惧，只觉一阵战栗爬过背脊，一心只想立刻离去。

雪穗却拿着破了的制服四处张望。她发现旁边仓库有扇小门半掩着大胆地往里面看。

“我们赶快回家吧！”江利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只听到雪穗尖叫一声

用手掩住嘴，踉跄倒退。

“怎么了？”江利子问，声音在颤抖。

“有人……倒在那里，可能已经死了。”雪穗说。

倒在地上的是清华女子学园初中部三年级二班的藤村都子，但并没有死。虽然双手双脚遭到捆绑，塞住嘴巴的布绑在脑后，而且已失去知觉，但获救之后她很快便恢复了意识。

发现她的是江利子和雪穗，救她的则另有其人。她们以为发现了尸体，报警之后不敢靠近仓库，两人握住对方的手，一个劲儿地发抖。

藤村都子上半身赤裸，下半身除了裙子，所有衣物都被脱掉，丢弃在她身旁。此外，还找到了一个黑色塑料袋。

火速赶来的救护人员将都子送上救护车，但以她的状况根本无法说话。即使看到江利子两人，她也没有任何反应，双眼空洞无物。

江利子和雪穗一同被带到附近的警察局，在那里接受了简单的侦讯。江利子第一次搭警车，但由于刚目睹藤村都子的惨状，实在无心兴奋。

对她们提出种种问题的，是一个将白发剃成五分平头的中年男子，看上去像个寿司店厨师，但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却截然不同。即使明知他顾虑她们的感受，已尽量表现得温和，他犀利的眼神还是让江利子有所畏惧。

警察的问题最后集中在她们发现都子的经过，以及对于事件是否有什么头绪。关于经过，江利子和雪穗不时互望对方，尽可能准确描述，警察似乎也没有发现疑点。但说到有没有头绪，她们两人却无法提供任何线索。由于夜路危险，学校向来劝导学生若因社团活动晚归，一定要结伴走公交车行经的大道，但实际上她们从未听说发生过意外。

“你们放学回家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奇怪的人，或是有谁在路边埋伏？不是你们自己遇到的也没关系，你们的朋友有没有类似的经历？”旁边的女警问道。

“我没有听说过这类事情。”江利子回答。

“不过，”在她旁边的雪穗说，“有人偷窥学校，或是等我们放学时偷拍，对不对？”她看着江利子，寻求赞同。

江利子点点头，她把他们忘了。

“是同一个人吗？”警察问。

“偷看的有好几个，拍照的人……我不知道。”江利子回答。

“但是，我想都是同一所学校的。”

“学校？是学生吗？”女警睁大了双眼。

“我想是大江初中的人。”雪穗说。她笃定的语气让江利子也有些惊讶地望着她。

“大江？你确定？”女警需要确认。

“我以前住在大江，认得出来。我想，那的确是大江初中的校徽。”

女警与中年警察对望一眼。“其他还记得什么？”

“如果是上次偷拍我的人，我知道他姓什么，那时候他胸前别了名牌。”

“姓什么？”中年警察眼睛发亮，一副逮到猎物的表情。

“我记得应该是秋吉。秋冬的秋，吉利的吉。”

江利子听着对话，感到很意外。之前，雪穗可说完全无视于那些人的存在，但原来她连对方的名字都看得那么仔细。江利子不记得那人身上是否别有名牌。

“秋吉……是吗？”

中年警察在女警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女警站了起来。

“最后，想请你们看一下。”中年警察取出塑料袋放在她们面前，“这是掉落在现场的东西，你们有印象吗？”

塑料袋里装的东西似乎是钥匙圈的吊饰，小小的不倒翁上系着链子，但链子断了。

“没有。”江利子说，雪穗也给出相同的回答。

5

“咦，你的链子断了。”雄一看到菊池的钱包后说道。正值午休，他们在小卖部买面包。菊池站在雄一前面，手里拿着钱包，但平常挂在上面的钥匙圈吊饰不见了。雄一记得是一个小不倒翁。

“对呀，我昨天傍晚才发现。”菊池悻悻地说，“我还很喜欢那个呢。”

“掉了？”

“好像是。不过，这种链子有这么容易断吗？”

便宜货嘛！雄一把这句差点说出口的话生吞回去。对菊池严禁耍这种嘴皮子。

“对了，”菊池降低音量，“昨天，我去看《洛基》了。”

“哦，那很好啊。”雄一望向他，心道，没多久之前，他明明还在为昂贵的电影票哀叹。

“我从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拿到了电影院的特别优待券。”菊池仿佛看穿了雄一的疑问， “客人给我妈的。”

“哦，那真是太幸运了。”雄一知道菊池的母亲在附近的市场工作。

“可是，我一看才发现昨天到期，便匆匆忙忙赶去。还好赶上最后一场，真险。其实仔细想想，要不是快到期，别人也不会拿来送人。”

“也许吧，电影怎么样？”

“太酷了！”

他们开始热烈地讨论电影。

午休即将结束，回到教室的时候，一个同班同学叫住雄一，说班主任找他。他们的班主任是绰号叫“大熊”的理科老师，姓熊泽。

到了教师办公室，熊泽正一脸严肃地等着雄一。“天王寺分局的警察先生来了，有事要问你。”

雄一大吃一惊。“问我什么？”

“听说你偷拍清华女生。”熊泽混浊的眼珠狠狠盯着雄一。

“啊，我……”面对突然的诘问，雄一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无异于不打自招。

“真是的。”熊泽啧了一声，站起身，“人蠢还专干蠢事，真是学校之耻！”他动动下巴，示意雄一跟他走。

会客室里有三名男子正在等候。其中一个是上次在屋顶上遇到的训导老师，他隔着眼镜瞪视雄一。另外两个是陌生人，一个很年轻，另一个已届中年，两人都穿着朴素的深色西装。看样子这两位就是警察了。

熊泽向他们介绍雄一。警察每一寸都不放过似的盯着他。

“在清华女子学园初中部附近偷拍学生照片的就是你吗？”中年警察问道，语气听起来很温和，却隐约透露出老师们没有的剽悍。光是他的声音便足以让雄一畏怯。

“呃，我……”舌头好像打了结。

“人家都看到你的名牌了。”警察指着雄一胸口，“据说因为你的姓氏很特别，就记住了。 ”

不会吧，雄一想。

“怎么样？你最好还是老实说，你去拍了吧？”警察再次问道，他身旁的年轻警察也瞪着雄一。训导老师的表情难看到极点。

“拍了……”雄一无奈地点头，熊泽重重地叹了口气。

“做这种事你不觉得丢脸吗？”训导老师气得都快口吃了，发线退后的额头开始涨红。

“别这样，别这样。”中年警察做了安抚的手势，目光重新回到雄一身上，“拍照的对象是固定的吗？”

“是的。”

“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知道。”雄一的声音都哑了。

“可以帮我把名字写在这里吗？”警察拿出纸笔。

雄一写下“唐泽雪穗”，警察看了，露出会意的表情。

“其他呢？”警察问道，“还有别人吗？就只拍她？”

“是的。”

“你喜欢她？”警察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不是……不是我喜欢，是我朋友喜欢。我只是帮他拍。”

“你朋友？你干吗特地帮他拍？”

雄一低着头，咬着嘴唇。看到他这个模样，警察似乎有所发现。

“哈哈！”警察饶有趣味地说，“你拿那些照片去卖，对吧？”

说中了，雄一不由得颤了一下。

“你这家伙！”熊泽爆出一句，“你白痴啊！”

“拍照的只有你吗？还有没有别人跟你一样？”中年警察问。

“我不知道，应该没有。”

“这么说，经常偷看清华操场的也是你喽？那里的学生说常有人去偷看。”

雄一抬起头。“我没有，真的，我只有拍照。”

“那偷看的是谁？你知不知道？”

多半是牟田他们，雄一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没作声。要是被他们得知是他说的，天知道下场会有多凄惨。

“看来你知道，但不想说。隐瞒不说对你可不是什么好事。好吧，没关系。现在请你告诉我昨天放学后都做了什么，越详细越好。”

“这……”

“昨天的行动啊。怎么？不能讲吗？”

“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秋吉！”熊泽咆哮，“你只要回答就是！”

“哎，没关系。”中年警察再次安抚激动的老师，带着一丝微笑看着雄一。“有个清华的女生在学校附近差点就被欺负了。”

雄一感到自己的脸僵了。“我什么都没做。”

“没有人说是你干的，只是那里的学生提到你。”警察的语气还是一样平静，但充满一种意味——目前就数你最有嫌疑。

“我不知道，真的……”雄一摇头。

“那你昨天在哪里、做了什么，没什么不能说的吧？”

“昨天……放学后，我去了书店和唱片行。”雄一边回想边说，“那时候是六点多，后来就一直待在家里。”

“你在家的时候，家人也在？”

“是，我妈也在家。大概九点的时候，我爸也回来了。”

“没有家人以外的人？”

“没有……”雄一回答，心想，家人的证明不算数吗？

“好啦，该怎么办？”中年警察以商量的口气低声向身边的年轻警察说，“秋吉君说，照片不是自己想要才拍的，可我们又没法证实他的话。”

“就是啊。”年轻警察表示同意，嘴角露出令人厌恶的浅笑。

“我真的是帮朋友拍的。”

“既然这样，就请你告诉我那个朋友的名字。”中年警察说。

“这个……”雄一很犹豫，但若再不说，自己便无法洗清嫌疑。他可不愿那样。

警察审时度势，恰到好处地说：“别担心，我们不会告诉任何人是你说的。”

这句话简直说到了雄一的心坎上，让他下定了决心。他畏畏缩缩地说出牟田的名字。训导老师立刻露出厌烦至极的表情。可以想见，每次出事都少不了这个名字。

“偷看清华操场的人里面，也有这位牟田君？”中年警察问。

“这我不知道。”雄一舔舔干涩的嘴唇。

“牟田君只托你拍唐泽同学的照片吗？有没有要你拍其他女生？”

“其他的，嗯……”雄一不知该不该说，但决定老实招供。到了这个地步，透露多少都没有差别了。“最近，他要我拍另一个人。”

“谁？”

“藤村都子，不过我不知道她是谁。”

话音未落，雄一感觉到房内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警察的表情也出现变化。

“所以，你拍了她的照片？”警察低声问道。

“还没有。”

警察点点头，哦了一声。

“别再去拍了。”熊泽从旁气呼呼地说，“你就是做这种蠢事，才会被怀疑。”

雄一默默点头。

“我们还想确认一件事。”警察取出一个塑料袋，“你有没有见过这里面的东西？”

袋子里有个小不倒翁。雄一大吃一惊，那正是菊池的钥匙圈吊饰！

“看样子你是知道了。”警察注意到他的表情。

雄一的心又开始动摇了。如果供出菊池，会造成什么后果？会换成菊池被怀疑吗？可是，要是这时候说谎，或许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而且，就算自己不说，他们迟早也会查明真相……

“怎么样？”警察以手指头笃笃有声地敲着桌子催他回答。那声响如针一般，声声刺痛雄一的心。

雄一吞了一口唾沫，小声地说出不倒翁的主人。

6

因社团活动等原因留校时，最晚不得超过五点离校——学校在星期四早上发出这样的通知。开班会时，班主任再次强调。

这还用说吗？这是川岛江利子的感想。想想前天发生的事，不要说五点，所有学生都应该一放学就回家。

然而，其他学生对这道突如其来的指令愤愤不平，这是因为前天的事情被隐瞒得滴水不漏。对于那天晚上学校附近的仓库里发生了什么，她们毫不知情。

当然，学生之间传出不少臆测，其中不乏接近事实的。例如，“有人在放学途中差点被变态非礼”之类。但是，这类谣传，也必然是由学校的通知推理衍生出来的。老师们不可能泄露内情，江利子她们也保持缄默，所以她们发现被害人一事，应该没有同学知道。

江利子对此事只字不提，并不是出自校方的指示。如果她是个爱说八卦的长舌妇，谣言想必已经满天飞了。因为校方的应变速度就是这么慢。

要江利子对事情保持沉默的是唐泽雪穗。事发当晚，江利子回家之后便接到她的电话。

“遇到那种事，我想藤村同学一定受到很大的打击。如果这件事被全校同学知道，她可能会自杀。所以，我们小心一点，什么都不要说，别让事情传出去，好不好？”

雪穗的提议合情合理。江利子说，她也打算这么做。

江利子和藤村都子初二时同班，藤村功课好、个性积极，在班上居于领导地位。只不过江利子有点不知如何与她相处，因为只要自尊受到一点伤害，她就会立刻翻脸。同时，贬低别人的话她说来却毫不在乎。当然，看她不顺眼的人也不在少数，这件事要是被这些人知道了，一定会立刻传遍学校。

这天午休，江利子和雪穗一起吃便当。她们的座位靠窗，一前一后，附近没有别人。

“现在，对外说是藤村同学出了车祸，暂时请假。”雪穗小声说。

“哦，这样啊。”

“好像没有人觉得奇怪，但愿可以顺利隐瞒下去。”

“是啊。”江利子点头。

吃完饭，雪穗边拿出拼布的材料，边看窗外。“今天那些奇怪的人好像没来。”

“奇怪的人？”

“平常在铁丝网外面偷看的人。”

“哦。”江利子也向外看。平常像壁虎般攀在铁丝网上的男生，今天却不见踪影。“也许是这次的事件传出去，被警告了吧。”

“也许吧。”

“这次的歹徒会不会就是他们？”江利子小声问。

“不知道。”雪穗说。

“那些人上的学校，不是烂得要命吗？”江利子皱着眉头说，“要是我，绝对不想进那种学校。”

“可是，其中有些人可能是不得已才上那所学校的。”雪穗说。

“会吗？”

“像是因为家境等等的。”

“这我可以理解啦。”江利子含糊地点头，看着雪穗的手微笑。前几天去雪穗家时看到的那个小杂物袋已经缝得差不多了。“就快完成了呢。”

“嗯，只要再做最后的修饰就好了。”

“可缩写是RK呢。”江利子看着绣在上面的字母，“唐泽雪穗（KarasawaYukiho）不应该是YK吗？”

“对呀，不过，这是要送我妈妈的礼物，我妈妈叫礼子（Reiko）。”

“哦，这样啊。嗯，你真孝顺。”江利子看着雪穗灵巧运针的手指说道。

7

菊池文彦因清华女子学园初中部学生遇袭事件遭到警方怀疑，是显而易见的事。首先，星期四早上，他在会客室接受警察问话。警方问了什么、他如何回答，他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回到教室后，仍沉着脸一言不发。当然，也没有人找他说话。警察连日造访的异常情况，使每个人都感到非比寻常。

雄一也没有和菊池说话，向警察透露钥匙圈的事让他感到内疚。

星期五早上，菊池又被传唤，离开教室。穿过桌椅走向出口时，他没有看向任何人。

“好像是清华的女生遭到袭击了，”菊池出去后，有个同学说，“所以警方怀疑他，听说他的东西掉在现场。”

“你听谁说的？”雄一问。

“有人跑去偷听老师聊天，事情好像很严重。”

“被袭击是怎样？是被强暴了吗？”有个男生问，眼里满是好奇。

“一定的嘛！听说钱也被抢了。”打开话匣子的人压低声音传播消息。

雄一察觉四周的人全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大概是想起菊池窘迫的家境。“可是，菊池说不是他，”雄一试探地说，“他说那时候去看电影了。”

有人说，这实在可疑。好几个人点头附和。也有人说，他当然不可能老实招认。

看到桐原也和大家围在一起，雄一感到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桐原不会凑这种热闹。莫非因为前几天照片的事，桐原对菊池产生了兴趣？

雄一脑中转着这些念头，看着桐原，不久便和他对上了眼神。桐原注视了雄一一两秒钟，便起身离开。

8

事件发生四天后的星期六，江利子和雪穗到藤村都子家去探望她。这提议出自雪穗。但是，她们在客厅等了又等，都子并没有露面，只有她母亲出来，万分抱歉地说都子还不想见任何人。

“伤势很严重吗？”江利子问。

“伤势其实也还好……只是啊，精神上的打击就很……”都子的母亲轻叹了一口气。

“查出歹徒了吗？”雪穗问，“警察问了我们好多事情。”

都子的母亲摇摇头。“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我们没关系……藤村同学没看清歹徒的长相吗？”雪穗轻声说。

“关于这一点，因为是突然从后面被套上黑色塑料袋，什么都没看见。后来头部又挨打，昏了过去……”都子的母亲眼圈红了，双手掩口，“她为了准备文化节，每天都很晚回来，我就替她担心。这孩子是音乐社社长，放了学也总是留在学校……”

看到她哭泣，江利子觉得很难过，甚至想早点离去。雪穗似乎也有同感，看了看她说：“那我们还是先回去好了。”

“是啊。”江利子准备起身。

“真的很对不起，难为你们特地来探望她。”

“哪里。希望藤村同学能够早点振作起来，也早日康复。”雪穗说着，站起身来。

“谢谢。啊！不过，”这时候，都子的母亲突然睁大了眼睛，“虽然遇到了那种事，但她只是被脱掉衣服，那个……她还是清白的。你们一定要相信这一点。”

江利子非常清楚她想说什么，因此有点惊讶地与雪穗互望一眼。她们虽然都没有说出口，但每次提起这件事时，都以都子遭到性侵犯为前提。

“当然，我们当然相信。”雪穗回答的语气却好像从没那么想过似的。

“还有，”都子的母亲说，“之前，你们两位好像都把这起事件当作秘密，以后也拜托你们继续保守这个秘密。再怎么说，这孩子往后还有好长的路要走。这种事要是被知道了，不知道背地里会被说成什么样子。”

“好的，我们知道。”雪穗坚定地回答，“我们绝不会向任何人提起的。即使以后有什么谣言，只要我们否认就没事了。请转告藤村同学，我们一定会保密，请她放心。”

“谢谢你们。都子有这么好的朋友真是幸福，我会要她一辈子都把你们的恩情牢记在心。”都子的母亲含泪说。

9

菊池似乎是在星期六洗清嫌疑的，之所以用“似乎”，是因为雄一直到星期一才听说此事。这在同学之间已经成为话题了，他们说，今天早上换成牟田俊之接受警察盘问。

一听此事，雄一便去问菊池本人。菊池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望向黑板，冷冷地回答：“嫌疑是洗清了，那件事就算跟我无关了。”

“那不是很好吗？”雄一高兴地说，“你是怎么证明清白的？”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证明那天我真的去看了电影。”

“怎么证明的？”

“这很重要吗？”菊池双臂抱胸，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然你希望我被抓是不是？”

“你在乱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这么想？”

“既然这样，就不要再提这事了。光是想起来，我就一肚子大便。”菊池依然望着黑板，不看雄一一眼，显然对他怀恨在心。菊池多半隐约察觉到，是谁向警方透露了不倒翁的主人。

雄一寻思着能让菊池开心的方法，便说：“那张照片，如果你想调查，我陪你。”

“你在说什么？”

“就是……拍到桐原他妈和男人在一起的那张照片啊，不是挺有意思吗？”

然而，菊池对这个提议的反应却不如雄一预期。

“那个啊，”菊池歪歪嘴，“我不想弄了。”

“啊？”

“我没兴趣了。仔细想想，跟我根本没什么关系。那么久以前的事，现在也没有人记得了。”

“可那是你——”

“再说，”菊池打断了雄一，“那张照片不见了。”

“不见了？”

“好像是丢了。也可能是上次打扫家里的时候，不小心扔掉了。”

“怎么这样……”

那是我的东西！雄一很想这么说，但看到菊池如能剧面具般毫无表情的脸孔，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弄丢了别人的宝贝照片，菊池完全没有抱歉的意思，像是在说“不必为了这点小事向你道歉”。

“那种照片，掉了也没事吧。”说着，菊池看了雄一一眼，眼神可以用瞪来形容。

“嗯，哦，是没什么关系。”雄一只好这么回答。

菊池起身离开，似乎表明不想再交谈下去。

雄一疑惑地目送菊池的背影。这时，他感觉到来自另一个方向的目光。他望过去，是桐原在看他。那种冰冷的、观察事物般的眼神，霎时让雄一感到一阵寒意。但桐原很快便低下头，读起文库本。他的桌上放了一个布质杂物袋，是以拼布做成的袋子，上面绣了缩写“RK”。

当天放学后，雄一刚走出学校不远，右肩突然被人抓住，一回头，只见牟田俊之一脸憎恨地站在那里，身后还有两个同伴，表情也毫无二致。

“来一下。”牟田的声音低沉清晰。声音虽然不大，但隐含的威力足以让雄一心脏收缩。

雄一被带进一条窄巷。牟田的两个同伴把他夹在中间，牟田站在他对面。

牟田抓住雄一的领口，像勒住脖子般往上提，个子不高的雄一不得不踮起脚尖。

“说！秋吉！”牟田恶狠狠地说，“是不是你出卖了我？”

雄一拼命摇头，害怕得脸都抽搐起来。

“骗子！”牟田圆睁双眼，龇牙咧嘴地逼来，“除了你还会有谁？”

雄一继续摇头。“我什么都没说，真的。”

“还在撒谎，白痴！”左边的男生说，“你找死啊！”

“老实说，说！”牟田用双手晃动雄一的身体。

雄一被顶在墙壁上，背上传来水泥冰冷的触感。

“真的，我没骗你，我什么都没说。”

“真的吗？”

“真的。”雄一身体后仰，点了点头。

牟田瞪着他，过了一会儿，松开了手。右侧那个男生啧了一声。

雄一按住喉咙，吞了一口口水。得救了，他想。

但是，下一瞬间，牟田的脸便纠结成一团。一眨眼的工夫都不到，雄一便被撞倒，四肢着地趴在地上。

冲撞的力道留在脸上，明白了这一点时，雄一发现自己挨打了。

“除了你还有谁？”随着牟田暴怒的吼叫，一个东西塞进雄一嘴里。直到他歪向一边，才知道那是鞋尖。牙齿咬破了嘴，血的味道扩散开来。他正想着“好像在舔十元硬币”，剧烈的疼痛便席卷而来。雄一遮住脸，缩成一团。

在他的腰腹上，牟田等人的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第三章

1

一开门，头顶上一个大大的铃铛便叮当作响。

对方指定的咖啡馆是家狭窄的小店，除了短短的吧台，只有两张小桌，其中一张还是两人台。

园村友彦扫了店内一眼，考虑片刻后在两人台边坐下。他会犹豫，是因为四人台旁唯一的客人是张熟面孔。虽然没有交谈过，但友彦知道他是三班的，姓村下。村下身形瘦削，轮廓有点外国人的味道，外表想必颇受女生青睐。可能是因为玩乐团的关系，他蓄着烫卷的长发。灰衬衫配黑色皮背心，下着紧身牛仔裤，凸显出一双修长的腿。

村下正在看漫画周刊《少年Jump》。友彦进来时，他抬了一下头，但视线马上又回到漫画上去了，大概因为来的不是他等的人。桌上放着咖啡杯和红色烟灰缸。烟灰缸上有根点着的香烟，显然是看准了高中训导老师不至于巡视到这里来。这里距离他们高中有两站地铁车程。

这里没有女服务生，有点年纪的老板从吧台里走出，把水杯放在友彦面前，默默微笑。

友彦没有伸手拿桌上的菜单，便说：“我要咖啡。”

老板点了点头，回到吧台。

友彦喝了口水，又瞄了村下一眼。村下仍在看漫画，不过当吧台里的那部录音机播放的曲子从奥莉薇亚·纽顿·约翰的作品变成Godiego乐队的《银河铁道999》时，他的眉头明显地皱了一下，可能是不喜欢日本的流行乐。

难道，友彦想，他也是基于相同的理由来这里吗？如果是这样，他们等的可是同一个人。

友彦环视店内。这年头每家咖啡馆都会有的“太空侵略者”（SpaceInvaders）桌面式电动游戏，这里却没有。但是，他并不怎么感到遗憾，“太空侵略者”他已经玩腻了。要在什么时机击落飞碟才能得高分，这类攻略法他了如指掌，而且随时都有留下最高分纪录的把握。他对“太空侵略者”还有兴趣的部分只剩下计算机程序，但最近他也几乎摸透了。

为了打发时间，他翻开菜单，才知道这里是一家咖啡专卖店。菜单上列了几十种咖啡品名，他很庆幸刚才没看菜单，否则一定会不好意思只说要“咖啡”，而会点哥伦比亚或摩卡，然后多花五十元或一百元。现在的他连花这一点小钱都会心疼。如果不是和别人约好，连这种咖啡馆他都不会进来。

都是那件夹克太失算了——友彦想起上上星期的事。他和朋友在男性服饰精品店顺手牵羊，被店员发现。顺手牵羊的手法很简单，假装试穿牛仔裤，把一起带进试衣间的夹克藏在自己的纸袋里。可是，当他们把牛仔裤放回货架、准备离开时，却被年轻的男店员叫住了。那一刻，他真的吓得差点心脏麻痹。

所幸男店员对于逮住窃贼不如增加业绩热衷，所以把他们当作“不小心把商品放进自己纸袋的客人”，没有惊动警察。家里和学校也不知情，但友彦必须支付夹克的定价——两万三千元。他付不出，店员便扣了他的学生证，让他回家拿钱。友彦急忙赶回家，拿出所有的财产——一万五千元，再向朋友借了八千方才付清。

就结果而言，他得到了一件最新款的夹克，一点都不吃亏。但是，那本不是他不惜花钱也想买的衣服，只是认为有顺手牵羊的好机会，没有细看就随便挑了一件。从一开始，他进那家店就没打算买东西。

要是那两万三千元还在就好了——这不知道是友彦第几十次后悔，这样就可以随意购物，还可以看电影。可是现在，除了每天早上妈妈给的午餐费，他几乎没有半分钱，竟还欠朋友八千块。

老板端来两百元一杯的综合咖啡，友彦小口小口地啜饮。味道很好。

如果真的是“挺不错的工作”就好了，友彦看着墙上的钟寻思。所谓“挺不错的工作”，是约他到这里的桐原亮司的用词。

桐原在下午五点整准时出现。

一进店门，桐原先看到友彦，然后把视线转向村下，哼一声笑了出来。“干吗分开坐啊。”

这句话让友彦明白村下果然也是被桐原叫来的。

村下合上漫画周刊，手指插进长发里搔了搔。“我想过他可能跟我一样，可万一不是，他不是会觉得我很怪吗？所以我就假装没事，看我的漫画。”

看样子，他对友彦并非视而不见。

“我也是。”友彦说。

“早知道就跟你们说有两个人。”桐原在村下对面坐下，朝着吧台说，“老板，我要巴西。”

老板默默点头。友彦想，桐原看来是这家店的熟客。

友彦端着咖啡杯移到四人台，在桐原示意下，坐在村下旁边。

桐原稍稍抬眼望着对面的两人，右手食指敲着桌面。那种有如在称斤论两的眼神让友彦略有不快。

“你们两个没有吃大蒜吧？”桐原问。

“大蒜？”友彦皱起眉头，“没有，干吗？”

“哎，原因很多，没吃就好。村下呢？”

“大概四天前吃过煎饺。”

“你脸凑过来一点。”

“这样？”村下探身将脸靠近桐原。

“吐一口气。”桐原说。

村下略显羞涩地吐气之后，桐原指示道：“大口一点。”

桐原嗅了嗅村下用力呼出的气，微微点头，从棉质长裤的口袋里拿出薄荷口香糖。“我想应该没问题，不过离开这里后，嚼一下这个。”

“嚼是可以，不过到底要干吗，讲清楚好不好？这样太诡异了。”村下焦躁地说。

友彦发现这家伙似乎也不知道详情，和他一样。

“我不是说过了吗，就是到一个地方，陪女人说说话。就这样。”

“究竟……”

村下没有把话说完，因为老板端来了桐原的咖啡。桐原端起杯子，先细品了一番香气，才缓缓啜了一口。“老板，还是一样好喝。”

老板笑眯眯地点点头，回到吧台。

桐原再度望着友彦和村下。“一点都不难。你们两个绝对没问题，所以我才会找你们。”

“我就是在问你，是什么没问题？”村下问。

桐原亮司从牛仔外套胸前的口袋拿出红色纸盒的LARK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芝宝打火机点火。

“就是讨对方欢心。”桐原薄薄的嘴唇露出笑容。

“对方……女人？”村下低声说。

“没错，不过，不用担心。没有丑到让你想吐，也不是皱巴巴的老太婆。是姿色平平的普通女人，不过年纪大一点就是了。”

“工作内容就是跟那个女人说话？”友彦问。

桐原朝着他吐出烟，“对，她们有三个人。”

“听不懂，你再讲详细一点。要到什么地方？跟什么女人？说什么话？”友彦稍稍提高了声音。

“到那边就知道了。更何况，要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要看情况。说你们最拿手的就好，她们一定会很高兴。”桐原扬起嘴角。

友彦困惑地看着桐原。照他的说明，根本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干了。”村下突然说。

“噢？”桐原并不怎么惊讶。

“不清不楚，乱七八糟，光听就觉得有问题。”村下准备站起来。

“时薪三千三！”桐原边端起咖啡杯边说，“准确地说，是三千三百

三十三——三小时一万。报酬这么优厚的工作，别的地方找得到吗？”

“可那不是什么正经事吧？”村下说，“我不会去碰那种事的。”

“没什么不正经。只要你不到处乱说，也不会惹上麻烦，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另外，我可以再保证一件事，结束之后你们一定会感谢我。这么好的打工机会，就算翻遍整个工读求职栏也绝对找不到。这工作谁都想做，但可不是谁想做就能做。你们能被我相中实在很走运。”

“可是……”村下露出踌躇的表情看向友彦，大概是想知道友彦如何决定。

时薪三千元以上，三小时一万——这对友彦来说非常有吸引力。“我可以去，”他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告诉我是去哪里见谁，我要有心理准备。”

“根本没这个必要。”桐原在烟灰缸里摁熄了烟，“好吧，出去就告诉你。不过，只有园村一个不行，如果村下不干，这件事就当我没提过。”

友彦抬头看着半起身的村下，他维持这个不上不下的姿势，一脸不安。

“真不是什么不正当的事？”村下向桐原确认。

“放心，只要你不想，就不会变成那样。”

听了桐原意味深长的说法，村下似乎仍无法下定决心。但是，或许是感觉到抬头看他的友彦目光中带着不耐和不屑，最后他点了头：“好，我就跟你们一起去。”

“真聪明。”桐原一面伸手插进棉质长裤的后口袋，一面站起来，掏出咖啡色皮夹，“老板，算账。”

老板露出询问的表情，指着他们的桌子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对，三个人一起。”

老板点点头，在吧台里面写着什么，再把小纸片递给桐原。

看着桐原从皮夹里拿出千元钞，友彦暗想，早知道他要请客，就点三明治了。

2

园村友彦上的集文馆高中没有制服。在大学学运盛行的时候，这所高中的学长发起废除制服运动，而且成功地付诸实践。旧式学生服算是他们的标准服装，但会穿来上学的人不到两成。尤其在升入二年级后，几乎所有学生都改穿自己喜欢的衣服。此外，虽然禁止烫发，但遵守这条校规、忍耐着不去烫头发的可谓绝无仅有。关于女生化妆的规定也一样，所以女生一身流行杂志模特儿打扮、带着浓烈的化妆品香味坐在教室里上课的情景，在他们学校司空见惯，只要不妨碍上课，老师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穿着便服，放学后即使在闹市流连，也不必担心会被辅导。万一有人问起，只要坚称是大学生便可蒙混过关。像今天天气这么好的星期五，放学后直接回家的学生应该少之又少。

园村友彦也一样，平常他会和几个同伴成群结队，到女生常去游荡的闹市，或是直奔引进新机种的电子游乐场。他今天没有这么做，无非是因为顺手牵羊事件让他大失血。

桐原亮司来找他时，他因为那件事，放了学也没回家，正在教室一角看《花花公子》。感觉有人站在面前，抬头一看，桐原的嘴角挂着不明所以的笑容。

桐原是他的同班同学，然而升上二年级快两个月了，他们却几乎没有交谈过。友彦不算怕生，已经和大多数同学混熟了。桐原身上却有一种刻意与人保持距离的气质。

“今天有空吗？”这是桐原的第一句话。

“有啊……”友彦回答。桐原便悄声说：“有个挺不错的工作，你要不要试试？只是跟女人说说话就能赚一万元。怎样？不错吧？”

“就只说话？”

“要是有兴趣，五点到这里。”桐原给他一张便条。

纸上的地图标示的店，就是刚才那家咖啡专卖店。

“对方那三位应该已经在那里等了。”桐原不动声色地对友彦和村下说。

离开咖啡馆后，他们搭上地铁。车上没什么乘客，空位很多，但桐原却选择站在门边，似乎是不想让别人听到他们对话。

“客人是谁？”友彦问。

“名字不能讲，就叫她们兰兰、好好、美树好了。”说了去年解散的三人偶像团体（指由伊藤兰、田中好子、藤村美树三人组成的Candies组合，于1978年解散。）成员的昵称，桐原贼贼地笑了笑。

“别闹了，你答应要告诉我。”

“我可没说连名字都要说。还有，你别搞错了，两边都不说名字是为大家好。我也没讲你们的名字。我再强调一次，不管她们怎么问，绝对不能把真名和学校告诉她们。”桐原眼里射出冷酷的目光，友彦顿时畏缩了。

“要是她们问怎么办？”村下提出问题。

“跟她们说校名是秘密啊，名字随便用个假名就是。不过，我想不会有自我介绍这种事，她们不会问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友彦换个方式问。

不知为何，桐原的脸色稍显和缓。“家庭主妇。”他回答。

“家庭主妇？”

“应该说是有点无聊的少奶奶吧，既没有嗜好也没有兴趣，一整天难得说一句话，闷得很，老公也不理她们。为了打发时间，想和年轻人聊聊天。”

桐原的描述让友彦想起不久前相当卖座的情色片——《公寓娇妻》，他脑海里浮现出部分画面，尽管他并没有看过。

“光说话就有一万元？我总觉得奇怪。”友彦说。

“世上怪人多得是，不必放在心上。人家既然要给，就不必客气，收下就是了。”

“为什么要找我和村下？”

“因为长得帅啊，这还用问吗？你自己不也这样想？”

桐原直截了当说出来，友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确认为自己凭长相要进演艺圈并不是难事，对身材也很有自信。

“我不是说了吗，这不是谁都能做的工作。”说着，桐原像是同意自己的话似的点点头。

“你说过她们不是老太婆哦。”村下好像还记得桐原在咖啡馆里说过的话，确认似的说。

桐原别有意味地笑了。“不是老太婆，但也不是二十几岁的少妇，三四十吧。”

“跟那种阿姨说什么才好？”友彦打从心底担心。

“这种事你用不着去想，反正只会讲些没营养的。对了，出了地铁，把头发梳一梳，喷点发胶，免得弄乱了。”

“我没带那些东西。”友彦说。

闻言，桐原打开自己的运动背包给他看，里面有梳子和发胶，连吹风机都带了。

“既然要去，就打扮成超级帅哥秀一下吧，嗯。”桐原扬起了右嘴角。

他们在难波站从地铁御堂筋线换乘千日前线，在西长堀站下车。友彦来过这里好几次，因为中央图书馆就在这一站。一到夏天，想利用自习室的考生还得排队入场。他们从图书馆前面经过，又走了几分钟。桐原在一栋小小的四层公寓前停下。“就是这里。”

友彦抬头看建筑物，吞了一口口水，觉得胃有点痛。

“你那什么表情，那么僵！”听到桐原的苦笑，友彦不禁摸摸脸颊。

公寓没有电梯。他们爬楼梯到三楼，桐原按了三○四室的门铃。“喂？”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

“是我。”桐原说。

开锁的声音随即响起，门开了，出现一个穿着领口敞开的黑色衬衫、灰黄格子裙的女子，手还握着门把。她个子娇小，脸也很小，留着短发。

“你好。”桐原笑着招呼。

“你好。”女子回应。她眼睛四周化了浓妆，耳垂上还挂着鲜红色的圆形耳环。虽然已尽力修饰，但看起来果然不像二十几岁，眼睛下方也已浮现小细纹。女子把视线移到友彦他们身上。友彦觉得她的目光如复印机的曝光灯一般，把他俩快速地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你朋友啊？”女子对桐原说。

“是，两个都是帅哥吧？”

听到他的话，女子呵呵地笑了，然后说声“请进”，把门开大了一些。

友彦跟着桐原进入室内，进了玄关就是厨房兼餐厅。里面有餐桌和椅子，但除了一个固定的架子，连碗柜之类的东西也付之阙如，也没看到烹饪用具。一台个人用的小冰箱和放在上面的微波炉也毫无生活气息。友彦推测，这套房子平常没有人住，只是租来别有他用。

短发女子打开里面的和式拉门。屋里有两间六叠大的和室，但是隔间的拉门已经移除，形成了一个细长房间，房间尽头有一张简易铁床。

房间中央有一台电视，前面坐着另外两名女子。其中一个很瘦，棕色头发扎成马尾，但针织长裙的胸部丰满地鼓起。另一个穿着牛仔迷你裙，上身套着牛仔外套，圆脸庞，及肩的头发烫成大波浪。三人中她的五官看起来最平板，不过这可能是其他两人妆太浓的缘故。

“怎么这么慢呀。”马尾女子对桐原说，不过并不是生气的语气。

“对不起，因为有很多事情要一步步来。”桐原笑着道歉。

“什么事情？一定是解释在等他们的是什么样的欧巴桑对不对？”

“怎么会呢？”桐原踏进房间，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然后以目光示意友彦他们也坐下来。友彦和村下都坐下后，桐原却立刻起身，让位给短发女子。这么一来，友彦和村下便被夹在三个女人之间。

“请问三位，喝啤酒好吗？”桐原问她们。

“好呀。”三人点头回答。

“你们两个，啤酒可以吧？”不等友彦他们回答，桐原就进了厨房，随即传出开冰箱拿啤酒瓶的声音。

“你常喝酒吗？”马尾女问友彦。

“偶尔。”他回答。

“酒量好吗？”

“不太好。”他带着和善的笑容摇头。

友彦发现女人们在交换眼色。他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意思，但是看样子，她们对桐原带来的两个高中生的外表并无不满，所以暂时可以放心。友彦觉得房间很暗，原来玻璃窗外还有防雨窗，而且照明全靠一个罩了藤质灯罩的灯泡。友彦想，可能是为了掩饰女子的年纪，才把房间弄得这么暗。马尾女子的皮肤和他的女同学完全不同，在身边近看时一目了然。

桐原用托盘端来三瓶啤酒、五个玻璃杯，以及盛了柿种米果和花生的盘子。他把这些东西放在众人面前，又立刻回到厨房，接着送来一个大比萨。“你们两个饿了吧？”桐原说着看看友彦和村下。

女子和友彦他们互相斟酒，开始干杯。桐原在厨房翻找着包。友彦想，他不喝啤酒吗？

“有没有女朋友？”马尾女又问友彦。

“唔，没有。”

“真的？为什么？”

“为什么啊……不知道，就是没有。”

“学校里应该有很多可爱的女生吧？”

“有吗？”友彦拿着玻璃杯，歪着头。

“我知道了，一定是你眼光很高。”

“哪有，我才没有呢。”

“照我看，你要交几个女朋友都没问题，你就放手去追嘛。”

“可是，真的没几个可爱的。”

“是吗？真可惜。”说着，马尾女把右手放在友彦大腿上。

和女子的对话，正如桐原先前所说，你来我往的都是没有意义的话语。这样真的就有钱可拿吗？友彦觉得不可思议。

话很多的是短发女和马尾女，牛仔女只是喝啤酒，听大家聊天，笑容也有点不自然。短发女和马尾女殷勤地劝酒，友彦来者不拒。半路上桐原交代过，若是对方劝烟劝酒，尽可能不要回绝。

“大家好像聊得很开心，来一点余兴节目吧。”过了三十分钟左右，桐原说。此时友彦已微有醉意。

“啊！新片？”短发女看着他，眼睛闪闪发光。

“是啊，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

友彦早就发现桐原在餐桌上组装小型投影仪，他正想问桐原要做什么。“什么片子？”

“这个嘛，看了就知道了。”桐原不怀好意地一笑，按下投影仪开关。机器发射出来的强光立刻在五人面前的墙壁上形成一个大四方形，看来是要直接将白色墙面当作屏幕。桐原对友彦说：“不好意思，帮忙关灯。”

友彦探身关掉开关。这时，桐原开始播放影片。

那是八毫米的彩色电影，没有声音。但没播多久友彦就明白了是哪一类电影，因为径直就出现赤裸的男女，而且一般电影中绝对不能拍出来的部分也一览无余。友彦心跳加速，这并不只是喝啤酒有了醉意的结果。他虽然看过类似的照片，但影像还是第一次。

“哇！好夸张！”

“哦，原来有这种做法啊。”

女人们可能是要掩饰尴尬，嬉闹着发出评语，她们并不是对彼此说，而是朝向友彦和村下。马尾女在友彦的耳边轻声说：“你做过这种事吗？”

“没有。”他这样回答的时候，声音不中用地发抖。

第一部影片大约十分钟便结束了，桐原迅速更换录像带。在这个空当，短发女说：“怎么好像变热了。”她脱下衬衫，上身只穿着胸罩。投影仪的光线把她的肌肤照得发白。

就在她脱完衣服后，牛仔女突然站起来。“那个，我……”才说了这几个字，嘴巴就闭上了，好像不知道说什么好。

调整机器的桐原问道：“要走吗？”

女人默默点头。

“是吗？真遗憾。”

在大家注视下，牛仔女走向玄关，刻意不和任何人的目光接触。她走后，桐原锁好门回转。

短发女哧哧笑着说：“对她大概太刺激了吧。”

“一定是三对二，只有她落了单。都要怪亮没有好好招呼她啦。”马尾女说，声音里夹杂着优越感。

“我是在观望，不过，她好像没办法接受。”

“亏我还特地找她来。”短发女说。

“有什么关系。好啦，继续吧。”

“好，马上来。”桐原打开投影仪的开关，墙面再度出现影像。

马尾女在第二部电影放到一半时脱掉长裙。衣服一脱掉，她便把身体靠过来，往友彦身上磨蹭，小声耳语：“没关系，你可以摸。”

友彦勃起了。但是，这是因为被半裸的女人勾引，还是因为看了太过刺激的影片，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到了这一刻，他方才明白这份工作真正的内容。他感到不安，并不是因为想逃避即将发生的事情，他担心的是到底能不能做好这份工作。

他还是处男。

3

友彦家位于国铁阪和线美章园站旁，坐落在小小的商店街之后第一个转角，一栋两层木质日式住宅。

“你回来啦，真晚。晚饭呢？”看到他，母亲房子便这么问。已经将近十点了，以前晚归会被唠叨，但上高中后，很少再被说什么。

“吃过了。”简短地回答后，友彦回到自己的房间。一楼一间三叠的和室是他的房间。以前是储藏室，他上高中时，重新装潢作为他的房间。

友彦一进房间在椅子上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眼前机器的电源，这是他每天的例行公事。

机器指的是个人电脑，时价将近一百万元。东西当然不是他买的，是他从事电子机械制造工作的父亲利用关系便宜买来的二手货。当初他父亲想学电脑，但才碰了两三次便束之高阁。反而是友彦对其产生了兴趣，靠着看书自学，现在已经会写一些小有程度的程序了。

确认电脑开启后，友彦打开旁边录音机的电源，敲了敲键盘。不一会儿，录音机开始转动，从喇叭传出的不是音乐，而是混杂了杂音和电子音的声音。他把录音机作为记忆装置，将长长的程序转换为电子信号，先以卡带记录，使用时再输入电脑。比起过去使用的纸带，卡带虽然方便，但有输入费时的缺点。

花了将近二十分钟输入后，友彦再度敲键盘。十四英寸的黑白画面上显示出“WESTWORLD”的字幕，接着，提出“PLAY?YES=1NO=0”的问题。友彦按下“1”，又按下回车键。“WESTWORLD”是他自行制作的第一个电脑游戏，一边躲避紧追不舍的敌人，一边寻找迷宫的出口，灵感来自尤·伯连纳主演的同名电影。他玩这个游戏有双重乐趣，一重来自游戏本身，一重为改造之乐。他总是边玩边寻找更有趣的创意，脑海里一出现任何灵感，便暂停游戏，立刻着手改良程序。使原本单纯的游戏日渐复杂的过程，让他得到培育生物般的喜悦。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连续敲击数字键，这是操作屏幕上人物的控制器。然而，今天他完全无法专心玩游戏，玩到一半就腻了。即使因为一些不该犯的失误被敌人打败，他也一点都不懊悔。

他叹了一口气，双手离开键盘，身体瘫在椅子上，仰望斜前方。墙上贴着偶像明星的泳装海报，他对大胆暴露的胸口和大腿看得出神，想象抚摸沾着水滴的肌肤的触感，分明不久前才经历过那么异常的体验，却仍感觉到阳具即将产生变化。

异常的体验——难道不是吗？他在脑海里回味短短数小时前发生的事，总觉得不真实。但是，那既不是梦境，也不是幻想，他非常清楚。

看完三段八毫米影片后，性行为开始了。友彦，恐怕村下也一样，完全由女人主导。友彦和马尾女在床上，村下和短发女在被窝里，双双互相交缠。两个高中生在各自的对象指导下，经历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性行为。在离开那儿之后，村下才说他也是处男。

友彦两度在马尾女体内射精。第一次他浑浑噩噩的，第二次就稍微有点知觉了。自慰时从未体验过的快感将他完全包围，有一种精液大量迸射的感觉。其间女人们曾讨论是否要换对象，但马尾女不想换人，所以并没有实行。

提出“差不多该结束了”的是桐原。友彦看看时钟，距离他们到公寓正好过了三个小时。

桐原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她们也没有要他加入，估计是一开始就说好的。但是，他也没有离开房间的意思。当友彦他们汗水淋漓地和女子相拥时，他就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友彦在第一次射精后，呆呆地望向餐厅方向。桐原在昏暗中跷着脚，面向墙壁，静静地抽着烟。

一离开公寓，他们便被桐原带到附近的咖啡馆，付了他们现金八千五

百元。“明明说好一万元……”友彦和村下不约而同地抗议。

“我只是扣掉餐饮费。比萨吃了，啤酒也喝了，不是吗？这样才一千五，已经很便宜了。”

村下接受了这番说词，友彦也不能再说什么，而且刚经历了初体验，心情相当亢奋。

“要是觉得还不错，以后还要请你们帮忙。她们好像很满意，以后或许还会找你们。”桐原满意地说，但随即神色一厉，“我先警告你们，绝对不能私下跟她们见面。这种事情，当成生意的时候很少会出什么意外；要是动歪脑筋，去个人交易，马上就会变调。现在就答应我，绝对不私下跟她们见面。”

“不会的。”村下立刻应允。这么一来，友彦连表示为难的机会都没有了。“好，我也不会。”他回答。桐原满意地大大点头。

友彦回想着桐原当时的表情，伸手插进牛仔裤后口袋。里面有一张纸，他拿出来，放在书桌上。

纸上有一行数字，总共有七位，显然是电话号码。下面只写着“夕子”。

那是他离开房间时马尾女迅速塞给他的。

4

有些醉了。多少年没有独自喝酒了？她找不到答案，久得让她想不起来。可悲的是没有半个男人来向她搭讪。

回到公寓，打开房间的灯，玻璃门映出自己的身影，因为她出门时没有拉上窗帘。西口奈美江走近玻璃门，心情更加沉重。牛仔短裙、牛仔外套配红色Ｔ恤，一点都不适合她。就算把以前的衣服翻出来故作年轻，也只是让自己更难堪罢了，那些高中生一定也这么想。

她拉上窗帘，随手把外衣脱掉，全身上下只剩下内衣之后，跌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有一张肌肤已失去光泽的女人的脸庞，眼中毫无神采。那是一张徒然度日、年华老去的女人的脸。

她拉过包，取出里面的香烟和打火机，点着火，把烟吹向梳妆台。镜子里的女人面孔登时如蒙了纱一般。如果什么时候看都是这样就好了，她想，这样就看不到小细纹了。

刚才公寓里播放的淫秽影片在脑海里复苏。

“你要不要来一次试试看？一定不会后悔的。每天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又有什么意义呢？放心，保证好玩。不偶尔接触一下年轻人会老得更快的。”

前天，职场前辈川田和子来邀她。若是平时，她一定一口回绝，但是，有件事在她背后推了一把。那就是，如果不趁现在改变自己，可能会后悔一辈子的想法。虽然犹豫再三，她还是答应了，和子为此异常兴奋。

然而，奈美江终究逃走了，她无法置身那种异常的世界。眼看着和子她们使出浑身解数色诱高中生的模样，让她产生一种反胃般的不快。

不过，她不认为那有什么不好。有些女人在那种情境下能放松身心，只是她并不是那种人。

她望着墙上的日历，明天又要工作了，为这种无聊的事情浪费了宝贵的休假。西口小姐昨天去约会吗？上司和后进一定会语带讽刺地这样问。一想到他们的表情，心情就很沉重。明天要第一个上班，然后全心投入工作。这么一来，他们应该很难找她说话吧？把闹钟时间调早一点……

钟？

拿起梳子梳了两三下头发，奈美江的手停了下来，她注意到一件事。霍然一惊的她打开身旁的包，翻遍了里面的东西，就是找不到。

糟糕！奈美江咬着嘴唇。看来她忘记带回来了，而且还把它留在一个很要命的地方。

她的手表不见了。那不是什么高档货，她向来出门时都戴着，因为她认为弄丢了也不会心疼。神奇的是它始终没有丢，就这样慢慢便产生了感情——就是这样一只表。

她想起来了，一定是上厕所时掉的。她在洗手时照例不假思索地拿下来，事后便忘了。她拿起电话听筒。只好麻烦川田和子了，不通过她无法联络上那个叫亮的年轻人。

她当然不想这么做。她临阵脱逃，和子一定不满，但这件事她不能不处理。奈美江从包里拿出电话簿，边确认号码边拨动转盘。

幸好和子已经到家。听到是奈美江，她好像颇为意外，“哎呀”一声，其中也包含几分奚落。

“刚才真对不起，”奈美江说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有点……不想参加了。”

“没关系，没关系。”和子的语气很轻松，“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太勉强了。对不起，应该是我道歉才对。”

那种小场面就落荒而逃，你真没用啊——听在奈美江耳里有此感觉。

“那个，其实……”奈美江说出手表的事。她说应该是放在洗脸台，不知和子有没有看到。

和子予以否认：“要是有人注意到，应该会跟我说，我就会帮你收起来。”

“这样啊……”

“你确定是落在那里了？不然，我请人帮你看看好了。”

“不用了，先这样吧。也不一定是落在那里，我再找找。”

“是吗？那找不到再告诉我。”

“好的，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奈美江飞快地挂上电话，长叹一声。怎么办？

如果不管那只表，事情就简单了。本来，她一直认为丢了也无所谓。这次也一样，若是掉在别的地方，她大概早就毫不犹豫地死心了。但这次情况不同，不能把那只表掉在那个地方。奈美江后悔不已，明知道要去那种地方，为什么要戴那只去呢？她有好几只手表啊。

抽了几口后，她在烟灰缸里熄掉烟，凝视着空中的某处。只有一个办法，她在脑海里反复思考会不会太过莽撞。最后，她觉得这个办法似乎可行。至少，应该不会有危险。

她看了梳妆台上的钟，刚过十点半。

十一点多，奈美江离开住处。为避人耳目，时间越晚越好，但若是太晚，会赶不上最后一班地铁。距离她公寓最近的车站是四桥线花园町站，到西长堀站必须在难波换车。车厢很空。一坐下来，对面车窗便映出她的身影——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运动衫、牛仔裤，打扮毫无女人味，显然已三十好几的女人。还是这样自在多了，她想。

到了西长堀，便沿着白天和川田和子一同走过的路线前进。那时和子非常兴奋，说她好期待，不知道来的会是什么样的男生。奈美江嘴上虽然附和，但那时心里已经打了退堂鼓。

她顺利找到那栋公寓，上了三楼，站在三○四室门前。她按下门铃，心怦怦直跳。没人响应。她又按了一次，还是悄无声响。

奈美江松了一口气，同时心情也紧张起来，一边注意四周，一边打开位于门旁的水表盖。白天，她看到川田和子从水管后面拿出备用钥匙。

“成了常客之后，就会告诉我们备用钥匙放在哪里。”和子开心地说。

奈美江伸手到同一个地方，指尖碰到了什么。她不由得安心地呼了一口气，用备用钥匙开了锁，畏畏缩缩地推开门。室内灯开着，但玄关没有鞋，果然没有人在。即使如此，她还是小心翼翼地走进屋，不敢发出声音。

白天整理得干干净净的餐桌如今一片凌乱。奈美江虽然不太明白，但看得出那是精密的电子元件和计数器。是音响吗？她想，还是在修理投影仪？无论如何，都像有人工作尚未完成的样子。她有点着急，一定要在那个人回来前找到手表。她到小小的洗脸台前寻找。手表却不在那里。有人发现了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没有交给川田和子？

她开始不安。难道是哪个高中生看到了，却故意隐匿不说，好偷偷据为己有？也许以为拿去当铺之类的地方，多少可以换点钱。

奈美江感到周身发热，该怎么办才好？她极力要自己镇静，先调整呼吸，回想记错的可能性。她以为忘在洗脸台，但可能是记错了。也许她把取下来的手表拿在手上，回到房间，不经意地放在某处。

她离开盥洗室，走进和室。榻榻米很干净，是那个叫亮的年轻人整理的吗？他究竟是什么人？

白天拆下来的和式拉门已经装了回去，看不到有床的那个房间。她轻轻打开拉门。

一个奇异的东西首先映入眼帘，是个电视屏幕。房间中央放着宛若电视的物品，正播放着影像。那不是一般的影像，她把脸靠过去。那是……

好几个几何图形在屏幕上移动。一开始她以为纯粹是图形变化，其实不然。仔细一看，中央有个火箭形状的东西，一边闪躲前方飞来的圆形或四方形障碍物，一边设法前进。

应该是一种电视游戏机吧，奈美江想。她玩过几次“太空侵略者”。

屏幕里的动作并没有“太空侵略者”那么流畅。但是，火箭成功躲避接二连三袭击而来的障碍物，令人看得入神。事实上，她一定是看得入了神，才没注意到细微的声响。

“看样子，你很喜欢嘛。”

突然有人从背后发话，奈美江吓得发出一声轻呼。一回头，是那个叫亮的年轻人。“啊，对不起。那个，我东西忘了拿，所以，呃，川田小姐跟我说过备用钥匙的事……”奈美江很狼狈，说起话来结结巴巴。

但他像没听到她的话，沉默着示意她走开，自己在屏幕前盘腿坐下，接着把摆在一旁的键盘放在膝盖上，双手敲了几个键。屏幕上的动作立刻发生变化，障碍物的速度加快，色彩也变得更丰富。他继续敲键盘，火箭一一躲开障碍物。

奈美江也看出是他在操纵火箭的动作，刚才自行移动的火箭，在他的手指掌控下，前后左右地移动。

不久，圆形障碍物与火箭撞击，火箭变成一个大大的叉，屏幕上随即出现“GAMEOVER”字样。

他啧了一声。“速度还是太慢，顶多只能这样了吧。”

他指的是什么，奈美江听不懂。她一心想早点离开。

“那个，我要回去了。”她说着站起身来。

听她这么说，他头也不回地问：“东西找到了？”

“哦……好像不在这里。对不起。”

“是吗？”

“那，我走了，再见。”

奈美江转身准备离开，他的声音忽从背后传来：“任职十周年纪念，大都银行昭和分行……你的工作还真死板。”

她停下脚步，回头，他几乎在同一时间站起。

他把右手伸到她面前，手表就垂在手下。“你忘的就是这个吧？”

一时之间，她本想装傻，但还是收了下来。“……谢谢。”

他沉默着走向餐桌，上面放着一个超市购物袋。他坐下来，取出袋子里的东西——两罐啤酒和盒装便当。

“晚餐？”她问。

他没有回答，好像想到什么似的，举起一罐啤酒。“喝吗？”

“啊……不了。”

“哦。”他打开拉环，白色泡沫冒出来。他像是要接住泡沫似的喝起来，显然不想再理会她。

“那个……你不生气吗？”奈江美问，“我擅自进来。”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哦，嗯。”然后打开便当的包装。

奈美江其实大可直接离开，却有点迟疑。部分原因是对方已知道了自己的工作场所，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但更重要的，是如果就这么离开，她会觉得自己没出息。

“你气我半路跑掉吗？”她问。

“半路？哦……”他好像明白了她在说什么，“没有，那种事偶尔会有。”

“我不是害怕，本来我就不怎么想来，是被硬邀来的……”

她才说到一半，他拿着筷子的手开始挥动。“不用解释了，那些不重要。”

奈美江无话可说，沉默着看向他。他无视她的存在，吃起猪排饭。

“我可以喝啤酒吗？”奈美江问。

随便你——他扬了扬下巴，似乎是对她这么说。她在他对面坐下，打开一罐，大口喝起来。

“你住在这里？”

他默默吃着。

“你没跟爸妈住一起吗？”她进一步问。

“一下子生这么多问题出来啊。”他轻笑一声，看来无意回答。

“你为什么要打那种工？为了钱？”

“不然呢？”

“你自己不下场？”

“必要的时候会。像今天，如果大姐你没回去，就由我来陪。”

“你很庆幸不必和我这种欧巴桑上床？”

“少了收入，失望都来不及。”

“好大的口气，根本就只是小孩子在玩。”

“你说什么？”他狠狠地瞪着她，“再说一次看看。”

奈美江咽了一口口水。他的眼里蕴藏着意想不到的狠劲，但是，她不想让他以为他的气势压倒了她：“你只是当太太夫人的玩具当得很高兴而已吧？恐怕对方还没满足，自己就先忍不住了。”

亮喝着啤酒，没有回答。但是，把啤酒罐放在桌上的一刹那，他站了起来，以野兽般的敏捷扑向她。

“住手！你干什么！”

奈美江被拖到和室，一下倒在地上。她的背脊撞到榻榻米，一瞬间无法呼吸。她想挣扎起身时，他再度扑过来，牛仔裤的拉链已经拉下。

“有本事就让它射啊！”他双手夹住奈美江的脸，把阳具顶到她面前，“用手用嘴随便你，要用下面也可以。你以为我撑不了多久，是不是？那你就试试看！”

他的阳具迅速在眼前勃起，开始鼓动，血管毕露。奈美江双手挡住他的大腿，头使劲后仰。

“怎么？被小孩的阴茎吓着了？”

奈美江闭上眼睛，呻吟般地说：“别这样……对不起。”

几秒后，她的身体被推开。抬头一看，他正拉起拉链走向餐桌。他坐下来，继续吃饭。从筷子的动作看得出他的烦躁。

奈美江调整呼吸，把凌乱的头发往后拢，心跳依然极为剧烈。

相邻房间的电视屏幕映入眼帘，画面上仍呈现“GAMEOVER”的字样。

“为什么……”她开口问道，“你应该还有很多别的工作可以做啊。”

“我只是卖我能卖的东西。”

“能卖的东西……是吗？”奈美江站起来，边走边摇头，“我不懂，我果然已经是欧巴桑了。”

正当她经过餐桌、往玄关走的时候——

“大姐。”他叫住她。

奈美江正准备穿鞋的脚悬在半空，她维持这个姿势直接回头。

“有件好玩的事，要不要加入？”

“好玩的事？”

“对，”他点头，“卖能卖的东西。”

5

暑假快到了，今天是七月的第二个星期二。

听到名字上前领回英文考卷，才一瞥就让友彦想闭上眼睛。虽早有心理准备，仍万万没想到竟如此凄惨——这次期末考每一科都惨不忍睹。

不必多想，原因他心知肚明，因为他完全没有准备。他虽然偶尔会顺手牵羊，算不上什么品学兼优的模范生，好歹是个考前会抱抱佛脚的普通学生，从来没有像这次毫无准备便应考。准确地说，他并不是没有准备。他也曾坐在书桌前，试图至少猜猜题。可是，他完全定不下心，就连猜题都做不到。无论他如何想尽办法专心念书，脑袋似乎只会提醒他那件事，不肯接收最重要的课业内容。结果就是这种下场。

得小心别让老妈看到——他叹了口气，把考卷收进书包。

放学后，友彦来到位于心斋桥的新日空酒店咖啡厅。那里明亮宽敞，透过玻璃可以望见酒店中庭。

他一抵达便看到花冈夕子正坐在角落的老位置看着文库本，白色帽檐压得很低，戴着一副圆边太阳镜。

“怎么了？还遮着脸。”友彦边在她对面坐下边问。

她还没开口，服务生就来了。“啊，我不用了。”他回绝道。夕子却说：“点个东西吧，我想在这里说话。”

她急迫的语气让友彦有点纳闷。

“那，冰咖啡。”他对服务生说。

夕子伸手拿起还剩三分之二的金巴利苏打，喝了一大口，然后呼地舒了口气。“学校的课上到什么时候？”

“这个星期就结束了。”友彦回答。

“暑假要打工吗？”

“打工……你是说一般的打工？”

友彦这么一说，夕子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是呀，这还用问吗？”

“现在还没那个打算，累得半死，却赚不了多少。”

“哦。”夕子从白色手提包中拿出盒柔和型七星，抽出了烟却只夹在指尖，也不点火。友彦觉得她似乎很焦虑。

冰咖啡送了上来，友彦一口气喝掉一半。他觉得很渴。“哎，怎么不到房间去？”他低声问道，“平常你都直接去。”

夕子点着烟，接连吸了几口，然后把抽不到一厘米的烟在玻璃烟灰缸中摁熄。“出了点问题。”

“什么？”

夕子没有立刻回答，更令友彦感到不安。“到底怎么了？”他凑近桌子问道。

夕子看看四周，才直视着他。“好像被叔叔发现了。”

“叔叔？”

“我老公。”她耸耸肩，或许想尽力让情况看来像是个玩笑。

“被他抓住把柄了？”

“他还不确定，不过也差不多了。”

“怎么会……”友彦说不出话来，血液仿佛逆流，身体发烫。

“对不起，都是我太不小心了，明知道绝对不能被他发现的。”

“他怎么发现的？”

“好像是有人看到了。”

“看到了？”

“好像是我和阿彦在一起时，被认识的朋友看到了，那个朋友多嘴告诉他‘你太太跟一个很年轻的男人在一起聊得很开心’什么的。”

友彦环顾四周。突然之间，他开始在意起别人的目光。看到他这个动作，夕子不禁苦笑。“可是，我老公是说他看我最近的样子，早就觉得怪怪的，说我整个人的感觉都变了。他这样说也有可能。和阿彦在一起后，我也觉得自己变了很多。明明应该多加小心的，却疏忽了。”她隔着帽子搔搔头，又摇摇头。

“他有没有问你什么？”

“他问我那人是谁，叫我把名字招出来。”

“你招了？”

“怎么可能？我才没那么傻呢。”

“这我知道……”友彦喝光冰咖啡，仍无法解渴，又大口喝起玻璃杯里的水。

“反正，那时候我装傻混过去了。他好像还没有抓到证据，可是，大概只是迟早而已。照他的个性，很可能会去请私家侦探。”

“要是那样就糟了。”

“嗯，很糟。”夕子点点头，“而且，有件事我觉得怪怪的。”

“什么事？”

“通讯簿。”

“怎么了？”

“有人翻过我的通讯簿，我本来是藏在化妆台抽屉里的……如果有人翻过，一定是他。”

“你把我的名字写在上面？”

“没写名字，只有电话号码，不过可能已经被他发现了。”

“有电话就能查出姓名住址吗？”

“不知道。不过，只要有心，也许什么都查得出来。他人脉很广。”

依夕子所言想象她丈夫的形象，友彦非常害怕。被一个成年男子恨之入骨，这种事他连做梦都没想过。

“那……该怎么办才好？”友彦问。

“我想，我们暂时最好别见面。”

他无力地点头。高二的他也能理解，照她说的话做最为妥当。

“那，去房间吧。”夕子喝光金巴利苏打，拿着账单站起身。

他们两人的关系已持续大约一个月。最初的相遇当然是在那间公寓，马尾女就是花冈夕子。

他并不是喜欢上她，只是无法忘记初次体验得到的快感。自那天后，友彦不知道自慰过多少次，但每次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她。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再逼真的想象都不及真实记忆刺激。结果，友彦在首次见面后第三天打电话给她。她很高兴，提议单独见面，他答应了。

花冈夕子这个名字是她在酒店的床上告诉他的，她三十二岁。友彦也说了真名，学校和家里电话也一并告诉了她。他决定将答应桐原的事置于脑后，熟女技巧高超的操弄已使他失去了思考能力。

“我朋友说有个派对可以和年轻男生聊天，问我要不要去。喏，就是上次那个短发的。我觉得好像很有意思，就去了。她好像去过好几次，不过我是第一次，我好紧张哦！幸好来的是像你这么棒的男生。”说完，夕子便钻进友彦的臂弯。熟女连撒娇都很有技巧。

最令友彦吃惊的，是她付给桐原两万元。原来有一万多元被桐原私吞了，怪不得他那么勤快，友彦这才恍然大悟。

友彦每星期和夕子见两三次面。她丈夫好像是个大忙人，所以她晚归也无所谓。离开酒店时，她总会给他五千元钞票，说是零用钱。

明知不应该这么做，友彦却仍继续和有夫之妇幽会。他沉溺在性爱游戏里，即使期末考迫在眉睫，情况也没有改变，结果就如实反映在成绩上。

“真讨厌，暂时见不到你了。”友彦压在夕子身上说。

“我也不愿意呀。”

“难道没办法了？”

“我不知道，不过，现在情况有点不太好。”

“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不知道呢，真希望能快点见面。隔得越久，我就会变得越老了。”

友彦抱紧她细瘦的身躯，然后放纵自己的年轻，执拗地不断进攻。一想到下次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他便把全身能量都释放在她身上，不留一丝遗憾。她尖叫了好几次，每次身子都如弓般向后弯曲，双手双脚伸展痉挛。

异状发生在第三次交欢结束后。

“我去上个厕所。”夕子说。有气无力的语气是这时候常有的现象。

“请。”友彦说着从她身上离开。

她撑起赤裸的上半身，突然“呜”的一声，再度瘫回床上。友彦以为她大概是突然起身时头晕，以前她也经常如此。然而，她一动不动。友彦以为她睡着了，摇了摇她的身子，但她完全没有醒转的样子。

友彦脑中浮出一个念头，不祥的念头。他下床，战战兢兢地戳了戳她的眼皮，她依然毫无反应。他全身无法控制地发抖，不会吧！他想。不可能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

他触摸她单薄的胸膛，然而事情正如他的想象，他感觉不到她的心跳。

6

友彦发现酒店房间钥匙还在口袋里，是在快回到家的时候。完蛋了！一瞬间他咬住嘴唇。房间里要是没有钥匙，酒店的人一定会生疑。但是，再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他绝望地摇头。

当友彦明白花冈夕子已一命呜呼时，曾考虑立刻打急救电话。但是，这么一来，便必须表明自己和她在一起，他不能这么做。何况，就算叫医生来也是枉然，她已经回天乏术。他迅速穿上衣服，带着自己的东西冲出房间，同时小心不让别人看见脸孔，离开了酒店。

但是，搭上地铁后，他发现这样根本于事无补。因为已经有人知道了他们俩的关系，那人偏偏是花冈夕子的丈夫，一个最要命的人。从现场的情况，他一定会推断和夕子在一起的，就是叫园村友彦的高中生，然后他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警察。警察一详细调查，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证实。完了，他想，一切都完了。这件事要是被公开，他的人生就毁了。

回到家时，母亲和妹妹正在客厅吃晚餐。他说在外面吃过了，便直接回了房间。坐在书桌前，他想起桐原亮司。花冈夕子的事情一旦曝光，那间公寓的事他自然得告诉警察。这么一来，桐原势必也无法全身而退，他的行为与皮条客殊无二致。必须跟他说一声，友彦想。

友彦溜出房间，来到放置于走廊的电话边，拿起听筒。客厅里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他暗自祈祷家人多看一会儿电视，看得专心一点。电话一接通，就传来桐原的声音。友彦报出名字，桐原似乎颇感意外。

“出了什么事吗？”也许是有所察觉，桐原的语气听来很警惕。

“出事了。”友彦说。光是这样，就让他的舌头几乎打结。

“怎么？”

“这个……电话里很难解释，说来话长。”

桐原没作声，一定是在思考。过了一会儿，他说：“该不会是跟老女人有关吧？”

一开口就被他言中，友彦无话可说。听筒里传来桐原的叹气声。“果然被我说中了。是上次扎马尾的女人，是不是？”

“对。”

桐原再度叹气。“怪不得那女人最近都没来，原来是跟你签了个人契约。”

“我们不是签约。”

“哦，不然是什么？”

友彦无言以对，擦了擦嘴角。

“算了，在电话里说这些也没用。你现在在哪里？”

“家里。”

“我现在就过去，二十分钟就到，你等我。”桐原径自挂了电话。

友彦回到房间，想想能够做些什么。但是，头脑一片混乱，思绪根本无法集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桐原果真在二十分钟后准时出现。到玄关开门时，友彦才知道他会骑摩托车。问起时，他以“这不重要”一语带过。

进入狭小的房间，友彦坐在椅子上，桐原在榻榻米上盘腿而坐。桐原身旁放着一个盖着蓝布、小型电视机大小的四方形物体，那是友彦的宝贝，每一个被他请进房的人，都得听他炫耀一番，但他现在没那个心情。

“好了，说吧。”桐原说。

“嗯。可是，我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全部，全部说出来。你大概把答应我的事当放屁，就先从那里开始吧。”

因为事情正如桐原所说，友彦无法反驳。他干咳一声，一点一滴地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桐原脸上的表情几乎没变，然而，从他的动作可以明显看出他越听越生气。他不时弯曲手指发出声音，或用拳头捶打榻榻米。听到今天的事时，他终于变了脸色。“死了？你确定她真的死了？”

“嗯，我确认了好几次，错不了。”

桐原啧了一声：“那女人是个酒鬼。”

“酒鬼？”

“对。而且年纪一大把了，和你干得太猛，心脏吃不消。”

“她年纪也没多大啊，不是才三十出头吗？”

听友彦这么说，桐原的嘴角猛地上扬。“你昏头啦，她都四十好几了！”

“……不会吧？”

“错不了，我见过她多次，清楚得很。她是个喜欢处男的老太婆，你是我介绍给她的第六个小伙子。”

“怎么会！她跟我说的不是这样……”

“现在不是为这些震惊的时候。”桐原一脸不耐，皱着眉头瞪向友彦，“然后呢？那女的怎样了？”

友彦垂头丧气地迅速说明情况，还加上他的看法，认为自己大概躲不过警察的追查。

桐原嗯了一声。“我明白。既然她丈夫知道你，要瞒过去的确很难。没办法，你就硬着头皮接受警方调查吧。”口气听起来是打算袖手旁观了。

“我准备把事情全说出来，”友彦说，“在那间公寓发生的事当然也包括在内。”

桐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抓了抓鬓角。“那就麻烦了，那样事情不能光说是中年女子玩火就可了结。”

“可要是不说，怎么解释我跟她是怎么认识的？”

“那种理由要多少有多少，就说是你在心斋桥闲逛时被她找上的不就得了？”

“……要说谎骗过警察，实在没把握。搞不好他们一逼问，我就全招了。”

“真弄成那样，”桐原再度瞪向友彦，用力捶着双膝，“我背后的人就不会不管了。”

“你背后？”

“你以为光靠我一人就能做那种生意？”

“黑道？”

“随你怎么想。”桐原把头向左右弯了弯，弄得关节噼啪作响，下一瞬间，友彦的衣领已被他抓住了。“反正，如果你爱惜自己，最好不要多嘴。这个世界上，比警察还要恐怖的人多得是。”他凶狠的语气让友彦不敢回嘴。可能认为这样就算已说服了友彦，桐原站起来。

“桐原……”

“干吗？”

“没事……”友彦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桐原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就在这时，覆着四方形盒子的蓝布掉落下来，露出友彦心爱的个人电脑。

“嗬！”桐原睁大了眼睛，“这是你的？”

“嗯。”

“原来你有这种好东西啊。”桐原蹲下来查看，“你会写程序？”

“Basic大致都会。”

“Assembler呢？”

“会一点。”友彦边答边想，原来桐原对计算机很在行。Basic和Assembler都是计算机语言的名称。

“你有没有写程序？”

“写过游戏程序。”

“给我看一下。”

“下次吧……现在不是看那种东西的时候。”

“叫你给我看你就给我看！”桐原单手抓住友彦的领口。

慑于桐原的气势，友彦从书架上取出资料夹，里面是他记载流程图和程序的纸张。他把资料夹交给桐原。

桐原认真地端详起来。不久，他合上资料夹，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友彦想开口询问，但欲言又止，因为桐原嘴唇在动，不知在嘟囔什么。

“园村，”桐原终于开口了，“你要我帮你吗？”

“咦？”

桐原面向友彦。“照我的话去做，你就不会有麻烦，也不会被警察抓去。我可以让那女人的死变得跟你毫无关系。”

“你办得到？”

“你肯听我的？”

“肯，你说什么我都照做。”友彦急切地点头。

“你什么型的？”

“什么？”

“你的血型。”

“哦……我是O型。”

“O型……很好。你用套子了吧？”

“套子？你是说保险套吗？”

“对。”

“用了。”

“好极了！”桐原再度起身，朝友彦伸出手，“把酒店钥匙给我。”

7

两天后的傍晚，刑警找上了友彦。他们一行两人，一个是穿白色Ｖ字领衬衫的中年人，另一个穿着水蓝色马球衫。他们找上友彦，果然是因为夕子的丈夫发觉了她与友彦的关系。

“我们有点事想请教友彦君。”穿白衬衫的警察说。他并没有说明与什么事件有关。出来应门的房子光是听到来人是警察，就已惶惶不安。

他们把友彦带到附近的公园。太阳已经落山了，但长凳上还留有余温。友彦和穿白衬衫的警察坐在长凳上，身着水蓝色马球衫的男子则站在他面前。来公园的路上，友彦尽量不说话。这样看起来虽不自然，但也不必强自镇定，这是桐原的建议。“高中生在警察面前一副坦然无事的模样反而奇怪。”他说。

白衬衫警察先给友彦看一张照片，问他：“你认识这人吗？”

照片里的人正是花冈夕子，可能是旅行时拍的，身后是一片蔚蓝的海。她朝着镜头笑，头发比生前要短。

“是……花冈太太吧。”友彦回答。

“你知道她的名字吧？”

“记得是夕子。”

“嗯，花冈夕子太太。”警察收起照片，“你们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友彦故意吞吞吐吐的，“没什么……认识而已。”

“我们就是要问你们怎么认识的。”白衬衫警察的语气虽然平静，却有些许不耐烦的感觉。

“你就老实说吧。”马球衫警察嘴边带着嘲讽的笑容监看着他。

“大概一个月之前，我路过心斋桥的时候被她叫住了。”

“怎么个叫法？”

“她问我，如果我有空，要不要跟她去喝个茶。”

友彦的回答让警察们互望一眼。

“然后你就跟她去了？”白衬衫问。

“因为她说要请客。”友彦说。

马球衫从鼻子呼出一口气。

“喝了茶，然后呢？”白衬衫进一步问。

“就只喝了茶，离开咖啡馆我就回家了。”

“哦。不过，你们不止见过一次面吧？”

“后来……又见过两次。”

“哦，怎么见的？”

“她打电话给我，说她在南那个地方，如果我有空，要不要和她一起喝茶……大概就是这样。”

“接电话的是你母亲？”

“不是，两次刚好都是我接的。”

友彦的回答似乎让发问者颇觉无趣，警察嘬起下唇。“你就去了？”

“是的。”

“去做什么？又是喝了茶就回家？怎么可能？”

“就是啊，就是那样。我喝了冰咖啡，跟她聊了一下就回家了。”

“真的只有那样？”

“真的，只有那样不行吗？”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白衬衫警察搔着脖子，盯着友彦。那是一种想从年轻人的表情中找出破绽的眼神。“你们学校是男女同校吧，你应该有好几个女性朋友，何必去陪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不是吗？”

“我只是因为很闲才陪陪她。”

“哦。”警察点点头，脸上浮现不相信的表情，“零用钱呢？她给了吧？”

“我没收。”

“什么？她要给你钱，可是你没收？”

“是的。第二次见面的时候，花冈太太塞给我一张五千元的钞票，可是我没有收。”

“为什么没有收？”

“不为什么……我没有收钱的理由。”

白衬衫点点头，抬头看马球衫。

“你们在哪家咖啡馆见面？”马球衫问。

“心斋桥新日空酒店的大厅。”这个问题他诚实地回答了，因为他知道夕子丈夫的朋友曾经看到过他们。

“酒店？都已经去了那里，真的只喝个茶？你们没直接开房间？”马球衫粗鲁无礼，大概是从心底瞧不起陪主妇磨时间的高中生。

“我们只是边喝咖啡边聊天。”

马球衫撇了撇嘴，哼了一声。

“前天晚上，”白衬衫开口了，“放学后你去了哪里？”

“前天……是吗？”友彦舔舔嘴唇，这里是关键，“放学后，我到天王寺的旭屋逛了逛。”

“什么时候回的家？”

“七点半左右。”

“然后就一直待在家里？”

“是。”

“没有跟家人以外的人碰面？”

“啊……呃，八点左右有朋友来找我玩。是我同班同学，姓桐原。”

“桐原君？怎么写？”

友彦说出写法，白衬衫记在手册上，并问道：“你那位朋友在你家待到几点？”

“九点左右。”

“九点，然后你做了些什么？”

“看看电视，跟朋友通电话……”

“电话？和谁？”

“一个姓森下的，我初中同学。”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通话？”

“他大概十一点打过来，我想我们讲完的时候已经超过十二点了。”

“打过来？是他打给你的？”

“是的。”

这件事是有玄机的，因为是友彦先打电话给森下。他知道森下去打工不在家，故意挑那个时间打电话，然后请森下的母亲转告森下回电。这当然是为了确保不在场证明所做的手脚，这一切都是依照桐原的指示进行的。

警察皱起眉头，问他如何联络森下。友彦记得电话号码，当场便说了。

“你什么血型？”白衬衫问。

“血型？我是O型。”

“O型？你确定？”

“我确定，我爸妈都是O型。”

友彦感觉到警察突然对他失去了兴趣，但他不明所以。那天晚上，桐原也问过他的血型，那时也没有告诉他原因。

“请问，”友彦怯怯地问，“花冈太太怎么了？”

“你不看报纸？”白衬衫厌烦地说。

“嗯。”友彦点点头。他知道昨天晚报有小篇幅报道，但决定装傻到底。

“她死了，前天晚上死在酒店。”

“啊？”友彦故作惊讶，这是他在警察面前表现得唯一像样的演技，“怎么会……”

“天知道为什么。”警察从长凳上站起，“谢谢，你的话是很好的参考，我们可能会再来问点事情，到时候再麻烦你。”

“哦，好的。”

“我们走吧。”白衬衫对同伴说，两人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为花冈夕子之死来找友彦的不止警察。

警察来过的四天后，他走出校门不远，就有人从背后拍他的肩膀。一回头，一个上了年纪、头发全部往后梳的男子，露出暧昧的笑容站在那里。“你是园村友彦君吧？”男子问道。

“是。”

听到友彦的回答，男子迅速伸出右手，拿出一张名片，上面的名字是花冈郁雄。友彦感觉自己的脸色转成铁青，他知道必须装作若无其事，然而却控制不了身体的僵硬。

“我有事想问你，现在方便吗？”男子一口标准的东京腔，声音低沉洪亮。

“方便。”

“那么在车里谈吧。”男子指着停在路旁的银灰色轿车。

友彦在他的指示下坐在副驾驶座。

“南局的警察找过你了吧？”坐在驾驶座上的花冈开门见山。

“是的。”

“是我跟他们提起你的，因为我太太的通讯簿上有你的电话号码。或许给你带来了麻烦，但是有很多事情我实在想不通。”

友彦不认为花冈真会顾虑到他，便没作声。

“我听警察先生说，她找过你好几次，要你陪她解闷。”花冈对友彦笑着，但眼里了无笑意。

“我们只是在咖啡馆聊天。”

“嗯，这我知道。听说是她主动找你的？”

友彦默默地点头，花冈发出低沉的笑声。“她就是喜欢帅哥，而且偏爱小伙子。都一大把年纪了，看到偶像明星还会尖叫。像你，既年轻，长得又帅，正是她喜欢的类型。”

友彦放在膝头的双手握成拳头。花冈的声音黏黏腻腻的，也像是忌妒从字句间渗透出来。

“你们真的只是聊天？”他又换了一个方式问。

“是的。”

“她有没有约你去做其他事？譬如说，去旅馆开房间之类的。”花冈似乎想故作风趣，但他的口气一点也不轻松愉快。

“从来没有。”

“真的？”

“真的。”友彦重重点头。

“那么，我再问你一件事。除你之外，还有没有人像这样和她见面？”

“除我之外？不知道……”友彦微微偏着头。

“没印象？”

“没有。”

“哦。”

友彦虽然低着头，却感觉得到花冈正盯着他。那是成年男子的视线，那种带刺的感觉，让人心情跌到谷底。就在这时，友彦身旁发出敲玻璃的声响。一抬头，桐原正看向车内，友彦打开车门。

“园村，你在干吗？老师在找你。”桐原说。

“咦……”

“老师在办公室等着，你最好赶快去。”

“啊！”一看到桐原的眼神，友彦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友彦转身面向花冈。“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既然是老师找，总不能置之不理。花冈看来虽然有点心有未甘，也只好说：“可以啊，没事了。”

友彦下了车，和桐原并肩走向学校。

“他问你什么？”桐原小声问。

“关于那个人。”

“你装傻了吧？”

“嗯。”

“很好，这样就行了。”

“桐原，现在事情到底怎样了？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这你就不用管了。”

“可是……”

友彦还想说下去，桐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才那家伙可能还在看，你先进学校再说。回家的时候走后门。”

他们两人站定在学校正门。“知道了。”友彦回答。

“那我走了。”说着，桐原便离开了。友彦望了望他的背影，照他的吩咐走进学校。

从那之后，花冈夕子的丈夫便不曾出现在友彦面前，南局的警察也没有再来。

8

八月中旬的星期日，友彦被桐原带到公寓，就是他获得第一次性经验的地方。和那时不同，这次桐原自己用钥匙开了门，他的钥匙圈上挂着一大串钥匙。

“进来吧。”桐原边脱运动鞋边说。

厨房兼餐厅看起来没多大改变。廉价的餐桌和椅子，冰箱和微波炉，都和当时一样。不同的是当时弥漫室内的化妆品香味现在都已消散。

昨晚，桐原突然打电话来，说有东西要给他看，约他今天一起出去。问为什么，桐原便笑着说是秘密。他会发出冷笑之外的笑声，真非常难得。

当友彦知道目的地是那间公寓的时候，脸色不由得变得很难看。他对那里的回忆实在称不上美好。

“别担心！不会叫你卖身。”似乎是看穿了友彦的心思，桐原笑着说。这是可以称为冷笑的笑容。

桐原打开上次来时没有装上的拉门。当时，花冈夕子她们就坐在拉门后的和室里，今天那里没人。但是，友彦一看到里面的东西，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吓到你了吧。”桐原开心地说，大概是因为友彦的反应正如他所料。

里面设置了四部个人电脑，还连接了十几台附属机器。

“怎么会有这些？”还没从惊讶中恢复的友彦愣愣地问。

“还用说，当然是买的。”

“桐原，你会用？”

“一点点。不过，我想请你帮忙。”

“我？”

“对，所以才找你过来。”

桐原刚说完，门铃就响了。因为没想到会有人来，友彦背脊不由得紧绷起来。

“想必是奈美江。”桐原站起身来。

友彦走近堆在房间角落的纸箱，望向最上面的箱子，里面塞满了全新的卡带。要这么多卡带做什么？

外面传来开门声和脚步声。他听到桐原说“园村来了”。

“哦。”是女人在回答。

一个女人走进房间，看上去年过三十，其貌不扬。友彦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好久不见。”女人说。

“咦？”

看到友彦吃惊的样子，女人轻笑一声。

“就是上次先走的那个。”桐原在旁边说。

“那时候……啊！”友彦很惊讶，再次细看女人。记得她当时一身牛仔装，今天的妆很淡，看起来比那时老上几分。不过，这才是她真正的模样吧。

“解释起来很麻烦，她的事你就别问了。她叫奈美江，我们的会计，这样就够了。”桐原说。

“会计……”

桐原从牛仔裤口袋中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递给友彦。纸上用签字笔写着一行字“各式个人电脑游戏邮购　无限企划”。

“无限企划？”

“我们公司的名字，卖存在卡带里的电脑游戏程序，用邮购方式出售。”

“游戏程序，”友彦轻轻点头，“这个……也许会大卖。”

“绝对会大卖，我向你保证。”桐原说得很笃定。

“可是，我想应该要看软件吧。”

桐原走向一部电脑，把打印机刚打印出来的一长串纸拿到友彦面前。“这个就是主力商品。”

上面打印的是一连串程序，那复杂冗长的程度，几乎不是友彦所能消化的。程序名为“Submarine”。

“游戏是哪来的？你写的？”

“谁写的还不都一样，奈美江，游戏的名字你想了没有？”

“想是想了啦，不过不知道亮满不满意。”

“说来听听。”

“MarineCrash，”奈美江没把握地说，“你觉得怎样？”

“MarineCrash……”桐原双臂抱胸，想了一会儿，点点头，“OK，就用这个名字。”

可能是见他很满意，奈美江松了口气似的微笑了。

桐原看看表，站起来。“我去一下印刷厂。”

“印刷厂？干吗？”

“做生意得准备很多东西。”桐原穿上运动鞋，离开公寓。

友彦在和室盘腿而坐，望着那个程序。但是，他很快就把头抬起来。奈美江坐在桌子那边，拿着计算器计算。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他朝着她的侧脸说。

她的手停止动作。“什么什么样的人？”

“他在学校里完全不起眼，好像也没有走得比较近的朋友。可是，背地里却在做这些。”

奈美江把脸转过来朝着他。“学校不过是人生的一小部分。”

“话是没错，可是也没人像他这么诡异啊。”

“亮的事情你最好别打听太多。”

“我不是想打听，只是很多事让我觉得很神奇。那时候也是……”友彦含糊其辞，他不知道可以对她透露多少。

她却神色自若地说：“你是说花冈夕子的事？”

“嗯。”他点头，明白她了解内情，内心松了一口气，“所谓坠入云里雾中，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他到底是怎么解决的？”

“你想知道？”

“当然想啊。”

听了友彦的话，奈美江皱着眉，用圆珠笔尾端搔了搔太阳穴。“就我听说的呢，花冈夕子的尸体是她住进酒店的第二天下午两点左右被发现的。因为退房的时间已经过了，她没有和前台联络，打内线电话到房间也没有人接，酒店的人很担心，就跑去查看。房门是自动锁，他们是用总钥匙开门进去的。听说花冈夕子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

友彦点点头，他能想象那情景。

“警察马上就赶来了，看样子好像没有他杀的嫌疑。警察好像认为她是在进行性行为时心脏病发作，推定死亡时间是前一天晚上十一点。”

“十一点？”友彦歪着头，“不对，怎么可能……”

“服务生见到她了。”奈美江说。

“服务生？”

“听说有女人打电话给客房服务台，说浴室没有洗发精，要他们送过去。服务生送过去的时候，是花冈夕子来拿的。”

“不对，这太奇怪了。我离开酒店的时候……”

友彦没继续往下说，因为奈美江开始摇头：“这是服务生说的，他在十一点左右把洗发精交给女性客人。那个房间的女性客人，不就是花冈夕子吗？”

“啊！”友彦这才明白，原来是有人假扮花冈夕子。那天，夕子戴着很大的太阳镜。只要梳类似的发型，再戴上那副眼镜，要骗过服务生应该不难。

那么，是谁冒充花冈夕子的呢？

友彦看着眼前的奈美江。“是奈美江小姐假扮的吗？”

奈美江笑着摇头：“不是我，这么大胆的事，我可做不来。我立刻就会露出马脚。”

“这样的话……”

“关于这件事，你最好别多想，”奈美江毫不客气地说，“那些只有亮才知道。有人帮了你的忙，这样不就好了吗？”

“可是……”

“还有一件事，”奈美江竖起食指，“警察听了花冈夕子丈夫的话，盯上了你，可是马上又对你失去了兴趣。你知道为什么吗？那是因为现场找到的迹证是AB型的。”

“AB型？”

“精液，”奈美江眼睛眨也不眨地说，“从花冈夕子的身上验出了AB型的精液。”

“那……太奇怪了。”

“你大概很想说那不可能，但事实就是如此。她的阴道里的确装了AB型的精液。”

“装了”这说法有点突兀，友彦恍然大悟。“桐原是什么血型？”

“AB。”说完，奈美江点点头。

友彦伸手掩住嘴，他有点想吐。分明是盛夏，他却觉得背脊发凉。

“他对尸体——”

“我不许你胡想发生了什么。”奈美江的语气冷得简直令人战栗，眼神也很严厉。友彦找不到话说，一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在抖。

这时玄关的门开了。“广告我谈好了。”进来的人是桐原，他把手上的纸递给奈美江，“怎么样？跟当初的估价一样吧。”

奈美江接过那张纸，微笑点头，表情有点僵。

桐原似乎立刻发现气氛有所不同。他一面打量着奈美江和友彦，一面走到窗边，叼起一根烟。“怎么了？”他简短地问，用打火机点着烟。

“那个……”友彦抬头看他。

“干吗？”

“那个……我……”咽下一口唾沫，友彦说，“我什么都做，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桐原直勾勾地盯着友彦，然后，那双眼睛转向奈美江，她微微点头。

桐原的目光再度落到友彦身上，平时的冷笑已经回到他脸上。他让笑容挂在嘴边，惬意地抽烟。

“那当然了。”然后，他仰望稍显混浊的蓝天。

第四章

1

雨没有大到需要撑伞，却也悄无声息地沾湿了头发和衣服。秋雨绵绵，灰色的云却不时分开，让夜空露出脸来。出了四天王寺前站，中道正晴抬头望着天空，想，狐狸嫁女儿啊。这是他母亲告诉他的。

他在大学的储物柜里放了一把折伞，但直到出了大门才想起，便打消了回去拿的念头。

他有点匆忙。心爱的石英表指向七点五分，意味着他已经迟了，但他要去见的人并不会为此而不悦。他的匆忙，纯粹是因为想尽快到达目的地的民宅。

没有伞，他用在车站零售摊买来的体育报挡雨，以免淋湿头发。职棒养乐多队获胜翌日购买体育报，是他自去年养成的习惯。直到初中一直住在东京的他，从养乐多燕子队还叫原子队时，便是该队的球迷。燕子队去年在广冈总教练的带领下奇迹般获得冠军。去年这时，几乎每天都看得到报道养乐多选手杰出表现的新闻。然而今年养乐多队却大为走样，情况跌到谷底。九月以来，他们的排名总是垫底，正晴买体育报的机会当然也变少了。今天身边有报纸，可说极为幸运。

几分钟后，正晴抵达目的地，按了门牌“唐泽”下方的门铃。

玄关的格子门打开，唐泽礼子随即出现。她穿着紫色的连衣裙，可能是因为质地细薄，她身形显得格外孱弱，看了不觉令人心疼。正晴想，不知这位刚迈入老年的妇人何时会再穿起和服。三月他第一次造访时，她穿着深灰色捻线绸和服。而自梅雨前夕起，和服便换成了长裙。

“老师，真对不起。”一看到正晴，礼子便致歉道，“刚才，雪穗打电话回来，说为了准备文化节无论如何脱不了身，会晚三十分钟左右。我已经要她尽快赶回来了。”

“哦。”正晴松了一口气，“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会迟到，心里着急得很呢。”

“真的很抱歉。”礼子低头行礼。

“那么我该做什么呢？”正晴看着手表，喃喃道。

“请到里面来等吧，我来准备冷饮。”

“这样啊，请不要太费心。”正晴点点头，走进室内。

他被领进一楼的客厅，这里本来是和室，但放置了藤质桌椅，作为西式房间使用。他只在第一次造访时踏进这间房间，大约是在半年前。

为正晴找到这份家教工作的是他的母亲。她听说她的茶道老师想为即将升高二的女儿找数学家教老师，便推荐了儿子。那位茶道老师便是唐泽礼子。

正晴在大学就读理工科，自高中时代便对数学颇具自信。事实上，直到今年春天，他都是一个高三男生的数学和理科家教，这学生顺利考上了大学，正晴也必须去找下一份家教工作。母亲为他介绍的这个机会正是求之不得。正晴非常感谢母亲。不仅是因为这个工作确保了他每个月的收入，每周二造访唐泽家更令他期待不已。

他坐在藤椅上等候，不久礼子便用托盘端着盛有麦茶的玻璃杯回来了。看到麦茶，他松了口气。上次进这间房间时，主人径自端上抹茶，他完全不懂喝抹茶的规矩，急出一身冷汗。

礼子在他对面坐下，说声“请用”，招呼他喝茶。正晴不客气地拿起玻璃杯，冷凉的茶流过干渴的喉咙，非常舒服。

“不好意思，让老师等。我倒是觉得，只不过是准备文化节，雪穗大可找机会溜出来。”礼子再度道歉，显然十分过意不去。

“哪里，没关系，请不要放在心上。交朋友也很重要。”正晴故作老成。

“那孩子也是这么说。而且，她说为文化节作的准备，并不是班上要办的活动，而是社团那边，所以三年级学姐盯得很紧，很难脱身。”

“哦，这样。”正晴想起，雪穗提过她在学校参加了英语会话社，也听她说过几句英文。不愧从初中就开始上英语会话补习班，果然不同凡响。他还记得她卷舌的发音自己实在无法相比。

“如果是一般高中，一定没有高三学生还对文化节这么热衷吧？毕竟是这样的学校，才能这么悠游。中道老师念的是有名的升学高中，高三时一定没有心思管什么文化节吧？”

听了礼子的话，正晴苦笑着摇摇手。“我们学校也有高三学生对文化节很投入的。大概有不少人是在准备考试之余当消遣。我也一样，高三秋天时还是无心念书，有什么活动，马上就乐翻天。”

“哎呀，是吗？不过，那一定是因为老师成绩优秀，才能那么从容。”

“哪里，没这回事，真的。”正晴不断摇手。

唐泽雪穗就读的是清华女子学园，正晴听说她是从清华的初中部直升的。她还准备直升同一所学校的大学。若高中时期成绩优秀，只须面试便能进入清华女子大学。只不过视志愿学科而定，入学的关卡有时也可能极难通过。雪穗的志愿是竞争最激烈的英文系。为了确保获得直升的机会，她的学业成绩必须在全学年始终名列前茅。

雪穗几乎所有科目成绩都很优秀，只有数学稍弱。为此担心的礼子才想到聘请家教老师。

希望设法一直到高三上学期都维持前几名的成绩——这是最初见面时礼子提出的希望。因为推荐入学之际，至三年级上学期为止的成绩都会纳入参考。

“雪穗如果那时候上公立初中的话，明年就得准备考大学，那更辛苦了。想到这一点，我觉得当时让她进现在这所学校，真是做对了。”唐泽礼子双手捧着玻璃杯，感慨万千。

“是啊，考试真的是越少越好。”正晴说。这是他平常的想法，过去也常对他辅导的学生家长这么说。“所以，最近有越来越多家长在孩子上小学的阶段，便选择这一类私立附属中小学。”

礼子郑重地点头。“是呀，这么做是最好的安排，我对侄甥辈也这么说。孩子的考试，最好在很早的阶段一次解决。越往后，要进好学校就越难。”

“您说得一点也没错。”正晴点点头，随即稍觉疑惑地问道，“雪穗小学上的是公立学校吧，那时候没有参加考试吗？”

礼子沉思般偏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略显迟疑。不久，她抬起头来。“如果当时她在我身边，我一定会这样建议，但是那时候我还没和她住在一起。大阪这个地方和东京比起来，会想到让孩子进私立学校的父母很少。最重要的是即使想上私立学校，当时那孩子的环境也不允许。”

“啊，哦……”正晴有些后悔，自己恐怕问了一个微妙的问题。雪穗并非唐泽礼子的亲生女儿，这事在他接下这份工作时便听说了。但是，她是在何种情况下成为养女的，根本没有人告诉他，以前也从未提及。

“雪穗的亲生父亲算是我的表弟，不过在她还小的时候便意外过世了，所以家境不是很好。他太太虽然出去工作，但一个女人要养家养孩子，实在不容易。”

“她亲生母亲怎么了？”

正晴一问，礼子的表情更加忧郁。“也是意外身亡，我记得是雪穗刚升上小六的时候。好像是……五月吧。”

“车祸吗？”

“不是，是煤气中毒。”

“煤气……”

“听说是炉子上开着火煮东西，人却打盹睡着了。后来汤汁溢出来浇熄了火苗，睡着了没发现，就这样中毒了。我想她一定是累坏了。”礼子悲伤地蹙起细细的眉毛。

正晴想，这很有可能。最近都市住户渐渐改用天然气，一般不再发生因煤气造成的一氧化碳中毒，但从前经常发生类似的意外。

“尤其可怜的，是发现她身亡的就是雪穗。一想到雪穗当时受到多大的惊吓，我就心疼不已……”礼子沉痛地摇头。

“她自己发现的吗？”

“不，听说房间上了锁，她请不动产管理员来开锁，我想她是和管理员一起发现的。”

“哦，和管理员一起啊。”

正晴想，那人真是遇到无妄之灾，发现尸体时，一定吓得面无人色。

“雪穗就是因为那次意外变得无依无靠了啊。”

“是啊，葬礼我也出席了，雪穗倚着棺木号啕大哭。看到她那个模样，连我们大人也跟着心碎了……”

或许是心中浮现出当时的情景，礼子频频眨眼。

“所以，呃，唐泽女士便决定收养她？”

“是的。”

“是因为唐泽女士和她家往来最密切吗？”

“坦白说，我和雪穗的生母并没有怎么往来。两家虽然算是距离较近，却也不能轻松步行来回。不过，我和雪穗倒是从文代女士去世前就经常见面了。她常到我这里来玩。”

“哦……”

雪穗为什么会自己跑到和母亲并无亲密往来的亲戚家玩？正晴感到不解。也许是他的疑惑显现在脸上，礼子便接着说明：“我和雪穗第一次见面，是在她父亲七周年忌的时候。我们聊了一会儿，她对我懂得茶道似乎非常感兴趣，兴致勃勃地问了好多问题。我就说，既然这么有兴趣，就来我家玩吧，这应该是她母亲去世前一两年的事。后来，她真的很快就来找我了。我有点吃惊，因为当时只是随口说说。不过，她似乎是真心想学茶道，我也因为一个人住，相当寂寞，就以半当游戏的心态教她。她几乎每个星期都会自己坐公交车来找我，喝我泡的茶，告诉我学校里发生的事。不久，她的到访便成为我最期待的一件事。有时候她因为有事不能来，我就觉得好寂寞。”

“雪穗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学茶道的？”

“是的。不过，不久她也开始对插花产生兴趣。我插花的时候，她会在旁边兴致勃勃地观看，有时也会插手玩玩，还要我教她怎么穿和服。”

“简直就像新娘教室。”正晴笑着说。

“就是那种感觉。不过，因为她还小，应该说是扮家家酒吧，那孩子啊，还会学我说话呢。我说那多让人害臊，要她别学了，她却说在家里听妈妈讲话，连自己也言语粗俗起来，所以要在我这里改过来。”

他这才明白，雪穗那种高中女生身上难得一见的高雅举止，原来是从那时培养起来的。当然，前提是本人要有意愿。

“说到这里，雪穗说话真没什么关西口音。”

“我和中道老师一样，以前一直住在关东，几乎不会讲关西话，不过她说这样才好。”

“我也不太会说关西话。”

“是啊，雪穗说和中道老师交谈很轻松。要是和操着浓重大阪口音的人说话，还得小心不受影响，说起话来很累人。”

“哦，可她明明是在大阪出生长大的啊。”

“她说她就是讨厌这一点。”

“真的？”

“是啊。”刚迈入老年的妇人撇嘴点头后，又微微偏头，“只不过呢，有一点让我有些担心。那孩子一直和我生活在一起，我怕她会少了年轻女孩应有的活泼。要是她不规矩，我也会头疼，但是她太乖了，我甚至觉得叛逆一点也不为过。中道老师，如果您方便的话，请带她出去玩。”

“咦？我？可以吗？”

“当然，中道老师我放心。”

“唔。那么，下次我带她出去好了。”

“请您务必这么做，我想她一定会很高兴。”

礼子的话似乎告一段落了，正晴再度伸手拿玻璃杯。这段对话并不枯燥，因为他正想多了解雪穗。然而，他认为礼子似乎不完全了解自己的养女。唐泽雪穗这个女孩，既不像礼子认为的那么守旧，也不会太过乖巧。有件事令他印象深刻。七月的时候，像平常一样上完两个小时的课后，他喝着送上来的咖啡，和雪穗闲聊。当时的话题必定与大学生活脱不了关系，因为他知道她喜欢听这个。

他们闲聊了五分钟后，有人打来电话。礼子来叫她，说是“一个英语辩论大会办事处的人要找你”。

“哦，我知道了。”雪穗点点头，下楼去了。正晴把咖啡喝完，站了起来。

他下楼的时候，雪穗正站在走廊上的电话架旁说话，表情看起来有点凝重。但当他向她打手势，表示要回家的时候，她笑容可掬地向他点头，轻轻挥手。

“雪穗真厉害，要参加英语辩论赛。”正晴对送他到玄关的礼子说。

“是吗？我完全没听她提起。”礼子偏着头说。

离开唐泽家后，正晴进了四天王寺前站旁的一家拉面店，吃迟来的晚餐，这已经成为他每星期二的习惯。他一边吃着饺子和炒饭，一边看店里的电视，但不经意地透过玻璃窗向外看时，正好瞥到一个年轻女孩快步走向大街。正晴顿时睁大了眼睛，因为那不是别人，正是雪穗。

会是什么事？他从她的表情感觉到事情非比寻常。她来到大街上，匆匆拦了出租车。时钟的指针指着十点。再怎么想，都只有一个结论——一定是有什么突发事件。

正晴很担心，便在拉面店打电话到唐泽家。铃声响了几次之后，礼子接起电话。

“哎呀，中道老师。有什么事吗？”听到他的声音，她意外地问，丝毫没有急切的感觉。

“请问……雪穗呢？”

“雪穗？我叫她来接。”

“咦？她现在就在旁边吗？”

“没有，在房里。她说明天社团有事，一早就要集合，要早点睡。不过她应该还醒着。”

一听到这几句话，正晴立刻有所警觉，发现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

“啊，那就不用了。下次到府上拜访时，我直接跟她说，不是什么急事。”

“啊？可是……”

“真没关系，请别打扰她，让她睡吧，打扰您了。”

“哦。那么，明天早上我再告诉她中道老师打过电话找她。”

“好，那就请您转告。对不起，这么晚还打扰您。”正晴急忙挂断电话，腋下已经被汗水浸湿。

雪穗多半是瞒着母亲偷偷外出的，也许和刚才的电话有关。虽然对她的目的地大感好奇，但正晴不想妨碍她。但愿雪穗的谎言不会因为自己这个电话被拆穿，他想。

他的担忧第二天便解除了，因为雪穗打电话给他。“老师，妈妈说昨晚您打电话给我。对不起，我今天一早社团有练习，昨天很早就睡了。”

听到她这么说，正晴便知道她对礼子说的谎并没有被拆穿。

“也没有什么事，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点担心。”

“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到你一脸沉重地搭上出租车。”

一时间她没有说话，然后才低声道：“原来老师看到了。”

“我在拉面店里啊。”正晴笑着说。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老师帮我和妈妈保密了对不对？”

“因为要是被你妈妈知道，可能会不太妙。”

“嗯，没错，那就不太妙了。”她也笑了。

原来事情没有那么严重——正晴从她的反应猜想。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看和之前那个电话有关。”

“老师太犀利了，一点也没错。”说着，她把声音压低，“其实，是我朋友自杀未遂。”

“啊？真的吗？”

“好像是被男朋友甩了，一时冲动才那么做，我们几个好朋友急忙赶去她那里。可是，这种事总不能跟妈妈说。”

“是啊。那你朋友呢？”

“嗯，已经没事了。看到我们之后，她就恢复了理智。”

“那真是太好了。”

“她真是太傻了，不过就是男人嘛，何必这样就寻死。”

“没错。”

“所以喽，”雪穗开朗地继续说，“这件事就麻烦老师保密了。”

“好，我知道。”

“那么，下星期见。”她挂断电话。

回想起当时的对话，正晴至今仍不禁苦笑。他万万没有想到会从她嘴里听到“不过就是男人嘛”这种话。他深深体会到，年轻女孩的内心实在不是旁人能够想象的。不必担心，令千金并不像您想象的那么稚嫩——他很想对眼前的老妇人这般说。

当他把茶喝完时，玄关传来格子门打开的声音。

“好像回来了。”礼子站起身。

正晴也离开座位，利用面向庭院的玻璃门反射出的影子，迅速检查头发是否凌乱。你这笨蛋，脸红心跳个什么劲儿啊！——正晴臭骂映在玻璃上的自己。

2

中道正晴隶属于北大阪大学工学院电机工程学系第六研究室，选择的毕业研究主题是利用图形理论的机器人控制。具体地说，是根据单一方向的视觉辨识，使计算机判断该物体的立体形状。

他坐在书桌前修改程序时，研究生美浓部叫他：“哎，中道，来看看这个。”美浓部坐在惠普个人电脑前，盯着屏幕。

正晴站在学长身后，看向黑白画面，那里显示出三个格眼细密的方格和一个类似潜水艇的图案。他认得这个画面，那是他们称为“Submarine”的游戏，内容是尽快击沉潜藏于海底的敌方潜水艇。从三个坐标显示的几项数据推测敌人的位置，正是这个游戏的乐趣所在。当然，如果只顾攻击，己方的位置便会遭敌人察觉，招致鱼雷反击。

这个游戏是第六研究室的大学生和研究生利用研究余暇做出来的，程序的编写与输入均以共同作业进行，可说是他们的地下毕业研究。

“有什么不对？”正晴问。

“你仔细看，这跟我们的‘Submarine’有点不同。”

“咦！”

“像这个坐标显示的方式，以及潜水艇的形状也有点不同。”

“怪了，”正晴凝神仔细观察，“是啊。”

“很奇怪吧？”

“是啊，有人改过程序了？”

“不是。”

美浓部重新启动电脑，按下放置在身旁的录音机按键，取出磁带。这部录音机不是用来听音乐，而是个人电脑的外接储存装置。虽然IBM已经发布了使用碟形磁盘的储存方式，但个人电脑的外接储存装置大多仍使用卡带。

“我把这个放进去，启动后就是刚才那样。”美浓部把卡带递给正晴。卡带上的标签只写着“MarineCrash”，是印刷体，不是手写的。

“‘MarineCrash’？这是什么？”

“三研的永田借我的。”美浓部说。三研是第三研究室的简称。

“他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因为这个。”美浓部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车票夹，抽出一张折起的纸，看来是从杂志里剪下的。他把那张纸摊开。

各式个人电脑游戏邮购——一行字映入眼帘。下面还有产品名称和该游戏的简单说明，以及售价表。产品共约三十种，价钱便宜的一千多元，昂贵的大约五千元出头。

“MarineCrash”在表格中段，字体较粗，还附注“娱乐性★★★★”。用粗体标明的还有另外三种，但标示四颗星的只有这个，一看就知道卖方强力推荐。

从事售卖的是一家叫“无限企划”的公司，正晴既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这是什么？原来有人在做这种邮购业务？”

“最近有时候会看到，我没注意，不过三研的永田说他早就知道。看到这个‘MarineCrash’的游戏内容跟我们的‘Submarine’很像，他觉得奇怪。后来，他有朋友在这里下订单买东西，他去借来看。结果就像你看到的，内容一模一样。他吓了一跳，跑来告诉我。”

“嗯……”正晴一头雾水，“这是怎么回事？”

“‘Submarine’，”美浓部说着往椅背靠去，金属挤压摩擦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是我们的原创作品。没错，说得精确一点，我们是拿麻省理工学生做的游戏为基础，可是，这是靠我们自己的创意开发出来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在毫不相关的地方想到同样的创意，还具体地做出来，这种偶然可以说几乎不存在，对吗？”

“这么说……”

“唯一的可能，就是我们当中有人把‘Submarine’的程序泄露给这家‘无限企划’。”

“不会吧？”

“你想得到其他的可能吗？手上有‘Submarine’的，只有参与制作的成员，如果不是特殊情况，也不随便出借。”

对于美浓部的质疑，正晴无话可说。的确，他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事实摆在眼前，酷似“Submarine”的游戏正通过邮购渠道出售。

“要集合大家吗？”正晴提议。

“有这个必要。马上就要午休了，叫大家吃过饭后到这里集合吧。问过所有人可能会有线索。当然，前提是那人没有说谎。”美浓部嘴角一撇，用指尖把金边眼镜往上推。

“我实在很难想象有人会背着大家，把东西卖给商人。”

“中道，你要相信大家是你的自由，但有人出卖我们，这是不争的事实。”

“也不一定是蓄意吧？”

听到正晴的话，美浓部扬起一道眉毛：“什么意思？”

“也可能是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别人偷走了程序。”

“你是说，嫌疑人不是成员，而是他身边的人？”

“是。”虽然对“嫌疑人”这种说法有点排斥，正晴还是点点头。

“不管怎样，都有必要询问所有人。”说着，美浓部将双手盘在胸前。

参与“Submarine”研制的，包括美浓部在内共有六人，大家在午休时间全部聚在第六研究室。美浓部报告了事情的经过，但所有人都坚称自己一无所知。

“先不说别的，做这种事，肯定会像现在这样露出马脚，哪有人会笨到想不到这一点。”一个四年级学生对美浓部说。

另一个人则说：“既然要卖，当然是跟大家商量后我们自己卖啊，这样赚的钱绝对更多。”

有没有人曾经把程序借给别人？美浓部提出这个问题。有三个学生回答，曾经借给朋友玩过，但都是在本人在场的情况下，每个人都确定朋友没有时间复制程序。

“这么说，可能是有人擅自把程序拿了出去。”美浓部要每一个人交代记载程序的卡带的去向。但是，没有任何人遗失。

“大家再想一想。既然不是我们，那么就是我们身边有人擅自把‘Submarine’卖给别人，而出钱买下的人，竟公然拿来兜售。”美浓部心有不甘地依次注视大家。

解散后，正晴回到座位，再度确认记忆。最后的结论是至少自己的卡带没有被人偷拿的可能。平常，他都把储存了其他数据的卡带和“Submarine”卡带收在家里书桌抽屉里。带出来的时候也随身片刻不离，甚至从未把卡带留在研究室里。换句话说，东西绝对不可能从他这里遭窃。

话虽如此，这件事却让他有了全然不同的感想。他完全没有想到他们的游戏之作竟然可以成为商品，或许，这将是一项全新的商机……

3

正晴想起唐泽雪穗的身世，是在与礼子交谈后半个月左右，他陪朋友到位于中之岛的府立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这位朋友是他在冰球社的同伴，姓垣内。垣内为了写报告，正在调查以前的新闻报道。

“哈哈！对对对，就是那时候，我也常被叫去买卫生纸。”垣内看着摊开的报纸缩印本，小声地说。桌上放着十二册缩印本，从一九七三年七月份到一九七四年六月份，每月一册。

正晴从旁边探头去看。垣内看的是一九七三年十一月二日的报道，内容是大阪千里新市镇的超级市场内，卫生纸卖场挤进了三百名消费者。

那是石油危机时的事情，垣内正在调查电力能源需求，必须阅览当时的相关报道。

“东京也有抢购囤积的情形吗？”

“好像有。不过首都圈那边，应该是抢清洁剂抢得比卫生纸凶。我表弟说，他不知道被叫去买过多少次。”

“哦，这里也写着，有主妇在多摩的超市买了市价四万元的清洁剂。这该不会就是你亲戚吧？”垣内笑着逗他。

“胡说八道。”正晴也笑着回答。

正晴心想，自己那时在做些什么呢？他当时正读高一，刚搬到大阪不久，正努力适应新环境。

他突然想不知道那时雪穗几年级，在心里算了算，应该是小学五年级。但他无法想象她小学时的模样。接着，他便想起唐泽礼子的话：“是意外身亡，我记得是雪穗刚升上小六的时候。好像是……五月吧。”她指的是雪穗的亲生母亲。雪穗读小六……就是一九七四年了。

正晴从缩印本中找出一九七四年五月份那一册，在桌上摊开。

那个月发生过“众议院通过修订《大气污染防治法》”、“主张女权的女性为反对《优生保护法修正案》于众议院集会”等事件。还有日本消费者联盟成立、东京都江东区7-Eleven第一家店开业的报道。

正晴翻到社会版，不久便找到一则小篇幅报道，标题是“大阪市生野区煤气炉熄火造成一人中毒身亡”，内容如下：

廿二日午后五时许，大阪市生野区大江西七丁目吉田公寓一○三室房客西本文代（女，三十六岁），被公寓管理公司的员工发现倒在屋内，经紧急呼叫救护车急救，但西本女士到院前已身亡。据生野分局调查，发现尸体时屋内煤气弥漫，西本女士可能死于煤气中毒。现正针对煤气外泄的原因进行调查，研判极有可能是煤气灶上加热的大酱汤溢出导致熄火，西本女士却未发现。

就是这个！正晴很有把握。报道与唐泽礼子告诉他的几乎完全一致。目击者中并未出现雪穗的名字，这应该是报社基于新闻道德作的处理。

“你看什么那么认真？”垣内从旁边探头过来。

“哦，没什么大不了的。”正晴指着报道，说是发生在家教学生身上的事。

垣内大为惊讶。“哦，竟然还上了报，真不简单。”

“又不是跟我有关。”

“可你不是在教那个小孩吗？”

“那倒是。”

“嗯……”垣内不明所以地发出钦佩的鼻音，又看了一次报道，“生野区大江，在内藤家附近嘛。”

“哦，内藤？真的？”

“嗯，应该没错。”

他们说的内藤是冰球社的学弟，比正晴低一届。

“下次我问问内藤好了。”正晴边说边把报纸上吉田公寓的住址抄下来。

他在两个星期后才向内藤问起这件事。因为上了大四，已经不参与冰球社的活动，也鲜有机会和学弟碰面。正晴到社团，也是因为缺乏运动开始发胖，想稍微活动一下筋骨。

内藤体格瘦小。虽然拥有高超的溜冰技巧，但体重不够，近距离接触时不耐撞，实力并不太强。但他为人细心周到，又懂得照顾别人，所以在社内主要是担任干部。

正晴趁着在操场上做体能训练的空当找上内藤。

“哦，那件意外。我知道，那是几年前的事来着？”内藤边用毛巾擦汗边点头，“就在我家附近，虽说不是隔壁，但也没几步路。”

“那件意外当时在你们那里是不是成了话题？”正晴问。

“那应该叫话题吗？倒是有一些奇怪的流言。”

“奇怪的流言？”

“嗯，说不是意外，而是自杀之类的。”

“你是说，开煤气寻死？”

“对。”回答后，内藤看着正晴，“怎么了，中道学长？有什么不对？”

“唔，其实是跟我认识的人有关。”他向内藤说明缘由，内藤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原来中道学长在教那一家的小孩。真是很巧。”

“对我来说没什么巧不巧的。不过，你再说仔细一点，为什么会有自杀的流言？”

“不知道，我不太清楚，那时我才念高中。”内藤偏了一下头，立刻似乎想起了什么，往手上捶了一拳，“啊！对了，去问那里的大叔，他可能知道什么。”

“谁啊？”

“我租停车位的不动产的大叔。他曾说过，因为房客在公寓里开煤气自杀，把他害惨了。他说的大概就是那间公寓吧？”

“不动产？”一个念头从正晴脑中闪过，“你说的是发现尸体的人？”

“咦，那个大叔吗？”

“发现尸体的好像是出租公寓的不动产公司的人，可以麻烦你帮我确认一下吗？”

“啊……可以。”

“拜托你了，我想详细了解一下。”

“好。”

体育类社团里长幼有序。学长托他这种麻烦事，内藤虽然感到困惑，也只能抓抓脑袋点点头。

第二天傍晚，正晴坐在内藤驾驶的丰田卡瑞那前座上，这是内藤以三十万元向表哥买的二手车。

“抱歉，麻烦你这种事。”

“哪里，我无所谓，反正就在我家附近。”内藤和颜悦色地说。

前一天答应的事，学弟立刻就办了。他打电话给为自己介绍停车位的不动产中介，确认对方是否是五年前煤气中毒案的目击者。对方表示发现尸体的人不是他，而是他儿子，他儿子目前在深江桥经营另一家店。深江桥位于东成区，在生野区北边。抄写了对方电话号码并绘有简图的便条，现在就在正晴手里。

“中道学长果然很认真。是因为了解家教学生的身世，对教学有帮助对不对？我打工的时候，实在没办法做到这种程度。”内藤佩服地说。看他自行如此解释，正晴不置可否。

事实上，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他知道自己受到雪穗强烈吸引，但他并非因此才想知道她的一切。照他的看法，他认为过去的事根本无关紧要。

他想，大概是因为无法了解她吧。即使他们的距离近得可以触碰彼此，言谈也很亲近，但有时他仍会蓦然觉得她遥不可及。他不明白为什么，并因此心生焦躁。

内藤不时和他攀谈，讲的是今年新加入的社员。“每人程度都好不到哪里去。有经验的人很少，所以今年冬天是关键。”把队伍成绩看得比自己的学分更重的内藤，脸色略带凝重。

田川不动产深江桥店位于自干道中央大道转弯的第一条路上，刚好就在阪神高速公路东大阪线高井田交流道旁。店里，一个瘦子正在书桌前填写文件，看来没有别的职员。瘦子看到他们，便道：“欢迎光临，找公寓吗？”显然以为他们想找房子。

内藤向他解释，他们是来打听吉田公寓那次意外事件的。“我向生野店的大叔打听，他说遇到那件意外的是这边的店长。”

“哦，没错。”田川警惕的眼神在两个年轻人脸上交替，“都过了这么久，为什么还问这个？”

“发现尸体时，有一个女孩也在场吧？”正晴说，“一个名叫雪穗的女孩，那时她姓西本……没错吧？”

“对，是西本家。你是西本的亲戚？”

“雪穗同学是我的学生。”

“学生？哦，原来你是学校老师。”田川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再次看了看正晴，“这么年轻的老师！”

“是家教老师。”

“家教？哦，明白了。”田川眼中露出轻蔑，“那孩子现在在哪里？她妈妈死了，不就无依无靠了吗？”

“她被亲戚收养了，一户姓唐泽的人家。”

“哦。”田川似乎对姓氏不感兴趣，“她好不好？后来再没见过了。”

“很好，现在念高二。”

“已经这么大了。”

田川从柔和型七星烟盒里抽出一根，衔在嘴里。正晴看在眼里，心想，没想到他挺赶时髦的。这种烟在两年多前推出，尽管一般风评认为味道不佳，但甚受喜新厌旧的年轻人欢迎。正晴的朋友有一大半都放弃了老七星，改抽这个。

“她是怎么跟你说这件事的？”吐了一口烟后，田川问道。他一看对方年纪比他小，口气变得不客气起来。

“她说受过田川先生很多帮助。”

这当然是谎话，他没跟雪穗提过这件事。他怎么忍心碰触她的痛处？

“哎，也说不上什么帮助！那时吓都吓死了。”

田川往椅背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然后一五一十地说起发现西本文代尸体时的情景，可能正好闲着没事做。正晴也得以掌握整起意外的概况。

“比起发现尸体那时，后来的事更麻烦。警察跑来问东问西。”田川皱起眉头。

“都问些什么？”

“进屋时的事。我说我除了打开窗户、关掉煤气总开关外，没有碰其他地方，不知他们是哪里不满意，还问我有没有碰锅、玄关是不是真的上了锁，真服了他们。”

“锅有什么问题？”

“我也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如果是大酱汤冒出来，锅四周应该更脏才对。话是这么说，事实就是冒出来的汤浇熄了火，又有什么办法？”

听着田川的话，正晴心里想象当时的状况。他自己也曾在煮方便面时，不小心让锅里沸腾的热水冒出来过。那时锅四周的确会弄脏。

“话说回来，能够让请得起家教的家庭收养，就结果来说，对她也是好事一桩吧。跟那种母亲生活在一起，她大概只有吃苦的份。”

“她母亲有什么不对？”

“她有没有什么不对我不知道，可是生活应该很苦。以前是在乌龙面店之类的地方工作，也是勉强才付得起房租，而且还有积欠哩！”田川朝着上空吐烟。

“这样啊。”

“可能是因为日子过得很苦吧，那个叫雪穗的女孩冷静得出奇。发现她母亲尸体的时候，连一滴眼泪也没流。这倒是吓了我一跳。”

“哦……”正晴颇感意外，回视田川。礼子对他说过，雪穗在文代的葬礼上号啕大哭。

“那时，有人认为可能是自杀，对吧？”内藤从旁插话。

“啊，没错没错。”

“那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有好几件事表明，这样比较讲得通。不过我是从一个一直跑来找我的警察那里听来的。”

“讲得通？”

“是哪些啊？很久了，我都忘了。”田川按着太阳穴，但不久便抬起头来，“啊啊，对了。西本太太吃了感冒药。”

“感冒药？这有什么不对吗？”

“吃的不是普通的量。照空药袋看，好像是一次就吃了一般用量的五倍还不止。记得他们说，尸体被送去解剖，结果证明真的吃了那么多。”

“五倍还不止……那的确很奇怪。”

“所以警察才怀疑，是不是为了助眠。不是有种自杀方法，是吃安眠药加开煤气吗？他们才会怀疑是不是因为安眠药很难买，才用感冒药代替。”

“代替安眠药……”

“好像还喝了不少酒，听说垃圾筒里有三个杯装清酒的空杯子。人家说那个太太平常几乎不喝酒，所以也是为了入睡才喝的吧？”

“唔。”

“啊，对了，还有窗户。”可能是记忆渐渐复苏的缘故，田川打开了话匣子。

“窗户？”

“有人认为房间关得死死的，太奇怪了。她们住处的厨房没有排气扇，做饭时本该把窗户打开。”

正晴闻言点头，的确如此。

“不过，”他说，“也有可能是忘了打开。”

“是啊，”田川点点头，“这不能算是自杀的有力证据。感冒药和杯装清酒也一样，别的解释也说得通。更何况，有那孩子作证。”

“那孩子是指……”

“雪穗。”

“作什么证？”

“她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证实说她妈妈感冒了，还有她妈妈觉得冷的时候，偶尔也会喝清酒。”

“啊，是这样。”

“刑警他们说，就算感冒吃药，那个药量也太奇怪了，可是她吃那么多药到底想干吗，只有问死者才知道了。再说，要自杀干吗特地把锅里的大酱汤煮到冒出来呢？因为这样，后来就当作意外结案了。”

“警察对锅有疑问吗？”

“天知道。反正那也不重要吧？”田川在烟灰缸里把烟摁熄，“警察说要是早三十分钟发现，或许还有救。不管是自杀还是意外，她就是注定要死吧。”

他话音刚落，有人从正晴他们身后进来了，是一对中年男女。“欢迎光临！”田川看着客人出声招呼，脸上堆满生意人的亲切笑容。正晴明白他不会再理睬自己，便向内藤使个眼色，一同离开。

4

略带棕色的长发遮住了雪穗的侧脸。她用左手中指把发丝挽在耳后，但仍遗漏了几根。正晴非常喜欢她这个拨头发的动作，看着她雪白光滑的脸颊，便会忍不住生出一股想吻她的冲动，从第一次上课便是如此。

求空间中两个面相交时的直线方程式——雪穗正在解这一问题。解法已经教过，她也懂了，所以她手里的自动铅笔几乎未曾停过。

距离正晴规定的时间还有很久，她便抬起头说：“写完了。”正晴仔细检查她写在笔记上的公式。每个数字和符号都写得很清楚，答案也正确。

“答对了，非常好，无可挑剔。”他看着雪穗。

“真的？好高兴哦。”她在胸前轻轻拍手。

“空间坐标方面你大概都懂了。只要会解这个问题，其他的都可以当作这一题的应用题。”

“可不可以休息一下？我买了新红茶呢。”

“好，你一定有点累了。”

雪穗微笑着从椅子上站起，离开房间。

正晴仍坐在书桌旁，环视房间。她去泡茶的时候，他都单独留在房里，但这段时间总是让他坐立难安至极点。坦白说，他很想探索房间的每个角落，想打开小小的抽屉，也想翻开书架上的笔记本。不，即使只知道雪穗用的化妆品品牌，一定也会得到相当的满足。但是，如果他到处乱翻，碰了房间里的东西，被她发现了……一想到这里，他只敢安安分分地坐着。他不想被她瞧不起。

早知如此，就把杂志带上来了，他想。今天早上，他在车站零售摊买了一本男性流行杂志。但杂志在运动背包里，那被他留在了一楼的玄关。背包不但脏，又是他练习冰球时用的大包，他习惯上课时把它留在下面。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看着室内。书架前有一台粉红色的小型录音机，旁边堆着几卷卡带。

正晴稍稍起身，好看清楚卡带的标示。上面有荒井由实、OFFCOURSE等名字。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好，从卡带联想到全然无关的事——“Submarine”。他们今天再次在美浓部主导下交换消息，但对于程序从何泄露仍无头绪。另外，美浓部打电话到出售卡带的“无限企划”公司，也一无所获。

“我问他们是怎么拿到程序的，对方坚持不肯透露。接电话的是个女人，我请她叫技术人员来听，也不得其门。他们一定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勾当，我看目录上其他商品的程序一定也是偷来的。”

“直接去他们公司呢？”正晴提议。

“我想没有用，”美浓部当下便驳回，“你去抗议说他们的程序是从我们这里剽窃的，他们也不会理你。”

“如果拿‘Submarine’给他们看呢？”

美浓部依然摇头。“你能证明‘Submarine’是原创作品吗？只要对方说一句你是抄袭‘MarineCrash’的，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听了美浓部的话，正晴越来越懊恼。“照学长的说法，岂不是什么程序都可以偷来卖了？”

“没错。”美浓部冷冷地说，“这个领域迟早也需要著作权的保护。其实，我把事情告诉了懂法律的朋友。我问他，如果能证明他们偷了我们的程序，可以要求什么赔偿。他的回答是‘No’。换句话说，根本很难，因为没有先例可循。”

“怎么这样……”

“正因为这样，我巴不得找到罪魁祸首，找到以后，绝对要他好看。”美浓部恶狠狠地说。

就算找到剽窃者，顶多也只能揍他几拳吧。正晴备感无力，脑海里浮现出同伴的脸。到底是谁这么粗心，让人偷走了程序？他真想数落那家伙一顿。

原来程序也是一种财产啊——正晴再次这么想，以前他鲜少意识到这一点。到目前为止，由于这程序对他而言非常重要，存放处置都很小心，却几乎从未想过会有人偷。

美浓部提议，每个人把自己曾对其展示、提及“Submarine”的名单列出来，理由是“会想到剽窃‘Submarine’的人，一定对它有所了解”。大家都把想得到的名字列了出来，人数多达数十人。研究室的人、社团伙伴、高中时代的朋友等等，什么人都有。

“这当中应该有人和‘无限企划’有所关联。”美浓部注视着抄录了名字的报告用纸，叹了口气。

正晴能够理解他叹气的原因，即使有所关联，也不见得是直接的。这数十人当中，不乏再延伸出更多分支的可能性。果真如此，要实际追踪调查谈何容易！

“每个人去问自己提过‘Submarine’的人吧，一定可以找到线索。”

同伴们纷纷对美浓部的指示颔首赞成。正晴虽然点头，心里却不禁怀疑：这么做真的能找到剽窃者吗？

他几乎没有和别人提过“Submarine”，对他而言，制作游戏也是研究的一环，这种专业的话题，外行人多半感到枯燥乏味，而且游戏本身的趣味性也远不及“太空侵略者”。

不过，有一次他把“Submarine”的事告诉过一个完全无关的人，那个人正是雪穗。

“老师在大学里做什么研究呀？”

听到她这么问，正晴先说起毕业研究的内容，但影像解析和图形理论对一个高二女生自然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雪穗脸上虽然没有明白表示无聊，但听到一半，显然失去了兴趣。为引起她的注意，他提起游戏。她眼睛随之一亮。

“哇！听起来好有趣哦，你们做的是什么样的游戏？”

正晴在纸上画出“Submarine”的画面，向她说明游戏内容。雪穗听得出神。

“好厉害哦，原来老师会做这么厉害的东西呀！”

“不是我一个人，是研究室的伙伴一起做的。”

“可是，整个架构老师不是都懂吗？”

“是。”

“所以还是很厉害呀！”

在雪穗的注视下，正晴感觉心头火热起来。听到她说赞美的话，是他无上的喜悦。

“我也好想玩玩看哦。”她说。

他也想实现她这个愿望，问题是他没有电脑，研究室里虽然有，但总不能带她去。说明了这一点，她露出失望的神情。

“这样啊，真可惜。”

“如果有个人电脑就好了。可我朋友也都没有，因为那很贵。”

“只要有个人电脑就可以玩了？”

“对，把卡带里存的程序输进去就行。”

“卡带？什么卡带？”

“就是普通的磁带。”

正晴向雪穗解释卡带可以作为电脑的外接储存装置。不知为何，她对这件事深感兴趣。

“喏，老师，可不可以让我看看那卷卡带？”

“咦？你要看卡带？当然可以，可是看也没用，那就是普通的卡带，跟你的一模一样。”

“有什么关系，借我看看嘛。”

“哦，那好。”

大概雪穗以为电脑用品或多或少和普通卡带有所不同。明知她会失望，又去上课时，正晴还是从家里把卡带带了过去。

“耶，真的是普通的卡带。”她把记录了程序的卡带拿在手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不是说过了吗？”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卡带也有这种用途。谢谢老师。”雪穗把卡带还给他，“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吧？忘了带走就糟了，最好现在马上收进包里。”

“啊，是啊。”正晴深以为然，便离开房间，把卡带收进放在一楼的包内。雪穗和程序的关系仅止于此。此后，她和正晴都再没提起“Submarine”。

这段经过他并没有告诉美浓部他们，因为没有必要。他确定雪穗偷窃程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应该说，一开始他就完全没有将她列入考虑。

当然，若雪穗有意，那天完全可以从运动背包里偷偷取走卡带。她只须假装上洗手间，溜到一楼即可。

但她拿了又能怎样？光偷出来是没有用的。要瞒住他，必须在两小时内复制卡带，再把原先的卡带放回背包才行。当然，只要有设备就办得到。但她家不可能有个人电脑，复制卡带可不是翻录OFFCOURSE的录音带。

假设她是嫌疑人，的确是一个有趣的幻想题材……想着想着，正晴不觉露出笑容。门恰好在此时打开。

“老师，什么事那么好笑？笑得那么开心。”雪穗端着放有茶杯的托盘，笑道。

“啊，没什么。”正晴挥挥手，“好香！”

“这是大吉岭哦。”

她把茶杯移到书桌上，他拿起一杯，啜了一口，又放回书桌，不料一时失手，茶水洒在牛仔裤上。“哇！我怎么这么笨！”他急忙从口袋里取出手帕，一张对折的纸随之掉落在地板上。

“还好吗？”雪穗担心地问。

“没事。”

“这个掉了。”说着，她捡起那张纸，在看到内容的一刹那，她的一双杏眼睁得更大了。

“怎么了？”

雪穗把那张纸递给正晴，上面写着电话号码，画有简图，还标示出田川不动产。原来正晴把生野店店主写给内藤的便条随手塞进了口袋。

完了！他心中暗自着急。

“田川不动产？是在生野区的那家吗？”她的表情有点僵硬。

“不，不是生野区，是东成区。你看，上面写着深江桥。”正晴指着地图。

“不过，我想那里应该是生野区的田川不动产的分店或姐妹店。那家店是一对父子开的，大概是儿子在打理吧。”

雪穗说得很准确。正晴一面注意不露出狼狈的神色，一面说：“哦，这样啊。”

“老师，你怎么会去那里呢？去找房子？”

“没有，我只是陪朋友去。”

“是吗……”她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我想起一些特别的事。”

“特别的事？”

“以前我住的公寓，就是生野区的田川不动产管理的。我曾在生野区的大江住过。”

“哦。”正晴回避开她的视线，伸手拿茶杯。

“我母亲去世的事，老师知道吗？我是说我生母。”她的声音很平静，听起来比平常低。

“没有，我不知道。”他拿着茶杯摇头。

雪穗嫣然一笑：“老师，你真不会演戏。”

“呃……”

“我知道，上次我迟到的时候，老师和妈妈聊了很久，不是吗？老师是那时听说的吧？”

“呃，嗯，一点点啦。”他放下茶杯，搔搔头。

雪穗拿起茶杯。她喝了两三口红茶，长出一口气。

“五月二十二日，”她说，“我母亲去世的日子，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正晴默默点头。他也只能点头。

“那天天气有点凉，我穿着妈妈为我织的开襟毛衣上学。那件毛衣我现在还留着。”她的视线望向五斗柜，那里面多半收纳了充满心酸回忆的物品吧。

“你一定吓坏了。”正晴说。他认为应该说些什么，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不该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好像在做梦，当然，是噩梦。”雪穗不自然地笑了，然后又回到原本悲伤的表情，“那天，学校放学后，我跟朋友一起玩，比较晚回家。如果我没有去玩的话，也许可以早一个小时回家。”

正晴明白她话里的含意，那一个小时意义重大。

“如果我早一个小时回家……”雪穗咬了一下嘴唇，继续说，“这样的话，妈妈可能就不会……一想到这里……”

正晴一动也不动，听着她的声音转成哭声。他想掏手帕，却不知该何时掏。

“有时候，我觉得妈妈等于是我害死的。”

“这种想法不对，你又不是明明知道情况却故意不回家。”

“我不是这个意思。妈妈为了不让我过苦日子，吃了很多苦，那天也累得筋疲力尽，才会出事。如果我更懂事一点，不让妈妈吃苦，就不会发生那么悲惨的事了。”

正晴屏住呼吸，看着大滴的泪水从她雪白的脸颊上滑落。他恨不得紧紧抱住她，但当然不能这么做。我这笨蛋！正晴在心里痛骂自己。事实上，从不动产管理员那里听说事件经过后，他脑海里潜藏着一个非常可怕的想象。

在他的想象里，真相应该还是自杀吧。

服用过量的感冒药空药袋，杯装清酒，窗户不合常理地紧闭，这些都应解释为自杀才合理。而与这个结论相悖的，只有浇灭煤气灶的锅。

然而警察说，汤汁虽然浇熄了炉火，锅四周却不太脏。

正晴研判，实际上是自杀，但有人把锅里的大酱汤泼了出来，把现场布置成意外。而且，此人除了雪穗不可能有别人。而她会针对感冒药和酒的疑点加以解释，也就说得通了。

她为什么要将自杀布置成意外呢？应该是为了世人的眼光。考虑到自己以后的人生，母亲自杀身亡只会造成负面影响。

只是，这个想象撇不开一个可怕的疑问。那便是——

雪穗最初发现出事时，她母亲已经气绝，还是尚有一线生机？

田川说，听说只要早三十分钟发现，便能捡回一命。

当时，雪穗有唐泽礼子这位可以依靠的人。或许，雪穗早已在与唐泽礼子的往来中，感觉出万一亲生母亲发生意外，这位高雅的妇人可能会收养她。这么一来，当雪穗发现母亲处于濒死状态，她会采取什么行动？

这正是这个想象最可怕之处。正晴也因考虑至此，没有继续推理下去。但是，这个想法一直挥之不去。

现在，看着她的眼泪，正晴深深感觉到自己的居心是多么卑鄙。这女孩怎么可能那么做呢？

“不能怪你，”他说，“你再说这种话，天国的妈妈也会伤心的。”

“那时候要是我带了钥匙就好了。那我就不用去找不动产管理员，就可以早点发现了。”

“运气真是不好啊。”

“所以，我现在一定会把家里的钥匙带在身上。看，就像这样。”雪穗站起来，从挂在衣架上的制服的口袋里拿出钥匙给正晴看。

“好旧的钥匙圈啊。”正晴看了之后说。

“是呀。这个，那时候也串了家里的钥匙。可是偏偏就在那一天，我放在家里忘了带。”说着，她把钥匙放回口袋。

钥匙圈上的小铃铛发出了叮当的声响。

第五章

1

喧闹声从出了电车车站检票口便没停过。

大学男生竞相散发传单。“×× 大学网球社，请参考。”由于一直扯着喉咙高声说话，每个人的声音都又粗又哑。

川岛江利子没有收下半张传单，顺利走出车站，然后与同行的唐泽雪穗相视而笑。

“真夸张，”江利子说，“好像连别的大学也来拉人呢。”

“对他们来说，今天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日子呀。”雪穗回答，“不过，可别被发传单的人拉走哦，他们都是社团里最基层的。”说完，她拨了拨长发。

清华女子大学位于丰中市，校舍建于尚留有旧式豪宅的住宅区中。由于只有文学院、家政学院和体育学院，平常出入的学生人数并不多，加上都是女孩子，不会在路上喧哗。遇到今天这种日子，附近的住户肯定会认为大学旁不宜居住，江利子这么想。与清华女子大学交流最频繁的永明大学等校的男生大举出动，为自己的社团或同好会寻找新鲜感与魅力兼具的新成员。他们带着渴望的眼神，在学校必经之路徘徊，一遇到合适的新生，便不顾一切展开游说。

“当地下社员就好，只要联谊的时候参加，也不必交社费。”类似的话充斥耳际。

平常走路到正门只要五分钟，江利子她们却花了二十分钟以上。只不过，那些纠缠不清的男生的目标都是雪穗，这一点江利子十分清楚。自从初中与雪穗同班，她对此便已习以为常。

新社员争夺战在学校正门便告终止。江利子和雪穗走向体育馆，入学典礼将在那里举行。

体育馆里排列着铁椅，最前方竖立着写有系名的牌子。她们俩在英文系的位子上并排坐下。英文系的新生约有四十人，但位子超过一半是空的。校方并没有硬性规定开学典礼必须出席，江利子猜想，大多数新生的目的大概都是参加典礼之后举行的社团介绍。

整个开学典礼只有校长和院长致辞，无聊的致辞使得抵挡睡意成为一种折磨，江利子费尽力气才忍住哈欠。

离开体育馆，校园里已经排好桌椅摊位，各社团和同好会都在高声招揽社员。其中也有男生，看样子是与清华女子大学联合举办社团活动的永明大学学生。

“怎么样？要参加什么社团？”江利子边走边问雪穗。

“这个嘛……”雪穗望着各式海报和招牌，看来并非全然不感兴趣。

“好像有很多网球和滑雪的。”江利子说。事实上，光是这两种运动就占了一半。但绝大多数既不是正式的社团，也不是同好会，只是一些爱好者聚在一起的团体。

“我不参加那种。”雪穗说得很干脆。

“是吗？”

“会晒黑的。”

“哦，那是一定的……”

“你知道吗？人的肌肤拥有绝佳的记忆力。听说，一个人的肌肤会记住所承受过紫外线的量。所以，晒黑的肌肤就算白了回来，等到年纪大了，伤害依然会出现，黑斑就是这样来的。有人说晒太阳要趁年轻，其实年轻时也不行。”

“哦，这样。”

“不过，也别太介意了，如果你想去滑雪或打网球的话，我不会阻止的。”

“不会啊，我也不想。”江利子连忙摇头。

看着好友人如其名，拥有雪白的肌肤，她想，的确值得细心呵护。即使她们在交谈，男生依旧如发现蛋糕的苍蝇般前仆后继。网球、滑雪、高尔夫、冲浪——偏偏都是些逃不过日晒的活动，江利子不禁莞尔。自然，雪穗不会给他们机会。

雪穗停下脚步，一双猫咪般微微上扬的眼睛，望着某个社团的海报。江利子也看向那边。在那个社团摆设的桌前，有两个新生模样的女生正在听社员解说。那些社员不像其他社团穿着运动服。无论是女社员，或者应该是来自永明大学的男社员，都穿着深色西装外套，每个人看起来都比其他社团的学生成熟，也显得大方出众。

社交舞社——海报上这么写着，后面用括号注明：“永明大学联合社团”。

像雪穗这样的美女一旦驻足，男社员不可能忽略，其中一人立刻走向她。“对跳舞有兴趣吗？”这个轮廓很深、称得上好看的男生以轻快的口吻问雪穗。

“一点点。不过我没有跳过，什么都不懂。”

“每个人一开始都是初学者，放心，一个月就会了。”

“可以参观吗？”

“当然可以。”说着，这名男生把雪穗带到摊位前，把她介绍给负责接待的清华女子大学社员。接着，他回过头来问江利子：“你呢？怎么样？”

“不用了。”

“哦。”他对江利子的招呼似乎纯粹出自礼貌，一说完便立刻回到雪穗身边。他一定很着急，生怕自己好不容易取得的介绍人身份被其他人抢走。事实上，已经另有三个男生围着雪穗了。

“去参观也好啊。”有人在呆站着的江利子耳边说道。她吓了一跳，往旁边一看，一个高个子男生正低着头看她。

“啊，不了，我不用了。”江利子挥手婉拒。

“为什么？”男生笑着问道。

“因为……我这种人不适合跳社交舞，要是我学跳舞，家人听到一定会笑到腿软。”

“这跟你是哪一种人无关，你朋友不是要参观吗？那你就跟她一起来看看嘛。光看又不必花钱，参观之后也不会勉强你参加。”

“呃，不过，我还是不行。”

“你不喜欢跳舞？”

“不是，我觉得会跳舞是一件很棒的事。不过，我是不可能的，我一定不行的。”

“为什么呢？”高个子男生惊讶地偏着头，但眼含笑意。

“因为，我一下子就晕了。”

“晕？”

“我很容易晕车、晕船，我对会晃的东西没辙。”

她的话让他皱起眉头：“我不懂这跟跳舞有什么关系？”

“因为，”江利子悄声继续说，“跳社交舞的时候，男生不是会牵着女生让她转圈圈吗？《飘》里面，有一幕戏不就是穿丧服的郝思嘉和白瑞德一起跳舞吗？我光看就头晕了。”

江利子说得一本正经，对方却听得笑了出来。“有很多人对社交舞敬而远之，不过这种理由我倒是头一次听到。”

“我可不是开玩笑，我真的很担心会那样啊。”

“真的？”

“嗯。”

“好，那你就亲自来确认一下，是不是会头晕。”说着，他拉起江利子的手，把她带到社团的摊位前。

不知道身边那三个男生说了什么，在名单上填完名字的雪穗正在笑。她蓦地看到江利子的手被一个男生拉着，似乎有些惊讶。

“也让她来参观。”高个子男生说。

“啊，筱冢同学……”负责接待的女社员喃喃道。

“看来，她对社交舞似乎有非常大的误会。”他露出洁白的牙齿，对江利子微笑。

2

社交舞社的社团参观活动在下午五点结束，之后，几个永大男生便约他们看上的新生去喝咖啡。为此而加入这个社团的人不在少数。

当天晚上，筱冢一成来到大阪城市饭店，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摊开笔记本，上面列着二十三个名字。一成点点头，觉得成绩还算不错，虽然不是特别多，至少超过了去年。问题是会有几个人入社。

“男生比往年都来得兴奋。”床上有人说道。

仓桥香苗点起烟，吐出灰色的烟雾。她露出赤裸的双肩，毛毯遮住胸口。夜灯暗淡的光线在她带有异国风情的脸上形成深深的阴影。

“比往年兴奋？是吗？”

“你没感觉？”

“我觉得跟平常差不多。”

香苗摇摇头，长发随之晃动。“今天特别兴奋，就为了某一个人。”

“某一个人？”

“那个姓唐泽的不是要入社吗？”

“唐泽？”一成的手指沿着名单上的一连串名字滑动，“唐泽雪穗……英文系的。”

“你不记得了？不会吧？”

“忘是没忘，不过长相记得不是很清楚，今天参观的人那么多。”

香苗哼了两声：“因为一成不喜欢那种类型的女生嘛。”

“哪种类型？”

“一看就是大家闺秀。你不喜欢那种，反而喜欢有点坏的女生，对不对？就像我这种。”

“没有啊。再说，那个唐泽有那么像大家闺秀吗？”

“人家长山还说她绝对是处女，兴奋得不得了呢。”香苗哧哧地笑了。

“那家伙真是呆瓜一个。”一成苦笑，一面大嚼起客房服务叫来的三明治，一面回忆今天来参观的新生。他真的不太记得唐泽雪穗。她的确给他留下了“漂亮女孩”的印象，但仅止于此。他无法准确地回想起她的长相。只说过一两句话，也没有仔细观察过她的言行举止，甚至连她像不像名门闺秀都无法判断。他记得同届的长山很兴奋，但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她。

留在一成记忆里的，反而是像跟班似的和唐泽雪穗一起来的川岛江利子。素面朝天，衣服也中规中矩，是个与“朴素”这个字眼非常吻合的女孩。

记得应该是在唐泽雪穗填参观名单的时候，川岛江利子站在不远处等待。不管有人从她身旁经过，还是有人大喊大叫，她似乎都不放在心上，仿佛那样的等待对她而言甚至是舒适愉快的。那模样让他联想起一朵在路旁迎风摇曳、无人知其名字的小花。

像是想摘下小花一般，一成叫住了她。本来，身为社交舞社社长的他，并不需要亲自招揽新社员。

川岛江利子是个独特的女孩，对一成的话作出的反应完全出乎他意料，话语和表情令他极感新鲜。在参观会期间，他也很留意江利子。也许应该说不知不觉就会在意她，目光总是转向她。或许是因为她在所有参观者中显得最认真。而且，即使其他人都坐在铁椅上，她自始至终站着，可能是认为坐着看对学长学姐不够礼貌。

她们要离开的时候，一成追上去叫住她，问她作何感想。

“好棒。”川岛江利子说，双手在胸前握紧，“我一直以为社交舞已经落伍了，但是能跳得那么好，真是太棒了。我觉得他们一定是得天独厚。”

“这你就错了。”一成摇头否认。

“咦？不是吗？”

“不是得天独厚的人来学社交舞，而是在必要时跳起舞来不至于出洋相的人留了下来。”

“哦，原来如此……”川岛江利子有如听牧师讲道的信徒，以钦佩、崇拜交织的眼神仰望一成，“真厉害！”

“厉害？什么厉害？”

“能说出这种话啊，不是得天独厚的人来跳舞，而是会跳的人才得天独厚，真是至理名言。”

“别这样，我只是偶然想到，随口说说。”

“不，我不会忘记的。我会把这句话当作鼓励，好好努力的。”江利子坚定地说。

“这么说，你决定入社了？”

“是的，我们两个人决定一起加入，以后请学长多多关照。”说着，江利子看着身旁的朋友。

“好，那也请你们多多指教。”一成转向江利子的朋友。

“请多指教。”她朋友礼貌地低头致意，然后直视一成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看到唐泽雪穗，真是一张五官端正细致的面孔——他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然而，当时，他对她猫咪般的双眼还产生了另一种感觉。现在回想起来，他发现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感觉，才让他认为她不是一般的名门闺秀。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微妙得难以言喻的刺。但那并不是社交舞社社长无视她的存在，只顾和朋友讲话而自尊受伤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栖息的光并不属于那种类型。

那是更危险的光——这才是一成的感觉，可以说是隐含了卑劣下流的光。他认为真正的名门闺秀，眼神里不应栖息着那样的光。

3

自开学典礼以来，已经过了两个星期。

上完英文系的第四堂课，江利子便和雪穗结伴前往永明大学。从清华女子大学出发，搭电车约三十分钟便可抵达。社交舞社的联合练习于每星期二、五举行，但清华女子大学社员并不在校内练习，所以她们今天是第四次。

“但愿今天可以学会。”江利子在电车里做出祈祷的动作。

“你不是已经会跳了吗？”雪穗说。

“不行啦！我的脚都不听话，我快跟不上了。”

“讲这种丧气话，筱冢学长会失望哦，他那么热心地邀请你入社。”

“这样讲，我就更难过了。”

“听说社长直接招募的社员，就只有你一个。也就是说，你是VIP。别辜负人家的期待呀。”雪穗露出取笑的眼神。

“别这么说啦，我会有压力。不过，为什么筱冢学长只找我呢？”

“因为看上你了，一定的嘛。”

“那怎么可能！如果是雪穗的话，我还能理解。更何况，社长已经有仓桥学姐了。”

“仓桥学姐啊，”雪穗点头，“他们好像在一起很久了。”

“长山学长说他们从一年级就在一起了。听说是仓桥学姐主动追求，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也许吧。”雪穗再次点头，显然不怎么惊讶。

筱冢一成和仓桥香苗是公认的一对，这件事江利子第一次参加练习时便知道了。香苗亲昵地直呼筱冢的名字，而且像是故意要向新社员炫耀般，跳舞时身体紧贴着筱冢。其他社员对此未置一词，反而证明了他们的关系。

“仓桥学姐可能是想向我们示威吧。”雪穗说。

“示威？”

“向大家声明：筱冢学长是我的。”

“嗯……”江利子点点头，认为或许真是如此。她非常明白那种心情。

一想到筱冢一成，江利子便感到胸口有点发烫。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就叫恋爱。但是，当她看到他和仓桥香苗恋人般的举止时，心情的确难免失落。如果这是香苗的目的，那么她已取得了全面成功。

然而，从二年级学姐那里得知筱冢一成的身份时，她认为对他有恋爱的感觉根本是笑话一桩。他出身位列日本五大制药公司之一的筱冢家族，是筱冢药品董事的长子，现任社长是他伯父。换句话说，他是地道的豪门公子。这种人物竟然近在身边，这件事对江利子而言有如天方夜谭。所以，她把他主动接近自己，解释成公子一时兴起。

两人在永明大学前的车站下车，一出车站，和煦的风便抚上脸颊。

“今天我想先走，对不起。”雪穗说。

“有约会？”

“不，有点事。”

“噢。”

不知从何时起，雪穗偶尔会像这样和江利子分头行动。江利子现在已经不再去刨根究底了。以前她一度曾穷追不舍，结果被雪穗断绝来往。她们之间闹得不愉快，只有那一次。

“好像快下雨了。”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雪穗喃喃自语。

4

可能是因为在想心事，没注意到挡风玻璃何时开始沾上细小的水滴。刚意识到下雨了，玻璃随即被雨水打湿，看不见前方了。一成赶紧用左手扳动操纵杆想启动雨刷，马上察觉不对，换手握方向盘，以便扳动右侧的操纵杆。绝大多数进口车即使方向盘位在右边，操纵杆等位置仍与日本国产车相反，上个月才买的这辆大众高尔夫也不例外。

出了学校大门、走向车站的大学生，无不以书包或纸袋代替雨伞挡在头上，匆匆赶路。

他不经意间瞥见川岛江利子走在人行道上。她似乎毫不在乎白色外套被淋湿，步伐悠闲一如往常。平时总是和她形影不离的唐泽雪穗今天却不见人影。

一成驾车驶近人行道，减速到与江利子的步速相当，但她一无所觉，以同样的步调节奏走着。可能在想什么愉快的事，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

一成轻按了两次喇叭，总算让江利子朝这边看来。他打开左侧车窗。“嗨！落汤鸡，我来替你解围吧。”

然而，江利子没有对这个玩笑露出笑容，相反，她板起面孔，加快脚步。一成急忙开车追上。“喂！你怎么了？别跑啊！”

她不但没停下，脚步反而更快了，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这才发现自己好像被误会了。

“是我啊！川岛！”

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总算停了下来，一脸惊讶地回头。

“要搭讪，我会找好天气，才不会乘人之危。”

“筱冢学长……”她眼睛睁得好大，伸手遮住了嘴。

川岛江利子的手帕是白色的，不是全白，而是白底有小碎花图案。她用小碎花手帕擦过淋湿的手与脸，最后才轻拭头颈。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放在膝盖上，一成说放在后座就好，她却说会沾湿座椅，不肯放手。

“真的很对不起，太暗了，我没有看到学长。”

“没关系，那种叫人的方式，难怪会被误以为是搭讪。”一成边开车边说。他准备送她回家。

“对不起，因为有时候会有人那样跑来搭讪。”

“哦，你很红啊。”

“啊，不是的，不是我。和雪穗在一起，走在路上时常会有人搭讪……”

“说到这个，难得今天你没跟唐泽在一起。她不是来练习了吗？”

“她有事先走了。”

“哦，所以你才落了单。不过，”一成瞄她一眼，“你为什么走？”

“啊？”

“刚才呀。”

“因为我得回家啊。”

“不是，我是问你为什么没有跑，却在走。其他人不都在跑吗？”

“哦，我又不赶时间。”

“不是会淋湿吗？”

“可如果跑，会觉得雨滴猛地打在脸上，就像这样。”她指着挡风玻璃。雨已经转大。打在玻璃上的雨滴飞溅开来，又被雨刷刷落。

“不过可以减少淋雨的时间啊。”

“依我的速度，顶多只能缩短三分钟吧。我不想为了缩短这么一点时间，在湿漉漉的路上跑，而且可能会摔跤。”

“摔跤？不会吧？”一成笑出声来。

“不是开玩笑，我经常摔跤。啊，说到这个，今天练习的时候我也跌倒了，还踩到了山本学长的脚……山本学长虽然叫我不用放在心上，可是一定很疼。”江利子伸出右手轻揉百褶裙下露出的腿。

“习惯跳舞了吗？”

“一点点。不过还是完全不行。新生当中就数我学得最慢。像雪穗，感觉已经完全像个淑女了。”江利子叹气。

“马上就会跳得很好的。”

“会吗？但愿如此。”

一成在红灯前停下车，看着江利子的侧脸。她依然一脸素净，但在路灯照耀下，脸颊表面几乎完美无瑕。简直像瓷器一样，他想。她的脸颊上粘了几根湿头发，他伸手过去，想把头发拨开。但她好像受到惊吓，身子一震。

“啊，抱歉，我看到你头发粘在脸上。”

“啊！”江利子低声轻呼，把头发拨到后面。即使在昏暗中，也看得出她脸颊微微泛红。

绿灯了，一成发动汽车。“你这发型什么时候开始留的？”他看着前方问。

“咦？这个吗？”江利子伸手摸摸被淋湿的头，“高中毕业前。”

“想来也是，最近好像很流行，还有好几个新生也是剪这个发型。是不是叫‘圣子头’？也不管适不适合，每个人都这么剪。”

他说的是中长发、额前披着刘海、两侧头发向后拢的发型。这是去年出道的女歌手松田圣子的招牌发型，一成不太喜欢。

“不适合我吗？”江利子畏畏缩缩地问。

“嗯，”一成换挡，转弯，完成操作后才说，“老实说，是不怎么适合。”

“是吗？”她频频抚摸头发。

“你很满意？”

“也不是，只是，这是雪穗建议的，说这样很适合我……”

“又是她，你什么都听唐泽的。”

“没有啊……”

一成眼角的余光捕捉到江利子垂下视线，突然间有了一个主意。他瞄了手表一眼，快七点了。“接下来你有什么事？要打工吗？”

“啊，没有。”

“可以陪我一下吗？”

“要去哪里？”

“别担心，不会带你去什么不良场所。”说着，一成踩下油门。

他在路上找到电话亭打电话。他并没有告诉江利子要去哪里，看她略带不安的样子是一种乐趣。

车子在一栋大楼前停下，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二楼的店面。来到店门口，江利子惊得双手掩口，向后退去。“咦！为什么来美容院？”

“我在这里剪了好几年头发，老板的手艺很高明，你尽管放心。”交代了这些，他便推着江利子的背，打开店门。

老板是个蓄着仁丹胡、年过三十的男子。他曾在多项比赛中获奖，技术与品位颇受好评。他向一成打招呼：“你好。欢迎光临。”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跑来。”

“哪里哪里，既然是一成先生的朋友，几点到都不嫌晚。”

“我想请你帮她剪头发。”一成伸手朝江利子一比，“帮她修剪一个适合的发型。”

“这样啊。”老板打量江利子的脸蛋，露出发挥想象力的眼神。江利子不由得感到羞涩。

“还有，”一成对旁边的女助手说，“可以帮她稍微化个妆吗？好衬托她的发型。”

“好的。”女助手信心十足地点头。

“请问，筱冢学长，”江利子浑身不自在，忸怩道，“我今天没带多少钱，而且，我很少化妆……”

“这些你用不着担心，只要乖乖坐着就是。”

“可是，那个，我没跟家里说要上美容院，太晚回去家里会担心的。”

“这倒是。”一成点点头，再度看向女助手，“可以借一下电话吗？”

“好的。”助手应声把柜台上的电话拿过来。电话线很长，可能是为了剪发中的客人接听方便。一成递给江利子。“来，打电话回家，这样就不会挨骂了吧？”

或许是明白再挣扎也是白费力气，江利子忐忑着拿起了听筒。

一成在店内一角的沙发坐下等待。一个高中生模样的打工女孩端上咖啡，她留着平头般的发型。一成看了有些惊讶，但的确相当适合她，一成不禁感到佩服，同时认为这种发型以后或许会流行起来。

江利子会变身为什么模样？一成十分期待。如果自己的直觉没错，她一定会绽放出隐藏的美丽。为什么会对川岛江利子如此在意，连一成自己也不太明白。第一眼看到她，他便受到吸引，但究竟是哪一点吸引了他，他却说不清。唯一能够确定的，便是她不是别人为他介绍，也不是她主动接近，而是他靠自己的眼光发现的女孩。这个事实给他带来极大的满足，因为他过去交往的女孩，都不出前两种类型。

仔细想想，这种情况好像不仅止于男女交往，一成回顾过去，浮现出这种想法。无论是玩具还是衣物，全是别人准备好的。没有一样东西是自己找到、渴望并设法取得的。因为所有东西都已经事先为他准备好，很多时候，他甚至没有想过那些究竟是不是他要的。

选择永明大学经济系，也很难说是出自他本身的意愿。最主要的理由是许多亲戚都毕业于同一所大学。与其说是选择，不如说“早就决定好”更贴切。

就连选择社交舞社作为社团活动，也不是一成决定的。他父亲以妨碍学业为由，反对他从事社团活动，唯有社交舞或许会在社交界有所帮助，才准许他参加。还有……

仓桥香苗也不是他选择的女人，是她选择了他。清华女子大学的社员当中，从他们还是新生时起，她便最为漂亮出众。新社员第一次发表会由谁当她的舞伴，是男社员最关心的一件事。有一天，她主动向一成提议，希望他选她作为舞伴。

她的美貌也深深吸引一成，这项提议让他得意忘形。此后他们搭档并再三练习，旋即成为恋人。但是，他想……

自己究竟爱不爱香苗，他并没有把握，反倒像是为可以和一位漂亮女孩交往、有肌肤之亲而乐不可支。证据就是遇到其他好玩的活动时，他经常牺牲与她的约会，且并不以为可惜。她经常要他每天打电话给她，他却时常对此感到厌烦。

再者，对香苗来说，她是不是真的爱自己也颇有疑问。她难道不是只想要“名分”吗？有时她会提起将来这个字眼，但一成私下推测，即使她渴望与自己结婚，也不是因为想成为他的妻子，而是想跻身筱冢家族。无论如何，他正考虑结束和香苗间的关系。今天练习时，她像是对其他社员炫耀似的把身体贴上来，这种事他实在受够了。

正当他边喝咖啡边想这些事情时，女助手出现在他眼前。“好了。”她微笑着说。

“怎么样？”

“请您亲自确认。”女助手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

江利子坐在最里边的椅子里。一成慢慢走近，看到她映在镜子里的脸，不禁大为惊叹。

头发剪到肩上的部位，露出一点耳垂，但并不显得男孩子气，而是凸显出她的女性美。而且，化了妆的脸庞让一成看得出神，肌肤被衬托得更美了，细长的眼睛让他心荡神驰。“真是惊人。”他喃喃地说，声音有些沙哑。

“很怪吗？”江利子不安地问。

“一点也不。”他摇着头，转向老板，“真是手艺精湛，了不起。”

“是模特儿天生丽质。”老板笑容可掬。

“你站起来一下。”一成对江利子说。

她怯怯地起身，害羞地抬眼看他。

一成细细打量她全身，开口说：“明天你有事吗？”

“明天？”

“明天星期六，你只上午有课吧？”

“啊，我星期六没有排课。”

“那正好。有没有别的事？要跟朋友出去？”

“没有，没什么事。”

“那就这么定了，你陪我出去吧，我想带你去几个地方。”

“咦？哪里？”

“明天你就知道了。”

一成再度欣赏江利子的脸庞和发型，真是超乎预期。要让这个个性派美人穿什么样的衣服才好呢？——他的心早已飞到明天的约会。

5

星期一早上，江利子来到阶梯教室，先就座的雪穗一看到她，便睁大了眼睛，表情顿时冻结，似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了？”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难得有点走调。

“发生了很多事。”江利子在雪穗身边坐下。几个认得她的学生也满脸惊讶地朝她这边看。感觉真好。

“头发什么时候剪的？”

“星期五，那个雨天。”

江利子把那天的事告诉雪穗。向来冷静的雪穗一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不久，惊讶就变成笑容。“那不是很棒吗？筱冢学长果然看上了你。 ”

“是吗？”江利子用指尖拨弄侧面剪短的头发。

“然后你们星期六去了哪里？”

“星期六……”江利子接着说。

星期六下午，筱冢一成带江利子去了高级名牌的精品店。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和那家美容院一样，向一名看似店长的女子表示希望帮江利子找适合的衣服。着装高雅的店长闻言便铆足了劲，命年轻店员拿出一件又一件衣服，试衣间完全被江利子独占了。

知道目的地是精品店时，江利子心想买一件成熟的衣服也不错，但当她看到穿在身上的衣服的标价，眼珠子差点掉下来。她身上根本没带那么多钱，即使有，也不敢为几件衣服花上那么一大笔。

江利子悄悄将这件事告诉一成，他却满不在乎地说：“没关系，我送送你。”

“咦！那怎么可以，这么贵的东西！”

“男人说要送的时候，你不客气地收下就好。你不必担心，我不求回报，只是想让你穿得体的衣服。”

“可是，昨天美容院的钱也是学长出的……”

“因为我一时兴起，剪掉了你心爱的秀发，付钱理所当然。再说，这一切也是为了我自己。带在身边的女孩，顶着不适合的圣子头，穿得像个保险业务员，我可受不了。”

“平常的我有这么糟糕啊……”

“坦白说，的确有。”

听一成这么说，江利子感到无地自容，她向来认为自己在打扮上也颇为用心。

“你现在正要开始结茧，”筱冢一成站在试衣间旁边说，“连你也不知道自己会变得多美。而我，想为你结茧尽一点力。”

“等我破茧而出，可能没有什么改变……”

“不可能，我保证。”他把新衣服塞给她，拉上试衣间的门帘。

那天他们买了一件连衣裙。虽然一成要她多买几件，但她不能仗着他的好意占便宜。连这件裙子，她都为回家后该怎么向母亲解释而苦恼。因为前一天的美容院变身，已经让母亲大吃一惊了。

“就说是在大学里的二手衣服拍卖会买的。”一成笑着建议，然后又加上一句，“不过，真的很好看，像女明星一样。”

“哪有。”江利子红着脸照镜子，但心里也有几分赞同。

听完，雪穗带着惊叹的表情摇摇头。“简直像真人版灰姑娘，我太惊讶了，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自己也觉得好像在做梦。忍不住会怀疑，真的可以接受学长的好意吗？”

“可是江利子，你喜欢筱冢学长吗？”

“嗯……我也不知道。”

“脸红成这样，还说不知道呢。”雪穗温柔地白了她一眼。

第二天是星期二，江利子一到永明大学，社交舞社的社员也对她的改变大为惊讶。

“好厉害哦！才换个发型、化个妆就变化这么大。我也来试试好了。”

“那是人家江利子天生丽质，一磨就发亮。本钱不够好，怎么弄都没救啦。”

“啊！真过分！”

像这样被围绕着成为话题的中心，这在江利子过去的人生中从未发生。以往遇到这种场面时，圆圈的中心都是雪穗，今天她却在不远处微笑。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永明大学的男社员也一样，一看到她便立刻靠过来。然后，对她提出种种问题。“哎，你是怎么了，变这么多？”“是有什么心境上的变化吗？”“失恋了？还是交了男朋友？”

江利子从来不知道原来受人关注是这么愉快的一件事，她对于向来引人注目的雪穗再次感到羡慕。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乐意看到她的改变。社团学姐当中，有人刻意把她当作透明人。像仓桥香苗，就不怀好意地打量江利子，对她说出“要打扮，你等下辈子吧”的话。但是，她似乎并没有发现，改变江利子的正是自己的男友。

在练习开始前，江利子被二年级的学姐叫去。

“算一下社费的支出。”长发的学姐递给她一个咖啡色袋子，“账簿和上年度的收据都在里面，把日期和金额填一填，再把每个月的支出算出来。知道了吗？”

“请问，要什么时候做好？”

“今天练习结束前。”学姐向背后瞄了一眼，“是仓桥学姐交代的。”

“啊，好的，我知道了。”

等二年级的学姐走了，雪穗靠过来。“真不讲理，这样江利子不就没有时间练习了吗？我来帮忙。”

“没关系，应该很快就可以做完。”

江利子看了看袋子，里面塞满了密密麻麻的收据。她拿出账簿打开一看，这两三年来的账目全部付诸阙如。

有东西掉了，捡起来一看，是一张塑料卡片。

“这不是银行卡吗？”雪穗说，“大概是社费账户的吧。真是太不小心了，竟然塞在这种地方，要是被偷还了得。”

“可是，不知道密码就不能用啊。”江利子说。她想起父亲最近也办了银行卡，却抱怨说没有把握正确操作机器，所以从来没拿它取过钱。

“话是没错……”雪穗好像还想说什么。

江利子看看卡片正面，上面印着“三协银行”的字样。

江利子在练习场所一角开始记账，但比预期的还要耗时。中途雪穗也来帮忙，但计算完毕、全部登记入簿后，练习已经结束了。

她们俩拿着账簿，走在体育馆的走廊上，要把东西交还给应该还在更衣室的仓桥香苗。其他社员几乎都已离开。

“真不知道今天是来做什么的。”雪穗懒洋洋地说。

就在她们到达女子更衣室前的时候，里面传来了说话声。“我告诉你，你少瞧不起人了！”

江利子立刻停下脚步，那是仓桥香苗的声音。

“我没有瞧不起你，就是因为尊重你，才会找你好好谈谈！”

“这是哪门子尊重？这就叫瞧不起人！”

门猛地被打开，仓桥香苗怒气冲冲地冲了出来。她似乎没把她们两个看在眼里，不发一语地沿走廊快步离去。现场的气氛让江利子她们实在不敢出声叫她。

接着，筱冢一成走出房间，看到她们，露出苦笑。“原来你们在这里。看样子，好像让你们听到了一些难堪的话。”

“学长不追过去吗？”雪穗问。

“不用了。”他简短地回答，“你们也要走了吧？我送你们。”

“啊，我有事。”雪穗立刻说，“请学长送江利子就好。”

“雪穗……”

“下次我再把账簿交还给仓桥学姐。”雪穗从江利子手里拿走袋子。

“唐泽，真不用吗？”

“是的。那么，江利子就麻烦学长了。”低头施礼后，雪穗便朝仓桥香苗离开的方向走去。

一成叹了口气。“唐泽大概是不想当电灯泡。”

“仓桥学姐那边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已经没事了。”一成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已经结束了。”

6

身穿黑色迷你裙的女孩在镜子里笑着。裙子很短，大腿外露，这种衣服她以前绝对不敢穿。即使如此，江利子还是转了一圈，心想，他应该会喜欢。

“觉得怎么样？”女店员来了，看到她的模样，笑着说，“哇！非常好看呢。”听起来不像奉承。

“我要买这件。”江利子说。虽然不是名牌，但穿起来很好看。

离开服饰店，天已经全黑了。江利子朝着车站加快脚步。已经进入五月中旬了。她在心里数着，这是这个月第四件新衣服。最近她经常单独去购物，因为这样心情比较轻松。到处寻找一成可能会喜欢的衣服，走到双腿僵硬，却让她感到欣喜。她当然不能要雪穗陪她，况且，她仍有些羞涩。

经过百货公司的展示橱窗时，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如果是两个月前，她可能会认不出现在的自己。她现在极为关心容貌，不时在意在他人眼里特别是在一成眼里的她是什么样子，对于研究化妆方法、寻找合适的时尚感也不遗余力。而且，她能够感觉到下的功夫越多，镜子里的模样便越美。这让她雀跃不已。

“江利子，你真的变漂亮了。看得出你一天比一天美，就好像从蛹羽化成蝶一样。”雪穗也这么说。

“别这样啦！你这样讲，我会害羞的。”

“可这是真的呀。”说着，雪穗点点头。

她还记得一成以茧所作的比喻，她很想早点变成真正的女人，破茧而出。

她和一成的约会已经超过十次。一成正式向她提出交往的要求，就是在他和仓桥香苗吵架的那一天。在开车送她回家的路上，他对她说：“希望你和我交往。”

“因为和仓桥学姐分手了，才和我交往吗？”当时她这么问。

一成摇摇头。“我本就打算和她分手。你出现了，让我下定决心。”

“如果知道我和学长开始交往，仓桥学姐一定会生气的。”

“暂时保密就好了，只要我们不说，没有人会知道。”

“不可能的，一定会被看出来。”

“那就到时候再说，我会想办法，不让你为难。”

“可是……”江利子只说了这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一成把车停在路边。两分钟后，他吻了江利子。

从那一刻起，江利子便有如置身梦中，甚至担心自己不配享有如此美好的一切。

他们两人的关系在社交舞社内似乎隐瞒得很好，她只告诉了雪穗一个人，其他人都不知情。证据就是这两个星期来，有两个男社员约江利子，她自然予以拒绝。这种事也是她以前无法想象的。只是，她对仓桥香苗仍不无芥蒂。

后来，香苗只出席过两次练习。香苗自然不想与一成碰面，但江利子认为，她知道自己就是他的新女友也是原因之一。她们有时在女子大学内碰面，每次她都以能射穿人身体般锐利的眼神瞪着江利子。由于她是学姐，江利子会主动打招呼，但香苗从不回应。

这件事她并没有告诉一成，但她觉得应该找他商量一下。

总之，除了这一点，江利子很幸福，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甚至会忍不住笑出来。

提着装了衣服的纸袋，江利子回到家附近。再过五分钟，就能看到一栋两层楼的旧民宅。

抬头仰望天空，星星露脸了。知道明天也会是晴天，她放下心来。明天是星期五，可以见到一成，她打算穿新衣服。

发现自己在下意识地笑，江利子自顾自害羞起来。

7

铃声响了三下，有人接起电话。“喂，川岛家。”电话里传来江利子母亲的声音。

“喂，您好，敝姓筱冢，请问江利子在家吗？”一成说。

霎时间，对方沉默了。他有不祥的预感。

“她出去了。”她母亲说，一成也料到她会这么回答。

“请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我不太清楚。”

“不好意思，请问她去了哪里？不管我什么时候打，她总是不在家。”

这是本周以来的第三通电话。

“她刚好出门，到亲戚家去了。”她母亲的声音有点狼狈，这让一成感到焦躁。

“那么，可以请她回来之后给我一个电话吗？说是永明大学的筱冢，她应该就知道了。 ”

“筱冢同学……对吗？”

“麻烦您了。”

“那个……”

“请说。”

听到一成的回应，她母亲没有立刻回答。几秒钟后，声音总算传了过来。“那个，真是令人难以启齿，不过，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啊？”

“承蒙你的好意，和她交往过一阵子。但是她年纪还小，请你去找别人吧，她也认为这样更好。”

“请等一下，请问您是什么意思？是她亲口说不想再和我交往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总而言之，她不能再和你交往了。对不起，我们有苦衷，请你不要追究。再见。”

“啊！等等……”

叫声来不及传达，或者应该说是对方刻意忽视，电话被挂断了。

一成离开电话亭，完全不明所以。

和江利子失去联络已经超过一周，最后一次通电话是上星期三，她说第二天要去买衣服，星期五会穿新衣服去练习。但是，星期五的练习她却突然请假。这事据说曾经与社团联络，是唐泽雪穗打电话来，说教授突然指派杂务，她和江利子都无法参加当天的练习。

那天晚上，一成打电话到江利子家。但是，就和今天一样，被告知她去了亲戚家， 当晚不会回来。星期六晚上他也打过电话，那时她仍不在家。江利子的母亲明显是在找借口搪塞，语气很不自然，给人一种窘迫的感觉，似乎认为一成的电话是种麻烦。后来他又打了好几次，均得到同样的回答。虽然他留言请对方转告，要江利子回家后打电话给他，但或许是没有顺利传达，她一次也没有回电。

此后，江利子始终没有出席社交舞社的练习。不仅江利子，连唐泽雪穗也没有来，想问也无从问起。今天是星期五，她们依旧没有现身，他便在练习途中溜出来打电话，对方却突然做出那番声明。

一成无论如何想不出江利子突然讨厌他的理由。江利子母亲的话也没有这样的意味。她说“我们有苦衷”，究竟是指什么呢？种种思绪在脑海里盘旋，一成回到位于体育馆内的练习场地。一个女社员一看到他便跑过来。“筱冢学长，有一个奇怪的电话找你。”

“怎么？”

“说要找清华女子大学的社交舞社负责人，我说仓桥学姐请假，他就说，永明大学的社长也可以。”

“是谁？”

“他没说。”

“知道了。”

一成走到体育馆一楼的办公室，放在门卫前方的电话听筒还没有挂回去。一成征得门卫的同意后，拿起听筒。“喂，您好。”

“永明大学的社长吗？”一个男子的声音问道，声音很低，但似乎很年轻。

“是。”

“清华有个姓仓桥的女人吧，仓桥香苗？”

“有是有，那又怎么样？”配合对方，一成讲起话来也不再客气。

“你去告诉那女人，叫她快点付钱。”

“钱？”

“剩下的钱。事情我都给她办好了，当然要跟她收剩下的报酬。讲好的，订金十二万，尾款十三万。叫她赶快付钱，反正社费是她在管吧。”

“付什么钱？什么事情办好了？”

“这就不能告诉你了。”

“既然这样，要我传话不是很奇怪吗？”

对方低声笑了。“一点都不奇怪，由你来传话最有效果。”

“什么意思？”

“你说呢？”电话挂了。

一成只好放下听筒。刚上了年纪的门卫一脸惊讶，一成立刻离开办公室。

订金十二万，尾款十三万，一共二十五万……仓桥香苗付这些钱，究竟要那个人做什么？照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那男子应非善类。他说由一成传话效果最好，这句话也令人生疑。一成想稍后再打电话问香苗，但总觉得百般不情愿。分手后，他们再也没交谈过，而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江利子。

社交舞社的练习一结束，一成便开车回家。他房间的门上装了一个专用信箱。寄给他的邮件，用人会放在里面。他打开一看，里面有两份直邮和一份限时专送。专送没有写寄件人，收件人的住址和姓名好像是用直尺一笔一画描出来的，字迹非常奇特。他走进房间，坐在床上，怀着不祥的预感打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看到那张照片的一刹那，一成大受冲击，脑海里刮起狂风暴雨。

8

唐泽雪穗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出现。一成朝她稍稍举手，她立刻发现，走了过来。 “对不起，我迟到了。”

“没关系，我也刚到。”

女服务生过来招呼，雪穗点了奶茶。因为是非假日的白天，平价西餐厅里人不多。

“不好意思，还特地请你出来。”

“哪里，”雪穗轻轻摇头，“不过，我在电话里说过，如果是江利子的事，我无可奉告。”

“这我知道。我想，她一定有很大的秘密。”

雪穗闻言垂下眼睛。睫毛真长。有些社员认为她像法国洋娃娃，如果眼睛再圆一点，倒是一点都没错，一成想。

“但是，只有在我一无所知的前提下，这种做法才有意义吧。”

“咦！”她惊呼一声，抬起头来。

他看着她的脸，说：“有人寄了一张照片给我，匿名，而且是限时专送。”

“照片？”

“那种东西我实在不想让你看，但是……”一成把手伸进上衣口袋。

“请等一下。”雪穗急忙打断他，“是那个……卡车车厢的？”

“对，地点是在卡车车厢上，拍的是……”

“江利子？”

“对。”一成点点头，省略了“全裸的模样”。

雪穗掩住嘴，眼里似乎随时会掉下泪来，但女服务生正好送奶茶过来，她总算忍住了。一成松了口气，要是她在这种地方哭出来可不太妙。

“你看过这张照片了？”他问。

“是的。”

“在哪里？”

“江利子家，寄到她家去的。太吓人了，那么悲惨的模样……”雪穗哽咽了。

“怎么会这样！”一成在桌上用力握拳，手心里冒出又湿又黏的汗水。为了让情绪冷静下来，他望向窗外。外面不断飘着绵绵细雨，还不到六月，但可能已经进入梅雨季了。他想起第一次带江利子上美容院的事，那时也下着雨。

“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就是那么一回事，江利子突然遭到袭击……”

“光是这样我不明白。在哪里？什么时候？”

“江利子家附近……遇袭是上上个星期四。”

“上上个星期四？”

“没错。”

一成取出记事本，翻开日历。一如他的推测，就是江利子最后一次打电话给他的第二天，她说要去买衣服的日子。

“报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江利子的父母说，要是采取行动，让这件事公开，造成的伤害反而更大……我也这么认为。”

一成捶了一下餐桌。心里虽然愤恨难平，但他能够理解她父母的心情。“歹徒把照片寄给我和江利子，可见不是突发事件。这一点你明白吗？”

“我明白。但是，谁会做这么过分的事……”

“我想到一个可能。”

“咦？”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做。”

“你说的难道是……”

“没错。”一成只说了这两个字，回视雪穗的眼睛。

她也意会到了。“不会吧……女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男人做的，找了一个做得出这种下流事的男人。”

一成把上星期五接到不明男子电话一事告诉了雪穗。

“接到电话后就看到那张照片，我马上把这两件事联想在一起。还有，那个男的在电话里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说社交舞社的社费是香苗在管理。”

雪穗倒吸了一口气。“你是说，她用社费付钱给歹徒？”

“虽然令人难以置信，我还是查过了。”

“直接问仓桥学姐吗？”

“不是，我有其他办法。我知道账号，请银行调查是否提过款就行。”

“可存折在仓桥学姐那里呀？”

“是，不过还是有办法。”

一成含糊其辞。事实上，一成是极力拜托出入家中的三协银行的人调查的。“结果，”他压低声音，“上上星期二，用银行卡取了十二万。今天早上再次确认，这个星期一开始也取了十三万。”

“可那未必就是仓桥学姐领的呀，也可能是其他人。”

“根据我的调查，过去这三个星期，除了她，没有人碰过那张卡片。最后碰过的是你。”说着，他往雪穗一指。

“是仓桥学姐要江利子记账那次对不对？两三天后，我就把存折和卡片交还给学姐了。”

“从那时起，卡就一直在她那里。绝对错不了，是她找人攻击江利子。”

雪穗长出一口气。“我实在无法相信。”

“我也一样。”

“但这只是学长的推测，没有证据呀，就算是账户那些，也许只是刚好提领了同样的金额。”

“你说天底下有这么不自然的巧合吗？我认为应该报警。只要警察彻底调查，一定查得到证据。”

雪穗的表情明显反对这个提法。他一说完，她便开了口：“就像我一开始说的，江利子家不希望事情闹大。即使像学长说的报警调查，查出是谁做的坏事，江利子受的伤害也不会愈合。”

“话是这么说，但事情不能就这样算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这，”雪穗凝视着一成的眼睛，“就是学长的问题了，不是吗？”

一句话登时让一成无言以对。他惊愕地屏住气息，回视雪穗端正的脸孔。

“今天我来这里，也是为了传达江利子的口信。”

“口信？”

“再见，我很快乐，谢谢你——这就是她要说的话。”雪穗公事公办地说。

“等一下，让我见她一面。”

“请别提无理的要求，稍微体谅一下她的心情。”雪穗站起来，奶茶几乎没有碰过，“这种事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做。但是为了她，我才勉强答应。请你也体谅我的心情。”

“唐泽……”

“失陪了。”雪穗走向出口，随即又停下脚步，“我不会退出社交舞社，要是连我都退出，她会过意不去的。”她再度迈开脚步。这次完全没有停下。

等她的身影从视野里消失，一成叹了口气，转眼望向窗外。

雨依旧下个不停。

9

电视上只有无聊的八卦节目和电视新闻。江利子伸手去拿被子上的魔方，这个去年风靡一时的解谜游戏，现在完全被遗忘了。这个游戏因难以破解成为话题，但一旦知道解法，连小学生也可以在转眼间完成。即使如此，江利子到现在仍与魔方苦战。这是雪穗四天前带来给她的，也教了她一些破解的诀窍，她却毫无进展。我不管做什么都做不好，她再次这么想。

有人敲门，回应一声“进来”，便听到母亲的声音：“雪穗来啦。”

“啊，请她进来。”

不一会儿便听到另一个脚步声。门缓缓打开，露出雪穗白皙的脸庞。“你在睡觉？”

“没有，在玩这个。”江利子拿起魔方。

雪穗微笑着进入房间，还没坐下就说“你看”，递过盒子。是江利子最爱吃的泡芙。

“谢谢。”

“伯母说，等一下会拿红茶过来。”

“好。”点头后，江利子怯怯地问，“你去见过他了？”

“嗯，见过了。”

“那……跟他说了？”

“说了，虽然很不好受。”

“对不起，要你去做那么讨厌的事。”

“不会啊，我没关系。倒是你，”雪穗伸手过来，温柔地握住江利子的手，“觉得怎么样？头不痛了吧？”

“嗯，今天好多了。”

遇袭的时候，歹徒用氯仿把她迷昏，造成后遗症，一段时间头痛不止。不过医生认为心理因素的作用更大。

那天晚上，因为江利子迟迟不归而担心的母亲，在前往车站迎接的路上，发现倒在卡车车厢上的女儿。当时，江利子仍处于昏迷状态。从不适的昏睡中醒来时的震惊，江利子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时，母亲正在她身边放声大哭。

不仅如此，还有几天后送来的那张可怕的照片。寄件人不明，也没有只字片语，歹徒的恶意似乎深不见底，让江利子惊惧不已。她决定，从今以后，绝不再引人注目，要躲在别人的影子下生活。过去她也是这么过的，这样才适合自己。

虽然发生了这起悲惨至极的事，但不幸中有件大幸。很奇怪，她的清白并没有被玷污。歹徒的目的似乎只是脱光她的衣服，拍摄不堪入目的照片。

双亲决定不报警也是基于这一点，事情若是曝光，不知道会受到什么谣言中伤。要是事情传出去，恐怕任何人都会认为她遭到了强暴。

江利子想起初中时代的一起事件，同年级的一个学生在放学途中遇袭。发现下半身赤裸的她的人，正是江利子和雪穗。被害人藤村都子的母亲也曾对江利子这么说：“幸好只是衣服被脱掉，身体并没有被玷污。”那时，她曾怀疑其中的可能性，现在遇到同样的惨事，才知道这的确有可能。她认为，自己的情况一定也没人肯相信。

“你要早点好起来啊，我会帮你的。”雪穗握紧了江利子的手。

“谢谢，你是我唯一的支柱。”

“嗯，有我在你身边，什么都不用怕。”

这时，电视里传来新闻播报员的声音。“银行发生了盗领事件。存款人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户头遭到盗领。受害者是东京都内的上班族，本月十日到银行柜台提领存款时，发现应有两百万元左右的余额变成零。调查结果发现，存款是于三协银行府中分行由银行卡分七次提领，最后一次提款是四月二十二日。被害人是在银行推广下，于一九七九年办理银行卡，但卡片一直放在办公室的办公桌内，从未使用。警方研判极有可能是银行卡遭到伪造，现正展开调——”

雪穗关掉了电视。

第六章

1

悄悄做了一个深呼吸后，园村友彦穿过自动门。

他真想伸手扶住脑袋，总觉得假发快掉下来了。但桐原亮司严重警告他，绝对不准那么做。眼镜也一样，若是频频触碰，很容易被察觉是用来伪装的小道具。

三协银行玉造办事处装设了两台自动取款机，现在，其中一台前有人，正在使用的是一个身着紫色连衣裙的中年妇人。可能是不习惯操作机械，动作非常缓慢。她不时四下张望，大概是想找能帮忙的职员。但银行里悄无人影，时钟的时针刚过下午四点。友彦生怕这位略微发福的中年妇人向自己求助，要是她那么做，今天的计划便必须中止。

四周没有其他人，友彦不能一直杵着不动。他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办，应该死心回头吗？但是，想及早进行“实验”的欲望也很强烈。

他慢慢接近那台无人使用的机器，巴望着中年妇人快些离去，但她仍朝着操作面板歪头苦想。

友彦打开包，伸手入内。指尖碰到了卡片，他捏住卡片，正准备拿出来——

“请问，”中年妇人突然对他说，“我想存钱，却存不进去。”

友彦慌张地把卡片放回包内，也不敢面向那妇人，低着头轻轻摇手。

“你不会啊？他们说很简单，谁都会的。”中年妇人就是不死心。友彦的手继续摇动，他不能出声。

“好了没？你在干吗？”入口处响起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似乎是中年妇人的朋友。“不快点要来不及了。”

“这个很奇怪，不能用。你有没有用过？”

“那个啊，不行不行，我们家不碰那个。”

“我们家也是。”

“改天再到柜台办理好了，你不急吧？”

“倒是不急，不过，我们那家银行的人说，用机器方便多了，我们才办卡的。”中年妇人似乎总算死了心，从机器前离开。

“傻瓜，那不是让客人方便，是为了银行可以少请几个人。”

“有道理，真气人，还说什么以后是卡片时代呢。”

中年妇人气呼呼地走出去。

友彦轻吁一口气，再次将手探进提包。包是借来的，是不是现在流行的款式，他不太清楚。不要说包了，从现代女性的角度来看，他现在的模样究竟算不算怪，他也深感怀疑。桐原亮司却说：“比你更怪的女人都大大方方地走在街上。”

他缓缓取出卡片，卡片的大小、形状和三协银行的卡一模一样，只是上面没有印任何图案，只贴了张磁条。他必须小心谨慎，尽可能不让监控摄像头拍到他的手。他的视线在键盘上搜寻，然后按下提款键，“请插入银行卡”字样旁的灯开始闪烁。他心跳加剧，迅速将手中的空白卡片插进机器。机器没有出现异常反应，将卡片吸了进去，接着显示出输入密码的要求。

成败的关键就看这里了，他想。

他在键盘的数字键上按了4126，然后按下确认键。

接下来是一刹那的空白，这一刹那感觉非常漫长。只要机器出现一点异常反应，他就必须立刻离去。但机器一切如常，接着询问提款金额。友彦强行按捺住雀跃的心情，在键盘上按了2、0、万元。

几秒钟后，他手里有了二十张一万元纸钞和一张明细表。他取回空白卡片，快步走出银行。长度过膝的百褶裙绊住了腿，走起路来很不方便。即使如此，他还是注意脚步，尽量若无其事地走着。银行前的大道车水马龙，人行道上却没什么人，真是谢天谢地。因为他不习惯化妆的脸，僵硬得像涂了糨糊一样。

在约二十米外的路边，停了一辆丰田小霸王。友彦一靠近，前座的门便从里面打开。友彦先留意一下四周，才轻轻撩起裙子坐进车里。

桐原亮司合上刚才还在看的漫画杂志，那是友彦买的。有一部《福星小子》在杂志上连载，他很喜欢里面一个叫拉姆的女孩。

“情况怎么样？”转动钥匙发动引擎时，桐原亮司问道。

“喏。”友彦把装了二十万元的袋子给他看。

桐原斜眼瞄了一下，把方向盘机柱式排挡杆换成低挡，开动汽车，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这么说，我们成功破解了。”桐原面朝前方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兴奋，“不过，我本来就很有把握。”

“有是有，可真的成功的时候，身体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发抖。”友彦抓着小腿内侧，穿着丝袜的腿很痒。

“你注意监控摄像头了吧？”

“放心，我的头根本没有抬起过。不过……”

“怎么？”桐原侧目瞪了友彦一眼。

“有个奇怪的欧巴桑，挺险的。”

“怪欧巴桑？”

“嗯。”友彦说了自动取款机前的情况。

桐原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紧急刹车，把车停在路边。“喂，园村，我一开始就警告过你，只要情况有一点不对劲，就要立刻撤退。”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应该没关系……”友彦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桐原抓住友彦的领口——女式衬衫的领子。“不要依你自己的想法判断，我可是拿性命来赌。要是出事，被抓的不止你一个。”他的眼睛睁得斗大。

“没有人看到我的脸，”友彦的声音都变了调，“我也没有出声，真的，绝对没有人会认出我。”

桐原的脸扭曲了，然后他啧了一声，放开友彦。“你白痴啊！”

“呃……”

“你以为我为什么把你扮成这种恶心的样子？”

“就是装成女人……不是吗？”

“没错。是为了瞒过谁？当然是银行和警察。要是使用伪卡被发现了，他们首先就会检查监控录像。看到里面拍的是你现在的样子，每个人都会以为是女人。在男生里你算是秀气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你长得够漂亮，高中时甚至还有后援会。”

“所以摄像头拍到的……”

“也会拍到那个唆的女人！警察会找到她。那很简单，她用过旁边那台机器，会在里面留下记录。警察找到了就会问她，对那时候旁边的女人有没有印象。那个欧巴桑要是说，她觉得你男扮女装，那就白折腾了。”

“这一点真的没问题，那种欧巴桑才不会注意到那么多。”

“你怎么能保证？女人这种动物，明明没有必要，也爱观察别人。搞不好她连你拿的包是什么牌子都记得。”

“怎么会……”

“就是有这种可能。要是她真什么都不记得，只能算你走运。但是，既然要做这种事，就不能指望有什么好运。这跟你以前在精品店偷东西可不一样。”

“……我知道了，对不起。”友彦微微点头道歉。

桐原叹了口气，再度换到低挡，缓缓开动车子。

“可是，”友彦战战兢兢地开口，“我觉得真的不需要担心那个欧巴桑，她只顾着自己的事。”

“就算你的直觉是对的，扮成女人也已经失去了意义。”

“为什么？”

“你不是说完全没出声吗？哼都没哼。”

“对啊，所以——”

“所以才有问题。”桐原低声说，“天底下有谁被别人那样问却一声不吭？警察自然会推断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才不出声，这下就会有人推论可能是男扮女装。到那时候，扮女人还有什么意义？”

友彦无话可说，因为桐原说得一点也没错。他很后悔，那时还是应该立刻折返。桐原说的道理并不难，脑筋稍微转一下就能明白。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到？他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生气。

“对不起。”友彦朝着桐原的侧脸再次道歉。

“这种事我不会说第二次。”

“我知道。”友彦回答。桐原不会原谅犯同样错误的笨蛋，这一点他十分清楚。

友彦狼狈地穿过驾驶座和副驾驶座间的狭小空隙，从放在载货台上的纸袋里拿出自己的衣服，在晃动的车子中保持平衡，开始换装。脱掉丝袜时，他有种奇妙的解放感。

大尺寸的女装、女鞋、手提包、假发、眼镜和化妆品，这些女用装扮全是桐原张罗的。他绝口不提是如何弄到的，友彦也不过问。友彦早已由过去相处的经验中得到惨痛的教训，知道桐原有许多领域绝不容他人越雷池一步。

换好衣服、卸完妆，车已停在地铁车站附近。友彦准备下车。

“傍晚到办公室来一趟。”桐原说。

“好，我本来就打算要去。”友彦打开车门，下了车。目送汽车离开后，他才走下地铁楼梯。墙上贴着《机动战士高达》的海报。一定要去看，他想。

2

高压电工程的课程令人昏昏欲睡。根据学生间的小道消息，这门课不但不点名，考试的时候对作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容纳五十人以上的教室只坐了十来个学生。友彦坐在第二排，强忍着不时会令人失去意识的睡意，将满头白发的副教授慢条斯理解说的电弧放电、辉光放电原理抄在笔记上。如果不动动手，可能随时会趴下睡着。

园村友彦在学校是个认真的学生，至少，信和大学工学院电机系的学生都这么认为。事实上，凡是他选修的课，一定会来上。他会逃的课仅限于法学、艺术学或普通心理学等与电机无关的通识科目。他才二年级，课表里这类必修课很多。友彦之所以在专业课的课堂上认真听讲，原因可以说只有一个——桐原亮司叫他这么做，理由是为了事业。

说起来，友彦选择攻读电机系，便是受到桐原的影响。高三时，他的数理成绩很好，考虑就读工学院或理学院，但要选什么系却难以决定。当时桐原对他说：“以后是电脑的时代，要是你能学到这方面的知识，可以帮我的忙。”

那时候，桐原继续从事电脑游戏程序的邮购，而且颇有斩获，友彦也帮他开发程序。桐原所说的“帮忙”，指的大概是发展自己的事业。

对此，友彦曾对桐原说，既然有这种想法，你不如自己去念。桐原的数理科成绩比起他毫不逊色。

那时桐原露出一个脸部纠结的笑容。“要是有闲钱去上大学，我还用得着做这种生意吗？”

友彦这才知道桐原不打算继续升学。他下定决心学会电子和电脑的知识，与其浑浑噩噩地面对将来，不如以帮助他人为目的来决定，这样升学更有意义。更何况，他还欠桐原一份人情，无论花多少年都必须偿还。高二夏天的那件事，至今仍在他心里留下深沉的创伤。

基于这样的理由，友彦决定凡是专业课，都尽可能认真上课。令人惊讶的，是他在课堂上整理的笔记，桐原看得极其认真，为了解笔记的内容，身旁还堆着专业书籍。桐原虽从未上过信和大学半堂课，但他无疑是最了解上课内容的人。

桐原最近对一样东西很感兴趣，那就是借记卡、信用卡等磁卡。

友彦甫进大学不久便开始接触磁卡。友彦在学校看到某种设备，能够读取、改写输入于磁带上的数据，叫编码器。听友彦提起编码器，桐原眼睛为之一亮，说：“那么只要用那个，就可以复制银行卡了。”

“也许可以，”友彦回答，“可是做了也没有意义，使用银行卡时，还要密码，所以卡即使丢了也不必担心，不是吗？”

“密码……”桐原似乎陷入了沉思。

过了两三个星期，桐原把一个录音机大小的纸箱搬进制作个人电脑程序的办公室，箱子里装的就是编码器，有插入磁卡的地方，也有显示磁条内容的面板。

“亏你弄得到这种东西。”听友彦这么说，桐原只是微微耸肩，笑了笑。

拿到这台二手编码器不久，桐原伪造了一张银行卡。友彦并不知道原卡的持有人是谁，因为那张卡停留在桐原手边只有几个小时。

桐原似乎用那张伪卡分两次提了二十几万元。惊人的是他竟然从磁卡记载的数据中破解了密码。

然而，这当中自有玄机。事实上，在取得编码器前，桐原便已经成功解读了磁卡的模式。没有特殊机器，如何破解模式呢？桐原曾经实际操演给友彦看，那真令人跌破眼镜。

他准备了颗粒极细的磁粉，撒在卡片的磁条上。不一会儿，友彦“啊”地叫出声来——磁条上浮现出细细的条纹。

“其实很像摩斯密码，”桐原说，“我在事先知道密码的卡片上重复这么做，就看出模式了。接下来就反向操作，就算不知道密码，只要让模式浮现出来，就可以破解。”

“那只要在随便捡到、偷到的银行卡上撒上磁粉……”

“就可以用了。”

“真是……”友彦想不出该说什么。

可能是他的样子很好笑，桐原难得地露出发自心底的愉快笑容。“很可笑吧！这哪里安全了？银行职员常叮咛我们要把存折和印鉴分开保管，可银行卡这种东西，等于把保险箱和钥匙放在一起。”

“他们真的认为这样不会出问题？”

“应该有人知道这东西其实相当危险，可要缩手也来不及了，只好闭嘴，心里肯定在担心会出事。”桐原又发出笑声。

但是，桐原并没有立刻运用这项秘密技术。除了忙于本行，制作个人电脑程序，更重要的是要拿到别人的卡并没有那么简单，所以只在弄到那台编码器后，复制了那张来路不明的卡。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都没有提起卡片的事。

然而，到了今年，桐原说：“仔细想想，根本不必拿到别人的银行卡。”当时，他们正在狭窄的办公室内，隔着旧餐桌面对面喝速溶咖啡。

“什么意思？”友彦问。

“简单地说，需要的是现在还在使用的账号，不是密码。想一想，这真是理所当然。”

“我听不懂。”

桐原往椅子上一靠，双脚抬到餐桌上，顺手拿起一张名片：“假设这是卡，把它放进机器，机器就会读出磁条上的各项数据，其中一项就是账号和密码。当然，机器不知道插入卡片的是不是本人。为判断这一点，才会叫你输入密码。只要有人按下磁条上记录的那个号码，机器就会确认，按要求把钱吐出来。所以，如果拿一张磁条上什么数据都没有的空白卡，在上面输好账号等必要数据，再随便输一组密码进去，会有什么结果？”

“啊！”

“这样做出来的卡片当然跟真的不同，因为密码不同。但是，机器对此没有判断能力，机器只会确认磁条上记录的号码和提款人输入的号码是否一致。”

“那，要是知道真正账号……”

“要做多少张假卡都没问题，虽然是假的，却真的可以取钱。”桐原扬起了嘴角。

友彦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明白，桐原所言绝非空谈。

后来，两人便开始伪造银行卡。

首先，他们重新分析卡片上记录的暗码，找出其中的排列规则，依序是起始符号、用户代码、认证代码、密码和银行代码。其次，他们捡回许多丢弃在银行垃圾筒里的明细表，依照找出来的规则，把账号和任意选取的密码变换成七十六位的数字与罗马字母。接下来，便是以编码器将这一串数字与代号输入磁条，贴在塑料卡片上，便大功告成。

友彦成功领出现金的空白卡片，便是他们的第一号成品。他们从捡回来的好几张明细表中，选出余额最多的一个账户。这是桐原的意见，因为这样相对不易被发现，友彦也有同感。

这无疑是违法行为，友彦却没有罪恶感。原因之一或许是制造伪卡的过程实在太像电子游戏了，而完全看不见遭窃对象也是一个缘故。但是，他脑中深深记着桐原经常挂在嘴边的一番话，那才是最主要的因素。

“捡别人丢的东西不还，跟偷别人随意放置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差别。有错的难道不是把装了钱的包随便放的人吗？这个社会上，让别人有机可乘的人注定要吃亏。”

每次听到这番话，友彦在心惊胆战的同时，总是会感到一阵全身毛发直竖的快感。

3

第四堂课一结束，友彦立刻前往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也没有招牌，只是由旧大楼的其中一户充数。对友彦而言，这地方有着种种回忆。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频繁地在此出入。

来到三○四室门前，他取出钥匙开门。一进门就是餐厅兼厨房，桐原面向流理台坐着。

“很早嘛。”他转身向友彦说。

“一下课就来了。”友彦边脱鞋边回答，“立食面店（日本由于寸土寸金，有些餐厅不设置座位，顾客须站立饮食，即为立食餐厅，价格较为低廉）客满，进不去。”

流理台上放着个人电脑，是NEC的PC8001，绿色画面上排列着文字：“今日晴，您好，我是山田太郎……”

“文字处理系统？”友彦站在桐原身后问。

“对，芯片和软件送到了。”桐原双手灵巧地敲击键盘，他敲的是字母键，但画面显示的却是日文平假名。按了UMA，出现的是“ぅま”。接着，桐原按了空格键。于是，连接电脑的磁盘驱动器便发出咔嗒的声响，画面右下角出现了“马”与“午”的汉字，上面各自编有1与2的号码。桐原按下数字键1，硬盘再度发出声响，“ぅま”的平假名便变成汉字“马”。接着他输入“しか”，以同样的方式变换成“鹿”这个汉字，这才总算完成了“马鹿”（笨蛋）这个词。前后用时将近十秒。

友彦忍不住苦笑。“用手写绝对更快。”

“这种方式是把系统输入磁盘，每次变换再调出来，当然很花时间。如果把整个系统输入内存，速度就会快上好几倍，不过，这台电脑顶多只能这样。话说回来，磁盘还是很厉害。”

“以后会是磁盘的天下吗？”

“当然。”

友彦点点头，视线转向磁盘驱动器。过去，读写程序大部分是以卡带作为媒介，但实在太费时，容量也小。若改用磁盘，速度和记忆容量都不可同日而语。

“问题在软件。”桐原冒出一句。

友彦再度点头，拿起放在桌上的五点二五英寸磁盘。桐原在想什么，他了然于心。他们经营电脑游戏程序的邮购时，得到的反响非常惊人。有一天，汇款单突然如雪片般寄到，全是订购游戏软件的钱。桐原断定“绝对会大卖”的预测，果然成真。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销售状况极佳，可以说大赚了一笔。但是走到这一步，便逐渐遭遇瓶颈。一方面是竞争对手增加，最大的原因在于著作权。过去，像“太空侵略者”等当红软件的盗版，都可光明正大地刊登广告售卖，但最近有迹象显示，无法再如此随心所欲了，因为政府开始针对复制软件展开取缔行动。事实上，已经有好几家公司遭到控告，友彦他们的“公司”也收到了警告函。

桐原对此的预测是：“如果打官司，他们大概会判定复制的程序违法。”最好的证明是一九八○年美国修正著作权法，明文规定“程序为书写者个人学术思想的创造性表现，为著作物”。

若复制程序不得公开售卖，要在这条路上生存，只有自行开发程序。但是，友彦他们资金不足，也无技术。

“对了，这个给你。”桐原突然想起似的这么说，从口袋里拿出信封。

友彦接过信封一看，里面装了八张万元钞票。

“今天的报酬，你的那份。”

友彦丢掉信封，把钞票塞进牛仔裤口袋。“那个，以后要怎么办？”

“什么？”

“就是……”

“银行卡？”

“嗯。”

“这个，”桐原双手抱胸，“如果想用那一手捞一票，最好趁早。拖拖拉拉下去，他们会采取防治措施。”

“防治措施……密码即时认证系统？”

“对。”

“可是，那么做成本太高，大多数金融机构都没兴趣……”

“你以为发现银行卡缺陷的只有我们吗？要不了多久，全国到处都会有人干我们今天做的事。等到那时，再小气的银行也得不计成本，马上更换。”

“这样啊……”友彦叹气。

所谓密码即时认证系统，是指持卡人密码不直接存入银行卡，而是记录于银行的主计算机。每当持卡人使用卡片，自动取款机便要一一向主机查询密码是否正确。这样，他们制造的伪卡便没了用武之地。

“像今天这种事要是重复做上多次也很危险。就算过得了监控摄像头那一关，也不知道会在哪里露出马脚。”桐原说。

“而且要是银行存款莫名其妙短少，谁都会去报警。”

“重点就是，最好连用伪卡都不会被发现。”

桐原正说到这里，玄关的门铃响了，两人对视一眼。

“奈美江？”友彦说。

“她今天应该不会来，再说现在她还没下班。”桐原看着时钟纳闷，“算了，你去开门。”

友彦站在门后，透过窥视孔观察外面的情况。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灰色工作服的男子，大约三十岁。“有什么事？”

“抽风机定期检查。”男子面无表情地说。

“现在？”

男子默默点头。友彦想，这人态度真冷淡。他把门先关上，取下链条，然后再次开门。

门外突然多了两名男子——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大块头和一个穿绿西装的年轻男子站在前面，穿工作服的退到后面压阵。友彦立即察觉危险，想把门关上，却被大块头挡住了。

“打扰一下。”

“你们有什么事？”

友彦开口询问，男子却不发一语，硬挤进来。那宽阔的肩膀让友彦有些害怕，他衣服上带有柑橘的味道。继大块头之后，穿绿西装的年轻男子也进来了，此人的右眉旁有一道伤疤。

桐原仍坐在椅子上，抬头看闯入者。“哪位？”

大块头依然没有回答，穿着鞋径直走进室内四处查看，然后拉开友彦刚才坐的椅子坐了下来。

“奈美江呢？”男人问桐原。他眼里射出冷酷的光，一头乌黑的头发全往后梳，贴在头皮上。

“不知道。”桐原歪了歪头，“请问您是哪位？”

“奈美江在哪里？”

“我不知道，请问找她有什么事？”

男子依然对桐原的问题置若罔闻，向绿西装男子使个眼色。年轻男子一样穿着鞋走进里面的房间。大块头的目光移到流理台上的电脑，扬起下巴，盯着画面。“这什么东西？”他问。

“日文文字处理系统。”桐原回答。

“哼，”男子仿佛立刻失去兴趣，再度环视室内，“这工作赚得了钱？”

“只要懂得取巧。”桐原回答。

男子耸耸肩，低声笑了。“看样子，小兄弟不太懂，是不是？”

桐原朝友彦看去，友彦也正看着他。

里面的年轻男子在翻找纸箱里的东西，那间是仓库。

“请问你找西口小姐有事吗？”桐原说出奈美江的姓氏，“如果是，能否请你星期六或星期日再来？非假日她不会来。”

“这我知道。”

男子从外套内袋中取出一盒登喜路香烟，叼了一根，用同一牌子的打火机点着。“奈美江有没有联系你？”男子吐了口烟问。

“今天还没有，有什么话要转告她吗？”桐原说。

“不必。”男子作势欲把烟灰抖在餐桌上，桐原迅速伸出左手，准备接住。男子扬起一道眉毛。“干什么？”

“这里有很多电子设备，请小心烟灰。”

“那就拿烟灰缸出来。”

“没有。”

“哦，”男子的嘴角歪了，“那好，就用这个。”说着，把烟灰抖在桐原的手心。

桐原眼睛眨都没眨，似乎令男子感到不悦。“你这烟灰缸不错。”说着，他直接把香烟在桐原手掌里摁熄。

友彦看得出来，桐原全身肌肉紧绷，但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也没出声。他就这么伸着左手，瞪着男人。

“你在表示你很有种，啊？”

“不是。”

“铃木，”男子朝里面叫，“找到什么了？”

“没有，什么都没有。”叫作铃木的年轻男子回道。

“唔……”男子把烟盒和打火机收回口袋，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摊开的文字处理软件使用说明书边缘写了些什么。“要是奈美江跟你联系，打电话到这里，就说是电器行。”

“请问贵姓？”桐原问。

“知道我的名字对你也没什么屁用。”男子站起身来。

“要是我们不打给你呢？”

男子笑了，从鼻子里呼出气来。“为什么不打？这么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西口小姐也许会让我们别跟你联系。”

“听好了，小兄弟，”男子指着桐原的胸口，“联不联系，你们都不会有好处；但是不联系呢，我保你吃亏，可能是让你们后悔一辈子的亏。所以应该怎么办，你应该很清楚了吧。”

桐原盯着男子的脸孔看了一会儿，微微点头。“我知道了。”

“那就好，小兄弟不是傻瓜。”男子向铃木使个眼色，后者走出房间。男子取出皮夹，递给友彦两张万元钞票。“烫伤的治疗费。”友彦默默收下，他的指尖在发抖。男子一定是把这些看在了眼里，鄙夷地冷笑。

两人一离开，友彦便锁上门，扣上链条，回头看桐原。“你还好吗？”

桐原没有回答，走进里面的房间，拉开窗帘。

友彦也走到他身旁，从窗户往下看。公寓前的马路边停着一辆深色奔驰。过了一会儿，那三人出现了。大块头和叫铃木的年轻人坐进后座，穿工作服的男子驾车。

看到奔驰开动，桐原才说：“打电话给奈美江。”

友彦点点头，用放在餐厅兼厨房的电话打到西口奈美江家，但没人接。他边放下听筒边摇头。

“要是她在家，那些人也不会来这里。”桐原说。

“那也不会在银行吧？”友彦说。奈美江正式的工作地点是大都银行昭和分行。

“可能请假了。”桐原打开小冰箱，取出制冰盒，把冰敲进水槽，左手握住一块。

“你的烫伤要不要紧？”

“没事。”

“那是些什么人？看起来像是流氓。”

“八九不离十。”

“奈美江怎么会去招惹那些人……”

“天知道。”第一块冰块在手里融化后，桐原又握住一块，“你先回家，有什么消息我再跟你联系。”

“你呢？有什么打算？”

“我今晚留在这里，奈美江可能会打电话来。”

“那我也——”

“你回家。”桐原立刻说，“那些人的同伙可能在这边监视。要是我们两个都留在这里，他们会觉得可疑。”

的确如此。友彦打消主意，决定回家。

“会不会是银行出了什么事啊？”

“天知道。”桐原用右手摸了摸左手的烫伤，或许造成了剧痛，他的脸痛苦地扭曲。

4

园村友彦回到家时，家人已经吃完晚饭。从事电子机械制造工作的父亲正在和式客厅看职棒晚场比赛直播，读高中的妹妹躲在自己房里。

最近，友彦的父母完全不干涉他的生活了。他们对儿子考进名校电机系欣喜万分，对于儿子和一般大学生不同，认真上课，该拿的学分一个不缺，也感到十分满意。协助桐原的工作，友彦对双亲解释为在个人电脑店打工，他们自然没有反对。

母亲趁着洗餐具的空当，为他将烤鱼、卤蔬菜和大酱汤摆上餐桌，友彦自己盛了米饭。吃着母亲亲手做的饭菜，他想，桐原该怎么解决晚餐？

他们认识三年了，但他对桐原的身世和家庭状况仍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桐原的父亲曾经营当铺，已经去世了。没有兄弟姐妹，母亲好像还在世，但是否与他同住也不甚清楚。至于好友死党，似乎一个都没有。

西口奈美江也一样。虽然他们委托她处理会计工作，但友彦几乎从未听过她提起自己的私生活。听说是在银行上班，但负责哪方面业务他也不知。竟然有流氓找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友彦心里浮现出奈美江那张小而圆的面孔。

吃完晚餐，友彦准备回房间。这时，传来播报新闻的声音，原来职棒转播结束了。

“今天上午八点左右，一名中年男子胸口流血，倒在昭和町路旁，经路人发现报警后，立即送往医院急救，但随即宣告不治。该男子为居住于此花区西九条的银行职员真壁干夫，四十六岁，胸口遭利刃刺伤。在路人发现死者前，有民众在现场附近目击一名持刀的可疑男子，警方研判该男子与本命案有关，现正追查此人行踪。遇害当时，死者正准备前往距离命案现场约一百米的大都银行昭和分行上班。接着播报下一则新闻……”

一直到新闻中段，友彦都以为不过是桩最近猛增的路煞犯罪。但听到最后，他心头一惊。大都银行昭和分行正是西口奈美江供职的地方。

友彦来到走廊，拿起放置于走廊中央的电话，心急地按下号码。但应该在办公室的桐原却没有接。响了十声后，友彦挂上听筒。思索片刻，他回到客厅，他知道父亲会看十点的新闻节目。

他和父亲看了一阵电视，友彦假装专心看电视，以免父亲找他说话。父亲有个毛病，只要一开口，无论话题为何，都会提及儿子的将来。

节目接近尾声时，总算播出了那起命案的相关新闻。但内容与先前听到的无异。节目主持人进行推理，认为是无特定对象的凶杀案。

接着，电话响了起来。友彦条件反射般弹起，对父母亲说声“我来接”，来到走廊。他拿起听筒：“喂，园村。”

“是我。”听筒那端传来他预期的声音。

“我刚打电话给你。”友彦降低音量。

“哦，你看到新闻了吧。”

“嗯。”

“我刚才在这边也看到了。”

“这边？”

“说来话长，你能不能出来一下？”

“啊？”友彦回头看了客厅一眼，“现在？”

“对。”

“我可以想办法出来。”

“那好，我有事找你商量，奈美江的事。”

“她跟你联系了？”友彦握紧听筒。

“她就在我旁边。”

“咦？怎么会？”

“见面再说，你马上过来。不过不是办公室，在酒店。”桐原把酒店的名称和房号告诉他。

听完，友彦的心情有些复杂。那家酒店就是高二时发生那件事的地方。“好，我马上过去。”友彦把房号复述一遍，挂掉电话。

友彦对母亲说打工的店里出了点问题，需要人手，便出了门。母亲没有起疑，只是体贴地说句“真是辛苦”。

友彦随即出门，还有电车可搭。他回想起和花冈夕子约会时的事，沿着当时的路径前进。无论是换车出入口、月台上等电车的位置，尽管免不了微微的苦涩，却也令人怀念。那个有夫之妇是他的第一个异性伴侣，她死后，一直到去年和联谊认识的某女子大学的学生上床为止，友彦甚至没有和女人接过吻。

友彦一抵达那充满回忆的酒店，便直接走向电梯。他对这家酒店的内部设置相当熟悉。他直奔二十楼，在走廊最里边找到了二○一五号，敲响房门。

“来了，哪位？”是桐原的声音。

“平安京外星人。”友彦回答，那是电脑游戏的名字。

门朝里开了。脸上冒出胡楂的桐原拇指朝上，示意他进门。

这是一间有两张小床的双人房。窗边有茶几和两把椅子，一把上坐着身穿格纹连衣裙的西口奈美江。

“你好。”奈美江先出声招呼。她脸上虽带着微笑，却显得颇为憔悴。原本圆圆的脸蛋，现在连下巴都尖了。

“你好。”友彦回应，环顾室内，在没有一丝皱褶的床上坐下。“呃，那，”他看着桐原，“怎么回事？”

桐原两手插在棉质长裤口袋里，在墙边一张书桌上坐下。“你走后大概一小时，奈美江打来电话。”

“嗯。”

“她说，没办法再帮我们工作了，想把账簿等还给我们。”

“没办法帮忙……”

“她准备逃走。”

“咦？为什么？”友彦朝奈美江看去，想起刚才的新闻，“跟同一家银行的人遇害有关？”

“可以这么说，”桐原说，“不过人不是她杀的。”

“哦，我没这么想。”

友彦虽然这么说，其实这个想法的确曾在脑海里闪过。

“动手的好像是傍晚来办公室的那帮人。”

桐原的话让友彦倒抽一口气。“他们为什么要……”

奈美江仍低头不语。看到她这样，桐原向友彦说：“穿深蓝色外套那个块头很大的流氓，叫本，奈美江在倒贴他。”

“倒贴……钱？”

“都说是倒贴了，当然是钱，只不过不是自己的。”

“嗯？这么说，难道是……”

“对，”桐原缩起下巴，“银行的钱。奈美江利用在线系统，私下把钱打进本的户头。”

“多少？”

“总金额连奈美江也不清楚。但多的时候曾经一次转过两千万以上，持续了一年多。”

“这也办得到？”友彦问奈美江。她仍垂着头。

“可以，既然她自己都这么说了。可是，有人察觉奈美江挪用公款，就是那个真壁。”

“真壁……刚才新闻里的那个？”

桐原点点头。“真壁好像没想到就是奈美江干的，向她提起疑虑。奈美江知道大事不妙，跟本联络说事要败露。本当然不想失去这个敲一下钱就滚滚而来的小金槌，就叫他的同伙或手下杀了真壁。”

听着听着，友彦突然觉得口干舌燥，心跳更加剧烈。“哦……”

“可奈美江一点也不感到庆幸。因为说起来，真壁算是被她害死的。”

听到桐原这么说，奈美江开始啜泣，细瘦的肩膀微微颤动。

“你也不必说得这么难听。”友彦体贴她的心情，说。

“这种事说得再好听也没有意义！”

“可是……”

“没关系。”奈美江开口了，眼皮虽然肿着，但眼里似乎已有了决心，“那是事实，亮说得没错。”

“也许吧，可是……”友彦说不下去了。他看着桐原，要他继续说。

“奈美江由此认为必须跟本断绝关系。”桐原指着书桌旁，那里有两个塞得鼓鼓的大旅行袋。

“怪不得他们慌了手脚，到处找奈美江。要是她不见了，杀了那个真壁就毫无意义。”

“不光是这样，本急需一大笔钱。本来说好昨天白天，奈美江用老办法打钱给他。”

“他做了不少事业，可没有一样成功。”奈美江低声说。

“你怎么会跟那种人——”

“现在问这些有意义吗？”桐原冷冷地说。

“也是，”友彦抓抓头，“接下来怎么办？”

“只能想办法逃。”

“嗯。”自首这个提议，在这个节骨眼不能提，友彦在心里盘算。

“可现在连去哪里藏身都还没定。一直待在酒店迟早会被找到。就算逃得过本这一关，警察可没那么容易糊弄。今明两天，我去找能长期藏身的地方。”

“找得到吗？”

“找不到也得找。”桐原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

“我对不起你们。万一被警察抓到，我绝对不会说出你们帮过我。”奈美江很过意不去。

“你有钱吗？”友彦问。

“嗯，这倒还好。”她的口气有些含糊。

“不愧是奈美江，她可不是只会当本的傀儡。”桐原单手拿着啤酒罐说，“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开了五个秘密户头，暗中把公款转进去，真令人佩服。”

“哦。”

“别说了，又不是什么体面事。”奈美江伸手贴住额头。

“可有钱总比没钱好。”友彦说。

“没错。”说着，桐原喝干啤酒。

“那我该做些什么？”友彦的视线在奈美江和桐原之间来回，问道。

“我希望你这两天在这里陪奈美江。”

“啊……”

“奈美江不能随便外出，要买东西什么的只能找人帮忙，能拜托的就只有你了。”

“这样啊……”友彦拨了拨刘海，看着奈美江。她眼里带着求救的眼神。“我知道了，包在我身上。”他坚定地说。

5

星期六中午，友彦在百货公司地下食品部买了便当，带回酒店房间。他买的是五目饭配烤鱼、鸡块，加上用酒店附赠的茶包泡的茶，在小小的桌上吃午餐。

“对不起，要你陪我吃饭。”奈美江歉然道，“你可以在外面吃完再回来。”

“没关系，有人一起吃，我也吃得开心些。”友彦一边用方便筷夹开烤鱼，一边说，“而且，这便当还挺好吃。”

“嗯，很好吃。”奈美江眯起眼睛微笑。

吃完饭，友彦从冰箱里拿出布丁，这是他买来当饭后甜点的。看到布丁，奈美江高兴得像个少女。“园村，你真细心，将来一定会是个好丈夫。”

“是吗？”把布丁往嘴里送的友彦害羞了。

“园村，你没有女朋友啊？”

“嗯，去年交过一个，分手了。老实说，是被甩了。”

“哦，为什么？”

“她说比较喜欢更会玩的男生，嫌我太土。”

“她们都没有看男人的眼光。”奈美江摇摇头，随后自嘲地笑了，“我也没资格说人家。”说完，用汤匙挖杯子里的布丁。

看着她的动作，友彦本想问一个问题，但没说出口，觉得问了也没有意义。

奈美江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你想问本的事对不对？”她说，“想问我为什么会跟那种人扯上关系，为什么会倒贴他一年多？”

“呃，没有……”

“没关系，你问吧。因为不管是谁都会觉得我很傻。”奈美江把还没吃完的布丁杯放在桌上，“有烟吗？”

“是柔和型七星。”

“嗯，可以。”用友彦的一次性打火机点着烟，奈美江深深地吸了一口。白色的烟优雅地在空中飞舞。“大概一年半前，我开车出了一场小车祸，”她看着窗外说道，“跟一辆车发生剐蹭。其实只擦到一点点，我也不认为我有错。可倒霉的是遇到了难缠的人。”

友彦立刻明白了：“流氓？”

奈美江点点头。“他们把我围住，一时间我以为完了。就在这时，本从另一辆车里下来，他好像认识那个流氓。就这样，他帮我把事情谈到付修理费就好。”

“他们跟你索取高额赔偿了？”

奈美江摇摇头。“我记得好像是十万元左右。不过，本还是向我道歉，说他没把事情谈好，觉得很过意不去。你一定很难相信，不过那时候他真的很绅士。”

“是很难相信。”

“他的穿着打扮也很得体，说他不是混黑道的，手上有好几桩事业，还给我名片。”

“现在全丢了。”她补充道。

“所以，你喜欢上了他？”

奈美江没有立刻回答，抽了一会儿烟，视线随着烟流转。“说起来很像借口，但那时他真的对我很好，让我相信他是真心爱我。我活到快四十岁，才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所以，你也想为他做些什么。”

“其实应该说，我怕本对我不再有兴趣，想表示我是个有用的女人。”

“就给他钱？”

“很傻吧？他说新事业需要钱，我一点都没怀疑。”

“可是，你早就发现本其实也是流氓？”

“是啊，不过，那时候已经无所谓了。”

“什么？”

“我的意思是不管他是不是流氓，都无所谓了。”

“哦……”友彦注视着桌上的烟灰缸，不知该如何回答。

奈美江在烟灰缸里摁熄香烟。“我总是遇到不三不四的男人，这叫男人运不好吗？”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是啊。可以再给我一根吗？”她从友彦递过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我以前的男朋友是个酒保，但从不好好工作。他爱赌，把从我身上搜刮到的钱通通拿去赌。把我的存款用得一分不剩之后，也不管我死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什么时候？”

“嗯……三年前。”

“三年前……”

“对，和你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时候。因为遇到那种事，觉得活着很没意思，才会想去那种地方。”

“哦。”

那种地方——和小伙子乱来的地方。

“这件事我很久以前跟亮说过。我想，这次他一定很受不了我。”奈美江拿起放在桌上的打火机，点着香烟。

“为什么？”

“因为我重蹈覆辙，亮最讨厌别人这样，不是吗？”

“哦。”的确，友彦想。“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要盗领银行的钱这么简单？”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奈美江跷起脚，继续抽烟，似乎是在想该如何说明。香烟短了两厘米之后，她开口了：“想来想去，算是很简单吧，不过，这就是陷阱所在。”

“怎么说？”

“简单地说，只要伪造汇票就行。”奈美江用两只夹着香烟的手指搔太阳穴，“在上面填好金额和对方的户头，盖上集中作业科的主任和科长的印章就可以了。科长经常不在位子上，要偷盖他的章并不难。主任的公章我是用伪造的。”

“这样不会被发现吗？没有人会检查？”

“我们有一张日报表，是用来算资金余额的。会计部的人负责验算，不过，只要有那个人的印章，就可以伪造通过验算的文件，也就可以暂时蒙混过去。”

“暂时？”

“用这个方法，结算金额会突然减少，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我就盗用垫付金。”

“那是什么？”

“金融机构间的汇款，原理是这样：承办汇款的银行先替客户代垫，事后再跟钱汇进去的银行结算。先垫的那笔钱就叫垫付金，无论哪家金融机构都会另外提存起来。我就是看上了那笔钱。”

“听起来很复杂。”

“操作垫付金需要专业知识，只有具备多年实务经验的职员才能掌握整个局面。在大都银行昭和分行，就是我在负责。所以，本来应该要经过会计部、查核部二重、三重的检查，实际上却由我一手包办。”

“反正就是没有按照规矩检查？”

“简单来说就是那样。像我们银行规定，汇款金额超过一百万元时，要在管核簿上填写收款人与金额，经科长许可，借用钥匙，才能操作电脑终端机。而且，这笔转账的结果，必须在第二天打印成报表，交给科长检查。可是，几乎没有一家银行检查得这么严格，所以只要把盗领的传票和那天的日报表藏起来，只让上司看正常处理的传票和日报表，谁也不会发现哪里不对劲。”

“哦。听起来好像很难，结果是上司太马虎了。”

“是啊，不过……”奈美江歪着头，长叹一声，“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的，就像真壁先生。”

“明知道会有人发现，还是没办法收手啊。”

“嗯，就像……吸毒上瘾吧。”奈美江在烟灰缸里抖落烟灰，“稍微在键盘上敲几个键，就可以把一大笔钱从这边移到那边，让人觉得自己好像有一双会施魔法的手。可是，那完全是错觉。”

“要骗电脑，最好适可而止。”最后奈美江对友彦说。

友彦对家人谎称要暂时住在打工的地方，借用了酒店房间里并排的两张床之一。他先冲了澡，穿上浴衣，爬到床上。随后，奈美江进了浴室。这时除了夜灯，所有灯都关了。

奈美江走出浴室，上了床。友彦听见背后的声音，还闻到香皂的气味。

黑暗中，友彦一动不动。他一点都不想睡，情绪很亢奋，也许是必须设法让奈美江平安逃脱的意识使然。然而，今天一整天，桐原都没有消息。

“园村，”背后传来奈美江的声音，“你睡着了吗？”

“没。”他闭着眼睛回答。

“睡不着？”

“嗯。”友彦想，难怪奈美江睡不着。她得逃命，前途未卜。

“喏，”她再度出声叫他，“你会想起那个人吗？”

“谁？”

“花冈夕子。”

“啊……”听到这个名字，友彦无法保持平静。他小心不让她察觉自己的情绪波动，答道：“有时候会。”

“哦，果然。”看来他的回答一如她所料。“你喜欢她？”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年轻。”

听到友彦的回答，她呵呵笑了。“现在也还很年轻啊。”

“也是。”

“那时，”她说，“我跑掉了。”

“是啊。”

“你一定觉得我这女人很奇怪吧？都已经去了，还临阵脱逃。”

“没……”

“有时我会后悔。”

“后悔？”

“嗯。我会想，那时是不是留下更好。待在那里，让一切顺其自然，也许就会重生。”

友彦闭上双唇。他明白她这番低语里包含的沉重意味，他无法贸然回答。

在沉闷的气氛中，她又说：“会不会已经太迟了？”

她问这句话的意思，友彦很清楚。其实他也逐渐被同样的想法支配。

“奈美江，”终于，他下定决心，开口叫她，“做吗？”

她陷入沉默，友彦还以为自己失言了。但不久她便问道：“像我这种欧巴桑你也愿意？”

“你跟三年前一样，没有变。”

“你是说，我三年前就是欧巴桑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友彦感觉到奈美江下了床。几秒钟之后，她潜入友彦的床。

“但愿能够重生。”她在友彦耳边说。

6

星期一早上，桐原来接他们。他首先向奈美江道歉，说没有找到合适的藏身处，因而希望她在名古屋的商务酒店暂时避一避。

“你昨天明明不是这么说的。”友彦说。昨晚桐原打来电话，说找到了合适的地方，要奈美江准备一早出发。

“今早情况突变，不会拖太久，你忍耐一下。”

“没问题。”奈美江说，“我以前住过名古屋一阵子，地方也熟。”

“我就是听你提过，才选名古屋的。”

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停着一辆白色的Mark。桐原说是租来的，因为平日使用的小霸王可能已被本他们盯上。

“这是新干线车票和酒店的地图。”上车后，桐原把一个信封和一张白色复印纸交给奈美江。

“谢谢你帮我这么多。”她道谢。

“还有一样，这个你最好带着。”桐原拿出一个纸袋。

“这要干吗？”看过纸袋内的东西，奈美江苦笑。

友彦也从旁边探头去看，袋子里是卷度很夸张的女用假发、太阳镜和口罩。

“你那些假户头里的钱，一定得用卡提取吧？”桐原边发动引擎边说，“取钱的时候，最好伪装一下。就算多少有点不自然，也不能被摄像头拍到脸。”

“考虑得真周到。谢谢，那我就收下了。”奈美江把纸袋塞进已经满到极限的旅行袋。

“到了那边要联系啊。”友彦说。

“嗯。”奈美江笑着点头。

桐原发动汽车。

送奈美江坐上新干线后，友彦和桐原一起回到办公室。

“但愿她能顺利逃脱。”友彦道。

桐原没有任何回应，反而问他：“本的事你听说了吗？”

“嗯。”

“那女人很傻吧？”

“咦……”

“本从一开始就是故意接近奈美江，想必是打算利用她在银行里的职位骗钱。她出车祸被流氓找麻烦，肯定是本一手设计的。连这么简单的手法都没发现，她脑袋有病啊。那女人以前就是这样，一遇到男人就栽进去，半点判断力都不剩。”

友彦无可反驳，只有猛吞口水，但胃好像吞了铅块般沉重。他心里完全没有桐原这种想法。那天，友彦提早回家，等着奈美江的电话。

但是，他没有等到。

友彦送走奈美江后的第四天，她被发现陈尸于名古屋的商务酒店，胸部和腹部遭利刃戳刺。据研判死亡已超过七十二小时。

奈美江向任职的银行请了两天假，第三天起便无故旷工，银行也在找她。她的随身物品中有五本存折，里面的存款总额在星期一还远超两千万元，但发现尸体时，几乎已经为零。

据银行调查，她盗取公款已有多年，那五本存折，似乎便是为此而设。

警方自西口奈美江转账的户头，循线查出某公司董事本宏，以盗取资财嫌疑将他逮捕，同时也以本为主要对象，着手调查西口奈美江命案。但从奈美江的五个户头提出的钱，目前仍无线索。款项确实是奈美江本人用卡领取的，因为自动取款机的监控设备拍到一个乔装过的女人，提款时使用的假发、太阳镜和口罩已于她的行李中找到。

看了报道，园村友彦冲进卫生间呕吐，直到胃部掏空。

第七章

1

申请书上的标题是“涡电流探伤线圈之形状”，这份专利申请书与寻找汽车水箱排水管缺损的器具有关。通过电话与撰写申请书的技术人员讨论后，高宫诚站起身，向并排摆着四部电脑终端机的墙望去。每部终端机各有一名负责人，此时都背对着他。这四人都是女性，只有最右边一个穿着东西电装的制服，其他三人穿着便服，因为她们是派遣公司的员工。

这家公司的专利数据以往均以微胶卷记录，但为了方便电脑搜索，计划改用磁盘记录，她们便是为其间的数据移转而受雇的。最近，以这种方式雇用派遣人员的企业呈越来越多的趋势。严格说来，人才派遣业违反《职业安定法》的色彩相当浓厚，但不久前国会已立法予以承认，但同时也通过了以保护派遣工作者为目的的《劳动者派遣事业法》。

高宫诚走近她们，不，准确地说，是向最左边的那个背影走去。长长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是为了避免影响键盘操作，此前他们稍事闲聊时，他听她提起过。

三泽千都留交互看着终端机的画面与一旁的纸张，以令人眩晕的速度敲着键盘。因为实在太快，听起来有如生产线上机器运作的声响。其他三人也是如此。

“三泽小姐。”诚从斜后方叫她。

有如机器被关掉开关一般，千都留的双手停止动作。停了一拍之后，她转向诚。她戴着大大的黑框眼镜，镜片之后的眼睛可能是因为一直盯着屏幕，有点严肃刻板，但一看到诚，顿时放松，变得极为柔和。

“是。”她回答。这时她的嘴角露出笑容，乳白色的细致肌肤与明亮的粉红色口红非常相衬。圆脸让她看起来有点稚气，其实她只比诚小一岁，这一点他也在之前的对话中不着痕迹地打听出来了。

“我想查一下涡电流探伤这个项目以前提过哪些申请。”

“涡电流？”

“是这样写的。”诚把拿在手上的文件标题给她看。

千都留迅速抄下标题。“好。我搜索一下，找到之后打印出来，再送给您，这样可以吗？”她口齿清晰地说。

“不好意思，这么忙还麻烦你。”

“哪里，这也是我分内的工作。”千都留微笑着回答。“分内的工作”是她的口头禅，或许也是派遣员工的口头禅，但诚几乎没和其他派遣员工说过话，所以并不清楚。

诚回到座位上，一个前辈男同事问他要不要休息一下。这家公司除了高层主管和会客室等特殊场所，严禁让女同事在工作场合端茶倒水。员工休息时都会到自动售货机购买杯装饮料。

“不了，我等一下再去。”诚说。于是前辈便独自离开了办公室。

高宫诚被分配到东西电装东京总公司专利部快三年了。东西电装是制造马达与火花塞等汽车电器零件的公司，专利部管理与公司产品相关的所有工业专利权。具体说便是协助技术人员申请其发明技术的专利，或是在公司与其他公司发生专利纠纷时提出对策。

不久，三泽千都留便将打印出来的资料拿了过来。“这样可以吗？”

“多亏你了，谢谢。”诚边看文件边说，“三泽小姐，你休息过了吗？”

“还没有。”

“我请你喝杯茶吧。”说着，诚起身走向出口，走到一半时向后看了一眼，确认千都留是否跟来。

自动售货机在走廊上。诚站在离它有点距离的窗边，喝着咖啡。千都留双手捧着装了柠檬茶的纸杯走过来。

“每次看你们工作都觉得很辛苦，一直敲键盘，肩膀不酸吗？”诚问。

“肩膀还好，眼睛更累，因为整天盯着屏幕。”

“是，对眼睛不太好。”

“自从我开始做这份工作，视力就变差了。以前我可不戴眼镜。”

“哦，这也算一种职业病吧。”

不在电脑前工作时，千都留会把眼镜取下来。这样她的眼睛就显得更大了。

“在不同的公司之间来去，对体力和精神想必都是很大的负担吧。”

“是啊。不过，和被派去设计相关公司的男同事比起来，我们轻松多了。他们为了赶交货，加班、熬通宵是家常便饭。白天公司的人要用电脑执行一般业务，检查和修正都只能在晚上进行，我还知道有人一个月加班一百七十个小时呢。”

“那真太厉害了。”

“有些系统光是打印程序就要两三个小时。听说他们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带睡袋在电脑前打地铺。神奇的是打印机的声音一停，他们就会醒来。”

“真惨，”诚摇摇头，“不过，待遇相对也更好吧？”

对此千都留一脸苦笑。“就是为了削减开支，才会出现派遣员工的需求啊，说穿了，就像用过即扔的免洗碗筷一样。”

“条件这么苛刻，亏你们能忍耐。”

“没办法，为了养活自己嘛。”说着，千都留啜了一口柠檬茶。诚偷望着她嘴唇微微撅起的模样。

“我们公司怎么样？有没有亏待你们？”

“东西电装公司算是非常好的，既干净又舒服。”说着，千都留微微皱起眉头，“不过，能在这里工作的日子也不多了。”

“哦？是吗？”诚心下一惊，他第一次听说。

“下个星期分派的工作就差不多结束了。当初签的就是半年约，再加上最后的检查工作，我想，顶多下下个星期就结束了。”

“哦……”诚把空纸杯捏扁，心想应该说些什么，却找不到话可说。

“不知道下次会被派去什么样的公司。”千都留唇边挂着笑，望着窗外喃喃道。

2

高宫诚请喝柠檬茶那天，三泽千都留下班后和同一家派遣公司的上野朱美一同前往一家位于青山的意大利餐厅吃晚餐。她们两人同年，而且都独居，所以经常结伴用餐。

“终于要跟东西电装说再见了。一想到数量巨大的专利竟然全整理好了，虽然是我们弄的，还是忍不住要佩服一下自己。”上野朱美把章鱼芹菜色拉送进嘴里，让装了白葡萄酒的杯子斜向一边，冷冷地说。她的化妆和穿着分明很有女人味，言行举止有时却非常粗鲁。据她本人的说法，这归咎于她成长的老街。

“不过条件还不错，”千都留说，“以前那家钢铁公司真是糟糕。”

“是啊，那边根本不列入讨论。”朱美撇撇嘴，“高层全是白痴，根本不懂怎么用派遣人员，把我们当奴隶，只会在那里放屁，给的钱又他妈的奇少。”

千都留点点头，喝下葡萄酒。听朱美讲话有消除压力的效果。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朱美的话告一段落时，千都留问道，“继续工作吗？”

“对啊，继续做。”朱美用叉子叉住炸栉瓜，另一只手撑住脸颊，“不过，可能会辞。”

“啊，这样啊。”

“他家那边唆得要命。”朱美皱起眉头，“倒是也说我可以工作，不过看样子只是说说罢了。因为他说什么不希望一天到晚见不到面，让我听了很烦。不过，他们家想赶快生孩子，要生当然就不能工作了，跟现在辞掉也没什么两样。”

朱美的话说到一半，千都留点点头。“我觉得这样更好。反正这又不是可以一直做下去的工作。”

“是啊。”朱美把栉瓜塞进嘴里。

朱美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对象是大她五岁的上班族。本来对婚后是否要维持双薪家庭有些争议，看来结论已经出炉。

意大利面送到两人面前。千都留点了海胆奶油面，朱美的是大蒜辣椒面。怕大蒜味就无法享受美食——这是朱美一贯的理论。

“你呢？打算继续做这个工作？”

“嗯……我犹豫了很久，”千都留用叉子卷起意大利面，却没有立刻送进口中，“我想先回老家再说。”

“哦，这样也不错。”

千都留的老家在札幌。因为考上东京的大学来到东京，但自大学时代到现在成为上班族，从来没有回去过。

“什么时候？”

“还没定。不过，我想等东西电装的工作一结束就走。”

“那就是下星期六或星期日喽。”朱美把一口面送进嘴里，咽下去，说，“没记错的话，高宫先生好像就是那个星期日结婚。”

“咦？真的？”

“应该没错，上次我听别人讲的。”

“哦……跟公司的同事吗？”

“好像不是，听说是学生时代就在一起了。”

“哦，原来如此。”千都留吃了口面，却完全尝不出滋味。

“不知是何方神圣，不过运气真好，那么好的男人可不多啊。”

“你也快结婚了，有什么好说的？还是说，你其实喜欢他那种类型的？”千都留故意逗她。

“哪一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条件好——他可是地主的儿子呢，你知道吗？”

“完全不知道。”

他们几乎没有谈过私事，当然没有机会知道。

“很夸张哦，听说他家住成城，在那一带有很多土地，听说还有好几栋公寓大楼。爸爸好像已经死了，不过光靠房租就可以过得很舒服。有这么好的条件，那个准媳妇心里一定暗爽，他爸爸死得好啊！”

“你消息真灵通。”千都留佩服地看着朱美。

“专利部的人都知道，所以，打高宫先生主意的女人也很多。不过最后还是没有人能赢他学生时代的女朋友。”朱美的口气听起来很痛快，可能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个资格。

“高宫先生的话，”千都留大着胆子说，“就算没有财产，还是会有很多人喜欢吧，他长得帅，又有气质，对我们又很绅士。”

听到这话，朱美轻轻摇摇手。“你怎么这么呆，就是因为家里有钱，才绅士得起来，外表也才会显得有气质。同一个人要是生在穷人家，肯定没品位没气质！”

“也许吧。”千都留轻轻一笑。

主菜鲜鱼料理上桌了。两人聊了很多，话题中不再出现高宫诚。

千都留回到位于早稻田的公寓时，已经过了十点。朱美还想再去喝点酒，她很累，便拒绝了。

开了门，摁下墙上的开关，惨白的日光灯照亮了一室一厅的套间。随即映入眼帘的是杂乱的衣物和日用品，让她倍感疲累。她大学二年级便住进这里，从那时起的种种苦恼与挫折，似乎沉积在房间各个角落。她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倒在角落的床上。床下传来挤压的声音，所有东西都旧了。

脑海里蓦地浮现高宫诚的脸孔。

其实，对于他已经有恋人这事，她并非一无所知，她曾无意中听见专利部女职员说起。但是，他们交往到什么程度，她就不得而知了。她当然无法追问。更何况，即使知道了，也莫可奈何。

身为派遣人员，唯一称得上乐趣的，便是有机会认识形形色色的男人。千都留每到一个新工作地点，都会暗自期待：不知道会不会遇到合适的人？

但到目前为止，期待都落空了。绝大多数工作场所几乎没有认识异性的机会，甚至令人怀疑公司是否为了保障自家的女职员，帮她们杜绝了可能的情敌。

东西电装却不同，派遣上工的第一天，她便发现了理想的人，那就是高宫诚。

首先吸引她的是他的外表。不只因为他五官端正，她感觉得到他发自内在的教养、品格。这一点，和只看重外表的其他男职员截然不同。

工作上和他接触后，千都留更加确信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他为人体贴，懂得为派遣人员设身处地着想，也很诚实，对上司不说谎，不敷衍。

结婚就应该找这样的人，千都留叹息。

事实上，她有点会错了意，以为高宫诚对她也有意思。他从没说过类似的话，但是，他的一些小动作、看她的眼神、和她说话的方式，让她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看来那是她的错觉。想起白天的事，千都留自嘲地苦笑，差一点就自讨没趣。当高宫诚说要请她喝茶时，她满心期待，以为他终于要提出邀约了。他却没有开口的样子，她才若无其事地提起待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她想，若得知此事，也许他会感到着急。然而他似乎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到了新公司，也要好好努力啊——他只是这样说。

反复咀嚼朱美的话，千都留深切感到他的反应是理所当然的。一个两周后就要结婚的人，自然不会留意一个派遣人员。他自始至终不变的温柔，纯粹出于善良的本性。

千都留决心不再想他。她起身，伸手拿枕边的电话，准备打回札幌老家。突然说要回家，故乡的父母会有什么反应？对连过年都不回家的女儿，他们说不定至今仍余怒未消。

3

从凸窗吹进来的风充满秋天的味道。第一次来看房子的时候，还飘着梅雨时常见的绵绵细雨。高宫诚想起短短三个月前的事。

“真是个适合搬家的好天气。”原本在擦拭地板的高宫赖子停下手边的动作，“本来担心天气不好，像现在这样，搬家的人好做事多了。”

“搬家公司是专业的，天气对他们没什么影响。”

“哎哟，那可不见得。山下家上个月不是帮媳妇搬家吗？他们说遇到台风，差点搬不成。”

“台风是例外，现在都十月了。”

“十月也有可能下大雨呀。”

赖子再度动手的时候，对讲机的铃响了。

“会是谁呢？”

“应该是雪穗吧？”

“她应该有钥匙啊。”说着，诚拿起装设在客厅墙上的对讲机听筒。

“喂。”

“是我，雪穗。”

“是你啊，忘了带钥匙？”

“不是……”

“嗯，我先开门。”

诚按下开门钮，走到玄关，开了锁，打开门等着。

听到电梯停止的声音，有脚步声接近。不久，唐泽雪穗的身影出现在走廊转角，她穿着浅绿色线衫和白色棉质长裤。可能是因为今天特别暖和，她把外套拿在手上。

“嗨！”诚笑着招呼。

“对不起，我买了好多东西，来晚了。”雪穗把手上的超市袋子拿给他看，里面有清洁剂、百洁布和塑料手套等物品。

“上星期不是打扫过了吗？”

“已经过了一个星期，而且等家具搬进来以后，一定到处都脏兮兮的。”

她的话让诚大摇其头。“原来女人都会说一样的话，妈也这么说，还带了一套扫除用具过来。”

“啊！那我得赶快帮忙。”雪穗急忙脱掉运动鞋。看到她穿运动鞋，诚感到意外，她总是穿着跟很高的高跟鞋。想到这里，他才发现自己第一次看到雪穗穿长裤。

他说出这件事，她脸上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搬家的日子穿裙子、高跟鞋，不就什么事都做不了了吗？”

“一点不错。”里面传来声音，赖子卷起袖子笑着走出来，“你好呀，雪穗。”

“您好。”雪穗低头行礼。

“这孩子一直就是这样，从没打扫过自己的房间，完全不知道又擦又扫的有多累人。以后雪穗可辛苦了，你要多担待啊。”

“哪里，您不用担心。”

赖子和雪穗一进客厅，便开始决定打扫的顺序。诚听着两人的对话，像刚才一样站在凸窗边，看着下方的马路。家具应该快送到了，电器送达的时间指定在一个小时后。

就快到了，诚想。再过两个星期，他就是有家室的人了。在这之前，都不太有现实感，但是现在距离如此之近，他又不由得紧张起来。

雪穗早已穿上围裙，开始擦拭隔壁和室的榻榻米。即使一身居家打扮也丝毫无损她的美，足证她是真正的美人。

“整整四年啊。”诚喃喃自语，他指的是与雪穗交往的时间。

他在大四的时候认识了雪穗，当时他参加的永明大学社交舞社与清华女子大学社交舞社举办联合练习，她也加入了社团。

在好几个新生当中，雪穗显得特别耀眼。精致的五官，匀称的身材，简直就是流行杂志的封面女郎。许多男社员都为她倾倒，梦想着能成为她的恋人。

诚也是其中之一。那时他刚好没有女朋友也是原因之一，但自第一眼看到她，他的心就被她夺走了。即使如此，若是没有后来的机缘，他大概也不会追求雪穗。他知道有好几个社友都被她拒绝了，以为自己也只有吃闭门羹的份儿。

然而，一次雪穗主动对他说，有一个舞步她怎么也学不会，希望他能教她。对诚而言，这可谓天赐良机。他以一对一特训的名目，成功取得与众人的偶像独处的机会。

在他们一再单独练习的过程中，诚感觉到，雪穗对自己的印象也不差。有一天，他下定决心找她约会。

雪穗定定凝视着诚，这样回答：“你要带我去哪里呢？”

诚强忍心头的狂喜，回答：“你喜欢的任何地方。”

他们去看了音乐剧，在意大利餐厅用餐。然后，他送她回家。

接下来四年多的时间，他们两人一直都是情侣。

诚认为，如果那时她没有主动请他教舞，他们多半不会展开交往。因为翌年他将毕业，此后想必也不会再见面。一想到这里，他认为自己真是抓住了唯一的机会。

同时，另一位女社员退社，也对他们的关系产生了微妙的影响。事实上，诚也注意到另一位新社员。当时他视雪穗为高不可攀的对象，曾考虑过追求那位女孩。那个名叫川岛江利子的社员，虽然不像雪穗般美丽出众，却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似乎和她在一起便能安心。然而，川岛江利子不久便突然退出社交舞社，与她非常亲近的雪穗也说不清她退社的真正原因。

如果江利子没有退社，诚对她展开追求，会有什么结果呢？他想，即使遭到拒绝，事后也不会转而追求雪穗。这样情况便完全不同。至少，他不可能在两星期后，于东京都内的酒店与雪穗结婚。人的命运真是难以预料啊，他不由得发此感慨。

“哎，你明明有钥匙，怎么还按对讲机？”诚问正在打扫厨房流理台的雪穗。

“因为不能擅自进来呀。”她手也不停地回答。

“为什么？就是要让你进来才给你钥匙。”

“可是，毕竟还没有举行婚礼。”

“何必在乎这些。”

听到这里，赖子插了进来：“这就是为婚前婚后划清界限呀！”说着，对两个星期后即将成为媳妇的女孩微笑。雪穗也对两个星期后即将成为婆婆的女人点头。

诚叹了口气，视线回到窗外。母亲似乎从第一次见到雪穗便喜欢上她了。或许是命运的线将自己与唐泽雪穗绑在一起，而且，也许只要顺着这条线走，一切都会很顺利。但是……

现在却有另一个女孩的脸孔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即使强迫自己不要去想，每每一回过神，却发现想的都是她。诚摇摇头，一种类似焦躁的情绪支配着他的心神。

几分钟后，家具行的卡车到了。

4

翌日晚上七点，高宫诚来到新宿车站大楼的某家咖啡馆。

邻桌两个操关西口音的男子正大声谈论棒球，话题当然是阪神老虎队。这支一直处于低迷状态的球队今年却让所有专家跌破眼镜，冠军竟已唾手可得。这难能可贵的佳话似乎大大地鼓舞了关西人。在诚的公司，向来不敢声张自己是阪神球迷的部长突然成立临时球迷俱乐部，几乎每天下班都去喝酒狂欢。这股热潮短期内势必不会消退，使身为巨人队球迷的诚感到不胜其烦。

但关西口音倒是令人怀念。他的母校永明大学位于大阪，大学四年，他都独自住在位于千里的公寓。他喝了两口咖啡，等待的人出现了。穿着灰色西装的身影潇洒利落，十足一个职场精英。

“再过两个星期就要告别单身，心境如何啊？”筱冢一成不怀好意地笑着，坐在对面的位子上。女服务生过来招呼，他点了意式咖啡。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出来。”诚说。

“没关系，星期一比较闲。”筱冢跷起修长的腿。

他俩念同一所大学，也双双参加社交舞社。筱冢是社长，诚是副社长。想学社交舞的大学生家境多半颇为富裕。筱冢出身豪门，伯父是大制药公司的老板，老家在神户。他现在来到东京，在该公司的业务部任职。

“你应该比我更忙吧？有很多事情要准备。”筱冢说。

“是啊，昨天家具和电器送到公寓。我准备今晚自己先过去住。”

“这么说，你的新居差不多就绪了。就只差新娘喽。”

“她的东西下星期六就会搬进去。”

“啊，时候终于到了。”

“是啊。”诚移开视线，把咖啡杯端到嘴边。筱冢的笑容显得那么耀眼。

“你要找我谈什么？昨天听你在电话上说的好像很严重，我有点担心。”

“嗯……”

昨晚诚回家之后打电话给筱冢。可能因为他说有事不方便在电话里谈，筱冢才会担心。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你该不会现在才说你舍不得单身生活吧？”说着，筱冢笑了。

他在开玩笑。但是，此刻的诚，却连说几句俏皮话来配合这个笑话的心情都没有。就某种角度而言，这个笑话的确一语中的。

筱冢似乎从诚的表情看出端倪，他蹙起眉头，把上半身凑过来：“哎，高宫……”

这时，女服务生送来了咖啡。筱冢身体稍稍抽离桌子，眼睛却紧盯着诚不放。

女服务生一离开，筱冢也不碰咖啡杯，再度问道：“你在开玩笑，是吧？”

“老实说，我很迷惘。”诚双手抱胸，迎向好友的眼神。

筱冢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开，然后像提防什么般张望了一番，再度凝视着诚。“这个时候了，你还迷惘什么？”

“就是，”诚决定开诚布公，“我不知道该不该就这样结婚。”

一听这话，筱冢的表情定住了，双眼在诚的脸上打量，接着缓缓点头。“别担心。我听说过，大多数男人结婚前都想临阵脱逃，因为突然感觉有家室的负担和拘束就要成真了。别担心，不是只有你这样。”

看样子，筱冢净往好的方面想了。但诚不得不摇头。“很遗憾，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

筱冢问了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诚却无法直视他的眼睛。诚感到不安，如果把现在的心情老实告诉筱冢，他会多么瞧不起自己？但是，除了筱冢，实在无人可以商量。他猛喝玻璃杯里的水。“其实，我有了其他喜欢的人。”他决定豁出去了。

筱冢没有立刻反应，表情也没变。诚以为，也许他说得不够明白，他准备再说一次，便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筱冢开口了：“哪里的女人？”他严肃地直视着诚。

“现在在我们公司。”

“现在？”

诚把三泽千都留的情况告诉一脸不解的筱冢。筱冢的公司也雇用了人才派遣公司的人，他一听便知。

“这么说，你和她只有工作上的接触，并未私下见面什么的，嗯？”筱冢问。

“以我现在的处境，不能和她约会。”

“那当然。可这样你并不知道她对你的感觉了。”

“是。”

“既然这样，”筱冢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最好把她忘了吧。在我看来，你只是一时意乱情迷。”

诚对好友的话报以淡淡一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如果我是你，大概也会说同样的话。”

“啊，抱歉。”筱冢好像发现了什么，连忙道歉，“如果只是这样，不用我说你自然也明白。你就是因为无法控制感情，烦恼不已，才找我商量。”

“我自己知道，我脑袋里想的事有多荒唐。”

筱冢附和般点点头，喝了一口有点变凉的咖啡。“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她？”

“哦。”诚稍微想了想，答道，“今年四月吧，从我第一次见到她开始。”

“半年前？你怎么不早点采取行动？”筱冢的声音里有些不耐。

“没办法，那时结婚场地已经预约好了，下聘的日子也定了。不，先别说那些，连我都不敢相信自己会有那种感情。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也以为只是一时意乱情迷，要自己赶快甩开那份莫名其妙的感情。”

“可直到今天都甩不掉，啊？”筱冢叹了口气，伸手抓了抓头，学生时代曾略加整烫的头发如今理得很短，“只剩两个星期了，竟冒出这种麻烦事。”

“抱歉，能够商量这种事的人只有你了。”

“我无所谓，”嘴上这么说，但筱冢仍皱着眉头，“可问题是你并不知道她的心意，你连她怎么看待你都不知道吧？”

“当然。”

“这样……这么说也很怪，关键看你现在怎么想。”

“我不知道该不该抱着这样的心情结婚，说得更直白一点，我并不想在这种状态下举行婚礼。”

“你的心情我明白，虽然我没经验。”筱冢又叹了口气，“那，唐泽呢？你对她又怎样？不喜欢了？”

“不，不是。我对她的感情还是……”

“只不过不是百分之百了？”

被筱冢这么一说，诚无言以对。他把玻璃杯里剩下的水喝光。

“我不好说什么不负责任的话，但我觉得，以你现在的状况结婚，对你们两个都不太好。当然，我是说你和唐泽。”

“筱冢，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要是我，一旦婚事定了下来，就尽可能不和别的女人打照面。”

听此一说，诚笑了。不用说，他的笑容并非发自内心。

“就算这样，万一我在结婚前有了喜欢的人，”筱冢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抬眼向上，再度看着诚，“我会先把婚礼取消。”

“即使只剩两周？”

“只剩一天也一样。”

诚陷入沉默，好友的话很有分量。

为缓和气氛，筱冢露出洁白的牙齿粲然一笑。“事不关己，我才能说得这么干脆。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再说，这跟感情深浅也有关系，我并不知道你对那女孩的感情有多深。”

对于好友的话，诚重重点头。“我会作为参考。”

“每个人的价值观都不同，无论你得出什么结论，我都没有异议。”

“等结论出来，我会向你报告。”

“你想到再说吧。”筱冢笑了。

5

手绘地图上标示的大楼就在新宿伊势丹旁边，三楼挂着乡土居酒屋的招牌。

“既然要请，不会找好一点的地方啊？”进了电梯，朱美愤愤不平。

“没办法，欧吉桑主办的嘛。”

听到千都留的话，朱美一脸不耐烦地点头说道：“也对啦。”

店门入口处装有自动式的和式格子门。还不到七点，就听得到喝醉的客人大声喧闹。隔着门，可以看到摘下领带的上班族。

千都留她们一进去，便听到有人喊：“喂！这边这边！”一干人都是东西电装专利部的熟面孔。他们占据了几张桌子，好几个已经喝得满脸通红。

“要是敢叫我倒酒，老娘立刻翻桌走人。”朱美在千都留耳边悄声说。事实上，她们不管去哪家公司，聚餐场合都经常被迫倒酒。

千都留猜想，今天应该不至于，再怎么说，这是她们的欢送会。

一群人照例说着告别的话，干了杯。千都留看开了，把这当作工作的一部分，露出亲切的笑容，心想散会时一定得提高警觉。非礼公司女同事，事情要是闹开来会很难堪，但对方若是派遣人员便无此后患。有这种想法的男人出乎意料地多，这一点千都留是凭过去经验知道的。

高宫诚坐在她斜对面，偶尔把菜送进口中，用中杯喝啤酒。平常话就不多的他，今天只被当作听众。

千都留感觉到他的视线不时投射在自己身上，她朝他看去，他便移开目光，她有这种感觉。不会吧，你想太多了。千都留告诫自己。

不知不觉间，话题转到朱美的婚事。有点醉意的主任开起老掉牙的玩笑，说什么很多男同事都想追朱美。

“在如此动荡的一年结婚，未来真令人担心。要是生了男孩，我一定要取名为虎男，让他沾沾阪神老虎队的光。”朱美大概也醉了，说这些话取悦大家。

“说到这里，听说高宫先生也要结婚了，对不对？”千都留问，特别留意不让声音听起来不自然。

“嗯，是啊……”高宫似乎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就是后天了，后天。”坐在千都留对面一个姓成田的男子，拍着高宫诚的肩膀说，“后天，这家伙多彩多姿的单身生活就要结束了。”

“恭喜恭喜。”

“谢谢。”高宫小声回答。

“这家伙啊，不管哪一方面都得天独厚，完全不需要恭喜他。”成田说起话来舌头有点不灵光。

“哪有啊？”高宫虽然露出困扰的表情，仍然保持笑容。

“有有有，你命实在太好了。嘿，三泽小姐，你听听，这家伙明明比我小两岁，却有了自己的房子。这种事有天理吗？”

“那不是我的。”

“怎么不是，那间公寓不必付房租吧？那不叫你的房子叫什么？”成田说得唾沫横飞，就是不放过高宫。

“那是我妈的房子，我只是借住，跟食客没两样。”

“听到没有？他妈妈有房子。你不觉得他命很好吗？”成田一边征求千都留的同意，一边往自己的酒杯倒酒。一口气喝干后，又继续说：“而且啊，平常人家说的公寓，都是指两居或三居的，他可不是，他家有一整栋公寓，他分到其中一套。这种事有天理吗？”

“前辈，放过我吧。”

“不行，天理不容啊！还没完哩！这家伙要娶的老婆，还是个大美人。”

“成田前辈。”高宫露出全无招架之力的表情。为了让成田闭嘴，他往成田的酒杯中倒酒。

“那么漂亮呀？”千都留问成田，这正是她感兴趣的地方。

“漂亮，漂亮！漂亮得可以去当女明星了。而且，连茶道、花道什么的都会，对不对？”成田问高宫。

“呃，还好。”

“厉害吧？英文还溜得很咧。可恶！为什么你这家伙就这么走运！”

“好了，成田，你就等着看吧，人不会一直走运。不久好运也会找上你的。”坐在边上的科长说。

“哦，会吗？什么时候？”

“我看，大概下世纪中吧。”

“五十年以后的事，到时候我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呢。”

成田的话把大家都逗笑了。千都留也笑了，偷眼看高宫，一瞬间两人目光相撞。千都留觉得他好像想说些什么，但这一定也是错觉。

欢送会在九点结束，离开店时，千都留叫住高宫。“这是结婚礼物。”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包裹，是她昨天下班后买的，“今天本来想在公司里拿给你的，但没有机会。”

“这……你不用破费。”他打开包装，里面是条蓝色手帕，“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

“这半年来多谢你了。”她双手在身前并拢，低头行礼。

“我什么都没做啊。倒是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想暂时回老家休息一阵，后天回札幌。”

“哦……”他点点头，收起手帕。

“高宫先生是在赤坂的酒店举行婚礼吧？那时我大概已经在北海道了。”

“你一早出发？”

“明晚我准备去住品川的酒店，想早一点出发。”

“哪家酒店？”

“公园美景酒店。”

高宫闻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这时入口传来叫声：“哎，你们在干什么？大家都已经下去了。”

高宫稍稍举手，迈开脚步。千都留跟在他身后，想，以后再没机会看他的背影了。

6

参加三泽千都留等人的欢送会后，高宫诚回到成城的老家。

家里目前住着母亲赖子与外公外婆。已去世的父亲是赘婿，赖子才是代代均为资本家的高宫家嫡系传人。

“只剩两天了，明天可够忙的，得上美容院，还得去取定做的首饰。得起个大早才行。”赖子在古色古香的餐桌上摊开报纸，削着苹果皮说。

诚坐在她对面，假装看杂志，其实在注意时间。他准备十一点打电话。

“要结婚的是诚，你打扮得再美又有什么用。”坐在沙发上的外公仁一郎说。

他面前摆着国际象棋盘，左手握着烟斗。年过八旬的他走起路来背脊仍挺得笔直，声音也很洪亮。

“可是，参加孩子婚礼的机会，这辈子就这么一次，稍微打扮一下有什么关系，对不对？”

最后那句是朝坐在仁一郎对面织毛线的文子问的。娇小的外婆默默地微笑。

外公的国际象棋、外婆的毛线，以及母亲朝气蓬勃的话音，自诚的孩提时代，这些便构成这个家独特的世界，即使他后天就要结婚，今晚这一切仍旧没有改变。他深爱这个家不变的一切。

“不过，没想到诚要娶媳妇啦，那就表示我真的是个糟老头子了。”仁一郎颇有感触地说。

“我是觉得，要结婚，他们两个都太小了，不过都交往四年了，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说着，赖子看看诚。

“雪穗那孩子非常好，这样我也放心了。”文子说。

“嗯，那孩子好，年纪虽轻，却很懂事。”

“我也是，从诚第一次带她到家里，我就很喜欢她。教得好的女孩儿家果然不一样。”赖子把切好的苹果装盘。

诚想起第一次带雪穗见赖子他们的情景。赖子首先便对她的容貌十分欣赏，接着对她与养母两人相依为命的境遇感到同情，后来知道养母不但教导雪穗大小家事，甚至指导她茶道、花道，更是佩服不已。

吃了两片苹果，诚站起来，快十一点了。“我上楼了。”

“明晚要跟雪穗她们吃饭，可别忘了。”赖子突然说。

“吃饭？”

“雪穗和她妈妈明晚不是住酒店吗？我打了电话过去，问她们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干吗自作主张啊？”诚的声音提高了。

“哎哟，不行吗？反正你明晚本来就要跟雪穗碰面嘛。”

“……几点开始？”

“我预约了七点，那家酒店的法国菜可是出了名的。”

诚一语不发地离开客厅，爬上楼梯，走向自己的房间。

除了最近刚买的衣服，所有东西几乎都原封不动地留在这里。诚坐在学生时代便爱用的书桌前，拿起桌上电话的听筒。这是他的专线电话，现在依然保持通话状态。

看着贴在墙上的号码，他按下按键式电话的数字键。响了两声，电话接通了。

“喂。”听筒传来冷淡的声音，对方可能正听着古典音乐以消除工作的疲惫。

“筱冢？是我。”

“哦，”声调变高了些，“怎么？”

“现在方便吗？”

“方便啊。”筱冢一个人住在四谷。

“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多半会吓到你，你要沉住气，听我说。”

这几句话似乎让筱冢猜到了接下来的谈话内容，他并未立刻回应，诚也保持沉默，耳边只听到电话的噪声。这时，诚想起大约三个月前，通话质量变差了，不容易听清对方的声音。

“上次那件事的后续？”筱冢总算开口问道。

“对，就是那件事。”

“喂！”听筒里传来轻笑声，但是，恐怕并非真笑。“后天就是你的婚礼了吧？”

“上次是你说，即使是前一天，你也会取消。”

“我是说过。”筱冢的呼吸有点乱了，“你是认真的？”

“对。”诚咽了一口口水才继续说，“明天，我想向她表明心意。”

“就是那位派遣人员，姓三泽的？”

“嗯。”

“表明之后呢？向她求婚？”

“我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想把心情告诉她，也想知道她的心意。就这样。”

“如果她说对你没意思呢？”

“那就一切到此为止。”

“然后你准备第二天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跟唐泽举行婚礼？”

“我知道这样很卑鄙。”

“不会，”筱冢顿了顿才说，“我想，这一点心机确实不能少。最重要的是选择你不会后悔的路。”

“你这么一说，我觉得稍微轻松一点了。”

“问题是，”筱冢压低声音，“如果那女孩也喜欢你，你怎么办？”

“到时候……”

“抛开一切？”

“我是这么打算的。”

耳边听到呼的一声叹息。“高宫，这可不是一桩小事。你明白吗？这会给多少人带来麻烦，会伤多少人的心？别的不说，唐泽会有什么感受……”

“我会补偿她，尽我所能。”

双方再度陷入沉默，只有噪声在电话线之间来去。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一定是痛下决心了，我不会再说什么。”

“抱歉，让你担心了。”

“你不用对我觉得过意不去，反倒是你，看来，后天可能会有一场大骚动。连我都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了。”

“我也是，没法不紧张。”

“也难怪。”

“对了，我有件事想拜托你，明晚有空吗？”

7

决定命运的那一天从早上便阴沉沉的，好像随时都会下雨。诚较晚才吃早餐，然后在自己的房间里呆望着天空。昨晚没睡好，他头痛得很厉害。他思索着如何联系上三泽千都留。他知道她今晚将下榻品川的酒店，所以，迫不得已时，可以直接到酒店找她，但他希望尽可能在白天见到她，向她表白。

但他找不出方法。他们没有私下往来，他既不知道她的电话，也不知道住址。她是派遣人员，公司的通讯簿上自然不会有她的名字。

科长或主任也许知道，但该怎么开口询问？更何况，他们不见得会将通讯簿放在家里。

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到公司去直接查。今天虽然是星期六，公司加班的同事应该不少。即使他到办公室找东西，也不必担心有人起疑。

诚暗道事不宜迟，从椅子上站起，玄关的门铃忽然响了。他立即产生不祥的预感。

大约一分钟后，他证实了自己的直觉果然准确。房间外传来有人上楼的声音，像穿着拖鞋走路的独特脚步声，应该是赖子。

“诚，雪穗来了。”赖子在门外说。

“她来了？我马上下去。”

雪穗正在客厅和赖子、外公、外婆喝红茶。她今天穿着深棕色连衣裙。

“雪穗带来了蛋糕，来一块？”赖子问道，看来心情甚佳。

“不了。呃，你怎么会来？”诚看着雪穗问。

“我漏买了好几样旅行用品，想请你陪我去买。”她像唱歌般地说，一双杏眼发出宝石般闪耀的光辉。她已经露出新娘的表情了，这么一想，让诚觉得心中很痛。

“哦……那，该怎么办呢？我有点事要去公司一趟。”

“什么！都这时候了！”赖子双眉紧锁，“结婚前还叫人去上班，你们公司有毛病啊？”

“不是，也算不上是工作，只是想看一下资料。”

“那么，买东西时顺道去吧？”雪穗说，“不过，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进公司？你不是说过，假日的时候不必穿制服，非公司职员也可以自由进出。”

“嗯，是可以……”诚内心彷徨不安，他全未料到雪穗会这么建议。

“工作狂真讨人厌。”赖子扁扁嘴，“家庭和工作，哪一个重要？”

“好，反正也不急，我今天就不去公司了。”

“真的？我无所谓呀。”雪穗说。

“嗯，不去了，没关系。”诚对着未婚妻笑，心里盘算着晚上直接到酒店向三泽千都留表白。

他说声“我去换衣服”，要雪穗等候，然后回到房间，立刻打电话给筱冢。“我是高宫。那件事没问题吧？”

“嗯，我九点准时到。你呢？跟她联系上了？”

“还没，我还是找不到她的联系方式。更麻烦的是我现在要陪雪穗去买东西。”

筱冢在电话那头叹气。“光听着我都替你觉得累。”

“抱歉，要你替我做这种事。”

“没办法啊，那就九点。”

“麻烦了。”

挂断电话，换好衣服，诚打开门，猛见雪穗就站在走廊上。他不禁吓了一跳。她双手放在背后，靠墙凝视着他，嘴角露出浅浅的笑容，看起来和平常的微笑似乎有所不同。“你好慢，我过来看看。”她说。

“抱歉，我在选衣服。”

正当他准备下楼，雪穗从背后问道：“那件事是什么事？”

诚差点一脚踩空。“你听我说话？”

“是声音自己传出来的。”

“哦……是工作上的事。”他走下楼梯，生怕她继续追问，好在她没再开口。

他们在银座购物，继三越、松屋等著名百货公司后，又走进名牌专卖店。

说是要买旅行用品，但诚看雪穗并无意买东西。他指出这一点，她耸耸肩，吐了吐舌头。“其实我只是想好好约个会。因为，今天是我们单身的最后一天呀，可以吧？”

诚轻叹口气，他总不能说不行。望着雪穗逛街的开心模样，他回想起他们在一起的四年时光，重新审视自己对她的感情。是啊，因为喜欢她，才会交往到现在。但是，决心结婚的直接原因是什么？是对她深厚的爱情吗？很遗憾，或许并非如此，他想。他是在两年前开始认真考虑结婚的，因为那时发生了一件意外。

一天早上，雪穗约他在东京一家小商务酒店见面。后来他才知道，她为什么在那里投宿。

雪穗以前所未见的严肃表情等候着他。

“我想让你看看这个。”说着，她往桌上一指。那里竖着一根透明的管子，长度大约只有香烟的一半，里面装了少量液体。“不要碰，从上面看。”她加了一句。

诚照她所言往下看，看到管底有两个小小的同心圆。他把看到的情形说出来，雪穗便默默地递给他一张纸。那是验孕器的说明书，上面说明若出现同心圆，便代表检验结果为阳性。

“说明书说要检查早上起床后第一道尿液。我想要让你看看结果，才来这里住的。”雪穗说，听得出她本已确信自己怀孕了。

诚的脸色想必极为难看，雪穗却开朗地说：“放心吧，我不会生下来，医院我也自己去。”

“真的？”诚问。

“嗯，因为现在还不能生孩子吧？”

坦白说，听到雪穗的话，诚忐忑不安的心才放了下来。自己即将成为父亲，这种事他连想都没想过，自然也没有心理准备。

正如雪穗所说，她单独上医院，悄悄接受了堕胎手术。那段时期，大约有一个星期没有看见她，后来她的举止和之前一样开朗。她绝口不提孩子的事，即使他想开口询问，她也立刻察觉，总是抢先摇头说：“什么都别再说了，我没事，真的。”

因为这件事，诚开始认真考虑和她的婚事，他认为这是男人的责任。

然而，诚现在却认为，当时自己是不是忘了更重要的事……

8

喝着餐后的咖啡，诚看看手表，已经九点多了。

高宫家与唐泽家七点开始的聚餐，从头到尾几乎全是赖子在说话，雪穗的养母唐泽礼子始终面带宽容的笑容扮演听众的角色。礼子是一位高雅的女士，她的高雅来自于理性。一想到明天也许会辜负她，诚不由得内疚。

离开餐厅时大约是九点十五分。这时，赖子一如诚所预料地提议，时间还早，不妨去酒吧坐坐。

“酒吧人一定很多，去一楼大厅吧。那里一样可以喝酒。”

唐泽礼子首先赞成诚的意见，她似乎不擅饮酒。

一行人搭乘电梯来到一楼，诚看看钟，已过了九点二十分。四个人进入大厅时，背后传来“高宫”的叫声，诚回头，筱冢正向他走来。

“哦！”诚故作惊讶。

“你怎么这么慢？我还以为计划中止了。”筱冢小声说。

“晚餐拖太久了，不过，你来得正好。”

假装交谈几句后，诚回到雪穗等人身边。“永明大学毕业的校友就在这附近聚会，我去露个脸。”

“何必在这时候去呢？”赖子显然很不高兴。

“有什么关系呢？和朋友之间的来往也很重要。”唐泽礼子说。

“不好意思。”诚向她低头道歉。

“要尽可能早点回来哦。”雪穗看着他的眼睛说。

“嗯。”诚点点头。

一离开大厅，诚便和筱冢冲出酒店。值得庆幸的，是筱冢开来了爱车保时捷。

“要是超速被抓，罚款可要你付。”说完，筱冢立刻发动。

公园美景酒店距品川车站五分钟路程。接近十点时，诚在酒店大门前下车。

他直奔前台，说要找在此住宿的名叫三泽千都留的女子。头发剪得干净利落的酒店职员礼貌地回答：“三泽小姐的确预约了，但尚未入住。”他还说，预定抵达时间是晚上九点。

诚向他道谢，离开了前台，环视大厅一周，在附近的沙发上坐下，那里可以清楚地看见前台。

不久，她就会出现，光是如此想象，心脏便加速跳动。

9

千都留于九点五十分抵达品川车站。整理房间、准备回家，比预期花费的时间要长。

她随人群走过车站前的十字路口，向酒店走去。

公园美景酒店的行人专用入口虽然在马路上，但要到正门，必须走过酒店的庭院。千都留提着沉重的行李，在蜿蜒的小路上前进。灯光照亮了五彩缤纷的花朵，她却无心欣赏。

总算接近酒店正门了，一辆辆出租车陆续驶进玄关，让乘客下车。千都留想，来这种酒店，毕竟还是坐车才有派头。酒店门房似乎也对徒步前来的客人视若不见。

正当千都留准备穿过正门时——

“小姐，打扰了。”背后突然有人叫她。回头一看，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子。

“很抱歉，请问您现在要去办理入住手续吗？”男子问道。

“是啊。”千都留颇有戒心地回答。

“是这样的，我是警察。”说着，男子从西装内侧翻出黑色的证件让她看了一眼，“有件事务必请您帮忙。”

“我？”千都留非常惊讶，她自认为并未涉入任何案件。

“麻烦移驾到这边。”男子往庭院走去，千都留无奈地跟着过去。

“今晚您是单独住宿吗？”男子问。

“是的。”

“您一定得住这家？后面也有酒店，不能住那边吗？”

“倒也无所谓，但是我预约了……”

“所以，我们才想请您帮忙。”

“怎么帮？”

“其实，有个嫌犯住在这家酒店，我们希望就近监视。可是很不巧，今晚有团体订房，酒店腾不出房间。”

男子想说的，千都留已经明白了。“所以想要我的？”

“是。”男子点头，“要已经入住的房客换房间太困难，而且如果有异常举动，恐怕会被嫌犯发现。所以，我才会在外面等候已经预约但还没有入住的房客。”

“哦，这样……”千都留看看对方。仔细一看，他给人的感觉相当年轻，可能是新警察，但他整齐的西装和极有诚意的态度博得了她的好感。

“如果您能体谅，我们会负责您今晚的住宿费用，并送您到酒店前。”男子说。他有一丝关西口音。

“后面是皇后大酒店吧？”千都留向他确认，那家酒店比公园美景可高档得多。

“我们保留了皇后大酒店四万元的房间。”男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提到房间的等级。

那是绝对不会自掏腰包去住的房间，她想，这让她打定了主意。“既然这样，我无所谓。”

“谢谢您！现在我送您去。”男子伸手接过千都留的行李。

10

时间超过十点半，三泽千都留仍未现身。

诚摊开别人留下的报纸，目光却没有从前台离开。这时，他并不急于表白，一心只想快点看到她。心脏的跳动依然急促。

一个女人走近前台，他登时精神一振，但发现长相完全不同，又失望地垂下视线。

“我没有预约，请问还有房间吗？”女性客人问。

“您一位吗？”前台里的男子问。

“是的。”

“单人房可以吗？”

“嗯，可以。 ”

“好的。我们有一万二千元、一万五千元和一万八千元三种房间，请问您要哪一种？”

“一万二的就可以。”

原来没有预约，空房也很多啊，诚想。今晚这里似乎没有团体客人。诚一度将视线投向入口，接着又呆望着报纸。他看着文字，内容却完全没有进入脑海。

即使如此，仍有一则报道引起了他的兴趣，内容与窃听有关。自去年起，共产党成员遭警方窃听事件频传。为此，各界对维护公共安全的做法议论纷纷。

但是，诚关心的并不是这类政治议题，他在意的是发现窃听的过程。电话噪声增多和音量变小，是促使电话所有人委托 NTT（日本电信电话公司）调查的原因。

我家应该没问题吧，他想，他的电话也出现了报道中描述的情形。只不过，他实在想不出窃听他的电话有什么用处。

正当诚折好报纸时，前台职员来到他身边。“您在等候三泽小姐吗？”来人问道。

“是。”诚不由得站起身来。

“是这样，刚才我们接到电话，说要取消三泽小姐的预约。”

“取消？”霎时间，诚全身发热，“她现在在哪里？”

“这一点我们没有问。”来人摇头，“而且，打来电话的是一位男士。”

“男的？”

“是的。”来人点点头。

诚踉踉跄跄地迈开脚步，不知如何是好。但至少他可以确定，继续在这里等下去已毫无意义。

他从大门离开。门前停着一列出租车，他搭上最前面的一辆，交代司机到成城。

一阵笑意不觉涌现，对自己的滑稽感到可笑。他想，自己与她之间终究没有命运之绳相连。平常极少有人会取消准备投宿的饭店，现在这种偶发事件竟然发生了。他不得不相信冥冥中有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在作祟。回顾过去，他曾有无数告白机会。或许他一开始就错了，不该平白错过良机，蹉跎至今。

他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擦去额上不知何时冒出的汗水，这才发现那条手帕是千都留送给他的。

他想起明天婚宴的程序，闭上了眼睛。

第八章

1

在六点打烊之际进来两位客人，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矮小男子，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瘦削少年，园村友彦从情态推测他们是父子。友彦认得少年，他曾经来过好几次。但别说买东西了，他连话都没说过，只是看看陈列的高级电脑就走了。这样的少年还有好几个，但友彦并不会对他们说什么，否则他们恐怕会以为这家店拒绝光看不买的客人，再也不踏进店里。爱怎么看就怎么看，等他们哪天有了额外的收入，或是成绩进步、要求父母买电脑作为奖励的时候，再来光顾就是了——这是老板桐原亮司的想法。

戴着金边眼镜的父亲在狭窄的店内逛了一圈，视线首先停在招牌商品上，那是少年每次都会看的个人电脑。父子俩看着商品，低声交谈。不久父亲说了句“这什么啊”，身子向后一仰，像是看到标价了。他以斥责的语气对儿子说：“这未免也贵得太离谱了。”

“不是，还有很多别的。”男孩回答。

友彦面向电脑屏幕，假装心思没有在客人身上，继续偷眼观察。做父亲的只是以眺望外国风景般的眼神，呆呆望着陈列的主机和配件，多半没有电脑的相关知识。他混杂着些许银丝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高领毛衣外罩一件开襟毛线外套的休闲打扮，仍消除不了白领的味道。友彦猜他是企业里经理级的人物，十二月份穿得这么单薄，想必是开车来的。

正在整理陈列架上零件的中岛弘惠瞄了友彦一眼，眼神里带着“去招呼一下比较好吧”的意味。友彦微微点头，表示“我知道”。

看好时机，友彦站起来，向那对父子露出亲切的笑容：“请问您在找什么商品吗？”

做父亲的露出有如得救、却又略带怯意的表情。儿子或许是害怕和店家交涉，板着脸望向架上的软件。

“是我儿子，说要买什么个人电脑。”父亲苦笑，“可又不知道该买什么样的。”

“您准备用在哪方面？”友彦交替看着父子俩。

“哪方面？”父亲问儿子。

“文字处理啊，联机啊……”男孩低着头，小声回答。

“游戏之类的？”友彦试着问。

男孩微微点头，依然板着脸，可能是因为想买东西却不得不带父亲一起来，用不高兴掩饰难为情。

“您的预算是多少？”友彦问男子。

“这个嘛……十万左右。”

“都跟你说了十万买不到！”少年口气很冲。

“请稍等。”

友彦回到座位，敲了敲键盘，屏幕上立刻出现库存清单。

“88正好符合您的需求。”

“什么？”

“NEC的88系列，今年十月刚上市，有个机种不含税大约十万元。不过，我想应该可以再算便宜一点。东西不错，CPU是14Mega的，标准DRAM是64K，加上磁盘驱动器，算您十二万就好。”

友彦在后面的架子上找出产品介绍，递给这对父子。男子接过稍微翻了翻，递给儿子。

“需要打印机吗？”友彦问犹豫不决的少年。

“如果有当然好。”他自言自语般说。

友彦再次查看库存。“日文热转印打印机是六万九千八百元。”

“这样加起来就十九万了，”男子的脸色很难看，“远远超出预算。”

“很抱歉，此外，您还必须购买软件。”

“软件？”

“就是让电脑进行各项工作的程序，如果没有软件，电脑只是一个箱子。不过若是您自己能够写程序，就另当别论。”

“什么？那些东西没有含在里面？”

“因为视各种不同的用途，需要不同的程序。”

“哦。”

“加上文字处理和一些常用软件，”友彦按按计算器，对男子显示出169800这个数字，“这个价钱如何？别的店绝对不止这个数。”

做父亲的嘴角歪了，显然是为被迫掏更多的钱而郁闷。然而，少年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98还是很贵吗？”

“98系列没有三十万还是没办法。如果再备齐相关配置，恐怕会超过四十万。”

“想都别想！小孩子的玩具那么贵。”男子大摇其头，“那个什么88的就已经太贵了。”

“看您了，如果坚持预算，也有相对应的商品，只是性能差很多，机种也旧。”

做父亲的犹豫不决，注视儿子的目光表露出这一点，但终究敌不过儿子恳求的眼神，对友彦说：“那还是给我那个88好了。”

“谢谢，您要自己带回去吗？”

“嗯，我开车来的，自己应该搬得动吧。”

“好，我马上拿过来，请您稍等。”友彦把付款的手续交给中岛弘惠处理，离开店铺。虽说是店，其实只是改装成办公室的一间公寓。如果不是门上贴着“个人电脑商店　MUGEN”的招牌，恐怕看不出这是什么地方，他们的仓库则是隔壁的公寓。

作为仓库使用的这一户里摆着办公桌和简单的客用桌椅。友彦一进去，里面相对而坐的两个男人几乎同时看向他，一个是桐原，另一个姓金城。

“88卖掉了。”友彦边说边把小票拿给桐原看，“加显示器和打印机，169800。”

“88总算全部销出去了，谢天谢地，这样麻烦终于清掉了。”桐原一边脸颊浮现出笑容，“接下来可是98的时代。”

“一点不错。”

公寓里，装着个人电脑和相关机器的纸箱几乎快堆到天花板。友彦看着纸箱上印刷的型号，在箱子间走动。

“你做这生意还真踏实啊，许久才来一个肯花十万出头的客人。”金城揶揄道。友彦身处成堆的纸箱里，看不见金城的表情，但他不用看也想象得到。金城一定是歪着皮包骨头的脸颊，故意瞪大他那双凹陷的眼睛。每次看到这个人，友彦都不由得联想到骷髅。他经常穿着灰色西装，看起来就像挂在大小不适合的衣架上似的，肩部会凸出来。

“脚踏实地最好，”桐原亮司回答，“报酬低，风险也低。”

传来一阵沉闷的笑声，必是金城发出来的。

“去年的事你忘了吗？很好赚吧，所以你才能开这家店。不想再赌一把？”

“我早就说过了，要是知道那次那么惊险，我才不会蒙着眼跟你们走那一遭。要是走错一步，一切都完了。”

“别说得那么夸张。你当我们是白痴啊，该注意的地方我们都注意到了，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边的底，早该明白那次一点风险都没有。”

“总之这件事我没办法，请你去找别人。”

他们说的是哪件事？友彦边找纸箱边想，心里出现几个假设。对于金城来访的目的，友彦自认心中有谱。不久，他找到了，总共是主机、显示器和打印机三箱。他把箱子一一搬到屋外，每次都得经过桐原和金城身边，但他们俩只是默默盯着对方，他无法再听到更多消息。

“桐原，”离开房间前，友彦问道，“可以打烊了吗？”

“唔，”桐原听起来心不在焉，“行。”

友彦应声好，离开公寓。在他们对话期间，金城完全没有朝友彦看上一眼。

把货品交给那对父子后，友彦关了店门，和中岛弘惠一起去吃饭。

“那人来了吧？”弘惠皱着眉头说，“像骷髅的那个。”

听到她的话，友彦笑出声来。弘惠对那人的印象竟然与自己相同，他觉得很好笑。一说出来，她也笑了，但是笑了一阵，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桐原跟那个人讲些什么啊？他究竟是干吗的？你知不知道？”

“嗯，这件事慢慢再告诉你。”说着，友彦穿上外套。这并不是三言两语讲得完的。

离开店后，友彦和弘惠在夜色里的人行道上并肩漫步。才十二月初，街上便四处装饰着圣诞饰品。平安夜在哪里过呢？友彦想，去年他预约了大酒店里的法国餐厅，但今年还没有想到什么点子。不管怎么样，今年也和弘惠一起过吧，这将是他和她一起度过的第三个平安夜。

弘惠是友彦大二打工时认识的，工作的地点是标榜价格低廉的大型电器行。他在那里负责销售个人电脑和文字处理机。当时，对这个领域有所认识的人比现在少，所以友彦很受器重。他本应在店面负责销售，却不时被派去提供技术支持。

他之所以会去那里打工，是因为桐原开的“无限企划”陷入歇业的困境。由于电脑游戏热兴起，程序销售公司如雨后春笋般成立，导致质量粗糙的游戏软件过度泛滥，使得消费者对产品失去信心，大多数公司因而倒闭。“无限企划”可说是被这波浪潮吞没了。

但是，友彦现在反而对那次歇业心存感激，因为那造就了他与中岛弘惠相识的机缘。弘惠与友彦在同一个楼层负责电话与传真机的销售。他们经常碰面，不久便开始交谈。第一次约会，是友彦开始打工后一个月左右。他们并没有花太多时间，便把对方当作自己的男女朋友。

中岛弘惠并不漂亮，她单眼皮，鼻子也不挺，圆脸，小个头，而且瘦得不像个少女，倒像个少年。但她身上散发出一种令人心安的柔和气氛，友彦只要和她在一起，就会忘却内心的烦恼，而和她见过面后，也会认为绝大多数烦恼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友彦曾一度害苦了弘惠。大约两年前，他让她怀了孕，她不得不去堕胎。

即使如此，弘惠也只在动完手术当晚哭泣过。那天晚上，她说无论如何都不想一个人过，希望友彦和她一起到旅馆过夜。她在外面租房独居，白天工作，晚上上专科学校。友彦自然答应。躺在床上，他轻轻抱住刚动过手术的她，她颤抖着流下眼泪。此后，她从未因为想起那时的事而哭泣。

友彦的钱包里有一个透明的小管子，大小相当于半根香烟，从一头望进去，可以看到底部有双重的红色同心圆。那是弘惠确认怀孕时用的验孕器，双重同心圆代表阳性反应。只不过友彦带在身上的小管子底部的同心圆是他用红色油性笔画上去的。实际使用时，是弘惠的尿液在管子底部产生红色的沉淀物，形成代表阳性的判断记号。

友彦之所以随身携带小管子，唯一的目的就是提醒自己。他不想再让弘惠受那种罪，因此钱包里总有保险套。

友彦曾经将这“护身符”借给桐原。那是他将其作为警示拿给桐原看了之后，桐原便问他能不能借一下。

友彦问他要做什么，他说想拿去给一个人看，没有多说什么。归还时，桐原带着别有含意的冷笑，说：“男人真好应付，一听到怀孕，就举双手投降。”

他拿那个“护身符”去做什么，友彦至今仍不知情。

2

友彦和弘惠来到一家玄关装了格子拉门的小居酒屋，里面坐满了上班族，只有最外面的一张桌子是空的。友彦和弘惠相对而坐，把外套放在邻座。头顶上的电视正播放着综艺节目。

系着围裙的中年妇人前来招呼，他们点了两杯啤酒和几样菜。这家店除生鱼片外，日式蛋卷和卤菜尤其可口。

“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姓金城的人，是去年春天。”友彦将店里送的凉拌乌贼明太子当下酒菜，喝着啤酒，开始说话，“桐原叫我出去，介绍给我认识。那时候，金城的面相还没那么差。”

“比骷髅多一点肉？”

弘惠应的这句话让友彦笑了。“可以这么说，不过他一定是刻意装好人。那时金城想找人做游戏程序，便跑来委托桐原。”

“游戏？什么游戏？”

“打高尔夫。 ”

“哦，他委托你们帮忙开发？”

“简单地说是这样，但其实复杂得多。”友彦一口气喝干剩下的半杯啤酒。

那事从一开始就很可疑。金城让友彦看的是游戏企划书和未完成的程序。他的委托内容，便是希望在两个月内完成这个程序。

“都已经写到这里了，剩下的为什么要找别人做？”友彦当即提出最大的疑问。

“负责写程序的人突然心脏病发死了。这家程序公司其他的工程师都没什么本事，再这样下去，怕赶不上交货时间，才到处找可以接手的人。”那时金城客气的程度是现在无法想象的。

“怎么样？”桐原问，“虽然未完成，不过，系统大致已经架好。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像被虫蛀掉的空洞填起来。两个月应该还可以。”

“问题是做完后的测试，”友彦回答，“我想程序一个月就行，可如果要做到完全没问题，剩下一个月够不够就很难说了。”

“拜托你们，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找了。”金城鞠躬哈腰。这人唯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摆出低姿态。

结果友彦他们接下了这份工作，最大的理由是条件很好。若一切顺利，也许能够让“无限企划”复活。

游戏的内容充分表现出高尔夫球的真实性。玩家视情况分别使用不同的球杆或打法，上了果岭还得判断草纹。为弄清楚这些特性，友彦和桐原必须研究高尔夫球，因为他们俩完全是门外汉。

做好的程序据说是要卖到电动游乐场或咖啡馆。金城说如果运气好，也许会成为“太空侵略者”第二。

友彦不清楚金城是什么来路，桐原也没有仔细介绍。但在几次对话当中，友彦听出他似乎与榎本宏有关。

榎本宏——曾与友彦他们一起工作的西口奈美江的情人。

奈美江在名古屋被杀的命案还未告破。本因为收受她盗领的款项而遭到警方怀疑，但警方并未握有关键证据，故盗领案目前仍在诉讼中。由于关键人物奈美江已死，警方的调查也无法顺利进行。

友彦相信奈美江是本杀的。但问题是奈美江人在名古屋的事，本由何得知？友彦当然能猜出答案。但他死也不敢说出口。

友彦不提西口奈美江的事，只向弘惠说明自己是在何种情况下投入高尔夫球游戏程序。这期间，什锦生鱼片和日式蛋卷已送上桌了。

“你们就把那个高尔夫程序做好了？”弘惠边问边用筷子把蛋卷分成两半。

友彦点点头。“我们照进度在两个月之后做好。又过了一个月，就开始出货到全国各地。”

“卖得很好吧？”

“是，你怎么知道？”

“那个游戏我也知道啊，还玩过好几次，切球和推杆挺难的。”

听弘惠说出高尔夫球术语，友彦感到有些意外。他以为她对高尔夫球一无所知。

“我很想感谢捧场，不过我不知道你玩的是不是我们做的那个。”

“咦！为什么？”

“那个高尔夫程序，全国大概卖了一万套。但其中只有一半是我们做的，其他都是别的公司卖的。”

“就跟‘太空侵略者’一样，很多公司都仿冒？”

“有点不同。‘太空侵略者’是先由一家公司推出，后来因为大受欢迎，其他公司才开始抄袭。可是这个高尔夫球程序，几乎在兆位娱乐这家大型游戏公司推出的同时，盗版就出来了。”

“咦！”弘惠准备把烤茄子送进嘴里的手半路停了下来，双眼圆睁，“怎么回事？同一时期发售同一款程序，应该不是巧合吧？”

“不可能是碰巧。真相恐怕是有人事先拿到其中一边的程序，再拿来抄袭。”

“我先问一下，你们做的是原版还是盗版？”弘惠抬眼看友彦。

友彦叹了口气。“还用说吗？”

“也是。”

“我不知道金城他们走了什么门路，不过他们一定是在开发阶段就拿到了高尔夫球游戏程序和设计图。因为不全，才来找我们补齐。”

“这样竟然没有出事？”

“出了。兆位公司发疯般地调查盗版源头，但没找到。看来他们用的通路好像很复杂。”这里说的通路，其实就和黑道有关，但友彦并不想让弘惠知道这么多。

“你们不担心受到牵连吗？”弘惠不安地问。

“不知道，到目前为止没事。不过，万一警察来问，也只有推说不知道，装傻到底。而且我们本来就不知道。”

“哦。原来友彦你们做过这么危险的事啊。”弘惠凝视着友彦，眼神里夹杂着惊讶与好奇，但没有轻视。

“我已经受够了。”友彦说。虽然没有告诉弘惠，但他认为，桐原恐怕从一开始就已看穿整件事的底细。他那么精明，不可能把金城这种老狐狸的话全盘接受，证据就是当他们知道受托做的是盗版游戏时，桐原并不怎么惊讶。

过去桐原的所作所为，友彦都亲眼看到了。一想起那些，友彦认为或许写个盗版电脑软件对桐原来说不算什么。

以前，桐原热衷伪造银行卡，并亲身用伪卡盗取过别人的钱，友彦也帮过他的忙。虽然不知道桐原靠那些赚了多少，但可以肯定，绝对不止一两百万。

不久之前，桐原热衷窃听。友彦并不知道他是受谁之托、窃听谁的电话，但他曾几度找友彦讨论有效的方法。

只不过桐原现在似乎把心力集中在让个人电脑店顺利经营下去。但愿他不会受到金城那些人怂恿，友彦想。事实上，桐原并不是个会因为别人的话而改变想法的人，这一点友彦比谁都清楚。

送弘惠到车站后，友彦决定回店里，他估计桐原还在那里。桐原在另一栋公寓大楼租房居住。

来到公寓旁往上一看，店里的灯还亮着。“个人电脑商店　MUGEN”位于二楼。

友彦爬上楼梯，拿出钥匙打开店门。从门口往里看，桐原正坐在电脑前喝着罐装啤酒。

“干吗又跑回来？”看到友彦，桐原说道。

“总觉得有点放心不下。”友彦打开靠墙放的折叠椅坐下，“金城又跑来做什么？”

“老样子。高尔夫赚了一票的事，他一直念念不忘。”桐原又拉开一罐啤酒的拉环，喝了一大口。他的脚边有个小冰箱，里面随时有一打左右的罐装喜力。

“这次说了什么？”

“异想天开。”桐原冷笑两声，“要是真的好赚，多少有些风险我也肯担，但这次不行，实在没法做。”

友彦从他的表情而不是话语中明白了这件事的危险性。桐原的眼睛射出他在认真思考时才会发出的精光。他虽然不想参与金城提议的事，但一定很有兴趣。那个骷髅男到底来谈什么，友彦越来越好奇了。“他要干吗？”他问。

桐原看着友彦，冷冷一笑。“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该不会……”友彦舔舔嘴唇。能让桐原这么紧张的猎物，他只想得到一个。“该不会是‘怪物’？”

桐原把啤酒举得高高的，似乎在说“答对了”。

友彦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一味摇头。

“怪物”是他们给某个游戏软件取的绰号，不是基于内容，而是针对它一枝独秀的销售业绩。它的真名是“超级马里奥兄弟”，是任天堂为家用电脑推出的游戏软件。今年九月甫一上市便大受欢迎，各地频频缺货，销售量直逼两百万件。内容是主角马里奥一路躲避敌人攻击，拯救公主。除了突破重重关卡，还设计了绕路和捷径，并加入寻宝的要素。惊人的是不仅游戏本身畅销，连破解游戏关卡的图书杂志也一路畅销。在圣诞节前夕，热卖状况更是有增无减。友彦和桐原一致认为马里奥热明年仍会继续发烧。

“他们能拿‘马里奥’怎样？难道又要做盗版？”友彦问。

“偏偏就是那个‘难道’啊。”桐原一副觉得可笑的样子，“金城那家伙问我要不要做盗版‘超级马里奥’，还吹牛说什么技术上应该不怎么难。”

“技术上的确并不困难，成品都上市了，只要拿一个去复制IC芯片，弄到主板上就行。只要有个小工厂，马上可以做。”

桐原点点头。“金城就是要我们做这一段。至于说明书和仿正版包装的印刷，已经找好滋贺的印刷工厂了。”

“滋贺？他们找的印刷厂还真远。”

“那里的老板多半向金城背后的黑道借了钱。”桐原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可现在才做，赶不上圣诞节啊。”

“金城他们本来就没想赚圣诞档，他们看中的是小孩的压岁钱。只是现在才开始做，再怎么赶，要做出完整的商品也得一个半月。那时小孩的压岁钱还在不在就很难说了。”桐原笑着说风凉话。

“就算做好了，他们打算怎么卖？若要铺到中盘，只能卖给专做现金交易的中盘……”

“那太危险。那些中盘消息灵通得很，突然拿一大堆到处都缺货的抢手游戏叫他们进货，他们当然会觉得有问题，一问任天堂就完了。”

“那在哪里卖？”

“他们最在行的黑市吧，不过，这次跟‘太空侵略者’和高尔夫球那时候不一样，目标不是电子游乐场，也不是泡咖啡馆的欧吉桑，是一般的小孩。”

“不管怎样，你回绝了吧？”友彦确认。

“当然，我可不想跟他们一起自寻死路。”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友彦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喜力，拉开拉环。细白的泡沫喷了出来。

3

友彦和桐原谈论“超级马里奥”的隔周星期一，那个男人来了。桐原出去进货了，友彦一个人招呼顾客。中岛弘惠也在，不过她的工作是接听电话。他们在杂志上刊登广告，所以打电话来询问和下单的人不少。“MUGEN”是去年底开张的，那时弘惠还不是员工，友彦和桐原两个人忙得晕头转向，她今年四月起才加入。友彦一开口，她便答应了。弘惠说原来的工作很无聊，正考虑辞职，她前一份工作就是在友彦工作到去年秋天的那家店。

半价买了旧款电脑的客人离去后，那个男人进来了。他中等身材，似乎不到五十岁，额际的发线有点退后，头发全往后梳。他穿着白色灯芯绒长裤和黑色麂皮运动夹克，一副金边绿色墨镜挂在夹克胸前的口袋。他脸色不好，两眼无神，嘴巴不悦地闭紧，嘴唇两端有点下垂，让友彦联想到鬣蜥。

他一进店，先看向友彦，接着以加倍的时间观察正在通电话的弘惠。弘惠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可能是觉得不舒服，便把椅子转到一侧。

男人随后盯上了架上堆的电脑和相关配置。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不打算买，对电脑也不感兴趣。

“没有游戏吗？”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沙哑。

“您要找什么样的？”友彦程序化地问道。

“‘马里奥’。”男人说，“像‘超级马里奥’那类很好玩的。有没有？”

“很抱歉，没有您说的那种电脑用的游戏。”

“哦，真可惜。”和说的话相反，男人丝毫没有失望的模样。他露出不明所以且令人反感的笑容，继续在房间里浏览。

“这样的话，我建议您用文字处理机。虽然电脑也可以进行文字处理，但用起来还是不太方便……NEC？是的，NEC也推出了。高级机种有文豪5V或5N……档案储存在磁盘里……平价的机种一次能显示的行数很少，要储存的时候，比较大的文件有时候必须分成几个档案来存……是的，如果您的工作是以书写文字为主，我想高级机种更适合。”弘惠对着听筒说话的声音，整个店里都听得到。友彦听得出来，她的声音比平常更快更响。他明白她的用意是想向男子表示店里很忙，没时间应付你这种莫名其妙的客人。

友彦思忖着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同时提高了警觉。他显然不是一般客人，从他嘴里听到“超级马里奥”，使友彦更加不安。这个人和上星期金城提的那件事有关吗？

弘惠挂上了电话，男子似乎就在等待这一刻，再度将视线投注在友彦他们身上。仿佛不知道该向谁开口似的，他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转来转去，最后停在弘惠身上。

“亮呢？”

“亮？”弘惠疑惑地看向友彦。

“亮司，桐原亮司。”男子冷冷地说，“他是这里的老板吧，他不在？”

“出去办事了。”友彦回答。

男子转向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他说会晚一点。”

友彦说了假话，按照预定，桐原应该快回来了。但是友彦下意识地认为不能让这人见到桐原，至少，不能就这样让他们见面。称呼桐原为亮的人，据友彦所知，只有西口奈美江一个。

“哦。”男子直视友彦的眼睛，那是想看穿这个年轻人的话语背后有何含意的眼神。友彦很想把脸扭开。

“那好，”男子说，“我就等他一下。可以在这里等吧？”

“当然可以。”他不敢说不行，也认为桐原一定能从容处理这一场面，把此人赶走。他恨自己不能像桐原那样，把事情处理妥当。

男子坐在铁椅上，本来准备从夹克口袋里拿出香烟，好像是看到了墙上贴着禁烟的字条，便又放回口袋。他手上戴着白金尾戒。

友彦不理他，开始整理传票，却因为在意他的视线而弄错了好几次。弘惠背对着那男子确认订单。

“没想到那小子还挺有本事，这店不错啊。”男子环视店内，说，“亮那小子还好吧？”

“很好。”友彦看也不看，直接回答。

“那就好。不过，他从小就很少生病。”

友彦抬起头来，“从小”这字眼让他感到好奇。“这位客人，您跟桐原是什么样的朋友？”

“老相识了，”男人露出令人厌恶的笑容，“我从他小时候就认识他了。不但认识他，也认识他爸妈。”

“亲戚？”

“不是，也差不多吧。”说完，男子好像很满意自己的回答，嗯嗯有声地点头。他停下动作，反问道：“亮那家伙还是那样阴沉吗？”

“咦？”友彦发出一声疑问。

“我问他是不是很阴沉。他从小就阴森森的，脑袋里在想什么让人完全摸不透。我在想他现在是不是好一点了。”

“还好啊……很普通。”

“哦，很普通啊。”不知道哪里好笑，男人无声地笑了，“普通，真是太好了。”

友彦想，就算这人真是桐原的亲戚，桐原也绝对不想和他有所来往。

男子看看手表，一拍大腿，站了起来。“看来他一时不会回来，我下次再来好了。”

“如果需要留言，我可以转告。”

“不用了，我想直接跟他说。”

“那么我把您的大名转告他好了。”

“我说了不用。”男人瞪了友彦一眼，走向玄关。

那就算了，友彦想。只要把这人的特征告诉桐原，他一定会明白。再说，现在第一要务是让此人早点离去。

“谢谢光临。”友彦说道，男子却一言不发地伸手拉把手。

他的手碰到门把之前，把手便转动了。接着，门打开了。桐原就站在门外。他一脸惊讶，应该是看到面前有人的缘故。

但他的视线在男人脸上一聚焦，表情突然变了。虽然同样是惊讶，性质却完全不同。

他整张脸都扭曲了，接着变得像水泥面具般僵硬。阴影落在他的脸上，眼里没有任何光彩，嘴唇抗拒世上的一切。友彦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桐原这些变化只发生在刹那之间。下一刻，他竟然露出了笑容。“这不是松浦先生吗？”

“是啊。”男子笑着回应。

“好久不见，你好吗？”

两人当着友彦的面握起手来。

4

松浦是那人的姓氏，他们确实早就认识。桐原告诉友彦的只有这么多，交代了这句，两人便到隔壁仓库去了。

友彦感到疑惑。从桐原露出的笑脸看来，那人应该并非他不想见到的人。这么一来，友彦先前所想就错了。然而，比起桐原的笑容，他露出笑容之前的表情更让友彦放心不下。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刹那，但桐原全身射出一股由负面能量凝聚而成的暴戾之气。那种样子和随后的笑容实在无法连贯。虽然友彦怀疑是自己太多虑，但他委实不敢相信那种异常出自于他的误会。

弘惠回来了，她刚端茶去了隔壁。

“怎么样？”友彦问。

弘惠先歪着头想了想，才说：“看起来好像很开心。我一进去，他们正说着冷笑话，在那里笑。桐原竟然会说冷笑话，你能想象吗？”

“不能。”

“但那是事实，我还怀疑我的耳朵呢。”弘惠做了掏耳朵的动作。

“你听到松浦找他干吗吗？”

她歉然摇头。“我在的时候，他们净说些闲话，好像不想让别人听到。”

“哦。”友彦感到不安。他们究竟在隔壁谈什么？

又过了三十分钟左右，他感觉隔壁的门开了。又过了十秒，店门打开了，桐原探头进来。“我送一下松浦先生。”

“啊，他要走了？”

“嗯，聊了很久了。”

桐原身后的松浦说声“打扰”，挥挥手。

门再度关上，友彦看看弘惠，她也正看着他。

“到底怎么回事？”友彦说。

“我第一次看到桐原那样。”弘惠惊讶地睁大眼睛。

不久，桐原回来，一开门便说：“园村，来隔壁一下。”

“哦……好。”友彦回答时，门已经关上了。

友彦托弘惠看店，她惊讶地偏着头，友彦只能对她摇头。友彦虽然认识桐原多年，对他的了解却极为有限。

一到隔壁，桐原正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友彦马上明白了他为何如此，因为房里烟雾弥漫。就友彦所知，这是桐原第一次准许访客抽烟。便利店买来的锅烧乌龙面的铝箔容器被当成了烟灰缸。

“他对我有恩，没什么好招待的，我想至少得让他抽烟。”桐原说，似乎是想解开友彦的疑惑。听起来很像借口，友彦反而觉得这不像桐原会做的事。

等室温降到和外面十二月的气温一样时，桐原关上窗户。“要是弘惠待会问你我们谈了什么，”他说着往沙发上坐去，“就说松浦先生要我用进价卖两台电脑给他。我想她现在一定在猜我们正说些什么。”

“这么说，其实不是这样？”友彦说，“是不能让她知道的事？”

“嗯。”

“跟那个松浦有关？”

“对。”桐原点点头。

友彦双手把头发往后拢。“怎么说呢，我觉得很没意思。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我家雇用的人。”

“啊？”

“那男的是我家以前雇用的人。我不是说过我家以前开当铺吗？那时他在我家工作。”

“在当铺工作……这样啊。”这答案超出友彦想象。

“我爸死了以后，一直到当铺关门，他都在我家工作。也就是说，我和我妈其实是靠他养的。如果没有松浦先生，我爸一死，我们就流落街头了吧。”

友彦不知该如何回答。从桐原平常的样子，实在很难想象他会讲这种三流小说里的话。友彦想，大概是见到往日的恩人，情绪激动的缘故。

“那你们家的大恩人现在跑来找你做什么？不，等一下，他怎么知道你在这里？是你联系他的？”

“不。是他知道我在这里做生意，才找上门来。”

“他怎么知道？”

“这个啊，”桐原一边脸颊微微扭曲，“好像是听金城说的。”

“金城？”友彦内心生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上次我跟你说过，即使做得出盗版‘超级马里奥’，也不知他们打算怎么卖。现在找到答案了。”

“有什么玄机吗？”

“没那么夸张，”桐原晃了晃身体，“简单得很。小孩有小孩的黑市。”

“什么意思？”

“松浦先生专门经手一些来路有问题的商品。他什么都碰，只要能赚钱，就进货再转手卖掉。最近努力经营的听说是小孩的游戏。‘超级马里奥’在正规商店里很难买到，价格不必比实际定价低多少，照样大卖。”

“他从哪里进‘马里奥’？在任天堂有什么特别的门路？”

“哪来那种门路啊，不过他倒是有特别的进货渠道。”桐原别有含意地一笑，“就是一般的小孩，小孩会把东西带到他那里去卖。那些小孩的东西又来自哪里呢？很可笑，有的是偷来的，有的是去从有‘马里奥’的小孩那里抢来的。松浦先生手里的名单上，这种坏小孩超过三百个，他们定期把收获卖给他。他用市价的一到三成买进，再以七成的价钱卖出。”

“假的‘超级马里奥’也要在那家店卖吗？”

“松浦先生有他的销售网，说还有好几个跟他差不多的中间商。交给这些人，‘超级马里奥’卖个五六千元，保证几下子就卖光。”

“桐原，”友彦微伸右手，“你说过不干的。我们上次说好这实在太危险，不是吗？”

听到友彦的话，桐原露出苦笑。友彦努力解读这一笑容，却无法明白其中的含意。

“松浦先生，”桐原说，“从金城那里听说我的事，发现我是他前雇主的儿子，才想来说服我。”

“你该不会因为这样就被说动了吧？”友彦追问。

桐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上身微微靠向友彦。“这事我一个人来，你完全不要碰，也不要管我在做什么。弘惠那边也一样，不要让她发现我在做什么。”

“桐原！”友彦摇头，“太危险了，这事做不得！”

“我知道。”

友彦凝视着桐原认真的眼神，感到绝望。当桐原出现这种眼神的时候，自己终究无法说服他。

“我也来……帮忙。”

“我拒绝。”

“可是，很危险啊……”友彦咕哝着。

5

“MUGEN”十二月三十一日照常营业。对此，桐原列举了两个理由：第一，一直到年底最后一天才准备写贺年卡的人，可能会抱着有文字处理机便可轻松完成的心态上门；第二，年底必须结算各种款项的人，可能因为电脑临时出故障而冲进来。

事实上，圣诞节一过，店里几乎没什么客人。来的多是误以为这里是家庭游戏机店的小学生和初中生，友彦大都和弘惠玩扑克牌打发时间。两个人一边把扑克牌摊在桌上，一边聊着以后的小孩说不定连什么叫接龙、抓鬼都不知道。

店里没有客人，桐原却每天忙进忙出，肯定是为了制作盗版“超级马里奥”。对于弘惠提起桐原究竟去了哪里的疑问，友彦绞尽脑汁找理由搪塞。

松浦于二十九日再次露面。弘惠去看牙医了，店里只有友彦在。

自第一次见面后，友彦就没有见过松浦。松浦的脸色还是一样暗沉，眼睛也一样混浊。仿佛为了加以遮掩，他戴着浅色太阳镜。一听说桐原出门，他照例说声“那我等他好了”，便在铁椅上坐下。

松浦把毛领皮夹克脱下，挂在椅背上，环顾店内。“都年底了，还照样开店啊，连除夕都开？”

“是的。”

一听友彦这么回答，松浦微微耸肩，笑了。“真是遗传。那小子的爸爸也一样，主张大年夜开店开到晚上，说什么年底正是低价买进压箱宝的好机会。”

这还是友彦头一次从桐原以外的人口中听到他父亲的事。

“桐原的父亲去世时的事，您知道吗？”

友彦一问，松浦骨碌碌地转动眼珠看他。“亮没跟你讲？”

“没说详情，只提了一下，好像是被路煞刺死的……”

这是他好几年前听说的。我爸是在路上被刺死的——对父亲，桐原说过的只有这么多。这句话激起了友彦强烈的好奇，但不敢多问，桐原身上有一种不许别人触碰这个话题的气场。

“不知是不是路煞，因为一直没有捉到凶手。”

“原来如此。”

“他是在附近的废弃大楼里被杀的，胸口被刺了一下。”松浦的嘴角扭曲了，“钱被抢走了，所以警察以为是强盗干的。他那天身上偏偏带了一大笔钱，警察还怀疑凶手是不是认识他的人。”不知道有什么好笑，松浦说到一半便邪邪地笑了起来。

友彦看出了他笑容背后的含意。“松浦先生也被怀疑了？”

“是啊。”说着，松浦没出声，笑得更厉害了。一脸恶人相的人再怎么笑，也只是令人恶心。松浦脸上带着这样的笑容，继续说：“亮的妈妈那时才三十几岁，还算有点魅力，店里又有男店员，警察很难不乱想。”

友彦吃了一惊，视线再度回到眼前这人脸上。他们怀疑这人和桐原母亲的关系？“事情到底是怎样？”他问。

“什么怎样？我可没杀人。”

“不是，您和桐原的妈妈之间……”

“哦，”松浦开口了，似乎有点犹豫地摸摸下巴，才回答，“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关系。”

“是吗？”

“你不相信？”

“哪里的话。”

友彦决定不再追问此事。但他心中得出一个结论，松浦与桐原的母亲之间恐怕的确有某种关系。至于和他父亲的命案有无关联，就不得而知了。

“警方也调查了您的不在场证明？”

“当然。警察很麻烦，随便一点的不在场证明，他们还不相信。不过，他父亲被杀的时候，正好有人往店里打电话找我，那是无法事先安排的电话，警察才总算放过我。”

“哦……”友彦想，简直就像推理小说。“桐原那时怎么样？”

“亮啊，那小子是被害人的儿子，社会都很同情他。命案发生的时候，我们说他跟我和他妈妈在一起。”

“你们说？”这种说法引起了友彦的注意，“什么意思？”

“没什么。”松浦露出泛黄的牙齿，“我问你，亮是怎么跟你说我的？只说我是以前他们家雇用的人吗？”

“怎么说……他说您是他的恩人，说是您养活了他和他妈妈。”

“是吗，恩人？”松浦耸耸肩，“很好，我的确算是他的恩人，所以他在我面前抬不起头来。”

友彦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正想问——

“你们在说书啊！”突然间传来桐原的声音，他站在门口。

“啊，你回来了。”

“听那些八百年前的事很无聊吧。”说着，桐原拿下围巾。

“不会。以前都不知道，实在很惊讶。”

“我跟他讲那天的不在场证明。”松浦说，“你还记得那个姓垣的刑警吗？那家伙真够难缠的。他到底来对我、你和你妈妈确认过多少次不在场证明啊？同样的话要我们讲一百遍，烦得要死。”

桐原坐在置于店内一角的电热风扇前暖手。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把脸转向松浦：“今天来有什么事？”

“哦，没什么，只是想在过年前来看看你。”

“那我送你出去。不好意思，今天有很多事要处理。”

“这样啊。”

“嗯，‘马里奥’的事。”

“啊！那可不行，你可得好好干！还顺利吧？”

“跟计划一样。”

“那就好。”松浦满意地点点头。

桐原站起来，再次围上围巾，松浦也起身。“刚才那些下次再继续聊吧。”他对友彦说。

两人离开后不久，弘惠回来了，说在下面看到了桐原和松浦。桐原一直站在路边，直到松浦搭的出租车开走。

“桐原为什么会尊敬那种人？虽然以前受过他的照顾，说穿了也不过就是他爸爸去世以后，继续在他家工作而已。”弘惠大摇其头，似乎百思不得其解。

友彦也有同感，听了刚才的话，他更加迷惘。如果松浦和桐原的母亲关系不单纯，桐原那么精明，不可能没发现。既然发现了，实在很难相信他会用现在这种态度对待松浦。

难道松浦与桐原的母亲之间是清白的？刚确信的事，友彦却已经开始没有把握了。

“桐原真慢啊，”坐在办公桌前的弘惠抬起头来说，“在做些什么？”

“就是。”就算是目送松浦搭上出租车，也早该回来了。友彦有点担心，便来到外面，正准备下楼，却停下了脚步。桐原就站在一层、二层之间的楼梯间。人在二楼的友彦正好俯视着他的背影。

楼梯间有个窗户可以眺望外面。快六点了，马路上的车灯像扫描一般一一从他身上闪过。

友彦不敢出声相唤，从桐原凝视外面的背影中，他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氛。和那时一样，友彦想，就是桐原和松浦重逢的时候。

友彦蹑手蹑脚地回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溜进室内。

6

“MUGEN”一九八五年的营业于十二月三十一日晚六点画上句号。大扫除后，友彦、桐原和弘惠举杯稍事庆祝。弘惠问起明年的抱负，友彦回答：“做出不输给家庭游戏机的游戏程序。”

桐原则回答：“在白天走路。”

弘惠笑桐原，说他的回答和小学生一样。“桐原，你的生活这么不规律吗？”

“我的人生就像在白夜里走路。”

“白夜？”

“没什么。”桐原喝了口喜力，看看友彦又看看弘惠，“对了，你们不结婚吗？”

“结婚？”正喝啤酒的友彦差点呛到，他没想到桐原会提到这种话题，“还没想那么远。”

桐原伸手打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A4复印纸和一个扁平细长的盒子。友彦没见过这个盒子，它颇为老旧，边缘都磨损了。

桐原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东西——一把剪刀，刀刃部分长达十余厘米，前端相当锐利。刀身闪耀着银色的光芒，流露出古典风格。

“这剪刀看起来真高级。”弘惠直率地说出感受。

“以前拿到我家当的，好像是德国造。”桐原拿起剪刀，让刀刃开合了两三次，发出清脆利落的刷刷声。他左手拿纸，用剪刀裁剪起来，细腻流畅地移动纸张。友彦直盯着他的手，左右手的配合堪称绝妙。

未几，桐原剪完，把纸递给弘惠。她看着剪好的纸张，眼睛睁得浑圆。“哇！真厉害！”

纸张已经变成一个男孩与一个女孩手牵手的图案。男孩戴着帽子，女孩头上系着大大的蝴蝶结，非常精致。

“真了不起，”友彦说，“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项本领。”

“就当是预祝你们结婚！”

“谢谢！”弘惠道了谢，小心翼翼地把剪纸放在旁边的玻璃柜上。

“我说友彦，”桐原说，“以后是电脑时代了。这项买卖要赚多少有多少，就看怎么做了。”

“这家店可是你的啊。”

友彦一说完，桐原立刻摇头。“这家店以后会怎样就看你们了。”

“讲这种话让我压力很大哦。”友彦故意笑着回避问题，因为桐原的话里有某种莫名的严肃。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桐原……”友彦想再次露出笑容，脸颊却僵住了。

这时电话响了。可能是出自习惯，坐得离电话最远的弘惠拿起听筒。“喂，MUGEN，您好。”

一瞬间，她将脸沉了下来，把听筒递给桐原：“金城先生。”

“这时候有什么事？”友彦说。

桐原把听筒拿到耳边：“喂，我是桐原。”

几秒钟后，桐原的脸色变得难看，拿着听筒就站了起来，另一只手已伸出去拿搭在椅背上的运动夹克。

“知道了，我这边会自己处理。盒子和包装……好，麻烦了。”放下听筒，他对两人说：“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

“以后再解释，没时间了。”桐原围上他常用的围巾，走向玄关。

友彦跟着他出去，但桐原走得很快，直到出了公寓才追上。“桐原，究竟出了什么事？”

“还没出事，但快了。”桐原大步走向公务用厢型车，“盗版‘马里奥’事发了，听说明天一大早，犯罪防治科就会去搜查工厂和仓库。”

“事发了？怎么会泄露出去？”

“不知道，可能有人告密。”

“消息准确吗？怎么知道明天一早警方要去查？”

“任何事都有门路。”

他们到了停车场，桐原坐进厢型车，发动引擎。在十二月的严寒中，引擎不太肯动。

“不知道会到几点，你们弄一弄就先走吧，别忘了关门窗。弘惠那边随便帮我找个理由。”

“我跟你一起去吧。”

“这是我的事，一开始我就说了。”轮胎发出声响，桐原开动汽车，然后以称得上粗暴的动作转动方向盘，消失在黑夜中。

友彦无奈地回到店里，弘惠正担心地等着。

“这种时候，桐原到底要去哪里？”

“大型游戏承包商那里。以前桐原碰过的机器，程序好像出了问题。”

“可是，都已经除夕夜了。”

“对游戏制造商来说，一月正是赚钱的时候，只想早点解决问题。”

“哦。”

弘惠显然看出友彦在说谎，但似乎明白现在不是怪他的时候。她闷闷不乐地望着窗外。

接着，两人看了一会儿电视。每个频道播的都是两小时以上的特别节目，有回顾今年的单元。屏幕上播出阪神老虎队的教练被队员抬起来的镜头，友彦想，这画面不知看过多少次了。

桐原大概不会回来了，友彦和弘惠说不到两句话。友彦的心思根本不在电视上，弘惠想必也是如此。

“弘惠，你还是先回去吧。”NHK红白大赛开始的时候，友彦说。

“是吗？”

“嗯，这样更好些。”

弘惠似乎有些犹豫，但只说声“好吧”，便站起身。

“你要等吗？”

“嗯。”友彦点头。

“小心别感冒了。”

“谢谢。”

“今晚怎么办？”弘惠会这么问，是因为他们早已约好大年夜要一起过。

“我会过去，不过可能要晚一点。”

“嗯，那我先把荞麦面准备好。”弘惠穿上外套，离开店铺。

一落单，种种想象便在友彦的脑海里浮现。电视照例播出跨年节目，但他根本无心观看。一回过神来，电视节目已经改成庆祝新年了，友彦完全没察觉十二点已过。他打电话给弘惠，说他可能去不了了。

“桐原还没回来吗？”弘惠的声音有点颤抖。

“嗯，事情好像有点棘手，我再等他一会儿。弘惠，你要困了就先睡吧。”

“没事。今晚到天亮会播一些挺好看的电影，我要看电视。”可能是故意的吧，弘惠听上去很开心。

凌晨三点多，门开了。呆呆看着深夜电影的友彦听到声响转过头去，桐原一脸阴沉地站着。再往他身上一看，友彦吃了一惊。他牛仔裤上全是污泥，运动夹克的袖子也破了，围巾拿在手上。

“到底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

桐原没有回答，对于友彦在这里也没说什么。他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蹲在地上，垂着头。

“桐原……”

“回去。”桐原低着头，闭着眼睛说。

“啊？”

“我叫你回去。”

“可是——”

“回去！”桐原似乎没有说第三个字的意思。

友彦无可奈何，准备离去。桐原的姿势完全没有改变。

“那我走了。”最后友彦说，但桐原仍无回应。友彦死了心，走向门口，正要开门，却听到一声“园村”。

“怎么？”

桐原没有立刻说话，他仍直直盯着地面。正当友彦准备再度开口时，他说：“路上小心。”

“哦……嗯。桐原，你也赶快回去睡吧。”

没有回答。友彦死了心，开门离去。

7

一月三日的报纸上刊登了查获大量盗版“超级马里奥兄弟”的报道。查获的地点是某中间商住户的停车场，该中间商也经手电视游戏机二手软件。

就这篇报道判断，友彦认为该中间商就是松浦。松浦行踪不明，警方认为制作盗版软件的嫌犯和渠道极可能与黑道挂钩，但此外没有任何线索，也完全没有提及桐原。

友彦立刻打电话给桐原，但只听到铃响，无人接听。

一月五日，“MUGEN”照原计划开门。然而桐原并没有出现，友彦便和弘惠完成进货与销售的工作。学校还在放寒假，很多初、高中生上门。

友彦趁工作空当打了好几次电话给桐原，但一直没人接听。

“桐原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啊？”店里没有客人的时候，弘惠不安地说。

“我想应该不必担心，我回家的时候顺道过去看看。”

“对呀，去看看吧。”

弘惠看着桐原平常坐的椅子，椅背上挂着围巾，就是除夕夜桐原围的那条。

那把椅子后面的墙上，略高于椅子的地方挂着一个小画框，这是弘惠拿来的。画框里是桐原那晚用高超技巧剪出来的男孩与女孩的剪纸。

友彦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想法。他拉开桐原办公桌的抽屉——收藏那把剪刀的盒子不见了！

顿时，友彦产生了一个预感——桐原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

这天工作结束后，友彦在回家前去了桐原的住处。他不断按门铃，门后没有任何动静。他又来到大楼外，抬头看窗户，屋里一片漆黑。

第二天和接下来的几天，桐原都未现身。后来，桐原的电话似乎被停用，打不通了。友彦到他的住处去打探，正好遇到几个陌生人从他的住处搬出家具和电器。

“请问你们在做什么？”他问一个看似带头的人。

“我们……在清理房间，是这里的住户委托的。”

“几位是……”

“家政服务公司。”对方惊讶地看着友彦。

“桐原搬家了？”

“应该是，他把房子退了。”

“请问他搬到哪里去了？”

“这个我没听说。”

“没听说……你们不是要把东西搬过去吗？”

“对方交代全部处理掉。”

“处理掉？全部？”

“对，钱也事先付清了。不好意思，我还有工作要做。”说完，这男子便开始对其他人发号施令。

友彦退后一步，看他们把桐原的东西一一搬出。

听说了这事，弘惠显得不知所措。“怎么这样……他怎么会突然走掉了呢？”

“他有他的想法吧。反正，现在只能靠我们把店撑起来。”

“桐原以后会跟我们联系吗？”

“一定会。在那之前，我们俩一起努力吧。”

弘惠虽然一脸不安，还是对友彦点头。

开门后第五天下午，一个男子来到店里。此人五十岁左右，穿着旧人字呢外套。就他那个年代的人而言，他个子很高，肩膀也很宽，厚厚的单眼皮，眼神既柔和又敏锐。友彦立刻判断他不是来买电脑的。

“你是这里的负责人吗？”男子问道。

“是的。”友彦回答。

“哦，真年轻，跟桐原君差不多吧……”

他一提桐原，友彦忍不住睁大双眼，男子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他说：“可以打扰一下吗？有点事想请教。”

“这位客人……”

男子举手在面前挥了挥。“我不是客人，我是做这一行的。”男人从外套内袋掏出警察手册。

友彦并不是第一次看见警察手册，高二时，他曾被警察找去问过话。眼前这男子身上散发出与当时那两个警察相同的气味。他很庆幸弘惠恰巧出了门。

“是要问关于桐原的事吗？”

“对。我可以坐这里吗？”男子指着放在友彦对面的那把铁椅。

“请坐。”

“那我就不客气了。”男子在椅子上坐下，整个身体靠向椅背，环顾店内，“你们卖的东西真难懂，小孩会来买这些吗？”

“顾客以大人居多，不过有时候也有初中生来买。”

“哦，”说着，男子摇摇头，“这个世界越来越不得了，我已经跟不上了。”

“请问是什么事？”友彦有点心急。

警察似乎以观察友彦的神情为乐，露出一丝笑容。“这家店的老板原本是桐原亮司君吧，他现在在哪里？”

“您找桐原有什么事？”

“我想先请你回答我的问题。”警察笑得有点贼。

“他现在……不在这里。”

“嗯，这我知道。他去年还住的公寓也解了约，屋子全空了，我才来问你。”

友彦叹了口气，看来搪塞没有意义。“其实，我们很头疼，因为老板突然不见了。”

“报警了吗？”

“没有，”友彦摇摇头，“我一直认为他不久就会跟我们联系。”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除夕那天，一直到打烊他都在。”

“后来通过电话吗？”

“没有。”

“对于你这个伙伴也是一句话都没有，就消失了？怎么会这样？”

“所以我们才头疼啊。”

“原来如此。”男子摸摸下巴，“你最后一次见到桐原君时，他的样子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没有，我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寻常，跟平常一样。”友彦尽量不动声色，想着这个人提到桐原的时候，为什么会加个“君”。

男子伸手到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你对这人有印象吗？”

是一张照片，松浦的大头照。

友彦必须迅速判断该怎么回话。最后，结论是谎话少说不妙。

“见过，是松浦先生吧，听说以前在桐原家工作过。”

“他来过这里吗？”

“来过几次。”

“来做什么？”

“不知道。”友彦故意歪着头，“我只听说他很久没见过桐原了，才来找他。我几乎没有跟他说过话，不太清楚。”

“哦。”男子目不转睛地凝视友彦的双眼，那是想看清他话里有多少谎言的眼神。友彦拼命忍住想扭过头去的念头。

“松浦先生来过后，桐原君有什么反应？有没有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地方？”

“没什么，他们很怀念似的聊天。”

“很怀念？”

友彦感觉到男子的眼睛亮了起来。“是的。”

“哦……”男子深感兴趣地点点头，“你记不记得他们聊了些什么？我想应该提到了过去的事吧。”

“好像是，不过我没有听到详细内容，因为我正忙着招呼客人。”友彦想起松浦说过桐原父亲遇害的命案，但是，他下意识地判断现在最好不提。

这时门开了，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小伙子走进来，友彦说声“欢迎光临”，招呼客人。

“唔，”男子总算站起来了，“我改天再来好了。”

“请问……桐原做了什么？”

友彦这么一问，男子霎时间露出了犹豫的表情，然后说：“现在还不知道。不过他肯定做了些什么，所以我才找他。”

“做了什么……”

“哦！”男子对友彦的话置若罔闻，把视线转向那个框了剪纸的画框，“这个是他剪的吧？”

“是啊。”

“他的手还是一样巧啊，而且是男孩女孩牵手的样子，真好。”

友彦想，他怎么知道这是桐原剪的？他相信这个人并不只是来追查制作盗版“马里奥”的嫌犯。

“打扰了。”男子向门口走去。

“请问……”友彦叫住那个背影，“可以请教您的大名吗？”

“哦，”男子停下脚步，回头说，“我姓垣。”

“垣先生……”

“告辞了。”男子离去。

友彦按住额头，垣……他听过这个姓氏，应该是松浦说的。他说，为了桐原父亲的命案，三番两次确认不在场证明的刑警就姓垣。

友彦转过身，凝视桐原留下的剪纸。

第九章

1

东西电装株式会社东京总公司各部门大多于星期一早上开会，由各部门主管传达会议决议事项，或指示工作方针。各单位负责人如果有事宣布，也会利用这个场合。

四月中旬的星期一，专利部专利一科科长长坂提到前几天通车的濑户大桥。他说，再加上上个月通车的青函隧道，缩短了日本各地的距离，进一步朝汽车社会发展。当然，竞争势必更趋激烈，同仁们必须要有忧患意识，严阵以待——谈话便以此作为结论，想必是把上个星期会议中某人的发言拿来照搬套用。

会议结束后，员工各自回座，开始工作。有人打电话，有人取文件，有人匆忙出门。每个星期一在这个部门几乎都可以见到类似情景。

高宫诚也像平常一样投入工作，着手完成上星期五未结束的专利申请手续。他习惯保留几件不甚紧急的工作待下星期处理，作为头脑的热身。

工作尚未完成，便听到有人说“E组集合一下”。发话的是去年年底升任组长的成田。E组是负责电气、电子、计算机相关专利的小组，E取自英文Electronics第一个字母，连组长在内共有五名成员。

诚等人围着成田的办公桌坐下。“此事很重要，”成田的表情略显严肃，“跟生产技术专家系统有关。这是什么，大家都知道吧？”

包括诚在内，有三个人点头。只有去年刚进公司的山野歉然道：“我不是很清楚。”

“你知道专家系统吗？”成田问。

“不知道……只听说过名称。”

“那AI呢？”

“呃，指人工智能吧。”山野没什么把握地回答。

在近来快速成长的计算机行业，如何让电脑更接近人脑的研究日益蓬勃。例如，当一个人与他人擦肩而过时，并非刻意计算自己与对方的距离以决定移动的脚步，而是凭经验或直觉，“适当地”决定速度和方向。让电脑拥有这类具弹性的思考与判断能力，便称为“人工智能”。

“专家系统是人工智能的应用之一，就是以电脑取代专家的系统。”成田说，“平常被人称为专家的人，不只知识丰富，更具备了专业领域中的技能，对吧？把这些做成一个严谨的系统，让外行人有了这个系统，也可以作出专家的判断，这就是专家系统。现在医疗专家系统和经营顾问专家系统已经上市了。”说到这里，成田问山野是否明白。

“大致明白了。”山野回答。

“我们公司在两三年前就已注意到这个系统，部分原因是公司快速成长，以至于老手和新人间年龄差距很大。等老前辈一退休，公司就缺少专家了。尤其是像金属加工方面的热处理、化学处理等生产技术必须用到专业知识和技能，少了老手情况会很严重。所以，趁现在建立起专家系统，就算将来只剩下年轻的技术人员，也能够应付。”

“这就是生产技术专家系统？”

“没错。这是生产技术部和系统开发部共同开发的，现已加载工作站，应该可以用了吧？”成田望着其他三个人问道。

“应该可以用了，”诚回答，“但先决条件是拥有搜寻技术数据的密码。”技术数据中包含许多公司内部的机密，因此即使是公司员工，也必须另行申请才能取得密码。诚等专利部人员因为工作上必须搜寻专利数据，均已取得密码。

“好，说明就到此为止。”成田调整姿势，压低声音，“刚才讲的那些都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可以说根本无关。因为生产技术专家系统的前提是仅供公司内部使用，基本上与专利部无缘。”

“出什么了事吗？”一个同事问。

成田微微点头。“刚才系统开发部的人来过。他们说现在好几家中坚制造商之间，出现了一种计算机软件，那个软件听说简直就是金属加工专家系统的翻版。”

他的话让后进们面面相觑。

“那个软件有什么问题？”诚问。

成田稍稍倾身向前。“机缘巧合下拿到了那份软件，系统开发部和生产技术部研究了其中的内容，发现里面的数据和我们的生产技术专家系统的金属加工部分很相似。”

“这么说，是我们的系统程序外流了？”一个比诚大一岁的前辈问。

“还不能完全肯定，但不排除这个可能。”

“不知道软件的出处吗？”

“这倒是知道，是东京某家软件开发公司，他们好像发布了那份软件作为宣传。”

“宣传？”

“那份软件算是试用版，里面只有少量数据。意思是先给你用用，要是满意，再向他们购买真正的金属加工专家系统。”

哦，诚明白了，同化妆品的试用装一样。

“问题是，”成田继续说，“万一真的是我们的生产技术专家系统的内容外流，那份软件的确是抄袭我们的东西做出来的，我们要如何证明？还有，如果能够证明，能不能采取法律手段制止他们制造、销售？”

“所以要我们调查？”诚问道。

成田点点头。“计算机程序作为著作权保护的对象已经有判例可循。不过，要证明内容是剽窃的并不简单。如同小说的抄袭一样，到底相似到什么程度才算违法很难界定。不过，我们试试吧。”

“但是，”山野说，“我们的专家系统内容怎么会外流呢？技术信息都受到严密的管理啊。”

成田露出冷笑。“讲一个有趣的故事给你听。有家公司高度机密地开发新型涡轮增压器，零件一个个做出来，样品一号总算完成了。但在两个小时之后，”成田靠近山野，“竞争公司的涡轮引擎开发科科长的办公桌上，就放上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增压器。”

“啊！”山野惊呼一声，愣住了。

成田得意地笑了。“这就叫开发竞争。”

“是吗？”

看着依旧一脸不服气的山野，诚苦笑，因为他也听过同一个故事。

2

当天，诚在晚上八点刚过回到位于成城的公寓，由于调查专家系统一事，不得不加班。但是打开自家大门时，他却后悔了，早知道就在公司待久一点，因为家中仍一片黑暗。

玄关、走廊、客厅，他一一打开灯。虽然已入四月，但即使穿了拖鞋，一股寒气仍从一整天都没有热气的地板透上来。

诚脱掉上衣，坐在沙发上，松开领带，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几秒钟后，三十二英寸的大画面中出现了撞毁的火车车厢。这画面他已看过多次，是上个月发生于中国上海近郊的火车相撞事故，电视节目正播出车祸的后续发展。私立高知学艺高中修业旅行团一行一百九十三名师生搭上了这列出事的火车，一名领队老师与二十六名学生丧生。日本与中国就遇难者赔偿问题持续进行谈判，但迟迟无法达成一致，播报员说着类似的话。

诚想看棒球赛转播，切换频道，随即想起今天是星期一，便关掉电视，他立刻感到屋里比打开电视前更冷清了。看看墙上的时钟，那是他们收到的结婚贺礼，点缀着鲜花图案的底盘上，指针指向八点二十分。

诚站起来，一边解开衬衫的纽扣，一边探头看厨房。整体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水槽里没有待洗的餐具，整列拿取极为方便的各式烹饪用具有如全新般闪闪发光。

但是，这时候他想知道的，并不是厨房的清洁是否彻底，而是今天晚餐妻子到底有何打算。他想知道，她是在出门前便已作好晚餐的准备，还是想回家后再行处理。照厨房的样子看来，属于后者。

他又看了一下时钟，长针移动了两小格。

他从客厅的柜子抽屉中拿出圆珠笔，在墙上月历当天这一格画上大大的×，这是他先到家的记号。他从本月开始记录，但并未告诉妻子记号的意义。他打定主意找机会告诉她，尽管自知这种行为并不光明正大，但他认为，有必要以某种形式客观地记录目前的状况。

本月才过了一半，×记号便已超过十个。

果然不该答应让她去工作，这不知道是诚第几次后悔了。同时，他又对自己怀有这种想法感到自我厌恶，认为自己是个气量狭小的男人。

和雪穗结婚已经两年半了。

正如诚所料，她是一个完美的妻子，不管做什么都干净利落，而且成果无可挑剔。尤其是高超厨艺令他感动不已，无论是法国菜、意大利菜还是日式料理，她做出来的每一道菜都足以媲美专业厨师。

“我很不想承认，可你的确是本世纪最幸运的男人。娶到那么美的老婆就该偷笑了，她竟然还烧得一手好菜！一想到我跟你活在同一个世界上，实在很难不嫌弃自己。”说这番话的是婚后在家里招待的一群朋友之一。其他人也颇有同感，讲了一大堆酸溜溜的话。

当然，诚也夸奖了她的手艺。新婚时，他几乎每天都赞美她。

“妈妈以前经常带我去别人口中的一流餐厅，她说，年轻时没有尝过美味，就不能培养真正的味觉。还说，有些人到一些价格昂贵却一点都不好吃的店还沾沾自喜，就是小时候没有吃过美味的证明。因为妈妈有这种想法，我对自己的舌头还算自信。不过，能让你吃得开心，我真的好高兴。”对于诚的赞美，雪穗开心地回答。略带娇羞的模样让他生起一股想永远紧抱住她的冲动。

然而，餐餐都得以享用她做的佳肴的生活，才两个月便宣告结束。原因是她的这一句话：“亲爱的，我可以买股票吗？”

“啊？”那时，诚无法意会“股票”这两个字，是因为这与雪穗的日常生活距离太遥远了。当他明白后，疑惑甚于惊讶：“你懂股票？”

“懂啊，我研究过了。”

“研究？”

雪穗从书架上拿出几本书，都是买卖股票的入门书或相关书籍。诚平常不太看书，完全没注意到客厅的仿古书架上摆着这些书。“你怎么会想到要买股票？”诚改变问题的方向。

“因为光是在家里做家事，有很多空闲时间呀。而且，现在股票行情很好，以后还会更好，比放在银行里生利息好得多。”

“可是，也可能会赔啊。”

“没办法，这是一种赌注嘛。”雪穗爽朗地笑了。这句“这是一种赌注嘛”，让诚第一次对雪穗产生反感，他生出遭到背叛的感觉。她接下来的话更加强了这种感觉。“你放心，我有信心，绝对不会赔。再说，我只用我的钱。”

“你的钱？”

“我自己也有点积蓄。”

“有归有……”“我的钱”这种想法让他心生排斥。既然是夫妻，还用得着分谁的钱吗？

“还是不行？”雪穗抬眼望着丈夫，看诚没有说话，便轻轻叹了口气，“也是，毕竟不行吧。我连家庭主妇都还不够格，没资格分心管别的事。对不起，我不会再说了。”她开始垂头丧气地收拾那几本书。

看着雪穗苗条的背影，诚不由得认为自己真是心胸狭窄，她至今从未提过任何无理要求。“我有条件，”他朝着雪穗的背影说，“不许太过投入，绝对不能借钱。这些你都能答应吗？”

雪穗回过头来，眼睛里闪耀着光彩。“可以吗？”

“我说的条件你都能做到？”

“一定做到，谢谢！”雪穗抱住他的脖子。

然而，诚双手环着她的纤腰，心里却生出不好的预感。

就结果而言，雪穗确实遵守了他开出来的条件。她通过股票顺利地增加资产。她最初投入多少资金、进行何种程度的买卖，诚一无所知。但听她与证券公司的电话对答，她动用的金额超过一千万。

她的生活从此改以股票为中心。由于必须随时掌握行情，她一天到证券公司报到两次。因担心漏接股票经纪人的来电，她极少外出，即使迫不得已时出门，也每隔一小时便打电话。报纸最少看六份，其中两份是经济报与工业报。

“你给我节制一点！”一天，雪穗挂掉证券公司打来的电话后，诚忍无可忍。电话从早上就响个不停，诚平常在公司，并不在意，但那天是公司的创立纪念日，他放假在家。“难得的休假都毁了。为了买卖股票，夫妻俩连出个门都不行！为了股票，搞得生活都没办法好好过，干脆别再玩了！”诚对雪穗粗声粗气，连恋爱期间算在内，这还是第一次。那时，他们结婚八个月。

不知是因吃惊还是受到惊吓，雪穗茫然伫立。看到她惨白的脸蛋，诚立刻感到心疼。但是，还没等他开口道歉，她便低声说：“对不起。我一点都没有忽视你的意思，请一定要相信我。可是，因为股票有一点成绩，我好像有些得意忘形了。对不起，我根本没有尽到妻子的本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我明白。”说完，雪穗拿起电话，打到方才的证券公司，当即交代把所有的股票脱手。挂掉电话，她转身面对诚：“只有信托基金没办法立刻解约。这样，能不能原谅我……”

“你真不后悔？”

“不会，这样才能断得一干二净。一想到给你带来那么多不愉快，我就觉得好难过……”雪穗跪坐在地毯上，低着头，双肩微微颤抖，眼泪一滴滴掉落在手背上。

“别再提这件事了。”诚把手放到她肩上。

从第二天起，与股票有关的资料完全从家里消失，雪穗也绝口不提股票。但是，她显然失去了活力，又闲得发慌。不出门就懒得化妆，连美容院都很少去。“我好像变成丑八怪了。”有时候她会看着镜子，无力地笑着说。诚建议她去学点东西，但她似乎提不起兴趣。诚猜想，可能是因为从小就学习茶道、花道和英语会话，造成这种反弹。他也知道，生个孩子是最好的解决之道，因为养儿育女一定会占据雪穗所有的空闲时间。可是他们没有小孩。两人只在新婚后半年内采取了避孕措施，但雪穗全无怀孕迹象。

诚的母亲赖子也认为养儿育女要趁早，对儿子儿媳完全没有消息感到不满。一有机会她就会对诚暗示，既然没有避孕却生不出小孩，最好去医院检查一番。

其实他也想去医院检查，事实上他曾向雪穗提议过。但是，她少见地坚决反对。问及原因，她红着眼眶说：“因为可能是那时候的手术让我不能生的啊，如果是那样，我一定会伤心得活不下去。”那时候的手术指先前的堕胎。

“所以彻底检查不好吗？也许治疗后就会好了。”

即使诚这么说，她仍然摇头。“不孕是很难治疗的，我才不想去检查不能怀孕的原因。而且，没有小孩不也很好吗？还是你不想跟一个不能生小孩的女人在一起？”

“没这回事，有没有小孩都没关系。好吧，我不再提这件事了。”

诚知道，责备一个无法怀孕的女人是件多么残酷的事。事实上，从他们这番对话后，他几乎再没提过孩子的事，对母亲也用谎言搪塞，说他们到医院接受了检查，双方都没有问题。

只是，有时雪穗会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我为什么不能怀孕呢？”紧接着，她必定又说：“那时候是不是不该拿掉呢……”

诚只能默默聆听。

3

玄关传来开锁的声音，躺在沙发上发呆的诚爬起来。墙上的时钟指着九点整。

走廊传来脚步，门猛然打开。“对不起，我回来晚了。”身穿苔绿色套装的雪穗进来了，两手都拿着东西。右手是两个纸袋，左手是两个超市购物袋，肩上还挂着黑色的侧背包。

“你饿了吧？我马上准备。”她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地板上，走进卧室。她经过的地方留下甜甜的香水味。几分钟后从房间出来的她已换上家居服，手里拿着围裙，边往身上系边走进厨房。“我买了现成的回来，不用等太久，而且还有罐头汤。”略带喘息的说话声从厨房里传来。

诚本来正在看报，听到这些，不由得心头火起。究竟是哪里惹恼了他，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真要理论，应该是她活力十足的声音。

诚放下报纸，站起来，走向有收拾声音的厨房。“你要让我吃买来的？”

“啊？你说什么？”雪穗大声说，抽油烟机的声音让她听不清楚，这让他更加暴躁。她正准备在煤气炉上烧水，不解地偏着头看站在厨房门口的他。

“我是问你，你让我等了这么久，终归还是要让我吃偷工减料的东西！”

她的嘴巴张成O形，接着，她关掉抽油烟机。空气立刻停止流动，整栋房子静了下来。“对不起，你不高兴？”

“如果只是偶尔，我也没话说。”诚说，“但最近根本就是每天，你每天都晚归，端出现成的菜，一直都是这样！”

“对不起，可是，我怕让你等太久……”

“我是等了很久，都不想再等了。我还想干脆吃泡面算了，结果等到吃买来的，跟吃泡面有什么两样？”

“对不起。我……虽然不成理由，可是最近真的很忙……给你添麻烦，我真的很抱歉。”

“生意兴隆，真是恭喜啊。”诚知道自己的嘴角难看地歪向一边。

“别这么说。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的。”雪穗双手放在围裙上，低头道歉。

“这句话我听过好多遍了。”诚双手插进口袋，丢下这句话。

雪穗只是低着头，没作声，大概是因为无可反驳。然而，最近每当遇到这种场面，诚都会突然产生一种感觉，怀疑她是不是以为只要像这样低着头，等到风暴过去就算了。

“你的生意还是不要做了，”诚说，“我看，还是没法兼顾家里。你也很辛苦吧。”

雪穗什么都没说，避免为此事争吵。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双手抓起围裙的下摆蒙住眼睛，呜咽声从她手底传出。“对不起。”她又说了一次，“我真没用，真的好没用，只会给你添麻烦……你让我做我喜欢做的事，我却完全无法报答。我真没用，我真是个没用的人。诚，也许你不该和我结婚。”泪水让话语断断续续，还不时夹杂着抽噎。

听到她这一连串反省的话语，诚无法再责备她，反而觉得自己为了一点小事而大发雷霆，心眼未免太小了。“别哭了。”他就此收兵。既然雪穗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要吵也吵不起来。

诚回到沙发上，摊开报纸。雪穗却来问他：“那个……”

“干吗？”他回头问。

“晚餐……怎么办？要做也没有食材。”

“啊……”诚感到全身懒洋洋的，倦怠不堪，“今晚就算了，吃你买回来的就成。”

“可以吗？”

“不然也没办法。”

“对不起，我马上准备。”雪穗回到厨房。

听着抽油烟机再度运转的声音，诚仍有种无法释怀的感觉。

“我可以去工作吗？”再有一个月便要迎来结婚一周年的那一天，雪穗提出了这个问题。由于毫无准备，诚愣住了。

雪穗的说法是她在服装界的朋友要独立开店，问她要不要一起经营。她们打算开设进口服饰店。诚问她想不想做，她说想试试。

自从不再碰股票，她那双黯淡无神的眼睛首次闪闪发光。看到她这样，诚说不出反对的话。诚只说别太勉强自己，便答应了她。雪穗十指在胸前交握，以种种话语表达她的喜悦。

她们的店面在南青山，诚去过好几次。店里全面玻璃帷幕，感觉华丽明亮，路过时便可看到店里琳琅满目的进口女装和饰品。后来诚才知道，店面的装潢费用全由雪穗出资。

雪穗的合作伙伴叫田村纪子，脸孔和身体都圆滚滚的，有一股平民气质。正如外表给人的印象，那是个吃苦耐劳的人。照诚的观察，她们的工作似乎这样分工：雪穗负责招呼客人，取货、算账则是田村纪子的工作。这家店完全采取预约制，也就是顾客预约好来店日期。这样，她们便能依照客人的尺寸与喜好备妥商品。这种做法可以节省无谓的商品陈列空间，可说效率甚高。这种经营方式的成败端看她们的人脉如何，但开张以来，客人似乎没有断过。

雪穗会不会因为热衷经营服饰店，便忽略了家事，诚多少有点担心，但那时还没有这种现象。雪穗多半也怕诚这么想，开店后，她做起家事比以前更卖力，不但做饭不会敷衍了事，也不会比诚晚归。

开店后约两个月，雪穗再次出人意表，她问诚愿不愿意当店东。

“店东？我？为什么？”

“房东为了交遗产税，急需一笔钱，问我们要不要买。”

“你想买吗？”

“不是我想不想，只是觉得买下来绝对划算。那个地段以后一定只涨不跌。现在房东开的价钱，可以说是破盘价呢！”

“如果我不买呢？”

“那就没办法了，”雪穗叹气，“只好由我来买。”

“你买？”

“我想，考虑到那个地段，银行应该愿意贷款。”

“你要去借钱？”

“对呀。”

“你那么想买？”

“是，而且我认为，不买恐怕以后会有问题。如果我们不买，房东一定会去找房屋中介，这样要是运气不好，可能就得退租了。”

“退租？”

“叫我们退租，好以更高的价把土地卖掉呀。”

诚先是不置可否，然后开始认真考虑起来。他并不是买不起。高宫家在成城有好几块地，将来全归诚继承，只要卖掉一些就行了。如果说服得法，母亲应该也不会反对，因为他们家持有的地产实际上几乎都处于闲置状态。

他不赞成雪穗去向银行贷款，否则她很可能把所有心思放在事业上。况且，若以她的名义开店，总令人有家庭、工作无法分割的感觉。

“让我考虑两三天。”诚对雪穗说，其实当时他已下定决心。

一九八七年伊始，南青山的店便归诚所有。雪穗会从营业收入中定期将房租汇入他的账户。不久，诚便领教到雪穗的先见之明。由于东京都中心的办公大楼需求增加，地皮创下天价，短期内连翻三四倍已不足为奇。频频有人找上诚，询问南青山的店面与土地是否打算出售。每次听到对方开价，他都忍不住怀疑事情的真实性。

约当此时，他开始因雪穗而产生淡淡的自卑感。他渐渐认为，论生活能力、经营管理能力和大胆果断这几点，他可能都比不上这个女人。他并不清楚她事业上的成绩如何，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们的服饰店业绩蒸蒸日上。目前她计划在代官山开第二家店。

相形之下，自己呢？每念及此，诚便郁郁不乐。自己根本没有开创的勇气，只以个性适合为人所用为由，赖在公司不敢走。得天独厚继承的地产也不曾好好利用，住在家里出资购买的公寓里。

还有一件事更让他觉得抬不起头，那便是当前的股票热。去年NTT股票一上市立刻掀起狂飙，而股市仿佛也顺势被拉抬，开始上涨，甚至到了全民炒股的地步。然而，高宫家与股票无缘，理由当然是他因此责备过雪穗。在那之后，她也绝口不提股票。但一想到她怎样看待这场空前的股票热，他便感到浑身不自在。

4

这天晚上上床前，雪穗提起一件令诚意外的事。

“高尔夫教室？”诚躺在加大的单人床上，看着妻子映在梳妆镜里的脸问。从新婚起，他们就分床睡，雪穗睡单人床。

“对呀，我想，如果是星期六傍晚，我们可以一起去。”雪穗把一张传单放在诚面前。

“哦，美国高尔夫球协会认可的学校，你早就想学高尔夫球了？”

“有一点啦，现在越来越多女性在打嘛。等上了年纪，夫妻俩也可以一起打高尔夫球呀。”

“上了年纪以后……我倒没想过那么遥远的事。”

“喏，开始学嘛，一起去一定很好玩的。”

“也是。”诚还记得父亲生前便喜欢打高尔夫球，每到假日，便把大大的高尔夫球袋放进后备厢驾车出门。那时父亲的神情总比平常更有活力，或许是因为赘婿的身份让他在家里悒悒不乐。

“听说下个星期六有说明会，要不要先去看看？”完成皮肤保养的雪穗一边上床一边说。

“好啊，去看看吧。”

“太好了。”

“这件事就说定了。你来不来？”

“啊，好。”雪穗离开自己的床，轻巧地滑进诚的床。

诚调整枕边的按钮，把灯光转暗，接着往她身边靠，手伸进白色睡衣的胸口。她的乳房非常柔软，比外表有分量得多。今天应该没问题吧？他想。这阵子因为某个原因，经常发生夫妻生活不协调的状况。

揉捏乳房、吸吮乳头一阵子后，他缓缓撩起雪穗的睡衣，从头部脱下，然后脱下自己的睡衣。他的阴茎已经完全勃起了。

全裸之后，他再度抱住雪穗，那是一个弹性十足的身体。抚摸她的腰，她似乎有点怕痒。他抱着她，亲吻她的颈部，轻咬她的乳头。

诚伸手褪下她的内裤，一褪到膝盖下方，便用脚一口气脱掉。这是他平常的做法。

接着，他怀着某种期待，伸手触摸她的三角地带，中指慢慢往下滑。

微微的失望在他心中蔓延。应接纳他的阴茎的部位一点都不湿润。他决定爱抚她的阴蒂，但是，无论手指的动作多么轻柔，也感觉不到湿润。

诚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有问题，因为不久之前，这样便足以产生充分的润滑。

不得已，他把中指伸入阴道。但是，那里仍紧闭着。他正准备硬钻进去时，雪穗闷哼一声：“好疼！”即使在昏暗中，也看得出她皱着眉。

“抱歉，很疼吗？”

“没关系，别介意，进来吧。”

“可是，才手指你就这么疼了。”

“没关系，我会忍耐的。慢慢进来反而会疼，一口气进来。”雪穗把腿张得更开一点。

诚来到她的双腿间，握住阴茎，让前端靠住她的阴道口，腰往前挺。

“啊！”雪穗叫出声来，可以看见她咬住牙的样子。诚不认为自己的动作这么具侵略性，困惑不已，因为他连前端都还没有进去。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雪穗开始发出原因不明的呻吟。

“怎么了？”诚问。

“我肚子……好疼。”

“肚子？”

“就是子宫那边……”

“又来了啊。”诚叹气。

“对不起。不过没关系，马上就不疼了。”

“不用了，今晚还是算了吧。”诚捡起掉落在床下的内裤穿上，接着套上睡衣，想着不是“今晚还是”，而是“今晚也是”。最近总是这样。

雪穗也穿上内裤，拾起睡衣，回到自己床上。

“对不起，”她说，“我到底是怎么了……”

“还是去让医生看看吧。”

“嗯，我会的。只是……”

“只是什么？”

“我听说打过孩子的人，有时候会这样。”

“你是说不会湿润、子宫会疼吗？”

“嗯。”

“我倒没听说。”

“因为你是男人啊……”

“这倒也是。”眼见话风不对，诚侧身背对着她，盖上棉被。阴茎虽已疲软，性欲却没有消退。既然无法做爱，他希望雪穗至少用口或手来表达爱意，但雪穗绝不会这么做，诚也很难开口要求。

不久，啜泣声传入耳中。

诚懒得去安慰她，便把脸孔埋进棉被，装作没有听见。

5

老鹰高尔夫练习场建于规划成棋盘方格状的住宅区中，招牌上写着“全长二百码，备有最新型给球机”。绿色的网内侧，小白球不断交织飞舞。

这里距诚的公寓开车约二十分钟。两人刚过四点便离家，于四点半抵达。传单上写着说明会五点开始。

“果然太早了。我早说晚点再出门就行。”诚操控着宝马车的方向盘说。

“我怕会塞车呀。不过，可以看看别人打球，说不定能参考参考。”坐在副驾驶座的雪穗回答。

“外行人练习看再久也没有帮助。”

正值高尔夫热潮，又是星期六，客人相当多。停车场几乎客满的状态也证明了这一点。总算找到了车位，两人下了车，走向入口。路经一个电话亭时，雪穗停下脚步。“对不起，我可以打个电话吗？”说着，她从包里取出记事本。

“那我先进去看看。”

“好。”说话的时候，她已经拿起了听筒。

高尔夫练习场的入口宽敞明亮得像平价西餐厅一般。穿过玻璃自动门，诚来到里面。铺着灰色地毯的大厅里，有好几个无所事事的客人。一进来左边便是前台，两名穿着鲜艳制服的年轻女子正在招呼客人。

“不好意思，可以麻烦您在这里填上大名吗？一有空位，我们便会按顺序呼叫。”一名员工说。正和她说话的是一个看来与运动无缘的肥胖中年男子，身旁放着黑色高尔夫球袋。

“什么，人很多啊？”中年男子面露不悦。

“是啊，可能要请您等二三十分钟。”

“唔，真没办法。”男子不情愿地写下名字。

看来大厅里无事可做的那群人都是在排队。诚再次意识到，所谓的高尔夫热潮原来是真的。或许是因为无须接待客户，他的同事鲜少有人打高尔夫球。他走近前台，告诉工作人员他们要参加高尔夫球课的说明会。一个工作人员笑容可掬地回答：“我们会广播，请在这里稍候。”

这时雪穗进来了，一看到诚便立刻跑过来，但神情和刚才有些不同。“对不起，出了点问题。”

“怎么？”

“店里发生了一点麻烦，我不得不去处理。”雪穗咬着嘴唇。

她的店星期日公休，星期六由田村纪子与一名打工的小姐打理。

“现在就要去？”诚问，声音明显听出他非常不高兴。

“嗯。”雪穗点头。

“高尔夫球课怎么办？你不听说明会了？”

“不好意思，你一个人去好不好？我现在打车回店里。”

“我一个人？”诚叹气道，“真拿你没办法。”

“对不起。”雪穗双手合十，“你去听听，要是很无聊，就马上回家吧。”

“当然啦。”

“真抱歉。那我先走了。”雪穗快步走出大门。

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后，诚再度轻叹口气。他设法压抑内心的怒气，因为他知道，任怒气蔓延，只会让自己身心俱疲。这种经验他不知有过多少次了。

诚决定到开设在大厅一角的高尔夫球用品店逛逛，店内除了高尔夫球杆、用品，还陈列着小饰品。光看这些并没有加深他的兴趣。事实上，他对高尔夫球几乎一无所知，顶多只知道基本规则，以及一般玩家的目标就是破百。但是，所谓的破百究竟是什么样的分数，他完全无法想象。

他正在浏览金属球杆，忽觉有人在看他。一双覆着长裤的女人的腿近在咫尺，那人似乎是面向他站着。他稍微把眼睛往上一抬，正好和她的双眸撞个正着。在他惊讶地喊出声前，有一两秒钟的空白。在这一刹那间，他认出了这名女子，脑袋里想着她不该在这里，但又的确是她。

是三泽千都留！她剪短了头发，整个人的感觉都不同了，但的确是她。

“三泽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练习高尔夫球……”千都留举起手上的球杆。

“啊，是这样。”明明不痒，诚却抓抓脸颊。

“高宫先生也是吧？”

“啊，嗯，是啊。”听到她还记得自己，诚暗自欣喜。

“你一个人来？”

“是呀，高宫先生呢？”

“我也是。啊，找个地方坐吧。”

等候的客人几乎占据了大厅所有椅子，幸好靠墙处正好有两个空位。他们在那里坐下。

“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对呀，我也是，一时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你现在在哪里？”

“我住下北泽，在新宿的建筑公司做事。”

“还是当派遣人员吗？”

“是的。”

“我记得你和我们公司的合约结束后，说要回札幌老家。”

“你记性真好。”千都留微笑，露出健康的白色牙齿。她的笑容让诚不禁认为她果真更适合剪短发。

“结果你没回去？”

“住了一阵子，但很快又回来了。”

“哦。”说着，诚看看手表，已经四点五十分了。说明会五点就要开始，他有点焦躁。

两年前的那个日子又在他脑海里浮现。和雪穗结婚前一天的那个晚上，他待在某家酒店大厅，因为千都留理应在那里出现。

他爱上了她，一心认为即使牺牲一切，也要向她表白。那一刻，他深信她才是他命中注定的另一半。然而她并没有出现。他不知道原因，只知道原来她不是他命运中的另一半。

再次相逢，诚自知当时的爱苗并没有完全消失。仅仅待在千都留身边，便让他感到飘飘然，那是一种许久不曾体会的、甜美的亢奋。

“高宫先生现在住哪里？”千都留问道。

“成城。”

“成城……之前你好像说过。”她露出搜寻记忆的眼神，“已经两年半了……有孩子了吗？”

“还没。”

“不打算生吗？”

“不是不打算，是生不出来吧……”诚露出苦笑。

“这样啊。”千都留的表情显得不知所措，一定是不知是否该表示同情。

“三泽小姐结婚了吗？”

“没有，还是孤家寡人。”

“哦，有计划吗？”诚观察着她的表情。

千都留笑着摇摇头：“没有对象呀。”

“哦，这样啊。”诚知道自己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但同时他又问另一个自己：她单身又能如何？“你常来这里？”他问。

“一星期一次，我在这里上高尔夫球课。”

“咦！高尔夫球课？”

“是的。”她点点头。她说，她从两个月前开始，参加每星期六下午五点的初学者课程，也就是诚他们准备参加的那个课程。

他说，他是来参加同一课程的说明会。

“这样啊！这里每两个月招生一次。那么以后每星期都会见面喽？”

“是啊。”他回答。

对于这次邂逅，诚心情很是复杂，因为雪穗也会一起来。他不想让千都留见到妻子，同时，也不敢向她表明妻子要和自己一同上课。

这时，广播在大厅内响起：“参加高尔夫球课说明会的来宾，请到前台集合。”

“那么，我去上课了。”千都留拿着球杆站起来。

“等会我去参观。”

“咦！不要啦，好丢脸哦。”她皱起鼻子笑了。

6

诚回到公寓时，雪穗的鞋子已经放在玄关，屋内传来炒菜的声响。他走进客厅，穿着围裙的雪穗正在厨房里做菜。

“你回来啦，好晚哦。”她一边翻动平底锅，一边大声说。已经过了八点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诚站在厨房门口问。

“大概一个小时之前。我想得回来准备晚餐，就急忙赶回来了。”

“唔。”

“就快好了，稍等一下。”

“我跟你说，”他望着利落地做着色拉的雪穗的侧脸说，“今天，我在练习场遇到了以前的朋友。”

“哎呀，是吗？我不认识的人？”

“嗯。”

“哦，然后呢？”

“因为很久没见，便说一起吃个饭，就在附近的餐厅随便吃了。”

雪穗的手停了下来，举到脖子附近。“啊……”

“我以为你今天也会很晚才回来，因为你店里好像有麻烦。”

“那事很快就解决了。”雪穗擦了擦脖子，接着露出无力的笑容，“也是，谁叫我老是晚回来呢。”

“抱歉，我本该想办法和你联系。”

“别放在心上。那我还是把饭做好，要饿了就一起吃吧。”

“好。”

“高尔夫球课怎么样？”

“哦，”诚含糊地点头，“也说不上怎么样，只是说他们排了课程表，会按照课程安排一步步教。”

“你还喜欢吗？”

“唔……这个嘛……”该怎么解释呢？诚盘算，既然三泽千都留在那里上课，他不想和雪穗同去，只好决定放弃那里的课程，问题是怎么说服雪穗。

“我跟你说哦，”他还在思索该怎么开口，雪穗先说话了，“明明是我提出来的，现在要反悔实在很过意不去，可状况实在有点糟糕。”

“啊？”诚转头看她，“有困难？怎么了？”

“分店不是要开张了吗？我们正在招聘店员，可一直找不到适当的人。你也知道，最近就业市场完全是劳方市场，新人根本不肯来我们这种小店。”

“所以呢？”

“今天我跟纪子商量，以后我星期六也尽可能去上班。我想应该不至于每个星期六都要——”

“这么说，你确定能休息的就只有星期天了？”

“是啊。”雪穗缩着肩，抬眼看诚，显然是怕他生气。

但他并没有生气，他的心思完全被别的事情占据了。“这样，你不就没法去上高尔夫球课了？”

“是啊，所以我才向你道歉。是我出的主意，自己却不能去。对不起。”雪穗双手在身前并拢，深深低头。

“你不能去了啊。”

“嗯。”她轻轻点头。

“哦，”诚双手抱胸，走向沙发，“那就没办法了。”说着，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那我自己去上吧，既然说明会都参加了。”

“你不生气？”雪穗似乎对丈夫的反应感到意外。

“不生气，我决定不再为这种事生气。”

“太好了，我还以为又会惹你生气，心里正七上八下的呢。别的问题都还好解决，可是，人手不足实在没办法……”

“算了，别提这件事了。只是即便你改变心意，还是想学，也赶不上我那一班了。”

“嗯，我知道。”

“好。”诚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把频道转到棒球赛转播。王贞治率领的巨人队在今年刚刚落成的东京巨蛋球场，与中日队陷入苦战。但是，他眼睛看着电视，心里想的既不是谁要补上去年退役的投手江川的空缺，也不是原选手本赛季能不能拿下全垒打王。他在想何时才能背着雪穗打电话。

这天夜里，诚辗转难眠，一想到与三泽千都留重逢，身体就莫名发热。她的笑容在脑海中闪现，她的声音在耳内回荡。说明会安排了参观实际教学，他去观看千都留他们在教练的指导下击球。注意到他在场的千都留可能因为太紧张，失误了好几次。每次失误，她都会回头朝他吐出粉红色的舌头。

说明会结束后，诚鼓起勇气邀她一起吃饭。“我回家后也没的吃，本来就准备在外面吃完再回家。但一个人吃实在没什么意思。”他编了这样的借口。她的神色似乎有些犹豫，但笑着回答：“那就由我作陪吧。”他看在眼里，并不认为她是碍于情面不得不奉陪。

千都留是搭电车再步行来高尔夫球练习场的，诚让她坐上前座，驱车前往去过几次的意大利面专卖店。这家店他从未带雪穗来过。

在照明刻意昏暗的店内，诚与千都留相对用餐。仔细回想起来，他们在同一家公司共事时，甚至不曾相偕进过咖啡馆。诚心情十分放松，不禁觉得他们天生即十分契合，和她在一起，话题便源源不绝地涌现，甚至觉得自己能言善道。她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间或说几句话。在各家公司辗转来去的她，提及自己经历时，有一些见识甚至令诚感到惊讶。

“你怎么会想学高尔夫球？为了美容？”用餐时，他问道。

“也没有为什么。一定要说原因，算是为了改变自己吧。”

“有那个必要吗？”

“我常想，最好改变一下，不能再过这种浮萍般随波逐流的生活了。”

“哦。”

“高宫先生为什么想学呢？”

“我？”诚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不敢说是出于妻子的提议，“嗯，因为运动不足啊。”

她似乎接受了这个答复。

离开餐厅后，诚送她回家。她曾一度婉拒，但看来并非出于厌恶，于是诚再次坚持，她爽快地答应了。不知她是否刻意为之，用餐期间，她没有问及诚的家庭。他当然也没有说出让她意识到雪穗存在的话。但车子开动后不久，她问：“你太太今天不在家吗？”

或许是诚多心，但她的口气听起来有点不自然。他说：“她工作很忙，经常不在家。”

她默默地轻轻点头，之后再没提起类似的问题。

她的公寓位于沿铁路兴建的一座精致漂亮的三层建筑。

“谢谢你。那么，下星期见。”下车前她说。

“嗯……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不一定会去。”他说。当时，他并不打算报名。

“哦。你一定很忙。”她露出遗憾的表情。

“不过我想我们可以偶尔见个面。我可以打电话给你吗？”他问。用餐时，他问过她的电话了。

“可以呀。”她边说边点头。

“那就这样。”

“拜拜。”

她下车时，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他想抓住她的手，抓住她，把她拉过来，吻她。但，这些只停留在想象之中。

从后视镜看到她目送着自己，诚发动了车子。

要是告诉她我要报名上高尔夫球课，她会感到欣喜吗？诚把头埋在枕头里，想。真想早点告诉她，因为今晚没有机会打电话。

以后每个星期都能见到她。光是这么想，他的心就像少年那般雀跃不已。下个星期六真令人万分期待……

他翻个身，才注意到身旁的床上传来熟睡的呼吸声。今晚，他丝毫没有拥抱妻子的念头。

7

“集合一下。”

成田在七月的某一天召集了E组成员。窗外飘着梅雨时节特有的绵绵细雨。空调设定的温度很低，成田依旧把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上。

“关于专家系统，系统开发部那边有了新信息。”确认组员到齐后，成田说。他手上拿着一份报告。“系统开发部认为，如果数据遭窃，应该是有人以不正当的手段侵入了专家系统。在持续调查后，终于在前几天发现了有人侵入的迹象。”

“真的是遭窃了？”比诚大三岁的前辈说。

“去年二月，好像有人利用公司内部的工作站，复制了整个生产技术专家系统。这么做通常会留下记录，但据说那份记录被改写了，所以以前才找不到。”组长降低音量说。

“那么，把数据带出去的，果然是我们公司的人了？”诚说话时也注意四周。

“应该是。”成田严肃地点点头，“系统开发部说待进一步调查后，才会决定要不要报警。不过，虽然查出这件事，还是无法确认那个上市的专家系统是不是抄袭我们的，这件事必须审慎调查。但是，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可能性已经提高了。”

“请问……”新进职员山野举手发问，“不一定是公司的人吧？只要趁假日潜进公司，操作工作站终端机就可以了。”

“还要有用户名和密码啊。”

“其实，关于这一点，”成田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山野提的这个问题，系统开发部也考虑过了。下手的人一定相当精通电脑，否则想得手也很难。坦白说，这是专业人士搞的鬼，所以可能性有两种，一种就是公司有内奸，另一种就是歹徒通过某种关系，取得了某人的用户名和密码。我想大家都没有认清这两组记号的重要性，我也一样。别人或许就是看准了这个漏洞。”

诚摸摸放在长裤后口袋的钱包，他把工作证放在钱包里，使用工作站终端机需要的用户名和密码，就抄在工作证背面。

“不要把这两组记号放在别人看得到的地方。”诚想起拿到密码时曾被如此叮咛过。他想，最好赶快擦掉。

“哦，原来东西电装也发生了这种事。”千都留端着装了咖啡的纸杯，颇感兴趣地点头。

“听你这么说，别的公司也发生了？”诚问。

“最近很多呀，尤其以后的时代，信息就是金钱。现在不管哪家公司，都改用电脑来储存数据，这对想偷数据的人来说，真是正中下怀。因为以前的数据是数量庞大的文件，现在全都装在一张磁盘里，再加上只要操作几下键盘，就能找到自己需要的部分。”

“原来如此。”

“东西电装现在用的基本上只是公司的内部网络吧？现在有越来越多的公司可以与外部网络联机，这样心怀不轨的人便能从外部侵入，可能会发生更严重的案件。在美国，好几年前就开始发生这种事了。他们把擅自侵入别人电脑搞恶作剧的人称为黑客。”

“哦。”

千都留毕竟待过各种不同的公司，这方面的知识非常丰富。仔细想想，将诚公司里的专利数据从微型胶卷改存入计算机的正是她。

时间接近下午五点，诚把空纸杯扔进一旁的垃圾筒。老鹰高尔夫球练习场的大厅仍有许多客人排队等候。诚和千都留始终没找到空位，只好靠墙站着聊天。

“对了，后来你练习切球了吗？”诚把话题转移到高尔夫球。

千都留摇摇头。“还是没时间来练习。高宫先生呢？”

“我也一样，上星期上过课之后就没碰过球杆。”

“可高宫先生很厉害呀，明明是我先学的，现在你却已经在学更高级的课程了。运动神经好就是不一样。”

“只是刚好抓到了要领。学得稍慢的，最后反而打得更好。”

“你是在安慰我吗？听起来可不怎么让人高兴呢。”虽然这么说，千都留却笑得很开心。

诚上高尔夫球课已经快满三个月了。他一次都没有缺席。高尔夫球固然比他想象中有趣，能够见到千都留的喜悦更数倍于此。

“练习结束后去哪里？”诚问。上完课一起用餐已成为两人的习惯。

“哪里都行。”

“好久没吃意大利菜了，去吃吧。”

“嗯。”千都留应声点头，露出撒娇般的表情。

“我说啊，”诚稍稍留意四周，小声说，“下次我们另找时间出来见面吧。偶尔也想不必在意时间，好好聊聊。”他有把握，她不会拒绝，关键在于是否会犹豫。毕竟在其他日子碰面，意义完全不同于高尔夫球课后一同用餐。

“我都可以呀。”千都留爽快地回答。也许她是故意表现得很爽快，但她的口气并没有任何不自然，嘴角也保持着笑容。

“那么，等我定好日期跟你联系。”

“嗯。如果早点说，我可以调整一下工作。”

“知道了。”仅仅是这段短短的对答便让诚激动不已，感觉自己往前跨越了一大步。

8

与千都留约会的日子定于七月第三个星期五，因为次日是周末，不必急着回家，而且千都留说她那天可以早点离开公司。

还有一件更方便的事。从星期四起，雪穗便要前往意大利大约一个星期，不过不是去旅行，而是采购。每隔几个月，她便会去一趟意大利。

雪穗出发的前一天，也就是星期三晚上，诚回到家，雪穗在客厅摊开行李箱，为旅行作准备。

“你回来了。”她说，但并没有看他，而是面向桌上打开的记事本。

“晚餐呢？”诚问。

“我做好了奶油烩饭，随便吃吧，你一看就知道。我现在不太方便。”说这些话的时候，雪穗仍没有看丈夫。

诚默默进了卧室，换上Ｔ恤与运动裤。

他觉得最近雪穗变了。不久之前，对于无法把诚照料得无微不至，她会流着泪反省，而现在却叫他“随便吃”，说起话来语气也很冷淡。

定是事业上的得意所产生的自信，以这种方式表现在对丈夫的态度上。但是，诚认为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也不再要求了。以前一有什么不满，他立刻火冒三丈，但现在连大声说话的情形都没有，他只求每天平安度过。诚自我分析，认为他与三泽千都留的重逢改变了一切。自那天起，他不再关心雪穗，也不再渴望她的关心了。所谓情淡意弛恐怕就是这种情形吧。

诚一回到客厅，雪穗便说：“啊，对了。今晚我叫夏美来我们家过夜，这样明天我们一起出门更方便些。”

“夏美？”

“你没见过？从开张就在店里工作的女孩呀，我这次和她一起去。”

“哦，你让她睡哪里？”

“我已经整理好小房间了。”

你什么都先斩后奏！诚忍住这句刻薄的话。

夏美在十点多到达，她二十出头，五官清秀。

“夏美，你该不会打算这身打扮去吧？”看到夏美穿着红色Ｔ恤和牛仔裤，雪穗问。

“我明天会换成套装，这身衣服就收进行李箱。”

“Ｔ恤和牛仔裤都不需要，我们不是去玩，不用带去。”雪穗的声音很严厉，诚从未听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是……”夏美小声回答。

她们在客厅讨论起来，诚去冲澡。等他从浴室里出来，客厅已空无一人，她们似乎转移了阵地。

诚从客厅的橱柜中取出玻璃杯和苏格兰威士忌，用冰块调了一杯，坐在电视机前啜饮。他不太喜欢啤酒，想独自小酌时，一定会喝加冰的苏格兰威士忌。这也是他每晚的享受。

门开了，雪穗走了进来。诚没有看她，眼睛盯住体育新闻。“老公，”雪穗说，“把电视的声音关小一点，夏美会睡不着。”

“那个房间听不到吧。”

“听得到。正因为听得到，才请你把音量调小。”

这种说法很冲。诚听了很不高兴，但仍默默拿起遥控器，降低音量。

雪穗依然站着。诚感觉得到她的目光，也察觉到她似乎有话想说。是三泽千都留的事吗？诚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但这不可能。

雪穗叹了口气，“真羡慕你。”

“啊？”他转头看她，“什么？”

“因为你每天可以这样过呀，喝你的酒，看你的职棒报道……”

“这有什么不对？”

“没有说你不对，只是说很羡慕。”雪穗掉头走向卧室。

“你先别走，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想说什么？有话就直说！”

“声音不要这么大，会被听到的。”雪穗皱起眉头。

“是你找我吵的。我问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有……”说完，雪穗转身面对诚，“我是在想，你难道没有梦想、没有抱负、不求上进吗？难道你打算就这样放弃一切努力，不再磨炼自己，每天就这样无所事事地老去吗？我只是这样想。”

诚的神经很难不受到这几句话的刺激，他陡然间感到全身发热。“你是想说，你有抱负，又求上进？你也不过是在装女强人的样子！”

“我可是认真在做。”

“店是谁的？那是我买给你的！”

“我们付了房租呀，而且，你不是用卖掉家里地产的钱买的吗？有什么好骄傲的！”诚站起来，瞪着雪穗，她还以凌厉的眼神。“我要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她说，“你最好也早点睡，酒别喝过头了。”

“不用你管。”

“那好，晚安。”雪穗一边的眉毛挑了一下，消失在卧室里。

诚在沙发上坐下，抓住酒瓶，往只剩一小块冰的酒杯里猛倒。他喝了一大口，味道比平常辛辣。

一醒来，诚便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他皱着眉头，揉揉视线模糊的眼睛，看到了雪穗坐在梳妆台前化妆的背影。他看看闹钟，差不多该起床了，身体却像铅一样重。他想和雪穗说话，却想不出该说些什么。不知为何，她的身影感觉非常遥远。但一看到她映在镜中的面孔，他不禁觉得奇怪，因为她一只眼睛上戴着眼罩。

“你那是怎么了？”他问。

涂完口红、正在整理化妆包的雪穗停下手上的动作。“什么怎么了？”

“你的左眼，为什么戴着眼罩？”

雪穗缓缓转过身来，像能剧面具一般面无表情。“因为昨晚那件事。”

“哪件事？”

“你不记得了？”

诚没说话，努力想唤起昨晚的记忆。他和雪穗吵了几句，然后多喝了一点酒。到这里他都还记得，但之后发生了什么却想不起来，只恍恍惚惚记得非常困倦。但那之后他完全没了印象，头痛也让他无法回想。

“我做了什么？”诚问。

“昨天晚上我睡了之后，你突然掀开我的被子……”雪穗咽了一口唾沫才继续，“不知道吼了什么，就动手打我。”

“什么？”诚睁大了眼睛，“我没有！”

“你在说什么，明明就动手了。我的脑袋、我的脸……才会变成这样。”

“我完全……没印象了。”

“也难怪，你好像醉了。”雪穗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门口。

“等等，”诚叫住她，“我真的不记得了。”

“是吗？我却忘不了。”

“雪穗，”他试图调整呼吸，脑中一片混乱，“如果我动了手，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雪穗站着俯视他片刻，说：“我下星期六回来。”说完便开门离去。

诚倒回床上，凝视着天花板，试着再度回忆。但他仍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9

千都留手上的平底玻璃酒杯里，冰块叮当作响。她的眼睛下缘有些泛红。“今天真的很开心，聊了这么多，又吃了好吃的东西。”她像唱歌一般缓缓地左右晃动脑袋。

“我也开心极了，好久没这么痛快了。”诚一只胳膊肘架在吧台上，身体朝向她，“这都要感谢你，今天真的要谢谢你陪我。”这句话要是被别人听见，不免令人脸红，所幸酒保并不在旁边。

他们在赤坂的某家酒店。在法国餐厅用餐后，两人来到这里。

“应该道谢的是我，总觉得这几年来的郁闷一下子全烟消云散了。”

“你有什么郁闷的事吗？”

“当然喽，人家也是有很多烦恼的。”说着，千都留喝了一口“新加坡司令”。

“我啊，”诚摇着装了芝华士的玻璃杯说，“能遇见你真的很高兴，甚至想感谢上天。”

这句话可以解释为大胆的告白，千都留微笑着，微微垂下眼睛。

“有件事我要向你坦白。”

一听他这么说，千都留抬起头来，眼睛有些湿润。

“大约三年前，我结婚了。但事实上，在结婚典礼前一天，我作了一个重大决定，到某个地方去了一趟。”

千都留偏着头，笑容从她脸上消失了。

“我要告诉你此事的经过。”

“好的。”

“但是，”他说，“要在我们两人独处的地方。”

她似乎吃了一惊，睁大了眼睛。诚把右手伸到她面前摊开，手心里是一把酒店的房间钥匙。

千都留低着头，默不作声。诚十分明白她心中正激烈斗争。

“我刚才说的某个地方，”他说，“就是公园美景，那天晚上你预订的那家酒店。”

她再度抬起头来，这次，她的眼圈红了。

“去房间吧。”

千都留凝视着他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前往酒店房间的路上，诚告诉自己，这样才对。自己以前走错了路，现在，他总算找到了正确的路标。

他停在房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

10

委托人叫高宫雪穗，是个脸蛋漂亮得足以做明星的少妇，然而她的表情却和其他人一样黯淡。

“这么说，是您先生要求您和他离婚的了？”

“是的。”

“理由他却不肯明说，是吗？只说没法再和你在一起了？”

“是的。”

“您心里有没有怀疑什么？”

委托人闻言先是显得有些犹豫，然后才说：“他好像喜欢上了别的女人。这个是我请人调查的。”

她从香奈儿包里拿出几张照片，上面清楚地拍到一对男女在各种不同的地方约会。男方是头发三七分、一脸勤恳老实相的上班族，女方是短发的年轻姑娘，两人看上去显然沉醉在无比的幸福中。

“您曾经问过您先生这位小姐是谁吗？”

“还没有，我想先跟您谈完再决定。”

“明白了。您有分手的意愿吗？”

“有。我想我们已经无法挽回，以前我就这么想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您有了这种想法？”

“我想应该是他和这位小姐交往后才开始的，他有时候会动粗……不过只是喝醉的时候。”

“真是太过分了。有人知道此事吗？我是说，谁能够作证？”

“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不过，有一次刚好我们店里的小姐来我家里过夜。我想她应该记得。”

“我明白了。”女律师一边记录谈话内容，一边想，有了证人，要对方就范就太容易了。那种乍看之下像好好先生，却回家欺凌老婆的纸老虎，是她最厌恶的类型。

“我真不敢相信，他竟然会这样对我。他以前明明那么温柔……”高宫雪穗用雪白的双手掩住嘴，开始啜泣。

第十章

1

进了停车场，今枝直巳便皱起眉头，因为几十个停车位几乎全满了。“泡沫经济不是已经破灭了吗？”他嘀咕道。

今枝在最里边的车位上停好爱车本田序曲，从车厢里拉出高尔夫球袋。袋上薄薄的一层灰尘是在房间角落放了两年的结果。他在公司前辈的建议下学打高尔夫球，有一段时间相当热衷，但独立开业后一个人工作，球杆便再也没有离开过球袋。并不是因为工作忙碌，而是没有机会上场。他深深感到，高尔夫球这种运动，实在不适合独来独往的人。

老鹰高尔夫球练习场正门令人联想到平价的商务酒店。走进大门，今枝再度感到不耐烦，大厅里排队等候的玩家无聊地看着电视，共有将近十人。

虽然很想改天再来，但凡是假日，状况应该都是如此。他无奈地走向前台排队登记。

之后，今枝在沙发上坐下，茫然地望着电视。正在转播相扑，是大相扑的夏场所。因为时间还早，画面上出现的是十两力士的对战。最近相扑越来越受欢迎，十两和幕内较低级别的比赛也受到越来越多的相扑迷关注，想必是受到若贵兄弟、贵斗力、舞之海等新星崛起的影响。尤其是贵花田在三月场所成为史上最年轻的三赏力士，随即在夏场所首日便打败千代富士，成为史上最年轻的“金星”。两天后，千代富士又败给贵斗力，从而宣告引退。

今枝看着电视，心想时代的确不停地改变。媒体连日报道泡沫经济已经破灭。那些靠股票和地产身价暴涨的人，看到梦想如泡沫般消逝，想必寝食难安。这个国家也许会因此沉淀一点，今枝如此期待。花五十亿元买一幅梵·高的画，便是社会陷入疯狂的明证。

只是，环视大厅，今枝认为年轻女子的奢华作风仍未改变。不久之前，高尔夫球还是男人的游戏，而且是具有某种地位的成年男子的娱乐。然而最近，高尔夫球场似乎已被年轻姑娘攻占。事实上，排队等候的玩家有一半是女性。

只不过，我也是因为这样，才把闲置已久的球杆又翻了出来——他暗自发笑。四天前接到学生时代的朋友来电，说与两位公关小姐相约打高尔夫球，问他要不要一同前往。听朋友的说法，应是原本同行的男子无法前去。

想到许久不曾进行像样的运动，他便答应了。不过听到有年轻女子同行，让他有所期待也是事实。唯一担心的是自己好久没握球杆了，他想到这里有练习场，便过来练习。实际上场是两周后的事，他希望在那之前找回以往的球感，至少不要在球场上出丑。

可能是来的时间还不错，等了三十分钟左右，广播便呼叫他的名字。在前台接过打击席位的号码牌和出球用的代币，他走进练习场。

他分到的打击席位在一楼右侧。在附近的给球机投入代币，先拿了两盒球。

稍作热身后，他在打击席上就位。因为荒疏许久，他决定从过去拿手的七号铁杆开始，且不全力挥杆，先练习击球。

最初还有些生涩，但感觉慢慢回来了。打完二十球左右，他便能用力挥杆，重心移动也很顺畅，也掌握到以球杆面的甜蜜点击球的要领。据他目测，铁杆应该打出了一百五六十码远。他很高兴，觉得疏于练习也没什么，还算挺能打。他热衷高尔夫球时，曾请认识的专业教练指导过。

换成五号铁杆打了几球后，今枝感觉到斜后方有一道目光。在他前一个打击席打球的男子正坐在椅子上休息，不过那人似乎从刚才就一直在看今枝打球。感觉虽然不至于不舒服，但在别人注视下打自然有些别扭。

今枝边换球杆边偷瞄男子。那人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三十岁。

咦？今枝微偏着头，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再偷偷看几眼，果然没错，有印象，他们一定在哪里见过。但是，就男子的模样看来，他似乎不认得今枝。

尚未回想起来，今枝便练习起三号铁杆。不久，前面的男子开始打了，球技相当高明，姿势也很潇洒。他用的虽然是一号木杆，但打出的球仍直扑二百码外的网。

男子的脸稍微偏右时，露出颈后并排的两颗痣。今枝见状差点失声惊呼——他突然想起男子是谁了。

他是高宫诚！在东西电装株式会社专利部工作。

啊，对，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在这里遇到高宫完全不是偶然。想练习高尔夫球时立刻想起这家练习场，是因为三年前那件案子，他就是在那时认识了高宫。

难怪高宫不认得他，这是理所当然的。

不知道事情后来怎么样了？今枝想。他现在仍和那女子来往吗？

三号铁杆怎么打都打不好，今枝决定稍事休息，在自动售货机买了可乐，坐下来看高宫打球。高宫正在练习劈球，看来目标是五十码之前的那面旗子。轻挥杆打出去的球轻轻上抛，落在旗子旁边。真是好身手。

或许是感觉到有人在看，高宫回过头来。今枝转过视线，把罐装可乐送到嘴边。

高宫走近今枝：“那是勃朗宁吧？”

今枝咦了一声，抬起头来。

“那根铁杆，是不是勃朗宁的？”高宫指着今枝的球袋说。

“哦……”今枝看向刻在杆头的商标，“好像是，我也不太清楚。”那是他在随意逛一家高尔夫球店时一时冲动购物的结果，店主推荐了这支球杆。店主在长篇大论地说明球杆的优点后，还说“最适合像你这种体格稍瘦的人”。但今枝决定购买并不是因为相信店主的说法，而是喜欢这个制造商名称。他有一段时间对枪支相当着迷。

“可以借看一下吗？”高宫问。

“请。”今枝说。

高宫抽出五号铁杆。“我有个朋友球技突飞猛进，用的就是这个牌子。”

“哦，不过应该是你朋友球技好吧。”

“可他是换了铁杆后突然变好的，所以我想或许应该找一支适合自己的球杆。”

“哦。不过，你已经很厉害了。”

“哪里，当真上场就不行了。”说着，高宫摆好姿势，轻轻挥了挥，“嗯，握把细了点……”

“要不要打打看？”

“可以吗？”

“请吧，请。”

高宫说声“那我就不客气了”，便拿着球杆进入打击席，开始一球、两球地打。转速极快的球以冲天之势往上飞。

“漂亮！”今枝并非在恭维。

“感觉很棒。”高宫满意地说。

“你请尽量打吧，我要用木杆练习。”

“是吗？谢谢。”

高宫再度挥杆，几乎没有失误。这并不是球杆的功劳，而是因为他的姿势正确。今枝想，高尔夫球教室果然没有白上。是的，高宫曾经在这里的高尔夫球教室上课，还和此处的女学员交往。稍作思索，今枝便想起了那名女学员的名字——三泽千都留。

2

三年前，今枝待在“东京综合研究”这家公司，公司专门承办调查企业或个人信息，在全国各地拥有十七家事务所，今枝服务于目黑事务所。公司的特点在于委托人多半是企业，委托内容包罗万象，从调查潜在合作企业的业绩和运营状况，到是否有猎头公司对自己的员工展开挖角行动等，不一而足。也有委托案是调查年轻的社长与哪个女职员有染，后来查明该公司隶属于董事会的四名女职员全遭该年轻社长染指，负责调查的今枝等人也不由得苦笑。

那个自称东西电装株式会社相关人士的男子委托的事务也颇为奇特，他希望调查某家公司的一种产品。公司是一家叫Memorix的软件开发公司，产品则是该公司正强力促销的金属加工专家系统软件。

换句话说，这件委托案是调查该软件的研发过程，以及主要研发者的简历和人际关系等。

至于调查的目的，委托人并没有详细说明，但从他的言谈中可隐约窥知一二。东西电装似乎认定该软件窃自他们内部自行研发的系统，但仅通过产品比较实难证明，因此想找出软件盗用者。委托人认为要窃取东西电装的软件，必有内部共犯，只要调查Memorix研发负责人，应可找出与东西电装之间的交叉点。那时目黑事务所约有二十名调查员，其中半数被指派进行此项工作，今枝也在其中。

展开调查约两周后，他们便掌握了Memorix的概况。该公司成立于一九八四年，由曾任程序设计师的安西彻担任社长。包括兼职者在内，共有十二名系统程序设计师。主要是接受客户委托，进行各种程序的研发，以此追求企业成长。

该公司研发的金属加工专家系统的确有很多疑点，其中最主要的是与金属加工相关的庞大技术与资料的来源。他们对外宣称，进行软件研发时曾与某中坚金属材料制造商进行技术合作，但今枝等人详细调查的结果显示，软件早已研发完成，那家金属材料制造商只是进行确认。

最可能的情况便是盗用过去往来客户的数据。Memorix曾与多家公司合作，有机会接触各方技术信息，其中自然包含金属加工的相关资料。

然而，这样的可能性毕竟极低。因为Memorix就信息管理方面与客户签有数份规范详尽的合约，若Memorix员工未经许可擅自将资料携出、泄露，一经发现，Memorix必须赔偿巨额罚金。

因此，东西电装的软件被窃是合理的推测。Memorix与东西电装完全没有联系，而且，东西电装的软件从未离开过公司。即使软件内容有极大相似之处，Memorix仍可声称纯属偶然。

深度调查后，终于锁定一名男子，此人的头衔是Memorix的主任研发员，叫秋吉雄一。

此人于一九八六年进入Memorix，他一加入，Memorix便突然展开金属加工专家系统的研究。翌年，研发工作已初步完成，速度之快超乎常理，这样的研究一般再短也需要三年。

莫非秋吉雄一带着金属加工专家系统的基础数据投效了Memorix？这是今枝等人的推论。

然而，对于秋吉这个人，他们的调查却不得要领。

他住在丰岛区的出租公寓，但没有在此区入籍。今枝等人通过公寓管理公司调查秋吉入住前的地址，没想到竟然在名古屋。

调查员立刻前往，却只见一栋如烟囱般高耸的大楼昂然挺立。调查员在附近打听，但终无法问到该大楼动工前是否曾有姓秋吉的人在此居住。向区公所查询的结果也一样，秋吉雄一的户籍并不在此。此外，秋吉租屋时填写的保证人住在名古屋，但其住处却空无一人。

秋吉究竟是何许人也？为查明这一点，他们进行了最基础的调查，即持续监视。

他们趁秋吉不在时，在他丰岛区的公寓设置了两部窃听器，一听屋内，一听电话。同时，寄给他的邮件除了挂号与限时专递外，几乎全数拆封查看，然后再重新封好，放回信箱。当然，用这类手法获得的资料无法用来对簿公堂，但此时以查明他身份为第一优先。

秋吉似乎只在公司与住宅间来去。没人造访他的住处，也没有值得调查的电话。毋宁说，几乎连电话都没有。

“这个人活着到底有什么乐趣？简直孤独得要命。”和今枝同组的男子曾望着镜头里的房间窗户说。那时，他们正坐在伪装成干洗店货车的厢型车里，摄像头设在车顶。

“或许他是在逃命，”今枝说，“才隐姓埋名。”

“比如杀了人之类？”搭档笑了。

“可能。”今枝也笑着回答。

不久，他们查出秋吉至少会与一个人联系。有一次他待在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子音，原来是传呼。今枝绷紧神经，把注意力集中在耳机上，以为秋吉会打电话。

然而，秋吉却离开房间，径直走出公寓大楼。今枝他们急忙尾随其后。

秋吉在烟酒店外的公共电话前停下脚步，拨打电话，面无表情地说了些什么，谈话期间也不忘注意四周，所以今枝他们无法靠近。

这种情况发生了好几次。传呼响后，秋吉一定会外出打电话。因为他绝不使用屋内的电话，今枝也曾以为他发现了窃听器，但如果真是如此，他应该会拆掉窃听器。他恐怕是养成了凡是重要电话都使用公共电话的习惯，而且纵使拨打公共电话，也绝不固定于一处，而是每次更换不同的场所，防范相当彻底。

是谁拨打他的传呼呢？这是当时最大的谜。

但这个谜还没有解开，事情便朝另一个方向发展了。因为秋吉采取了令人不解的行动。

先是某个星期四，秋吉难得地在下班后来到新宿。其实这不叫难得，因为根本是今枝一行展开调查以来的第一次。秋吉进入新宿车站西口旁的咖啡馆。

在那里，秋吉与一个男子碰面。男子年约四十五岁，身材瘦小，面无表情，心思难测。今枝第一眼看到那人，心中便生起一阵不安。

秋吉从男子手里接过一个大信封，确认过后，便交换一般递给男子一个小信封。男子抽出信封里的东西，是现金。男子迅速点数后塞进外套的内袋，再拿出一张纸给秋吉。

一定是收据，今枝估计。

接着，秋吉与男子交谈了几分钟，同时站起身来。今枝与搭档分头跟踪。今枝跟秋吉，发现他直接回到住处。

搭档跟踪的人，经查，乃是于东京都内开设事务所的侦探社社长，虽名为社长，其实只有一个由妻子兼任助手的员工。

果然不出所料，今枝并不意外，因为那名男子身上有一股同行特有的气息。

他们想知道秋吉通过侦探在调查什么。如果是与东京综合研究有关联的侦探社，并非无法可想。但秋吉雇用的是以自由工作者身份营业的人，若接触时稍有不慎，被人探出了底，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决定暂时继续锁定秋吉。

一个周六，秋吉再度行动。今枝等人照例监视公寓，只见秋吉穿着运动衫与牛仔裤，一身休闲打扮，今枝与搭档一同跟踪。秋吉的背影散发出一股不寻常的气息，今枝有种预感，感觉这不是单纯的外出。

秋吉换了电车，在下北泽车站下车。他不时以锐利的眼神扫视四周，但似乎并未发现自己已被跟踪。他在车站附近走动，手上拿着张小纸条，不时查看门牌标志，今枝推测他在找某户人家。

不久，他停下脚步。地点是铁路旁一幢三层楼的小型建筑前，看来是供单身人士居住的套房式公寓。

秋吉并未踏入那幢公寓，而是进入对面的咖啡馆。今枝犹豫片刻后，要同行的搭档进入咖啡馆，他估计秋吉可能与人相约在此。他自己则到附近的书店等候。

一小时后，搭档独自从咖啡馆出来。“他不是约了人，”搭档说，“是在监视，一定是监视住在那里面的人。”他朝对面的公寓扬了扬下巴。

今枝想起之前的侦探，秋吉难道在请人调查住在这里的人？“那我们只好继续待在这里了。”今枝说。

“没错。”

今枝叹了一口气，寻找公共电话，请事务所开车过来。但车还没到，秋吉便离开了咖啡馆。

今枝往公寓看去，一个年轻女子正往车站走去，手里拿着高尔夫球袋。秋吉跟在该女子十数米后，今枝两人则尾随秋吉。

女子的目的地是老鹰高尔夫球练习场，秋吉也进入场内，这次换今枝跟进去。

今枝继续观察，发现女子参加了高尔夫球教室。秋吉仿佛确认一般目送她进去之后，拿了一张高尔夫球教室的简介便离开了。当天他并未再次前往练习场。

今枝等人对女子展开调查，立刻查明了她的身份。她叫三泽千都留，服务于人才派遣公司。今枝等人向该公司查询，得知她曾被派遣至东西电装。于是，秋吉与东西电装总算连起来了。

今枝等人乘胜追击，继续锁定秋吉，深信他迟早会与三泽千都留接触。

然而，事情却往意外的方向发展。

一段时间均无异动的秋吉，于一个星期六再度前往老鹰高尔夫球练习场，时间正是三泽千都留参加的高尔夫球教室开始前。秋吉并没有接近三泽，照样在暗地里监视。

不久，三泽千都留与一个男子比邻而坐，亲密地交谈起来，宛如情侣。

至此，秋吉离开了练习场，他的目的仿佛就是亲眼确认这一幕。

就结果而言，这是秋吉最后一次接近三泽千都留。之后，他再也不曾前往老鹰高尔夫球场。

今枝等人调查了与三泽千都留言谈甚欢的男子。男子名叫高宫诚，是东西电装的员工，隶属专利部。

他们认为其中必有蹊跷，便调查了两人的关系，以及与秋吉之间的关联。然而，调查的结果并未发现任何与盗用软件相关的线索，唯一的收获是已婚的高宫诚似乎与三泽千都留发生了婚外情。

不久，委托人便提出了中止调查的请求。这也难怪，调查费不断增加，却得不到丝毫有用的情报。东京综合研究交给委托人厚厚一沓报告，但对方如何运用不得而知。今枝猜想，多半是直接送进碎纸机。

3

不寻常的金属声让今枝回过神来，一抬头，只见高宫诚一脸错愕地站着。“啊，啊，啊……”高宫诚看着手上的球杆，嘴巴张得老大，球杆的前端整个儿断了。

“啊！断了。”今枝看看四周，杆头落在高宫前方约三米处。

四周的人也发现异样，纷纷停下看着高宫。今枝走上前，捡起断裂的杆头。

“啊！真对不起。怎么会这样？”高宫握着失去杆头的球杆，不知如何是好，脸色都发青了。

“怕是所谓的金属疲劳吧，这杆子之前被我用得很凶。”今枝说。

“真的很抱歉，我认为我的打法没错……”

“哦，这我知道。定是我以前没打好，今天才这样。就算是我来打，也会断。请别放在心上。倒是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没事。那……请让我赔，球杆毕竟是我打断的。”

今枝挥了挥手：“不必不必。反正本来迟早会断。要让你赔，我才不好意思呢。”

“可这样我过意不去。更何况，赔偿也不是我自掏腰包，我有保险。”

“保险？”

“是，我买了高尔夫玩家保险。只要办好手续，应该可以获得全额理赔。”

“可这是我的球杆，保险应该不能用吧？”

“应该可以。我去问问这里的高尔夫球用品店。”高宫拿着折断的球杆走向大厅，今枝跟在后面。

店位于大厅一角。高宫似乎是熟客，脸孔晒得黝黑的店员一看到他便打招呼。高宫出示断裂的球杆，说明缘由。

“哦，没问题，保险会理赔。”店员立刻说道，“申请保险金需要损坏地点的证明、损坏球杆的照片和修理费清单。至于球杆是否为本人所有，无法证明。相关文件由我们准备，麻烦高宫先生与保险公司联络。”

“麻烦了。请问修好球杆大概要几天？”

“这个，必须先找到同样的杆身，可能要两个星期左右。”

“两个星期……”高宫为难地回头望着今枝，“可以吗？”

“可以，没问题。”今枝笑着说。如果要花上两个星期，可能赶不上球场之约，但他并不认为少一根球杆会对成绩造成什么影响，也不想再让高宫过意不去。

今枝他们当场便委托修理，随即离开了用品店。

“啊，诚。”两人正准备再度前往练习场，有人叫住了高宫。一看来人，今枝不由得闭紧嘴巴，他认得那张脸，是三泽千都留。她身后站着一个高个男子，这个人他不认识。

“哦。”高宫对两人说。

“练习结束啦？”千都留问。

“还没，发生了一点小意外，给这位先生造成不少麻烦。”高宫把事情告诉两人。听着听着，千都留现出了担忧的神色。“原来是这样啊。真是对不起，向您借球杆已经够厚脸皮了，竟然还折断……”她向今枝鞠躬道歉。

“哪里，真的没关系。”今枝连忙摇手，向高宫问道，“呃，这位是尊夫人吗？”

“嗯，是啊。”高宫显得有点难为情。

这么说，外遇修成正果了，天底下果真无奇不有，今枝心想。

“没有人受伤吧？”千都留身后的男子问。

“这倒是不用担心。啊，对了，忘了给你我的名片。”高宫从长裤的口袋里取出皮夹，拿出名片递给今枝。“敝姓高宫。”

“啊，幸会幸会。”

今枝也取出皮夹，他也习惯把名片放在那里。但一时间他犹豫了，不知该给他哪一张。他随身携带有好几种名片，每一张的姓名和头衔都不同。

他最终决定给高宫真正的名片。这时候用假名毫无意义，而且谁也不能断定高宫他们将来不会成为他的顾客。

“哦，原来是侦探事务所啊。”看了今枝的名片，高宫一脸不可思议。

“若有什么需要，请务必光顾。”今枝轻轻施礼。

“比如说调查外遇？”千都留问道。

“是啊，当然。”今枝点点头，“这类业务最多了。”

她嘻嘻一笑，对高宫说：“那这张名片最好还是交给我保管喽！”

“也许哦。”高宫也逗趣地笑着回答。

今枝也想对千都留说，是啊，尤其是现在这个时期最危险了，你最好小心点。

因为她的下腹部已经高高隆起。

4

今枝直巳的事务所兼住处位于西新宿，在一栋面对小路建造的五层建筑的二楼。大楼旁便有公车站，从新宿车站到这里只要几分钟。但是，这对客人来说并不见得方便。每次在电话里说出路径，客人都会不约而同地发出犹豫的沉吟。为说服客人大驾光临，今枝往往好话说尽，但每次电话一挂，疲倦感总是如浪潮般席卷而来。

他也知道搬到车站旁更有利。委托人在前往侦探事务所的路上，多半抱着种种烦恼疑惑，极有可能在搭公交车的那几分钟改变心意，决定放弃。

但随着地价高涨，房租也跟着走高。今枝实在不想为了租一间小小的办公室，每个月付出令人咋舌的大把钞票。毕竟羊毛出在羊身上，房租贵，调查费也会随之水涨船高。尽可能以合理的收费为委托人服务，这是他创业的宗旨。

筱冢一成打电话到事务所，是七月将至的一个星期三。窗外飘着丝丝细雨，今枝已经死了心，以为那天不会有客人了。一听到来电人是筱冢，今枝的直觉登时告诉他有生意上门了，因为委托人的声音会有一种独特的语气。

果然，对方表示有些私事想谈，询问是否方便现在前来拜访。今枝回答：“我等你。”

挂掉电话，今枝歪着头思忖，筱冢一成应该未婚，这么说，或许不是一般的外遇调查。而且，他看起来也不像是发现情人异常时会委托他人调查的人。

与高宫诚在高尔夫球练习场偶遇那天，站在成为高宫妻子的千都留身后的，便是筱冢一成。那天他们三个人相约用餐，约在高尔夫球练习场碰面。今枝自然不可能参与他们的聚会，不过在练习场大厅喝着纸杯装的速溶咖啡时，倒是和三人相谈甚欢。筱冢便是那时候递给他名片的。

后来，今枝在高尔夫球练习场和他再次碰面，筱冢的高尔夫球艺也颇高。他们曾略微提及今枝的工作，筱冢看似不甚在意，但或许当时他内心已经有所盘算。

今枝抽出一根万宝路，用一次性打火机点了火，双脚往文件乱堆的办公桌一跷，靠在椅子上吞云吐雾一番。灰白色的烟在微暗的天花板上飘荡。筱冢一成并不是一般上班族。他伯父是筱冢药品的社长，他是未来的领导层。这么一来，他要委托的调查可能与产业有关。想到这里，今枝感到全身血流加速，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今枝在两年前辞掉东京综合研究的工作自立门户。他厌倦了被当成廉价劳工剥削，有了单枪匹马闯天下的自信，也建立起了各方面的人脉。事实上，他的营业状况不错。委托的工作相当稳定，要养活自己不成问题。他有一小笔积蓄，也有一个月享受一次高尔夫球的宽裕。

但就是缺乏成就感。他目前的工作多半是外遇调查，任职于东京综合研究时常接触的产业调查，现在可说已绝缘了。他每天都为追查男人与女人的爱恨情仇奔波。他并不讨厌这种情况，只是发现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时绷紧神经。从前，他一度想当警察，甚至考进了警校。然而，警校毫无意义的严谨纪律令他心生反感，他便中途退学。这是他二十来岁时的事。

后来他打过几份工。有一天，在报纸上看到东京综合研究招聘职员的广告。既然当不了警察，就当侦探吧。他以这种半开玩笑的心情接受面试，虽被录取，但一开始是工读生待遇，过了半年才成为正式职员。

当上调查员，他发现自己极为适合这一行。这份工作完全不像影视中的私家侦探那般精彩，只是一味地重复着孤独而单调的工作。因为不具备警察的权力，并不是所有地方都能堂而皇之地进去。此外，他们负有保守委托人秘密的义务，尽最大可能不留下调查痕迹，同时不能有任何遗漏。而历经千辛万苦得到梦寐以求的资料时，那种喜悦与成就感，是从别的地方体会不到的。

或许可以找回那种亢奋——接到筱冢的电话，今枝怀着这样的期待。他有不错的预感。但他摇摇头，在烟灰缸里摁熄了烟。算了吧，期待越高只会越失望。想必又是调查女人的品行，十之八九错不了。他站起来，准备泡咖啡，墙上的时钟指着两点。

5

筱冢一成于两点二十分抵达。他穿着浅灰色西装，尽管下着雨，发型仍一丝不乱，看起来比在高尔夫球练习场时大上四五岁。这就是精英分子的气派吧，今枝想。

“最近很少在练习场碰面啊。”在椅子上坐下后，筱冢说。

“没有上球场，就不禁散漫起来。”今枝边端出咖啡边说。自从上次和公关小姐去打球后，他只去过练习场一次，还是为了去拿修理好的五号铁杆，顺便练习。

“下次一起去吧，有好几个球场可以带朋友去。”

“真不错，请务必要找我。”

“那么，也找高宫一起去吧。”说完，筱冢把咖啡杯端到嘴边。今枝发现，他的姿势和口吻出现了委托人特有的不自然。筱冢放下咖啡杯，吐了一口气才开口：“其实，我要拜托你的，是一件不太合常理的事。”

今枝点点头。“来这里的客人大多都认为自己的委托不合常理。什么事？”

“是关于某个女子，”筱冢说，“我希望你帮忙调查一个女子。”

“哦。”今枝略感失望，果然是女人的问题啊。“是筱冢先生的女友？”

“不，这女子和我没有直接关系……”筱冢把手伸进西装外套的内袋，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就是她。”

“我看一下。”今枝伸手拿起。

照片里是一个美丽女子，似乎是在某豪宅前拍摄的。她穿着外套，季节应该是冬天，那是件白色皮草。她朝着镜头微笑的表情极为自然，即使说是专业模特儿也不足为奇。“真是个美人。”今枝说出感想。

“我堂兄正在和她交往。”

“堂兄？这么说，是筱冢社长的……”

“儿子，现在担任常务董事。”

“他今年贵庚？”

“四十五……吧？”

今枝耸耸肩。这个年龄当上大制药公司的常务董事，一般上班族根本无法企及。“应该有夫人吧？”

“现在没有，六年前因为空难去世了。”

“空难？”

“日航客机坠落失事那次。”

“哦，”今枝点点头，“原来你堂嫂搭了那班飞机啊，真是令人遗憾。还有其他亲人亡故吗？”

“没有，搭乘那班飞机的亲人只有她。”

“没有孩子？”

“有两个，一男一女。幸好这两个孩子当时没有搭那班飞机。”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是啊。”筱冢说。

今枝再度看向照片中的女子，那双微微上扬的大眼睛令人联想到猫咪。“既然夫人已经过世，你堂兄和人交往，应该没有问题吧？”

“当然。身为亲戚，我也希望他尽快找到好对象。毕竟，不久的将来，他便要肩负起我们整个公司。”

“这么说，”今枝的指尖在照片旁咚咚地敲着，“这女子有问题了？”

筱冢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前倾：“老实说，正是如此。”

“哦。”今枝再度拿起照片。里面的女子越看越美，肌肤看上去如瓷器般洁白光滑。“怎么说？如果方便，可以请教一下吗？”

筱冢微微点头，双手在桌上十指交叉。“其实，这女子结过婚。不过这当然不成问题，问题是与她结婚的人。”

“是谁？”今枝忍不住压低声音。

筱冢缓缓做了个深呼吸后才说：“那人你也认识。”

“啊？”

“高宫。”

“什么？”今枝陡然挺直了背脊，直直地盯着筱冢，“你说的高宫，就是那位高宫先生？”

“正是高宫诚，她是他前妻。”

“这真是，太……”今枝看着照片，摇摇头，“太令人惊讶了。”

“可不是！”筱冢露出一丝苦笑，“以前我好像提过，我和高宫在大学都参加了社交舞社。照片里的女子，是和我们联合练习的女子大学社交舞社的社员。他们就是因此而认识、交往、结婚的。”

“什么时候离的婚？”

“一九八八年……三年前。”

“离婚是因为千都留小姐？”

“详情我并没有听说，不过我想应该是吧。”筱冢的嘴角微妙地扭曲了。

今枝双手盘在胸前，回想起三年前的情况。这么说，他们停止调查后不久，高宫就与妻子离异了。“高宫先生的前妻正与你堂兄交往？”

“是的。”

“这是偶然吗？我的意思是说，你堂兄是在你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遇见高宫先生的前妻，开始交往的吗？”

“不，也不能说是偶然。现在想来，算是我把堂兄介绍给她认识。”

“怎么？”

“我带我堂兄去了她店里。”

“店？”

“一家位于南青山的精品店。”

筱冢说，这个叫唐泽雪穗的女子，与高宫离婚前便开了好几家精品店，当时筱冢从未去过。但她与高宫离婚后不久，他收到精品店特卖会的邀请函，才首次光顾。至于原因，他解释：“是高宫拜托我的。他们虽然离婚了，但曾是枕边人的女人要独立生活，他似乎是想暗地里为她出一点力。离婚的原因好像出在他身上，所以也有点补偿的意味在内。”

今枝点点头，这种情形很常见。每次听到这种事，他都深深感到男人真是心软的动物。偶尔甚至有些男人，即使离婚肇因于妻子，分手后仍希望为前妻尽力。反观女人，分手后对男人往往不闻不问，就算错在自己也一样。

“我对她多少也有些关心，所以决定亲自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我跟我堂兄提起这件事，他说要跟我一起去，理由是想找时髦一点的休闲服，我们于是一同前往。”

“命运的邂逅就这样发生了。”

“看来似乎如此。”

筱冢说，他完全没注意到堂兄康晴强烈地受到唐泽雪穗的吸引，事后康晴坦承：“说来难为情，但我对她真的一见钟情。”甚至表明非卿莫娶。

“他不知道这位唐泽雪穗是你好友的前妻吗？”

“知道。第一次带他去精品店之前，我就告诉了他。”

“即使如此，仍然爱上她？”

“是。他本就是个很热情的人，一旦栽进去，任谁也拉不回。我之前全然不知，不过听说我带他去之后，他三天两头往她的精品店跑。女佣抱怨家里多了好些衣服，我堂兄根本也不穿。”

筱冢的话让今枝忍俊不禁。“我可以想象，那真是不得了。那么，你堂兄的努力追求有结果了？你刚才说他们已经在交往了。”

“我堂兄想和她结婚，但听说女方不肯给明确的答复。似乎是因为年龄的差距，再加上有孩子，让她犹豫不决。”

“的确，也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婚姻失败，让她更加慎重吧？这也是人之常情。”

“也许。”

“那么，”今枝放开盘在胸前的双手，放在桌上，“要调查这女子的哪一部分？照刚才的描述，你对这位唐泽雪穗似乎已相当了解了。”

“其实不然。老实说，她全身上下充满了谜团。”

“与你不相干的人充满了谜团也很自然，不是吗？”

筱冢却缓缓摇头：“问题在于谜团的性质。”

“性质？”

筱冢拿起唐泽雪穗的照片。“我认为，如果我堂兄真能得到幸福，跟她结婚也无妨。虽然她是我好友的前妻，的确让我有点排斥，但我想通了就会习惯。只是……”他把照片转向今枝，继续说，“看着她，总会感到一种莫名的诡异，我实在不认为她只是个坚强的女子。”

“这世上有哪个女子只是坚强呢？”

“她这个人乍看之下就会让人这么认为。无论如何艰辛困苦，她都咬牙忍耐，拼命露出笑容，她就是给人这种印象。我堂兄也说他之所以受到吸引，不仅是因为她的美貌，也是因为来自内在的光辉。”

“你是说，她的光辉是假的？”

“就是希望你调查这一点。”

“很难哪。有什么具体理由让你怀疑她？”

今枝这么一问，筱冢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有。”

“什么？”

“钱。”

“哦？”今枝往椅背靠去，再次望着筱冢，“怎么说？”

筱冢轻轻吸了一口气。“这一点高宫也觉得很奇怪，因为她的资产似乎有很多是不透明的。就拿开设精品店来说，高宫说他完全没有给予资助。据说她当时对股票非常热衷，但一个外行的投资人不可能在短期内赚那么多钱。”

“是因为娘家有钱吗？”

筱冢摇头：“照高宫的说法显然不是，听说她母亲是教茶道的，加上年金，只能勉强度日。”

今枝点点头，他开始产生兴趣了。“筱冢先生，你心里有什么疑虑？你认为这位唐泽雪穗背后有金主吗？”

“我不知道。结了婚仍与金主维持关系，这实在说不通……但我认为她背地里一定有鬼。”

“背地里啊……”今枝伸小指挠了挠鼻翼。

“还有一件事也让我起疑。”

“什么事？”

“每个和她有密切关系的人，”筱冢压低音量，“都遭遇了某种形式的不幸。”

“咦？”今枝回视他的脸，“不会吧！”

“高宫便是一个。虽然他现在跟千都留结了婚，过得很幸福，但我想离婚毕竟是一种不幸的事。”

“但原因不是出在他身上吗？”

“表面上是这样，但真相就不见得了。”

“哦……好吧。其他遭遇不幸的人呢？”

“我以前的女朋友。”说完，筱冢的双唇紧紧抿上。

“哦……”今枝喝了口咖啡，只剩微温了，“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方便告诉我……”

“那是很惨痛的遭遇，对女性而言非常不幸。这件事导致我们分手。所以，我也是遭遇不幸的人之一。”

6

今枝把脏脏的本田序曲停在距离精品店稍远的路旁。若被看穿了连换新车的余力都没有，特地向筱冢借的高级西装和手表就失去意义了。

“我问你，真的什么都不给我买吗？连便宜的也不行？”走在他身旁的菅原绘里问。她把她最好的一件衣服穿在身上。

“我想那里没什么便宜的东西吧，恐怕每件东西的标价都会吓得你眼珠子掉下来。 ”

“咦！那要是我想要怎么办？”

“你可以用你自己的钱买啊，那就不干我事了。”

“什么嘛，小气！”

“别抱怨了，都说会付你钟点费了。”

不久，两人来到精品店“R&Y”门前。精品店的门面全是透明玻璃，从外头看，只见店内摆满了各式女装、饰品。

“哇！”绘里发出赞叹，“果然每一件看起来都贵得要命。 ”

“小心你的用词。”他用肘轻顶绘里侧腰。

菅原绘里是在今枝事务所旁一家居酒屋工作的女孩，白天在专科学校上课，今枝不清楚她在学些什么。不过她值得信任，遇到最好携伴同行的场面时，他有时会付钱请她帮忙。绘里似乎也喜欢帮今枝工作。

今枝打开玻璃门走进店里。空调的温度恰到好处，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味，却不流于低俗。

“欢迎光临。”一个年轻女子从后方出现。她穿着白色套装，露出空姐般的职业笑容。她并不是唐泽雪穗。

“敝姓菅原，我们预约了。”

听今枝这么说，女子行礼说道：“菅原先生您好，我们正在等候您。”

和绘里一起行动的时候，今枝尽可能用菅原这个姓氏。因为若用别的，有时绘里会反应不及。

“今天您要找什么样的衣服呢？”白衣女子问道。

“适合她的。”今枝说，“夏天到秋天都可以穿的，要有型，但不要太花哨，穿去上班也不会太惹眼。她刚入社会，要是太出风头，怕会被欺负。”

“好的，”白衣女子点头表示明白，“我们有衣服正好符合您的要求。我现在就去拿。”

女子转身的同时，绘里也转向今枝，他轻轻向她点头。就在这时，里面出现了另一个人，今枝看向那个方向。

唐泽雪穗像穿梭于衣饰间一般，缓缓向他们靠近，露出微笑，笑容一点都不做作，因为她眼中同样流露出满是温柔的光，竭诚款待来店顾客的真诚，像光晕般自她全身散发出来。“欢迎光临。”她微微点头说道，其间视线没有离开过两人。

今枝也默默朝她点头。

“您是菅原先生吧，听说是筱冢先生介绍您来的？”

“是。”今枝说。预约的时候，对方便问过介绍人了。

“您是筱冢……一成先生的朋友？”雪穗微偏着头。

“是。”点头应答后，今枝想，为什么她提起的是一成，而不是康晴呢？

“今天是为夫人置装？”

“不，”今枝笑着摇摇手，“是我侄女。她刚进职场，我还没送礼物。”

“哦，原来是这样呀，我太冒失了。”雪穗微笑着，垂下长长的睫毛。这时，刘海飘然落在脸上，她伸出无名指撩起。这个动作着实优雅，今枝不禁想起外国老电影里的贵族女子。

唐泽雪穗应该刚满二十九岁，这么年轻，她是如何培养出这种气质的呢？今枝感到不可思议。他现在能够了解筱冢康晴对她一见钟情的心境了，但凡男人，大概没有人能不受她吸引。

白衣女子拿着好几件衣服出来，向绘里介绍，问她的意见。

“尽管向小姐请教，选适合你的衣服。”今枝对绘里说。

绘里转身朝着他，挑了挑眉毛，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眼神分明在说：你根本就不肯买给我，还说呢！

“筱冢先生还好吗？”雪穗问。

“好，还是一样忙。”

“不好意思，方便请教您和筱冢先生的关系吗？”

“我们是朋友，高尔夫球伴。”

“哦，高尔夫球……哦。”她点点头，那双杏眼的视线落在今枝的手腕上，“好棒的手表。”

“啊？哦……”今枝用右手遮住手表，“别人送的。”

雪穗再度点头，但今枝觉得她脸上浮现的微笑改变了。一时之间，今枝还以为露出了马脚，被她看出这只手表是向筱冢借的。筱冢出借时曾告诉他：“别担心，我没在她面前戴过这只表。”不可能露出马脚的。

“你这家店真是不错。要备齐这么多一流商品，想必需要相当的经营管理能力，你还这么年轻，真了不起。”今枝环视店内说。

“谢谢您的称赞。但是我们还是无法完全满足顾客的需求，还得继续努力。”

“你太谦虚了。”

“是真的。啊，您要喝点冷饮吗？冰咖啡或冰红茶？也有热饮。”

“那么，请给我咖啡，热的。”

“好的。请您在那边稍候。我马上送过来。”雪穗指向放置沙发和桌子的角落。

今枝在一张看似意大利制的兽脚沙发上坐下。桌子兼做陈列架，玻璃桌面下精心布置着项链、手环等饰品。上面没有标价，但想必是商品，目的显然是在客人稍事休息时，吸引他们的目光。

今枝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万宝路与打火机，打火机也是向筱冢借的。点着火，让整个肺里吸满烟，感觉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今枝暗想：这是怎么回事？我竟然会紧张，只不过面对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优雅的气质是怎么来的？究竟是如何培养、又是如何磨炼的呢？今枝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幢老旧的两层建筑，吉田公寓。那是一幢屋龄高达三十年的老房子，至今没垮掉令人不可思议。

今枝上周去过那里一趟，因为唐泽雪穗曾住过那里。听了筱冢的叙述，他决定先查明她的身世。

公寓四周有不少又小又旧的房子，应该是战前便有了。住户中有好几个人还记得当初住在吉田公寓一○三室的母女。

这家人姓西本，西本雪穗是她的本名。

由于父亲去世得早，她与生母文代相依为命。文代据说是靠兼职来维持生活。文代在雪穗小六时亡故，据说死于煤气中毒。虽然被视作意外处理，但附近的主妇称“也有人说好像是自杀”。

“西本太太好像吃了药，而且听说还有很多奇怪的地方。她先生死得突然，日子过得很苦。不过最后还是没搞清楚，好像就当作意外了。”在当地住了三十几年的主妇悄声说。

经过吉田公寓时，今枝特意走近些，绕到后面。有一扇窗户敞开着，屋内一览无余。屋里的隔间除了厨房外，只有一间小小的和室。老式五斗柜、破旧的藤篮等靠墙摆放，和室中央有一张没有铺上棉被的暖桌，应该是用来代替矮脚桌的，桌上放着眼镜和药袋。今枝想起附近主妇的话：“现在公寓里住的都是老人。”

他想象着一个小学女生和年近四十的母亲生活在这个房间里的情景。女孩或许就着暖桌，权充书桌做功课，母亲则一副极度疲惫的模样准备晚餐……

这时，今枝感到内心深处纠结起来。

在吉田公寓四周打探的结果，让他注意到另一件异事。

一桩杀人案。

文代死前一年左右，附近发生一起凶案，据说她也受到警方调查。遇害的是当铺老板，西本文代经常出入该当铺，因而被列入嫌疑名单。但是她并未遭到逮捕，如此说嫌疑应该很快便洗清了。

“可是啊，被调查的事情一下子就传开了，害得她丢了工作，大概吃了更多苦吧。”附近卖香烟的老人以满怀同情的口吻告诉今枝。

今枝通过微缩胶卷查阅这桩杀人案的报道。文代死前一年是一九七三年，而且他知道是在秋天。

很快他便找到相关报道。说尸体是在大江一栋未完工的大楼中发现的，有多处刺伤。凶器推测为细长的刀具，但并未找到。被害人桐原洋介前一天下午离家未归，妻子正欲报警。被害人当时身上持有的一百万元现金不见踪影，警方判断应是见财起意，而且是知道桐原身怀巨款的人所为。就今枝找到的资料，并没有关于这起命案告破的报道。卖烟的老者也说，他记得并没有捉到凶手。

若西本文代真的经常出入那家当铺，受到警方注意也合乎情理。既是熟面孔，当铺老板自然不会防备，而即使是女人，要趁隙刺杀一个人也不无可能。但是，只要被警察找过一次，来自社会的目光自然有所不同。这么看来，西本母女也算是这起命案的受害者。

7

今枝察觉身旁有人，回过神来，接着咖啡香扑鼻而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穿着围裙，用托盘端来咖啡，围裙底下穿着紧身Ｔ恤，身体曲线毕露。

“谢谢。”今枝伸手拿起咖啡杯。在这种地方，连咖啡的香味都显得浓郁起来。“这家店就你们三位照顾吗？”

“是的，大致上如此。不过，我们老板经常到另一家店去。”穿围裙的女子拿着托盘回答。

“另一家？”

“在代官山。”

“哦，真厉害，这么年轻就有两家店。”

“我们还准备在自由之丘开一家童装专卖店。”

“还要开第三家？真令人佩服。难道唐泽小姐家里有聚宝盆吗？”

“我们老板真的很勤奋，我们都怀疑她到底睡不睡觉。”她小声说了这句话后，悄悄向里面瞥了一眼，然后说声“请慢用”，便退下了。

今枝不加糖、不加奶精地喝了咖啡。比一般咖啡馆煮得还好喝。

今枝想，也许这个叫唐泽雪穗的女人，是那种相比外表更看重金钱的人，否则做生意不会这么成功。而且，据他推测，她这种特质一定是住在吉田公寓时便已形成。失去亲生母亲后，雪穗被住在附近的唐泽礼子收养，礼子是雪穗父亲的表姐。

今枝去看过唐泽礼子的住处，那是一幢高雅的日式房舍，有一座小小的庭院，门上挂着“茶道里千家”的门牌。

在唐泽家，雪穗向养母学习茶道、花道等好几项对女子有益的技艺。现在雪穗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女人味，想必就是在那个时期萌芽的。

唐泽礼子仍住在那里，因此无法在附近毫无顾忌地打听消息，但雪穗被收养后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异状，当地居民也只记得“有个长得很漂亮、很文静的女孩”。

“叔叔。”

听到有人叫，今枝抬起头来。菅原绘里穿着一件黑色天鹅绒连衣裙站在那里，裙子短得令人心跳加速，露出一双美腿。

“你敢穿成这样上班？”

“不行吗？”

“这件怎么样呢？”白衣女子拿出一件蓝底的西式上衣，只有领口是白色的，“搭配裙子或裤子都很适合。”

“嗯……”绘里沉吟一声，“我好像有一件类似的。”

“那就算了。”今枝说，然后看看表，该走了。

“叔叔，可不可以下次再来？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有什么衣服了。”绘里说出他们事先套好的说词。

“真拿你没办法，那就下次吧。”

“对不起，看了那么多件都没买。”绘里向白衣女子道歉。

“哪里，没关系呀。”女子亲切地笑着回答。

今枝站起身，等绘里换回自己的衣服。这时，唐泽雪穗从后面走出来，“您侄女似乎没有找到中意的衣服。”

“真不好意思，她就是三心二意的，让人伤透脑筋。”

“哪里，请别放在心上。要找适合自己的东西，其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好像是。”

“我认为服装和饰物不是用来掩饰一个人的内在，而是用来衬托。因此我认为，当我们为客人挑选衣服的时候，必须了解客人的内在。”

“哦。”

“例如，真的有气质有教养的人来穿，不管是什么衣服，看起来都显得高雅非凡。当然……”雪穗直视着今枝的双眼，“反之亦然。”

今枝微微点头，扭过脸去。她是在说我吗？这套西装不合身？还是绘里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

绘里换好衣服走过来。

“久等了。”

“我们会寄邀请函给您，可以麻烦您填一下联系信息吗？”雪穗把一张纸递给绘里。绘里不安地看今枝。

“写你那里更方便吧？”

听他这么说，绘里点点头，接过笔开始填写。

“您的表真的很棒。”雪穗再度看着今枝的左手手腕。

“你似乎很喜欢这只表。”

“是啊，那是卡地亚的限量款。除您之外，拥有这款表的人我只知道一个。”

“哦……”今枝把左手藏到背后。

“请您务必再度光临。”雪穗说。

“一定。”今枝回答。

离开精品店，今枝开车送绘里回她的公寓。钟点费是一万元。

“试穿高级女装还有一万元可赚，这份工不错吧。”

“根本就是吊人胃口，下次一定要买东西给我哦。”

“如果有下次的话。”说着，今枝踩下油门，他认为应该不会有第二次了。今天特地走这一趟并非为了调查，而是想亲眼看看唐泽雪穗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况且，接近这家店太危险了。唐泽雪穗这个女人，或许比他想象的更令人无法掉以轻心。

回到事务所，他打电话给筱冢。

“怎么样？”一听到来电的人是今枝，筱冢立刻问道。

“我现在多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是指……”

“她的确是个令人摸不清底细的女人。”

“可不是！”

“不过，实在是个大美人，难怪令堂兄会爱上她。”

“……是啊。”

“我会继续调查。”

“麻烦你了。”

“对了，我想确认一件事，就是向你借的那只手表。”

“请说。”

“你真的从没在她面前戴过它吗？是不是曾经向她提起过？”

“没有啊，应该没有……她说了什么？”

“也不算说了什么。”今枝把店里发生的事大略说了，筱冢发出沉吟。

“她应该不知道。”说完这句话，筱冢低声继续道，“只不过……”

“什么？”

“严格来说，我曾经在她在场的时候戴过这只表。可那个场合她绝对看不到，即使看到，也应该不会记得。”

“什么场合？”

“婚宴。”

“婚宴？哪一位的？”

“他们的。参加高宫和雪穗小姐的结婚喜宴时，我戴的就是那只表。”

“啊……”

“但是，我虽然在高宫身边，却几乎没有靠近过她。最靠近的时候，应该是点蜡烛的时候吧，我实在很难想象她会记得我的手表。”

“点蜡烛……那么，是我多虑了吗？”

“应该是吧。”

今枝拿着听筒点点头。筱冢是个聪明人，既然他这么说，应该没有记错。

“真对不起，拜托你这种麻烦事。”筱冢向他道歉。

“哪里，这也是工作啊。再说，”今枝继续说，“我个人也对她产生了兴趣。不过请你不要误会，不是指我爱上她。我觉得，她背后似乎有些什么。”

“这是侦探的直觉吗？”

“唔，可以这么说。”

筱冢沉默下来，也许是在思考这种直觉的根据。片刻，他说：“那就麻烦你了。”

“好的，我会好好调查。”今枝挂上电话。

8

两天后，今枝再度来到大阪。此行目的之一是约见一名女子，他上次在唐泽家附近调查时，碰巧听说了她。

“你如果是要问唐泽家小姐的事，元冈家的小姐可能知道。我听说她们都上过清华女子学园。”一家小面包店的老板娘告诉他。

今枝打听她的年龄，这让面包店老板娘大伤脑筋。“我想应该是和唐泽家小姐同年，不过不太确定。”

她叫元冈邦子，有时会光顾面包店。老板娘只知道她是与大型不动产公司签约合作的室内设计师。

回到东京后，今枝向那家不动产公司查询。经过好几道关卡，总算得以通过电话与元冈邦子取得联系。今枝声称自己是自由记者，正在为某女性杂志进行采访。

“这次我想做一个专题报道，探讨名门女校毕业生创业的情况。我到处打听毕业自东京和大阪两地的女校、目前正在职场上冲刺的杰出人物，有人向我推荐元冈小姐。”

元冈邦子在电话中发出意外的轻呼，谦虚地说“我算不上啦”之类的话，但听得出她并非全然否定。“到底是谁提起我呀？”

“很抱歉，我无法奉告，因为我答应保密。我想请教一下，元冈小姐是哪一年从清华女子学园毕业的？”

“我？我是一九八一年从高中部毕业。”

今枝内心暗自欢呼。一如他的期待，她和唐泽雪穗同届。

“这么说，您知道唐泽小姐了？”

“唐泽……唐泽雪穗小姐？”

“是的，是的。您知道她吧？”

“知道，不过我不和她同班。她怎么了？”元冈邦子的声音显得有些警惕。

“我也准备采访她，她目前在东京经营精品店。”

“哦。”

“那么，”今枝一鼓作气道，“只要一小时就好，能不能请您拨冗见面？希望能和您谈谈您现在的工作、生活方式等等。”

元冈邦子似乎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答应若是不影响工作就没有问题。

元冈邦子的工作地点位于距地铁御堂筋线本町站步行几分钟的地方，也就是俗称为“船场”的大阪市中心地带。这里不愧是以批发业、金融业聚集闻名，商业大楼林立。虽然人人都说泡沫经济已经破灭，但来往于人行道上的企业精英仍脚步匆匆，仿佛连一秒钟都舍不得浪费。

不动产公司的大楼第二十层是“Designmake”公司的办公室。今枝在地下一层的一家咖啡馆等候元冈邦子。

当玻璃挂钟指着下午一点五分时，一名穿着白色西装上衣的女子进来了。她戴着镜框稍大的眼镜，就女性而言，她身材相当高挑。这符合电话里听说的所有特征。她还有一双修长的腿，是个颇具魅力的美女。

今枝起身相迎，一边打招呼，一边递出印着自由记者头衔的名片，名字当然也是假的。然后，他拿出在东京购买的一盒点心，元冈邦子客气地收下了。她点了奶茶之后就座。

“对不起，在您百忙之中打扰。”

“哪里，倒是我真的有采访价值吗？”元冈邦子似有些无法释怀。她操着关西口音。

“那当然，我想多采访各个行业的杰出女性。”

“你所说的报道会用真名吗？”

“原则上是用假名，当然如果您希望以真名……”

“不不不，”她连忙摇手，“用假名就好。”

“那我们开始吧。”

今枝拿出纸笔，开始提出一些关于“名门女校毕业生创业情况”的问题。这是他在搭新干线时构思的。元冈邦子不知就里，对每个问题都认真作答。看着她这样，今枝总觉得过意不去，认为至少要认真进行采访，如顾客聘请室内设计师的优点、不动产公司因为她的努力而意外得到不少好处等等，和她的谈话至少也让他增加了些见闻。

大约三十分钟后，问题问完了。元冈邦子似乎也松了一口气，把奶茶端到唇边。

今枝正在盘算该何时提起唐泽雪穗的话题。前几天的电话已经预留伏笔，但他绝不能让话题显得不自然。

元冈邦子竟突然说道：“你说也要去采访唐泽小姐？”

“是的。”今枝回视对方的脸，心想被猜中心思了。

“你说她在经营精品店？”

“是的，在东京南青山。”

“哦……她也很努力嘛。”元冈邦子把视线移开，表情显得有些僵硬。

今枝的直觉开始启动，元冈邦子对唐泽雪穗似乎没什么好印象。这真是求之不得，要打听雪穗的过去，找的如果是一个不肯说真心话的人也没有意义。他把手伸进上衣口袋，问道：“请问，我可以抽根烟吗？”

“请。”她说。

嘴里叼着万宝路，点上火。这个姿势表示接下来是闲谈时间。

“关于唐泽小姐，”今枝说，“现在出了点问题，让我很头疼。”

“怎么？”元冈邦子脸上的表情出现变化，显然对这个话题极有兴趣。

“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今枝把烟灰抖落在烟灰缸里，“有些人提起她的时候，话说得不太好听。”

“啊？”

“她那么年轻就开了好几家店，招人忌妒在所难免。而且，我想实际上她一路走来，做的事情未必都像外表看上去那么高雅。”今枝喝了一口变凉的咖啡，“总而言之，就是说她见钱眼开、为做生意不惜利用别人，诸如此类的。”

“哦。”

“我们想报道的是年轻有为的女性创业者，编辑部里有人认为如果做人方面的风评不太好，不如暂停，所以我才觉得头疼。”

“因为事关杂志的形象嘛。”

“是啊，是啊。”今枝边点头边观察元冈邦子的表情，看来她并没有因为听到校友的不良风评而感到不快。他摁熄烟，立刻又点上一根。他很小心，不让烟熏到对方的脸。

“元冈小姐初中、高中都和她同校吧？”

“是的。”

“那么，就您的记忆，您觉得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您认为她是这样的人吗？这些我不会写在报道里，希望您给我最真实的意见。”

“我也不清楚。”元冈邦子偏了偏头，瞄了手表一眼，似乎很在意时间，“我在电话里也说过，我没有和她同班过。不过唐泽小姐是学校里的名人，不同班也认识她，我想其他年级的人大概也都认得她吧。”

“她为什么这么有名？”

“这还用说？”说着，她眨了眨眼，“她那么漂亮，不引人注目也难，还有男生组织后援会之类的呢。”

“哦。”今枝回想起雪穗的容貌，认为这不难想象。

“成绩好像也挺优秀。我一个朋友说的，她初中跟唐泽同班。”

“那就是才女了。”

“不过，像个性或为人之类的，我就不知道了。我从没跟她说过话。”

“你那个跟她同班的朋友对她评价如何？”

“她倒没说过唐泽小姐什么坏话，只曾经半开玩笑半忌妒地说，天生是那种大美人，真是走运。”

元冈邦子的话里有种微妙的含意，今枝并没有错过。“您刚才说……那位朋友没有说唐泽小姐的坏话，”他说，“那么，其他人对唐泽小姐没有好评吗？”

可能是没想到会被紧追不放，元冈邦子眉头微蹙。但今枝看得出来，这绝非她的真心话。

“初中时代，有一则关于她的传闻相当诡异。”元冈邦子说，声音压得极低。

“说什么？”

他一问，她先是以怀疑的眼光看着他：“你真的不会写进报道？”

“当然。”他用力点头。

元冈邦子吸了一口气才说：“传闻说她谎报经历。”

“嗯？”

“说她其实生长在一个环境很糟的家庭，却隐瞒事实，装作千金大小姐。”

“请等一下，那是指她小时候被亲戚收养吗？”那不算什么新闻，今枝想。

元冈邦子闻言微微探过身来。“没错，问题是她的原家庭。据说她的生母靠着男女关系来赚钱。”

“哦……”今枝并没有表现得大惊小怪，“是指做别人的情妇？”

“也许吧，不过，对象不止一个。这些都是传闻。”元冈邦子特别强调“传闻”二字。她继续说：“而且，听说其中一个还被杀了。”

“啊！”今枝发出惊呼，“真的？”

她肯定地点头。“听说唐泽小姐的亲生母亲因此受到警方侦讯。”

今枝忘了回应，眼睛只顾盯着烟头。就是当铺老板那件命案，他想。警察盯上西本文代，看来似乎并非只因她是当铺的常客。前提是如果传闻属实的话。

“请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是我说的，好吗？”

“一定，请放心。”今枝对她笑了笑，但马上恢复严肃的表情，“不过，既然有这种传闻，一定造成了不小的骚动吧？”

“没有，没有造成多大的风波。虽说是传闻，但流传的范围其实极为有限，而且大家也知道这些话是谁在散播。”

“咦！是吗？”

“她好像是因为有朋友住在唐泽小姐老家附近，才知道我说的那些事。我跟她不是很熟，是听别人说的。”

“她也是清华女子学园的……”

“和我们同届。”

“她叫什么？”

“这就不太方便说了……”元冈邦子垂下头。

“也是，我失礼了。”今枝抖落烟灰，他不希望因追根究底而遭到怀疑，“那么，她怎么会放出这些传闻呢？难道没有考虑到会传进当事人耳中吗？”

“她当时似乎对唐泽小姐怀有敌意。可能是她自己也有才女之称，所以把唐泽小姐当作竞争对手吧。”

“很像女校常有的故事。”

听到今枝这么说，元冈邦子露齿而笑。“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是呢。”

“后来她们两人的敌对关系有什么变化？”

“关于这一点……”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因为发生了一件意外，让她们变得很要好。”

“哦？”

元冈邦子向四周环视一番，附近没有其他客人。

“放出这个传闻的女孩被袭击了。”

“被袭击？”今枝上半身向前倾，“您是指……”

“她有好长一段时间请假没有上学，声称出了车祸，其实听说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遭到袭击，身心受创无法复原，才请假的。”

“遭到了性侵害？”

元冈邦子摇摇头。“详情我不清楚。有人说她被强暴，也有未遂的说法。只不过，遭到袭击似乎是事实。因为住在出事地点附近的人，说看到警察进行种种调查。”

有一件事引起了今枝的注意，他认为不应该放过：“您刚才说，因为发生了这件意外，她和唐泽小姐变得很要好？”

元冈邦子点点头。“发现她昏倒的就是唐泽小姐。后来唐泽小姐好像也常去探望她，对她很照顾。”

唐泽雪穗去探望、照顾对方……今枝心中一震，他佯装平静，却感到浑身发热。“是唐泽小姐一个人发现的吗？”

“不，我听说她是和朋友两个人一起。”

今枝咽下一口唾沫，点头回应。

晚上，今枝住在梅田车站旁一家商务酒店。隐藏式录音机播放出元冈邦子的话，今枝把内容整理在笔记上。她并未发现他在外套内侧口袋藏了录音机。

今枝想，今后大概有好一阵子，元冈邦子都会持续购买那本理应刊登自己故事的女性杂志。虽然有点可怜，但他认为，这也算是给了她一个小小的梦想。手边处理的事情告一段落，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看着记事本按下号码。

铃响了三声之后，对方接起电话。

“喂，筱冢先生？……是的，我是今枝。我现在在大阪。对，是为了那个调查。其实，有个人我无论如何都想见上一面，希望能和她取得联系，才来请教筱冢先生她的联络方式。”今枝说出了那人的名字。

9

玄关的铃声响起时，江利子正要拿出烘干机里的衣物。她把抱在手上的床单和内衣裤扔进旁边的篮子。对讲机设在餐厅的墙上，江利子拿起听筒“喂”了一声。

“请问是手冢太太吗？敝姓前田，从东京来。”

“啊，好。我现在就开门。”

江利子脱下围裙，走向玄关。新买的这栋二手房，走廊有些地方会发出声响。她一直催丈夫民雄趁早修好，他却迟迟不肯动手。他的缺点就是有点懒。

她没有取下链条直接开门。一个穿短袖白衬衫、打蓝领带的男子站在门外，年龄三十开外。

“不好意思，突然打扰。”男子行了礼，头发梳得很整齐。“请问，伯母转告您了吗？”

“是的，我母亲跟我说过了。”

“好。”男子露出安心的笑容，取出名片，“这是我的名片，请多多指教。”

名片上写着“红心婚姻顾问协调中心调查员　前田和郎”。

“不好意思，稍等一下。”江利子先把门关上，取下链条后再次打开。但是，她并不想让陌生男子进门。“那个……我家里很乱……”

“没关系，没关系。”前田摇摇手，“这里就可以。”说着，他从白衬衫胸前的口袋取出记事本。

今天早上她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告诉她专门调查婚姻状况的调查员要来。看来调查员似乎先去了江利子的娘家。

“调查员说是想打听唐泽同学的事。”

“打听雪穗？她离婚了呀。”

“就是因为这样啊，好像又有人要跟她提亲。”

母亲说，调查员好像是受到男方的委托，前来调查雪穗。

“说是想听听以前朋友的说法，才来我们家的。我跟他说江利子结了婚不住在这里，他问我可不可以告诉他你夫家地址。可以吗？”

调查员显然正在一旁等待。

“我无所谓啊。”

“他说，如果可以，今天下午就过去找你。”

“噢……好啊，可以。”

“那我就跟他说了。”母亲告诉她，调查员姓前田。

如果是平常，她讨厌这种来路不明的人物，自会请母亲回绝。这次她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对方调查的是唐泽雪穗。江利子也想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只不过，她还以为调查结婚对象的行动会更加隐秘。调查员竟然大大方方地自道姓名来访，倒是颇令她意外。

前田站着，仿佛挤进半开的门缝中，针对江利子与雪穗之前的来往提出问题。她大略说明她们在清华女子学园初中部三年级时同班，因而熟络起来，大学也选择同校同系。调查员用圆珠笔将这些一一记下。

“请问，男方是什么样的人？”问题告一段落时，江利子反问道。

前田的表情显得有些出乎意料，露出苦笑，抓抓脑袋。“很抱歉，目前还不能告诉您。”

“你说目前是指……”

“若是这件婚事成功，我想您总会知道。但很遗憾，现阶段还没有成定局。”

“你是说，对方的新娘候选人有好几位？”

前田略显迟疑，但还是点点头。“可以这么解释。”

看来，对方相当有身份地位。“那么你来找我的事，最好也不要告诉唐泽小姐？”

“是，您肯这么做就太好了。知道有人背地里调查自己，那种滋味总是不好受。呃，您与唐泽小姐现在还有来往吗？”

“几乎没有了，只写写贺年卡。”

“哦。不好意思，请问手冢太太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两年前。”

“唐泽小姐没有出席您的婚礼吗？”

江利子摇摇头。“我们虽然举行了婚礼，但没有盛大宴请，只是近亲聚个餐而已，所以我没有给她寄喜帖，只写信告诉一声。她在东京，而且，怎么说呢，时机有点不太对，我也不太好意思邀请她……”

“时机？”说完，前田恍然大悟般用力点头，“那时唐泽小姐刚离婚吧？”

“她在那年的贺年卡上简单地写着他们分手了，我就不太好意思邀请她参加我的婚礼。”

“哦。”

得知雪穗离婚时，江利子本想打电话去关心。但觉得自己这么做未免太不识相，就作罢了。她估计也许雪穗会主动和她联系。但雪穗并不曾来电。她至今仍不清楚雪穗离婚的原因，贺年卡上只写着“于是，我又再度回到起跑点，重新出发”。

一直到大学二年级，江利子都和初中、高中时代一样，经常和雪穗在一起。不管是去逛街购物，还是去听演唱会，总是请她作陪。一年级发生的那起可怕的意外，使江利子不但不敢结交陌生男子，甚至害怕认识新朋友，雪穗便成为她唯一的依靠。甚至可以说，她是江利子与外部社会联系的渠道。

然而，这种状态自然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这一点江利子比谁都清楚。同时，她也认为不能总拖累雪穗。尽管雪穗从未表现出丝毫不满，但江利子知道她正与社交舞社的高宫学长交往，自然会想多陪陪男朋友。

还有另一个真正的原因。雪穗和高宫交往，让江利子经常想起一个男子——筱冢一成。

雪穗从不在江利子面前提起高宫，但她无心的只言片语，还是会透露出男友的存在。这时，江利子便感到心里蒙上一层灰色的纱，无法制止自己的心跌落至黑暗的深渊。

大约在大二下学期时，江利子刻意减少和雪穗碰面的次数。雪穗一开始似乎感到困惑，但慢慢地，她也不再主动和江利子接触。或许是聪慧的她察觉了江利子的用意，也或许是认为再这样下去，江利子永远无法靠自己站起来。

她们并非不再做朋友，也没有完全断绝联系。见了面还是会聊天，偶尔也会互通电话。但是，和其他朋友比起来，并没有特别亲密。

大学毕业后，两人的关系更加疏远。江利子通过亲戚的介绍，在当地的信用金库任职，雪穗则迁居东京与高宫结婚……

“我想请教一下，就您的印象，”前田继续发问，“唐泽小姐是哪种类型的女子？只要简略形容一下就可以了，比如是内向而纤细敏感，或是好胜而不拘小节等等。”

“要这样形容很难。”

“那么，用您自己的话来说也可以。”

“用一句话来说啊，”江利子稍加思考后说，“她是个坚强的女子。虽然不是特别活跃，但靠近她身边，会感到她释放出一股能量。”

“光芒四射？”

“是的。”江利子一本正经地点头。

“其他呢？”

“其他啊……嗯，她什么都知道。”

“哦？”前田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些，“这倒挺有意思。您是指她很博学吗？”

“不是一般所说的知识丰富，而是她对于人的本质或社会各层面都很了解。所以，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感觉非常……”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学到很多东西啊。如此人情练达的女子，婚姻却以失败收场。对此您有什么看法？”

江利子明白调查员的目的了，原来他还是着眼于雪穗的离婚，担心离婚的根本问题在雪穗身上。“那次婚姻，也许她做错了。”

“怎么说？”

“我觉得，她好像是受到氛围的影响才决定结婚的，这在她来说很难得。我想，如果她更坚持自己的意见，应该不会结婚。”

“您是说，是男方强烈要求结婚？”

“不，也说不上是强烈要求。”江利子小心翼翼地选择措辞，“一般人恋爱结婚的时候，我认为彼此的感情一定要达到某种平衡状态才行。但他们就有点……”

“和高宫先生比起来，唐泽小姐的感情没有那么强烈，您是这个意思吗？”

前田说出高宫这个姓氏。他们不可能忽略雪穗的前夫，所以并不值得惊讶。“我不太会说……”她不知该如何表达，困惑地说：“我想，他不是她最爱的人。”

“哦？”前田睁大了眼睛。

话一出口，江利子就后悔了。她多嘴了，这种话不应该随便说。“对不起，刚才是我自己的想象，请不要放在心上。”

前田不知为何陷入沉默，凝视着她。后来才好像注意到什么似的回过神来，慢慢恢复笑容。“不会。我刚才也说过，只要依您的印象来说就可以。”

“可是，我还是别再说了。我不希望因为我随便乱讲，给她造成不便。请问你问完了吗？我想应该有人比我更清楚她的事。”江利子伸手拉门把。

“请等一下，最后一个问题。”前田竖起食指，“有件初中时的事想请教。”

“初中时代？”

“是一件意外。您读初三的时候，有位同学遭到歹徒攻击，听说是您和唐泽同学发现的，是吗？”

江利子感到血液从脸上消退。“这有什么……”

“那时唐泽小姐有没有什么让您印象深刻的地方？比如可以看出她为人的小插曲——”

不等他把话说完，江利子便猛摇头：“完全没有。拜托你问到这里就好，我很忙。”

可能是慑于她的气势，调查员很干脆地从门口抽身。“好的，谢谢您宝贵的时间。”

江利子没有回应他的道谢，便关上了门。明知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心情大受影响，她仍无法佯作平静。她在玄关门垫上坐下。头部隐隐作痛，她举起右手按住额头。灰暗的记忆自心中扩散开来。都这么多年了，心头的伤口仍未愈合，只是暂时忘记了。

调查员提起藤村都子也是原因之一。事实上在此之前，那件可怕的往事便已在脑海里蠢蠢欲动——从他提起雪穗开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江利子心里便暗藏着一个想象。一开始，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后来便慢慢发展成一个故事。然而，这件事她绝对不能说出口。因为她认为这种想象非常邪恶，绝不能让别人发现自己心中有这种想法，她也努力要自己抛开这种愚蠢的幻想。

但这念头在她心中盘踞，不肯消失，这让她万分厌恶自己。每当受到雪穗温柔对待，她都认为自己是个卑鄙小人。但同时，还是有一个再三审视这个想象的自己。这真的只是想象？难道不是事实吗？其实，这才是她疏远雪穗的最大原因，内心不断扩大的疑惑与自我厌恶让她无法负荷。

江利子扶着墙站起来，全身疲惫不堪，仿佛有无数废物在体内各处沉淀。她抬起头，发现玄关的门还没上锁。她伸手锁上，牢牢扣紧链条。

第十一章

1

约好碰面的咖啡馆朝向银座中央大道。正值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刚下班的男女与购物者熙来攘往，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满足的表情。也许泡沫经济破灭的影响还没有波及一般市井小民，今枝有这种感觉。

一对年轻男女走在他前面，顶多才二十岁，男子身上穿的夏季西装大概是阿玛尼的，刚才今枝亲眼看到他们从停在路边的宝马下车，那辆车想必是景气好的时候买的。乳臭未干的小鬼开高级进口车的时代最好赶快过去，他暗忖。

爬楼梯经过店里一楼的蛋糕房时，手表指着五点五十分，已经比他预定的时间晚了。比约定时间早到十五至三十分钟是他的信条，同时也是一种在心理上占上风的技巧。只不过，对今天要见的人无需这种心机。

他飞快扫视一下咖啡馆，筱冢一成还没有来。今枝在一个可以俯瞰中央大道的靠窗位子坐下。店内大约坐满了五成。一个东南亚裔轮廓的服务生走了过来。人工费因泡沫景气高涨之际，雇用外籍劳工的经营者增加了。或许这家店也是这样存活下来的，这样总比雇用一些工作态度不可一世的日本年轻人好多了。他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点了咖啡。

叼上一根万宝路，点了火，他往马路上看去。这几分钟人似乎更多了。据说各行各业都削减了交际费， 但他怀疑那是否只是一小部分。或者，这是蜡烛将熄前最后的光辉？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锁定一个男子。那人手上拿着米色西装，大步前行。时间是五点五十五分。今枝再度见识到，一流的人果然准时。

几乎在肤色黝黑的服务生端咖啡上桌的同一时间，筱冢一成举起手打了招呼，向桌边走来。筱冢一边就座，一边点了冰咖啡。“真热！”筱冢以手掌代替扇子在脸旁扇动。

“是啊。”

“今枝先生的工作也有中元扫墓之类的假期吗？”

“没有。”今枝笑着说，“因为没有工作的时候就等于是放假了。更何况，中元扫墓可说是进行某一类调查的好时机。”

“你是指……”

“外遇。”说着，今枝点点头，“例如，我会向委托调查丈夫外遇的太太这样建议：请向你先生说，中元节无论如何都想回一趟娘家。如果先生面有难色，那就说，要是他不方便，你就自己回去。”

“这样，如果男方在外面有女人……”

“不可能会错过这个机会。做太太的在娘家坐立难安时，我就把她丈夫和情人开车出去兜风、过夜的情况拍下来。”

“真有这种事？”

“发生过好几次，男方上当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筱冢无声地笑了，似乎多少缓和了紧张的气氛。他走进咖啡馆时，表情有点僵硬。服务生把冰咖啡送上来。筱冢没有用吸管，也没加糖或奶精，便大口喝了起来。

“那么，查到什么了？”筱冢说。他大概一开始就巴不得赶紧提问。

“进行了很多调查，不过调查报告也许不是你想看到的。”

“可以先让我看看吗？”

“好。”

今枝从公文包里取出档案夹，放在筱冢面前。筱冢立刻翻开。

今枝喝着咖啡，观察委托人的反应。对于调查唐泽雪穗的身世、经历和目前情况这几项，他有把握已全数完成。

不久，筱冢抬起头来。“我不知道她的亲生母亲是自杀身亡的。”

“请看仔细，上面并没有写自杀。只说可能是，但并未发现关键性证据。”

“可凭她们当时的处境，自杀不足为奇。”

“的确。”

“真让人意外。”筱冢立刻又补上一句，“不，也不见得。”

“怎么？”

“她虽然有一种出身和教养都宛如千金大小姐的气质，只是偶尔显露出来的表情和动作，该怎么说呢……”

“看得出出身不好？”今枝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还不至于。只是有时候觉得她在优雅之外，总有一种随时全神戒备、严密防范的感觉。今枝先生，你养过猫吗？”

“没有。”今枝摇摇头。

“我小时候养过好几只，全是捡来的，不是那种有血统证明的猫。我自认为是以同样的方式来饲养，但猫对人的态度，却因为它们被捡回来的时期不同而有很大区别。如果捡回来的是小猫，从懂事起就待在家里，在人的庇护下生活，对人不会太有戒心，天真无邪，喜欢撒娇。但是，如果大一点才捡回来，猫虽然也会跟你亲近，却不会百分之百解除戒心。看得出来，它们好像对自己说：既然有人喂我，那就暂时跟他一起住，但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你是说，唐泽雪穗小姐也有同样的感觉？”

“要是知道别人用野猫来比喻她，她一定会气得发疯。”筱冢的嘴角露出笑容。

“可是，”今枝回想起唐泽雪穗那双令人联想到猫眼的锐利眼睛，说，“有时这种特色反而是一种魅力。”

“一点不错，所以女人实在可怕。”

“我有同感。”今枝喝了一口水，“股票交易的部分你看到了吗？”

“看了一下，真亏你找得到证券公司的承办营业员。”

“因为高宫先生那里还留有一点资料，我就是从那里找出来的。”

“高宫那里……”筱冢的脸色微微一暗，那是种种忧虑在脑里交织闪过的表情，“这次调查，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单刀直入。我说受希望迎娶唐泽雪穗小姐的男方家人委托进行调查。这样不太好吗？”

“不，很好。万一真要结婚，他迟早会知道。他作何反应？”

“他说，但愿她能够找到好人家。”

“你没有告诉他是我亲戚？”

“没有，但是他似乎隐约察觉到是你委托的。这也难怪，虽然我与高宫先生只有几面之缘，但如果说正好有个不相干的人委托我调查唐泽雪穗，也未免太巧了。”

“也对。我最好找个机会主动告诉他。”筱冢自言自语，视线再度落在档案夹上，“根据这份报告，她似乎靠股票赚了不少。”

“是啊。可惜负责承办她业务的营业员今年春天结婚离职了，所以得到的资料完全出自营业员的记忆。”今枝想，如果不是已经离职，她应该也不肯透露客户的秘密。

“我听说一直到去年，即使是普通外行散户也赚了不少，可上面写她投资了两千万元买理卡德的股票，是真的吗？”

“应该是真的，承办的女营业员说她印象非常深刻。”

理卡德株式会社本是半导体制造商，大约两年前，该公司宣布开发出氟氯碳化物替代品。自从一九八七年九月联合国通过限用氟氯碳化物的规定后，国内外的开发竞争便日益激烈，最后，理卡德脱颖而出。一九八九年五月，“赫尔辛基宣言”决议于二十世纪末全面停用氟氯碳化物，此后理卡德的股票便一路长红。

令营业员诧异的，是唐泽雪穗购买股票时，理卡德的研发状况尚未对外公开，甚至业界对理卡德进行哪方面研究都一无所知。国内数一数二的氟氯碳化物厂商太平洋玻璃，数名长期从事氟氯碳化物开发的技术人员被挖走一事，也是在宣布研发替代品的记者会结束后才曝光。

“其他还有很多类似例子。虽然不知道唐泽小姐基于什么根据，但凡是她买进股票的公司，不久都会有惊人表现。营业员说，概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她有内线？”筱冢放低音量说。

“营业员似乎也这么怀疑。她说，唐泽小姐的先生好像是在某家制造商工作，或许是通过什么特殊渠道得知其他公司的开发状况。但她并没有询问唐泽小姐本人。”

“我记得高宫是在……”

“东西电装株式会社的专利部。那个部门的确得以掌握其他企业的技术，但也仅限于已公开的。不可能得到关于未公开、而且还在开发中的技术的消息。”

“看来只能说她在股票方面的直觉很准了。”

“的确很准。那位营业员说，她抛售股票的时机也抓得很准。在股票还有些微涨势的阶段，她就很干脆地切换到下一个目标。营业员说，一般外行的散户很难做到这一点。不过，光靠直觉是玩不了股票的。”

“她背后有鬼……你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但有这种感觉。”今枝微微耸了耸肩，“这就真的是我的直觉了。”

筱冢的视线再度转向档案夹，微微偏着头，“还有一点让我感到不解。”

“什么？”

“这份报告说，一直到去年，她都频繁地买卖股票，现在也没有收手的样子。”

“是啊。大概是因为店里很忙，暂时没法专心在这方面。不过，她手上好像还持有好几支强势股票。”

筱冢沉吟了一会儿。“奇怪。”

“有什么不对吗？报告有什么错误吗？”

“不，不是。只是跟高宫说的有点不同。”

“他怎么说？”

“我知道他们离婚前，雪穗小姐就已经开始玩股票了。但我听说，后来因为她忽略了家事，便自己决定全卖掉了。”

“卖掉了？全部？高宫先生确认过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大概没有。”

“就那个营业员所说，唐泽雪穗小姐从未离开过股市。”

“看来是这样。”筱冢不快地抿紧嘴唇。

“我们大致明白了她的资金运用。只是，最重要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你是说，本金来自哪里？”

“正是。因为没有具体数据，要正确追溯很难，但以营业员的记忆来推测，她应该从一开始就有一笔不小的资金。而且，绝不只是主妇的私房钱。”

“有几百万元？”

“可能不止。”

筱冢双手抱胸，低声道：“高宫也说摸不清她有多少资金。”

“你说过，她的养母唐泽礼子并没有多大的资产。至少，要动用几百万元并不容易。”

“这一点你可以设法调查吗？”

“我也准备这么做。可以再多给我一些时间吗？”

“好的，那就麻烦你了。这份档案可以给我吗？”

“请便，我手边有副本。”

筱冢带着一个薄薄的硬皮公文包，他收起报告。

“对了，这个还你。”今枝从公文包中拿出一个纸包。一打开，里面是只手表，他把手表放在桌上。“上次向你借的。衣服已经请快递送了，应该这两天就会到。”

“手表也一起快递就行啊。”

“那怎么行？万一出了什么事，快递公司可不赔。听说这是卡地亚的限量表。”

“是吗？别人送的。”筱冢朝手表瞄了一眼，放进西装外套的内袋。

“是她说的，唐泽雪穗小姐。”

“哦。”筱冢的视线在空中游移了一下，才说，“既然她做那一行，对这些东西应该很清楚。”

“我想原因不止如此。”今枝意味深长地说。

“什么意思？”

今枝稍微把身体前移，双手在桌上交扣。“筱冢先生，你说唐泽雪穗小姐对于令堂兄的求婚一直不肯给予正面答复？”

“是，有什么不对？”

“对她为什么会这么做，我想到一个原因。”

“是什么？请务必告诉我。”

“我想，”今枝注视着筱冢的眼睛说，“她可能另有喜欢的人。”

笑容顿时从筱冢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学者般的冷静。点了好几次头后，他才开口：“这一点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虽然只是胡乱猜测。听你的口气，对于那个人是谁已有头绪了？”

“嗯，”今枝点点头，“不错。”

“谁？我认识吗？啊，如果不方便，不说也没关系。”

“不会不方便，方不方便是在于你。”今枝喝了杯里的水，直视筱冢，“就是你。”

“什么？”

“我想她真正喜欢的不是令堂兄，而是你。”

筱冢像是听到什么胡言乱语般皱起眉头，肩膀抖动了一下，轻声笑了，还轻轻摇了摇头。“别开玩笑。”

“虽然不能跟你比，但我也很忙，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无聊的笑话上。”

今枝的语气令筱冢也严肃起来。其实，他应该也不是真以为侦探突然开起这种不识相的玩笑。只是太过突兀，他不知如何反应。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筱冢问道。

“如果我说是直觉，你会笑吗？”

“笑倒不会，但也不信，只是姑且一听。”

“我想也是。”

“真是你的直觉吗？”

“不，我有根据。一个就是那只表，唐泽雪穗小姐很清楚地记得手表的主人。你戴这只表的时间短得连你自己都不记得，但她只看了一眼便至今不忘。这难道不是因为对表的主人怀有特别的感情？”

“所以我说，这是她的职业使然啊。”

“你在她面前戴这只表的时候，她应该还不是精品店的老板。”

“这个……”说完两个字，筱冢没有再接下去。

“还有，我去精品店时，被问到介绍人，我便回答筱冢先生，她首先就说出你的名字。照理说，她应该会提到令堂兄筱冢康晴才对吧？因为康晴先生年纪比你大，在公司里的职位也比你高，而且最近经常造访那家店。”

“只是巧合吧，她应该是不好意思，才没提起康晴的名字。再怎么说，我堂兄都是向她求婚的人哪。”

“她可不是那种类型的女子，她做生意很精明。很抱歉，请问你到她店里去过几次？”

“两次……吧？”

“最后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今枝的问题让筱冢陷入沉默。今枝又问：“超过一年了吧？”筱冢微微点头。

“现在在她店里提到筱冢先生，应该是大主顾筱冢康晴先生才对。如果她对你没有特殊感情，在那种场合不可能会提起你的名字。”

“这实在太……”筱冢苦笑。

今枝也笑了。“太牵强？”

“我是这么认为。”

今枝伸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背往后靠，忽又叹了口气，再度像刚才那样挺起上身。“你说过，你和唐泽小姐是大学时代认识的？”

“是，因为社交舞社的关系。”

“请你回想当时的情况，有没有令人起疑的地方？也就是可以解释为她对你有好感的细节。”

提起社交舞社的话题，筱冢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你还是去找她了？”他眨了眨眼才说，“川岛江利子。”

“去了。但你不必担心，我完全没有提起你，没有丝毫令人起疑的举止。”

筱冢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她好吗？”

“很好。两年前结婚了，对方是电气工程公司的总务人员。据说是相亲结婚的。”

“那就好。”筱冢微一颔首，然后抬起头来，“她说了什么？”

“高宫先生可能不是唐泽雪穗最中意的人——这是川岛小姐的看法。换句话说，她最爱的另有其人。”

“那个人就是我？真是太可笑了。”筱冢笑着在面前挥动手掌。

“但是，”今枝说，“川岛小姐似乎是这么认为的。”

“怎么可能？”筱冢的笑容登时消失了，“她这么说的？”

“不，是我根据她的样子感觉到的。”

“光凭感觉来判断是很危险的。”

“这我知道，所以并没有写在报告里。但我确信是如此。”

高宫不是唐泽雪穗最爱的人——今枝还记得川岛江利子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很显然，她感到无比后悔，有所畏惧。今枝与她面对面，发现了她畏惧的原因。她害怕的是“那么，唐泽雪穗最爱的人是谁”这个问题。想到这里，好几片拼图似乎组合起来了。

筱冢呼出一口气，抓住盛着咖啡的玻璃杯，一口气喝掉一半。冰块在杯中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你叫我想，我想不出任何迹象。她从没向我告白过，生日或圣诞节也没送过我礼物。勉强算得上的，就只有情人节的巧克力吧。可全体男社员人人有份。”

“也许只有你的巧克力里有特别的含意。”

“没有，绝对没有。”筱冢摇头。

今枝伸出手指探进万宝路烟盒，还剩最后一根。他衔起烟，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燃，用左手捏扁空盒。“还有一点，我也没有写进报告。她初中时代发生的事情当中，有一件让我特别注意。”

“什么？”

“强暴案。不对，有没有发生强暴并不确定。”

今枝把雪穗同年级的学生遇袭，由雪穗与川岛江利子发现，被害人原本对雪穗怀有敌意等事一一说来。筱冢的表情不出所料地微微僵住了。“这件案子有什么疑点？”他问，声音也生硬起来。

“你不认为很像吗，和你大学时代经历的那件事？”

“像又怎样？”筱冢的语气明显表现出不快。

“那个案子最后让唐泽雪穗成功地怀柔了她的对手。学会这招后，为赶走情敌，她让同样的戏码上演——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筱冢盯着今枝，他的眼神可以用恶狠狠来形容。“这种事就算是假想，也不怎么令人愉快。川岛小姐可是她的好友！”

“川岛小姐是这么认为，但唐泽雪穗究竟是否也这么想，就不得而知了。我甚至怀疑初中时代的那件事也是她设计的。这样想，一切就都解释得通——”

筱冢张开右手手掌阻止今枝：“别再说了，我只想要事实。”

今枝点点头：“知道了。”

“我等你下一份报告。”

筱冢站起来，要拿放在桌边的账单，今枝却抢先一步按住。“如果我发现了证据，能够证明刚才所言不是假想，而是事实，你有勇气告诉令堂兄吗？”

筱冢用另一只手推开今枝的手，拿起账单。这一连串动作十分缓慢。“当然，如果是事实。”

“我明白。”

“那么，我等你下一份报告，查有实据的报告。”筱冢拿着账单迈开脚步。

2

菅原绘里打来电话，是在今枝与筱冢在银座碰面两天后的晚上。今枝因为另一份委托，在涩谷监视一家宾馆直到晚上十一点多，回到家里已超过十二点。他脱去衣服，正想冲个澡，电话响了。

绘里说，有点不对劲，才打电话过来。听她的语气，并不是开玩笑。

“电话录音里有好几个无声来电，害我心里毛毛的。不是今枝先生打的吧？”

“我对打那种电话没兴趣，会不会是居酒屋哪个花钱捧你场的客人？”

“才没有那样的人呢，而且，我从不把电话号码告诉客人。”

“号码随便就查得到。”例如打开信箱，偷看电信局寄来的电话账单，今枝不禁想起自己惯用的手段。说出来只会让绘里更害怕，他便没有说。

“还有一件事也让我觉得奇怪。”

“什么事？”

“可能是我太多心了。”绘里放低音量说，“我总觉得好像有人进过我房间。”

“什么？”

“刚才我下班回来，一开门就有这种感觉，就是怪怪的。”

“有什么具体的异常情况让你这么觉得？”

“嗯。首先，凉鞋倒了。”

“凉鞋？”

“一双跟很高的凉鞋，我放在玄关，有一只倒了。我最讨厌鞋子倒了，不管多急着出门，都一定会把鞋子放好。”

“它却倒了？”

“嗯，电话也是。”

“电话怎么了？”

“放的角度变了。我习惯斜斜地摆在架子上，这样我坐着左手就可以拿到听筒。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电话和架子是平行的。”

“不是你自己弄的？”

“不是，我不记得这样放过。”

今枝脑海里立刻浮出一个想法，但他没有告诉绘里，只说：“知道了。绘里，你听清楚，我现在就过去，可以吗？”

“今枝先生要过来？呃……是可以啦。”

“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变成大野狼。还有，在我到之前，千万不要用电话。知道了吗？”

“知道了……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到了再解释。我会敲门，但你一定要确认是我才开门，明白吗？”

“嗯，好的。”绘里回答，声音显得比刚通上电话时更加不安。

今枝一挂掉电话就穿上衣服，迅速将几样工具放进运动背包，穿上运动鞋，走出房间。外面下着小雨。一时间他想回去拿伞，但随即决定跑过去，从这里到绘里的公寓只有几百米。

公寓所在的巷子位于公交车行经的大路后面，对着收费停车场，外墙已经有了裂缝。今枝跑上公寓的户外梯，敲了二○五室的门。门开了，露出绘里担忧的脸。

“怎么回事？”她皱着眉头。

“我也不知道，但愿只是你神经过敏。”

“才不是。”绘里摇摇头，“挂掉电话后，我心里更毛了，觉得这里简直不像我住的地方。”

这的确是神经过敏。尽管这么想，今枝却默默点头，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玄关摆着三双鞋：一双运动鞋，一双便鞋，一双凉鞋。凉鞋的跟果然很高。这种高度，稍微一碰就会倒。

今枝脱鞋进屋。绘里的住处是套房，只有一个小小的流理台，没有厨房和客厅。即使如此，她还是在中间挂上布帘，免得整个房间在门口就一览无余。布帘后面摆了床、电视和桌子，老旧的空调可能是她搬进来时就有，噪音虽大，吹出来的好歹是冷风。

“电话呢？”

“那里。”绘里指着床铺旁边。那里有个小架子，架子上方几乎呈正方形，上面放着一部白色电话。不是最近流行的无线电话，想来是因为这个小房间用不着。

今枝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黑色四方形装置，上面装了天线，表面上有好几个小小的马表和开关类的东西。

“那是什么？无线电？”绘里问。

“不，一个小玩具。”今枝打开电源，接着转动调整频率的旋钮。不久，马表在一百兆赫附近出现了变化，显示感应的灯开始闪烁。他保持这种状态，有时靠近电话，有时拿远些，马表的反应始终没变。

今枝关掉装置的开关，拿起电话查看底部，然后从背包中取出一组螺丝起子。他拿起十字起子，拧开卡住电话外壳的十字螺丝。果然不出所料，松开螺丝并不费力，因为有人拆过了。

“你在做什么？要把电话弄坏？”

“不，是修理。”

“咦？”

取下所有螺丝后，今枝小心地拆下电话底座，露出电子零件罗列的底盘。他立刻注意到一个用胶带固定的小盒子，便伸出手指夹出。

“那是什么？拿掉没关系吗？”

今枝没有回答，用螺丝起子撬开盒盖，里面有纽扣式汞电池。他挖出电池。

“好，这样就没事了。”

“那到底是什么？告诉我啊！”绘里吵闹着。

“没什么大不了，是窃听器。”今枝边说边把电话外壳复原。

“什么！”绘里惊讶得眼珠子几乎掉下来，拿起拆下的盒子，“不得了了！干吗在我房间装窃听器？”

“我还想问你呢，你是不是被什么男人纠缠上了？”

“我都说没有了。”

今枝再度打开窃听装置侦测器的开关，一边改变频率，一边在室内走动。这次马表没有任何反应。“看来没有慎重到装两三道。”今枝关掉开关，把侦测器和整组螺丝起子收进背包。

“你怎么知道有人装了窃听器？”

“先给我来点喝的，跑来跑去的，真热。”

“啊，好好好。”

绘里从约半人高的小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一罐放在桌上，一罐拉开拉环。今枝盘腿坐在地上，喝了一口。放松的同时，汗水也从全身上下冒了出来。“简单地说，就是来自经验的直觉。”他说，“发现有人进屋的迹象，电话被动过，这么一来，怀疑有人对电话动过手脚不是很合理吗？”

“啊，对，还挺简单的嘛。”

“听你这么说，倒是很想告诉你并没有那么简单，不过算了。”他又喝了一口啤酒，用手背擦擦嘴角，“你真不知道什么可疑人物？”

“不知道，完全没有。”绘里坐在床上，用力点头。

“这么说，目标果然是……我了。”

“目标是今枝先生？怎么说？”

“你不是说电话留言里有很多无声电话吗？你觉得很不放心，打电话给我。但是，这可能中了计。也就是说，窃听者的目的是要你打电话。发现留言里有无声电话，会先问可能打来的人，这是人之常情。”

“要我打电话干吗？”

“好掌握你的人际关系。像是你的好朋友是谁，万一有事的时候，你会依靠谁。”

“知道这些半点好处都没有啊，想知道，直接来问我不就得了，根本不必装什么窃听器。”

“他想知道，却不想被你发现。好了，把我们刚才说过的话整理一下：窃听者想知道某个人的名字和身份，但只有你这条线索。窃听者大概只知道那个人和你很亲近。”今枝把啤酒喝光，用手心压扁空罐，“对此你想到什么？”

绘里左手拿着啤酒罐，低头啃着右手拇指的指甲。“上次那家南青山的精品店？”

“聪明。”今枝点点头，“那时你在店里留下了联系方式，我却什么都没留。想知道我是谁，只能从你身上下手。”

“这么说，是那家店的人想调查今枝先生？为什么？”

“这个嘛，原因很多。”今枝意味深长地笑了，“大人的事。”

手表那件事，今枝一直无法释怀。唐泽雪穗显然看穿了那只表是筱冢的。有人不惜去借贵重的手表配戴也要到她店里来，她自会疑心这个人是何方神圣，于是雇用今枝的同行，从菅原绘里这条线索展开调查——这极有可能。今枝回想刚才在电话里与绘里的对答。她称他为“今枝先生”。装了窃听器的人迟早会查出，这户公寓附近有一家侦探社由一个名叫今枝直巳的人经营。

“可我没有写正确的住址啊。明明假扮有钱人家的小姐，住址却是山本公寓，不就露出马脚了吗？而且我连电话号码也故意写错。”

“真的？”

“是啊，人家好歹也能当侦探的助手，多少会动脑的。”

今枝回想起在唐泽雪穗精品店的那段时间，是不是哪里有陷阱？

“那天你带钱包了吗？”今枝问。

“带了。”

“放在包里？”

“嗯。”

“那时你不停地换衣服，那段时间你把包放在哪里？”

“嗯……我想应该是更衣室。”

“一直放在那里？”

“嗯。”绘里点头回答，表情变得有点不安。

“那个钱包给我看一下。”今枝伸出左手。

“啊？里面又没有多少钱。”

“钱不重要，我要看的是钱以外的东西。”

绘里打开挂在床铺一角的侧背式包，拿出一个黑色钱包，形状细细长长的，上面有古琦的标志。

“你也有高档货嘛。”

“店长送的。”

“那个小胡子店长？”

“嗯。”

“哦，真是大头啊。”今枝打开钱包，查看其中的卡片。驾照和百货公司、美容院的卡放在一起。他抽出驾照，上面的住址写的是这里。

“咦！你是说，她们偷看我的东西？”绘里很惊讶。

“我是说也许，概率在百分之六十以上。”

“真过分！平常人会做这种事吗？那是什么意思？她们从一开始就怀疑我们？”

“没错。”从看到手表的那一刻起，唐泽雪穗便起疑了，暗中查看别人的钱包对她而言也许不算什么。今枝脑海里浮现出那双猫眼。

“可既然这样，我们离开那家店前，她们干吗要我留姓名住址啊？还说什么要寄邀请函给我。”

“大概是为了确认。”

“什么？”

“确认你会不会写下真实的姓名住址，结果没有。”

绘里很过意不去地点点头。“我故意把区码写错。”

“这样她就确定我们不是去买衣服的。”

“对不起，我不应该做那种小动作。”

“没关系，反正我们早就被怀疑了。”今枝站起来，拿起背包，“要小心门户，我想你也知道，在行家手里，这种公寓的锁有跟没有一样。你在房间里时，一定要记得扣上链条。”

“嗯，我知道了。”

“那我走了。”今枝把脚伸进运动鞋。

“今枝先生，你不会有事吧？会不会有人来要你的命？”

绘里的话让今枝笑出了声。“说得跟007一样。不用担心，顶多是一脸凶相的杀手来找我。”

“啊！”绘里的脸沉了下来。

“我走了，晚安。门要锁好啊。”今枝走出房间，带上门。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确信听到上锁和扣链条的声音后，才迈开脚步。

好了，会有什么样的人找上门来呢？

今枝抬头仰望天空，小雨仍下个不停。

3

翌日，小雨转为持续的阴雨，气温也因此下降了一些，使得这天早晨在持续酷热的八月里感觉分外舒适。

今枝早上九点多起床，穿着Ｔ恤和牛仔裤离开住处，撑起伞骨弯了一截的雨伞，进入大楼对面一家叫“波丽露”的咖啡馆。木门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铃，每当门开关时，便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每天在这里吃早餐、看体育娱乐报纸已是今枝的习惯。

这家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和吧台。其中两张桌子有人，吧台也坐了一个客人。秃头老板在吧台内向今枝点头。今枝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在最里面的桌位就座。他估计这个时间应该没什么客人了。要是位子真的不够，到时候再移到吧台就好。

今枝没有点餐。静静地坐上几分钟，老板就会送上夹着粗大香肠的热狗和咖啡，热狗里还夹着炒卷心菜丝。就在他身旁的报刊架上放了好几份报纸。吧台的客人在看运动娱乐报，只剩下一般报纸和财经日报。今枝无奈地抽出《朝日新闻》。店里也有《读卖新闻》，但那他也订了。他正准备打开报纸，忽然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他条件反射般朝门口看，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看来将近六十岁，小平头上已见白发。体格很健壮，穿着白衬衫的胸膛很厚实，短袖里露出的手臂也很粗。身高在一百七十厘米以上，姿态如古代武士般挺拔。

然而，最吸引今枝注意的并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一踏进店里，锐利的目光便朝今枝射来，仿佛他在走进之前，就已知道今枝坐在那里。其实这只是一眨眼间的事，男子立刻把视线转移到其他方向，人也移动起来。他在吧台边坐下。

“我要咖啡。”男子对老板说。

听到他说话，视线已经回到报纸上的今枝又抬起头来。男子带着关西口音，他感到有些意外。正在这时，男子又朝今枝望来。一瞬间，两人的眼神对上了。男子的眼里并没有威吓的意味，似乎也不带恶意。那是一双看尽人性丑恶的眼睛，一种堪称真正冷静清澈的光静静地栖息其中。今枝感觉到背上泛过一股凉意。

两人目光交会的时间其实非常短暂，可能不到一秒。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数秒后，今枝看着报纸社会版的标题，一则大型拖车在高速公路上肇事的报道。但是，他无法忽略那男子。他究竟是何方神圣？这样的思绪如撇不清的丝絮棉屑般，紧黏着意识不放。

老板送来热狗加咖啡的套餐。今枝在热狗上加了大量番茄酱和芥末酱，大口咬下。他喜欢门牙刺破肠衣的感觉。

吃热狗时，今枝刻意不去看那男子。他觉得若是看了，两人的视线不免再度交会。把最后一口热狗塞进嘴里，他一边端起咖啡杯，一边偷瞄男子。男子正好转动脑袋，面向前方准备喝咖啡。

刚才他一直看着我——这是今枝的直觉。

今枝喝完咖啡，站起来，手伸进牛仔裤口袋，掏出千元钞放在柜台上。老板默默地找回四百五十元。

这段期间，男子的姿势几乎没变，背脊挺得笔直地喝着咖啡，有如机器设定一般，节奏相同，动作也相同，看也不看今枝。

今枝走出店门，伞也不撑便跑过马路，疾奔上楼。进屋前往下看了看“波丽露”，那上了年纪的男子并没有出来。

今枝打开钢架上的迷你音响开关。惠特妮·休斯敦的CD一直放在唱盘里。不一会儿，架在墙上的两个喇叭便传出极具穿透力的歌声。

他脱掉Ｔ恤，准备淋浴。昨晚从绘里那里回来后，他径直睡了，头发油腻腻的。他刚拉下牛仔裤的拉链，玄关的门铃就响了。

平常听惯的铃声今天听来却别有意味。今枝没有接起对讲机，铃声又响了。他拉起拉链，穿上Ｔ恤，一边在心里嘀咕着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冲澡，一边走到玄关开门。

那个男子站在门外。

若是平常，这样的场面应该令人惊讶，但今枝几乎不为所动。从听到第一声门铃，他便有预感。男子看到今枝，露出浅浅的笑容。他左手持伞，右手拿着收费员常用的黑色手包。

“有什么事？”今枝问。

“你是今枝先生吧？”男子说，果然是关西口音，“今枝直巳先生……没错吧？”

“是我。”

“有点事情想请教，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发自丹田般低沉的声音响起，以眉间为中心，有如雕刻而成的皱纹布满整张脸庞。今枝注意到，其中有一道是刀刃留下的疤痕。

“抱歉，请问你是哪位？”

“敝姓垣，从大阪来。”

“真是远道而来。不过很抱歉，我接下来有工作，得立刻出门。”

“不会花你多少时间，只请你回答两三个问题就好。”

“麻烦你改天再来，我真的赶时间。”

“赶时间还在咖啡馆看报纸看得那么悠游啊。”男子的嘴角向上弯。

“我要怎么使用我的时间跟你无关，请你回去。”今枝想关门。男子将手上的雨伞插进门缝。

“热爱工作是很好，不过我这边也是工作。”男子把手伸进灰色长裤的口袋，掏出一本黑色手册，上面印着“大阪府”的字样。

今枝呼出一口气，拉门把的力道减轻了。“既然是警察，一开始明说不就得了？”

“有些人不喜欢警察在门口表明身份——可以请教你几件事吗？”

“请进。”

今枝让男子坐在为委托人准备的椅子上，自己也就座。那把椅子稍低一些。光是这么一点把戏，便足以让他在洽谈时处于有利位置。但是看着眼前这张满是皱纹的脸，今枝想，这个把戏对他大概不管用。

今枝要求对方出示名片，男子却称没有。这肯定是谎言，但今枝不想为了这点小事和他争论，便要求再看一次警察手册。“我应该有这个权利吧，你又不能证明你真的是警察。”

“你当然有这个权利，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吧。”男子打开手册，翻到身份证明那一页。名叫垣润三，照片上的脸稍瘦一些，但看来是同一个人。

“这样你相信了？”垣收起手册，“我现在在西布施警局，刑事科一组。”

“一组？这么说，是调查凶杀案了？”真令人意外。这一点今枝倒没想到。

“是。”

“怎么了？我没听说身边发生了凶杀案。”

“当然，命案也有很多种。有些会被当作话题，有些则无人问津。但不管怎样，都是命案。”

“是谁？什么时候？在哪里被杀？”

垣笑了，脸上的皱纹形成复杂的图案。“今枝先生，可以请你先回答问题吗？等你回答后，我会礼尚往来的。”

今枝看着他。来自大阪的老刑警在椅子上微微摇晃着身体，表情却丝毫没有动摇。

“好吧，你先问。要问些什么？”

垣把伞立在身前，双手放在伞柄上。“今枝先生，大约两个星期前，你去了大阪，在生野区大江那一带徘徊，是不是？”

今枝有突然被击中要害的感觉。自从听到对方是大阪府的警察，他就想起去过大阪的事。同时，他也想起当时曾在布施车站搭车。

“怎么样啊？”垣又问了一次，但他脸上却一副知道答案的表情。

“是，”今枝只好承认，“你还真清楚。”

“那一带啊，连哪只野猫怀孕我都知道。”垣咧开嘴笑了，没发出笑声，却发出漏气般奇特的嘶嘶声。他先把嘴闭起，又开口说：“你去做什么？”

今枝脑筋快速转动，回答：“工作。”

“哦，工作。什么样的工作？”

这次换今枝露出笑容了，他想稍示从容。“垣先生，你明知故问。”

“你的工作好像很有趣啊。”垣望着摆满档案的钢架，“我朋友也在大阪开业，不过，赚不赚钱我就不知道了。”

“我就是为了这份工作到大阪去的。”

“到大阪调查唐泽雪穗就是你的工作？”

今枝明白了，他果然是从这条线追查过来的。思考着他是如何查出自己，不禁想起昨天的窃听事件。

“要是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调查唐泽雪穗出生、成长的环境，那真是求之不得。”垣用他的三白眼看着今枝，语调黏稠得似乎字字句句紧紧纠缠在一起。

“垣先生，既然你的朋友也从事这份工作，你应该明白，我们不能透露委托人的姓名。”

“你是说，你受托调查唐泽雪穗？”

“是。”今枝一边回答，一边思考这位警察连名带姓称呼唐泽雪穗的原因。是因为特别亲近，还是来自警察的职业习惯？或者是……

“与婚事有关？”垣突然问。

“啊？”

“听说有人想向唐泽雪穗提亲。作为男方的家人，得知他要娶一个似乎在从事投机事业的女人，当然会仔细调查她的身家。”

“你在说什么？”

“就是婚事啊。”垣嘴边露出令人不舒服的笑容，看着今枝。他的视线往办公桌上移动。“可以抽烟吗？”他指着烟灰缸问。

“请。”今枝回答。

垣从衬衫胸前口袋拿出已被压扁的Hilite烟盒。抽出来的香烟有点弯曲。他衔着烟，用火柴点了火。那火柴看来是从“波丽露”拿的。

仿佛要表示自己时间充足，警察缓缓地抽着，吐出来的烟摇晃着上升，在空气中散去。

他显然是要给今枝考虑的时间。自己先出几张牌，看对方如何反应，这种做法可能是他的拿手好戏。故意在咖啡馆现身，暗示“你一直在我的监视之下”，也是要让自己手里的牌显得更强势的手法。刑警毫无表情地看着烟的去向，那双眼睛似乎隐藏了无尽的狡猾算计。

今枝极想知道那些牌的内容，为什么负责凶杀案的刑警会追查唐泽雪穗？不，“追查”这个说法并不准确，这名男子一定握有关于唐泽现状的大量资料。

“我也知道有人和唐泽小姐论及婚嫁。”今枝考虑后回答，“但是，如果你问我这件事与我的调查有没有关系，我既不能回答有，也不能回答没有。”

垣夹着烟点头，表情显得很满意。他慢慢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熄。“今枝先生，你记得‘马里奥’吗？”

“什么？”

“‘超级马里奥兄弟’，小朋友的玩意儿。不过，听说最近连大人都很着迷。”

“电视游戏机那个啊，我当然记得。”

“几年前真是疯狂啊，玩具店前面还有人大排长龙呢。”

“是啊。”今枝疑惑地附和，不知道警察说这些话到底有什么目的。

“在大阪，有个人想卖那个游戏的假货，东西已经做好，只等出货销售，却在最后阶段被警方查出。假货被扣押，人却没了，失踪了。”

“逃走了？”

“那时警方是这么想的。不对，现在也是。还在通缉他。”垣打开手包，拿出一张折起的传单类的纸，展开给今枝看。在“若发现此人”这几个熟悉的字眼下，是一个头发全往后梳的男子，看来年约五十，叫松浦勇。“我还是问问好了，你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

“我想也是。”垣把纸折起来，收进手包。

“你在追查那个姓松浦的人？”

“也可以这么说。”

“什么？”今枝再次看着垣。来自大阪的刑警嘴角别有意味地撇了撇。

一瞬间，今枝恍然大悟。一个办凶杀案的刑警不可能单单追查一个游戏软件盗版嫌疑犯。垣认为松浦被杀了，他在找松浦的尸体，以及杀松浦的凶手。

“那人和唐泽雪穗小姐有关系吗？”今枝问。

“也许没有直接的关系。”

“那为什么……”

“有个男人和松浦一起消失了，”垣说，“这人极可能参与了盗版制造。而他大概……”他好像为了选择用词，略微停顿才开口，“就在唐泽雪穗身边的某个地方。”

“身边的某个地方？”今枝跟着问，“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应该是藏起来了。你知道枪虾吗？”警察又提出了一个用意不明的话题。

“不知道。”

“枪虾会挖洞，住在洞里。可有个家伙却要去住在它的洞里，那就是虾虎鱼。不过虾虎鱼也不白住，它会在洞口巡视，要是有外敌靠近，就摆动尾鳍通知洞里的枪虾。它们合作无间，这好像叫互利共生。”

“请等一下，”今枝微微伸出左手，“你是说，唐泽雪穗小姐有这样一个共生的人吗？”如果有，事情就不得了了，但今枝无法相信。截至目前的调查中，完全没有此人的任何蛛丝马迹。

垣露出得意的笑容。“这是我的想象，什么证据都没有。”

“可是，你一定是因为有什么根据，才会这么想象吧？”

“没什么说得上是根据的东西，只是老刑警的直觉，当然也有猜错的可能，实在不能当真。”

骗人，今枝想。他一定有什么确切的根据，否则绝不会单枪匹马来到东京。

垣再度打开手包，拿出一张照片。“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今枝伸手拿起他放在办公桌上的照片。里面的男子正对镜头，可能是驾照的照片。大约三十岁左右，下巴很尖。

今枝第一感觉是见过这张脸。他小心不让表情透露出半点迹象，在记忆中搜索。他善于记住别人的长相，也有信心一定想得起来。

当他凝视着照片时，雾突然散了。他清清楚楚地想起是在哪里见过照片里的男子。他的姓名、职业、住址，一切全都在瞬间显露出来。与此同时，他差点惊呼出声，因为这实在太令人意外了。他很想表达诧异，但强行按捺住。“这人就是唐泽雪穗小姐的共生对象？”他以相同的声调问。

“这就难说了，你有印象吗？”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今枝把照片拿在手里，故意喃喃说着，“我要确认一下，可以到隔壁房间去一下吗？我想对比一下资料。”

“什么资料？”

“我会拿过来，请稍等。”今枝不等垣回答就站起来，匆匆走进隔壁房间，上了锁。

这里是他的卧室，也被当成暗房。若要冲洗黑白照片，在这里便能进行。他从排列在架上的摄影器材中拿起可近距离拍摄的拍立得。那是一台显像后必须把正负层剥离的撕开式相机。

今枝把照片放在地上，手拿相机，一边从取景窗查看，一边调整距离对焦。因为调整镜头更花时间。

在对好焦距的位置按下快门，镁光灯闪了一下。

他抽出底片，把相机归回原位，轻轻挥动底片，另一只手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厚厚的档案，为调查唐泽雪穗所拍的照片都已整理好，放在里面。他快速翻阅，确认给垣看是否妥当。他瞄了一下手表，确定时间已过了几十秒，便撕下底片的正层。翻拍非常成功，连原版照片细微的污渍都复制过来了。他把照片放进抽屉，拿着原版照片和档案离开房间。

“不好意思，花了一点时间。”今枝把档案放在办公桌上，“我以为见过，结果是我弄错了。很遗憾，我不知道他是谁。”

“这份档案是……”垣问。

“关于唐泽雪穗小姐的调查资料。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照片。”

“可以借给我看吗？”

“请。不过我不能针对照片说明，还请见谅。”

垣一一仔细查看档案里的照片。有些拍的是唐泽雪穗娘家附近，有的是偷拍证券公司的承办营业员。

看完，垣抬起头来。“这些照片真有意思。”

“有帮得上忙的吗？”

“如果纯粹是调查结婚对象，还真是特别。比如，为什么连唐泽雪穗进出银行都要拍呢？我实在不懂。”

“这个就任你想象了。”

事实上，唐泽雪穗在那家银行租了保险箱，今枝是靠跟踪才查明这一点的。拍摄她进银行前后的样子，是为了观察她的穿着打扮有没有任何变化，比如若她出来时戴着原先没戴的项链，那就表明东西存放在保险箱里。这虽然是个笨法子，却也是调查财产的手法之一。

“今枝先生，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往后你继续调查时，要是看到这个人……”说着，垣拿起刚才那张照片，“要是看到这张照片上的人，请务必通知我，越快越好。”

今枝的视线在照片与垣满是皱纹的脸上来回。“那么，请告诉我一件事。”他说。

“什么？”

“名字。请告诉我这人的名字，还有，他最后的住址。”

垣第一次露出犹豫之色：“如果你看到他，到时候他的资料你要多少都给你。”

“我现在就想要。”

垣注视了今枝数秒，点点头，从办公桌上撕下一张便条，用便条附带的圆珠笔写了些什么，放在今枝面前——“桐原亮司　大阪市中央区日本桥2－×－×　MUGEN”。

“桐原亮司……MUGEN是什么？”

“桐原以前经营的电脑店。”

“哦。”

垣又在一张纸上写了些什么，也放在今枝面前。上面写着“垣润三”和一串应该是电话号码的数字，大概是要他打这个号码。

“我打扰很久了，又在你正准备出门工作的时候，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今枝想，你明明看穿了我不准备工作。“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调查唐泽雪穗呢？”

垣微微一笑。“这种事到处走访一番就会知道。”

“到处走访？不是听收音机吗？”今枝做了转动旋钮的动作，意指窃听器的收讯机。

“收音机？你在说什么？”垣露出惊讶的表情。如果是演戏，他的演技也太逼真了。今枝认定他应该不是在装傻。

“没事，没事。”

垣将伞代替拐杖般拄着走向门口，在开门前回头。“你可能嫌我多事，不过，我有句话很想告诉委托你调查唐泽雪穗的人。”

“什么话？”

垣的嘴角扭曲。“最好不要娶那女人，她可不是普通的狐狸精。”

“嗯，”今枝点点头，“这我知道。”

垣也点点头，开门走出。

4

一群看似从某才艺教室下课的女人占据了两张桌子。今枝很想换地方，但他约的人应该已经离开了办公室，他只好选择距离她们最远的桌子。她们平均年龄四十岁左右，桌上除了饮料杯，还有三明治和意大利面的盘子。时间是下午一点半，本来看准了这个时段午休刚结束，咖啡馆应该很空，没想到却大为失算。才艺教室课程结束后，来这里边吃午饭边话家常，肯定是她们最大的乐趣。

今枝喝了两口咖啡，益田均便走进店里。他看起来比以前共事时略瘦一些，穿着短袖衬衫，打了深蓝色的领带，手上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益田很快就看到今枝，向他走近。“好久不见。”说着，在对面坐下，却对前来的女服务生说：“不用了，我马上就走。”

“看来还是那么忙啊。”今枝说。

“是啊。”益田冷冷地说，心情显然不太好。他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这样就行了吧？”

今枝拿起纸袋查看，里面是二十多张A4打印纸。他翻了一下，用力点头。东西他曾经看过，其中还有他亲笔写的文件的复印件。“行了。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我先把话说清楚，以后可别再要我帮你做这种事。把公司的资料给外人看意味着什么，你干了那么多年侦探，不可能不知道吧？”

“抱歉，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益田站起来，但没有立刻走向出口，而是低头看着今枝问：“你现在才想要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找到悬案的新线索了？”

“没有，只是有点事想确认。”

“哦，随便吧。”益田迈开脚步。他不可能就此相信今枝的话，但似乎不想插手管工作以外的事情。

看着益田离开咖啡馆，今枝再次翻阅文件，三年前的那些日子立刻在脑海复苏。那时接受自称东西电装株式会社相关人士委托进行调查，此刻手上的文件便是当时调查报告的复印件。

当时调查受挫的最大原因，在于他们始终无法查出Memorix公司秋吉雄一这号人物的真实身份。无论是真名、经历，还是来自何方，他们都一无所知。然而，几天前，今枝却从出乎意料之处得知了秋吉的真实身份。垣出示的那张照片里的男子，桐原亮司，便是他曾经监视很久的秋吉雄一。绝对没错。不仅曾经营个人电脑专卖店的经历适用于秋吉，连桐原自大阪销声匿迹，也与秋吉进入Memorix的时间吻合。

一开始，今枝以为这纯属巧合。他认为若长期从事这份工作，过去追查某人的真实身份未果，数年后在另一件全然不同的调查中意外查明，这种状况也许的确有可能发生。然而，当他在脑中进行整理时，却发现这是一个天大的错觉。他越想越认为这并非巧合，东西电装委托的调查与这次的调查，追根究底其实是相通的。

他之所以会受筱冢之托对唐泽雪穗进行调查，是因为他在高尔夫球练习场上遇见了高宫诚。那么，他为何会到那家高尔夫球练习场去呢？那是因为三年前，他跟踪秋吉时曾经去过，他也是在那时知道高宫此人。高宫同秋吉跟踪的那位叫三泽千都留的女子相当亲密。而高宫诚当时的妻子，正是唐泽雪穗。

刑警垣把桐原亮司形容为与唐泽雪穗互利共生的对象。那位老刑警会这么说，一定有所根据。今枝假设桐原与唐泽雪穗实际上关系密切，回头重新审视三年前的调查，那么会得到什么结论？

非常简单，答案立刻显现。雪穗的丈夫任职于东西电装专利部，掌管公司技术信息，这意味着他能接触最高机密，公司自然会给他利用电脑查询机密数据的用户名与密码。只是这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想必高宫也遵守了这条规定。但是，对妻子又如何呢？他的妻子是否得知了他的用户名和密码？

三年前，今枝亟欲找出秋吉雄一与高宫诚间的关联，却一无所获。也难怪他们找不到，因为他们的目标本该是高宫雪穗才对。

由此，今枝又产生另一个疑问，那便是三泽千都留与高宫诚的关系。秋吉，也就是桐原，究竟为什么要监视千都留？

受雪穗之托调查她丈夫的外遇，这样推理不算离谱。然而，这个想法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她为何要委托桐原？若要调查外遇，只要请个侦探就行了。而且，如果是调查高宫诚的外遇，应该监视高宫，但桐原监视的却是三泽千都留，这是因为他们已经确定她就是高宫的外遇对象了？既然如此，应该没有继续调查的必要。

今枝一边思考，一边看着益田给他的复印件。不久，他注意到一件令人不解的事。桐原首次跟踪三泽千都留来到老鹰高尔夫球练习场，是三年前的四月初。当时高宫诚并未出现在高尔夫球练习场。两周后，桐原再度前往球场。这时，高宫诚才第一次出现在今枝眼中，与三泽千都留亲密地交谈。

之后，桐原便再也不曾前往球场，但今枝却继续观察三泽千都留与高宫诚。只要追溯当时的记录，便能明显看出他们关系日渐亲密。到调查中止的八月上旬，他们已完全陷入外遇关系。但令人不解的便是此处。

明知他们的关系越来越深入，雪穗却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她对此不可能一无所知，她早应已从桐原处得知事情原委。

今枝把杯子端到嘴边，咖啡已经凉了。他想起不久前也喝过这种冷掉的咖啡，就是在银座的咖啡馆与筱冢碰面时。一瞬间，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在脑中。那是一个角度全然不同的设想——

如果是雪穗想和高宫分手呢？

这并非不可能。借用川岛江利子的话，从一开始，高宫应该就不是雪穗最爱的人。想与之分手的丈夫正好爱上其他女人。既然如此，就等这段关系发展成外遇吧。雪穗会不会是这么想的？

不，今枝在心里摇头，那女人不是那种听天由命的人。

如果三泽千都留与高宫相遇及其后的进展，都在雪穗的计划中呢？

不可能。但今枝立刻觉得，可能。唐泽雪穗这个女人有一种特质，让人无法以一句“不可能”便予以否定。

然而，这就形成一个疑问：人心能够如此轻易地操控吗？三泽千都留即使是世界第一美女，也不能保证每个人都会爱上她。不过，若是曾经心仪过的对象，自然另当别论。

今枝一走出咖啡馆，便寻找公用电话亭。他边看记事本边按号码，电话打到东西电装东京总公司，找高宫诚。等候片刻后，听筒里传来高宫的声音：“喂，我是高宫。”

“喂，我是今枝。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

“哦。”对方传来略带困惑的声音，可能是因为一般人都不太希望侦探打电话到工作地点。

“前几天真不好意思，你那么忙还去打扰。”他先针对先前询问唐泽雪穗买股票一事道歉，“其实，我还想向你请教一件事。”

“什么事？”

“我希望能面谈。”他实在不好意思在电话里说，想询问你与现任妻子认识的经过。“今晚或明晚，不知你有没有空？”

“明天没问题。”

“那明天我再打给你，好吗？”

“好。啊，对了，今枝先生，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

“其实，”他把音量放低，“几天前，有个警察来找我，是一位年纪相当大的大阪刑警。”

“然后呢？”

“他问我，最近有没有人向我问起前妻的事情，我就把你的名字告诉他了。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啊，原来是这样……”

“给你造成麻烦了？”

“没有，这个嘛，没关系。请问，你也把我的职业告诉他了吗？”

“是啊。”高宫回答。

“我知道了。好，我心里有数。不耽误你的时间了。”说完，今枝挂了电话。

原来还有这条线，今枝纳闷自己怎么没想到。原来垣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我。那么，那个窃听器究竟是谁装的呢？

今枝当天很晚才回公寓。他为另一件工作四处奔波后，还光顾了菅原绘里工作的那家居酒屋，他很久没去了。

“后来我只要在家里，就一定上链条。”绘里还说感觉没人再次潜入她的住处。

公寓前停着一辆陌生的白色厢型车。今枝绕过那辆车，进入公寓，爬上楼梯。身体很重，连抬脚都觉得困难。来到房间前，掏口袋想开锁时，他看到走廊上有小推车和折起来的纸箱靠墙而立。纸箱很大，大概连洗衣机都放得下。他想，谁放的啊？但并没有放在心上。这栋公寓的居民没什么公德心，把垃圾袋直接放在走廊是家常便饭，况且连他自己也绝不是什么模范房客。他拿出钥匙圈，把钥匙插进锁孔，右转，听到咔嗒一声的同时，也传来锁开了的感触。

这时，他突然觉得不太对劲，钥匙似乎与平常不同。他想了一两秒钟，把门打开。他决定当作是自己神经过敏。

开了灯，环顾室内，并无异样。房间和平常一样冷清，和平常一样蒙了一层灰。为了去除男人的体臭，刻意调得略浓的芳香剂也和平常一样。他把东西放在椅子上，走向卫生间。他醉得正舒服，有点困，有点懒。

打开卫生间的灯时，他发现排气扇开着。他觉得奇怪，自己做了这么浪费的事吗？

打开门，马桶盖盖着，这也让他纳闷。他没有盖上马桶盖的习惯，平常连坐垫都不放下来。

关上门，他掀开马桶盖。

突然间，全身的警报器开始响起。他感到一种非比寻常的危险向自己袭来。他想盖上马桶盖，必须尽快离开……然而身体却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不要说出声，连呼吸都有困难，肺好像不再属于自己。

他的视野突然大大地晃动，转了好大一圈。他感到身体似乎撞到什么东西，却不觉疼痛，所有的感觉在瞬间全被夺走。他拼命想移动四肢，却连一根手指头都不听使唤。

似乎有人站在他身边，也许是他的错觉。

视野逐渐被黑暗包围。

第十二章

1

九月的雨比梅雨更没完没了。天气预报说入夜雨便会停，但如粉末般细微的雨幕仍包围着整条街道。

栗原典子走进西武池袋线练马站前的商店街，商店前的通道盖有天棚，从车站到公寓步行约十分钟。

途经电器行门前， 面向通道放置的电视正播着“恰克与飞鸟”的《SAY YES》 。 听说这首歌是当红连续剧的主题曲，CD也跟着大卖。典子这才想起，同事提到今天好像是最后一集。她几乎不看电视剧。

一走出商店街，就没有东西遮雨了。典子取出蓝灰相间的格子手帕盖在头上，再度迈开脚步。再往前一点有一家便利店，她走进去，买了豆腐和葱。本来也想买透明雨伞，看了价钱便打消了念头。

她的公寓位于西武池袋线旁，两室一厅，月租八万元。一个人住是太大了点，但当初找房子时，她本打算和某人同住。事实上，那个男子也曾住过几次，但也仅止于此。那“几次”过后，她便形单影只，宽敞的房间变得多余。但她没有搬家的心力，便这么住了下来。

现在，她庆幸当初没有搬家。

旧公寓的外墙被雨打湿，变成泥土般的颜色。典子小心不让衣服被墙壁的雨水沾湿，爬上公寓的户外梯。这幢建筑的一、二楼各有四户，她住的是二楼最里面的那一户。开了锁，打开门。室内一片昏暗，一进门的厨房与里面的和室都没有开灯。

“我回来了。”她说着，打开厨房的灯。家里有人，看玄关脱鞋处就知道了。肮脏的运动鞋扔在那边，“他”就只有这双鞋。

除了里面那间和室，还有一间西式房间。她打开西式房间的门，这个房间也是暗的，但里面有个东西在发光，是放在窗边的电脑屏幕。“他”就盘坐在屏幕前。

“我回来了。”典子朝着男子的背影又说了一次。

男子正在键盘上输入的手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了一眼书架上的闹钟，再转头看她。 “真慢啊。”

“被留下来了。你饿了吧？我现在马上做晚饭。今天也是汤豆腐，可以吗？”

“都行。”

“那你等一下哦。”

“典子。”男子叫住正准备到厨房的她，她回过头来。男子站起来，走近她，用手心抚触她的后颈。

“你淋湿了？”

“一点点，没关系。”

男子仿佛没有听见，手从她的脖子移到肩膀。透过针织布料，典子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握力。

就这样，她被紧紧抱住，无法动弹。男子吸吮她的耳垂，他熟知她的敏感部位。他粗野却又灵巧地操纵着嘴唇与舌头，典子感到背后有如一阵电流蹿过，使她几乎无法站立。 “我……站不住了。”她喘息着说。

即使如此，男子依然不作答，用力支撑着想往地上坐的她。不久，他放松了手臂的力道，把她的身子转过去背向他。接着撩起她的裙子，把丝袜与内裤往下拉。褪到膝盖下方后，右脚一踩，一下子全部脱掉。

典子的腰被男子抱住，也无法蹲下。她身体向前弓，双手抓住门把。门的金属配件发出声响。他以左手箍住她的腰，就这样爱抚起她最敏感的部位。快感的脉动穿透了典子的中心，她把身体向后挺。

她感觉到男子匆匆脱下长裤与内裤，又热又硬的东西抵住了她。在承受压力的同时，传来一阵刺痛。她咬牙忍住，她知道男子喜欢这个姿势。

男子的部位完全进入体内后，疼痛依然没有消退。男子一开始动，疼痛登时加剧，然而，痛苦的巅峰到此为止。典子咬紧牙根后，快感便紧接而来。疼痛仿佛不曾出现般消失了。

男子拉起典子的针织衫，把胸罩向上扯开，双手揉捏乳房，以指尖逗弄乳头。典子听着他的气息，每当他吐气，脖子便感到一阵暖意。

不久，如雷鸣由远而近般，高潮的预感逐渐逼近。典子四肢绷紧，男子的律动更加激烈。他的动作与快感的周期在她的体内开始共鸣。接着，雷电贯穿了典子的中心。她发出声音，全身痉挛，失去了平衡感，一阵天旋地转。典子的手自门把松开。她再也站不住了，双腿猛烈颤抖。

男子将阴茎自典子的阴道抽离。典子跌坐在地板上，双手撑着地板，双肩上下起伏，喘着气，脑袋里阵阵耳鸣。

男子把内裤与长裤同时拉起。他的阴茎依旧昂然挺立，但他不予理会，拉上长裤的拉链。然后，宛如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回到电脑前，盘腿坐下，敲击键盘。从他手指的节奏里，感觉不出丝毫紊乱。

典子无力地撑起身子，穿好胸罩，拉下针织衫，然后右手抓住内裤和丝袜。

“我得去准备晚饭。”她扶着墙站起来。

男子叫秋吉雄一，只不过典子并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本名。既然他本人自称如此，她也只能相信。

典子是在今年五月中旬遇见秋吉的。那天天气微凉，她回到公寓附近时，看到一个人蹲在路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瘦削男子，穿着黑色丹宁布长裤，上身是黑色皮夹克。

“你怎么了？”她边查看男子状况边问。男子面容扭曲，刘海覆盖的额头冒出黏湿的汗水，右手按着腹部，挥动左手，似乎在说没事。但是，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从他按住的腹部位置推测，似乎是胃痛。

“我帮你叫救护车吧。”

男子还是挥手，同时摇了摇头。

“你常常这样吗？”她问。

男子继续摇头。

她犹豫了一会儿，说句“你等一下”，便爬上公寓的楼梯，进了住处，用最大的马克杯装了热水瓶里的热水，加了一点冷水后，拿到男子身边。

“把这个喝下去。”她把马克杯端到男子面前，“不管怎么样，都要先把胃清干净。”

男子并没有伸手来接，反而说了一句令人意外的话。“有没有酒？”

“什么？”

“酒……最好是威士忌。直接灌下去就不疼了。从前有一次，我就是这样治好的。”

“别胡说八道了，那样会伤到胃的。你先喝了这个再说。”典子再次递过杯子。

男子皱着眉头注视马克杯，可能是认为喝下去总比束手待毙好，便不情愿地接过，喝了一口。

“全部喝下去，要洗胃。”

听典子这么说，男子露出反感的表情。但并没有抱怨，一口气喝光。

“觉得怎样？想吐吗？”

“有点。”

“那最好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吐得出来吗？”

男子点点头，缓缓站起。他按着腹部，想绕到公寓后面。

“在这里吐就好。没关系，我已经习惯看别人吐了。”

他不可能没有听到典子的话，却默默地消失在公寓后方。有好一阵子，他都没有出来，只是不时发出呻吟。典子无法袖手离去，便等在原处。

男子终于出来了，表情看起来比先前轻松了几分。他在路旁的垃圾筒上坐下。

“怎么样？”典子问道。

“好一点了。”男子口气很冷。

“哦，那真是太好了。”

男子依然皱着眉头，坐在垃圾筒上跷起脚，手伸进夹克的内口袋，拿出一盒烟。他叼住一根，准备用一次性打火机点燃。

典子快步走近，一把抽走他嘴里的烟。男子手里还拿着打火机，惊愕地看着她。

“如果你爱惜自己的身体，最好不要抽烟。你知道吗？抽烟会让胃液比平常多分泌几十倍。饭后一根烟，快乐似神仙，就是这个原因。但是，空腹的时候抽烟，胃液会伤害胃壁，结果就变成胃溃疡。”

典子把抢来的烟折成两截，寻找丢弃的地方，却发现垃圾筒在男子的屁股底下。“站起来。”她要男子站起来，把烟扔进垃圾筒，接着朝男子伸出右手。“盒子给我。”

“盒子？”

“烟盒。”

男子露出苦笑，伸手进内袋，拿出烟盒。典子接过来，扔进垃圾筒，盖上盖子，拍了拍手。“请，可以坐了。”

听典子这么说，男子再度坐上垃圾筒，稍感兴趣地看着她。

“你是医生？”他问。

“怎么可能？”她笑了，“不过也不大远。我是药剂师。”

“哦，”男子点点头，“难怪。”

“你家在这附近？”

“对。”

“你自己走得回去吗？”

“没问题。托你的福，已经不疼了。”男子站起身。

“要是有时间，最好去医院让医生看看，急性胃炎其实是很可怕的。”

“医院在哪里？”

“医院啊，这附近光之丘综合医院就不错……”

典子才讲到一半，男子便摇头：“我是说你上班的医院。”

“哦。”典子点点头，“帝都大学附属医院，在荻那边……”

“我知道了。”男子迈开脚步，却又停了下来，回头说，“谢谢你。”

“请多保重。”典子说。男子举起一只手算是招呼，再度前行，就这样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中。

她并不认为会再次与他相逢。即使如此，从第二天起，就连在医院上班，她也无法控制地挂念着他。他该不会真的跑到医院来吧？心里这么想，不时到内科候诊室张望。递进药房的处方笺如果与胃病有关，而且患者是男性，她便会边配药，边在脑海里延伸出无限想象。但是，男子并没有出现在医院里，而是再度出现在他们邂逅的地方，时间是一周之后。

那天，她晚上十一点多回到公寓。典子的工作有白、夜班之分，当时她轮值夜班。男子和上次一样，坐在垃圾筒上。因为天色很暗，典子没有认出他，准备装作没看见，赶紧走过。说实话，她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帝都大学附属医院可真会压榨员工。”男子对她说。

典子记得这个声音，看到是他，惊呼出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等你，我想为上次的事道谢。”

“等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不知道，”男子看看表，“我来的时候好像是六点。”

“六点？”典子睁大了眼睛，“你等了五个钟头？”

“因为上次遇到你是六点。”

“我上星期值白班。”

“白班？”

“我这个星期值夜班。”典子向他说明自己的工作有两种上班时间。

“好吧，既然见到了你，那都无所谓了。”男子站起来，“去吃个饭吧。”

“现在这附近没的吃了。”

“搭出租车，二十分钟就到新宿了。”

“我不想到太远的地方去，我累了。”

“哦，那就没办法了。”男子稍稍举起双手，“那就下次吧。那我走了。”说着，男子掉头迈开脚步。看着他的背影，典子有些着急。

“等等！”她叫住男子，对回过头来的他说，“那边应该还有。”她指着马路对面的一幢建筑。

那幢建筑上挂着“Denny抯”的招牌。

喝着啤酒，男子说，他已经五年没进这种大众化平价西餐厅了。他面前摆着盛了香肠和炸鸡的盘子，典子点了和风套餐。

秋吉雄一，便是当时他报上来的名字，他的名片上也这么印着。那时，典子完全没有怀疑他会使用假名。名片上印着Memorix的公司名称，他说那是开发电脑软件的公司，典子自然没有听过。

“反正就是专门承包计算机方面的工作。”对于自己的公司与工作，秋吉只向典子作了以上说明。此后，他绝口不提这方面的话题。

相反，他却对典子工作的细节十分好奇，举凡工作形态、薪资、津贴，和每天的工作内容等，都仔细询问。典子以为这些一定会让他觉得无聊透顶，但听她说话时，他的眼神却显得无比认真。

典子并不是没有与男性交往的经验，但过去约会时，她都主要在聆听。她本来就口齿笨拙，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取悦对方。然而，秋吉却要她说话，而且不管她说什么，都显得极有兴趣。至少看起来如此。

“我再跟你联系。”分手之际，他这么说。

三天后秋吉打电话给她。这次，他们来到新宿。在咖啡吧里喝酒，典子又说了好多，因为他接二连三地发问，问她故乡的情形、成长经历、学生时代的事情等等。

“你老家在哪里？”典子发问。

他的回答是“没那种东西”，而且变得有点不快。于是，她便不再提这个话题。不过，从他的口音听得出他来自关西。

离开店后，秋吉送典子回公寓。越接近公寓，她内心越迷惘。应该若无其事地道别，还是该请他上去坐坐呢？该如何决定，秋吉给了她线索。走到公寓旁，他在自动售货机前停下脚步。

“你口渴啊？”她问。

“我想喝咖啡。”他把硬币投入机器，瞄了陈列的商品一眼，准备按下罐装咖啡的按钮。

“等等，”她说，“要喝咖啡，我冲给你喝。”

他的指尖停在按钮前，并没有特别惊讶的样子，只是点了点头，转动退币钮。硬币退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一语不发地取回硬币。

进了门，秋吉在室内到处打量。典子冲着咖啡，一颗心七上八下。因为她怕他会发现“上一个”男人的痕迹。

他津津有味地喝着咖啡，称赞她房间整理得很干净。

“最近我很少打扫。”

“嗯，书架上的烟灰缸有一层灰，是因为这样吗？”

他的话让典子心头一震，抬头看那个烟灰缸。那是上一个男人用的东西，她不抽烟。

“那个……不是因为没有打扫。”

“哦。”

“两年前，我交过男朋友。”

“我不太想听这种告白。”

“啊……对不起。”

秋吉从椅子上站起，典子以为他要走了，也跟着起身。她刚站起来，他的手便伸过来。她还来不及发出声音，便被他紧紧抱住。

但她并没有抗拒。当他的嘴唇靠过来时，她放松了自己，闭上眼睛。

2

投影仪的灯光从下方斜照着讲解人的侧脸。讲解人是国际业务部的男职员，不到三十五岁，头衔是主任。

“……所以，在高血脂症治疗用药‘美巴隆’方面，已确定获得美国食品和药物管理局的制造许可。因此，正如各位手边的资料，我们正考虑在美国市场销售。”讲解人口气有点生硬地说着，挺直了背脊，眼睛扫视会议室，还舔了舔嘴唇。这一幕都被筱冢一成看在眼里。

筱冢药品东京总公司二○一会议室正在举行会议，讨论新药品如何打开国际市场。与会者共有十七人，几乎都是营业总部的人，开发部长与生产技术部长也在其中。与会人士中，职位最高的是常务董事筱冢康晴。四十五岁的常务董事坐在排列成ㄇ形的会议桌中央，用足以穿透别人的眼神看着讲解人，咄咄逼人的气势似乎是想告诉大家，他一个字都不会错过。一成等人认为他有点太过卖力，但这也许是无可奈何的。公司的人背地里说他是靠父亲荫庇才坐上常务董事的位子，这一点他本人不可能不知道，而在这种场合打一个哈欠的危险性，想必他也十分清楚。

康晴慢条斯理地开口：“与史洛托迈亚公司的对外授权签约日期，比上次会议报告提出的晚了两周。这是怎么回事？”他从资料里抬起头来，看着讲解人，金属框眼镜的镜片发出闪光。

“我们花了一点时间确认出口的形态。”回答的不是发表人，而是坐在前面的小个子男子，声音有点走调。

“不是要以粉末原料的形态出口吗？跟出口到欧洲一样。”

“是的，不过双方在如何处理粉末原料方面，看法有些不同。”

“我怎么没听说？相关报告呈给我了吗？”康晴打开档案。像他这样带档案来开会的董事很少，事实上，就一成所知，只有康晴一人。

小个子男子焦急地与邻座的人及讲解人低声交谈后，面向常务董事：“我们马上将相关资料呈上。”

“麻烦了，以最快速度送来。”康晴的视线回到档案上，“‘美巴隆’这方面我了解了，但是抗生素和糖尿病治疗用药方面进展如何？在美国的上市申请手续应该完成了吧？”

这一点由讲解人作答：“抗生素‘瓦南’与糖尿病治疗用药‘古科斯’，两者目前都进行到人体试验阶段。下月初，报告便会送到。”

“嗯，最好尽可能加快速度。其他公司莫不积极开发新药，设法增加海外工业产权收入。”

“是。”包括讲解人在内有好几个人点头。

历经一个半小时的会议结束了。一成整理东西时，康晴走过来，在一成耳边说：“等一下可以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吗？我有话跟你说。”

“啊……是。”一成小声回答。

康晴随即离开。虽然他们是堂兄弟，但双方的父亲严格规定他们不得在公司内私下交谈。

一成先回到他在企划管理室的座位，他的头衔是副室长。这个部门原本没有副室长这个职位，是专门为他设立的。截至去年，一成已经待过营业总部、会计部、人事部等部门。于各个部门历练后分派至企划管理室，是筱冢家男子的标准进程。就一成而言，比起目前监督各单位的这个职位，他宁愿与其他年轻职员一样从事实务方面的工作。事实上，他也曾向父亲叔伯表明过意愿。然而，进公司一年后，他明白既然继承了筱冢家的血统，那是不可能的。为了让复杂的系统顺利发挥功能，对于上司来说，手下不能是不好使唤的齿轮。

一成的办公桌旁设置了一个黑板式的公告栏，用来交代去处。他把栏内的二○一会议室改成常务董事室后方才离开。

他敲了敲常务董事室的门，听到低沉的嗓音回答“进来”。一成打开门，康晴正坐在书桌前看书。

“哦，不好意思，还要你特地过来。”康晴抬头说。

“哪里。”说着，一成环顾室内。这是为了确认有没有其他人。说是常务董事室，但只有书桌、书架和简单的客用桌椅，绝对说不上宽敞。

康晴得意地笑了。“刚才，国际业务部的人很紧张吧。他们一定没想到，我竟然连授权签约的日期都记得。”

“一定是的。”

“这么重大的事竟然不向我这个主管报告，他们胆子也真大。”

“经过这件事，他们应该也知道不能不把常务董事放在眼里了。”

“但愿如此。不过，这都多亏了你。一成，谢了。”

“哪里，这不算什么。”一成苦笑着摇摇手。

授权签约日期更动一事，的确是一成告诉康晴的。一成是从隶属于国际业务部、同一时期进入公司的同事那里问出来的。像这样偶尔将各部门的小情报告诉康晴，也是他的工作之一。这不是什么愉快的工作，但现任社长、康晴的父亲要一成做年轻常务董事的得力助手。

“那么，请问有什么吩咐？”一成问。

康晴皱起眉头。“不是跟你说过，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要那么见外吗？再说，我要跟你说的也不是工作，是私事。”

一成有不好的预感，不由得握紧了右拳。

“好了，你先坐下。”康晴一边站起来，一边要一成在沙发上坐下。即使如此，一成还是等康晴在沙发上就座，方才坐下。

“其实，我是在看这个。”康晴把一本书放在茶几上，封面印着“婚丧喜庆入门”的字样。

“有什么喜事吗？”

“有就好了，不是，正好相反。”

“那是丧事了，哪一位亡故了？”

“不是，还没有，只是有可能。”

“是哪一位？如果方便告诉我……”

“如果你能保密，是没什么不方便的，是她母亲。”

“她？”明知用不着问，一成还是向康晴确认。

“雪穗小姐。”康晴有几分难为情，但语气很是明确。

果然，一成想，他一点都不意外。“她母亲哪里不舒服？”

“昨天，她跟我联系，说她母亲昏倒在大阪的家里。”

“倒在家里？”

“蛛网膜出血。她好像是昨天早上接到电话的。学茶道的学生去她家跟她母亲商量茶会的事，竟发现她母亲倒在院子里。”

一成知道唐泽雪穗的母亲在大阪独居。“这么说，现在人在医院？”

“好像马上就送过去了，雪穗小姐是在医院打电话给我的。”

“哦。那么，情况如何？”一成虽发问，却也知道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如果能顺利康复，康晴就不会看什么《婚丧喜庆入门》了。

果然，康晴轻轻摇头。“刚才我跟她联系，听说意识一直没有恢复，医生的说法也不怎么乐观。她在电话里说，可能很危险。很少听她说起话来这么柔弱。”

“她母亲今年高寿？”

“嗯，记得她以前提过大概七十了吧，你也知道她不是亲生女儿，年龄差距很大。”

一成点点头，这件事他知道。“那么，为什么是常务董事在看这个呢？”一成看着桌上的《婚丧喜庆入门》问。

“别叫我常务董事，至少在谈这件事的时候别这样叫。”康晴露出不胜其烦的表情。

“康晴哥应该不必为她母亲的葬礼操心吧？”

“你的意思是说，人都还没死，现在想到葬礼太性急了吗？”

一成摇摇头：“我的意思是，这不是康晴哥该做的事。”

“为什么？”

“我知道康晴哥向她求婚了，可她还没有答应，对吧？换句话说，在目前这个阶段，怎么说呢……”一成想着修辞，最后还是照原本想到的说了出来，“她还是与我们无关的外人。高高在上的筱冢药品常务董事为了这样一个人的母亲过世忙着张罗，这样会有问题。”

听到“无关的外人”这个说法，康晴整个人往后一仰，看着天花板，无声地笑了。然后他将笑脸转向一成。“听你这么一说，还真吓了我一跳。的确，她并没有给我肯定的答复，但也没有给我否定的答复。如果没有希望，她早就拒绝了。”

“如果有那个意思，早就已经答复了，我说的是正面的答复。”

康晴摇摇头，手也跟着挥动。“那是因为你还年轻，也没结过婚，才会这么想。我跟她一样，都结过婚。像我们这种人，如果有机会再次组织家庭，怎么可能不慎重？尤其是她，她跟她前夫并不是死别。”

“这我知道。”

“最好的证明就是，”康晴竖起食指，“自己的母亲病危，会通知一个无关的外人吗？我倒是认为，她在心酸难过的时候找上我，也算是一种答复。”

难怪刚才他心情这么好，一成这才恍然大悟。

“更何况，当朋友遇到困难时伸出援手，这也是人之常情吧。这不仅是一个社会人士的常识，也是做人的道理。”

“她遇到困难了吗？她是因为不知如何是好，才打电话给康晴哥吗？”

“当然，坚强的她并不是找我哭诉，也不是向我求助，只是说明一下情况。但是，不必想就知道她一定遇到了困难。你想，虽然大阪是她的故乡，但是她在那里已经没有亲人了。万一她母亲就这么走了，她不但伤心难过，还得准备葬礼，也许就连她这么能干的人，也会惊慌失措。”

“所谓的葬礼，”一成注视着堂兄，“包含准备阶段在内，整个程序安排会让逝者家属连悲伤难过的时间都没有。她只要拨一通电话给葬仪公司就行。只要一通电话，其他一切都由公司打理。她只须同意公司的建议，在文件上签名，把钱备妥就没事了。要是还有一点空闲时间，就朝着遗像掉掉眼泪，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康晴无法理解地皱起眉头。“你竟然能说得这么无情，雪穗小姐可是你大学的学妹啊。”

“她不是我学妹，只是在社交舞社一起练习过。”

“不必分得这么清楚。不管怎样，是你介绍我们认识的。”康晴盯着一成。

所以我后悔得不得了——一成想说这句话，却忍耐着不作声。

“反正，”康晴跷起脚，往沙发上靠，“这种事准备得太周到也不太好，不过我个人希望要是她母亲有什么万一，心里能有准备。只是，刚才你也说过，我有我的立场。就算她母亲过世了，我能不能立刻飞到大阪也是个问题。所以，”他指着一成，“到时候可能请你到大阪去一趟。那地方你熟，雪穗小姐看到熟人也比较安心。”

一成闻言皱起眉头。“康晴哥，拜托你放过我吧。”

“为什么？”

“这就叫公私不分，别人平常就在背地里说，筱冢一成是常务董事的私人秘书了。”

“辅佐董事也是企划管理室的工作。”康晴瞪着他。

“这件事跟公司没有关系吧？”

“有没有关系，事后再想就好。你应该想的就只有一件事：谁下的命令。”说完，康晴嘴边露出得意的笑容，盯着一成，“不是吗？”

一成叹了口气，很想问“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要叫我常务董事”这句话是谁说的。

一回到座位，一成便拿起听筒，另一只手打开办公桌抽屉，拿出记事本，翻开通讯簿的第一页，搜寻今枝，边确认号码边按键，听筒抵在耳边等待。铃声响了一声，两声。右手手指在办公桌上敲得笃笃作响。

铃声响了六次，电话通了，然而一成知道不会有人接，因为今枝的电话设定于铃响六声后启动答录功能。

果然，接下来听筒里传来的，不是今枝低沉的声音，而是以电脑合成、活像捏着鼻子说话的女人声音：“您要找的人现在无法接听电话，请在哔声后，留下您的姓名、电话与联络事项。”一成在听到信号声前便挂上听筒。他忍不住咂了下嘴，声音可能不小，坐在他正前方的女同事脑袋颤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他想。

最后一次与今枝直巳见面是八月中旬，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却音讯全无。一成打过好几次电话，总是转为语音答录。一成留过两次话，希望今枝与他联络，但至今未接到回电。一成想过，今枝可能出门旅行了。若当真如此，这个侦探的工作态度也太随便了。从委托他开始，一成便要他与自己保持密切联系。或者，一成又想，或者他追唐泽雪穗追到大阪去了？这也不无可能，但没有同委托人联系毕竟不太对劲。

办公桌边缘一份文件映入眼帘，他顺手拿起，原来是两天前开会的会议记录传阅到了他这里。那场会议讨论的是开发一种自动组合物质之化学构造的计算机系统。一成对这项研究颇感兴趣，也出席了，但现在他只是机械地看过了事，心里想着完全无关的事：康晴，还有唐泽雪穗。

一成由衷地后悔带康晴到唐泽雪穗店里去。受高宫诚之托，他才想到店里看看，便以极轻松随意的心态邀康晴一同前往。他万万不该这么做。

康晴第一次见到雪穗时的情景，一成还记得一清二楚。当时康晴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坠入情网，甚至显得老大不高兴。雪穗向他说话，他也只是爱理不理地应上几句。然而事后回想起来，那正是康晴心旌摇动时会有的反应。

当然，他能够找到心仪的女子，这件事本身是值得高兴的。他才四十

五岁，没有理由带着两个孩子孤独地终老一生。一成认为如果有适合的对象，他理应再婚。然而，一成就是不喜欢他现在这个对象。

一成到底对唐泽雪穗的哪一点不满，其实自己也说不上来。就像今枝所言，她身边有些来路不明的金钱周转，的确令人感到不对劲。但是，仔细想想，这也可以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只能说，大学时在社交舞练习场首次见面的印象，一直留在他心里。

一成认为，这件婚事能缓则缓。然而，要说服康晴，需要充分的理由，否则向他说多少次那女人很危险、不要娶她，他也不会当真。不，多半还会惹恼他。正因如此，一成对今枝的调查寄予厚望，甚至可以说，他把一切都寄托在揭露唐泽雪穗的真面目上。

刚才康晴托他的事重回脑海。如果有了万一，一成必须去一趟大阪，而且是去帮助唐泽雪穗。开什么玩笑，一成在心里嘀咕。他又想起今枝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她喜欢的其实不是令堂兄，而是你……”

“开什么玩笑。”这次，他小声说了出来。

3

“我要出去两三天。”秋吉突然说。当时典子刚洗完澡，坐在梳妆台前。

“去哪里？”她问。

“收集资料。”

“跟我讲一下地点有什么关系？”

秋吉似乎有点犹豫，但还是一脸厌烦地回答：“大阪。”

“大阪？”

“明天就出发。”

“等等。”典子走过来，面对他坐下，“我也要去。”

“你不工作吗？”

“请假就好了，我从去年到现在一天假都没休。”

“我又不是去玩。”

“我知道，我不会妨碍你。你工作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在大阪四处看看。”

秋吉皱着眉头考虑了好一会儿，显然举棋不定。若是平常，典子态度不会这么强硬，但她一听目的地是大阪，便认为无论如何都要去，原因之一是她想看看他的故乡。他对自己的家世绝口不提，但典子由这些日子以来的对话，察觉他似乎是在大阪出生的。

然而，典子之所以想与他同行，还有一个更重大的理由。她的直觉告诉她，要了解他，那里一定有什么线索。

“我去那里没明确计划，也不知道行程会有什么改变，说得夸张一点，连什么时候回来都没决定。”

“那也没关系。”典子回答。

“随便你。”他似乎不想再多说了。

望着他面向电脑的背影，典子不安得几乎无法呼吸。她怕自己这个决定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然而，一定要采取什么行动的想法更加强烈。再这样下去，他们的关系一定无法维持——同居才两个月，典子便饱受这种强迫性思考之苦。

两人住在一起的起因是秋吉离职。

她无法从他口中问出明确的理由，他只说是想休息一下。“我有存款，可以撑一阵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在他们的交往中，典子了解到这个男子这辈子恐怕从没依靠过别人。即使如此，他没有找她商量，仍让她感到失落，她由此才打定主意要尽力帮他，希望能成为他不可或缺的助力。

提议同居的是典子。秋吉起初似乎不怎么感兴趣，但一周后，他搬了进来，一套电脑器材和六个纸箱是他所有的行李。

于是，典子朝思暮想和爱人双宿双飞的同居生活开始了。早上醒来时，他就在身旁。但愿这样的幸福可以持续到永远。至于结婚，她并不强求。若说不想是骗人的，但她更怕提起这件事会让两人的关系发生变化。

然而，不祥的风不久便席卷而至。

当时，他们一如往常在薄薄的被榻上缠绵，典子二度迎向高潮，然后秋吉射精，这是他们做爱的模式。

秋吉从第一次就没有用保险套。他的做法是，在剧烈的抽动后从她的阴道里抽出阴茎，射在纸巾上。对此，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无法说明那时为何会发现，只能说是直觉。若一定要解释，勉强可以算是从他的表情察觉。

完事后，他往床上一躺，典子将手伸到他的双腿之间，想摸他的阴茎。

“别这样。”说着，他扭过身子，背向她。

“雄一，你……”典子撑起上半身，窥探他的侧脸。“你没有射出来吗？”他没有回答，表情也没有变，只是闭上了眼睛。典子离开被窝，伸手进垃圾筒，翻找他扔掉的纸巾。

“别这样。”耳边传来他冷冷的声音。典子一回头，他转过身朝向她：“少无聊了。”

“为什么？”她问。

他没有回答，抓抓脸颊，像是在闹脾气。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仍未回答。

典子赫然惊觉。“从一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是这样？”

“这一点都不重要。”

“很重要！”她一丝不挂地在他面前坐下，“这是怎么回事？跟我就不行吗？跟我做爱一点快感都没有？”

“不是这样。”

“那是为什么？你说啊！”

典子真的动气了。她有种被愚弄的感觉，既可悲，又凄惨，同时又感到万分羞耻，一想起以前和他的性事就羞得无地自容。她这么歇斯底里地逼问，其实是一种遮羞的举动。

秋吉叹了口气，轻轻摇头：“并不是只对你这样。”

“什么？”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在女人体内射精过。就算我想，也出不来。”

“你是说……迟泄？”

“应该是，而且很严重。”

“真不敢相信。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这样你满意了吗？”

“你看过医生吗？”

“没有。”

“为什么不去？”

“我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怎么会好？”

“你烦不烦啊！我觉得好就好，不要你管！”他再度背向她。

典子以为，或许他们再也不会做爱了，但三天后，他却主动要求。她任凭他摆布，想着既然他不能达到高潮，那自己也不要有感觉，然而，她却无法控制身体。羞耻与悲伤包围了她。

“这样就好。”他难得地用温柔的声音说没关系，抚摸她的头发。

有一次，他问典子愿不愿意用嘴巴和手试一次。她当然照做，热烈地以舌头缠绕，以手指爱抚。然而，他虽然勃起，却完全没有要射精的样子。“算了，别弄了。抱歉。”他说。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为什么不行呢……”

秋吉没有回答，望着她正握着自己阴茎的手，然后冒出一句：“真小。”

“啊？”

“手。你的手真小。”

她看看自己的手，同时突然惊觉。他是不是拿我跟别人比？是不是有别的女人像这样爱抚他，他才拿我的手跟她比？

而……是不是在那个女子的手与口中，他就能射精？

他的阴茎在典子的手心里完全疲软了。

典子正因这件事开始不安与疑惑的时候，秋吉突然说出意想不到的话。

他问她，能不能弄到氰化钾。

“是为了写小说，”他说，“我想写推理小说，总不能一直闲混不做事。我想在小说里用氰化钾，可没亲眼见过，也不知道性质。所以我想，不知能不能拿到真东西。典子，你们医院那么大，应该有吧？”

这件事着实让典子感到意外，她没有想到他会写小说。

“这个……不查一下不知道呢。”典子先搪塞过去，其实她知道那东西放在一个特殊的保管库里，不是用来治疗，而是作为研究用的样品。只有少数几个院方的人能进入保管库。“你只是要看看吧？”

“最好能借一下。”

“借……”

“我还没有决定要怎么用，想等看过实物再说。我想请你帮我弄一点。如果你实在不愿意，也不必勉强。我再去找别的渠道。”

“你有其他的渠道？”

“因为之前的工作，我跟各行各业的公司都有来往。利用这点关系，应该不至于弄不到。”

如果不知道他有其他渠道，也许典子会拒绝他的请求。然而，她不希望他和其他人私相授受如此危险的物品，便答应了他。

八月中旬，典子把一瓶从药房拿出来的氰化钾放在他面前。

“你不是要拿去用，对不对？只是要看看，对不对？”她再三确认。

“对，你一点都不需要担心。”秋吉把瓶子拿在手上。

“绝对不能打开盖子，如果只是要看，这样就可以了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注视着瓶子里的白色粉末。“致死量大概是多少？”他问。

“据说是一百五十毫克到二百毫克之间。”

“不明白。”

“挖耳勺差不多一勺到两勺吧，差不多就那样。”

“够毒啊！溶于水吗？”

“是，可如果你想的办法是在果汁里下毒的话，我想光是挖耳勺一两勺是行不通的。”

“为什么？”

“喝一口就会觉得奇怪呀，听说味道对舌头很刺激，虽然我没喝过。”

“你是说，如果要让人喝一口就没命，一定要加很多？可这么一来味道会更奇怪，被害人可能不会喝下去，直接就吐出来。”

“而且氰化钾有一种怪味，鼻子灵的人可能还没喝就发现了。”

“杏仁味？”

“不是杏仁果核的味道，是杏子的味道。我们平常吃的杏仁果是杏仁的果核。”

“小说里有人用过把氰化钾溶液涂在邮票背面的手法……”

典子摇头微笑。“那很不实际。那么一点溶液，离致死量差太多了。”

“还有混在口红里的手法。”

“也不够。要是太浓，因为氰化钾是强碱，大概会让皮肤溃烂。再说，用这种方法，氰化钾不会进到胃里，无法发挥毒性。”

“怎么说？”

“氰化钾本身是一种很稳定的物质，但若到了胃里，会跟胃酸反应产生氰化氢，这样才引起中毒症状。”

“原来不必让被害人喝，只要让他吸进氰化氢就行。”

“没错，可实际要做很困难，因为行凶的人也可能会死。氰化氢可经由皮肤、呼吸被人体吸收，光是屏住气不呼吸可能没有用。”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我再想想。”秋吉说。

事实上，他们谈过后，有两天他一直坐在电脑前思考。

“假设想杀的人家里的卫生间是西式的，”晚餐吃到一半时，他说，“在他快到家时先行潜入，把氰化钾和硫酸倒进马桶，盖上马桶盖，立刻离开，这样凶手就不会中毒了吧？”

“应该不会。”典子说。

“这时被害人回来，进了卫生间。马桶里已发生化学反应，产生了大量的氰化氢，但他不知道，打开马桶盖，氰化氢全部冒出来，他吸了进去——这个手法怎么样？”

典子略作思索，说应该还不错。“我觉得基本上没有问题。反正是小说，这样就差不多了，要讲究细节就没完没了了。”

这句话似乎让秋吉不满，他放下筷子，拿起记事本和圆珠笔。“我不想随便。既然有问题，就详细告诉我。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找你商量。”

典子心头一凛，正襟危坐。“说不上是有问题。照你所说的方法，也许会成功。但如果有什么闪失，对方可能不会死。”

“为什么？”

“氰化氢会漏出来，就算把马桶盖盖上，也不是密闭的，整间卫生间会充满漏出来的氰化氢，再慢慢跑出去。这样一来，想杀的人还没进卫生间，可能就发现情况异常了。不对，说发现不太贴切，应该是说，可能会吸进一点点氰化氢，出现中毒症状。如果这样就一命呜呼当然是很好……”

“你是说，要是吸进去的氰化氢量太少，即使中毒也不一定致死？”

“这是我的推测。”

“不，也许就像你说的这样。”秋吉双手盘在胸前，“那就得花点心思，让马桶盖密合度高一点。”

“再打开排气扇，也许更好。”她建议。

“排气扇？”

“卫生间的排气扇啊，打开排气扇，让马桶里漏出来的氰化氢排出去，就不会跑进屋里了。”

秋吉默默思考片刻，然后看着典子点点头。“好！就这么办！幸好我找你商量。”

“希望你能写出一部好小说。”典子说。

典子把氰化钾带出医院时，心里本有一抹不安，但这时那份不安也烟消云散了。她觉得自己帮了他，心里非常高兴。

然而，一星期后，典子从医院回到家，却不见秋吉身影。她以为他到外面小酌，但到了深夜他依然没有回家，也没打电话。她开始担心，想寻找他可能的去处，却发现连一丁点儿线索都没有。她不知道秋吉有哪些朋友，也不晓得他可能会到哪里去。她认识的秋吉永远在房间里面对电脑。

天亮时，他回来了。典子一直没有合眼，妆也未卸，饭也没吃。

“你跑到哪里去了？”典子问在玄关脱鞋的他。

“去搜集小说的资料。那里刚好没有公用电话，没法跟你联系。”

“我好担心。”

秋吉身穿Ｔ恤、牛仔裤，白色Ｔ恤肮脏不堪。他把手上的运动包放在计算机旁，脱掉Ｔ恤，身体因汗水而发亮。“我去冲个澡。”

“你等一下，我去放洗澡水让你泡澡。”

“淋浴就好。”他拿着脱下的Ｔ恤走进浴室。

典子准备把他的运动鞋摆好时，发现鞋也很脏。明明不是很旧，鞋边却沾着土，仿佛在山里走动过。他到底去了哪里？

典子觉得秋吉不会把当晚的行踪告诉她，他身上的气场也让典子难以开口询问。她的直觉告诉她，搜集小说资料云云一定是谎言。

她很在意他带出门的包，翻看背包是不是就能知道他的去处？浴室里传来水声。没时间犹豫了，她走进里面的房间，打开他刚才放下的运动包。

首先看到的是几本档案夹，典子拿出最厚的一本，但里面是空的。她又翻看了其他档案夹，都是空的，只有一本贴着一张贴纸——今枝侦探事务所。

这是什么？典子感到不解。秋吉为什么会有侦探事务所的档案夹，而且是空无一物的档案夹？是基于某些原因，将里面的资料处理掉了？

典子进一步查看包，看到最下面的东西时，她倒抽了一口凉气。是那瓶氰化钾。

她胆战心惊地拿出瓶子。里面仍装着白色粉末，量却比以前少了将近一半。她心里狂潮大作，感到恶心反胃，心跳加剧。

这时，水声停了。她急忙把瓶子和档案放回原位，将包收好。

一如典子所料，秋吉对当晚的行踪绝口不提，从浴室出来后便坐在窗边，久久凝视着窗外。他的侧脸显露出典子未曾见过的晦涩阴狠。

典子不敢发问。她知道如果自己开口，他一定会给出答案，但她害怕他的解释将是显而易见的谎言。他到底把氰化钾用在了什么地方？她稍加想象，恐惧便排山倒海而来。

之后，秋吉突然向典子求爱。他的粗鲁急迫也前所未见，简直就像是想忘却什么。当然，这次他也没有射精。他们两人做爱，只要典子没有达到高潮就不会结束。

那天，典子第一次假装自己因快感而痉挛。

4

那名男子来电，是在康晴找一成商量雪穗母亲一事的三天之后。一成开完业务会议，刚回到座位，电话便响了起来。一列并排在话机上的小灯之一亮起，显示来电为外线。

男子自称姓垣，一成对这个姓氏全然陌生。听声音应是年长者，带着明显的关西口音。

男子身为大阪府刑警这一点，让一成更加困惑。

“我是从高宫先生那里得知筱冢先生大名的，抱歉在你百忙之中，仍冒昧来电。”男人以略带黏稠的口吻说。

“请问有什么事？”一成的声音有点生硬。

“我在调查一件案子，想和你谈谈。只要三十分钟就行，能请你抽个时间吗？”

“什么案子？”

“这个见面再说。”

听筒中传来类似低笑的声音。来自大阪、老奸巨猾的中年男子形象，在一成的脑海中迅速扩展开来。究竟和什么案子有关呢？一成感到好奇。既然从大阪远道而来，应该不会是小案子。

男子仿佛猜透他的心思一般，说道：“其实，此事与今枝先生也有关，你认识今枝直巳先生吧？”

一成握住听筒的手一紧，一股紧张感从脚边爬上来，心中的不安也加深了。此人怎么会知道今枝？他怎么会知道今枝与我的关系？一成相信从事那类工作的人，即使遭到警方盘问，也不会轻易透露委托人的姓名。

只有一个可能性。

“今枝先生出事了吗？”

“这个，”男子说，“我要和你谈的也包括这件事。请你务必抽空见个面。”男子的声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犀利。

“你在哪里？”

“就在贵公司旁边，可以看到白色的建筑，好像是七层楼。”

“请告诉前台你要找企划管理室的筱冢一成，我会先交代好。”

“企划管理室？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好。”

挂断电话，一成再度拿起听筒，拨打内线给公司正门的前台，交代若有一位姓垣的先生来访，请他到第七会客室。那个房间主要是为董事们处理私事准备的。

在第七会客室等候一成的，是一位年龄虽长、体格却相当健壮的男子，头发剃得很短，远望即知其中掺杂了白发。也许是因为一成开门前先敲了门，男子是站着的。尽管天气依旧相当闷热，男子仍穿着棕色西装，还系着领带。由于他电话中操着关西口音，一成原本对他隐约产生了一种厚脸皮、没正经的印象，此刻看来这个印象必须稍加修正。

“不好意思，在你百忙之中前来打扰。”男子递出名片。

一成也递出名片交换，然而看到对方的名片，他不禁有些迷惑。因为上面既没有警局名，也没有部门与职衔，只印着“垣润三”，以及住址和电话。住址是在大阪府八尾市。

“基本上，如果不是十分有必要，我不用印有警察字样的名片。”垣的笑容让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以前，我用的警察名片曾被人拿去做坏事。从此，我只用个人名义的名片。”

一成默默点头，他一定是活在一个不容丝毫大意的世界。

垣伸手探进西装内袋，拿出证件，翻开贴了照片的身份证明页让一成看。“请确认。”

一成瞥了一眼，便说“请坐”，以手掌指向沙发。

刑警道谢后坐下。膝盖弯曲的那一瞬间，他微微皱了皱眉，这一瞬间显示出他毕竟还是上了年纪。

两人刚相对坐下，便听到敲门声。一名女职员用托盘端来两个茶杯，在桌上放妥后，行礼离开。

“贵公司真气派。”垣边说边伸手拿茶杯，“会客室也一样。”

“哪里。”一成说。事实上他认为这个会客室并不怎么气派。虽然是董事专用，但沙发和茶几都和其他会客室相同。之所以作为董事专用，只是因为这个房间具有隔音功能。

一成看着警察说：“您要谈的是什么事呢？”

垣唔了一声，点点头，把茶杯放在桌上。“筱冢先生，你曾委托今枝先生办事吧？”

一成轻轻咬住牙根，他怎么知道？

“也难怪你会提高警觉，但我想请你诚实回答。我并不是从今枝先生那里打听到你的。事实上，今枝先生失踪了。”

“咦！”一成不由得失声惊呼，“真的吗？”

“正是。”

“什么时候的事？”

“唔，这个……”垣抓了抓白发斑斑的脑袋，“还不明确。但听说上个月二十日，他曾打电话给高宫先生，说希望当天或次日碰面。高宫先生回答次日可以，今枝先生说会再打电话联系。但第二天他却没有打电话给高宫先生。”

“这么说，从二十日或二十一日之后就失踪了……”

“目前看来是如此。”

“怎么会？”一成双臂抱胸，不自觉地沉吟，“他怎么会失踪……”

“其实，我在那之前不久见过他。”垣说，“那时为了调查一起案子，有事向他请教。后来，我想再和他联系，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人接。我觉得很奇怪，昨天来到东京，就到他的事务所去了一趟。”

“没有人？”

垣点点头。“我看了他的信箱，积了不少邮件。我觉得有问题，就请管理员开了门。”

“屋里什么状况？”一成把上半身凑过来。

“很正常，没有发生过打斗的痕迹。我通知了管区警察局，但是照现在这个情况，他们可能不会积极寻找。”

“他是自行消失的吗？”

“也许是。但是，”垣搓了搓下巴，“我认为这个可能性极低。”

“这么说……”

“我认为，推测今枝先生出事了应该更合理。”

一成咽了一口唾沫，但喉咙仍又干又渴。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他会不会接下了什么危险的委托？”

“问题就在这里。”垣再度伸手进内袋，“呃，可以抽烟吗？”

“哦，请。”他把放在茶几一端的不锈钢烟灰缸移到垣面前。

垣拿出一盒Hilite。看着白底蓝字的包装，一成想，这年头抽这种烟可真少见。

警察手指夹着烟，吐出乳白色的浓雾。“照我上次与今枝先生碰面时的感觉，最近他主要的工作是调查一名女子。这女子是谁，筱冢先生，你应当知道吧？”一直到上一瞬间，垣的眼神甚至令人以为他是个老好人，这时却突然射出爬行类般混浊的光芒。他的视线似乎要黏糊糊地往一成的身上爬。

一成感觉到，这时候装傻也没有意义，而他将造成这种感觉的原因解释为所谓刑警的气势。他缓缓点头。“是的，我知道。”

垣点点头，仿佛在说很好，将烟灰抖入烟灰缸中。“委托他调查唐泽雪穗小姐的……就是你？”

一成不答反问：“您说，您是从高宫那里听说我的，我实在不明白您怎么能从那里得出这种联想？”

“这一点都不难，你不必放在心上。”

“但若您不解释清楚……”

“你就难以奉告？”

“是。”一成点头。对面前这个想必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警察，再怎么投以凶狠的眼神多半也没有任何效果，但至少要直视着他。

垣露出笑容，抽了一口烟。“由于某种缘故，我也对唐泽雪穗这个女子产生浓厚的兴趣。但是，我发觉最近有人四处打听她的事情。是何方神圣所为，我自然感到好奇。所以，我便去找唐泽雪穗小姐的前夫高宫先生。我就是在那时知道了今枝先生这个人。高宫先生说，有人和唐泽雪穗小姐论及婚嫁，男方的家人委托今枝先生对她进行调查。”

一成想起，今枝说过他已将事情如实告诉高宫。

“然后呢？”他催警察说下去。

只见垣把身边的旧提包放在膝上，拉开拉链，从中拿出一台小录音机。他露出别有含意的笑容，把录音机放在桌上，按了播音键。

首先传出来的是“哔”的信号和杂音，接着是说话声。“……呃，我是筱冢。关于唐泽雪穗的调查，后来怎么样了？请与我联系。”

垣按下停止键，直接把录音机收进提包。“这是我昨天从今枝先生的电话里调出来的。筱冢先生，这段话是你说的吧？”

“的确，本月初，我是在录音机里留下了这段话。”一成叹息着回答。这时和警察争论隐私权也没有意义。

“听了这段话，我再次和高宫先生联络，问他认不认识筱冢先生。”

“他当场就把我的事告诉你了？”

“正是。”垣点点头，“跟我刚才说的一样，没花多少工夫。”

“的确，一点也没错，是不难。”

“那么我再次请教，是你委托调查唐泽雪穗小姐的吧？”

“是。”一成点头回答。

“和她论及婚嫁的是……”

“我亲戚。只不过婚事还没有决定，只是当事人个人的希望。”

“可以请教这位亲戚的姓名吗？”垣打开记事本，拿好笔。

“您有必要知道吗？”

“这就很难说了。警察这种人，不管什么事情，都想了解一下。如果你不肯告诉我，我会去四处打听，问别人是谁想和唐泽雪穗小姐结婚。”

一成的嘴变形了。如果他真的这么做，自己可吃不消。“是我堂兄筱冢康晴，康是健康的康，晴是晴天的晴。”

垣在记事本上写好，问道：“他也在这家公司工作吧？”

听到一成回答他是常务董事，老警察睁大了眼睛，头部微微晃动，然后把这件事一并记下。

“有几件事我不太明白，可以请教吗？”一成说。

“请说，但能不能回答我不能保证。”

“您刚才说，您因为某个缘故，对唐泽雪穗小姐有兴趣。请问是什么缘故？”

垣闻言露出苦笑，拍了两下后脑勺。“很遗憾，这一点我现在无法说明。”

“因为调查上必须保密吗？”

“你可以这么解释，不过最大的理由，是因为不确定的部分太多，现阶段实在不能明言。再怎么说，相关案件距今已将近十八年了。”

“十八年……”一成在脑海里想象这个字眼代表的时间长短。这么遥远的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这起十八年前的案子，是哪一类？这也不能透露吗？”

老练的警察脸上露出犹豫之色。几秒后，他眨了眨眼，回答：“命案。”

一成挺直了背脊，呼出一口长气。“谁被杀了？”

“恕难奉告。”垣两手一摊。

“这个案子和她……唐泽雪穗小姐有关？”

“我现在只能说，她可能是关键人物。”

“可是……”一成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十八年，命案的时效已经过了。”

“是啊。”

“可您还在继续追查？”

警察拿起烟盒，探入手指抽出第二根烟。第一根是什么时候摁熄的，一成浑然未觉。垣用一次性打火机点了烟，动作比点燃第一根时慢得多，怕是刻意为之。“这就像长篇小说。故事是十八年前开始的，但到现在还没有结束。要结束，就得回到开头的地方。大概就是这样。”

“可以请您告诉我整个故事——”

“先不要吧，”垣笑了，烟从他嘴里冒了出来，“要是讲起这十八年的事，有多少时间都不够。”

“那么，下次可以请您告诉我吗？等您有空的时候。”

“也好。”警察正面迎着他的目光，吸着烟点头，表情已经恢复先前的严肃，“下次找时间慢慢聊吧。”

一成想拿茶杯，发现已空了，便缩回手，一看，垣的茶也喝光了。

“我再请他们倒茶。”

“不，不用了。筱冢先生，方便让我问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想请你告诉我，你委托今枝先生调查唐泽雪穗小姐的真正理由。”

“这您已经知道了，没有什么真假可言。当亲人考虑结婚时，调查对方的背景，这种事很常见。”

“的确很常见，尤其是对像筱冢先生堂兄弟这样必须继承庞大家业的人来说更不足为奇。但是，如果委托是出自双亲，我能理解，但堂弟私下聘请侦探调查，倒是没听过。”

“就算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妥吧？”

“还有一些事情不合常理。说起来，你调查唐泽雪穗这件事本身就很奇特。你和高宫先生是老朋友，而她是你这位老友的前妻。再说到更久之前，听说你们在大学社交舞社是一起练习的同伴。也就是说，不用调查，你对唐泽雪穗应该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认识，为什么还要聘请侦探？”

垣的语调不知不觉提高了不少，一成不禁暗自庆幸自己选用了这里。

“刚才，我提及她时都没有加称呼，直呼其名。”垣仿佛在确认一成的反应般，慢条斯理地说，“但是，怎么样？筱冢先生，你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自然，对吧？我想你听在耳里并不觉得突兀。”

“不知道……您是怎么说的，我并未留意。”

“你对于直呼她的名字这件事，应该不介意。至于原因，筱冢先生，因为你自己也是这样。”说着，垣拍拍提包，“要再听一次刚才那卷带子吗？你是这么说的：关于唐泽雪穗的调查，后来怎么样了？请与我联系。”

一成想解释，因为她以前是社团的学妹，那是习惯，但垣在他出声前便开口：“你连名带姓的语气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高度警戒。说实话，我听到这段录音时，一下就听出来了，这就是刑警的直觉。我当时就想，有必要找这位筱冢先生谈谈。”警察在烟灰缸里摁熄了第二根烟。接着，身子向前倾，双手撑在茶几上。“请你说实话，你委托今枝先生调查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垣的眼光还是一样犀利，却没有胁迫威逼的意味，甚至令人感到一种包容。一成想，也许在审讯室里和嫌犯面对面时，他就是利用这种气势。而且，一成明白了这位警察今天来找他的主要目的就在于此，唐泽雪穗要和谁结婚恐怕无关紧要。

“垣先生，您只说中了一半。”

“哦，”垣抿起嘴，“那我想先请教说错的那部分。”

“我委托今枝先生调查她，纯粹是为了我堂兄。如果我堂兄不想和她结婚，那么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度过了什么样的人生，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哦。那么，我说中的部分是……”

“我对她的确特别有戒心。”

“哈哈！”垣靠回沙发，凝视一成，“原因呢？”

“极度主观而模糊，可以吗？”

“没关系，我最喜欢这种含混不清的事情。”垣笑了。

一成将委托今枝时所作的说明几乎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垣。例如在金钱方面，他感到唐泽雪穗背后有股看不到的力量，而且对她产生一种印象，感觉她身边的人都会遭遇某些不幸。一成说着，也认为这些想法实在是既主观又模糊，但垣却抽着第三根烟，认真地听着。

“你说的我明白了。谢谢你告诉我。”垣一边摁熄手上的烟，一边低下头致意。

“您不认为这是无聊的妄想？”

“哪里的话！”垣像是要赶走什么似的挥手，“说实在的，筱冢先生看得这么透彻，让我颇为惊讶。你这么年轻却有这种眼光，真了不起。”

“透彻……您这么认为？”

“是，”垣点点头，“你看穿了唐泽雪穗那女人的本质。一般人都没有你这么好的眼力，就连我也一样，有好长一段时间，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您是说，我的直觉没错？”

“没错，”垣说，“和那女人扯上关系，绝对不会有好事。这是我调查了十八年所得到的结论。”

“真想让我堂兄见见垣先生。”

“我也希望有机会当面劝他。但我想他一定听不进去。老实说，能够和我这么开诚布公谈这件事的，你还是第一个。”

“真想找到确切的证据，所以我很期待今枝的调查。”一成松开盘在胸前的双手，换了姿势。

“今枝先生给过你什么程度的报告？”

“刚着手调查后不久，他向我报告过她在股票交易方面的成果。”唐泽雪穗真正喜欢的是你——今枝对他说的这句话，他决定按下不表。

“我猜，”垣低声说，“今枝先生很可能查到了什么。”

“您这话有什么根据？”

垣点点头。“昨天，我稍稍查看了今枝先生的事务所，与唐泽雪穗有关的资料全部消失了，一张照片都没留下。”

“啊！”一成睁大了眼睛，“这就表示……”

“以目前状况来说，今枝先生不可能不向筱冢先生通报一声就不知去向。这样一来，能想到的最可能的答案只有一个——有人造成今枝先生失踪。说得更清楚一点，那个人害怕今枝先生的调查。”

垣这几句话的意思，一成当然懂，他也明白垣并不是随意猜测。然而，他心里依然存有不现实的感觉。“怎么可能，”他喃喃地说，“怎么会做到那种地步……”

“你认为她没那么心狠手辣？”

“失踪真的不是偶然吗？或许发生了意外？”

“不，不可能是意外。”垣说得斩钉截铁，“今枝先生订有两份报纸，我向派报中心确认过，上个月二十一日他们接到电话，说今枝先生要去旅行，要他们暂时停止送报，是一个男子打的。”

“男子？也可能是今枝先生自己打的吧？”

“也可能，但我认为不是。”垣摇摇头，“我认为，是那个设计让今枝先生失踪的人采取了一些防范措施，尽可能不让人发现他失踪了。如果报纸在信箱前堆积如山，邻居或管理员不免会觉得奇怪。”

“事情如果真是这样，那个人岂不太无法无天了？因为照您所说，今枝先生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一成的话让垣的脸如能剧面具般失去表情。他说：“我认为，他还活着的可能性极低。”

一成长出一口气，转头看着旁边。这真是一场消磨心神的对话，心脏早已怦怦加速搏动。“既然是男子打电话给派报中心，也许和唐泽雪穗无关。”说着，一成自己也觉得奇怪。他分明想证实她并不是个常人眼中的普通女子，然而一旦事关人命，说出来的话反而像在为她辩解。

垣再度将手伸进西服的内袋，但这次是另一边。他拿出一张照片。“你见过这人吗？”

“借看一下。”一成接过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脸形瘦削的年轻男子，肩膀很宽，与身上的深色上衣相当协调。不知为何，给人一种冷静深沉的印象。一成不认识，如实相告。

“是吗，真可惜。”

“这是什么人？”

“我一直在追查的人。刚才和你交换的名片，可以借一下吗？”

一成递给他，他在背面写了一些字，说声“请收下”，还给一成。一成翻看背面，上面写着“桐原亮司”。

“桐原……亮司，这是谁？”

“一个像幽灵一样的人。”

“幽灵？”

“筱冢先生，请你把这张照片上的面孔和这个名字牢记在心。一旦看到他，无论是什么时候，都请立刻和我联络。”

“您要我这么做，但这人究竟在哪里呢？不知道他在哪里，就跟一般的通缉犯一样啊。”一成将两手一摊。

“现在还不知道。但他一定会在一个地方现身。”

“哪里？”

“那就是，”垣舔了舔嘴唇，说，“唐泽雪穗身边。虾虎鱼一定会待在枪虾身边。”

老警察话里的含义，一成一时无法明白。

5

田园风光掠过窗外。偶尔，有些写着企业或商品名称的广告牌竖立在田地里，风景既单调又无聊。想要眺望城镇街景，但新干线经过城镇时，总是被隔音墙包围，什么景色都看不见。

典子肘靠窗沿，看向邻座。秋吉雄一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她发现，他并没有睡着，而是在思索。

她再度将视线移往窗外。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一直压在她的心头，这趟大阪之行，会不会招来不祥的风暴呢？她总抛不开这个念头。

然而，她认为这或许是自己了解秋吉的最后一次机会。回顾过去，典子几乎是在对他一无所知的状况下与他交往，直到现在。她并不是对他的过去不感兴趣，但她心里的确存在着“现在比过去更重要”的想法。在极短的时间内，他便在她心里占据了不可取代的地位。

窗外的风景有了些微变化，似乎到了爱知县，汽车制造相关产业的广告牌增加了。典子想起了老家，她来自新，她家附近也有一家生产汽车零件的小工厂。

栗原典子十八岁来到东京。那时，她并没有打定主意要当药剂师，只是报了几个有可能考上的系，恰巧考上某大学药学系。

大学毕业后，在朋友的介绍下，她顺利进入现在的医院工作。典子认为，大学时代和在医院上班的前五年，应该是自己最惬意的时期。

工作的第六年，她有了情人，是在同一家医院任职的三十五岁男子，她甚至认真考虑要和他结婚。但是要这么做有困难，因为他有妻小。“我准备和她分手。”他这么说。典子相信了他，因此租下现在的房子。要是离了婚，他就无处可去了，当他离开家时，她希望能给他一个可以休憩的所在。

然而，正如大多数的外遇，一旦女方下定决心，男方便逐步退缩。他们碰面时，他开始抛出各式各样的借口：担心小孩、现在离婚得付为数可观的补偿金、花时间慢慢解决才聪明等等。“我和你见面不是为了听这些话。”这句话她不知说了多少次。

他们的分手来得相当令人意外。一天早上，到了医院，不见他的踪影。典子询问其他职员，得到的回答是：“他好像辞职了。”

“他好像私吞了病人的钱。”女职员悄声说，一脸以散布小道消息为乐的表情。她并不知道他与典子的关系。

“私吞？”

“患者的治疗费、住院费等缴费明细，不是全由电脑管理吗？他啊，故意弄得像是数据输入失误，把入账记录删掉，然后把那部分钱据为己有。有好几个病人反映，分明付了钱却还收到催款通知，这才发现。”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清楚，好像一年多前就有了异常迹象。从那时起，患者缴款就有延迟的现象，很多都是差一点就要寄催款通知。他好像是动用后面的病人缴的款项补前面的亏空，加以掩饰。当然，这样就会产生新亏空。新的亏空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终于没法补救，爆发出来。”

典子茫然地望着喋喋不休的女职员的红唇，感觉宛如身陷噩梦一般，一点都不真实。

“私吞的金额有多少？”典子极力佯装平静地问。

“听说是两百多万。”

“他拿那些钱做什么？”

“听说是去付公寓的贷款。他啊，什么时候不好买，偏偏挑房价炒得最高的时候。”女职员两眼发光地说。她还告诉典子，院方似乎不打算循法律途径，只要他还钱，便息事宁人，多半是怕媒体报道损害医院信誉。

过了几天都没有他的消息。那段期间，她工作心不在焉，发呆失误的情况大增，让同事大为惊讶。她也想过要打电话到他家，但一考虑到接听者可能不是他，就犹豫不决。

一天半夜，电话响了。听到铃响，典子知道一定是他。果然，听筒另一端传来他的声音，只是显得非常微弱。

“你还好吗？”他先问候她。

“不太好。”

“我想也是。”他说。她眼前似乎可以看到他露出自嘲的笑容。“你应该已经听说了，我不能再回医院了。”

“钱怎么办？”

“我会还，不过得分期，已经谈妥了。”

“能负担吗？”

“不知道……不过非还不可。要是真没办法，把房子卖了也得还。”

“听说是两百万？”

“呃，两百四十万吧。”

“这笔钱我来想办法吧。”

“什么？”

“我还有点存款，两百万左右我可以帮忙。”

“是吗……”

“等我付了这笔钱，那个……你就跟你太太——”

她正要说“离婚”，他开口了：“不用了，你不必这么做。”

“咦？什么意思？”

“我不想麻烦你，我自己会想办法。”

“可是……”

“当初买房子的时候，我向岳父借了钱。”

“借了多少？”

“一千万。”

她感到胸口如遭重击，一阵心痛，腋下流下一道汗水。

“如果要离婚，就得想办法筹到这笔钱。”

“可是，你之前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跟你提有什么用。”

“这次的事，你太太怎么说？”

“你问这个干吗？”男子的声音显得不悦。

“我想知道啊，你太太没生气？”

典子内心暗自期待着，他太太为此生气，也许就会提出离婚的要求。然而，他的回答令人意外。“我老婆向我道歉。”

“道歉？”

“吵着要买房子的是她，我本来就不怎么起劲，贷款也还得有点吃力。她大概也知道，那是造成这件事的原因。”

“啊……”

“为了还钱，她说她要去打零工。”

一句“真是个好太太”已经爬上典子的喉咙。她咽下这句话，在嘴里留下苦苦的余味。

“那，我们之间，暂时不能指望有任何进展了。”

她勉强开口说了这句话，却让男子顿时陷入沉默。接下来，典子听到了叹息：“唉，求你别再这样了。”

“我怎么了？”

“别再说这种挖苦人的话了，反正你早就心知肚明了吧？”

“我心知肚明什么？”

“我不可能离婚，你应该也只是玩玩而已吧？”

男子的话让典子瞬间失声。她多想向他咆哮：“我是认真的！”但是当这句话来到嘴边的那一刻，一股无可言喻的凄惨迎面袭来，她唯有沉默以对。他会说这种话，当然是看准了她的自尊心会让她拉不下脸来。

电话中传来人声，问他这么晚了在跟谁说话，一定是他妻子。他说是朋友，因为担心，打电话来问候。过了一会儿，他以更微弱的声音对典子说：“那，事情就是这样。”

典子很想质问他，什么叫“就是这样”，但满心的空虚让她发不出声音。男子似乎认为目的已经达成，不等她回答便挂断了电话。

不用说，这是典子与他最后一次对话。此后，他再不曾出现在她面前。

典子把屋里他所有的日常用品全部丢弃：牙刷、刮胡刀、剃须液和保险套。她忘了扔烟灰缸，只有这样东西一直摆在书架上。烟灰缸渐渐蒙上了灰尘，似乎代表她心头的伤口也慢慢愈合了。

这件事后，典子没有和任何人交往。但她并不是决心孤独一生，毋宁说，她对结婚的渴望反而更加强烈。她渴望找到一个合适的男人，结婚生子，建立一个平凡的家庭。

与他分手正好一年后，她找到一家婚介所。吸引她的是一套用电脑选出最佳配对的系统。她决定将感情恋爱放一边，由其他条件来选择人生伴侣。她已经受够了恋爱。

一个看上去十分亲切的中年女人问了她几个问题，将答案输入电脑，其间还对她说了好几次“别担心，一定会找到好对象”。

对方没有食言，这家婚介所陆续为典子介绍适合的男子。她前后共与六人见过面。然而其中五个只见过一次，因为这些人一见面便令她大失所望。有的照片与本人完全不符，甚至有人登记的资料显示未婚，见了面却突然表明自己有孩子。

典子与一个上班族约会了三次。此人四十出头，样子老实勤恳，让典子认真考虑要不要结婚。然而，第三次约会时，她才知道他和患了老年痴呆症的母亲相依为命。他说：“如果是你，一定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他只不过是想找一个能够照顾他母亲的女子。一问之下，他对婚介所提的条件竟是“从事医疗工作的女性”。

“请保重。”典子留下这句话，便与他分手了，此后也没有再见面。她认为，他太瞧不起人了，不仅瞧不起她，也瞧不起所有女人。

见过六个人后，典子便与这家婚介所解约了，她觉得根本是在浪费时间。

又过了半年，她遇见了秋吉雄一。

抵达大阪时已是傍晚。在酒店办好住房手续，秋吉便为典子介绍大阪这座城市。虽然她表示想同行时他曾面露难色，但今天不知为何，他对她很温柔。典子猜想，也许是回到故乡的缘故。

两人漫步心斋桥，跨越道顿堀桥，吃了烤章鱼丸。这是他们首次结伴远行，典子虽然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忐忑不安，心情却也相当兴奋，毕竟她第一次来到大阪。

“你老家离这里远不远？”在可以眺望道顿堀的啤酒屋喝啤酒时，典子问道。

“搭电车差不多五站。”

“很近啊。”

“因为大阪很小。”秋吉看着窗外说。格力高的巨大广告牌闪闪发光。

“喏，”典子犹豫了一会儿说，“等一下带我去好不好？”

秋吉看着她，眉间出现皱纹。

“我想看看你住过的地方。”

“只能玩到这里。”

“可是——”

“我有事要做。”秋吉移开目光，心情显然变得很差。

“对不起。”典子低下头。

两人默默喝着啤酒，典子望着跨越道顿堀的一波波人潮。时间刚过八点，大阪的夜晚似乎刚刚开始。

“那是个很普通的地方。”秋吉突然说。

典子转过头，他的眼睛仍朝向窗外。“一个破破烂烂的地方，灰尘满天，脏兮兮的，一些小老百姓像虫子一样蠢蠢欲动，只有一双眼睛特别锐利。那是个丝毫大意不得的地方。”他喝光啤酒，“那种地方你也想去？”

“想。”

秋吉沉思片刻，手放开啤酒杯，插进长裤口袋，掏出一张万元钞。“你去结账。”

典子接过，朝柜台走去。

一离开啤酒屋，秋吉便拦了出租车。他告诉司机的是典子完全陌生的地名。更吸引她注意的是他说大阪话，这让她感到非常新鲜。

秋吉在出租车里几乎没开口，只是一直凝视着车窗外。典子想，他可能后悔了。出租车开进一条又窄又暗的路，途中秋吉详细指示道路，这时他说的也是大阪话。不久，车停了，他们来到一座公园旁。

下了车，秋吉走进公园，典子跟在身后。公园颇为宽敞，足以打棒球，还有秋千、越野游戏、沙坑，是旧式公园，没有喷水池。

“我小时候常在这里玩。”

“打棒球？”

“棒球、躲避球，足球也玩。”

“有那时候的照片吗？”

“没有。”

“是吗，真可惜。”

“以前这附近没有别的空旷地带可以玩，所以这座公园很重要。和公园一样重要的，还有这里。”秋吉向后看去。

典子跟着转头，他们身后是一栋老旧的大楼。“大楼？”

“这里也是我们的游乐场。”

“这种地方也能玩呀？”

“时光隧道。”

“咦？”

“我小时候，这栋大楼还没盖好，盖到一半就被闲置在那里。出入大楼的只有沟鼠和我们这些住在附近的小孩。”

“不危险吗？”

“就是危险，小鬼才会跑来啊！”秋吉笑了，但立刻恢复严肃的表情，叹了口气，再度抬头看大楼。“有一天，有个家伙发现了一具尸体，是男人的尸体。”“被杀的……”他接着说。

一听到这句话，典子觉得心口一阵闷痛。“是你认识的人吗？”

“算是，”他回答，“一个守财奴，每个人都讨厌他，我也一样。那时大概每个人都觉得他死了活该，所有住在这一区的人都受到警察怀疑。”接着，他指着大楼的墙，“墙上画了东西，看得出来吧？”

典子凝神细看。颜色掉得很厉害，几乎难以辨识，但灰色墙上的确有类似画的东西。看来像是裸体的男女，彼此交缠，互相爱抚，实在算不上是艺术作品。

“命案发生后，这栋大楼就完全禁止进入。不久，这栋触霉头的大楼仍有人要租，一楼有一部分又开始施工，大楼四周也用塑料布围了起来。工程结束，塑料布拆掉，露出来的就是这幅下流的图。”

秋吉伸手从外套的内袋抽出一根烟，叼住，用刚才那家啤酒屋送的火柴点着。“不久，一些鬼鬼祟祟的男人就常往这里跑，进大楼的时候还偷偷摸摸的，怕别人看到。一开始，我不知道在大楼里能干吗，问别的小孩，也没人知道，大人也不肯告诉我们。不过没多久，就有人搜集到消息了。他说那里好像是男人买女人的地方，只要付一万元，就可以对女人为所欲为，还可以做墙上画的那档事之类的。我难以置信，那时的一万元很值钱，不过我还是不能想象怎么会有女人去做那种买卖。”吐了一口烟，秋吉低声笑了，“那时候算是很单纯吧，再怎么说也才上小学。”

“如果还在读小学，我想换成我也会很震惊。”

“我没有很震惊，只是学到了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他把没抽几口的烟丢在地上踩熄，“说这些很无聊吧。”

“喏，”典子说，“那个凶手抓到了吗？”

“凶手？”

“命案的凶手啊。”

“哦，”秋吉摇摇头，“不知道。”

“哦……”

“走了。”秋吉迈开脚步。

“去哪里？”

“地铁站，就在前面。”

典子和他并肩走在幽暗的小路上。又旧又小的民宅密密麻麻地并排而立，其中有很多连栋住宅。各户人家的门紧邻道路，近得甚至令人以为这里没有建蔽率的规定。

走了几分钟后，秋吉停了下来，注视着小路另一边的某户人家。那户人家在这附近算是比较大的，是一幢两层的和式建筑，好像是店铺，门面有一部分是卷匣门。

典子不经意地抬头看二楼，那里挂着旧招牌，“桐原当铺”几个字已经模糊了。“你认识这户人家？”

“算是，”他回答，“算认识吧。”然后又开始向前走。当他们走到距当铺十米的地方，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胖女人从一户人家走出来。那户人家门前摆着十来个小盆栽，有一半以上挤到马路上。女人似乎准备为盆栽浇水，手上拿着喷壶。

穿着旧Ｔ恤的女人似乎对路过的情侣产生了兴趣，先盯着典子看，用的是那种为了满足好奇心，即使对方不舒服也毫不在意的眼神。那双蛇一般的眼睛转向秋吉，女人出现了意外的反应，原本为了浇水而微微前倾的身体挺了起来。她看着秋吉说：“小亮？”

但秋吉看也不看那女人一眼，好像没注意到有人对他说话。他的速度并没有改变，笔直地前进，典子只好跟上。很快，两人从女人面前经过。典子发现女人一直看着秋吉。

“认错人了啊。”他们走过之后，典子听到背后传来这么一句，是那女人在自言自语。秋吉对这句话也全无反应。但是，那声“小亮”却一直在典子耳边萦绕，不仅如此，更有如共鸣一般，在脑海里大声回响。

在大阪的第二天，典子必须单独度过。早餐后，秋吉说今天有很多资料要搜集，晚上才能回来，便出了门。

待在酒店也不是办法，典子决定再到前一天秋吉带她去过的心斋桥等处走走。银座有的高级精品店这里也不少，和银座不同，弹子房、游乐场和精品店在这里比邻而立。也许要在大阪做生意，就需先学会放下身段。典子买了点东西，但时间还是很多。她兴起了再去一次昨晚那个地方的念头，那座公园，以及那家当铺。她决定在难波站搭地铁。她记得站名，应该也还记得从车站过去的路。

买了车票，她一时兴起，到零售店买了一部拍立得相机。

典子下了车，沿前一天跟着秋吉走过的路反方向前进。白天和黑夜的景色大不相同，好几家商店在营业，路上的行人也很多。商店老板和路人的眼睛都炯炯有神，当然，并不纯粹是活力十足，而是仿佛有不良居心栖息在闪烁不定的目光里，要是有人一时大意，便要乘虚而入，占一顿便宜。看来秋吉的形容是正确的。

她在路上漫步，偶尔随兴按下快门。她想以自己的方式记录秋吉生长的地方。只是，她认为不能让他知道此事。

她来到那家当铺前，店门却紧闭，也许已经歇业了。昨天晚上她没有注意到，如今看来，这里有一种废墟般的气氛。她拍下了这幢破屋。

然后是那栋大楼。公园里，孩子们踢着足球，典子在喧哗声中拍下了照片，也将那幅淫猥的壁画纳入镜头。随后，她绕到大楼的正面。现在这里看来并没有经营见不得人的买卖，和泡沫经济崩溃后那些用途不明的大楼没什么差别，不同的只是这里老朽得厉害。

她来到大路上，拦了出租车回饭店。

晚上十一点多，秋吉回来了。他看起来心情极差，疲惫不堪。

“工作顺利结束了？”她小心翼翼地探问。

他整个人瘫在床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结束了，”他说，“一切都结束了。”

啊，那太好了。典子想对他这么说，但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谈，在各自的床上入睡。

6

辗转反侧的夜晚接连而至，筱冢一成翻个身，前几天与垣的一席话一直在脑海里盘旋不去。自己可能处于一个不寻常的状况，这个想法随着现实感压迫着他的胸口。

那位老刑警虽没有明言，但他暗示今枝可能已遭遇不测。就他所描述的失踪与房内的状态，一成也认为这样的推论很合理。然而，他附和老刑警时的心情，仍有部分像是在看电视剧或小说的情节。即使大脑明白这些事情便发生在周遭，却缺乏真实感。即使垣临别之际对他说“你可别以为自己能高枕无忧”，他也感到事不关己。

等到他独自一人，关掉房间的灯，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类似焦躁的冲击便席卷而来，让他全身直冒冷汗。他早就知道唐泽雪穗不是一个普通女子，才不赞成康晴迎娶她。然而，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委托今枝调查，竟然危及他的性命。

她究竟是什么人？他再次思索，那女人真正的身份到底是什么？还有那个叫桐原亮司的男人。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垣并没有清楚交代。他以枪虾和虾虎鱼来比喻，说桐原与唐泽雪穗就像这两种动物一样，互利共生。

“但我不知道他们的巢穴在哪里，为此我追查了将近二十年。”说这几句话时，刑警的脸上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一成听得一头雾水。无论十几二十年前大阪发生了什么事，又怎么会影响到自己？

一成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按下开关，不久便满室凉意。这时，电话响起。他心头一惊，打开台灯，闹钟就快指向一点。一时之间，他以为家里出事了。现在一成独自住在三田，这套两室两厅的房子是去年买的。

他轻轻清了清喉咙，拿起听筒：“喂。”

“一成，抱歉这时候打电话给你。”

光听声音就知道来电者是谁，心里同时涌现不好的预感。与其叫预感，不如说是确信更为接近。“康晴哥……出了什么事？”

“嗯，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件事，刚才，她跟我联络了。”康晴压低声音的原因，恐怕不单单是因为夜深了，一成更加确信。

“她母亲……”

“嗯，已经走了，终究没醒过来。”

“哦，真可怜……”一成说，但并非出自肺腑，只是自然反应。

“明天你没问题吧。”康晴说，他的口气不给一成任何反对的余地。

即使如此，一成还是加以确认：“要我去大阪？”

“明天我实在走不开，史洛托迈亚公司的人要来，我得跟他们见面。”

“我知道，是为了‘美巴隆’的事吧。按预定，我也要出席。”

“你的行程已经改了，明天不用上班，尽量搭早一点的新干线去大阪，知道了吧？幸好明天是星期五，我可能还得接待客人，要是晚上没法过去，后天早上应该走得成。”

“这件事社长那边……”

“明天我会说一声。这个时间再打电话过去吵醒他，他老人家的身体怕吃不消。”

社长指筱冢总辅，社长府邸与康晴家同样位于世田谷的住宅区。康晴是在结婚时搬离老家的。

“你向社长介绍过唐泽雪穗小姐了吗？”尽管认为这个问题涉及私人领域，一成还是问了。

“还没有。不过我跟他提过我在考虑结婚。我爸那种个性，看样子也不怎么关心。我看他也没有闲工夫管四十五岁儿子的婚事。”

筱冢总辅被普遍认为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他也的确不曾过问一成他们的私事。但一成早就发现，这是一种极端的工作狂个性，对生意之外的事概不关心。一成猜想，伯父心里恐怕认为只要那个女人不会让筱冢家名声扫地，儿子再婚对象是谁都无所谓。

“明天你会去吧？”康晴最后一次确认。

真想拒绝。听过垣的话之后，一成更加不想与唐泽雪穗有所牵扯。然而，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计划结婚的对象的母亲死了，希望堂弟代为帮忙处理葬礼等事宜——康晴的请托从某个角度来看合情合理。

“在大阪哪里？”

“她上午应该是在葬礼会场安排事情，她说下午会先回娘家一趟。我已经收到传真，两个地方的地址和电话都有了，一会儿传给你。你的传真也是这个号码吧？”

“对。”

“那我先挂了。你收到传真后可以打个电话给我吗？”

“好的，我知道了。”

“那就麻烦你了。”电话挂断了。

一成下了床。人头马白兰地和酒杯就放在玻璃门书柜里。他将酒往杯中倒进约一厘米半高，站着便送进口中，让白兰地停留在舌上，细细品味其酒香、味道与刺激后才入喉。有种全身血液都苏醒过来的感觉，他知道神经敏锐了起来。

自从康晴表明对唐泽雪穗的爱意后，一成不知有多少次想找父亲筱冢繁之商量。他认为，只要将她的不寻常处告诉父亲，伯父迟早会从父亲口中得知此事。但是，要干预未来筱冢家族掌权人康晴的婚事，他握有的信息实在太过暧昧，不具说服力。光是空口说她有问题，只会为父亲徒增困扰。父亲极有可能反过来斥责他，要他担心别人之前先担心自己。而且，父亲去年甫出任筱冢药品旗下筱冢化学公司的社长，肯定没有余力为侄子的再婚操心。

第二口白兰地流进喉咙时，电话响了。一成站在原地，没有接起听筒。联结着电话的传真机开始吐出白色的纸。

一成将近正午时抵达新大阪车站。踏上月台的那一刻，立即感觉到湿度与温度的差别。已过了九月中旬，仍暑气逼人。一成这才想起，是啊，大阪的秋老虎素来凶猛。

下了月台楼梯，走出收票口。车站建筑物的出口就在眼前，出租车停靠站在对面。他走过去，心想先到葬礼会场再说。就在这时，有人喊了声“筱冢先生”，是女人的声音。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子小跑着靠近，她身上穿着深蓝色套装，内搭Ｔ恤，长发扎成马尾。“谢谢您大老远赶过来，辛苦您了。”一在他面前站定，她便客气地施礼，头发恰似马尾般扫动。

一成见过这女子，她是唐泽雪穗南青山精品店的员工。“呃，你是……”

“我姓滨本。”她再次行礼，取出名片，上面印着滨本夏美。

“你是来接我的？”

“是的。”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是社长交代的。社长说，您应该会在中午前到达，但是我因为塞车来晚了，真是抱歉。”

“哪里，没关系……呃，她现在在哪里？”

“社长在家与葬仪公司的人谈事情。”

“家？”

“我们社长的老家，社长要我带筱冢先生过去。”

“啊，这样啊……”

滨本夏美朝出租车停靠站走去，一成跟在她身后。他推测一定是他搭乘新干线时，康晴打电话告诉雪穗。也许康晴曾对她说会派一成过去，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之类的话。

滨本夏美告诉司机去天王寺。一成昨晚接到康晴的传真，知道唐泽礼子家位于天王寺区真光院町。不过，那是在大阪哪个地方，他几乎全然不知。

“突然发生这种事，你们一定措手不及吧？”出租车开动后，他问道。

“是啊。”她点点头，“因为可能有危险，我昨天就先过来了，可是没想到竟然就走了。”

“什么时候去世的？”

“医院是昨晚九点左右通知的。那时候还没有走，只说情况突然恶化。可是，等我们赶到，已经断气了。”滨本夏美淡淡地叙述。

“她……唐泽小姐的情况怎么样？”

“这个啊，”滨本夏美蹙起眉，摇了摇头，“连我们看的人都难过。我们社长那种人是不会放声大哭的，可是她把脸埋在母亲的床上好久，一动不动。我想，社长一定是想忍住悲伤，可是我们连她的肩膀都不敢碰。”

“昨晚大概也没怎么睡吧？”

“我想应该是没有合过眼。我在唐泽家的二楼过夜，半夜有一次下楼，看到房间里开着灯，还听到微弱的声音，我想大概是社长在哭。”

“哦。”

一成想，无论唐泽雪穗有什么样的过去，怀着什么样的秘密，终究无法不为母亲的死悲伤。根据今枝的调查，雪穗应该是成为唐泽礼子的养女后，才得以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也才拥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

目的地大概不远了，滨本夏美开始为司机指路。一成从口音判断，她应该也是大阪人，这才明白唐泽雪穗在众多员工中选她来的理由。

经过古老的寺庙，转入幽静的住宅区，出租车停了。一成准备付车费，却被滨本夏美坚拒：“社长交代，绝对不能让筱冢先生付钱。”她带着笑，语气却明白而笃定。

唐泽雪穗的老家是一幢木篱环绕、古意盎然的日式房舍，有一扇小小的腕木门。学生时代，雪穗一定每天都会穿过这道门，也许她一边走过，一边对养母说“我上学去了”。一成想象着那样的情景，那是一幅美得令人想深深烙印下来的画面。

门上设有对讲机。滨本夏美按了钮，一声“喂”立刻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是雪穗的声音。

“我把筱冢先生接来了。”

“哦。那么，直接请他进来，玄关的门没有锁。”

“是。”滨本夏美回答后，抬头看一成，“请进。”

一成随她穿过大门，玄关还安装了拉门。他想，最近一次看到这么传统的房子是什么时候呢？他想不起来。

在滨本夏美的带领下，他来到屋内，走上走廊。木质走廊打磨得极为光亮，绽放出的光泽来自耗费无数精力的手工擦拭，而非打蜡使然，同样的光泽也出现在每一根柱子上。一成仿佛看到了唐泽礼子的人品，同时想到，雪穗是由这样一位女士教养成人。

耳边听到说话声，滨本夏美停下脚步，朝身边一道拉上的纸门说：“社长，方便打扰吗？”

“请进。”应答声从里面传来。

滨本夏美把纸门拉开三十厘米左右，“我把筱冢先生带来了。”

“请客人进来。”

在滨本夏美示意下，一成跨过门槛。房间虽是和室，却按西式房间布置。榻榻米上铺着棉质地毯，上面摆着藤桌椅。一把长椅上坐着一对男女，他们对面本应是唐泽雪穗，但她为迎接一成站了起来。

“筱冢先生……谢谢你特地远道而来。”她行礼致意。她身上穿着深灰色长裙，比起上次见到时瘦了不少，可能是因丧母而憔悴。几乎素颜，但尽管素净的脸上难掩疲惫之色，却仍有其魅力。她是真正的美人。

“请节哀顺变。”

“嗯。”她好像应了一声，但声音低不可闻。

坐在对面的两人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雪穗似乎察觉到了，便向一成介绍：“这两位是葬仪公司的。”接着对他们介绍一成：“这位是工作上的客户。”

“请多指教。”一成对他们说。

“筱冢先生，你来得正好。我们现在正在讨论，可是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正头疼呢。”雪穗坐下后说。

“我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可是，一个人拿主意总是叫人不安，身旁有人可以商量心里就笃定多了。”

“但愿我能帮得上忙。”一成说。

与葬仪公司讨论完种种细节，时间已将近两点。在讨论过程中，一成得知守灵的准备工作已着手进行。守灵与葬礼都会在距此十分钟左右车程的灵堂举行，灵堂在一栋七层大楼里。滨本夏美与葬仪公司的人先行前往灵堂，唐泽雪穗表示她必须等东京的东西送到。

“什么东西？”一成问。

“丧服，我托店里的女孩送来。我想，她应该快到新大阪了。”她看着墙上的钟说。

雪穗到大阪时可能没有预料到要办葬礼。即使养母的状况一直没有好转，想必她也不希望预先备好丧服。

“不通知学生时代的朋友吗？”

“哦……我想不必了，因为现在几乎已没有来往。”

“社交舞社的人呢？”

一成的问题让雪穗瞬间睁大了双眼，表情仿佛被触动了心灵死角。但她立刻恢复平常的表情，轻轻点头。“嗯，我想不必特地通知。”

“好。”搭乘新干线时，一成曾在记事本上写下好几则葬礼的准备事项，他将其中“联系学生时代的朋友”一则划掉。

“糟糕，我真是的，竟然连茶都没有端给筱冢先生。”雪穗匆忙站起，“咖啡可以吗？还是要喝冷饮？”

“不用费心了。”

“对不起，我太漫不经心了。也有啤酒。”

“那，我喝茶就好。有没有凉的？”

“有乌龙茶。”说着，她离开了房间。

一落单，一成便从椅子上站起，环视室内。房间被布置成西式的，却在一角放着传统的茶具柜，但这款家具也与整个房间相当协调。

看来极为坚固的木质书架上，并排放着茶道与花道的相关书籍，也掺杂了初中参考书和钢琴初级教本等等，当是雪穗用过的。一成想，她也曾在这个客厅读书，钢琴可能在别的房间。

他打开与进房纸门相对的隔扇，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廊沿，角落里堆着旧杂志。

他站在廊沿上望着庭院，虽然不大，但植株和颇富野趣的石灯笼营造出素雅的和风庭院气氛。原本可能由草皮覆盖的地方已经令人遗憾地全被杂草占据。年过七旬的老人要让这个庭院维持美观，想必实在困难。

他面前摆着许多小盆栽，几乎都是仙人掌，有许多呈球状。

“院子很见不得人吧？完全没有整理。”声音从后面传来。雪穗端着摆了玻璃杯的托盘站在那里。

“稍微整理一下就会像以前一样漂亮了。像那个灯笼，真的很不错。”

“可是已经没有人来欣赏了。”雪穗把装了乌龙茶的玻璃杯放在桌上。

“这栋房子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我还没有想到这里。”她露出悲伤的笑容。

“啊……也是。”

“不过，我不想卖掉，也不想拆……”她把手放在纸门框上，怜爱地抚摸着上面的小小伤痕，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一成，“筱冢先生，真的很谢谢你，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为什么？”

“因为……”雪穗先垂下眼睛，又再次抬起，她眼眶泛红，珠泪欲滴，“筱冢先生讨厌我呀。”

一成一惊，要掩饰内心的波动并不容易。“我为什么会讨厌你？”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你对我和诚离婚不满，也许还有别的理由。只是我确实感觉到，你躲着我，讨厌我。”

“你想太多了，没这回事。”一成摇摇头。

“真的吗？我能相信你这句话吗？”她向他靠近一步，两个人仅相距咫尺。

“我没有理由讨厌你啊。”

“太好了。”雪穗闭上眼睛，仿佛由衷感到安心般舒了一口气。甜美的香味瞬间麻痹了一成的神经。她睁开眼睛，已经不再泛红了，难以言喻的深色虹膜想吸住一成的心。

他移开目光，稍微拉开些距离。在她身边会产生一种错觉，似乎会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牢牢捕获。

“你母亲，”他看着庭院说，“一定很喜欢仙人掌。”

“跟这个院子很不协调吧？不过，妈妈一直很喜欢，种了很多又分送给别人。”

“这些仙人掌以后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虽然不太需要照顾，但总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

“只好送人了。”

“是啊。筱冢先生，你对盆栽有兴趣吗？”

“不了，谢谢。”

“哦。”她露出浅浅的笑容，转身面向院子蹲下，“这些孩子真可怜，没了主人了。”

话音刚落，她的肩膀便开始微微颤抖，不久，颤抖加剧，她全身都在晃动，而且发出呜咽声。“孤零零的，不止它们，我也无依无靠了……”

她哽咽的呢喃大大撼动了一成，他站在雪穗身后，将右手放在她摇晃的肩上。她将白皙的手叠了上来。好冷的手。他感觉到她的颤抖趋于平缓。

突然间，连自己都无法说明的感情从心底泉涌而出，简直像是封印在内心深处的东西获得了释放，甚至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拥有这样的感情。这份感情逐渐转变为冲动，他的眼睛注视着雪穗雪白的脖子。

正当他的心防就要瓦解的那一刹那，电话响了。他回过神来，抽回放在她肩上的手。

雪穗似乎有所迟疑般静静地等了几秒钟，随即迅速起身。电话在矮脚桌上。

“喂，哦，淳子，你到了？……哦，一定很累吧，辛苦你了。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带着丧服去我说的地方吗？你上了出租车以后，先……”

一成愣愣地听着她明朗的声音。

7

葬礼会场位于五楼。一出电梯便是一个类似摄影棚的空间，祭坛已布置好，开始排列铁椅。

那个叫广田淳子的年轻女子业已抵达，她从东京带来了雪穗与滨本夏美的丧服，滨本夏美已换装完毕。

“那么，我去换衣服。”雪穗接过丧服，消失在休息室里。

一成坐在椅上，望着祭坛。雪穗曾说：“钱不是问题，请做得体面一点，不要委屈了母亲。”一成看不出眼前的祭坛和一般的有何不同。

一回想起在唐泽家的事，一成就捏了一把冷汗。要是那时电话没有响，他一定会从雪穗身后紧紧抱住她。为什么会有那种心情，他自己也不明白。分明已经再三告诫自己，必须对她提高警觉，但那一刻，他却完全卸下了心防。

他警告自己，一定要小心唐泽雪穗，不能臣服于她的魔力。然而另一方面，他开始产生一个想法，认为自己也许对她产生了天大的误会。她的眼泪，她的颤抖，实在不像作假。她看到仙人掌而呜咽的身影，与过去一成对她的印象截然不同。她的本质……

一成想，她的本质刚才不就显现出来了吗？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向来对此不加正视，才会在心里塑造出一个扭曲的形象？反而是高宫诚和康晴从一开始就看到了她的原貌？

视野的一角有东西在移动，一成往那个方向望去，恰好看到换上西式丧服的雪穗缓缓靠近。

一朵黑玫瑰，他想。他从未见过如此绚丽、光芒如此夺目的女子。一身黑衣更凸显出雪穗的魅力。

她注意到一成的视线，嘴角微微上扬，然而双眼仍带着泪光，那是黑色花瓣上的露珠。

雪穗慢慢走近设置于会场后面的接待台。滨本夏美与广田淳子正在讨论事情，她也加入讨论，针对细节给予两名员工指示。一成痴痴地望着她。

不久，前来吊唁的客人陆续来到，几乎都是中年女人。唐泽礼子在自宅教授茶道与花道，她们应该是她的学生。她们往祭坛上的遗像前一站，几乎毫无例外地流泪不止。

某个认识雪穗的女人握住她的手，絮絮不休地谈着唐泽礼子的过往，一开口，她自己也悲从中来，泣不成声。这样的情况周而复始。即使是这些稍嫌麻烦的吊唁者，雪穗也不会随便应付，而是认真倾听，直到对方满意为止。那光景从旁看来，真不知是谁在安慰谁。

一成与滨本夏美讨论葬礼的流程，发现自己无事可做。另一个房间备有餐点与酒水，但他总不能大剌剌地坐在那里。

他漫无目的地在会场四周走动，看到楼梯旁有自动售货机。虽然不是特别想喝，他仍伸手探进口袋，掏出零钱。正当他买咖啡时，听到女子说话的声音。是雪穗的员工，似乎是在楼梯间门后。或许这时也是她们的午茶时间。

“不过，真是幸好，虽然妈妈去世实在可怜。”滨本夏美说。

“就是啊。以前虽然陷入昏迷，可也许还会活很久，这样的话，可能会忙不过来。”广田淳子回答。

“而且又有自由之丘的三号店，那里又不能延期开业。”

“如果社长的妈妈没走，社长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可能会在开业那天露个脸，然后就回大阪。说真的，我最怕的就是这样，客人来的时候社长不在，实在说不过去。”

“真险。”

“对啊。而且，我觉得不光是店里的事，能早点过去也好。你看嘛，就算人没醒过来，还是得照顾，那真的挺惨的。”

“嗯，你说得对。”

“已经七十几了吧。像我，还想到能不能安乐死呢。”

“哇！你好坏！”

“别告诉别人哦。”

“我知道啦，这还用说。”两人哧哧地笑着。

一成拿着装了咖啡的纸杯离开那里，回到会场，把纸杯放在接待台上。滨本夏美的话还留在耳际：安乐死。不会吧，他在心中喃喃地说，那不可能。心里这么想，大脑却开始审视这不祥的可能。

他不由得想起几件事。首先，滨本夏美被叫到大阪后不久，唐泽礼子便亡故，而且是晚上她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接到医院的通知。于是雪穗有了不在场证明。然而，这同时也可以怀疑她叫滨本夏美来大阪，是为了给自己制造出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而有人在此期间偷偷溜进医院，在唐泽礼子的看护仪器上动手脚。

这真是鸡蛋里挑骨头的推理，也可以说是胡乱推测。然而，一成无法将这个想法置于脑后，因为他忘不了刑警垣告诉他的那个名字——

桐原亮司。

滨本夏美说，半夜里听到雪穗房间里有声音。她说一定是雪穗在哭，但真的是这样吗？她是不是在与“犯罪者”联络？

一成拿着咖啡杯，看着雪穗。她正在接待一对刚迈入老年的夫妇，每当老夫妇开口，她便深有所感般点头。

晚上十点过后，已不见吊唁客的身影。绝大多数亲朋故旧大概都准备参加明天的葬礼。雪穗命两个员工回酒店。

“社长您呢？”滨本夏美问。

“我今晚住这里，这是守灵的规矩。”

的确，会场旁备有让主家过夜的房间。

“您一个人不要紧吗？”

“没事，辛苦你们了。”

“社长辛苦了。”说着，两人离去。

只剩他们俩，一成感到空气的浓度仿佛骤然升高。他看看手表，准备告辞。但雪穗抢先一步说：“要不要喝杯茶？还可以再待一会儿吧？”

“哦，嗯，可以。”

“这边请。”她先迈开脚步。

房间是和室，感觉像温泉旅馆的房间。桌上有热水瓶、茶壶和茶杯，雪穗为他泡茶。“这样和筱冢先生在一起，感觉真不可思议。”

“是啊。”

“让我想起集训的时候，比赛前的集训。”

“嗯，听你这么一说，果然很像。”

上大学时，他们为了取得佳绩，在比赛前都会进行集训。

“那时大家常说，要是永明大学的人来夜袭该怎么办。当然是开玩笑的。”

一成啜了一口茶，笑了。“的确是有人放话说要这么做，只不过从没听说付诸实行。但是，”他看看她，“没有人说要偷袭你。因为那时你已经是高宫的女朋友了。”

雪穗微笑着低下头。“诚一定跟你提过很多关于我的事吧。”

“没有，也没怎么提……”

“没关系，我能理解。我想，我也有很多遭人非议之处，诚才会移情别恋。”

“他说都是他的错。”

“是吗？”

“他是这么说的。当然，你们两个人的事，你们自己最清楚。”一成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雪穗呼出一口气，道：“我不懂。”

一成抬起头来：“不懂什么？”

“怎么爱人，”她定定地凝视他的双眼，“我不懂得怎么去爱一个男人。”

“这种事没有一定之规吧，我想。”一成移开视线，把茶杯送到嘴边，但茶几乎没有入口。

两人陷入沉默，空气似乎更沉重了，一成感到无法呼吸。“我要走了。”他站起来。

“不好意思，把你留下。”她说。

一成穿好鞋，再度回头面向她：“那我走了，明天我会再来。”

“麻烦你了。”

他伸手握住把手，准备开门。然而，就在他打开门的前一瞬，忽觉背后有人。

不必回头，他也知道雪穗就站在身后。她纤细的手触碰着他的背。“其实，我好怕，”她说，“我好怕孤零零一个人。”

一成自知内心正剧烈起伏。想直接转身面对她的冲动，如浪涛般排山倒海而来，他发现警示信号已由黄灯变成红灯。现在要是看见她的双眼，一定难敌她的魔力。

一成打开门，头也不回地朝着前方说：“晚安。”

这句话如同解开魔法的咒语，她的气息倏地消失。接着，响起她与先前毫无两样的冷静声音：“晚安。”

一成踏出房门。离开房间后，背后传来关门声，他这时才终于回头。

又传来咔嗒的上锁声。

一成凝视着紧闭的门，在心里低声道：你真的是“一个人”吗……

一成迈开步伐，脚步声在夜晚的走廊回响。

第十三章

1

一下公交车，外套的下摆便被风扬起。直到昨天，天气都还算暖和，今天却突然变冷了。不，应该是东京的气温比大阪低，垣想。

走在已经熟悉的路上，到达要去的大楼时正值下午四点，和预计差不多。虽然多花了点时间绕到新宿的百货公司，但如果不买对方指定的礼物，恐怕会令其大失所望。

沿楼梯来到二层，右膝有些疼痛。以疼痛的程度来感受季节的变化，是从几年前开始的？

他在二楼一扇门前停步。门上贴着“今枝侦探事务所”的门牌，擦得很干净，不知情的人一定会以为还在营业。

垣按了对讲机，感觉室内有动静，肯定是站在门后，透过窥视孔看门外的访客。

锁开了，菅原绘里笑盈盈地开了门。“辛苦了，这次比较晚呢。”

“买这个花了点时间。”垣拿出蛋糕盒。

“哇！谢谢，好感动哦！”绘里开心地双手接过盒子，当场打开盒盖确认里面的东西，“您真的帮我买了想要的樱桃派呀。”

“找这家店找了半天。还有别的女孩也买了同样的蛋糕。我倒不觉得看起来特别好吃。”

“今年樱桃派当红啊，因为《双峰》的关系。”

“这我就不懂了，蛋糕还有红不红的？不久前不是才流行过提拉米苏，姑娘的想法真是无法理解。”

“大叔不必懂这些啦，好，马上就来吃。大叔要不要也来一点？我帮你泡咖啡。”

“蛋糕就不必了，咖啡倒是不错。”

“没问题！”绘里雀跃地回答，走进厨房。

垣脱下外套，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室内的摆设和今枝直巳从事侦探业务时几乎一模一样，铁质书架和文件柜也原封不动。不同的是多了台电视，有些地方摆上了少女风格的小东西，这些都是绘里的。

“大叔，这次要在这边待几天？”绘里边操作咖啡壶边问。

“还没决定，大概三四天吧。我不能离家太久。”

“担心老婆啊。”

“老太婆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好过分哦。不过，才三四天，做不了什么吧？”

“是啊，不过没办法。”

垣拿出盒七星，擦火柴燃起一根。今枝的办公桌上就有一个玻璃烟灰缸，他把着过的火柴丢在里面。铁质办公桌的桌面擦得一尘不染，今枝一回来，马上可以开始工作。只不过桌上的日历一直停留在去年八月，那是今枝失踪的时候，已经是一年又三个月前了。

垣望着绘里的身影，她穿着牛仔裤，脚踏着节奏哼歌，正在切樱桃派。她看起来总是那么开朗乐观，但一想到她内心的悲伤与不安，他就为她难过。她不可能没有猜到今枝已经不在人世了。

垣是在去年这个时候见到绘里的。他想知道今枝身边是否有所变化，便来事务所查看，却发现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住在这里，女孩就是绘里。

她一开始对垣高度警戒，但知道他是警察，且在今枝失踪前与他见过面后，便慢慢解除了戒心。

绘里虽没有明说，但她与今枝似乎是恋爱关系，至少她把他当作那样的对象。因此，她用自己的方法拼命寻找今枝的下落。她之所以退掉自己的公寓搬到事务所来，也是怕这里若被收走，就会失去所有线索。待在这里，可以查看寄给今枝的邮件，也可以见到来找他的人。所幸，房东并不反对她住在这里。考虑到房客失踪，也不好放着房子不管，答应让她搬进来应该是顺水人情。

认识绘里后，垣每次来到东京必定会顺道来看看她。她会告诉他关于东京的街道分布与流行事物，这对垣而言求之不得。最重要的是和她聊天很愉快。

绘里用托盘端来两个马克杯与一个小碟子，小碟子上装了垣买来的樱桃派。她把托盘放在不锈钢办公桌上。

“来，请用。”她把蓝色马克杯递给垣。

“哦，谢谢。”垣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暖暖受寒的身体。

绘里坐在今枝的椅子上，说声“开动”，大口咬下樱桃派，一边嚼，一边向垣做出OK手势。

“后来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事？”垣不敢问得太直接。

绘里开朗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阴影，她把没吃完的派放回碟子，喝了一口咖啡。“没什么值得向大叔报告的。这阵子几乎没有他的信，就算有人打电话来，也只是有工作要委托。”

今枝的电话仍保持通话状态，这当然是因为绘里定期交费。电话簿上既然刊登今枝侦探事务所的电话，自然会有人来电委托工作。

“已经没有客人直接过来了吗？”

“是啊，本来到今年初都还挺多的……”说着，绘里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垣知道，她以自己的方式把事情记在笔记本上。“今年夏天来过一个，九月有一个，就这样。两个都是女的，夏天来的那个是回锅的。”

“回锅？”

“就是以前委托过今枝先生的客人。那女人姓川上，我跟她说，今枝住院了，短时间内可能没法出院，她很失望地回去了。后来我一查，原来两年前她来查过老公的外遇。那时好像没有查到关键的证据，这次大概也是想查她老公吧，一定是安分一阵子的老公又开始痒了。”绘里开心地说。她本就喜欢刺探别人的秘密，也帮过今枝。

“九月来的是什么样的人？也是之前来过的客人吗？”

“不是，那个女人就不是了。她好像是想知道朋友以前有没有找过今枝先生帮忙。”

“咦？怎么说？”

“就是，”绘里从笔记本里抬起头来，看着垣，“她想知道大概一年前，有没有一个姓秋吉的人委托我们调查。”

“哦？”乍听到“秋吉”这个姓氏，垣觉得有些耳熟，但想不起来，“奇怪的问题。”

“其实也不见得哦。”绘里笑得不怀好意。

“怎么说？”

“以前我听今枝先生说过，搞外遇的人啊，怕老婆或老公找侦探调查自己的人其实很多，我想那个女人多半也是。我猜，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知道她老公一年前找过侦探，才跑来确认。”

“看你自信满满的样子。”

“我对这种事的直觉最准了。而且啊，我跟她说，我当场没办法帮她查，等我查出来再跟她联系，结果她说不要打电话到她家，要我打到她上班的地方。这不是很奇怪吗？这就表示她怕她老公接到电话嘛。”

“哦。这么说，这个女人也姓……呃……”

“秋吉，可是她却跟我说她姓栗原。我想这应该是她结婚前的姓，出外工作还是用原名。有很多婚后继续工作的女人都这么做。”

垣打量眼前的女孩，摇摇头。“了不起啊，绘里，你不仅能当侦探，也可以当警察了。”

绘里一脸得意，嘿嘿笑了。“那我再来推理一下吧。那个栗原小姐好像是在帝都大学医院当药剂师，她外遇的对象就是医院的医生，而且对方有老婆小孩。就是现在最流行的双重外遇。”

“这算什么啊！你这已经不是推理了，该叫幻想才对。”垣皱着眉头笑了。

2

离开今枝的事务所，垣前往位于新宿市郊的旅店，走进大门时正好七点。

这家店整体感觉昏暗冷清，没有像样的大厅，所谓的前台也只是一张横放的长桌，有个不太适合从事服务业的中年男子板着脸站在那里。但是，如果想在东京住上几天，只好在这种水平的旅店里委屈一下。事实上，就连住这里垣负担起来也不轻松。只是他没法住现在流行的胶囊旅馆，他住过两次，但老骨头承受不起，根本无法消除疲劳。他只求一间可以好好休息的单人房，简陋点也无妨。

他照常办好住房手续，那个冷冰冰的前台服务员说“这里有给垣先生的留言”，把一个白色信封连同钥匙一起递给他。

“留言？”

“是的。”交代完这句，他做起其他的工作。

垣打开信封查看，一张便条纸上写着“进房后请打电话到三○八号房”。

这是什么？垣百思不解。那个前台服务员不但态度不佳，而且心不在焉，垣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把留言给错了人。

垣住三二一号房，和留言的人同一楼层。搭上电梯，前往自己房间途中，便经过三○八号房。他踌躇片刻，还是敲了门。

里面传来穿着拖鞋的脚步声，接着门开了。看到门后出现的面孔，垣不禁一愣，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现在才到啊，真晚。”露出笑容说话的竟是古贺久志。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垣有些口吃地问。

“这个嘛，原因很多。我在等老爹，您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有。”

“那我们去吃饭吧。老爹的行李可以先放在这里。”古贺把垣的行李放进房间，打开衣橱，拿出西装外套和大衣。

古贺问垣想吃什么，垣回答只要不是西餐就好，于是古贺带他来到一家相当平民化的小酒馆。店内有榻榻米座位，放着四张小小的方形餐桌，他们在其中一张桌子旁相对坐下。古贺说，这家店他来东京时经常光顾，生鱼片和卤菜相当不错。

“先干一杯。”古贺说着拿起啤酒瓶倒酒，垣拿着杯子接了。当他要为古贺倒酒时，古贺辞谢了，自行斟满。

没有原因地说声“干杯”，喝了一口后，垣问：“你怎么来了？”

“警察厅有个会议，本来应该由部长来，但他说什么实在抽不出时间，要我代他出席。真是没辙。”

“这表示你受重用啊，该高兴才是。”垣伸筷子夹起鲔鱼中肚肉，果然好吃。

古贺曾是垣的后进，现已成为大阪府警搜查一科的科长。由于他接二连三通过升级考，有些人背地里喊他考试虫，这点垣也知道。但就垣所见，古贺从未在实务上松懈过。他和其他人一样精于实务，同时又发奋用功，一一通过升级考的难关，这是一般人难以望其项背的。

“想想也真好笑，”垣说，“一个忙碌的警视大人，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浪费时间呢？而且还住那种廉价旅店。”

古贺笑了。“就是啊，老爹，您也挑稍微像样一点的饭店住嘛。”

“别傻了，我可不是来玩的。”

“问题就在这里。”古贺往垣的杯子里倒啤酒，“如果您是来玩的，我什么话都不说。一直到今年春天，您都做牛做马地拼命，现在大可游山玩水，您绝对有这个权利。但是，一想到老爹来东京的目的，我实在没资格在一旁袖手，姑姑也很担心啊。”

“哼，果然是克子要你来的，真拿她没办法。她把府警的搜查科长当成什么了？”

“不是姑姑要我来的。我是听姑姑提起，很担心老爹，才来了。”

“都一样！还不都是克子找你发牢骚，还是跟织江说的？”

“这个嘛，事实上大家都很担心。”

“哼！无聊。”

古贺现在算是垣的亲戚，因为他娶了垣妻子克子的侄女织江。他们不是通过相亲，是恋爱结婚的。但垣不清楚他们两人认识的经过，多半是克子牵的红线，他一直被蒙在鼓里，以至于将近二十年后的现在，他还心存芥蒂。

两瓶啤酒都空了，古贺点了清酒，垣向卤菜下箸。虽是关东口味，仍不失鲜美。古贺往垣的杯中倒上清酒，冒出一句：“您还放不下那桩案子吗？”

“那是我的旧伤。”

“可是，被打进冷宫的不止那件啊，而且打进冷宫这个说法也不知对不对。凶手可能就是因车祸死亡的那个人，专案小组应该也是偏向这个意见。”

“寺崎不是凶手。”垣一口干了杯中酒。命案发生已过了十九年，他的脑海里仍牢记着相关人物的姓名。十九年前的那桩当铺命案！

“寺崎那里再怎么找都找不到桐原那一百万。虽然有人认为他藏起来了，我却不这么想。当时，寺崎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来，如果他有一百万，应该会拿去还钱，他却没有这么做。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他根本没有这笔钱，也就是说，他没有杀桐原。”

“我基本上赞成这个意见。那时也是因为这么想，所以在寺崎死后，我也跟着您一起到处查访。可是老爹，已经快二十年了。”

“时效已经过了，这我知道。知道归知道，但唯独这件案子，不查个水落石出，我死不瞑目。”

古贺准备往垣空了的酒杯里倒酒，垣挡住了，抢过酒瓶，先斟满古贺的酒杯，接着才为自己倒酒。“是啊，被打入冷宫的不止这件案子，其他更大、更残忍的案子，最后连凶手的边都摸不到的也很多，每个案子都让人沮丧，让我们办案的没脸见人。但是，我特别放不下这件案子是有理由的。我觉得，因为这件案子没破，害得好几个无辜的人遭到不幸。”

“怎么说？”

“有一株芽应该在那时就摘掉，因为没摘，芽一天天成长茁壮，长大了还开了花，而且是作恶的花。”垣张开嘴，让酒流进咽喉。

古贺松开领带和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你是说唐泽雪穗？”

垣将手伸进外套的内袋，抽出一张折起的纸，放在古贺面前。

“这是什么？”

“你看啊。”

古贺把纸打开，浓浓的双眉紧紧蹙起。“‘R&Y’大阪店开业……这是……”

“唐泽雪穗的店。厉害吧，终于要进军大阪了，在心斋桥。你看，上面说要在今年圣诞节前一天开业。”

“这就是作恶的花吗？”古贺把传单整齐地折好，放在垣面前。

“算是结出来的果实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老爹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唐泽雪穗？不对，那时还叫西本雪穗。”

“在她还是西本雪穗的时候。桐原洋介被杀的第二年，西本文代也死了。从那件案子后，我对那女孩的看法就变了。”

“那件案子好像是被当作意外结案了。可是，老爹到最后都坚持那不是单纯的意外死亡。”

“绝对不是。报告上说，被害人喝了平常不喝的酒，又吃了五倍于一般用量的感冒药，哪有这种意外死亡？但很遗憾，那不是我们这组负责的，不能随便表示意见。”

“应该也有人认为是自杀，只是后来……”古贺双臂抱胸，脸上露出回想的表情。

“是雪穗作证说她妈妈感冒了，身体畏寒时会喝杯装清酒什么的，才排除了自杀的可能。”

“一般人不会想到女儿会作伪证啊。”

“但是，除了雪穗，没有人说文代感冒了，所以有说谎的可能。”

“何必说谎呢？对她来说，是自杀还是意外，没有什么差别吧？如果说前一年文代保了寿险，那或许是想要理赔金，可是又没有这种事。再说，当时雪穗还是小学生，应该不会想到那里……”古贺突然一副惊觉的样子，“您该不会是说，文代是雪穗杀的吧？”

古贺用了玩笑的语气，垣却没有笑，说道：“我没这么说，但她可能动了什么手脚。”

“手脚？”

“比如，她可能发现母亲有自杀的征兆，却装作没有发现之类的。”

“你是说，她希望文代死？”

“文代死后不久，雪穗就被唐泽礼子收养了。或许她们很早之前就提过这件事了。很可能是文代不同意，但雪穗本人很想当养女。”

“可是，总不会因为这样就对亲生母亲见死不救吧？”

“那女孩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她隐瞒母亲自杀还有另一个理由。可能这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那就是形象。母亲死于意外会引起世人同情，但若是自杀，就会被别人以有色眼光看待，怀疑背后有什么不单纯的原因。为将来着想，要选哪一边应该很清楚。”

“老爹的意思我懂，可……还是有点难以接受。”古贺又点了两瓶清酒。

“我也一样，当时没有想到这些，是这些年来追查唐泽雪穗，才慢慢整理出这些想法。哦，这个好吃！是用什么炸的？”他用筷子夹起一小块，仔细端详。

“您觉得呢？”古贺得意地笑。

“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是什么？这味道我没尝过。”

“这个啊，是纳豆。”

“纳豆？那种烂掉的豆子？”

“是啊。”古贺笑着把酒杯端到嘴边，“就算老爹再怎么讨厌纳豆，如果这样做，应该也敢吃才对。”

“哦，这就是那个黏不拉叽的纳豆啊。”垣嗅了嗅，再次细看后才放进嘴里，满口都是焦香味，“嗯，好吃。”

“不管对什么事情都不能有先入为主的观念。”

“完全正确。”垣喝了酒，胸口感觉相当暖和，“没错，就是先入为主的观念。就是因为这样，我们犯下大错。我开始觉得雪穗不是普通小孩后，重新再看当铺命案，发现我们错失了好几个重点。”

“什么重点？”古贺的眼神很认真。

垣迎向他的视线，说：“首先，鞋印。”

“哦？”

“陈尸现场的鞋印。地板积了一层灰，留下了不少鞋印。但我们完全没有留意。你还记得是为什么吗？”

“因为没有发现属于凶手的，对吧？”

垣点点头。“留在现场的鞋印，除了被害人的皮鞋，全是小孩子的运动鞋。那里被小孩子当作游乐场，发现尸体的又是大江小学的学生，有小孩子的鞋印理所当然。但是，陷阱就在这里。”

“你是说，凶手穿着小孩子的运动鞋？”

“你不觉得，完全没想到这一点，我们实在太大意了吗？”

垣的话让古贺嘴角上扬。他给自己斟满酒，一口气喝干。“小孩子不可能那样杀人吧？”

“换个角度，正因为是小孩子才做得到。因为被害人是在没有防备的状态下被杀的。”

“可是……”

“我们还漏了一点，”垣放下筷子，竖起食指，“就是不在场证明。”

“有什么漏洞？”

“我们盯上西本文代，确认她的不在场证明，首先想到有没有男性共犯，并因此找到寺崎这个人。但在那之前，我们应该更注意另一个人。”

“我记得，”古贺抚着下巴，视线上移，“雪穗那时去图书馆了。”

垣瞧着比自己年轻的警视。“你记得还真清楚。”

古贺苦笑：“老爹也认为我是不懂实务、只会考试的考试虫吗？”

“不是，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以为，我们警察没有半个人掌握到雪穗那天的行踪。没错，雪穗是去了图书馆。但是，仔细调查，那座图书馆和命案现场大楼近在咫尺。对雪穗来说，那栋大楼就在从图书馆回家的路上。”

“我懂老爹的意思，可再怎么说，她才小五啊，小五也才……”

“十一岁。那个年纪的人已经有相当的智慧见识了。”垣拿出七星，抽出一根衔在嘴里，开始找火柴。

古贺的手迅速伸过来，手里握着打火机。“是吗？”他边说边点火。高级打火机连点火的声音都显得沉稳。

垣先道了声谢，才凑近火苗点着，吐出白烟，盯着古贺的手。“登喜路吗？”

“不，卡地亚。”

垣嗯了一声，把烟灰缸拉过来。“寺崎死于车祸后，从他车里找到了一个登喜路打火机。你还记得吗？”

“当时大家怀疑是遇害的当铺老板的东西，但查不出来，就不了了之了。”

“我认为那就是被害人的打火机，但凶手不是寺崎。照我的推论，想让寺崎背黑锅的人如果不是把那东西偷偷放在他那里，就是找了什么借口给了他。”

“这也是雪穗玩的把戏？”

“这样推论比较合理，总好过寺崎刚好与被害人有同一款打火机。”

古贺叹了口气，随即变成沉吟：“老爹会怀疑雪穗，思路这么开阔，这一点我很佩服。的确，那时我们因为她年纪小，没有详加调查，可能真的太大意了。但是老爹，这只不过是一种可能性啊，不是吗？你有证明雪穗就是凶手的关键证据吗？”

“关键证据……”垣深深吸了口烟，缓缓地吐出来，有一瞬间烟凝聚在古贺头部，随即扩散开来。“没有，我只能说没有。”

“既然这样，不如从头再重新想一次吧。再说，老爹，很遗憾，那个案子已经过了时效。就算老爹真的找到真凶，我们也奈何不了他。”

“我知道。”

“那……”

“你听我说，”垣在烟灰缸里摁熄了烟，然后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在偷听，“你误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我不是在追查那件当铺老板命案。顺便再告诉你，我也不止在追查唐泽雪穗一个人。”

“你是说，你在追查别的案件？”古贺两眼射出锐利光芒，脸上也现出搜查一科科长应有的表情。

“我在追查的，”垣露出自得的笑容，“是枪虾和虾虎鱼。”

3

帝都大学附属医院的诊疗时间从早上九点开始，栗原典子的上班时间则是八点五十分。这是因为从医生开始接诊到处方传回药房，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差。

处方一传到药房，药剂师便以两人一组的方式配药。一个人实际配药，另一个人确认是否有误，再将药装袋。确认者要在药袋上盖章。

除了为门诊病人服务，还有来自住院病房的工作，例如运送药剂或配制紧急药品等。

这一天，典子正与同事为这些工作忙得不可开交时，一个男子始终坐在药房一角。他是医学系的年轻副教授，眼睛一直盯着电脑屏幕。

帝都大学于两年前开始通过电脑积极与其他研究机构进行信息交流。其中最具体的成果之一，便是与某制药公司中央研究所进行线上合作。凡是该制药公司生产销售的药品，院方均可通过此系统即时取得必要数据。

基本上任何人都可以使用这套系统，但条件是必须取得用户名与密码。这两者典子都有，但是，这台用途不明的机器搬进来后，典子从没碰过。想了解药品相关信息时，她会采取以往的方式，即询问制药公司。其他药剂师也都这么做。

坐在电脑前的年轻副教授正与某制药公司合作，共同进行某项研究，这件事众所皆知。典子认为，这样的系统对他们而言一定很方便。但电脑似乎不是万能的，就在几天前，院外的技术人员前来和医生们讨论，他们怀疑电脑被黑客侵入了。典子对这些事情一窍不通。

下午，典子到病房指导住院病人服药，和医生、护士讨论各患者的用药，然后回到药房配药。这是一如往常的一天，她也一如往常地工作到五点。正准备回家，同事叫住了她，说有电话找她。她心里一阵激动，也许是他。

“喂。”她对着听筒说，声音有些沙哑。

“啊……栗原典子小姐？”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但一点都不像典子期待的那个声音。对方的声音细小得令人联想到易得腺体疾病的体质，有点耳熟。

她回答：“我就是。”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藤井，藤井保。”

“藤井先生……”这个名字一出口，典子便想起来了。藤井保是通过婚介所认识的男子，唯一约会过三次的那个。她哦了一声。“你好吗？”

“很好，托福。栗原小姐也不错吧？”

“还好……”

“其实，我现在就在医院附近。刚才我在里面看到你，你好像比以前瘦了一点。”

“啊……”典子很惊讶，不知道他到底找她做什么。

“请问，等一下可以见个面吗？一起喝杯茶。”

典子感到不胜其烦，还以为他有什么正事。

“不好意思，我今天有事。”

“只要一会儿就好。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要告诉你。只要三十分钟，可以吗？”

典子故意大声叹气，让对方听见。“请别再这样了。你光是打电话来，就已经造成了我的麻烦，我要挂了。”

“请等一下。那么，请你回答我的问题：你还和那个人同居吗？”

“咦……”

“如果你还跟他住在一起，我一定得把这件事告诉你。”

典子用手掌遮住听筒，压低声音问：“什么事？”

“我要当面告诉你。”可能是感觉到这句话已引起她的关切，男子坚定地说。

典子有些犹豫，但无法置之不理。“好吧，在哪里碰面？”

藤井指定的是距离医院几分钟路程的一家咖啡馆，就在荻站附近。

一进店门，坐在里面座位的一名男子便举手招呼。像螳螂般细瘦的身影没变，他穿着灰色西服，但上衣看起来简直像挂在衣架上。

“好久不见。”典子在藤井对面坐下。

“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你。”

“是什么事？”

“先点饮料吧。”

“不用了，听你说完我就要走了。”

“可是，那不是三言两语说得完的。”藤井叫来服务生，点了皇家奶茶，然后看着典子微微一笑，“你喜欢皇家奶茶，对吧？”

是，以前和他约会的时候，她常点皇家奶茶。看到他连这种事都记得，典子觉得不太舒服。

“你母亲还好吗？”她想借此挖苦他。

藤井的表情突然蒙上阴影，摇摇头：“半年前去世了。”

“啊……请节哀顺变。是因病去世吗？”

“不，是意外，噎死的。”

“啊，是吃了年糕之类的东西？”

“不，是棉花。”

“棉花？”

“她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吃了棉被里的棉花。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取出来一看，棉块竟然比垒球还大。你能相信吗？”

典子摇摇头，感到难以置信。

“我又难过又自责，有一段时间没心思做任何事。可是，伤心归伤心，心里却不免感到松了一口气，想，啊，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妈妈乱跑了。”藤井呼出一口气。

他的心情典子能够理解。因为工作的关系，疲于看护的家属她见多了。但是，她想，你可怨不了我。

奶茶送了上来，她喝了一口。藤井看着她，眯起眼睛。“好久没看到你这样喝红茶了。”

典子垂下眼睛，不知该如何作答。

“其实，我母亲走了，我除了松了一口气外，也有种不安分的想法。”藤井继续说，“就是，现在她应该愿意和我交往了吧。我说的她是指谁，你应该知道吧？”

“已经那么久了……”

“我一直忘不了你，所以我跑到你公寓那里去。那是在我妈去世后一个月左右，我才知道你和别的男人一起生活了。老实说，我很震惊，但是除此之外，看到他也让我非常惊讶。”

典子看着藤井：“有什么好惊讶的？”

“其实，我见过他。”

“不会吧……”

“是真的。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他的长相我记得很清楚。”

“你在哪里见到他的？”

“就在你身边。”

“什么？”

“那是去年四月的时候。我老实跟你说吧，那时候我只要一有时间，就到医院或公寓那边去看你，我想你一定没有发现。”

“我完全不知道。”典子摇摇头。她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人偷看她，不禁反感得起了鸡皮疙瘩。

“但是，”藤井似乎没有察觉她的不快，继续说，“那时候观察你的，不只是我，还有另一个人。他来过医院，也去过你公寓那边。我觉得一定有问题，甚至想告诉你。可是不久我就忙着工作和照顾母亲，挪不出半点时间。那人的事我一直挂在心上，但后来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你说的那人就是……”

“对，就是跟你住在一起的人。”

“怎么可能？”她摇摇头，感觉到脸颊有点僵，“你一定是弄错了。”

“绝对没错。别看我这样，我对人的长相可是过目不忘。他就是那时候的那个人。”藤井笃定地说。

典子拿起杯子，却没有心情喝茶，种种思绪像狂风暴雨般在她心中翻腾。

“我并没有因为这样就认定他是坏人。他也许只是跟我一样，是因为爱慕你才那么做。只是，要怎么形容呢？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时候的气氛实在太不寻常了。一想到你跟他在一起，我就坐立难安。话是这么说，我又认为我不该干预，就这么忍到今天。但是，前几天，碰巧又看到你，从那天起，我满脑子都是你，今天才下定决心告诉你。”

藤井后来说了什么，典子几乎都没有听进去。他的主旨似乎是要她与同居男友分手，和他交往，但典子甚至无心应付他。并不是因为觉得太可笑，而是她的精神状态不足以支撑。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等到她回过神来，已经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他说是四月，去年四月。

那不可能，典子是五月遇到秋吉的，而且他们的相遇应该纯属偶然。

不是吗？难道不是偶然？

她回想起那时的事情。秋吉的脸因为腹痛而扭曲，在那之前，他一直在等典子回家吗？那一切，都是他为了接近她才使出的演技？

可是，目的何在？

假设秋吉接近典子带有目的，那为什么要选她呢？她清楚自己的斤两，十分确定中选的原因绝非美貌。

是她符合什么条件吗？药剂师？老姑娘？独居？帝都大学？

她心里一惊，想起婚介所。在入会时，她提供了大量个人资料。只要调阅那里的数据，要找到符合期望条件的对象并不难。或许秋吉能接触到那些数据，他以前在一家叫Memorix的软件公司工作，婚介所的系统会不会就是那家公司设计的？

不知不觉中，她已回到公寓，脚步有些蹒跚地爬上楼梯，走到门前，开了锁，打开房门。

“一想到你跟他在一起，我就坐立难安。”藤井的话语在她耳边响起。

“要是知道这个事实，你就没有什么好不安了吧。”她望着漆黑的房间喃喃地说。

4

有人在脑海里敲铁锤。 邦— —邦— —邦— —

同时还有细碎的笑声，听到这里，她睁开眼睛。带有花朵图案的墙上有一道光，是从遮光窗帘缝隙射进来的晨光。

筱冢美佳转过头去看枕畔的闹钟。那是康晴从伦敦买回来给她的，钟面上有会动的人偶。一到设定的时间，便会有一对少年少女配合音乐跳着舞出现。美佳把时间定在七点半，指针即将到达那个时刻。只要再等一分钟，轻快的旋律便会照常响起，但她伸手关掉了设定。

美佳下床，打开窗帘。阳光透过大大的窗户和蕾丝窗帘洒满室内，让原本昏暗的房间立刻明亮起来。墙边的穿衣镜中，一个穿着皱巴巴的睡衣、满头乱发的少女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难看到极点。

又传来的一声，接着是说话声。她听不见谈话的内容，但可以想象，反正是些无聊的对话。美佳走向窗边，俯视着草地仍显得绿油油的庭院。果然如她所料，康晴和雪穗正在草地上练习高尔夫球，应该说是康晴在教雪穗打高尔夫球。

雪穗拿着球杆摆姿势，康晴在身后贴着她，手覆在她的手上握住球杆，犹如双人羽织。康晴对雪穗耳语，同时牵着她的手移动球杆，缓缓挥起，又缓缓放下。康晴的嘴唇好像随时都会碰到雪穗的脖子，不，他一定不时故意去碰。

这样练了一阵子，康晴总算离开雪穗身边。在他注视下，她试着推杆，有时打得很好，但还是没打好的居多。雪穗露出羞赧的笑容，康晴则提出建议。然后又回到最初的步骤，开始那可笑的双人羽织，这样的练习会持续三十分钟。

最近每天都看得到这幅情景。是雪穗主动说想学高尔夫球，还是康晴建议的，详情美佳并不清楚，但看来他们似乎是在培养夫妇共同的爱好。

妈妈想学高尔夫球的时候，爸爸分明大力反对……

美佳离开窗边，站在穿衣镜前。镜里映出一个刚满十五岁的少女的身子。瘦削的身体还没有女人的圆润曲线，只是手脚特别细长，肩膀的锁骨清晰可见。

美佳在脑中把雪穗的身体与自己的叠在一起。美佳曾有一次看到雪穗的裸体，她没注意到雪穗在浴室里，便打开门。雪穗一丝不挂，连浴巾都没披。出现在美佳眼里的是一具完美的女性胴体，轮廓有如以电脑精密计算过的曲线勾勒而成，同时却又简洁如以辘轳塑形的花瓶。丰满的胸部形状完美，微微透出粉红的白皙肌肤上附着细小的水珠。她身上并非毫无赘肉，但那微量的脂肪却使复杂的身体曲线显得滑顺柔美。美佳忘了呼吸。虽然只有短短的几秒钟，那胴体却烙在她眼里。

那时雪穗的反应极为高明。她不慌不忙，没有显示出一丝不悦。

“啊，美佳，要洗澡吗？”雪穗笑着说道，并没有急着遮住身体。

慌了手脚的反而是美佳，她不发一语地逃走，冲进房间，钻到床上，心脏狂跳不止。

想起那时自己的丑态，美佳脸都扭曲了，镜子里的她也做出相同的表情。她拿起梳子梳理一头乱发。头发打了结，无法梳开，她用力硬扯，弄断了好几根。

这时，传来敲门声。“美佳小姐，早安。你起床了吗？”

她没有回答，在第三次敲门声后，门打开了，葛西妙子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原来你已经起来了啊。”妙子一进房，便立刻着手整理美佳刚离开的床铺。胖胖的身躯，系在粗腰上的围裙，袖子卷起的毛衣，梳的包头发式，妙子的一身打扮与外国老电影里的女佣如出一辙。从她来家里帮佣，美佳就一直这么想。

“我本来想再多睡一会儿，却醒了，因为外面好吵。”

“外面？”妙子一脸不解，接着才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最近老爷也起得很早。”

“真可笑，一大早打什么球。”

“因为老爷夫人都很忙啊，只有早上有时间。我认为运动是好事啊。”

“妈妈还在的时候，爸爸根本不会这样。”

“人啊，年纪大了就会变的。”

“所以爸爸才跟年轻女人结婚？找了个比妈妈小十岁的人。”

“美佳小姐，老爷也还年轻啊，总不能一辈子单身吧？美佳小姐迟早会出嫁，少爷也有一天会离开家里。”

“妙姨讲话真是颠三倒四。一下子说年纪大了就会变，一下子又说还年轻。”

美佳的话似乎让多年来疼爱她的妙子也感到不悦。妙子闭上嘴，走向房门。“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早点下楼。老爷交代，以后即使小姐快迟到了，也不会开车送你上学。”

“哼！”美佳哼了一声，“这一定也是她唆使爸爸的。”

妙子一语不发，准备离去。这时，美佳却说“等一下”，叫住了她。妙子准备关门的手停了下来。

“妙姨，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吧？”美佳说。

妙子露出困惑的表情，接着呵呵笑了。“我不是任何人的敌人。”接着，胖胖的女佣关上房门。

美佳作好上学的准备来到一楼，其他三人已经在餐桌前就座，开始用餐了。康晴与雪穗并排背墙而坐，前面是美佳的弟弟优大。优大念小学五年级。

“我实在没有自信，至少要把一号木杆打好，不然会给大家添麻烦。”

“实际打，就会发现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更何况你说至少要把一号木杆打好，那可是最难的，打得好就是职业级的了。反正，你先去球场打打看，那是第一步。”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很不安。”雪穗偏着头，眼睛朝向美佳。“啊，早呀。”

美佳没有回答，在她的位子坐下。康晴对她道早安，并投以责备的眼神。美佳无奈，只好在嘴里小声咕哝一声“早”。

餐桌上，火腿蛋、色拉、可颂面包分别盛放在盘子里。

“美佳小姐，请稍等一下，我马上就端汤过去。”妙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她似乎正在忙别的事情。

雪穗放下叉子站起来。“没关系，妙姐，我来。”

“不用了，我不喝汤。”说着，美佳抓起可颂，啃了一口，然后拿起摆在优大面前装了牛奶的玻璃杯，大大喝了一口。

“啊！姐，你怎么喝我的！”

“有什么关系，小气！”

美佳拿起叉子，开始吃火腿蛋。这时，一碗汤摆在她眼前，是雪穗端过来的。

“我都说不喝了。”她头也不抬地说。

“特地为你端来的，你这是什么话！”康晴说。

“没关系啦。”雪穗小声安抚丈夫，尴尬的沉默笼罩着餐桌。

一点都不好吃，美佳想，连她最爱吃的妙子做的火腿蛋都吃不出滋味，而且，用餐一点都不愉快。胃的上方还有点疼。

“对了，你今晚有没有事？”康晴喝着咖啡问雪穗。

“今晚？没有啊。”

“那我们一家四口出去吃个饭吧，我朋友在四谷开了一家意大利餐厅，叫我一定去捧个场。”

“哦，意大利菜呀，真棒。”

“美佳和优大也听到了吧，有什么想看的电视，要记得预约录像。”

“太棒了！那我要少吃一些点心。”优大开心地说。

美佳横了弟弟一眼，说：“我不去。”

夫妻俩的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为什么？”康晴问道，“你有什么事？今天没有钢琴课，也不必上家教吧？”

“我就是不想去，不去也没关系吧。”

“为什么不想去？”

“这有什么好问的。”

“你这是什么话？想说什么就说啊！”

“老公，”雪穗插话进来，“今晚还是算了吧。仔细想想，我也不是完全没事。”

康晴无言以对，瞪着女儿。雪穗显然是在替美佳说话，这反而让美佳更加焦躁难耐。她粗鲁地放下叉子，站了起来。“我去上学了。”

“美佳！”

美佳对康晴的叫声充耳不闻，拿起书包和上衣来到走廊。她在玄关穿鞋的时候，雪穗和妙子走出来。

“路上小心哦，别只顾着赶时间。”雪穗拿起放在地上的外套，递给美佳，美佳默默地抢了过去。雪穗对开始穿外套的她微笑着说：“这件深蓝色的毛衣真可爱。”然后加了句“对不对”，征求妙子的同意。

妙子也笑着点头说：“是啊。”

“最近的制服都做得很漂亮，真好。我们那个年代的都很呆板。”

一股莫名的怒气涌上心头。美佳脱掉外套，在雪穗等人的错愕之中，连拉尔夫·劳伦毛衣也一并脱掉。

“美佳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妙子慌忙说。

“没关系，我不想穿了。”

“可是会冷呀！”

“我都说不用了。”

或许是听到声音，康晴走了出来。“又在闹什么脾气？”

“没事，我走了。”

“啊！美佳小姐！小姐！”

“不要管她！”康晴的怒斥声像是要盖住妙子的呼唤。美佳背对着父亲的斥骂，跑向大门。从玄关到大门是一条花木扶疏的甬道，向来是她所喜爱的。为感觉季节的变化，她有时甚至会刻意放慢脚步。但是，现在甬道的长度却让她痛苦万分。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她这么反感，美佳自己也不明白。心里的另一个她冷冷地问：你是哪根筋不对？对于这个问题，她回答：我不知道！不知道，就是很生气！我有什么办法……

第一次见到雪穗是在今年春天。康晴带着她和优大两姐弟到南青山的精品店，一个令人惊艳的美女来招呼他们，那正是雪穗。康晴对她说，他想为孩子们添购新衣，她便命店员接二连三自后面取出衣服。这时，美佳才发现店里没有别的客人，整家店都由他们包下来了。他们姐弟俩仿佛成了模特儿，在镜子前不断换装。没过多久，优大便苦着脸说：“我累了。”

美佳正处于爱美的年龄，穿着精选的名牌服饰，当然不可能不开心。只是，有件事她一直很在意，那就是，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同时，也感觉到她与父亲多半有特殊的关系。在挑选美佳的小礼服时，美佳怀疑她可能将与自己和弟弟产生特殊关系。

“有时全家会受邀参加宴会吧？这时美佳要是穿着这件衣服，一定会艳惊全场，做父母的也有面子。”雪穗对康晴这么说。

她亲密的口吻也让美佳感到刺耳，然而更刺激美佳神经的，是她的说法带有两种微妙的含意：一是她本人当然也会参加那场宴会，再者便是将美佳视为自己的附属品。

看过衣服后，开始讨论该买哪些。康晴问美佳想要哪几件，美佳犹豫了，她都想要，很难取舍。“爸爸决定好了，我每件都喜欢。”

听美佳这么说，康晴说着“伤脑筋”，挑了几件。看着他选的衣服，美佳想，果然是爸爸的风格，选的多半是千金小姐气质的衣服，不暴露，裙子也很长。这样的偏好与美佳逝去的母亲相同，妈妈仍不脱少女情怀，喜欢把美佳当作洋娃娃打扮。一想到爸爸毕竟受到妈妈的影响，美佳不由得有些欣喜。

最后，康晴询问雪穗：“你认为这样如何？”

雪穗双臂抱在胸前，望着衣服说：“我倒是认为，美佳小姐可以穿稍微再华丽、活泼一点的衣服。”

“是吗？那么，如果是你，会选哪些？”

“如果是我的话……”说着，雪穗选出几件衣服，大多是较为成熟，却也略带俏皮的风格，没有一件属于少女风。

“她才初中，会不会太成熟了？”

“她比你以为的大多了。”

“哦？”康晴搔搔头，问美佳怎么办。

“爸爸决定就好。”她说。

康晴闻言向雪穗点点头。“好，那就全部买了。要是穿起来不好看，你可要负责。”

“放心吧。”对康晴这么说后，雪穗朝着美佳笑，“从今天起，就别再当洋娃娃喽。”

那时，美佳感觉心里某处似乎被践踏了。她认为把她当作洋娃娃打扮的亡母遭到了侮辱。回想起来，那一刻可能就是她第一次对雪穗产生负面情感。

自那天起，美佳与优大就时常被康晴带出门，与雪穗一起用餐、兜风。和雪穗在一起的时候，康晴总是异常兴奋多话。美佳的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偶尔休假出门，康晴多半闷不吭声。他在雪穗面前却滔滔不绝，而且无论大小事他都要征求雪穗的意见，对她言听计从。每当这时，父亲在美佳眼里便化身为蠢到极点的丑角。

七月的一天，康晴告诉她一个重大的消息。那不是商量，也不是询问，而是通知。他说，他打算和唐泽雪穗小姐结婚。

优大愣住了，看上去虽然不是欣喜不已，但对于雪穗将成为新妈妈似乎并不排斥。美佳认为那是因为他还没有自己的想法，而且母亲过世时，他才四岁。美佳直言她不太高兴。还说，对她而言，七年前去世的母亲是她唯一的妈妈。

“这样很好，”康晴说，“我并不是叫你忘记死去的妈妈。只是这个家会有新成员，我们会多一个新的家人。”

美佳没有说话。她低着头，在内心嘶吼：她才不是我的家人！

然而，她无法阻止已经开始转动的齿轮。一切都朝着美佳所不乐见的方向进行。康晴为了能够迎娶新欢而乐不可支，她打心底瞧不起这样的父亲。一想到父亲竟变得如此俗不可耐，她更加无法原谅雪穗。

若问她究竟不满意雪穗哪一点，她也答不上来，到头来，只能说是直觉。她承认雪穗的确美丽，也佩服她的聪慧。她那么年轻就一手掌管好几家店，必定有过人的才干。然而，一旦和雪穗在一起，美佳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她心里不断发出警告：绝不能对这个人掉以轻心！她感到这女人释放出来的气韵中含有一种异质的光，是他们生活的世界中不存在的。而这种异质的光，绝不会为他们带来幸福。

但是，也许这种想法并不是美佳独自酝酿出来的。可以确定，其中有几分的确是受到某个人的影响。

那人便是筱冢一成。

自从康晴向家族表明要迎娶雪穗，一成便频繁造访。他是众多亲人中唯一坚决反对这桩婚事的人。美佳好几次偷听堂叔与父亲在客厅的对话。

“那是因为康晴哥不知道她的真面目。至少，她不会是个安于家庭、以家人幸福为第一的人。拜托你，可不可以重新考虑？”一成以恳求的语气说。

然而康晴的态度却显得不胜其烦，根本不把堂弟的话当回事。渐渐地，康晴对一成心生厌恶，美佳好几次亲眼看到他佯装不在家，拒见一成。

就这样，三个月后，康晴与雪穗结婚了。他们并没有举行豪华婚礼，喜宴也很低调，但新郎新娘显得极为幸福，宾客也相当愉快。唯有美佳暗自担忧，她认为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不，也许并不止她一个人，因为筱冢一成也出席了。

家里有新妈妈的生活开始了。表面上，筱冢家并没有太大变化，但美佳感觉得到，很多事情确实在改变。过世母亲的回忆被删除，生活形态也变了样，连父亲的个性都变了。她的生母生前喜爱插花。玄关、走廊、房间角落等处，总是装饰着与季节相呼应的花朵。如今，这些地方放置的花更为华美，其气派豪华的程度，任谁都会为之惊叹。只不过，那些并不是鲜花，全是精巧的人造花。

会不会连整个家都变成人造花？美佳有时甚至会这么想。

5

搭营团地铁东西线在浦安站下车，沿葛西桥大道朝东京方向折返，走上一小段，在旧江户川这个地方左转，一幢接近正方形的白色建筑矗立在小路上，门柱上写着公司名称“SH油脂”。因为没看到警卫，垣直接进了大门。

穿过卡车并排停放的停车场，一进建筑物，右边便是小小的接待台。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正在写东西。她抬头看到垣，惊讶地皱起眉头。

垣出示名片，表示想见筱冢一成。看过名片，那人的表情并没有缓和下来，没有头衔的名片似乎无法打消人的戒心。“你和董事有约吗？”她问。

“董事？”

“对，筱冢一成是我们的董事。”

“哦……有，我来之前和他通过电话。”

“请稍等。”

女人拿起身旁的电话，应该是拨内线到筱冢的办公室。说了几句，她边放下听筒边看着垣：“他要你直接进办公室。”

“啊。请问，办公室怎么走？”

“三楼。”说完，她又低头写东西。一看，是在写贺年卡的收件人住址。从一旁摊开的通讯簿看来，是她私人的东西，显然不是以公司名义寄出的。

“请问，三楼的什么地方？”

听到垣这么问，她露出老大不耐烦的表情，用手上的签字笔指了指他后方。“搭里面那部电梯到三楼，沿着走廊走，门上就挂着董事办公室的牌子。”

“哦，谢谢。”垣低头道谢。她早已埋头做自己的事了。

垣照指示来到三楼，便明白她为什么懒得说明。这里的空间配置很简单，就是一道口字形的走廊，所有房间都面向走廊并排。垣边走边看门上的标示，在第一个转角后，写着“董事办公室”的牌子便出现了。垣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请进”的应答，垣推开门。筱冢一成从窗前的位子站起来。他穿着棕色双排扣西装。

“您好，好久不见了。”一成满面笑容地招呼垣。

“好久不见，近况可好？”

“好歹还活着。”

办公室中央是一组沙发。一成请垣在双人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单人扶手椅上。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啊？”一成问道。

“去年九月，在筱冢药品的会客室。”

“是啊，”一成点头，“已经过了一年多。时间过得真快啊。”

这段期间，垣与一成都以电话联络，没有碰面。

“这次我也是先致电筱冢药品，他们告诉我，你被调到这里来了。”

“嗯，是啊，从今年九月开始。”一成稍稍垂下视线，似乎欲言又止。

“听到你当上董事，吓了我一跳。真是高升啊！才这么年轻，真了不起！”垣惊叹道。

一成抬起头，微微苦笑。“您这么认为吗？”

“是啊，难道不是？”

一成一语不发地站起来，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送两杯咖啡进来。嗯，马上。”他放下听筒，站着说：“上次我在电话里提过，我堂兄康晴终于结婚了。”

“十月十日，体育节，”垣点点头，“婚礼想必非常盛大豪华吧？”

“不，很低调。他们在教堂举行婚礼后，在东京都内的酒店宴客，只有至亲出席。据说因为双方都是再婚，不想太招摇，更何况我堂兄还有儿女。”

“筱冢先生也出席了吧？”

“是啊，亲戚嘛。但是，”他再度在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后接着说，“他们两个大概不太想邀请我。”

“你说你直到婚礼之前都持反对态度？”

“是啊。”一成说着点点头，注视着垣，眼里充满认真与迫切的神情。

垣一直到今年春天都与筱冢一成保持密切联系。一成寻求找出唐泽雪穗真面目的线索，垣则设法找出桐原亮司。然而，双方都无法得到关键性线索。其间，筱冢康晴与唐泽雪穗订了婚。

“难得结识了垣先生，到最后却仍然无法查出她的底细，也无法让我堂兄看清真相。”

“也难怪，她就是以这种方式骗过了无数男人。”垣接着说，“我也是其中之一。”

“十九年了……是吗？”

“是啊，十九年了。”垣拿出香烟，“可以抽吗？”

“可以可以，请。”一成将玻璃烟灰缸放在垣面前，“垣先生，我以前在电话里也恳求过您好几次，您今天愿意将这长达十九年的故事，将这一切告诉我吗？”

“啊，当然。我今天可说是专程为此而来。”垣把烟点着。这时，敲门声响起。

“正好，咖啡送来了。”一成站起身来。

喝着装在厚重咖啡杯里的咖啡，垣开始述说。从那栋半途停建的废弃大楼里发现尸体开始，嫌疑人一个换过一个，直到最后被专案组视为重点人物的寺崎忠夫死于车祸，使调查宣告结束的这段过程，时而详细、时而简要地加以说明。筱冢一成起初还拿着咖啡杯，听到一半便放在桌上，双臂抱胸，专心聆听。当西本雪穗的名字出现时，他才将跷着的脚换边，做了个深呼吸。

“这就是当铺老板命案的概况。”垣喝了咖啡，只剩余温了。

“就这样成为悬案了吗？”

“并没有一下子就被当作悬案，但是新的证词、线索越来越少，所以有迟早会成为悬案的气氛。”

“可是，垣先生并没有放弃。”

“不，老实说，我也放弃了一半。”放下咖啡杯，垣又继续述说。

垣是在寺崎忠夫车祸死亡后大约一个月才发现那则记录的。专案组未查获足以证明寺崎为凶手的物证，也没发现其他嫌疑人，这种状态持续下来，专案组内部充斥着一股倦怠感，小组本身也即将解散。石油危机使得整个社会充满一股杀伐之气，抢劫、纵火、绑架等暴力事件陆续发生。不能为一件凶杀案无限期地投注众多人力，这或许是大阪府警高层真正的想法吧。而且，真凶可能已经死了。

垣本人也产生打退堂鼓的想法。在此之前，他曾经手三件悬案，这些后来成为悬案的案子，往往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有些是一切都如坠五里雾中，令人无从着手，但比起这类案子，一些乍看之下认为可以迅速缉凶，最后却以悬案告终的例子反而更多。当时的当铺命案，便具有这种不祥的气氛。

垣在那时重新审视以前的所有调查报告，其实只是一时兴起。因为除此之外，此案已别无他事可做。他以近乎浏览的形式翻看为数众多的调查报告。资料多并不代表线索多，反而可以说因为调查始终没有焦点，使得毫无意义的报告一味地增加。

垣翻阅文件的手，在看到记录发现尸体的男孩的调查报告时停了下来。男孩叫菊池道广，九岁。男孩首先告诉上小学五年级的哥哥，哥哥在确认尸体后，告诉了母亲。报警的实际上是两兄弟的母亲知子，因此那份调查报告是根据菊池母子的话整理出来的。

报告记载了发现尸体的经过，内容已为垣熟知：正当男童们在大楼的通风管内移动，玩着他们称为“时光隧道”的游戏时，道广和同伴走失，在通风管内盲目乱闯，来到那个房间，发现一名男子倒在那里。他觉得奇怪，仔细一看，男子身上还流着血，这时他才发现男子好像已经死了。他知道应该要通知其他人，便急着想离开现场。

问题是接下来的记录。报告是这么写的：“男孩非常害怕，想尽速离开，门却为废弃物、砖块阻挡，难以开启。男孩设法开门来到室外，寻找朋友，却没有找到，便匆忙回家。”

看到这里，垣觉得奇怪。他对“为废弃物、砖块阻挡”这个部分产生了疑问。

他回想起现场的门，那是向内开启的。菊池道广的叙述指出“难以开启”，那么这些“废弃物、砖块”应该是放在会妨碍门开关的位置。那是凶手刻意放置的吗？为了延迟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故意在门的内侧放置障碍物吗？

但那是不可能的。开了门来到外面，又如何在门后放置障碍物？那么，该男孩的描述该怎么解释？

垣立刻进行确认。这份报告上的“询问人”那一栏填的是西布施警察局小坂警部补。

小坂对这一部分记忆犹新，但解释得并不清楚。“哦，那件事啊，是有点模糊。”小坂皱着眉说，“他不太记得了，他要开门的时候，很多东西挡在脚边，但他不确定是门完全没法打开，还是可以打开到让人通过的程度。也难怪，那时他一定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既然凶手都能通过，门至少是可以开的吧。”小坂补充道。

垣也把这部分鉴定报告找出来看，但遗憾的是就门与“废弃物、砖块”的相关位置并未详细记载，原因是菊池道广移动过那些东西，破坏了原本的样貌。

于是，垣放弃这方面的调查。因为他和小坂警部补一样，相信凶手应该是从那扇门离开的。而除他以外，没有任何调查人员对此有所怀疑。

垣大约在一年后才又想起这个小疑点，便是因西本文代之死，让他将怀疑的目光转向雪穗的时候。垣是这么想的：假设那扇门内确实曾放置了障碍物，那么，门能够打开的程度将成为限制条件，从而过滤出嫌疑人。那时他脑海里想的是雪穗。他认为，如果是她，即使是相当狭小的缝隙，应该也能通过。虽然不知道小孩子对一年前的事情能够记得多少，垣还是去找了菊池道广。男孩已经升上小学四年级了，他说出了一件令垣惊讶的事情。

菊池道广说，他并没有忘记一年前的事情，甚至表示，现在反而能够更有条理地加以说明。垣认为这是可能的，要一个发现尸体、备受冲击的九岁男孩详细描述当时的状况，想必是极为苛刻的一件事。但一年后，他已经有所成长了。

垣问他是否记得门的事，男孩毫不犹豫地点头。垣要他尽可能详细地说出当时的状况，男孩沉默片刻，不慌不忙地说：“门完全打不开。”

“什么？”垣惊讶地问，“完全……怎么说？”

“那时我想赶快通知别人，就马上去开门。可是，门一动不动。往下一看，下面堆着砖头。”

垣大为震惊：“真的？”

男孩用力点头。

“你那时怎么没有这么讲呢？是后来才想起来的吗？”

“我那时候一开始就这么说。可是，警察先生听了我的话，就说那很奇怪，问我是不是记错了啊。我就越来越没自信，自己也搞不清楚了。可是，后来我仔细想过，门真的是完全打不开。”

垣不禁扼腕。一年前宝贵的证词就已经存在，却因为调查人员的自以为是而被曲解了。

垣立刻将此事报告上司，但上司的反应很冷淡，表示小孩子的记忆不可靠，甚至还说，把一年后才加以修正的证词信以为真，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当时，垣的上司已经不是命案发生时的组长中冢。中冢稍早之前已调离，继任的上司极重名位，认为与其追查毫不起眼且即将成为悬案的当铺老板命案，不如破解更具话题性的案子，好扬名立万。

垣虽挂名当铺老板命案的调查员，但只是兼任。他的上司并不赞成部下追查没有多少绩效可言的案子。无奈之下，垣只好独自进行调查。他知道自己应该前进的方向。

根据菊池道广的证词，杀害桐原洋介的凶手不可能开门离开，而且现场所有窗户都自内侧上了锁。该建筑虽然未完工便遭弃置，但玻璃并未破裂，墙壁也无破损。如此一来，便只有一个可能——

凶手与菊池道广正相反，系由通风口逃离现场。

凶手若是成年人，不可能想到这个方法。唯有曾经在通风管中玩耍的孩童，才会想到这个主意。于是，垣将嫌疑完全锁定在雪穗身上。

但是，他的调查却不如预期。首先，他希望能证明雪穗曾在通风管中到处爬动玩耍，也就是找到她曾参与“时光隧道”游戏的确切证据。然而，他在这里便碰了壁。他问过与雪穗熟识的小孩，他们均说她从来没有玩过那种游戏。他又问过好几个经常在那栋大楼嬉戏的小孩，也没有任何人看见过这女孩的身影。其中一个对垣说：“女生才不会在那么脏的大楼里玩咧，里面有死老鼠，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虫。而且在通风管里爬一下，就全身脏兮兮的。”

垣不得不同意这个说法。此外，一个在通风管里爬过几十次的男孩表示，他认为女孩无法玩这个游戏。据他说，通风管中有些陡峭的斜坡，有时必须匍匐攀爬，如果不是对体力与运动细胞有十足自信，绝对无法在里面随心所欲地活动。

垣把这个男孩带到现场，测试是否能从发现尸体的房间经由通风管逃离。男孩花了约十五分钟，从相对于大楼玄关的另一侧通风管现身。

“累死了。”这是男孩的感受，“中间有一段爬得很吃力，要是手臂力量不够，一定爬不上去。女生不可能！”

垣无法忽视男孩的意见。自然，小学女生中，有些人的体力和运动细胞都不输男生，但一想起西本雪穗，他实在无法相信她会在通风管里像只猴子般攀爬。就他的调查，西本雪穗的运动能力并不特别优秀。

怀疑十一岁的女孩是杀人凶手，终究是自己胡思乱想吗？菊池道广的证词果真是小孩子的错觉吗？垣心里开始动摇。

“我不知道您说的通风管是什么样子，但的确很难想象女孩子会玩那种游戏，尤其是唐泽雪穗。”筱冢一成带着沉思的表情说。他以雪穗的旧姓称呼她，是纯粹因为叫惯了，还是因为不想承认她现在与自己冠有相同的姓氏，垣不得而知。

“这下我完全走入了死胡同。”

“您不是找到答案了吗？”

“我不知道能不能叫答案。”垣点起第二根烟，“我试着回到原点，把以前所有观点全部抛开，这么一来，以前完全看不见的东西就出现在我眼前了。”

“您是说……”

“很简单。”垣说，“女孩子不可能通过通风管，那么通过通风管离开现场的就是男孩。”

“男孩……”筱冢一成仿佛在玩味这个字眼的意思，沉默片刻后问道，“您是说，桐原亮司……杀了亲生父亲？”

“对，”垣点点头，“推理的结果便是如此。”

6

垣脑海里并非立刻便出现如此特异的想法。是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让桐原亮司这名男孩再度引起垣的注意。

那是时隔许久，垣再度前往桐原当铺时的事。

垣假装闲话家常，想从松浦嘴里套出关于桐原洋介生前的蛛丝马迹。松浦毫不掩饰地露出厌烦的态度，对垣的问题也不愿认真作答。一年多来不断接受访查，也难怪他无法维持亲切友好的态度。

“警察先生，你再来多少次，也不会有什么收获。”松浦皱着眉头说。

这时垣的视线停留在柜台角落的一本书上。他拿起那本书，问松浦：“这是……”

“哦，那是小亮的书。”他回答，“刚才他不知道在做什么，先放在那里，大概就忘了吧。”

“亮司君爱看书吗？”

“他看书不少，那本书好像是买的，不过他以前也常上图书馆。”

“常上图书馆？”

“是啊。”松浦点头，脸上的神情像是说：这有什么不对？

“哦。”垣点点头，把书放回原位，内心却开始暗潮汹涌。

那本书是《飘》，就是垣他们去找西本文代时，雪穗正在看的书。

垣不知道这能不能叫作交会点：两个喜欢阅读的小学生恰好看同一本书，这是极有可能的。再说，雪穗和亮司并不是在同一时期看《飘》，雪穗早了一年。

但这仍是令人好奇的巧合，垣于是前往那家图书馆。从桐原洋介陈尸的大楼朝北走二百米左右，一座小小的灰色建筑便是。

图书馆员戴着眼镜，一望便知年轻时是个文学少女。垣向她出示西本雪穗的照片，她一看到照片，便重重点头。“这女孩以前常来，总是借好多书，我记得她。”

“她都一个人来吗？”

“是啊，都是一个人。”说着，图书馆员微微偏着头，“啊，不过，有时也和朋友一起，一个男孩。”

“男孩？”

“是的，感觉像是同学。”

垣急忙取出一张照片，是桐原夫妇与亮司的合照。他指着亮司问：“是不是他？”

图书馆员眯起眼睛看着照片。“哦，感觉很像，不过我不敢百分之百确定。”

“他们总在一起吗？”

“我想不是，应该是有时候。他们常一起找书。哦，还有，也会剪纸来玩。”

“剪纸？”

“男孩手很巧，会把纸剪成一些形状给女孩看。我记得提醒过他剪下来的纸屑不要乱扔。我这样可能很唆，可我真的没法确定他就是照片上的男孩，只能说很像。”或许是怕自己的意见具有什么决定性的影响力，图书馆员的语气很慎重。然而，垣却近乎确定，他眼底出现了在亮司房里看过的那幅精美剪纸。原来雪穗和亮司常在这里碰面，命案发生时，他们便已认识。

对垣来说，这简直是颠覆昔日所想的新发现，他对命案的看法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于是，他再度回头思考凶手自通风管脱身的假设。

若是桐原亮司，就可能在通风管中来去自如。一个在大江小学读三、四年级时与亮司同班的男孩说，他们经常爬通风管玩。根据这男孩的说法，亮司熟知大楼中通风管的位置与走向。

不在场证明呢？在桐原洋介的推定死亡时间，亮司、弥生子和松浦都在家里。但后二人包庇亮司的可能性极高，而专案组却从未针对这一点加以审视。

但是……

儿子会杀害父亲吗？

当然，漫长的犯罪史中弑父案为数众多。然而，如此异常事件的背后，必须具备背景、动机和条件。垣自问桐原父子间是否存在其中任何一项，他不得不回答：一项都没有。根据他的调查，他们父子俩之间没有任何摩擦。不仅如此，几乎所有的证词都说桐原洋介溺爱独生子，亮司敬爱父亲。

垣一面持续进行实地访谈侦讯，一面怀疑一切会不会只是自己的想象，会不会只是因为陷入迷雾的焦虑而产生的妄想？

“我很清楚，如果告诉别人这些推测，只会被当成异想天开。所以认定亮司就是凶手的看法，就连对同事和上司我也没提过。要是说出来，他们一定会认为我脑袋有问题，也许当时就得从一线退下来了。”垣苦笑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那么，动机这方面您后来有什么发现吗？”一成问道。

垣摇摇头。“那时应该说没有发现，亮司总不会为了那一百万元就杀了父亲。”

“您说那时没有，这么说，现在有了？”

一成凑过身来，垣伸出手要他少安毋躁。“请让我按顺序说下去。在这种情况下，我独自调查也遭遇挫折，但我后来仍一直追踪他们。不过不是随时盯着，只是偶尔到附近打探一下消息，掌握他们成长的状况、念哪所学校等等，因为我认定，他们必然会有所接触。”

“结果如何？”

垣报以长叹：“我无法找出两人的交会点。不管是从上到下还是从里到外，怎么看他们都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如果照这种状态持续下去，大概连我也会放弃。”

“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的，他们初三的时候……”垣将手指伸进烟盒，但里面已空空如也。一成打开桌上玻璃盒的盒盖，里面装满了健牌香烟。垣道声谢，拿起一根。

“初三的时候……这么说，跟唐泽雪穗的同学遇袭事件有关？”一成边为垣点火边说。

垣看着一成。“你也知道那件事？”

“今枝先生告诉我的。”一成说，初中时代那件疑似强暴案，发现被害人的是雪穗，都是今枝告诉他的。一成还说，他曾告诉今枝自己大学时代遇到同样的事件，而今枝把雪穗视为两起事件的联结点。

“不愧是职业侦探，连这些都查出来了。我现在要说的就是这件强暴案。”

“果然。”

“只不过，我看的角度和今枝先生有些不同。这件强暴案最后并没有抓到案犯，但那时有一个嫌疑人，是另一所初中的初三学生。可是后来证实了他的不在场证明，洗清了嫌疑。问题在于为那个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作证的人。”垣吐了一口对他算是高级香烟所形成的高级烟雾，继续说，“嫌疑人叫菊池文彦，就是刚才提到的发现尸体的男孩的哥哥，而为他的不在场证明作证的，就是桐原亮司。”

“咦！”一成惊呼一声，身体微微从沙发上弹起。

垣对他的反应很满意。“这可是件奇闻哪！不是巧合两字就解释得过去。”

“究竟怎么回事？”

“事实上，我是在案发一年多之后才听说了这件强暴案。是菊池文彦本人告诉我的。”

“他本人？”

“由于发现尸体那件事，我认识了菊池兄弟。有一次很久没见面，碰头时菊池文彦提到一年前发生了一件怪事，把强暴案和当时他遭到怀疑的事告诉了我。”

垣是在大江小学旁一座神社前遇见菊池文彦的，当时他已经是一名高中生了。聊了一些学校的事后，他似乎突然想到，便说起强暴案的事。

“简略地说，是这样的：强暴案发生时，菊池君正在看电影。正当他苦于无法证明此事时，桐原亮司挺身而出。电影院对面有一家小书店，那天桐原和小学时代的朋友一起在那家店里，刚好看到菊池君进入电影院。警察也向和桐原在一起的朋友确认过，证明他的证词不假。”

“所以就洗清了嫌疑？”

“是，菊池君认为自己很幸运。但没多久，桐原便与他联络，意思是说，如果他知道好歹，就不要乱来。”

“乱来？”

“菊池君说，那时他从朋友那里拿到一张照片，拍的据说是桐原的母亲和当铺员工幽会的场面。他曾经拿那张照片给桐原看。”

“幽会照片……这么说，他们两人果然有私情了。”

“应该是。先把这件事搁到一边。”垣点点头，抖落烟灰，“桐原要求菊池君把那张照片交出来，同时要他发誓，从今以后不再管当铺命案。”

“也就是给予并索取。”

“不错。但是，菊池君事后仔细回想此事，认为事情可能不那么单纯，才会想告诉我。”垣似乎想起了菊池文彦那张满是青春痘的脸。

“不单纯是指……”

“是指这一切可能都是设计出来的。”垣指间的香烟已经很短了，但他还是又吸了一口，“本来菊池君之所以会遭到怀疑，是因为他的钥匙圈掉落在现场。但他说他从未去过那个地方，那个钥匙圈也不是那么容易就会掉的东西。”

“您是说，是桐原亮司偷了钥匙圈，再放在现场？”

“菊池君似乎这么怀疑。所以说桐原才是真正的案犯。他在电影院前和朋友一起看到菊池君后，立刻赶到现场，攻击他盯上的那个女孩，然后留下证据，让菊池君遭到怀疑。”

“桐原事先知道菊池君当天会去电影院吗？”一成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问题就在这里，”垣竖起食指，“菊池君说，他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桐原。”

“那么，桐原不就不可能布下这个陷阱了吗？”

“的确会导出这样的结论，菊池君的推理也是在这里就卡住了。”

“可是，我还是觉得事情一定是他设计的”——菊池当时不服气的表情，垣至今记忆犹新。

“我也觉得奇怪，所以听了菊池君的话之后，便查阅了那件强暴案的记录，结果让我大吃一惊。”

“因为唐泽雪穗也牵连在内？”

“正是。”垣深深点头，“被害人是个名叫藤村都子的女孩，发现者是唐泽雪穗。我认为这里一定有问题，于是又把菊池君找来，确认详情。”

“您说的详情是……”

“他去看电影那天的详细经过。结果，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垣说得口干舌燥，把冷掉的咖啡喝完，“当时，菊池君的母亲在市场的甜点店工作，电影的特别优待券就是客人给他母亲的。而且，有效期限就到当天，这么一来，他只能在那天去看。”

听到这里，一成似乎明白了垣的意思。“给那张优待券的客人是谁？”

“不知道姓名，但菊池君记得他母亲是这么说的：一个举止高雅、大约读初三或高中的女孩……”

“唐泽雪穗……”

“这么想不算突兀吧？假如唐泽雪穗和桐原亮司是为了封住菊池君的嘴，才设计了那件强暴案，整件事的榫头便接得毫厘不差了。为了这个缘故，牺牲一个毫不相关的无辜女孩，除了冷酷实在无可形容。”

“不，那个姓藤村的女孩，也许不能说完全无关。”

这句话让垣紧盯着一成：“什么意思？”

“他们选上那个女孩是有原因的，这也是今枝先生告诉我的。”

一成将遇袭女生对雪穗怀有竞争意识、四处散播雪穗身世、事情发生后却态度丕变、对雪穗驯顺无比等情况一一告诉垣。这些垣都一无所知。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原来如此，这一事件可以同时达到唐泽和桐原的目的，真是一箭双雕的计划啊！”垣发出沉吟，然后，他看着筱冢，“这件事有些令人难以启齿，不过筱冢先生刚才提起的大学时代的那件事，真是偶发事件吗？”

一成回视垣：“您是说，那是唐泽雪穗授意的？”

“我觉得有此可能。”

“今枝先生也作了同样的推理。”

“哦，果然。”

“如果真是如此，她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因为她相信这种做法能够轻易夺走对方的灵魂……”

“夺走灵魂……”

“对。杀害当铺老板的动机，多半便隐藏在让他们深信如此的根源中。”

就在一成瞪大眼睛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7

筱冢一成啧了一声，说声“抱歉”后离座，拿起话筒低声说了几句，旋即回转。“不好意思。”

“时间没问题吗？”

“没问题。刚才的电话不是公司的公事，是我个人进行的调查。”

“调查？”

“是。”一成点点头，略显犹豫，但还是开口了，“刚才垣先生对我说，我高升了，嗯？”

“是啊。”垣想，这么说有什么不对吗？

“其实，这算是贬职。”

“贬职？不会吧，”垣笑了，“你可是筱冢家的少爷啊。”

但一成没有笑。“垣先生知道优尼斯制药这家公司吧？”

“知道。”

“从去年到今年，不断发生怪事。我们和它在许多领域都是竞争对手，有几项研究，筱冢药品的内部资料却被泄露给了对方。”

“咦！有这种事！”

“是优尼斯内部人士来告的密，只不过优尼斯并不承认。”说着，一成露出一丝冷笑。

“从事研究方面的工作，内部一定很复杂吧。但这跟筱冢先生有什么关系？”

“来自该公司的内幕消息，说资料是我提供的。”

垣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一点也没错。”一成摇了摇头，“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告密人究竟是谁，也没有人知道，因为他只通过电话和邮件联系。只是，筱冢药品的内部资料的确泄露出去了。看到告密者送来的资料，研发部的人脸都绿了。”

“但筱冢先生不可能做这种事。”

“一定是有人设计陷害我。”

“你心里有谱吗？”

“没有。”一成当即否定。

“唔。可是，如果因为这样就贬职，实在是……”垣偏着头沉思。

“董事们似乎也相信我不会这么做。但既然发生这种事情，公司不能不采取行动。再说，也有人认为既然会遭到别人设计陷害，表示当事人也有问题。”

垣不知该说什么，沉吟不已。

“还有一点，”说着，一成竖起一根手指，“董事里有一个人，希望把我调得远远的。”

“谁？”

“我堂兄康晴。”

“哦。”垣明白了。

“他似乎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可以把为难自己未婚妻的麻烦撵出去。对我则声称调动是暂时的，很快就会调回。天知道是什么时候。”

“你所说的调查是指什么？”

听到垣的问题，一成的表情又转为严肃。“我正在调查内部资料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有眉目了吗？”

“某种程度上算是，”一成说，“歹徒似乎是通过电脑入侵的。”

“电脑？”

“筱冢药品正在执行电脑化，不仅公司内部以网络联结，和几个外部研究机构也可以随时交换数据。看样子似乎是从网络入侵的，就是所谓的黑客。”

垣不知如何作答，陷入沉默。这是令他棘手的领域。

一成显然也明白老刑警的心事，嘴角露出笑容。“不必想得那么难。总之就是通过电话线路，在筱冢药品的电脑上作怪。根据目前的调查，大致已经知道是从哪里入侵的了。帝都大学药学系的电脑是中转站，也就是说，歹徒先侵入帝都大学的系统，再从那里进入筱冢药品的电脑。只不过要查出是从哪里进入帝都大学系统的，恐怕非常困难。”

“帝都大学啊……”

垣觉得很耳熟，思索了一会儿，想起他与菅原绘里的对话。登门去找今枝的女子就是帝都大学附属医院的药剂师。“你说药学系？附属医院的药剂师也能使用那里的电脑吗？”

“是的，体制上可以。只是筱冢药品的电脑虽然和外部的研究机构联结，但并不是所有信息都对外公开。系统各处都设有屏障，公司内部机密理应不会外泄。所以歹徒应该是对电脑具有相当知识的人，多半是专家。”

“电脑专家……”

垣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疙瘩。电脑专家，他心中有一个人选。曾经造访今枝事务所的帝都大学附属医院药剂师，陷害筱冢一成的神秘黑客——这只是巧合吗？

“怎么了？”一成诧异地问。

“没事，”垣挥挥手，“没什么。”

“刚才那个电话打断了您。”一成坐着挺直了背脊，“如果可以，麻烦您继续说。”

“呃，我讲到哪里了？”

“动机。您说，那多半是他们想法的根源。”

“没错。”垣也调整了坐姿。

8

那段时间有如置身于一股下曳的气流中一般。

星期六下午，美佳一如往常在房间边听音乐边看杂志。床头柜上放着空了的茶杯，和装了几块饼干的盘子。那是二十分钟前妙子端来的。那时她说：“美佳小姐，我待会儿要出门一下，麻烦你看家。”

“你出去的时候会锁门吧？”

“是啊，那是一定的。”

“那就好，不管谁来我都不应门。”美佳趴在床上看着杂志回答。

妙子出门后，宽敞的宅邸里便只剩美佳一个人。康晴去打高尔夫，雪穗去工作，弟弟优大到祖父家去玩，今晚要在那边过夜。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生母去世后，美佳就经常被独自留在家里。一开始还觉得寂寞，现在反而觉得一个人更轻松自在。至少，总比和雪穗两个人单独相处好得多。

正当她从床上起来，准备换CD的时候，走廊上传来电话铃声。她皱起眉头，如果是朋友打来的，当然很开心，但多半不是。家里共有三条电话线，一条是康晴专用，一条是雪穗专用，剩下的那一条由全家共用。美佳要求康晴早点让她拥有专线电话，康晴就是不肯答应。

美佳走出房间，拿起挂在走廊墙上的无线电话分机。“喂，筱冢家。”

“啊，您好。我是杜鹃快递，请问筱冢美佳小姐在吗？”是个男子的声音。

“我就是。”

“啊，呃……有菱川朋子小姐寄给您的东西，请问现在送过去方便吗？”

听到这几句话，美佳觉得纳闷。送快递的时候会这样先通知收件人吗？不过她以为这是一种特别系统的配送方式，并没有多想，倒是菱川朋子这个名字勾起了她的好奇。朋子是她初二时的同学，今年春天因为父亲工作的缘故，举家迁往名古屋。

“方便啊。”她回答。

电话另一头的人说：“那么我现在就送过去。”

电话挂断后几分钟，门铃响了。在客厅等候的美佳拿起对讲机的听筒，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穿着快递公司制服的男子，两手抱着一个水果纸箱大小的箱子。

“喂。”

“您好，我是杜鹃快递。”

“请进。”美佳按下开门钮，这样便可开启大门旁出入口的锁。

美佳拿着印章来到玄关等待。不一会儿，第二道门铃响了。她打开门，抱着纸箱的男子就站在门外。

“请问放在哪里？东西挺重的。”男子说。

“那，放在这里好了。”美佳指着玄关大厅的地板。

男子入内，将纸箱放在那里。男子戴着眼镜，帽子压得很低。“请盖章。”

“好。”她回答，拿好印章。

男子拿出票据：“请盖在这上面。”

“哪里？”她向他走近。

“这里。”男子也走近她。

美佳正要盖章，票据突然从眼前消失。

她正要惊呼，嘴巴却被什么塞住了，好像是布。极度惊愕之下，她吸进一口气。刹那间，意识离她远去。

时间感变得很奇怪，耳鸣得厉害，但那也只是有意识的时候，意识像信号极差的收音机，不时中断。全身无法动弹，手脚变得好像不是自己的。

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剧烈的疼痛是唯一确定的感觉。她并没有立刻注意到疼痛来自于身体的中心，因为太过疼痛，全身的感觉似乎都已麻痹。

男子就在眼前，看不清他的脸。气息喷在她身上，很热。

她被强暴了……

这其实是美佳本身的认知，她明白自己的身体正在遭受凌辱，心却仿佛在远观这一幕。更高一层的意识观察着这样的自己，在想：我怎么这么粗心大意呢？

另一方面，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包围着她。那是一种即将掉落到一个不明深渊的恐惧，不知这场地狱般的磨难将持续到何时的恐惧。

风暴是何时离去的，她不知道，也许那时她失去了意识。

视力首先慢慢恢复正常，她看到一整排盆栽，仙人掌盆栽。那是雪穗从大阪娘家带来的。

接着听觉恢复了，耳里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车辆声，还有风声。

突然间，她意识到这里是户外，她在庭院里。她躺在草地上，看得到网，那是康晴练习高尔夫用的。

她撑起上半身，全身疼痛，有割伤，也有撞伤。而身体中心有一种不属于割伤、撞伤，像是内脏被翻搅后闷闷重重的疼痛。

她意识到空气冰冷，发现自己几近全裸。身上虽然穿有衣物，但已成为破布。我很喜欢这件衬衫——另一个意识带着冷冷的感想。

裙子还穿在身上，但不用看也知道内裤被脱掉了。美佳呆呆地望着远方，天空开始泛红。

“美佳！”突然传来人声。

美佳转头朝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雪穗正飞奔而来。她望着这幅景象，完全没有现实感。

9

便利店的袋子深深陷进手指中，都是宝特瓶装的矿泉水和米太重了。拿着这些，费力地打开玄关的门。很想开口说“我回来了”，却没有发出声音，因为深知里面已经没有听这句话的人了。

栗原典子先把买回来的东西往冰箱前一放，打开里面西式房间的门。房里漆黑，空气冰冷。在昏暗中，浮现出一台白色的个人电脑。以前它的屏幕总是发出亮光，机体会传出嗡嗡声。现在既不发光，也不出声。

典子回到厨房，整理买回来的东西。生鲜、冷冻的东西放进冰箱，其余的放进旁边的橱柜。关上冰箱前，她拿出一罐三百五十毫升装的啤酒。

来到和室，打开电视，又扭开电暖炉。等待房间变暖的时候，她把在角落窝成一团的毯子盖在膝上。电视里，搞笑艺人正在向游戏挑战，成绩最差的艺人被迫高空弹跳作为处罚。她想，好低级的节目。以前她绝对不会看这个，现在，她反而庆幸这种愚蠢的存在。她才不想在如此阴暗冰冷的房间里看一些会让心情沉重的节目。

拉开罐装啤酒的拉环，大口喝下，冰冷的液体自喉咙流向胃，全身泛起鸡皮疙瘩，蹿过一阵战栗，但这也是一种快感。所以即使到了冬天，冰箱里还是少不了啤酒。去年冬天也一样，他在天冷时更想喝啤酒。他说，这样可以让神经更敏锐。

典子抱着膝盖，想，要吃晚饭才行。不需任何精心调理，只要把刚才在便利店买回来的东西微波加热一下就好。但是，连这样她都觉得麻烦，整个人有气无力的，其实最主要是因为她没有半点食欲。

她调高电视的音量，房间里没有声音，感觉更冷。她稍微向电暖炉靠近。

原因她很清楚，是因为自己很寂寞。待在安静的房间里，似乎会被孤独压垮。

以前并不是这样。一个人独处既轻松又愉快，就是因为这么想，才会和婚介所解约。但是，与秋吉雄一的同居生活，让典子的想法产生了极大的转变。她明白了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的喜悦，曾经拥有的东西被夺走，并不代表就会回到原来没有那种东西的时候。

典子继续喝啤酒，叫自己不要想他，但脑海中浮现的仍是他面向电脑的背影。这理所当然，因为这一年来，她心里想的、眼里看的都是他。

啤酒很快就空了，她双手压扁啤酒罐，放在桌上。桌上还有两个同样也被压扁的啤酒罐，是昨天和前天的。最近她连屋子都不怎么打扫了。

先吃便当吧，正当她这么想，奋力抬起沉重的身躯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打开门，只见门前站着一个六十开外的男子，身上穿着严重磨损的旧外套，体格结实，眼神锐利。典子凭直觉猜到男子的职业，心里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栗原典子小姐吧？”男子问道，带着关西口音。

“我就是。您是……”

“敝姓垣，从大阪来。”男子递出名片，上面印着“垣润三”，但没有职衔。他又加上一句：“我到今年春天都还是警察。”

果然没猜错，典子确认了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其实是有些事想请教，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现在吗？”

“是的。那边就有一家咖啡馆，到那里谈谈好吗？”

典子想，该怎么办呢？要让陌生男子进屋，心里不免有些排斥，但她又懒得出门。“请问是关于哪方面的事呢？”她问。

“这个嘛，有很多。尤其是关于你到今枝侦探事务所的事。”

“啊！”她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你去过新宿的今枝先生那里吧，我想先向你请教这件事。”自称曾任警察的老先生露出亲切的笑容。

不安的思绪在她心中扩大，这个人是来问什么的呢？但另一方面，她心里也有几分期待。也许可以得到他的线索？她迟疑了几秒钟，把门大大地打开。“请进。”

“可以吗？”

“没关系，只是里面很乱。”

“那么我就打扰了。”说着，男子进入室内。他身上有股老男人的气味。

典子是九月到今枝侦探事务所的。在那之前约两周，秋吉雄一从她的住处消失了。没有任何预兆，突然不见踪迹。她立刻意识到他并未遭逢意外，因为住处的钥匙被装在信封里，投入了门上的信箱。他的东西几乎原封不动，但原本他就没有多少东西，也没有贵重物品。

唯一能够显示他曾经住在这里的便是电脑，但典子不懂得如何操作。烦恼许久后，她请熟悉电脑的朋友到家里来。明知不该这么做，还是决定请朋友看看他的电脑里有些什么。从事自由写作的朋友不但看过电脑，连他留下的磁盘也看过了，结论是：“典子，没有用，什么都不剩。”据她说，整个系统处于真空状态，磁盘也全是空白的。

典子思忖，真的没有办法找到秋吉的去处吗？她能够想起来的，只有他曾带回来的空资料夹，上面写着“今枝侦探事务所”。她立刻翻阅电话簿，很快就找到那家事务所。也许能有所发现？这个念头几乎让她无法自持，第二天她便前往新宿。

遗憾的是她连一丁点儿资料都没有得到。年轻女职员回答，无论是委托人或是调查对象，都没有秋吉这个人的相关记录。

看来没有寻找他的方法了。典子一心这么认为。所以，垣顺侦探事务所这条线索找上门来，令典子感到万分意外。

垣从确认她前往今枝侦探事务所一事问起。典子有些犹豫，但还是概要地说出到事务所的经过。听到和她同居的男子突然失踪，垣也显得有些惊讶。

“他会有今枝侦探事务所的空资料夹，实在很奇怪。你没有任何线索吗？你和他的朋友或家人联系过吗？”

她摇摇头。“即使想也不知道该怎么联系。关于他，我实在一无所知。”

“真是奇怪。”垣似乎相当不解。

“请问，垣先生到底在调查什么？”

典子这么一问，他迟疑片刻后，说：“其实，这也是一件怪事：今枝先生也失踪了。”

“啊！”

“然后又发生了许多事情，我在调查他的行踪，但完全没有线索。我才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来打扰栗原小姐。真是不好意思。”垣低下白发丛生的脑袋。

“原来如此。请问，今枝先生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去年夏天，八月。”

“八月……”典子想起那时的事，倒抽了一口气。秋吉就是在那时带着氰化钾出门的，而他带回来的资料夹上就写着“今枝侦探事务所”的字样。

“怎么了？”退休警察敏锐地发觉她的异状，问道。

“啊，没有，没什么。”典子急忙摇手。

“对了，”垣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你对这人有印象吗？”

她接过照片，只一眼便差点失声惊呼。虽然年轻了几分，但分明就是秋吉雄一。

“有吗？”垣问道。

典子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压抑住狂乱的心跳，脑海里百感交集。该说实话吗？但老警察随身携带这张照片的事实让她担心：秋吉是什么案件的嫌疑人吗？杀害今枝？不会吧。

“没有，我没见过他。”她一边回答，一边将照片还给垣。她知道自己的指尖在发抖，脸颊也涨红了。

垣盯着典子，眼神已转变成警察式的。她不由自主地转移了目光。

“是吗？真是遗憾。”垣温和地说，收起照片，“那么，我该告辞了。”起身后，像是忽然想起般说：“我可以看看你男朋友的东西吗？也许可以作为参考。”

“咦？他的东西？”

“是的，不方便吗？”

“不，没关系。”

典子领垣到西式房间，他立刻走近电脑。“哦，秋吉先生会用电脑啊。”

“是的，他用来写小说。”

“哦，写小说啊。”垣仔细地看着电脑及其周边，“请问，有没有秋吉先生的照片？”

“啊……没有。”

“小的也没有关系，只要拍到面部就可以。”

“真的连一张都没有，我没有拍。”

典子没有说谎。有好几次她想两人一起合照，但都被秋吉拒绝了。所以当他失踪后，典子只能靠回忆还原他的身形样貌。

垣点点头，但眼神显然有所怀疑。一想到他心里可能会有的想法，典子便感到极度不安。

“那么，有没有任何秋吉先生写下的东西？笔记或是日记之类。”

“我想应该没有那类东西。就算有，也没留下来。”

“哦。”垣再度环顾室内，望着典子粲然一笑，“好，打扰了。”

“不好意思没帮上忙。”她说。

垣在玄关穿鞋时，典子内心举棋不定。这人知道秋吉的线索，她真想问问。可她又觉得，如果告诉他照片里的人就是秋吉，一定会对秋吉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即使明知再也见不到秋吉，他依旧是她在这世上最看重的人。

穿好鞋子，垣面向她说：“对不起，在你这么累的时候还来打扰。”

“哪里。”典子说，感觉喉咙似乎哽住了。

接着，垣环顾室内，似乎在进行最后一次扫视，突然，眼睛停住了。“哦，那是……”

他指的是冰箱旁那个小小的柜子，上面杂乱地摆着电话和便条纸等东西。“那不是相册吗？”他问。

“哦。”典子伸手去拿他盯上的东西。那是照相馆送的简易相册。“没什么，”典子说，“是我去年到大阪的时候拍的。”

“大阪？”垣双眼发光，“可以让我看看吗？”

“可以，不过里面没有拍人。”她把相册递给他。

那是秋吉带她去大阪时，她拍的照片，都是一些可疑的大楼和普通的民宅，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风景，是她基于小小的恶作剧心态拍下来的。她没让秋吉看过这些照片。

然而，垣的样子却变得很奇怪。他圆瞪双眼，嘴巴半开，人完全僵住。

“请问……有什么不对吗？”她问。

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照片看了良久，才把摊开的相册朝向她。“你曾经经过这家当铺门前吧，为什么要拍这家当铺呢？”

“这个……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用意。”

“这栋大楼也令人好奇。你喜欢它什么地方，让你想拍下来？”

“这有什么不对吗？”她的声音颤抖了。

垣将手伸进胸前口袋，拿出刚才那张照片——秋吉的大头照。

“我告诉你一件好事，你拍的这家当铺招牌上写着‘桐原当铺’，对不对？这人就姓桐原，叫桐原亮司。”

10

手脚像冰一样冷。即使在被窝里待再久，还是暧和不起来。美佳把头埋在枕头里，像猫一样蜷起身子。牙齿不停地打颤，全身颤抖不已。

她闭上眼睛，试着入睡。但是，当她睡着时，便会梦见自己被那个没有面孔的男人压住，因过度恐惧而醒来，全身盗汗，心脏狂跳，简直像要把胸口压碎。这样的情况不断反复。

同样的情况持续多久了？心里会有获得平静的一刻吗？她不愿相信今天发生的事是真的。她想把今天当作一如往常的一天，就和昨天、前天一样。但是，那并不是梦，下腹部残留的闷痛便是证明。

“一切有我，美佳什么都不必想。”雪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时她是从哪里现身的，美佳不记得了。是怎么把事情告诉她的，也是一片模糊。当时自己应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但雪穗似乎一眼便明白发生了什么。当美佳回过神来时，雪穗已经帮她穿上衣服，让她坐进宝马车里。雪穗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她说得很快，加上美佳思考能力迟缓，无法明白说话的内容，只隐约记得雪穗重复说“绝对要极度保密”。

她被雪穗带到医院，但她们是从类似后门的地方，而不是从正门进入。为什么不走正门？当时美佳并没有产生这样的疑问，因为她的灵魂并不在身体里。

是否进行了检查、接受了什么治疗，美佳并不清楚。她只是躺着，紧紧地闭着眼睛。一个小时后，她们离开医院。

“这样，身体方面就不需要担心了。”雪穗开着车，温柔地对她说。美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恐怕一个字都没有说。雪穗完全没有提起报警。不仅如此，甚至没有向美佳询问详情的意思，仿佛这些对她来说是细枝末节的小事。美佳对此求之不得，她实在无法说话，而且害怕被陌生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回到家时，父亲的车已经停在车库里。美佳的心简直快要崩溃，这件事该怎么跟爸爸说？

雪穗却一脸平静，宛如这种程度的谎话不算什么。她说：“我会跟爸爸说，你有点感冒，我带你去看了医生。晚餐也请妙姐送到你房间。”

这时，美佳明白了，这一切将成为她们两人之间的秘密，成为自己和全世界最讨厌的女人之间的秘密……

雪穗在康晴面前展现了绝佳演技，她依言向丈夫解释。康晴有些担心，但“别担心，已经从医院拿药回来了”，妻子的这句话似乎让他放心了，对于美佳与平常截然不同的模样也没有起疑，反而对美佳让平日厌恶的雪穗带去医院一事，感到十分满意。

此后，美佳便一直待在房里。妙子大概是受雪穗的吩咐，送来晚餐。她将饭菜摆在桌上时，美佳在床上装睡。

美佳一点食欲都没有。妙子离开后，她试着小口小口地把汤和意大利面吞下去，但恶心反胃得随时都会吐出来，便不再吃了，一直在床上缩成一团。

随着夜越来越深，恐惧也渐渐扩大。房里的灯全关了，一个人待在黑暗里固然害怕，但暴露在光线中更加令她不安，会让她觉得似乎有人在看着自己。多希望能像海里的小鱼一样，悄无声息地躲进岩缝。

现在究竟几点了？在天亮前，还要受到多少痛苦的折磨？这样的夜晚，往后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快被不安摧毁的她啃着大拇指。

就在这时，门把手传来咔嗒的转动声。

美佳一惊，从床上看向门口。即使在黑暗中，也知道门悄悄地打开，有人进来了。隐约可以辨识银色的睡袍。“谁？”美佳问，声音都哑了。

“你果然醒着。”是雪穗的声音。

美佳移开视线。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面对共同拥有禁忌秘密的人。她感觉到雪穗向她靠近。她用眼角扫视，雪穗就站在床边。

“出去。”美佳说，“不要管我。”

雪穗没有回答，默默地开始解开睡袍的带子。睡袍滑落，朦胧浮现出一具白皙的胴体。

美佳还不及出声，雪穗已钻上床。美佳想躲，却被用力压住了，力道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美佳呈大字形被压在床上，一对丰满的乳房在美佳胸部上方晃动。

“别这样！”

“是这样吗？”雪穗问道，“你是被这样压住的吗？”

美佳别开脸，但脸颊却被抓住，被用力扳回来。“不要转开你的眼睛，看这边，看着我。”

美佳怯怯地看雪穗。雪穗那一双微微上扬的大眼睛正俯看着美佳，脸孔近得似乎感觉得到她的鼻息。

“想睡的时候，就会想起被强暴那时候对不对？”雪穗说，“不敢闭上眼睛，怕睡着了会做梦，对不对？”

“嗯。”美佳小声回答。雪穗点点头。

“记住我现在的面孔。快想起被强暴的事的时候，就想起我，想起我曾经对你这样。”雪穗跨坐在美佳身上，按住她的双肩，美佳完全无法动弹。“还是你宁愿想起强暴你的人，也不愿想起我？”

美佳摇头。看到她的反应，雪穗露出了一丝微笑。

“好孩子，不要怕，你很快就会重新站起来，我会保护你的。”雪穗用双手捧住美佳的脸颊，然后像是在玩味肌肤的触感一般移动手掌，“我也有跟你同样的经历，不，我更凄惨。”

美佳差点惊呼失声，雪穗伸出食指抵住她的唇。

“那时，我比现在的你更小，真的还是小孩子。但是，恶魔不会因为你是小孩子就放过你。而且，恶魔还不止一个。”

“不会吧……”美佳喃喃地说，却没有发出声音。

“现在的你，就是那时的我。”雪穗压在美佳身上，双手抱住美佳的头，“真可怜。”

这一瞬间，美佳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爆开了，感觉就像以前被切断的某根神经又被连了起来。通过那根神经，悲伤的情绪如洪水般流进美佳的心里。

美佳在雪穗怀里放声大哭。

11

垣决定随同筱冢一成于十二月中旬的星期日造访筱冢康晴宅邸。为此，垣连续两个月来到东京。

“不知他愿不愿见我。”垣在车里说。

“总不会把我们赶出去吧。”

“但愿他在家。”

“这一点不必担心，我有来自内线的消息。”

“内线？”

“就是女佣。”

下午两点多，一成开着奔驰来到筱冢家。访客用的停车位就在大门旁，一成把车停妥。

“真是豪宅啊，光从外面看，根本不知道里面有多大。”从大门抬头看房子的垣说。大门和高耸的围墙后只看得到树木。一成按下装设在大门旁的对讲机按钮，立刻有人回应。

“好久不见了，一成先生。”是中年女性的声音，似乎正通过摄影机看着这边。

“妙子你好，康晴哥在吗？”

“老爷在家，请稍等。”

对讲机挂断了。过了一两分钟，通话孔又传来声音。“老爷请您绕到院子那边。”

“好。”

在一成回答的同时，一旁的小门传来金属声响，锁开了。

垣跟在一成身后，踏进大宅。铺着石头的长长甬道向宅邸延伸。垣想，真像外国电影的景象啊。

玄关那边恰巧有两个女子走过来。不需一成介绍，垣便知那是雪穗与筱冢康晴的女儿，他知道那姑娘叫美佳。

“怎么办？”一成小声问。

“请随便找个名堂帮我混过去。”垣对他耳语。

两人缓缓走在甬道上，雪穗微笑着向他们点头，四人恰在甬道的中点停下脚步。

“你好，我来打扰了。”一成率先开口。

“好久不见了，一切可好？”雪穗问道。

“还好，你看上去气色也挺好。”

“托你的福。”

“大阪的店就要开业了吧，准备得怎么样？”

“有好多事情无法照计划进行，头疼得很呢，就算三头六臂也不够用。我等一会儿就要为这事去开会了。”

“哦，真是辛苦。”一成朝向她身边的少女。“美佳呢？你好不好？”

少女笑着点头，她给垣一种单薄的印象。他曾听一成说她不肯接纳雪穗，但就他所见，没有那种气氛。垣有些意外。

“我想顺便帮美佳找圣诞节穿的衣服。”雪穗说。

“哦，真好。”

“一成先生，这位是……”雪穗的视线朝向垣。

“哦，他是我们公司的厂商。”一成流利地说。

“你好。”垣低头施礼，抬起头时，眼睛和雪穗的双眸撞个正着。

这是时隔十九年的对峙。长大成人的她垣已见过好几次，但从未像这样面对面。他想起在大阪那栋老公寓第一次见面的情况，那时的女孩就在眼前，有着一双和那时相同的眼睛。

你还记得吗，西本雪穗小姐？垣在心中对她说。我可是追踪了你十九年，连做梦都会梦到。但你一定不记得我了吧？像我这种老头子，只不过是被你骗得团团转的蠢人中的一个。

雪穗嫣然一笑，说：“是来自大阪吗？”

真是始料未及，大概是从口音里认出来的。“呃，是的。”垣有些狼狈。

“哦，果然没猜错。这次我要在心斋桥开店，请您务必莅临指教。”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片，是开业的邀请函。

“哦，既然这样，我问问亲戚要不要去。”垣说。

“真令人怀念，”雪穗说完，凝视着他，“让我想起以前的事。”她的表情里了无笑意，露出凝视远方的眼神。她的脸上突然间又绽开笑容。“我先生在院子那边，好像是不满意昨天高尔夫球的成绩，正在加紧练习呢。”这话是对一成说的。

“那好，我不会耽误他太多时间。”

“哪里，请慢慢坐。”雪穗向美佳点点头，迈开脚步。垣和一成让路给她们。

目送着雪穗的背影，垣暗想，这女人可能记得我。

正如雪穗所言，康晴正在南侧庭院里打高尔夫球，看到一成过来，便放下球杆，笑着迎接。从他的表情感觉不出把堂弟赶到子公司的冷漠无情。然而，一成一介绍垣，康晴脸上立刻出现警惕的神色。

“大阪的退休警察？哦。”他直盯着垣的脸。

“有些事无论如何都想让康晴哥知道。”

听一成这么说，康晴的脸上笑容全失，指着室内说：“那就到屋里说吧。”

“不了，在这里就好。今天还算暖和，话说完我们马上就走。”

“在这里？”康晴来回看着他们两人，然后点点头，“好吧，我叫阿妙端点热饮来。”

庭院里有一张白色餐桌和四把椅子。或许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他们一家人会在这里享受英式下午茶。喝着女佣端来的奶茶，垣想象着幸福家庭的画面。然而，他们三人会晤的场面并没有成为和乐融融的下午茶时光。因为一成开口后，康晴的脸色便越来越难看。

一成说的是关于雪穗的插曲，垣和一成讨论、整理出来种种暗示出她本性的事，桐原亮司的名字当然也多次出现。不出所料，话说到一半，康晴便激愤不已。他拍着桌子站起身。“无聊！简直是放屁！”

“康晴哥，请你先听完。”

“不用听也知道，我没时间陪你们胡说八道。你有时间做这种无聊事，不如想想该怎么整顿你那家公司！”

“这件事我也有情报，”一成也站起来，朝着康晴的背影说，“我找到了陷害我的歹徒。”

康晴转过身来，嘴角都歪了：“你该不会说，这也是雪穗搞的鬼吧？”

“你应该知道筱冢药品的网络被黑客入侵之事，那个黑客就是通过帝都大学附属医院的电脑进来的。那家医院有个药剂师不久前跟一名男子同居，该男子就是我们刚才数次提到的桐原亮司。”

一成的话顿时让康晴的眼睛睁得老大，或许是一时间说不出话，半张着嘴一动不动。

“这是真的。”垣在一旁说，“那个药剂师认出来了，的确是桐原亮司。”

康晴似乎说了些什么。无关——垣听到这两个字。

垣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可以请你看一下这个吗？”

“这是什么？哪里的照片？”

“刚才一成先生说明的，将近二十年前发生命案的大楼，就在大阪。那个药剂师和桐原亮司去大阪的时候拍的。”

“那又怎样？”

“我问她他们去大阪的日期，是去年九月十八日到二十日这三天。这是什么日子，您当然记得吧？”

康晴花了一点时间，但他的确想起来了，低声的“啊”足以证明。

“不错，”垣说，“九月十九日是唐泽礼子女士去世的日子。她的呼吸为什么会突然停止，连院方都感到不可思议。”

“胡说八道！”康晴把照片一扔，说，“一成，带着这个脑筋不正常的老头赶快给我滚！从今以后，要是敢再提起这种事，就别想再回我们公司。我告诉你，你老子已经不是我们公司的董事了！”

接着，他捡起滚落在脚边的高尔夫球，向网猛力掷去。球打在架起网的铁柱上，大力反弹，撞上了摆在露台上的盆栽，发出破碎的声响。但他看也不看，便从露台上走进屋，唰的一声关上玻璃门。

一成叹了口气，看着垣苦笑：“有一半和我们预料的一样。”

“他一定是死心塌地爱着唐泽雪穗，这就是那女人的武器。”

“我堂兄现在是气昏了头，等他冷静下来，应该会好好思考我们的话。我们只有等了。”

“但愿真的会有那一刻。”

两人正准备打道回府，女佣赶了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听到很响的声音。”

“是康晴哥扔的高尔夫球，不知打到了什么。”

“咦！有没有受伤？”

“受伤的是盆栽，人没事。”

女佣嘴里喊着“哎呀呀呀”，看向并排摆放的盆栽。“糟糕，夫人的仙人掌……”

“她的仙人掌？”

“是夫人从大阪带回来的，啊！花盆整个都破了。”

一成走到女佣身边查看。“她对栽培仙人掌感兴趣？”

“不，听说是夫人去世的母亲喜欢。”

“哦，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的确。我在她母亲的葬礼时听她说过。”

一成再度准备离开，女佣惊呼了一声：“哎呀！”

“怎么了？”一成问。

女佣从破了的花盆中捡起一样东西。“里面有这个。”

一成看了看。“是玻璃，应该是太阳镜的镜片。”

“好像是，大概本来就混在土里。”女佣偏着头，仍把东西放在盆栽的碎片上。

“怎么了？”垣也有点好奇，走近他们。

“哦，没什么，盆栽的土里有玻璃碎片。”一成指着破了的盆栽说。

垣朝那边看，扁平的玻璃碎片映入他眼中。看来的确是太阳镜的镜片，大约是从中破掉的，他小心地拾起。一眨眼过后，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几段记忆复苏，令人目不暇接地交错，很快形成一条路径。“你说，仙人掌是从大阪拿来的？”他压低声音问。

“是，本来在她母亲家里。”

“那时盆栽放在院子里吗？”

“是的，摆在院子里。垣先生，有什么不对？”一成也察觉他神情有异。

“现在还不知道。”垣拿起玻璃镜片对着阳光。

镜片呈现浅浅的绿色。

12

“R&Y”大阪第一家店的开业准备，一直进行到将近晚间十一点。滨本夏美跟在仔细进行最后检查的筱冢雪穗身后，在店内来回走动。无论是店面的大小，还是商品的种类和数量，这里都远超东京总店，宣传活动也十全十美、无可挑剔。现在只需静待结果了。

“这样就努力到九十九分了。”检查完毕，雪穗说。

“九十九分？还不够完美吗？”夏美问。

“没关系，缺这一分，明天才有目标啊。”雪穗说着盈盈一笑，“好了，接下来就要让身体好好休息。今天晚上，我们喝酒都要有节制。”

“等明天再庆祝。”

“没错。”

两人坐进红色捷豹时，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半。夏美握着方向盘，雪穗在副驾驶座做了一个深呼吸。“一起加油吧！别担心，你一定做得到。”

“真的吗？但愿如此。”夏美有些胆怯。大阪店的经营管理实际上交由夏美负责。

“你要有自信，相信自己是最好的，知道吗？”雪穗摇摇夏美的肩膀。

“是。”回答后，夏美看着雪穗，“可是，其实我很害怕。我觉得很不安，不知能不能做得像社长一样。社长从来都不觉得害怕吗？”

雪穗那双大眼睛笔直地望过来。“喏，夏美，一天当中，有太阳升起的时候，也有下沉的时候。人生也一样，有白天和黑夜，只是不会像真正的太阳那样，有定时的日出和日落。看个人，有些人一辈子都活在太阳的照耀下，也有些人不得不一直活在漆黑的深夜里。人害怕的，就是本来一直存在的太阳落下不再升起，也就是非常害怕原本照在身上的光芒消失，现在的夏美就是这样。”

夏美听不懂老板在说什么，只好点头。

“我呢，”雪穗继续说，“从来就没有生活在太阳底下过。”

“怎么会！”夏美笑了，“社长总是如日中天呢。”

雪穗摇头。她的眼神是那么真挚，夏美的笑容也不由得消失了。

“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凭借着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你明白吧？我从来就没有太阳，所以不怕失去。”

“代替太阳的东西是什么呢？”

“你说呢？也许夏美以后会有明白的一天。”说着，雪穗朝着前方调整坐姿，“好了，我们走吧。”

夏美无法再问下去，发动了引擎。

雪穗住在位于淀屋桥的大阪天空大酒店，夏美则已在北天满租了公寓。

“大阪的夜晚，其实现在才要开始。”雪穗望着车窗外说。

“是呀。大阪不缺玩的地方，我以前也玩得很凶。”

夏美说完，便听到雪穗轻笑一声，道：“人在这边，讲起话来就会变回大阪口音呢。”

“啊，对不起，一时没注意……”

“没关系，这里是大阪啊。我到这里来的时候，也跟着说大阪话好了。”

“我觉得这样很棒。”

“是吗？”雪穗微笑。

不久她们便抵达酒店，雪穗在大门口下车。

“社长，明天要请你多关照了。”

“嗯，今晚要是有急事，就打我的手机。”

“好的，我知道了。”

“夏美，”雪穗伸出右手，“胜负从现在才开始。”

“是。”夏美回答后，握住雪穗的手。

13

时钟的指针走过十二点，正以为今天不会再有客人的时候，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穿深灰色外套、六十出头的男子，慢步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桐原弥生子堆出的笑容陡然消失，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原来是垣先生啊，我还以为财神爷上门了。”

“这什么话啊，我就是财神爷啊。”垣自行把围巾和大衣挂在墙上。在可以挤上十个人的L形吧台居中坐下。他在大衣下穿着一件磨损严重的咖啡色西装，从警察的岗位退下来后，他的风格还是没变。

弥生子在他面前放了玻璃杯，打开啤酒瓶盖帮他倒酒。她知道他在这里只喝啤酒。

垣津津有味地喝了一口，伸手去拿弥生子端出来的简陋下酒菜。“生意怎么样啊？年末的旺季就快到了吧。”

“你都看到啦，我这里从好几年前泡沫经济就已经破灭了。应该说，泡沫经济从来没在我这里发生过。”

弥生子又拿出一个玻璃杯，为自己倒了啤酒，也不向垣打声招呼，一口气就喝掉半杯。

“你喝起酒来还是这么爽快。”垣伸手拿起啤酒瓶，帮她倒满。

“谢谢。”弥生子点头致意，“这是我唯一的乐趣。”

“弥生子夫人，你这家店开多少年了？”

“嗯，多少年啦？”她扳着手指，“十四年吧……对，没错，明年二月就十四年了。”

“还挺能撑嘛，你还是最适合做这一行，嗯？”

“哈哈！”她笑了，“也许吧，以前的咖啡馆三年就倒了。”

“当铺的工作你也从来不帮忙吧？”

“对呀，那是我最讨厌的工作，和我的个性完全不合。”

即使如此，她还是做了将近十三年的当铺老板娘。她认为那是自己一生最大的错误。如果没嫁给桐原，继续在北新地的酒吧工作，现在不知已掌管多大的店了。

丈夫洋介遭人杀害后，当铺暂时由松浦管理，但不久家族便召开了会议，当铺改由洋介的堂弟主事。原本桐原家世代经营当铺，由亲戚联合成立了好几家店。所以洋介身故后，弥生子也不能为所欲为。

没多久，松浦便辞掉店里的工作。据接手的新老板、洋介的堂弟说，松浦盗用了店里不少钱，但数字方面弥生子根本不懂。事实上，她对此毫不关心。

弥生子把房子和店面让给堂弟，利用那笔钱在上本町开了一家咖啡馆。那时她打错了算盘，原来桐原当铺的土地是在洋介的哥哥名下，并非洋介所有，即土地是借来的。这事弥生子直到那时才知道。

咖啡馆刚开张时相当顺利，但过了半年客人便开始减少，后来更是每下愈况，原因不明。弥生子试着更新品种、改变店内装潢，生意仍然愈见低落，不得已只好削减人工开支，却导致服务质量降低，客人更是不肯上门。最后，不到三年便关张了。那时，做酒吧小姐时的朋友说天王寺有家小吃店，问她愿不愿试试看。条件很好，既不需要权利金，装潢设备也都是现成的。她立刻答应了，就是现在这家店。这十四年来，弥生子的生活全靠这家店支撑。一想到若没有这家店，即使是现在，她仍怕得汗毛直竖。只不过，她这家店刚开张，“太空侵略者”便风靡全国，客人争先恐后地进咖啡馆都不是为了喝咖啡，而是为了玩游戏，那时她因为关了那家咖啡馆而后悔得咬牙切齿。

“你儿子怎么样了？还是没消息吗？”垣问。

弥生子的嘴角垂了下来，摇摇头：“我已经死心了。”

“今年多大啦？正好三十？”

“天知道，我都忘了。”

垣从弥生子开店的第四年起便偶尔来访。他本是负责侦办洋介命案的警察，但他几乎不曾提起那件案子，只是每次一定会问起亮司。

亮司在桐原当铺一直住到初中毕业。弥生子那时满脑子都是咖啡馆的生意，不必照顾儿子倒是帮了她大忙。

大约在弥生子开始经营这家店的同时，亮司离开了桐原当铺。他们并没有就此展开母子相依为命的温馨生活。她必须陪喝醉的客人直到半夜，接着倒头大睡。起床时总是过了中午时分，简单吃点东西，洗个澡化了妆后，便得准备开店。她从来没有为儿子做过一次早餐，晚餐也几乎都是外食。就连母子碰面的时间，一天可能都不到一小时。

后来，亮司外宿的情况越来越频繁。问他住哪里，只得到含糊不清的回答。但学校或警察从未找上门来说亮司惹了麻烦，弥生子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她应付每天的生活就已疲惫不堪。

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早上，亮司照常准备出门。难得在早上醒来的弥生子，在被窝里目送他。

平时总是默默离家的他，那天却在门口回头，对弥生子说：“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睡得昏昏沉沉的她回答。

这成为他们母子最后一次对话。好几个小时后，弥生子才发现梳妆台上的便条，纸上只写着“我不会回来了”。一如他的留言，他再未露面。

若真要找他，当然不至于无从找起，但弥生子并没有积极去找。尽管寂寞，她心里也觉得这样的局面其来有自。她深知自己从未尽过母亲应尽的责任，也明白亮司并不把自己当母亲。

弥生子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缺乏母性。当初生下亮司并不是因为想要孩子，唯一的原因是她没有理由堕胎。她嫁给洋介，也是因为以为从此不必工作就有好日子。然而，妻子与母亲的角色远比她当初预料的枯燥乏味。她想当的不是妻子或母亲，她希望自己永远都是女人。

亮司离家后三个月左右，她和一个经营进口杂货的男子有了深入的关系。他让弥生子寂寞的心灵得到慰藉，实现了她再做女人的愿望。

他们大约同居了两年，分手的原因是男人必须回他本来的家。他已婚，家室在市。

此后，她和好几个男子交往、分手，现在是孤家寡人。生活很轻松，有时却感到寂寞难耐。这样的夜晚，她便会想起亮司。但她不准自己兴起想见他的念头，她知道自己没有那种资格。

垣叼起根七星，弥生子迅速拿起一次性打火机，帮他点着。

“呐，多少年了，从你老公被杀？”垣抽着烟问。

“二十年吧……”

“仔细算是十九年，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是啊。垣先生退休了，我也变成老太婆了。”

“都过了这么久，怎么样，有些事情应该可以说了吧？”

“什么意思？”

“我是说，有些事那时不能说，现在可以了。”

弥生子淡淡一笑，拿出自己的烟，点着火，朝着熏黄的天花板吐出细细的灰烟。“你这说法真奇怪，我可什么都没有隐瞒。”

“嗯？我倒是有很多地方想不通。”

“你还放不下那个案子？真有耐性。”弥生子用指尖夹着烟，轻轻倚着身后的柜子。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音乐。

“案发当天，你说和店员松浦、亮司三人在家。真的吗？”

“是啊。”弥生子拿起烟灰缸，将烟灰抖落，“关于这一点，垣先生不是已经查得快烂了吗？”

“查是查了，但是能具体证明的，只有松浦的不在场证明。”

“你是说人是我杀的？”弥生子从鼻子里喷出烟。

“不，你应该跟他在一起。我怀疑的是你们三个人在一起这一点，事实上，是你和松浦在一起，是不是？”

“垣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和松浦有一腿吧？”垣喝光玻璃杯里的啤酒，要弥生子不必帮他倒酒，自己动手。“不必再隐瞒了吧？已经过去了。事到如今，没有人会说三道四了。”

“现在才问过去的事，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想把事情想通。命案发生时，去当铺的客人说门上了锁。对此，松浦的说法是他进了保险库，而你和儿子在看电视。但这不是事实，其实你和松浦在里面房间的床上，是不是？”

“你说呢？”

“果然被我说中了。”垣坏笑着喝起啤酒。

弥生子不慌不忙地继续抽烟。看着飘荡的烟，思绪也跟着飘忽起来。

她对松浦勇并没有多少感情，只是每天无所事事，心里焦急，生怕再这样下去，自己将不再是女人了。所以当松浦追求时，她便索性接受了。他一定也是看穿了她的空虚，才找上了她。

“你儿子在二楼吗？”垣问。

“咦？”

“我是说亮司，你和松浦在一楼后面的房间，当时那孩子在二楼吗？你们担心他突然闯进来，才把楼梯门加挂的锁锁上。”

“加挂的锁？”话说出口后，弥生子才用力点头，“不错，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楼梯的门上的确加挂了一道锁。不愧是警察，记得这么清楚。”

“怎么样？那时亮司在二楼吧？但是，为了隐瞒你跟松浦的关系，你们决定对外宣称他和你们在一起。是不是这样？”

“你要这么想就随你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弥生子在烟灰缸里摁熄烟蒂，“再开一瓶吗？”

“好，开吧。”

垣就着花生喝起第二瓶啤酒，弥生子也陪他共饮。一时间，两人默默无言。弥生子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一切正如垣所说，命案发生时，她与松浦好事方酣，亮司在二楼，楼梯的门上了锁。

但是——当警察问起不在场证明时，最好说亮司也在一起——这是松浦提议的，这样警察才不会胡乱猜测。商量的结果，决定说那时弥生子和亮司在看电视，看的是一出锁定男孩观众的科幻剧。节目内容在当时亮司订阅的少年杂志里有相当详细的介绍，弥生子和亮司看杂志记住了节目的内容。

“宫崎不知道会怎么样。”垣突然冒出一句。

“宫崎？”

“宫崎勤。”

“哦。”弥生子拨动长发，感觉手上缠着落发，一看原来是白发缠在中指上。她悄悄让头发掉落在地上，不让垣发现。“死刑吧，那种坏蛋。”

“几天前的报纸上报道了公开判决的结果。好像是说犯案前三个月，他敬爱的爷爷死了，失去了心灵支柱什么的。”

“那算什么，要是每个人这样就要去杀人，那还得了？”弥生子又点起一根烟。

一九八八年至一九八九年间，玉和东京接连有四名幼女遇害。弥生子看新闻得知这桩“连续诱拐幼女命案”正在审理中。辩方凭精神鉴定的结果提出反证，但对于专挑幼女下手的心态，她并不感到诧异。她早就知道具有这种变态心理的男子不在少数。

“如果能早点知道那件事就好了。”垣低声说。

“哪件？”

“你老公的兴趣。”

“哦……”弥生子想笑，脸颊却怪异地抽筋了。她这才明白，垣原来是为了引出这个话题，才提起宫崎勤。“那件事能有什么帮助吗？”她问。

“何止是帮助，要是案发时就知道，调查方向就会有一百八十度的改变。”

“哦，这样啊。”弥生子吐了一口烟，“话是这么说没错……”

“是啊，那时当然说不出口。”

“可不！”

“也不能怪你，”垣伸手贴住因头发稀疏而变宽的额头，“结果这一耗就是十九年。”

弥生子强忍住没有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垣心里恐怕藏了什么秘密，但事到如今，她也不想知道。接着又是一阵沉默。当第二瓶啤酒剩下三分之一时，垣站起来：“那我走了。”

“谢谢你这么冷的天还来，想到了再来坐坐。”

“好，我下次再来。”垣付了账，穿上外套，围上棕色围巾，“虽然早了点，不过祝你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弥生子露出和悦的笑容。

垣握住旧木门的门把，却又在开门前回头：“他真的在二楼吗？”

“啊？”

“亮司，他真的一直在二楼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没什么，打扰了。”垣开门离去。

弥生子望着门半晌，在身旁的椅子坐下来。身上起的鸡皮疙瘩并不仅仅是外面渗进来的冷风造成的。

“小亮好像又出去了。”松浦的声音在耳际响起。他压在弥生子身上，鬓边冒着汗水。

松浦是听到有人踩着屋瓦的声音才这么说的。弥生子也早就知道，亮司会从窗户爬到屋外，沿着屋顶跑出去。但她从来没有就此事对亮司说过什么，他不在家，她才方便与情郎幽会。

那天也是一样。他回来的时候，瓦片发出轻微的声响。但是……

那又怎么样？又能说亮司做了什么呢？

14

店门口有圣诞老人发送卡片，店内持续播放着改编为古典曲风的圣诞歌曲。圣诞节、年底再加上开业优惠等因素交互作用，店内挤得举步维艰。放眼望去，来客几乎都是年轻女子，垣想，真像是成群昆虫围绕着花朵。

筱冢雪穗经营的“R&Y”大阪一店今天盛大开业。这里和东京的店面不同，“R&Y”占了整栋大楼，卖场里不仅有服装，还有饰品、包与鞋子的专卖楼层。垣不懂，但据说店内全是高档名牌。社会上各处正饱受泡沫经济破灭之苦，这里却采取反其道而行的营销手法。

一楼通往二楼的扶梯旁有个喝咖啡的空间，顾客可在此休息片刻。一个小时前，垣便坐在靠边的桌旁俯瞰一楼。天黑后客流丝毫未见减少。他也排了很久的队才得以进入，现在入口依然大排长龙。生怕遭店员白眼，垣点了第二杯咖啡。

和他隔桌相对而坐的是一对年轻人。在旁人看来，应该是一对年轻夫妻和其中一位的父亲。年轻男子小声对他说：“还是没有现身。”

“嗯。”垣微微点头，眼睛仍望着楼下。

这对年轻人都是大阪府警本部的警官，男方还是搜查一科的刑警。垣看看钟，营业时间即将结束。“现在还不知道。”他喃喃自语。

他们在这里等的自然是桐原亮司。一旦发现他，便要立刻捉拿。现阶段尚无法逮捕，但必须先将他拘押。已从刑警岗位退休的垣对他了解至深，来此协助办案，这是搜查一科科长古贺安排的。

桐原涉嫌谋杀。

当垣在筱冢家看到仙人掌盆栽里的玻璃碎片，一个念头便从他脑海里闪过，那便是松浦勇失踪时的装扮。有好几个人供称“他经常戴着绿色镜片的雷朋太阳镜”。

垣托古贺调查玻璃碎片。他的直觉是正确的，那的确是雷朋的镜片，而且上面残留的一小块指纹，也与从松浦房间采得的本人指纹极为近似，一致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盆栽里为何会有松浦的太阳镜碎片？依照推测，应该是仙人掌原主人唐泽礼子将土放进花盆时，镜片便已混在土中。那么，那些土又来自何方？如果不是购买园艺专用土壤，采用自家庭院的土当是最合理的推测。

但要挖掘唐泽家的庭院需要搜查证。光靠如此薄弱的证据，实在难以判断应否作出如此大胆的决定。最后，搜查一科科长古贺毅然同意。目前唐泽家无人居住虽是一大因素，但垣解释为古贺相信退休老刑警的执著。

搜索于昨日进行。唐泽家庭院最靠墙处有裸露的土壤。搜查老手几乎毫不犹豫地从彼处动手挖掘。

开挖约两个小时后，发现了一具白骨。尸身上衣物全无，已死亡七八年。大阪府警已寻求科学搜查研究所协助确认死者身份。方法有好几种，至少要证明是否为松浦勇应该不难。

垣确信死者便是松浦，因为他得知白骨的右手小指上戴着一枚白金戒指。松浦手上戴着那枚戒指的模样，回想起来如在昨日一般清晰。

而且尸体右手上还握有另一项证据——化为白骨的手指上缠着几根人类毛发，推测应是打斗之际，从对方头上扯断的。

问题是能否判断那是桐原亮司的头发。一般情况下，可依毛发的颜色、光泽、软硬、粗细、髓质指数、黑色素颗粒的分布状态、血型等要素辨识毛发的所有人。但这次发现的毛发掉落于多年前，能得出何种程度的判断尚不得而知，但古贺对此早已作好准备。

“要是真的不行，就拜托科警研。”他这么说。

古贺打算进行DNA鉴定。用基因的组成分子DNA的排列异同进行身份辨识的方法，近一两年已在几起案件中应用。警察厅计划在未来四年内将此系统导入全国各级警政部门，但目前仍由科学警察研究所独家包办。

垣不得不承认时代变了。当铺命案已过去十九年，岁月让一切都变了样，连办案手法也不例外。但关键在于找出桐原亮司。如果无法逮捕他，空有证据也毫无意义。

垣提议对筱冢雪穗展开监视，因为枪虾就在虾虎鱼身边。他至今仍如此坚信。

“雪穗精品店开业当天，桐原一定会现身。在大阪开店对他们两人有特殊意义，再说，雪穗在东京也有店要照顾，不能常来大阪。他们一定不会错过开业之日。”垣向古贺极力主张。

古贺认同了这位退休刑警的意见。今天从开店起，便由好几组调查人员轮番上阵，且不时更换地点，持续监视“R&Y”。垣一早便与调查人员同行，约一个小时前，他还待在对面的咖啡馆。但桐原完全没有现身的迹象，他便来到店里。

“桐原现在还用秋吉雄一这个名字吗？”年轻警察低声问道。

“不知道，可能已经改了。”回话后，垣想着不相关的另一件事——秋吉雄一这个假名。他一直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终于在不久前弄清了原委。

这个名字是他从少年时代的菊池文彦口中听说的。菊池文彦因强暴案遭到警方怀疑，是桐原亮司的证词还他清白。但是，当初为什么他会遭到怀疑呢？

因为有人向警方报告，现场遗落的钥匙圈为菊池文彦所有。菊池说，那个“叛徒”名叫秋吉雄一。

桐原为什么选这个名字作为假名？个中原因只有问他本人才知道，但垣自有看法。

桐原多半自知自己的生存建立在背叛一切的基础上，所以才带着几分自虐的想法，自称秋吉雄一。但事到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桐原陷害菊池的理由，垣可说有全盘解开的把握。菊池手中的那张照片对桐原极为不利。据说照片里拍到桐原弥生子与松浦勇幽会的情景。若菊池将照片拿给警方，会造成什么影响？调查可能因此重新展开。桐原担心失去命案当天的不在场证明，既然弥生子与松浦忙于私会，那么桐原便是一人独处。从客观的角度考虑，警方不可能怀疑当时还是小学生的他，但他仍希望隐瞒此事。

昨晚和桐原弥生子碰面后，垣更加相信自己的推理。那天，桐原亮司独自待在二楼，但他并非一直待在那里。在那片住宅密集的区域，正如小偷能轻易由二楼入内行窃一般，要从二楼外出也不难。亮司自屋顶攀缘而下，又循原路返回。

其间他做了什么？

店内开始播放营业即将结束的广播，人潮随即改变了流向。

“看来是不行了。”男警察说，女警也带着抑郁的表情环顾四周。

警方拟定的步骤，是若未发现桐原亮司，今日便要传讯筱冢雪穗。但垣反对这么做，他不认为雪穗会透露任何有助于案情大白的信息。她必定会露出足以骗过任何人的惊讶表情，说：“我娘家院子里发现白骨？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这不是真的吧？”她这么一说，警方便束手无策。七年前松浦遇害时正值新年，唐泽礼子应邀前往雪穗家，这一点已得到高宫诚的证明。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雪穗与桐原间有所关联。

“垣先生，你看……”女警悄悄指了指。

往那个方向一看，垣不禁瞪大了眼睛。雪穗正缓步在店里走动，她穿着一袭纯白套装，脸上露出堪称完美的微笑。那已超越了美貌，是她身上的光芒，瞬间吸引了四周的客人和店员的目光。有人在经过后还回头观望，有人看着她窃窃私语，还有人憧憬地望着她。

“真是女王。”年轻刑警低声说。

然而，在垣眼里，女王般的雪穗却和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身影叠在一起：在那间老旧公寓遇到的她，那个对一切无所依恃、不肯打开心扉的女孩。

“如果能早点知道那件事……”昨晚他向弥生子说的那句话又在他脑中回响。

弥生子是在五年前向他提起那件事的，当时她醉得相当厉害。正因如此，才会毫不隐瞒。

“现在我才敢说，我老公那方面根本就不行。其实，他本来不是那样，是后来慢慢变了。他不碰女人，却去碰那些……要怎么说？走偏锋。那叫恋童癖是不是？对小女孩有兴趣。还去向有门路的人买了一大堆那类怪照片。那些照片？他一死，我马上就处理掉了，这还用说吗？”

她接下来的话更令垣惊愕。

“有一次，松浦跟我说过一件很奇怪的事。他说，老板好像在买小女孩。我问他买小女孩是什么意思，他告诉我，就是出钱叫年龄很小的小女孩跟他上床。我吓了一跳，说竟然有那种店。松浦笑我，说老板娘以前分明是那一行出身的，却什么都不知道，这年头，父母都靠卖女儿来过日子了。”

听到这些，垣脑海里刮起了一阵风暴，一切思绪都混乱了。但在风暴过后，过去绝望地看不见的东西，如拨云见日般清晰可见。

弥生子还没有说完：“不久，我老公开始做些莫名其妙的事。跑去问认识的律师，要领养别人的孩子当养女要办哪些手续？当我拿这件事质问他，他就大发脾气，说跟我无关。这样还不够，还说要跟我离婚。我想，那时他的脑袋大概就有问题了。”

垣认为，这是关键所在。

桐原洋介经常前往西本母女的公寓，目的并不在于西本文代，他看上的是女儿。想必他曾多次买过她的身体，那老公寓里的房间便是用来进行这种丑恶交易的地方。

这时，垣理所当然产生了一个疑问：顾客是否只有桐原洋介一人？

比如死于车祸的寺崎忠夫又如何？专案组将他视为西本文代的情人，但没人能够断定寺崎没有与桐原洋介相同的癖好。

遗憾的是如今这些都无法证明了。即使当时尚另有嫖客，也已无从追查。

能够确定的只有桐原洋介。

桐原洋介的一百万元，果真是向西本文代提出的交易金额，但那笔钱不是要她当情妇，而是领养她女儿的代价。想必是在数度买春后，他希望将她女儿据为己有。

洋介离开后，文代独自在公园荡秋千。她心里有什么样的思绪在摇摆呢？

洋介和文代谈完后，便前往图书馆，迎接俘获了自己的心的美少女。

接下来的经过，垣能够在脑海里清楚地描绘：桐原洋介带着女孩进入那栋大楼。女孩曾经抵抗吗？垣推测可能没有。洋介一定是这样对她说的：我已经付了一百万给你妈妈……

连要想象在那个尘埃遍布的房间里发生了什么都令人厌恶。然而，如果有人看到那一光景……

垣不相信亮司当时是在通风管中玩耍，从自家二楼离开的他应是走向图书馆。他可能经常这样和雪穗碰面，向她展示自己拿手的剪纸。唯有那家图书馆，才是他们两人的心灵休憩之处。

但那天，亮司却在图书馆旁看到了奇异的景象：父亲和雪穗走在一起。他尾随他们进了那栋大楼。他们在里面做什么？男孩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不安。要窥伺他们只有一个办法，他不假思索地爬进通风管。

于是，他可能看到了最不堪的一幕。

那一瞬间，在男孩心中，父亲只是一头丑恶的野兽。他的肉体一定被悲伤与憎恶支配了。至今，垣仍记得桐原洋介所受的伤，那也是男孩心头的伤。

杀了父亲后，亮司让雪穗先行逃走。在门后堆放砖块，应该是小孩子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做法，希望借此多少延迟命案被发现的时间。随后，他再度钻进通风管。

一想到他是抱着何种心情在通风管中爬行，垣便感到心痛。

事后，他们两人如何协调约定不得而知。垣推测，多半没有协调约定这回事，他们只是想保护自己的灵魂。结果，雪穗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亮司则至今仍在黑暗的通风管中徘徊。

亮司杀松浦的直接动机，应该是因为松浦握有他的不在场证明的秘密。松浦或许是在机缘巧合下发现亮司可能犯下弑父之罪，他极可能向亮司暗示此事，要挟他参与那次仿冒游戏软件的行动。

但垣认为亮司还有一个动机。因为没人能够断定桐原洋介的恋童癖不是肇始于弥生子的红杏出墙。在那个二楼的密室中，亮司必然被迫无数次听见母亲与松浦间的丑态。都是那个男人害我的父母发了狂——他如此认定也毫不为奇。

“垣先生，我们走吧。”

警察的招呼声让垣回过神来，四下一看，咖啡馆里已没有其他客人了。没有出现啊……

心里感到一阵空虚。垣觉得，如果今天没有在这里找到桐原，恐怕就再也抓不到他了，但总不能赖在这里不走。“走吧。”他无奈地支撑起沉重的身躯。

走出咖啡馆，三人一同搭上扶梯。客人三三两两离去。店员们似乎为开业第一天的优惠活动圆满落幕而心满意足。在店面发卡片的圣诞老人正搭乘上行的扶梯，他看来也带着一身愉快的疲惫。

下了扶梯，垣扫视店内一周，不见雪穗的踪影，此时她或许已开始计算今天的营业额了吧。

“辛苦了。”走出店门前，男警察悄声说。

“哪里。”垣说着，微微点头。以后就只能交给他们了，交给年轻的一辈。

垣和其他客人一起离开商店。假扮情侣的警察迅速离开，走向在其他地点监视的同事。也许接下来他们便要去找雪穗进行侦讯。

垣拉拢外套，迈开脚步。走在他前面的是一对母女，她们似乎也刚从“R&Y”出来。

“收到一个很棒的礼物呢，回去要给爸爸看哦。”母亲对孩子说道。

“嗯。”点头回答的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轻飘飘地晃动。一瞬间，垣圆睁双眼。

女孩拿的是一张红色的纸，剪成一只漂亮的麋鹿轮廓。

“这个……这从哪里来？”垣从身后抓住小女孩的手。

母亲露出恐惧的神情，想保护自己的女儿。“有……有什么事？”

小女孩似乎随时会放声大哭，路过的行人无不侧目。

“啊！对不起。请问……这是哪里来的？”垣指着小女孩手里的剪纸问道。

“哪里来的……送的啊。”

“哪里送的？”

“就是那家店。”

“是谁送的？”

“圣诞老公公。”小女孩回答。

垣立刻转身，不顾因寒气而疼痛的膝盖，全力狂奔。

店门已经开始关闭，警察们还在附近没有离开。他们看到垣的模样，都变了脸色。“怎么了？”其中一人问道。

“圣诞老人！”垣大喊，“就是他！”

警察们立刻醒悟，强行打开正要关上的玻璃门，闯入店内，无视阻止他们的店员，踩着停止运作的扶梯往上冲。

垣原本准备跟在他们身后冲进去，但下一秒钟，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他拐进建筑物旁的小巷。

真蠢！我真是太蠢了！我追踪他多少年了？他不总是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守护雪穗吗？

绕到建筑物后面，看到一道装设了铁质扶手的楼梯，上方有一扇门。他爬上楼梯，打开门。

眼前站着一个男子，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对方似乎也因为突然有人出现而吃惊。

这真是一段奇异的时间，垣立刻明白眼前这人就是桐原亮司。但他没有动，也没出声，大脑的一角在冷静地判断：这家伙也在想我是谁。

然而，这段时间大概连一秒钟都不到。那人一个转身，朝反方向疾奔。

“别跑！”垣紧追不舍。

穿过走廊就是卖场。警察们的身影出现了，桐原在陈列着箱包的货架间逃窜。“就是他！”垣大喊。

警察们一齐上前追赶。这里是二楼，桐原正跑向业已停止的扶梯，垣相信他已无法脱身。但桐原并没有跑上扶梯，而是在那之前停下脚步，毫不迟疑地翻身跳往一楼。

耳边传来店员的尖叫，巨大的声响接踵而至，好像撞坏了什么东西。警察们沿扶梯飞奔而下。几秒后，垣也到达扶梯。心脏快吃不消了，他按着疼痛的胸口，缓缓下楼。

巨大的圣诞树已倒下，旁边就是桐原亮司。他整个人呈大字形，一动不动。

有一名警察靠近，想拉他起来，但随即停止动作，回头望向垣。

“怎么了？”垣问。对方没有回答。垣走近，想让桐原的脸部朝上。这时，尖叫声再度响起。

有东西扎在桐原胸口，由于鲜血涌出难以辨识，但垣一看便知。那是桐原视若珍宝的剪刀，那把改变他人生的剪刀！

“快送医院！”有人喊道，奔跑的脚步声再度传来。垣明白这些都是徒劳，他早已看惯尸体了。

感觉到有人，垣抬起头来。雪穗就站在身边，如雪般白皙的脸庞正俯向桐原。

“这个人……是谁？”垣看着她的眼睛。

雪穗像人偶般面无表情。她答道：“我不知道。雇用临时工都由店长全权负责。”

话音未落，一个年轻女子便从旁出现。她脸色铁青，以微弱的声音说：“我是店长滨本。”

警察们开始采取行动。有人采取保护现场的措施，有人准备对店长展开侦讯，还有人搭着垣的肩，要他离开尸体。

垣脚步蹒跚地走出警察们的圈子。只见雪穗正沿扶梯上楼，她的背影犹如白色的影子。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嫌疑人X的献身

目录

嫌疑人X的献身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一章

上午七点三十五分，石神像平常一样走出公寓。虽已进入三月，风还是颇冷，他把下巴埋在围巾里。走上马路前，他先瞥了一眼放自行车的地方。那里停着几辆车，不过没有他在意的绿色自行车。

往南走大约二十米，就见到大马路，是新大桥路。往左，也就是往东，是去往江户川区的方向。往西走，则能到日本桥。日本桥前就是隅田川，河面上的桥就是新大桥。要去上班的地方，就这样一直往南走最近，只要走几百米，就来到清澄庭园公园。公园前的私立高中便是石神上班的地点，他是个老师，教数学。

见信号灯变成红色，石神遂向右转，朝新大桥方向走去。迎面的风掀起他的外套。他将双手插进兜里，微弓着身子前行。

厚重的云层覆盖天空，隅田川倒映下的暗沉苍穹，一片污浊，有小船正朝上游划去。石神边望着这幅景象，边走过新大桥。

过了桥，他顺着阶梯走下，沿着隅田川漫走。全家出游或情侣散步，多半会走前面的清洲桥，所以即便是节假日，也很少有人走新大桥。来到此处，你立刻就会明白原因何在——这里由近及远，是一整排游民的住处，全部以蓝色塑料布覆盖。上方就是高速公路，用来遮风蔽雨倒最理想不过。河对岸却是一间小屋也没有，这大概是因为，对他们来说，挤在一起更方便。

石神毫不在意地走过蓝色小屋。小屋的高度，顶多只及背部，有些甚至仅仅及腰。与其说是屋子，恐怕称为箱子更贴切。不过要是只用来睡觉，也就够了。小屋或箱子附近，不约而同地挂着晾衣架，显示出这里乃是生活空间。

一个男子正倚着堤防边架设的扶手刷牙。他有六十多岁，花白的头发绑在脑后。估计他今天不想工作了，如果打算做些粗活，不会磨蹭到这个时候。他大概也不打算去职业介绍所，就算给他介绍了工作，以他那头从不修剪的长发，也根本不可能参加面试。而且，他这把年纪，替他介绍工作的可能性也几近于零。

另一名男子正在蜗居的棚子旁将大量空罐踩扁。石神之前见识过这光景多次，私下给此男子取了个绰号——“罐男”。“罐男”五十上下，日常用品一应俱全，连自行车都有，想必在搜集罐头盒时方便不少。他的棚子位于“部落”最尾端隐蔽的位置，算是这当中的头等席。石神猜测，“罐男”八成是只老鸟。

整排蓝色塑料布棚子到此为止。再往前走，石神看见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原本米色的大衣，已变得肮脏不堪，几近灰色。大衣里面是夹克，夹克底下露出白衬衫。石神给这男子取名“技师”，几天前，他看到过“技师”阅读机械杂志。“技师”一直留着短发，胡子也刮过，应该还没放弃重新就业，说不定一会儿要去职业介绍所。不过，他怕是不容易找到工作。要想找到工作，首先得抛开面子。大约十天前，石神第一次看到“技师”时，他还没习惯游民的生活，想和蓝色塑料棚子划清界线，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在犹疑。

石神沿着隅田川继续走。清洲桥前，一个老妇正牵着三只狗散步。狗是迷你德国腊肠，分别戴着红、蓝、粉红的项圈。走近后，老妇也注意到了石神，露出微笑，微微欠身施礼。石神回以一礼。

“您早。”石神先打招呼。

“您早，天很冷啊。”

“是。”他皱起眉头。

经过老妇人身旁时，她出声说：“慢走，路上小心。”

石神点头说好。

石神见过她拎着便利商店的袋子。袋子里装着三明治，应该是早餐。石神猜测，她一个人独居，住处应该离这儿不远。他还见过她穿着拖鞋——穿拖鞋根本无法开车。估计是丧偶后，在这附近的公寓和三只狗相依为命。住处想必也相当宽敞，才能一口气养三只狗。但也因为这三只狗，她无法搬到别处更小的房子。房屋贷款或许已经还清，但物业费仍是个不小的开销，她不得不节俭。整个冬天，她始终没上美容院，也未染发。

石神在清洲桥前走上台阶。要去学校，必须从这里过桥。但石神却朝学校的反方向走去。

面向马路，有个挂着“弁天亭”招牌的店面，是家小小的便当店。石神推开玻璃门。

“欢迎光临，您早。”柜台后面，传来石神听惯的、却总能为他带来新鲜感的声音。戴着白帽的花冈靖子笑靥如花。

店内没有其他客人，这让石神更加欣慰。

“嗯......招牌便当。”

“好，招牌一份。谢谢您每次惠顾。”

她用开朗的声音说道。石神不知道她脸上是什么表情，他不敢正视她，只一直低头盯着皮夹。有缘住在隔壁，除了买便当应该聊点什么，但他实在想不出什么话题。

付钱的时候，他总算挤出一句“天气真冷”，但他含糊吞吐的咕哝声，被随后进来的客人拉玻璃门的声音盖下去了。靖子的注意力也已转移到那边。

石神拿着便当走出店门，走向清洲桥。他特地绕远路，就是为了来弁天亭。

过了早上的上班时间，弁天亭就闲下来了，但只是暂时没有客人上门，店里此时正要准备午餐。有几家公司在店里长期订餐，必须在十二点之前送到。没客人时，靖子也得去厨房帮忙。

包括靖子在内，弁天亭共有四名员工。掌厨的是老板米泽和老板娘小代子。金子负责送外卖，店内其他活几乎全由靖子应付。

做这份工作前，靖子在锦系町的酒廊上班，米泽是常去喝酒的客人。直到酒廊领班小代子离职前，靖子才知道，原来她是米泽的妻子。

“酒廊女居然变成了便当店老板娘。人哪，还真是说不准。”客人们纷纷议论。不过据小代子说，开便当店是他们夫妻多年的梦想，她就是为了实现这个梦想，才去酒廊做事。

弁天亭开张后，靖子不时来探望，店里经营得似乎也挺顺利。就在开张整整一年时，夫妻俩问靖子愿不愿意来店里帮忙。光靠他们夫妻两人打点一切，有些吃不消。

“你也不能永远干陪酒那行啊，美里也大了，她面子上怕也抹不开。”

“就当是我多嘴。”小代子又补上这么一句。

美里是靖子的独生女。靖子和丈夫早在五年前就离了婚。用不着小代子说，靖子也想过，这样不是长久之计。美里的事自不用说，考虑到自己的年龄，酒廊还肯雇用她多久也是个问题。

于是，她只考虑了一天，就作出决定。酒廊也没挽留她，只和她说了声“哦”。她这才发现，东家早在暗自担心，人老珠黄的酒女该何去何从？

去年春天，美里升上初中，她们搬到现在这栋公寓，之前的住处离弁天亭太远了。和过去不同，现在靖子一大清早就得开始工作。她总是六点起床，六点半骑一辆绿色的自行车离开公寓。

“那个高中老师，今天早上来过了？”休息时小代子问。

“来了，他每天都来。”

靖子这么一答，小代子和米泽对望一眼，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干吗？装神弄鬼的。”

“没有，没什么意思。只不过，我们昨天还说，那个老师搞不好在暗恋你。”

“什么？”靖子茶杯都没放下，惊讶地向后一倒。

“昨天你休假，那个老师也没来。他天天都来，只有你不在的时候不来，你不觉得奇怪？”

“只是巧合。”

“不是巧合吧？”小代子寻求老公的声援。

米泽笑着点点头。“听小代子说，一直这样。每逢你休假，那个老师就不来。她之前一直这么怀疑，直到昨天才确定。”

“除了公休日以外，我休息的时间很分散，也没有固定在星期几......”

“所以才更可疑。那个老师就住你隔壁，他肯定是看你有没有出门，确定你有没有休假。”

“可是我出门的时候从来没碰见过他。”

“可能是从别处看着你，比如窗口。”

“从窗口看不见。”

“如果他真对你有意思，迟早会有所表示。以我们看，你帮我们拉到了这么固定的客人，高兴都来不及。不愧在锦系町混过。”米泽这么下了结论。

靖子苦笑，将茶一饮而尽。她回想着那个被他们当成话题讨论的高中老师。

她记得他姓石神。搬来那晚她去打过招呼，就是那时知道他是高中老师的。他身材敦实，脸很圆、很大，可是眼睛却细得像条缝。他头发短而稀薄，看上去将近五十岁，可能比实际大些。他不太在意穿着打扮，总是穿着同样的衣服。这个冬天，他多半穿着咖啡色毛衣，外面罩上大衣，就是他来买便当时的装束。他似乎勤于洗衣，小阳台上常常晾着衣物。目前好像是单身，靖子猜他八成没结过婚。

纵然听说了那个老师对自己有意思，靖子也毫无触动。对她来说，这事就像墙上的裂纹，即便知道它存在，也不会特别留意。打从一开始，她就认为，不必去留意。

遇见了当然会打招呼，也曾和他讨论过公寓管理的问题，但靖子对他仍旧一无所知。最近，才知道他是数学老师。因为看到他门口有一堆旧数学参考书，用绳子捆好放着。

但愿他别来约我，靖子想，不过随即苦笑起来。他若正经八百地约我，不晓得会是什么表情。

店里一如往常，在近午时分再次忙碌起来，正午过后到达巅峰。过了午后一点，忙碌告一段落。这也是一如往常的模式。

就在靖子给收款机换纸的时候，玻璃门开了，有人进来。她一边招呼“欢迎光临”，一边朝客人望去。霎时间，她如遭冻结，瞪大了眼，再也发不出声。

“你气色不错嘛。”来人对她一笑，眼神晦暗污浊。

“是你......你怎么知道这里？”

“你犯不着这么惊讶。只要我想，查出前妻的下落还不是什么难事。”男人双手插进深蓝色外套的口袋，环视店内，仿佛在物色什么。

“事到如今，你找我干吗？”靖子恼恨地说，不过声音压得很低。她不想让后面的米泽夫妻听到。

“你别这样横眉竖眼。好久不见，装也该装出个笑脸。”男人脸上依旧挂着讨人嫌的笑容。

“没事的话就出去。”

“当然有事。我有要紧事和你谈，你能不能抽个空？”

“开什么玩笑！你没看见我正在上班？”靖子话刚一出口立刻就后悔了，他一定会理解成：只要不是上班时间就可以谈。

男人舔舔嘴唇：“你几点下班？”

“我根本不想和你谈。请你出去，永远不要再来！”

“你真无情。”

“当然。”

靖子望向门口，真希望这时来个客人，可惜谁也没进来。

“既然你对我这么无情，罢了罢了，我只好去那边试试喽。”男人搓着后颈。

“哪边？”靖子有种不好的预感。

“既然老婆不肯听我说，我只好去找女儿了。她学校就在这附近吧？”男人说出靖子最害怕听到的话。

“不行，你不能去找孩子。”

“那你就想想办法，反正我找谁都无所谓。”

靖子叹了口气，现在要赶快把他赶走。

“我六点下班。”

“从清早干到傍晚六点，老板也太会压榨人了吧？”

“不关你的事！”

“那我六点再过来。”

“别来这里。顺着前面的马路往右走，有个十字路口，边上有家餐厅，你六点半去那里。”

“你可一定要来，如果你不来......”

“我会去。你快走。”

“真无情。”男人又环顾了一下店内才离去。临走时，用力摔上玻璃门。

靖子以手撑着额头。她的头开始隐隐作痛，她甚至想吐。绝望感在她心头缓缓弥漫。

八年前，靖子和富慎二结婚。当时，她在赤坂陪酒，他是常去捧场的客人。

销售进口车的富出手阔绰，不但送她昂贵礼物，还带她上高级餐厅。当他开口求婚时，靖子觉得自己简直就像《麻雀变凤凰》中的茱莉亚·罗伯茨。那时，靖子第一次婚姻刚失败，对于一边工作一边抚养女儿的生活，她感到疲惫之极。

刚结婚时很幸福。富收入稳定，靖子不用再去陪酒。他疼爱美里，美里也把他当父亲看待。

但好景不长，富常年挪用公款东窗事发，被公司开除。之所以没控告他，是因为那些上司怕上面追究管理责任，遂巧妙地掩盖了内情。说穿了很简单，富在赤坂挥霍的，全是公款。

从此，富性情大变，不，应该是露出了本性。不是游手好闲饱食终日，就是出去赌博。要是抱怨两句，他还会动粗打人。他酒也越喝越多，总是醉得颠三倒四，目露凶光。

靖子不得不再次陪酒，但她辛苦赚来的钱，都被富抢去了。后来，她把钱藏起来，但他竟在发薪日抢先一步到酒廊，擅自领走她的薪水。

美里也开始害怕这个继父，不敢与他独处，宁愿去靖子上班的酒廊待着。

靖子向富提出离婚，但他不理不睬。她说多了，他就再次动粗。苦恼多日后，她只好找客人介绍的律师商量。在律师的奔走下，富勉强在离婚协议书上盖了章。那时他似乎终于明白，打起官司，他不仅毫无胜算，还得付一笔赡养费。

但问题并未就此解决。离婚后，富仍不时出现在靖子母女面前。每次的说辞都一样：保证今后洗心革面，求靖子复婚。如果靖子躲着他，他就去找美里，还在学校外面蹲点等候。

看到他不惜下跪，明知是演戏，靖子还是不免心生同情。毕竟做过夫妻，多少还留有一点儿情分，靖子总忍不住给他一些钱。这是最大的错误，食髓知味的富，从此出现得更加频繁。每次都卑躬屈膝，脸皮愈来愈厚。

靖子换了酒廊，也搬了家，尽管觉得美里可怜，还是给她办了转学。自从到锦系町的酒廊上班后，富销声匿迹了。后来靖子再次搬家，在弁天亭工作了将近一年，她以为再也不会和那个瘟神牵扯不清了。

不能给米泽夫妻添麻烦，也不能让美里发觉。无论如何，都得靠自己去解决。靖子睨视着墙上的时钟，下定决心。

到了约定时间，靖子前往餐厅。富正坐在靠近窗户的位子吸着烟，桌上放着咖啡杯。靖子走过去，坐下，向女服务员点了杯可可。其他饮料可以免费续杯，但她不打算久留。

“到底什么事？”她睨视着富说道。

他倏然咧嘴一笑，“别这么性急。”

“我忙得很，有事快说！”

“靖子。”富伸出手，想碰她放在桌上的手。靖子连忙缩回手。他嘴角一撇，“你心情不太好啊？”

“当然。你到底有什么事，非要追着我不放？”

“你干吗这么凶巴巴的。我现在是落魄，可我是认真的。”

“你这算哪门子认真？”

女服务员送来可可。靖子立刻伸手接住，她想赶紧喝完，赶紧离开。

“你现在还自己过？”富讨好地望着她。

“这个不重要。”

“一个女人家要把女儿拉扯大可不容易。今后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就算在便当店工作，也毫无保障。你能不能重新考虑考虑？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你现在有正当工作了？”

“我会去工作，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这说明你现在还是没有工作。”

“我不是说我找到工作了吗？下个月上班。虽然是新工作，但只要走上了正轨，就可以让你们母女过好日子了。”

“免了。既然那么好，你另找对象去吧。算我求你，别再纠缠我们。”

“靖子，我真的需要你。”

富再次伸出手，想握住靖子的手。

“别碰我！”她说着，甩开那只手。杯中的饮料顺势泼出一些，溅到富手上。

“烫！”他嚷着缩回手，凝视她，脸上随即露出一股恨意。

“你不用说得这么好听。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我已经说过了，我绝对不想和你复婚。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靖子站起来，富恨恨地盯着她。她对那道目光置之不理，把可可钱往桌上一放，径自走向门口。

出了餐厅，她跨上自行车，骑得飞快。她怕再耗下去富会追上来。她沿着清洲桥直行，过了清洲桥立即左转。

她自认为该说的都说了，但富显然并未死心，估计他很快又会出现在店里。他会缠着她，直到惹出乱子，给店里带来麻烦。他甚至会在美里的学校出现。那浑蛋在等靖子投降，他算准靖子迟早会投降给钱。

回到公寓，靖子开始准备晚饭，也就是把从店里带回来的剩菜热一热。她有些心不在焉。可怕的想象不断膨胀，令她不由得失魂落魄。

美里差不多该到家了。参加羽毛球队的她，练习结束后，总和其他队员七嘴八舌地聊上一阵子，才离开学校。回到家时，通常都会过了七点。

门铃响了。靖子惊恐地走向玄关。美里应该带了钥匙。

“来了，”靖子从门内问，“哪位？”

隔了一会儿，回答声才响起：“是我。”

靖子感到眼前发黑。不祥的预感果然成真，富连这里都找到了。之前他肯定从弁天亭一路跟踪过来过。

靖子不回答，富开始敲门。“喂！”

靖子摇着头打开锁，但依旧挂着门链。

门一打开十厘米左右的缝隙，立刻现出富那张脸。他嘻嘻笑着，牙齿很黄。

“你回去！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的话还没说完，你怎么还这么性急？”

“你别再纠缠我！”

“听我说几句又不会怎么样，你先让我进来。”

“不！你走！”

“你不让我进来，我就在这里等。美里差不多该回来了，不能和你谈，我就和她谈。”

“这不关她的事。”

“那你让我进来。”

“小心我报警。”

“你报，随便。我来见前妻有哪点犯法？警察又能怎么的？人家八成会说：太太，让前夫进去坐一坐有什么关系？”

靖子恨恨地咬着嘴唇。富说得并不离谱，之前她也曾找过警察，但他们从来不帮她。

她也不想在住处引起是非。好不容易才在没有保证人的情况下住进来，要是惹出一丁点谣传，她们母女就可能被扫地出门。

“说完就走。”

“我知道。”富面露胜利的表情。

卸下门链，富进来，一边仔细打量室内，一边脱鞋。房子两室一厅。左边是六叠大的和室，右边有个小厨房。后面是四叠半的房间，对面是阳台。

“虽然又小又旧，但还不错。”富大摇大摆地把腿伸进和室中央的暖桌底下。“怎么没开电。”说着，他径自打开电源。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靖子站着，俯视富，“说来说去，你就是要钱，对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富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盒“七星”，点燃后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没有烟灰缸。他伸长身体，从垃圾袋里找出一个空罐，把烟灰弹在里面。

“你只想要钱。说穿了还不是这样？”

“你这样想，也无所谓。”

“要钱？我一分也没有。”

“噢？是吗？”

“你走，不要再来！”

正当靖子这么放话，门猛然打开，穿着校服的美里跑进来。她察觉到家里来了客人，顿时愣在原地，但发现客人的身份后，脸上立时浮现出混杂着畏惧与失望的神情，羽毛球拍也随即从手中颓然掉落。

“美里，好久不见，你好像又长高了。”富优哉说道。

美里瞥了靖子一眼，脱下运动鞋，默默进屋，直接走向里间，啪地用力关上纸门。

富慢条斯理地说：“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我不过是想和你复婚罢了。这样求你，真有那么罪大恶极吗？”

“我说过了，我没这个打算！你怎么听不懂我的意思？你不过是想借这理由来纠缠我。”

富并未说话，径自抓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动画节目开始了。

靖子吐出一口气，走向厨房。钱包放在流理台旁边的抽屉里，她从里面抽出两张万元大钞。

“收下这个，走吧。”她把钱往暖桌上一放。

“你这是干吗？你不是说决不给钱吗？”

“这是最后一次。”

“我可不稀罕这种东西。”

“我知道你想要更多，但我手头也不宽裕。”

富盯着两万块钱，再次望向靖子。

“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先回去了。不过我可要声明，我不要钱，是你硬塞给我的。”

他把钞票往外套口袋里胡乱一塞，将烟蒂扔进空罐中，抽身站起。但他并未走向玄关，而是走近后面的房间，然后，一把拉开纸门。美里的惊叫声响起。

“你干什么！”靖子尖声大喊。

“和继女打个招呼怎么了？”

“她现在已经不是你女儿了，和你毫无瓜葛！”

“没那么严重。我走了，美里，改天见。”富对着里面说道。

富终于走向玄关：“她将来肯定是个美女，真令人期待。”

“你少胡说八道。”

“这怎么是胡说？再过三年她就能赚钱了，到时候哪家酒廊都乐意雇她。”

“去去！滚！”

“我会走的，至少......今天会。”

“你休要再来。”

“这我就不能保证了。”

“你......”

“我可要提醒你，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该死心的是你。”富低声笑了笑，弯下腰穿鞋。

就在这时，靖子背后有动静。靖子扭头，只见一身校服的美里已站在一旁，正挥起某个东西。

靖子来不及阻止，也来不及出声。美里已朝富的后脑勺砸了下去。闷声响起，富当场倒下。

第二章

有东西从美里手中滑落，是铜制花瓶，那是弁天亭开幕致贺时的回礼。

“美里，你......”靖子瞪着女儿。

美里面无表情，失魂似的一动也不动。

但猛地，她双眼圆睁，瞪着靖子身后。

靖子转身一看，富正摇摇晃晃地站起。他皱着眉，按着后脑勺。

“你们......”他呻吟着露出满脸恨意，直盯着美里。一阵东摇西晃，他朝她跨出一大步。

靖子连忙挡在富面前。“不！”

“让开！”富抓住靖子的手臂，用力往旁边一摔。

靖子被掼到墙边，腰狠狠撞了一下。

美里想逃，却被富一把拽住肩膀。富身子一歪，把她压倒在地。美里缩成一团，快被压扁了。富整个人骑在她身上，左手拽着她的头发，右手甩她耳光。

“臭丫头，老子宰了你！”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怎么办？靖子恐惧万分，再这样下去，美里会被打死。

靖子环视四周，暖桌的电线映入眼帘。她从插座上拔起电线，电线另一端还连着暖桌。她就这么拽着电线起身冲上去。

她绕到还压在美里身上狂吼的富身后，把电线往他脖子上一套，使出全身力气，拉紧。

富呜地闷哼一声，往后一倒，双手拼命拉扯电线。靖子死命地拉。如果现在松手，就是死路一条。这个浑蛋肯定会像瘟神一样，阴魂不散，永远缠着她们。

可是论力气，靖子终究不是富的对手，电线渐渐从她手中松脱。

就在这时，美里翻身起来，去掰富扯电线的手。她骑在他身上，不让他挣扎。

“妈，快点！快！”美里大叫。

没时间再犹豫了。靖子紧闭双眼，将浑身力气灌注到双臂。她的心脏扑通狂跳。她一边听着血液汩汩流淌的声音，一边使劲拽紧电线。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拉扯究竟僵持了多久。直到听见一个小小的声音频频喊着“妈”，她才回过神来。

靖子缓缓睁开双眼，依旧紧握着电线。

富的脑袋近在眼前。暴睁的双眼一片死灰，仿佛正睨视着屋顶。脸由于淤血变成紫黑。勒进脖子的电线，在皮肤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富再也不动，口水淌下唇角，鼻子里也溢出鼻涕。

“啊！”靖子大叫一声，扔开电线。咚的一声，富的脑袋撞在地板上，再也不动。

美里战战兢兢地从他身上起来，校服变得皱皱巴巴。她跌坐在地，倚着墙壁，看着富。

母女俩沉默良久，两人的视线都落在不再动的人身上，唯有荧光灯嗤嗤作响。

“怎么办......”靖子喃喃自语，脑海里一片空白，“我杀了他？”

“妈......”

靖子的目光转向女儿。美里脸颊惨白，双眼充血，眼睑下犹有泪痕。靖子不知她何时哭了。

靖子再次看着富，既希望他起死回生，又希望他永不复生——复杂的心情占据她的心头。但，他已在地上纹丝不动。

“是这浑蛋......是他自己......”美里屈起腿，抱着双膝。她把头往两膝间一埋，开始嘤嘤啜泣。

怎么办......就在靖子再次呢喃时，门铃响了。她大惊失色，全身禁不住痉挛颤抖。

美里也仰起脸，泪水湿遍双颊。母女俩面面相觑，都在问：这时候会是谁？

响起敲门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花冈小姐。”

这个声音很熟悉。可靖子一时想不起是谁。她像中了邪一般动弹不得，继续和女儿对视。

敲门声再次响起。“花冈小姐，花冈小姐。”

门外的人似乎知道靖子在家。她没道理不去应门，可是这种状况下怎能开门？

“你去里面待着。把门关上，绝对不许出来。”靖子小声命令美里，理智总算一点点回来。

敲门声再次响起。靖子深吸一口气。

“来了。”她发出刻意保持的平静声音，这已是她竭尽所能的演技。“哪一位？”

“我是隔壁的石神。”

靖子吓了一跳。刚才她们弄出的声响，想必非比寻常。邻居不可能不起疑心，石神才过来看看。

“来了，请稍等。”靖子自认声音约略恢复了正常。

美里已进了里屋，关上纸门。靖子看着富的尸体。必须处理这个。

暖桌还歪着，是刚才拉扯电线所致。她把暖桌推到一边，牵过被子盖住尸体。虽然有些不自然，但已别无他法。

靖子确认自己身上毫无异样后，方走到门口脱鞋处。富肮脏的鞋赫然在目，她连忙将其塞到鞋柜下面。

她悄然无声地偷偷挂上门链。刚才没有锁门，她暗自庆幸，幸好石神没有直接推门进来。

一开门，现出石神那张大圆脸，细缝般的小眼睛对着靖子。他面无表情，让人毛骨悚然。

“请问......有事吗？”靖子对他挤出微笑，她知道自己脸颊僵硬。

“我听到很大的响动。”石神脸上依旧一副难以辨读情绪的表情。“出了什么事？”

“不，什么事也没有，”靖子用力摇头，“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就好。”

靖子发现石神的小眼睛正朝屋里望去，顿时全身一热。

“是蟑螂......”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蟑螂？”

“对。有蟑螂......我和我女儿想打蟑螂......才闹出些动静。”

“杀死了吗？”

“啊？”石神的措辞，令靖子的脸倏然绷紧。

“蟑螂。”

“啊......当然。已经没事了。”靖子频频点头。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说，别客气。”

“谢谢。吵到您，很不好意思。”靖子鞠个躬，关上门，顺便挂上门链。听到石神回到住处，关门，她方长出一口气，忍不住当场蹲了下来。

背后传来纸门拉开的声音，美里走出来。

靖子慢吞吞起身，看着用暖桌被子盖住尸体的地方，再次感到绝望。

“没办法......怎么办？”她喃喃道。

“怎么办？”美里抬眼凝视着母亲。

“还能怎么办？只能打电话......报警。”

“要自首？”

“没有别的办法，人都死了，不能活过来。”

“若去自首，会怎么样？”

“不知道......”靖子撩起头发，这才发现头发乱作一团。隔壁的数学老师肯定会觉得奇怪，但她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会坐牢吗？”女儿又问。

“那还用说？”靖子张开嘴，绝望一笑，“我杀了人。”

美里用力摇头：“妈妈又没有错，全是这浑蛋的错。我们都已经和他毫无瓜葛了，他却老来纠缠我们......怎么能因为这种人坐牢？”

“说这些有什么用，杀了人就是杀了人。”

说话间，靖子逐渐平静下来，渐渐能够冷静地思考了。她更加觉得她已别无选择。绝不能让美里变成杀人犯的女儿，虽然这个罪责无法逃避。

靖子瞥向滚落一隅的无线电话，伸手去拿话机。

“不行！”美里迅速冲上来，要夺走电话。

“放手！”

“不！”美里抓住靖子的手腕，可能是因为平常打羽毛球，她力气不小。

“你放开。”

“不！不能让您——我去自首！”

“你说什么傻话！”

“最先打他的人是我。您只是想救我。中途我还帮了您，我也是杀人凶手。”

美里的话令靖子悚然一惊，霎时间，她握着电话的手没了力气。美里立刻夺走电话，一把抱进怀里，退到角落里，背对着靖子。

警察会......靖子思索起来。

警察会相信我吗？不会对我独自杀人的供述提出质疑？他们会完全相信吗？

他们一定会彻底调查。靖子记得看电视连续剧时，曾听过“查证”这个词。他们会使用各种方法，确认嫌疑人的说辞是真是假。

靖子感到眼前一暗。就算警察再怎么威吓，她也有把握不说出美里。但若是调查出了什么，怎么办？纵使她苦苦哀求，他们也不可能放过美里。

能不能伪装成一个人杀人？靖子又立刻放弃了这个念头。外行人动这种拙劣的手脚，肯定会被轻易识破。

话虽如此，但我必须保护美里，靖子心想，女儿从小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可怜的女儿，我就算拼了命也要保护你！

该怎么办？有什么活路？

就在这时，美里怀里的电话响了。她瞪大眼睛，紧盯着靖子。

靖子默默伸出手。美里一脸犹豫，最后还是缓缓递出电话。

靖子调整好呼吸，按下通话键。

“喂？您好，我是花冈。”

“我是隔壁的石神。”

“啊......”又是那个数学老师，这次又想干什么？“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你们商量得怎样了。”

她完全听不懂他在问什么。“你说什么？”

“我是说，”石神停了一下才继续说，“如果报警，我毫无意见。要是没这个打算，我或许......帮得上忙。”

靖子陷入混乱，他到底想说什么？

“总之，”石神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我现在可以过去一趟吗？”

“不，这......不太方便。”靖子全身冷汗直淌。

“花冈小姐，”石神提高了声音，“你们无法处理尸体。”

靖子愕然失声，他怎么会知道？

他一定听见了。刚才她和美里的争执，他一定都听见了。不，说不定，打从和富打斗时，他就听见了。

唉！她认命一叹，已经无路可逃了，唯有向警方自首。至于美里涉案，无论如何都要隐瞒到底。

“花冈小姐，你在听吗？”

“啊......我在听。”

“我可以过去吗？”

“可是......”话筒依旧贴在耳上的靖子望望女儿，女儿满脸畏惧与惊恐。她哪里明白，母亲到底和谁谈些什么。

倘若石神真在隔壁竖起耳朵偷听，他也必然知道美里涉及命案。一旦他报告警方，再怎么否认，也很难使美里从案中抽身而出。

靖子下定决心。

“好。我也正有事找您，请您来一趟好吗？”

“好，我马上过去。”石神说。

靖子挂断电话的同时，美里立刻问：“谁打来的？”

“隔壁的老师，石神先生。”

“他怎么会......”

“这个待会儿再解释，你先去屋里待着，关上门。快去。”

美里一脸莫名其妙。几乎在她拉上纸门的同时，传来石神走出房间的动静。

门铃响了，靖子走到门口，打开门锁，卸下门链。

门一开，石神肃然而立。他已是一身深蓝色运动服，但刚才并非这般打扮。

“请进。”

“打扰了。”石神微鞠一躬，进来。

靖子锁门的时候，他已进了房间，毫不迟疑地掀开暖桌被子。看他的动作，他似早已知道那里有问题。

他单膝跪地，看着尸体，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靖子这才发觉，他手上戴着粗线手套。

靖子战战兢兢地将目光移向死尸。富的脸已了无生气，嘴唇下方凝结着既非口水又非呕吐物的干涸痕迹。

“请问......您听见了？”靖子试着问。

“听见什么？”

“我们的对话，听到以后您才打电话来的？”

石神听了，面无表情地转向靖子。“不，我完全没听见。这栋公寓的优点就在于隔音效果极佳。我当初就是看中这一点，才住这里。”

“那您为什么......”

“你问我怎么察觉出事了？”

“是。”靖子点头。

石神指着房间角落——空罐倒了，罐口洒出烟灰。

“刚才我来的时候，府上有烟味，我本来以为有客人在，却没看到客人的鞋。暖桌底下好像有人，暖桌的电线也没插上。要躲，应该躲进里屋。因此，暖桌下的人不是躲起来了，而是被藏起来了。再加上之前的动静，你又罕见地蓬头散发，当然能够想象出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一点，这栋公寓里没有蟑螂，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可以保证。”

靖子茫然凝视着石神从容不迫的双唇。她突然萌起一种没由来的想法：他在学校一定也是以这种从容口吻给学生上课。

察觉出石神一直盯着自己，靖子这才移开视线。

真是个冷静到可怕的聪明人，她想。否则单凭门缝间的随意一瞥，怎能推导出如此准确的结论？同时，靖子也松了一口气——他并不知道事情的详细经过。

“是我前夫，”她说，“已经离婚多年，却还缠着我不放，不给钱就不走......今天也是这样。我实在受不了了，一气之下才......”说到这里，她垂头不语。她不能说出杀死富的情形，一定要让美里完全置身事外。

“你打算自首？”

“只能这样了，我唯一心疼的就是美里。”

她说到这里时，纸门猛然拉开，美里出现在门口。

“不行，绝对不行！”

“美里，你闭嘴！”

“不！我死也不！叔叔，你听我说，杀死这浑蛋的其实是——”

“美里！”靖子尖声呵斥。

美里吓得下巴一缩，她恨恨地睨视着母亲，双眼通红。

“花冈小姐，”石神从容平静地说道，“你用不着瞒我。”

“我瞒什么......”

“我知道不是你一个人干的，美里帮忙了。”

靖子慌忙摇头。

“是我一个人干的。这孩子刚回来......我杀人后她才回来，和她毫无关系。”

石神叹口气，转而望向美里。“说这种谎，恐怕只会让美里痛苦。”

“我没说谎，请相信我。”靖子将手放在石神膝上。

他凝视着那只手，而后瞥向尸体，微微侧起头。“问题在于警方怎么想，你这个谎恐怕行不通。”

“为什么？”说完靖子才发觉，自己这样问，等于已承认说谎。

石神指着尸体的右手。

“手腕和手背都有内出血的痕迹。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痕迹呈现手指的形状。这是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挣扎留下的痕迹，一目了然。”

“我说过了，那是我干的。”

“花冈小姐，那不可能。”

“为什么？”

“你从后面勒住他脖子，绝对不可能再去抓住他的手。这需要四只手。”

石神的解释，令靖子哑口无言，她感到自己仿佛钻进了没有出口的隧道。

她颓然垂首。石神只一眼就能察觉到如此地步，警方一定能查出真相。

“我只是不想让美里卷进来，我只想救救孩子......”

“我也不想让妈妈坐牢......”美里哭着说道。

靖子双手捂住脸：“到底该怎么办......”

空气似乎骤然凝重起来，重担几乎要压垮靖子。

“叔叔......”美里开口了，“叔叔，你是来劝我妈自首的吗？”

石神顿了一下才回答：“我只是想帮你们。要自首，我不反对，如果另有打算，光靠你们恐怕有些困难。”

他这番话，令靖子垂下双手。现在想想，这人打电话来时，也说过如此奇怪的话：你们无法处理尸体......

“不用自首也能解决？”美里又问。

靖子抬起头。石神微微歪着脖子，脸上毫无表情。

“或者隐瞒这起命案，或者切断命案与你们的关系，两者择一。不过不管怎样，首先都得先把尸体处理掉。”

“叔叔您觉得做得到吗？”

“美里！”靖子喝止她，“你胡说什么！”

“妈，您别说话。叔叔，做得到吗？”

“很困难，不过并非绝无可能。”

石神的语气还是毫无抑扬顿挫，但在靖子看来，这正显示出他有某种理论上的根据。

“妈，”美里说，“就让叔叔帮忙吧，没别的选择了。”

“可是......”靖子望着石神。

他的小眼睛一直看着斜下方，好像在静待母女俩作出决定。

靖子想起小代子说过的话：那个数学老师搞不好在暗恋你，每次都确定你在店里才来买便当。

如果没听说这件事，她肯定觉得石神神经不正常。天底下有谁会对不相熟的邻居拔刀相助到如此地步？弄不好把自己也搭进去。

“就算把尸体藏起来，迟早也会被发现吧？”靖子问道。她发觉这句话极有可能是改变她们命运的第一步。

“要不要藏尸体，现在还不能确定。”石神回答。“有时候不藏反而更好。要如何处置尸体，等相关信息收集齐了之后再说。目前能确定的只有一点：尸体不能这么放着。”

“什么相关信息？”

“就是这人的相关资料。”石神俯视尸体。“住址，姓名，年龄，职业。来这里干什么，接下来准备去哪里，有无家人。把你知道的统统告诉我。”

“他......”

“还是先移走尸体。这间屋子要尽快打扫，因为一定留有堆积如山的犯罪痕迹。”话音方落，石神已抬起尸体的上半身。

“可是......要移到哪里？”

“我家。”

石神理所当然地回答后，就把尸体扛到肩上。他力气很大，靖子看到深蓝色运动服的衣角上，缝着写有“柔道”的布条。

石神踢开屋里散落一地的数学书籍，总算腾出一块看得见榻榻米的地方，这才放下尸体。尸体仍然双眼暴睁。

他转向呆立门口的母女俩。

“美里，马上回去彻底打扫你们家，要用吸尘器吸，越仔细越好。花冈小姐请留下。”

美里一脸苍白地点点头，瞥了一眼母亲后，立即回家。

“请关上门。”石神对靖子说。

“啊......好。”

她听命行事后，依旧杵在门口脱鞋处。

“请先进来，不过我家没府上那么整齐。”

石神取下椅子上的小坐垫，往尸体旁边一放。靖子进了屋，但压根儿不想用坐垫，径自别过脸避着尸体在屋内一角坐下。石神这才明白她是害怕尸体。

“不好意思，”他拿起坐垫，递给靖子，“请用，别客气。”

“不，不用了。”她一径垂着脸，微微摇头。

石神把坐垫放回椅子上，自己坐到尸体旁边。

尸体的脖子上留有暗红色的环状淤痕。

“是电线？”

“啊？”

“我是说勒他的东西。是电线？”

“是......暖桌的电线。”

“暖桌？”石神回想着罩着尸体的暖桌被子的花色。“赶紧处理掉，晚点儿我再想办法解决。”说到这里，石神的视线回到尸体上，“今天，你和他约好了见面？”

靖子摇头。

“没有，白天他突然跑到我工作的店里，我无奈只好傍晚和他在附近的餐厅碰面。后来他竟又跑来我家。”

“餐厅......”

这样就不可能无人目击，石神想。他把手伸进尸体的外套口袋，取出揉成一团的万元大钞，有两张。

“那是我......”

“你给他的？”

见她点头，石神把钱递给她，但她不肯接。

石神起身，从挂在墙上的自己西服内袋里取出钱夹，抽出两张万元大钞，把本属于富的钞票放进自己的钱夹。

“这样你就不会觉得恶心了。”他把钱递给靖子。

她略显踌躇，小声地道了谢，接过钞票。

石神再次翻尸体的衣服口袋，他从长裤兜儿里掏出富的钱夹。里面有些零钱，以及驾照、发票等物。

“富慎二......住址是新宿区西新宿。他现在还住在那里吗？”他看完驾照问。

靖子皱着眉，歪着头。

“我不知道，应该不在了。以前听他提过，好像因为付不出房租被赶了出来。”

“驾照是去年换的，这么说来是没改户籍，另外找了住处。”

“他到处搬来搬去，没有固定工作，租不到什么好房子。”

“哦。”石神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张发票上。

发票上印着“出租旅馆扇屋”，金额是两晚五千八百八十元，事先付清。石神略做心算，等于每晚两千八百元。他把发票递给靖子。

“看来他住在这里。如果没办退房，旅馆的人迟早会强行进入房间。发现房客失踪后，他们或许会报警，也有可能怕麻烦而不了了之。估计常出这种事，旅馆才要房客事先付清房钱。凡事想得太乐观会很危险。”

石神继续翻口袋，找出了钥匙。上面挂着圆牌，刻有“305”几个数字。

靖子眼神茫然地凝望着钥匙。对于今后该怎么办，她还毫无头绪。

隔壁隐约传来吸尘器的声音。美里正在拼命打扫，她一定处在对前途茫茫的不安之中。

我要保护她们，石神深深吸一口气。我这样的人，今后很难有机会和她们如此近距离接触。现在，我必须运用所有智慧与力量，阻止悲剧降临在她们身上。

石神看着死亡男子的脸，他的表情已凝固僵硬，给人一种扁平的感觉。不过还是可以看出，他年轻时长得不赖。虽然中年发福，仍是女性喜欢的那一型。

石神想到靖子喜欢的竟是这种男人，一丝嫉妒顿时如小小的气泡发酵般涨满心头。他甩甩头，心感愧疚。

“他有没有定期联系的亲友？”石神再次发问。

“不知道，我们隔了很久才见面。”

“有没有听他说起明天要干什么？比方说，要和谁见面。”

“没有......真对不起，什么都不知道。”靖子一脸愧疚地垂下头。

“我只是随口问问。你不知道是应该的，请别放在心上。”

石神戴着手套的手摸着尸体的脸颊，再凑近些，可以看到富的臼齿上套着金冠。

“他整过牙？”

“和我结婚时，他去看过牙医。”

“那是几年前？”

“我们五年前离婚的。”

“五年？”

那就不能指望病历已遭销毁了，石神想。

“他有前科吗？”

“应该没有。和我离婚后我不敢肯定。”

“这么说来也许有。”

“这......”

就算没有前科，也可能因违反交通法规而被采过指纹。石神不知道警方办案时是否会考虑到比对交通违规者的指纹。

不管怎么处理尸体，都得有死者身份遭曝光的心理准备。不过还是要争取时间，不能留下指纹和齿模。

靖子叹了一口气，石神听在耳中，感觉格外好听，不禁心中一荡，再次下定决心，决不让她绝望。

这的确是个难题。一旦查明死者身份，警方肯定会来找靖子。她们母女俩能扛得住警方执拗的连番审问吗？如果只准备一套脆弱的否认之辞，只要被警方抓到矛盾之处，便会立刻现出破绽，到时她们肯定会受不了，将真相和盘托出。

一定要准备最完美的逻辑和最佳的防御，而且必须现在就架构。

别急，他告诫自己。急躁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这个方程式一定有完美的答案。

石神闭上眼。面对数学难题时，他总这么做。一旦隔开来自外界的干扰，数学方程式就会在脑中不断变形。然而现在，他脑中出现的并非数学方程式。

最后，他睁开眼，看了看桌上的闹钟，已过了八点半。他的目光移向靖子。她连大气都不敢出，缩在一隅惊慌失措。

“请帮我脱衣服。”

“啊？”

“脱掉他的衣服。不只是外套，毛衣和长裤也要脱。再不快点儿，尸体就变硬了。”石神说着，已动手去扯外套。

“好。”

靖子开始帮忙，不过由于不想触碰尸体，她的指尖在颤抖。

“不用了，这边我来处理，你去帮美里。”

“对不起......”靖子垂下头，缓缓站起。

“花冈小姐，”石神朝她的背影喊一声，对缓缓转过身的她说，“你们需要不在场证明，先想想这个。”

“不在场证明？可是......我们根本没有。”

“要制造。”石神披上从尸体上剥下的外套。“相信我，把一切交给我的逻辑思考。”

第三章

“我还真想弄明白，你的逻辑思考究竟是怎么回事。”

汤川学百无聊赖地托腮说完后，故意打了个大哈欠。小小的金属框眼镜被取下放在一旁，这显然是在表明：你已经没必要挣扎了。

事实正是如此。草对眼前的棋盘瞪了二十分钟，还是想不出破解之策。王无路可逃，虽想狗急跳墙，但连胡乱攻击的功力也没了。倒是有不少走法，但那些招数几步后就会失去效用。

“国际象棋不合我的胃口。”草咕哝。

“又来了。”

“本来就是，从敌人那里夺来的象凭什么不能用？象是战利品，拿来用有什么不对。”

“你挑游戏规则的毛病干什么？况且象并非战利品，只是士兵，被对方夺去就等于丧了命。死掉的士兵当然不能用。”

“将棋就可以用。”

“我要对将棋发明者的创意致敬。我想那大概意味着：俘虏对方，并非是杀死敌方，而是降服对方，因此才能够再次利用。”

“国际象棋也这样不就行了？”

“阵前倒戈的行为违反骑士精神。你老是强词夺理可不行，要富有逻辑地密切注意战况。你只能走一次象，而且你可动的象很少，无论动哪个，都无法阻挡我。只要我一动象，你就输了。”

“不玩了，国际象棋真无聊。”草重重缩进椅子。

汤川戴上眼镜，抬眼瞅墙上的钟。

“花了四十二分钟，都是你在浪费时间。对了，你在这里混没关系？不会被正经的上司臭骂一顿？”

“跟踪狂命案好不容易才结案，好歹让我喘口气休息一下。”草伸手去拿不太干净的杯子，汤川替他泡的速溶咖啡早已凉透。

帝都大学物理系第十三研究室内，除了汤川和草别无他人，学生们都去上课了。草就是因为这点，才在这个时间过来。

草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汤川一边披上白袍，一边露出苦笑。

“看吧，刚说完就找你。”

草苦着脸，看着来电显示。被汤川说中了。打电话来的是隶属同一小组的刑警学弟。

站在旧江户川的堤防旁，可以看到污水处理场。河对岸就是千叶县，草一边竖起大衣领子一边暗想：既然要死，为什么不死在对面？

尸体弃置于堤防旁，盖着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的蓝色塑料布。

发现者是一个顺着堤防慢跑的老人。他看到塑料布一端露出似人脚的东西，遂战战兢兢地掀起塑料布一探究竟。

“听说那位老爷子都七十五了，这么冷的天，亏他还跑得动。这把岁数看到这么倒霉的东西，我打从心底里同情他。”

先一步抵达的刑警学弟岸谷把基本情况报告草后，草不禁大皱眉头，大衣下摆在风中翻飞。

“岸谷，你看过尸体了？”

“看了，”岸谷嘟囔着撇撇嘴，“组长叫我看仔细。”

“他每次都这样，自己从来不看。”

“草先生，您不看吗？”

“我可不看那种东西，看了也没用。”

岸谷表示，尸体是在惨不忍睹的状态下遭人弃置。尸身全裸，鞋袜也被脱掉，惨遭毁容。岸谷将其形容为“打破的西瓜”。光是听到这些，草就觉得恶心。此外，死者的手指被烧过，指纹完全被破坏。

死者系男性，脖子上有勒痕，没有明显外伤。

“但愿鉴定小组能找到点儿什么。”草一边在四周草丛漫步，一边说。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好假装寻找凶手的遗留物品。说真心话，他已完全把希望寄托在鉴定专家身上，不太相信自己能找到什么重大线索。

“旁边扔了一辆自行车，已经带回江户川分局了。”

“自行车？是谁当垃圾扔掉的吧。”

“那辆自行车实在太新了，但两个车胎都放了气，像是用钉子之类的东西戳的。”

“嗯......是被害人的车？”

“目前还不确定，车上有登记编号，能查出车主。”

“但愿是被害人的，”草说，“要不然事情就麻烦了，简直是天堂与地狱之分。”

“啊？”

“岸谷，你第一次处理身份不明的尸体？”

“对。”

“你想，脸和指纹都被毁，表示凶手想隐瞒被害人的身份。这正表明，一旦查明被害人的身份，就能轻易找出凶手。因此，能不能立刻查明身份，这就是命运的分水岭——当然，我们的命运。”

说到这里，岸谷的手机响了。他接完电话，对草说道：“叫我们去江户川分局。”

“谢天谢地，得救了。”草直起身子，拍打了两下腰际。

一到分局，间宫正在刑事科办公室对着电暖炉取暖。间宫是草的组长。几个在他四周急急走动的男子，是江户川分局的警察，大概正在准备成立专案组。

“你今天是自己开车来的？”间宫一看到草就问。

“对，这一带坐电车不方便。”

“你熟悉这一带的环境？”

“谈不上熟悉，但还算有点儿了解。”

“那就不用找人带路了。你带岸谷去这里一趟。”说着，间宫递出一张便条，上面潦草写着江户川区筱崎某处的地址和“山边曜子”这个名字。

“这人是谁？”

“你告诉他自行车的事了？”间宫问岸谷。

“说了。”

“尸体旁边那辆自行车？”草看着组长严肃的面孔。

“没错。调出资料后，发现这辆车已报失窃，登记编号完全符合。那位女士就是车主，我和她联系过了，你们去问问。”

“自行车上留下指纹了吗？”

“这种事用不着你操心，快去。”

遭到间宫粗厚嗓音的驱赶，草和岸谷迅速冲出分局。

“伤脑筋，原来是失窃的自行车，不过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草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忿忿抱怨。他的车是黑色Skyline，用到现在快八年了。

“是凶手用过之后扔掉的？”

“也许。真是这样，询问自行车车主有什么用？她根本不可能知道是谁偷了车子。不过要是能问出车子是在何处失窃的，至少可以锁定凶手的行动路线。”

草靠着便条和地图，在筱崎二丁目附近转了几圈，终于找到那户人家。门牌上写着“山边”，是栋白墙的西式住宅。

山边曜子是主妇，看起来四十五岁上下。由于事先知道警察要来，妆化得一丝不苟。

“是我的自行车，没错。”

看了草递上的照片，山边曜子斩钉截铁地说。照片是草向鉴定科借来的。

“如果您能到警局来一趟，确认一下实物，我们不胜感激。”

“当然可以，你们会把自行车还我吧？”

“当然。不过还有些事需要调查，等调查结束后才能归还。”

“不赶快还给我，会很麻烦，少了自行车，我买菜很不方便。”山边曜子不满地皱起眉头。从她抱怨的语气来看，好像是警方失职害她车子失窃。看来，她还不知道那辆自行车涉及杀人命案，一旦知道，她还敢骑？等她发现轮胎被人戳破，该不会叫我们赔偿吧？草想。

据山边曜子说，自行车是昨天失窃的，即三月十日上午十一时至晚上十时之间。昨天，她和朋友在银座碰面，逛街购物吃东西，回到筱崎车站时，已过晚上十点，无奈之下，只好从车站搭公交车回家。

“您的车放在停车场？”

“不，就放在路边。”

“上锁了吗？”

“锁了，我用链子锁锁在人行道的栏杆上。”

草并未听说命案现场有锁链。

随后，草载着山边曜子前往筱崎车站。他想看一下自行车失窃的准确地点。

“就是这附近。”山边指着距离站前超市二十米的马路边，现在，那里依然放着成排的自行车。

草环视四周——这一带有银行和书店，白天和傍晚往来的行人不少。虽说只要手法巧妙，迅速剪断链子，径自骑走绝非难事，但他还是直觉，凶手是趁人迹稀少时行窃的。

接着，他请山边曜子和他一起回江户川分局，亲眼确认自行车。

“真倒霉。我上个月才买的车，发现被偷，简直气死了，搭公交车回家前，先去站前派出所报了案。”她在后座说。

“亏您还记得登记编号。”

“那当然，刚买的车，家里还留着票据。我专门打电话回家问的我女儿。”

“哦。”

“到底是什么案子？打电话来的人不肯说明白，刚才我就好奇。”

“现在还不确定，我们并不清楚详细情况。”

“你们做警察的口风还真紧。”

岸谷在副驾驶座拼命忍住，草则暗自抚胸庆幸，幸好今天找了这位女士，要是案情公开后再去，肯定会反过来遭到连番追问。

山边曜子在分局见到自行车后，十分肯定那就是自己的。此外，她还问车胎爆了、车上有刮痕，该向谁要求赔偿云云。

自行车从车把、车身到脚踏板，分别采到不同的指纹。

另外，警方在距离现场一百米处，发现了疑似被害人的衣物。衣物塞在一斗深的桶里，遭到部分焚烧，包括外套、毛衣、长裤、袜子和内衣。应是凶手点火后立即离去，没想到衣物并未继续燃烧，火很快就熄灭了。

专案组并未提议针对这些衣物清查制造厂商，这些衣物显然属于批量生产的成衣。画像技术人员根据衣物和死者的体格，画出了被害者生前的模样。一些调查人员拿着这张图，以筱崎车站为中心四处收集相关信息。可能是这样的服装实在不够惹眼，几圈下来并未打听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新闻节目中也发布了这张肖像图，不久倒是收到了一大堆线索，但是没有一个能和尸体扯上关系。

另外，警方针对报失人口进行了认真的比对，但没找到任何线索。

接着，警方以江户川区为中心，彻底清查附近是否有近期失踪的独居男子，或是突然失踪的旅馆房客。最后，终于得到一条线索。

位于龟户的出租旅馆扇屋，有一名房客失踪了。旅馆是在三月十一日发现房客失踪的，也就是尸体被人发现那天。由于已过了退房时间，旅馆员工只好去房间查看，却只看到少许行李，人不见踪影。由于经营者事先收了房钱，因而并未报警。

警方立刻从房间和行李上采集到毛发与指纹，竟与尸体的完全一致！此外，从自行车上采到的指纹之一，也与房间行李上留下的指纹完全相同！

失踪客人在旅馆登记簿上留下的姓名为“富慎二”，住址是新宿区西新宿。

第四章

从森下地铁站往新大桥走，经桥前的小路右转，民宅鳞次栉比，不时还可见小型商店。这些店，几乎都发出一种自古以来就营业不息的气息。如果是其他地方，可能早就被超市淘汰了，但小商行仍然能顽强存活下来，或许就是老街的特点吧。草边走边想。

已过晚上八点。不知哪里有公共澡堂，只见抱着脸盆的老妇不时走过。

“交通便利，买东西也方便，是个宜居的好地方。”岸谷在草身旁咕哝。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纵使只有母女俩相依为命，这里也很容易生活。”

“哦。”草明白。

理由有二。其一，待会儿要见的就是和女儿相依为命的母亲，其二，岸谷在单亲家庭长大。

草边走边比对便条上的地址与电线杆上的路牌，照理说也该到了。便条上还写着“花冈靖子”几个字。

遇害的富慎二在旅馆登记的住址并非捏造，他的户籍的确还留在新宿区西新宿，不过他并不住在那里。

查明死者身份的消息，电视和报纸都报道了，同时还不忘加上一句“如果认识此人请立即和附近警局联系”，然而，几乎完全没有接到算得上线索的消息。

根据租房子给富的房屋中介的记录，查出了他以前的工作地点，位于荻的二手车行。他在那里没做多久，不到一年就离职了。

以这一线索为起点，调查人员逐一查明了富的经历。令人惊讶的是，他过去竟是销售高级进口轿车的业务员，因为挪用公款被发现，遭到开除，不过并未被起诉。挪用公款之事，是一名调查人员偶然打听到的。那家公司还在，不过据他们所说，已经没有员工知道详情了。

富当时已经结了婚，据与他熟识的人表示，离婚后他对前妻纠缠不放。

前妻带了个孩子，要查出两人的居住地点不是难事，警方很快就查出那对母女——花冈靖子和花冈美里的住处。地点是江东区森下，也就是草现在正要找的地方。

“真不想接这个差事，太倒霉了。”岸谷抱怨不已。

“怎么，和我去打听案情就这么倒霉？”

“不是。人家母女俩好端端地过安静日子，我可不想去打扰她们。”

“只要与案子无关，就不会打扰到她们。”

“不见得。听说富是个相当可恶的恶夫恶父，她们肯定连想都不愿想起他。”

“那她们更应该欢迎我们，我们带来了恶棍死掉的好消息。你别苦着脸了，否则连我都跟着泄气。噢——就是这里。”草在老旧的公寓前驻足。

建筑本身呈现脏脏的灰色，墙壁上有几处修补过的痕迹。共有两层，上下各四个房间，现在亮着灯的房间占了半数。

“二○四号，在二楼。”草走上楼梯，岸谷尾随其后。

二○四号距离楼梯最远，门旁的窗口透出灯光。草松了口气，若不在家，就得改天再跑一趟了。他并未提前通告对方今晚来访。

他按了门铃，室内立刻传来脚步声。门打开一条缝，门上依然挂着链子。既然是母女相依为命，这种程度的谨慎理所当然。

门缝彼端，一个女子惊讶地仰望着草二人，大大的黑眼珠令人印象深刻。是个脸蛋小巧的女人，看起来年纪轻轻，似还不到三十岁。但草立刻发觉，那是因为灯光昏暗，握着门把的手分明属于家庭主妇。

“打扰了，请问是花冈靖子女士吗？”草尽量让表情语气柔和一些。

“我就是。”她露出不安的眼神。

“我们是警视厅的人，有个消息通知您。”草取出警察证给她看，一旁的岸谷也如此。

“警察......”靖子瞪大眼睛，大大的黑眼珠游移不定。

“可以进来吗？”

“啊，好。”花冈靖子先把门关上，卸下门链后，又重新打开，“请问，是什么事？”

草向前一步，脚跨进门内，岸谷紧随其后。

“您认识富慎二先生吗？”

靖子微微一僵的表情并未逃过草的眼睛，但那可以解释为：突然听到警察提起前夫而吃惊。

“是我前夫......他怎么了？”

她似乎不知道他已遇害，大概没看电视和报纸。新闻媒体没有大篇幅报道这事，她没注意到也不足为奇。

“事实上......”草刚开口，眼睛就瞄到里面的纸门，纸门正啪地关上。

“里面有人？”他问。

“我女儿。”

“哦。”门口脱鞋处放着一双运动鞋。草压低声音：“富先生去世了。”

靖子的嘴唇惊愕地张开，除此之外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

“怎么回事......”她问。

“有人在旧江户川的堤防边上发现他的尸体，目前还无法作任何断定，可能是他杀。”草坦白表示，他认为这样更能开门见山地询问对方。

靖子脸上这才浮现出恍惚的神色，一脸茫然地微微摇摇头。“他......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们目前正在调查。富先生没有家人，只好来请教与他有过婚姻关系的您。这么晚来打扰，实在冒昧。”草鞠躬致歉。

“啊，这样......”靖子捂着嘴，垂下双眼。

草对里面一直关着的纸门耿耿于怀，女儿是否正在竖耳倾听母亲与来客的对话？她对曾经的继父横死有何感想？

“不好意思，我们事先作了一点调查。您和富先生是在五年前离婚的吧？后来您见过他吗？”

靖子摇头。“离婚后几乎没见过面。”

几乎？这表示，并非全然没有见过。

“最近一次见面都已经过了很久。好像是去年，还是前年......”

“你们没联系过吗？比如打电话，或者写信。”

“没有。”靖子再次用力摇头。

草一边点头，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室内。六叠大的和室，虽然老旧，但拾掇得很干净，东西摆放也井然有序，暖桌上还放着橘子。看到墙边立着羽毛球拍，草的怀旧之情不禁油然而生。以前读大学时，他也参加过羽毛球队。

“富先生去世，是三月十日晚上的事，”草说，“听到这个日期和旧江户川堤防这个地点，您有没有想到什么？再琐碎的小事也可以。”

“对我们来说，那天并非特别的日子，我也完全不知道他最近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哦。”

靖子看起来很是茫然。不想被人问起前夫的事，可以说是人之常情。但草目前还难以断言，她和本案究竟有无关系。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姑且打道回府，不过，有一点必须确认。

“三月十日您在家吗？”草一边把记事本放回口袋，一边问，自认已摆出姿态强调：这纯粹是顺便问一声。

不过他的努力没什么效果，靖子蹙起眉头，明显表现出不悦。

“我应该一五一十交代那天的事情才好，对吗？”

草对她一笑。

“别看得这么严重。如果能弄清楚，对我们来说大有帮助。”

“请稍等。”

靖子盯着位于草二人视线死角的墙面，那上面应该挂着日历。草心想，要是上面写了预定行程，还真想看一眼。不过他终是忍住了。

“十号我一早就去工作，晚上下班回来后和我女儿一起出门。”靖子回答。

“你们去了哪里？”

“去看电影，在锦系町的乐天地。”

“几点出的门？说个大概时间就可以。另外，如果能把影片名告诉我，最好不过。”

“我们六点半左右出门，影片是......”

那部片子草也听过。是好莱坞的卖座系列，现在正在热映第三部。

“看完电影，你们立刻就回家了？”

“我们在同一栋大楼里的拉面店吃了晚饭，然后去唱歌。”

“唱歌？KTV？”

“是，我女儿一直吵着要去。”

“哦......你们经常一起去吗？”

“一两个月去一次。”

“大约唱了多久？”

“每次都是一个半小时左右，否则回来就太晚了。”

“看电影，吃饭，唱KTV......你们回到家时......”

“应该过了十一点，我也不太确定。”

草点点头，但他总觉得对某些细节无法释然。至于原因，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问明KTV的店名后，他们道个谢就离开了。

“看来和案子无关。”岸谷一边走出二○四号，一边小声说。

“目前还很难说。”

“母女俩一起唱歌，真不错，有种共享天伦之乐的味道。”岸谷极不愿去怀疑花冈靖子。

此时，一个人走上楼梯，是个体格敦实的中年男子。他们停下脚步，让男子先过。男子打开二○三号房门，进入屋内。

草和岸谷对看一眼，转身往回走。

二○三号挂着“石神”这个门牌。一按门铃，刚才那男子来开了门。他刚脱下大衣，穿着毛衣和便裤。

他面无表情地来回看着草与岸谷。照理说，这时应该一脸惊讶，或是流露出戒备心，但此人的脸上根本读不到这些表情，这令草很是意外。

“抱歉这么晚打扰您，能否请您帮个忙？”草堆出殷勤笑容，将证件亮出来。

即便如此，男子脸上依然纹丝不动。

草上前一步。“几分钟就行，我想请教您几句话。”

他以为对方没看到证件，遂再次递到男子面前。

“什么事？”男人瞧也不瞧证件，径自问道，看来他已知道草两人的身份。

草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是富在二手车行上班时的照片。

“这张照片有点儿旧，不过您最近见过照片上的人吗？”

男子定定凝望照片后，抬起脸看着草。

“不认识。”

“我想也是，那么您是否见过与他相像的人？”

“在哪里？”

“打个比方，这附近。”

男子皱起眉头，再次垂眼看照片。

看来是没希望了，草想。

“不知道，”男子说，“如果只是在路上擦肩而过，我不会去记人的长相。”

“哦。”看来根本不该向此人打听，草很懊悔。“请问，您通常都是这时候回来？”

“不，看日子而定，有时社团活动会拖到很晚。”

“社团活动？”

“我是柔道队的教练，关好道场门窗是我的分内工作。”

“哦，您是学校老师？”

“对，高中老师。”男人报上校名。

“累了一天还被打扰，不好意思。”草低头致歉。

这时草看到玄关旁摆了一堆数学参考书。原来是数学老师，想到这里，他不禁有点儿倒胃口，这是他最头痛的科目。

“请问，您是石神先生吧？我看过门牌。”

“对，敝姓石神。”

“石神先生，三月十日那晚您几点回来的？”

“三月十日？那天怎么了？”

“与您毫无关系，我们只是想搜集一些那天的信息。”

“三月十日......”石神望着远方，然后立刻将视线转到草身上，“那天一放学我立刻就回来了，七点左右。”

“那时隔壁有什么动静吗？”

“隔壁？”

“就是花冈小姐家。”草压低声音。

“花冈小姐出什么事了？”

“现在还不知道，要收集一些信息。”

石神脸上浮现出揣测的表情，应该正在针对隔壁母女东猜西想。草根据室内的样子，判定出石神还是单身。

“我记不清了，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动静。”石神回答。

“听到什么杂音或是说话的声音了吗？”

“记不清了，”石神侧着头，“没印象。”

“您与花冈小姐熟吗？”

“我们是邻居，见面会打招呼，就这个程度。”

“哦。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

“不客气。”石神鞠个躬，顺势朝门内侧的信箱伸出手。草不经意往他手边一看，霎时瞪大了眼，他看到邮件上写有“帝都大学”几个字。

“请问......”草略带迟疑地问，“您是帝都大学毕业的？”

“对。”石神的小眼睛睁大了些，立刻意识到手上的邮件。“噢，你是说这个吧，这是学院校友会的会刊。有什么不对吗？”

“不，我朋友也是帝都毕业的。”

“哦，这样。”

“不好意思打扰了。”草又施了一礼，走出屋子。

“帝都不就是前辈毕业的学校吗？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离开公寓后，岸谷问。

“那家伙的反应让我不爽，他八成是理工科的。”

“学长也对理工科有自卑情结？”岸谷鬼头鬼脑地笑了。

“因为我身边就有个家伙老让我不爽。”草想起汤川学的面孔。

石神等警察走后十分钟，才离开屋子。他朝隔壁房间投以一瞥，确认二○四号亮着灯，这才下楼。

要找个不惹人注意的公用电话，还得再走将近十分钟。他有手机，家里也有电话，但他认为最好都不要用。

他边走边回想与警察的对话。他确信，自己没有提供任何足以让警方察觉他和本案有关的线索。不过，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警方应该会想到，处理尸体需要男人帮忙，他们必然会注意花冈母女身边，有哪个男人可能为了她们不惜犯罪。他这个数学教师，到时候也有可能因为住在隔壁被盯上。

今后去她家找她很危险，甚至得避免在公寓楼道碰面。之所以不从家里打电话，也是基于同样的缘由。警方有可能通过通话记录发现他频繁打电话给花冈靖子。

弁天亭呢......

对此，他至今仍未作出决断。按照常理，最好暂时不去。不过警察迟早会去那里打听，到时应该会从店里其他人处听说，住在花冈靖子隔壁的数学老师天天都来买便当。如果在案发后突然不去，反而显得可疑。还是像之前一样天天报到，才不惹人怀疑。

自己是否提出了最合逻辑的解答，石神没有把握。他心知肚明，自己渴望像以往一样去弁天亭，唯有弁天亭是她和他的交点。不去那里，他就见不到她。

抵达公用电话亭后，他插进电话卡，卡片上印着学校同事的小宝宝。

他拨的是花冈靖子的手机。家里的座机也许已被监听。虽然警方表示，不会窃听普通百姓的通话，但他不信。

“喂？”传来靖子的声音。石神之前和她说过，联系时会打公用电话。

“我是石神。”

“啊，是。”

“警察刚来过我这里，应该也去过你那里。”

“是，刚刚来过。”

“他们问了些什么？”

石神在脑中整理、分析、记忆靖子所说。现阶段看来，警方并未特别怀疑靖子，盘问她的不在场证明，应该只是例行公事。有人闲着，才被派来确认真假，如此而已。

不过，一旦查明富的行踪，发现他来找过靖子，他们必会紧锣密鼓地朝她展开攻势，追问她最近没见过富的供述。幸好他早已指点过她，该如何防御。

“令爱也见了警察？”

“不，美里待在房间里。”

“他们迟早会找她问话。到时该怎么应付，我已经说过了。”

“是，您嘱咐得很仔细，她自己也说没问题。”

“我再唆强调一次：没必要演戏，只要准确地回答对方的提问就行了。”

“这个我也告诉过她了。”

“还有，你给警察看过电影票存根了吗？”

“没有。您说过，他们没要求之前不必拿出来。”

“这就对了，你把存根放在哪里？”

“抽屉里。”

“请夹在电影简介中，没有人会小心保管电影票存根，放在抽屉里反而显得可疑。”

“我明白。”

“再有，”石神咽下一口口水，用力握着话筒，“弁天亭的人知道我常去买便当的事情吗？”

“......”靖子觉得这个问题很唐突，一时语塞。

“我想请教你，店里的人怎么看待住在你隔壁的男子常去买便当，这点很重要，请务必坦白告诉我。”

“这个......老板说您肯常去光顾，他高兴都来不及。”

“他知道我是你邻居？”

“对......请问这有什么不妥吗？”

“这点我自有考虑。总之请你照我们事先商量好的做，明白吗？”

“明白。”

“那就这样。”石神把话筒拿离耳旁。

“啊，石神先生，请等一下！”靖子叫住他。

“还有事？”

“谢谢您处处费心，您的恩情我和美里永远也忘不了。”

“哪里......那就这样。”石神挂断电话。

她最后那句话，令他全身热血沸腾，连腋下都出汗了。滚烫的双颊被冷风一吹，格外舒服。

石神带着满心幸福踏上归途，不过好心情并未持续太久，因为他疏忽了弁天亭。

他发觉自己在警察面前犯了个错，警方问起他和花冈靖子的关系时，他说只是偶尔打个招呼，当时，他应该把去她工作的店里买便当一事一并说出才对。

“你们查证过花冈靖子的不在场证明了？”间宫把草和岸谷叫到桌边，一边剪指甲一边问。

“已经查过KTV那边了，”草回答，“她们是老主顾，店员记得她们，也留有记录，从九点四十分开始，唱了一个半小时。”

“之前呢？”

“母女俩看了电影，就时间来考虑，是七点整那一场。散场是九点十分，之后她们去了拉面店，没有出入。”草看着记事本报告。

“我没问你矛不矛盾，我问你查证了没有。”

草合上记事本，耸耸肩说道：“没有。”

“你觉得这样合适吗？”间宫冷然抬眼看他。

“组长您也很清楚，电影院和拉面店，是最难查证的场所。”

间宫听完草抱怨，把一张名片扔到桌上，上面印着“玛莉安酒廊”，地点在锦系町。

“这是什么？”

“靖子以前上班的地方，三月五日那天，富去过。”

“遇害五天前？”

“听说他打听完靖子的事才离开，说到这里，就连你这个二愣子，也明白我的意思了吧？”间宫喝道，“快去查证！查不出来就去找靖子！”

第五章

四方形的盒子上竖着长约三十厘米的棍子，棍子上套着直径为几厘米的圆圈，形状很像套圈玩具，不同之处是：盒子连了电线，附带开关。

“这是什么玩意儿？”草仔细打量。

“你最好别碰。”岸谷在一旁提醒。

“没关系，要是碰了有危险，那家伙不可能这么随便搁着。”草啪地打开开关，套在棍子上的圆圈顿时飘然浮起。

“噢！”草霎时愣住。圆圈浮在空中，缓缓摇晃。

“你把圆圈往下压压看。”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草回头一看，汤川正抱着书和资料进来。

“回来了，去上课了？”草边问边照汤川说的，用指尖压下圆圈，但还不到一秒，就把手缩回了。“哇！烫死了！怎么这么烫？”

“我当然不会把碰了有危险的东西随便乱搁，不过先决条件是，碰的人要懂得最基本的理科常识。”汤川走到草身边，关掉电源。

“这可是高中物理的实验道具。”

“我读高中时又没选修物理。”草猛朝指尖吹气，岸谷在一旁哧哧猛笑。

“这位是......好像没见过。”汤川看着岸谷问。

岸谷收起笑容站起来，欠身鞠躬。“敝姓岸谷，有幸和草先生共事。仰慕汤川教授大名多时，听说您曾多次协助警方破案，‘伽利略大师’的名号在我们科可是响当当。”

汤川皱起眉头，拼命摆手，“求你了，千万别那样损我。何况我又不是喜欢帮忙，只不过对此人毫无逻辑的思考方式实在看不下去，才总忍不住插几句嘴。你和这种人一起办案，小心传染血管硬化。”

岸谷忍不住扑哧一笑，挨了草一个大白眼。

“岸谷你笑得真过分。说是这样说，汤川你自己还不是解谜解得挺爽。”

“有什么好爽的，托你的福，我的论文毫无进展。你今天该不会又带了什么麻烦事来烦我吧？”

“你不用担心，我今天没这个意思，只是正好经过，顺便来看看。”

“那就放心了。”

汤川走近流理台，将水壶灌满，放在煤气灶上。

“旧江户川边尸体的案子结了吗？”汤川一边往杯中放咖啡，一边问。

“你怎么知道我们负责办那个案子？”

“你被叫走那天晚上，电视新闻就报了。看你闷闷不乐，调查工作肯定没什么进展。”

草皱起眉头，抓抓鼻翼。“唉，也不算完全没进展，已经锁定了几个嫌疑人，会渐入佳境。”

“哦，嫌疑人。”汤川似乎没什么兴趣，随口一说。

岸谷从旁插嘴：“我认为现在的侦查方向并不正确。”

“噢？”汤川瞥向他，“那你对侦查方向有异议了？”

“也谈不上异议......”

“别多嘴。”草皱起眉头。

“对不起。”

“你没必要道歉。在听从命令的同时，保留个人意见纯属正常。如果没有这种人，调查就很难合理进行下去。”

“这小子批评调查方针可不是基于你说的理由，”草无奈道，“他只是想包庇我们现在盯上的人。”

“不、不是这样。”岸谷结结巴巴地说。

“行了，不必掩饰了。你同情那对母女，对吧？说真心话，我也不愿意去怀疑她们。”

“听起来还挺复杂。”汤川笑嘻嘻地来回审视这对搭档。

“没什么复杂的，遇害的男子有个早就离婚的老婆，案发前他正在打听前妻的下落。我们正是按照惯例，要确认一下她的不在场证明。”

“哦。那她有吗？”

“问题就在这里。”草抓抓头。

“嘿，怎么像是有难言之隐？”汤川笑着站起来，水壶已喷出水汽。“两位都喝咖啡吧？”

“多谢。”

“我就不用了。那个不在场证明怎么看都可疑。”

“我倒不觉得她们说谎。”

“别说这种无凭无据的话，现在还没查明真假。”

“可是说电影院和拉面店无法查证的，不就是您吗？”

“我没说无法查，只是说很难查。”

“我懂了，那个有嫌疑的女人，声称她在案发时待在电影院，对吧？”汤川拿着两只咖啡杯回来，递给岸谷一个。

“谢谢您。”岸谷说着，瞪大的双眼似乎愣了一下。八成是因为杯子太脏。草忍住笑。

“说在看电影，这的确很难证实。”汤川坐回椅子。

“可她们后来还去了KTV，这里有店员证明。”岸谷用力说道。

“那也不能不管电影院部分，也可能犯案后才去唱歌。”草回应。

“花冈母女看电影是晚上七八点，就算地点再怎么偏僻，也不是杀人的理想时段，况且还得替死者脱衣服。”

“这我明白，但不排除所有可能，就不能断定她们是清白的。”尤其不可能说服那个顽固的间宫，草心想。

“听了两位的话，好像已经确定犯罪时间了？”汤川插嘴质疑。

“解剖尸体后，判定死亡时间是在十日傍晚六点以后。”

“对一般老百姓，用不着滔滔不绝透露这么多。”草提醒岸谷。

“可是......汤川教授以前不也帮我们破过案子？”

“那只是在案子涉及鬼怪谜团的时候，此案和外行人讨论没用。”

“我的确是外行人。不过你最好别忘了，你们现在的闲谈场地可是我提供的。”汤川悠然啜饮着速溶咖啡。

“知道了，我走就是了。”草从椅子上起身。

“当事人怎么说？她们无法证明去过电影院？”汤川拿着咖啡杯问。

“她们还记得电影情节，谁知道是什么时候看的。”

“存根呢？”

听到这个问题，草不由得看了汤川一眼，两人四目相接。

“还在。”

“嗯......从哪里拿出来的？”汤川的眼镜倏然一闪。

草轻笑一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通常没有人会小心保存那种东西，如果花冈靖子从柜子里拿出来，我也会起疑心。”

“这么说，她不是从柜子里拿出来的？”

“刚开始，她说存根应该扔掉了，后来，她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打开电影简介，发现存根夹在里面。”

“从电影简介里找到的？这确实没什么不自然。”汤川双臂交抱，“存根上的日期是案发当天吗？”

“当然。不过就算这样，依然不能证明她们看了电影。说不定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也可能买了票，却没进电影院。”

“不管怎么样，这都表示，嫌疑人的确去了电影院或者附近。”

“我们今天一大早就四处打听，看能不能找到目击者。结果，那天负责检票的女工读生休假，我们还专程跑去她家。回来时正好经过你这里，顺便坐坐。”

“看你的表情，显然没从女工读生那里得到有利线索。”汤川扬起嘴角，笑了。

“毕竟事隔多日，她不可能一一记住客人的长相。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抱什么指望，倒也不觉得失望。好了，我们打扰到副教授了，该告辞了。”草说着，拍拍还在喝咖啡的岸谷。

“好好干啊，警察大人。如果嫌疑人就是真凶，你可有苦头吃了。”

汤川的话，令草转身，“什么意思？”

“要是一般人，不会连用来当作不在场证明的存根该收在哪儿都特别注意。要是算准了警察会来问，事先夹在电影简介中，她显然是个极其棘手的强敌。”说这话时，汤川的眼中已毫无笑意。

草对朋友的话回味一番，点点头：“我会留心。”说着，就要走出房间，“那我走了。”开门前，草似又想起什么，再次转身，“嗨，嫌疑人的隔壁住着你学长。”

“学长？”汤川惊讶地侧首。

“是个高中数学老师，姓什么......石神。也是帝都毕业的，应该是理学院的。”

“石神......”汤川喃喃复诵一遍，镜片后的眼睛倏然睁大，“是达摩石神？”

“达摩？”

“你等一下。”汤川说着就进去了，草和岸谷不禁面面相觑。

汤川立刻又回来，手上拿着黑色封皮的档案夹，在草面前打开：“是不是这个人？”

那一页排列着许多照片，都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页面上方，印着“第三十八届硕士课程毕业生”。

汤川指向一张圆脸的照片。照片上的人面无表情，细如横线的眼睛直视前方。名字是“石神哲哉”。

“就是他！”岸谷说，“虽然照片上年轻很多，但绝不会错。”

草用手遮住照片中的额头，颔首同意。

“没错，现在头发少了许多，我一时没认出来。就是那个老师。是你学长？”

“石神不是学长，他与我同届。理科生从大三开始才分专业，我选择了物理，他选了数学。”汤川说着合上档案夹。

“这么说，那个老头儿也和我同届？”

“他只是长得老。”汤川咧嘴一笑，旋即露出意外的表情，“老师？你刚才说他是高中老师？”

“对，他说在高中教数学，还兼任柔道队的教练。”

“我听他说过，他从小就学柔道，爷爷好像开了间道馆。先撇开那个不谈，石神居然当了高中老师......你没弄错吧？”

“怎么可能？”

“既然你这样说，应该属实。始终没有他的消息，我还以为他在哪个私立大学作研究，没想到，他竟当起了高中老师。石神竟然会......”汤川的眼神有点虚无。

“他以前很优秀？”岸谷问。

汤川呼地吐出一口气。“我不想随便用‘天才’这种字眼，但这个字眼确实适合他。甚至有教授表示，他是五十年甚至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才。虽然系所不同，但他的优秀程度连我们物理系都有所耳闻。他向来对借助计算机求解不感兴趣，总是半夜窝在研究室，单凭纸笔挑战难题。他的背影留给大家的印象太深，不知不觉间就赢得了‘达摩’这个绰号，这当然是表达敬意。”

听了汤川的叙述，草感叹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始终认为，眼前这个朋友已经够天才了。

“既然那么厉害，怎么没当大学教授？”岸谷又问。

“大学这种地方......有很多无奈。”汤川难得说话吞吞吐吐。

想必他自己也常对无聊的人际关系感到有压力，草暗自寻思。

“他还好吧？”汤川看着草。

“我也说不上来，外表看不像有病，可和他交谈之后，让人觉得捉摸不定，好像不通人情......”

“令人看不透？”汤川苦笑。

“没错。一般人对于警察来访，多少都有点儿惊讶或是狼狈，一定会有什么反应，唯他却毫无表情。好像对身外之事漠不关心。”

“除了数学，他什么都不关心，不过那样也自有一种魅力。能不能告诉我他的地址？改天有空我去看他。”

“没想到你居然说出这种话，真稀奇。”

草掏出记事本，把花冈靖子的地址告诉汤川。物理学教授抄下地址后，就对杀人命案失去了兴趣。

晚上六点二十八分，花冈靖子骑自行车回到家，石神透过窗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面前的桌上放着写有大量数学公式的纸，与这些数学公式格斗是他每天回家后的功课。难得柔道队今天不练习，但功课却毫无进展。不只今天，这几天一直如此。他逐渐养成在家里静静窥探隔壁动静的习惯，他在确认警察有无来访。

昨晚警察又来了，是那两个来找过他的刑警，他还记得证件上印着“草”这个姓氏。

据靖子表示，他们果然如预期的那样，来确认电影院的不在场证明。两人问靖子在电影院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印象深刻的事，进电影院前、出来后、在电影院里，有没有遇见谁，存根还在不在，如果在里面买过东西，是否还留着发票，电影讲什么，演员是谁......

至于KTV的事，则完全没问起，可见已经查证过那部分。他们当然查得到，石神乃是故意挑选那里。

按照石神的指示，靖子将存根和买电影简介的票据都给警察看了，除了电影情节，其他问题一概声称想不起来，完全按照石神事先的叮嘱行事。

靖子表示，警察后来就这么走了。但石神相信他们不会轻易放弃，会来查证电影院的不在场证明，或许可以解释为：警方发现了足以怀疑花冈靖子的线索。那是什么样的线索......

石神起身，拿起外套，带上电话卡、钱夹和钥匙，走出门。

正要下楼，下面传来脚步声。他放慢步子，微微低头。

上来的是靖子，她并没一下子看出站在眼前的是石神，直到快要错身而过时，才赫然停下脚步。一直低着头的石神感到，她想说什么。

她还没出声，石神就开了口：“晚上好。”他尽量保持和面对别人时一样的口吻与低沉声音，而且绝没让两人的视线对上，步伐也丝毫未变，默默走下楼梯。

说不定警察正在某处监视，就算碰到了，请务必表现得只是邻里关系——这也是石神给靖子的叮嘱之一。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小声问好，上楼。

一走到惯用的公用电话前，石神立刻拿起话筒，插入电话卡。三十米开外有家杂货店，老板模样的男人正忙着关门。除此之外，周遭杳无人迹。

“喂？是我。”电话一通，立刻传来靖子的声音。听她的口气，早就料到是石神，这令他莫名欣喜。

“我是石神。有没有什么异样？”

“警察来过，到店里。”

“弁天亭？”

“对，还是那两个警察。”

“这次问了些什么？”

“他们问富有没有来过弁天亭。”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来过。结果警察说也许他来时我正好不在，然后就去了厨房。事后我听老板说，警察让他们看了富的照片，还问他们这个人有没有来过。他们在怀疑我。”

“你被怀疑是意料中的，没什么好怕的。警察只问了这件事？”

“他们还问起我以前上班的店，就是锦系町的酒廊。问我现在还去不去那里，是否与那里的人有联系。我照石神先生交代的，一概予以否认。然后我反问他们，为什么要打听我以前上班的地方。他们说富最近去过那里。”

“哦，”石神耳朵贴着话筒频频点头，“富是在那里打听到你的下落。”

“好像是这样，弁天亭的事就是从那里打听出来的。警察说，富正在找我，他一定来过弁天亭。我告诉他们，没来过就是没来过，和我说这种话也没用。”

石神回想起那个姓草的刑警，他给人的感觉挺随和，说话方式也很亲近，不会耀武扬威。不过他既然隶属搜查一科，表明还是有一定办案能力，应该不是那种靠恐吓逼对方吐露实情的人，而是不动声色套出实情的类型。从一堆信件中发现帝都大学信封的观察能力就值得注意。

“还问其他什么了？”

“只问了我这些，不过美里......”

石神猛然握紧话筒：“警察去找她了？”

“是。我刚才听美里说，她一出学校他们就找上她了。我想应该还是那两个警察。”

“美里在你旁边吗？”

“在，我叫她来听。”

美里似乎就在靖子身旁，立刻听到她“喂”了一声。

“警察问你什么？”

“给我看那个浑蛋的照片，问他有没有来过家里......”

“你回答没来过？”

“是。”

“他们还问了什么？”

“电影。问我真的是十号那天看的电影吗，会不会记错了？我说绝对是十号，没错。”

“他们怎么说？”

“问我是否告诉过别人看电影的事，有没有发短信给朋友之类的。”

“你怎么回答？”

“我说没发信息，不过和朋友提过，后来他们就问我朋友的名字。”

“你告诉他们了？”

“只说了实香。”

“实香就是十二号那天和你聊电影的朋友？”

“对。”

“好。你做得很好。警察还有没有问别的？”

“没问什么了。问我上学开不开心，练羽毛球累不累。不知他们怎么知道我参加羽毛球队，当时我明明没拿球拍。”

石神推测，他们看到了放在家里的羽毛球拍。那个警察的眼力果然不可小觑。

“怎么样？”话筒那边传来的声音变成了靖子的。

“没问题。”石神为了让她安心，用力说道，“一切都在照计划进行。警察应该还会来，只要照我的嘱咐做就行。”

“谢谢，我们只能仰仗石神先生您了。”

“不用担心，请再忍一下。明天见。”

石神挂上电话，一边抽回电话卡，一边对最后那句话略感后悔。“请再忍一下”，这种说法太不负责了，再忍一下，具体是多久？不该说含糊不清的话。

不管怎样，目前的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他早就料到，警方会查出富打听靖子下落一事，而那个不在场证明令警方起疑，也是意料中事。

他也猜到警察会去找美里。他们以为，要拆穿不在场证明，从女儿下手容易些。虽然早就作了各种防范，但还是要处处小心......

石神抱着这样的念头走回公寓，发现房门前站着一个人，是个穿黑色薄外套的高个男子。听到脚步声，来人转过脸。眼镜的镜片冷光一闪。

警察？这是他的第一念头，但立刻否认。男子的鞋像是新的，打理得干干净净。

正当他怀着戒心走近时，来人先开口：“是石神吗？”

石神仰望对方，那张脸上浮现出笑容，而且是熟悉的笑容。

石神吸一口气，瞪大了眼：“你是汤川？”

二十多年前的记忆，缓缓复苏。

第六章

那天，教室还是一样空空荡荡，虽然足以容纳百人，在座的顶多二十人。而且几乎所有学生都坐在后排，以便一点完名立刻开溜，或是在底下干自己的事。

这堂课讲来讲去都是应用物理学的历史背景，学生很不捧场。石神虽也没什么兴趣，但还是按照惯例，坐在第一排从左数第二的位置。无论什么课他都坐在那里。之所以不坐正中间，是因为他有意以客观的态度看待讲课。他明白，再怎么优秀的教授，讲课也不见得永远正确。

他很孤独。那天，难得有人坐在他后面，只是他并未在意。老师进教室前，他还有事情要做。他取出笔记本，开始解答某个题目。

“你也是厄多斯的信徒吗？”

起先，石神没觉得那个声音在和自己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之所以抬起头，是因为好奇居然有人提起“厄多斯”。他转头向后看。一个长发披肩、敞着衬衫的男生正托着腮，脖子上还挂着金色项链。他常见到这张脸，之前就知道，此人是打算专攻物理的学生。

说话的不会是他——石神刚闪过这一念头，长发男生以不变的姿势继续说道：“纸笔有限，或许尝试本身才更有意义。”

是同一个声音，石神有些惊讶。

“你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偷看了一眼，不是故意的。”长发男生指着石神的桌子。

石神的视线回到自己的笔记本上。上面虽然写着数学公式，但才写了一半，只是其中一部分。只看一眼，就能知道在做什么题目，可见此人也曾演算过这个题目。

“你也做过？”石神问。

长发男生终于放下托腮的手，脸上浮现出苦笑。

“我向来不主张做不必要的事。毕竟我将来要专攻物理，只要运用数学家提出的定理就行了，证明的工作交给你们。”

“但你对这玩意儿有兴趣吧？”石神拿起笔记本。

“既然已经证明过了，不知道怎么证明也没什么损失。”他盯着石神的眼睛继续说，“四色问题已被证明，所有的地图都能被涂成四色。”

“不是所有。”

“没错。先决条件是，必须在平面或球面上。”

这是数学界最有名的问题之一——平面或球面上的任何地图，是否都能以四色区分，由Ａ．凯莱在一八七九年提出。只要能证明的确是以着色区分，或是想出一个例外即可，却花了近百年的时间。完成证明的是伊利诺大学的凯尼斯·阿佩尔和渥尔夫甘古·哈肯，两人利用计算机，确定所有地图可归为一百五十种基本类型，最终证明都是以四色区分。那是一九七六年的事。

“我不认为那是完备的证明。”石神说。

“我想也是。所以，你才试着用纸笔解题？”

“如果靠人工来操作，规模太过庞大，他们选择了计算机，但正因如此，才无法完美判断论证是否正确。如果连确认都使用计算机，那就不是真正的数学。”

“你果然是厄多斯的信徒。”长发男生莞尔一笑。

保罗·厄多斯是生于匈牙利的数学家。他一边浪迹世界各地，一边和各地的数学家共同作研究。他始终抱着这样一个信念：完美的定理必然有完美自然且简洁明了的证明过程。对于四色问题，他承认阿佩尔与哈肯的证明并无过错，但不够完美。

长发男生看透了石神，他的确是“厄多斯的信徒”。

“前天，我去问教授一个数值解析问题，”长发男生换了话题，“题目本身并无错误，但解答不够优雅，果然是印刷出了一点儿差错。令我惊讶的是，还有其他学生提出同样的质疑。老实说，我很恼火，我还自恋地以为，只有我才能看出那个问题。”

“那点小问题......”石神说到这儿，把下半截话吞了回去。

“以石神的本领，发现疑点乃是理所当然——连教授都这么说。果然是人外有人，这样一来，我就知道自己不是研究数学的料了。”

“你刚才说，你想专攻物理？”

“敝姓汤川，请多指教。”他朝石神伸出手。

石神虽觉此人是个怪胎，还是和他握了手。突然，他觉得有点儿好笑，他一直以为，被人当成怪胎的永远只有自己。

此后，石神和汤川虽然并无特别的交情，但碰到时必会聊上几句。汤川博学多闻，除了数学和物理，其他领域也多有涉猎，连石神暗自鄙视的文学与艺术都了如指掌。不过，石神并不确定他的知识究竟有多渊博，因为石神缺乏判断的基础。汤川也明白石神只对数学感兴趣，很快就不再提起其他话题。

即便如此，对石神来说，汤川仍是他进大学以来第一个聊得来的同伴，也是第一个获得他肯定的人。

后来，他们各自选择了数学系和物理系，碰面机会渐少。两学科之间的转系，只要成绩达到一定标准就会获准，但两人都不想转系。石神认为，这对彼此来说都是正确的选择，两人都选了最适合自己的道路。虽然两人有同样的野心——企图以理论建构世上的一切，但采取的方式正好相反。石神试图借由数学公式的推演达成这一目标，汤川却从观察着手，发现问题，加以解决。石神喜欢模拟推理，汤川则注重实验。

虽然难得碰面，但石神仍旧不时听到汤川的消息。研二那年秋天，听说汤川发明的“磁界齿轮”被某家美国企业买下，石神感到相当佩服。

汤川结束硕士课程后的情况，石神毫无所知，因为他自己离开了大学。就这样一别经年，任由二十多载的岁月一晃而逝......

“你还是老样子。”汤川一进屋，就仰望着书架说道。

“怎么讲？”

“我就知道你对数学情有独钟。我们学校的数学系，恐怕找不出有这么多资料的人。”

石神什么也没说。书架上不仅有相关书籍，还排列着各国召开研讨会的相关资料。虽然都是利用网络搜来的，但对当前的数学界，他绝对比半吊子学者精通甚多。

“你先坐，我去泡咖啡。”

“喝咖啡也不错，不过我带了这玩意儿。”汤川从拎来的纸袋中取出盒子，是上好的清酒。

“你不必这么客气。”

“久别重逢，怎么好空手而来？”

“我叫点儿寿司好了，你还没吃晚饭吧？”

“还没，你别这么客气。”

“我也还没吃。”石神拿起电话，翻开叫外卖的单子。看着寿司店的菜单，他不禁有几分犹豫，他总是点普通的寿司套餐。

他拨通号码，点了特级寿司套餐和生鱼片，寿司店的店员应答时似乎很意外。这个房间不晓得有多少年没出现过像样的客人了，石神想。

“我还真吓了一跳，没想到你居然会来。”石神一边坐下一边说。

“我凑巧从朋友那里听说了你。”

“朋友？有这样的人？”

“这件事说来很巧。”汤川难以启齿地抓抓鼻翼，“警视厅的警察来找过你吧？就是那个姓草的。”

“警察？”

石神心头一跳，但他小心地不形于色，重新看着老同学。汤川该不会知道什么吧......

“那人和我们同届。”

汤川口中的话，令石神颇感意外。“同届？”

“他和我都是羽毛球队的，别看他那样，也是帝都毕业的。不过他学的社会学。”

石神心头那团正要扩散的不安阴霾霎时消失。“我想起来了，他当时盯着我收到的信件看，难怪他当时那么在意‘帝都’几个字。既然如此，他当时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

“对那家伙来说，理学院的毕业生可不是什么同学，是另外一个人种。”

石神点头表示同意。一想到和自己在同一时间读同一所大学的人成了刑警，心头就升腾起某种奇妙的感受。

“我听草说，你现在在高中教数学。”汤川直视着石神。

“就是这附近的高中。你留在大学？”

“对，我现在在第十三研究室。”汤川回答得很干脆。这应该不是装的，而是真心觉得没什么可骄傲的，石神想。

“做教授？”

“不，还在一步之外打转，上面的位子都挤满了。”汤川毫不在意地说。

“你有‘磁界齿轮’的丰功伟绩，我还以为你已经当上教授了。”

听石神这么说，汤川笑着揉搓着脸颊。

“也就你还记得。无法付诸实践，根本就是纸上谈兵。”说着，汤川打开带来的酒。

石神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

“我还以为你在哪个大学当教授，正在向黎曼假说挑战呢。”汤川说道，“达摩石神到底是怎么了？为了效忠厄多斯，也打算做个流浪数学家？”

“不是。”石神轻轻叹了口气。

“来，不管怎样，先干一杯。”汤川没有过多追问，径自往杯中倒酒。

石神以前也打算一辈子献身数学研究。他曾下定决心，硕士毕业后，像汤川一样留在大学读博士。

之所以没能如愿，是因为他必须照顾双亲。父母都已年迈，又有病在身，纵使能够半工半读地念完书，也筹不出父母的生活费用。

这时，教授告诉他，一所新成立的大学正在招聘助教。那所大学离他家不算远，他想，只要能继续研究数学就行，便接受了那份工作。结果，这个决定打乱了他的人生。

他在那所大学根本无法从事任何研究。教授们只顾着争权夺利明哲保身，既没有栽培优秀学者的念头，也没有完成划时代研究的雄心。石神辛苦写成的研究报告，长时间沉睡在教授的抽屉里。学生的水平也很差，照顾这些连高中数学都搞不清楚的学生，严重剥夺了石神的研究时间。他忍了又忍，得到的薪水却少得可怜。

他曾想过换一所大学，几番下来毫无希望。设置数学系的大学本来就不多，就算有，预算也少得可怜。哪有多余的钱请助教？数学系不像工学院，没有企业愿意赞助。

他被迫转换人生方向，选择了以学生时代就考取的教师资格谋生，放弃了成为数学家的梦想。

石神觉得，就算告诉汤川这些也无济于事。不得不放弃研究的人，多半都有类似的苦衷，他明白自己的际遇并不稀奇。

寿司和生鱼片送来了，他们边吃边聊。汤川带来的酒喝完后，石神拿出威士忌。他很少喝酒，只喜欢在解开数学难题后，浅酌几口以消除疲惫。

两人聊得并不热络，不过一边遥想学生时代，一边谈论数学，甚是愉快。石神忽觉，这么多年来，自己失去了怎样的时光。这是离开大学后第一次畅快的对饮。除了此人，再无人能理解自己，也无人能获得自己的肯定，石神看着汤川，所想甚丰。

“嘿，差点忘了要紧事。”汤川突然说，从纸袋里取出一个褐色大信封，放在石神面前。

“这是什么？”

“你先打开看看。”汤川笑嘻嘻地说。

信封里装着报告用纸，纸上写满数学公式。石神快速扫过第一页，顿时明白过来。

“是反证黎曼假说？”

“一眼就被你看穿了。”

黎曼假说乃是当今数学界最有名的难题，绵延至今，依然无人能提出完美的证明。

汤川拿出来的研究报告，就是想证明这个假说不正确。世界各地的学者都在作这项努力，但同样无人能成功举出反证。

“这是我请数学系的教授复印给我的，他还没公开发表。虽然没有完全反证成功，不过找对了方向。”汤川说。

“你说假说是错的？”

“我只是说他找对了方向。如果假说是正确的，那么就是这篇论文哪里出错了。”

汤川的眼神好像恶作剧的小孩，想确认计谋是否成功。石神立刻察觉出他的企图。他在挑衅，同时也想确认，“达摩石神”的功力退化到了何种地步。

“可以借我看看吗？”

“就是带给你的。”

石神开始看论文。最后，他起身坐到桌前，摊开一旁没用过的演算纸，拿起圆珠笔。

“你知道P≠NP这个题目吧？”汤川在他背后出声道。

石神转身。“对于数学问题，自己想出答案和确认别人的答案是否正确，哪一个更简单，或者困难到何种程度——这是克雷数学研究所悬赏征求解答的一个问题。”

“果然厉害。”汤川笑着举杯。

石神重新面对演算纸。数学很像寻宝，他想。必须先看清该从哪里出发，思索通往答案的通道，然后再按照计划逐步拟定公式，求得解答。如果什么都没挖掘到，就要及时更改路线。只要埋头苦干，心无旁骛地勇往直前，就能找到从未被人发掘的宝藏——正确解答。

验证别人的解法，就好像沿着别人开掘的道路前行，看上去简单，但实际并非如此。如果沿着错误路线前行，找到假宝藏，那么要证明那个宝藏是赝品，比寻找真宝藏还难。因此，才会有人提出P≠NP这种让人束手无策的问题。

石神忘了时间，斗争心、探求心以及自尊心，均令他亢奋不已。他的眼睛一刻也离不开数学公式，全部心思都用在那里。

石神突然起身，拿着论文转过身。汤川披着大衣，缩着身子睡着了。石神摇晃他的肩膀：“快醒醒，我弄懂了。”

汤川睡眼惺忪地缓缓直起身子，搓搓脸，仰望石神：“你说什么？”

“我弄懂了。很遗憾，这个反证是错误的。虽是有趣的尝试，但在质数分布上有根本错误——”

“等一下，你先等等。”汤川把手伸到石神面前，“我刚睡醒，就算听了你的复杂解释，也弄不懂。不，就算我清醒了也弄不懂。老实说，我对黎曼假说完全没辙，只是觉得你可能感兴趣，才带给你看看。”

“你不是说方向是对的吗？”

“那是从数学教授那里听来的，其实他知道反证有误，才没发表。”

“那我发现错误也是应该的？”石神很失望。

“不，你很厉害。那个教授说，就算小有名气的数学家，恐怕也无法立刻发现错误。”汤川看看表，“你只用了六个小时就找出来了，确实厉害。”

“六个小时？”石神望向窗外，天空已开始泛白。一看闹钟，原来快五点了。

“你一点儿也没变，这下我放心了，”汤川说，“达摩石神依然挺立，这就是我看着你背影时的感想。”

“抱歉，我忘了你还在。”

“没关系。倒是你该稍微睡一会儿，今天还要上课吧？”

“是，不过太兴奋了，毫无睡意。好久没这么聚精会神了，谢谢。”石神伸出手。

“看来我来对了。”汤川说着握紧石神的手。

石神小睡到七点。不知是因为太累了，还是心里太过满足，时间虽短，却睡得香甜，醒来时头脑比平时清醒。

石神准备出门时，汤川说：“你的邻居起得真早。”

“邻居？”

“我刚才听到出门的声音，那会儿才刚过六点半。”

汤川后来一直没睡。

石神正在考虑是否该说些什么，汤川接着往下说：“之前提到的那个刑警草说，你的邻居有嫌疑，他才来找你问话。”

石神故作平静，套上外套：“他会告诉你案情？”

“有时候，去我那里打发时间，顺便发发牢骚再走。”

“到底是什么案子？草......是这人吧？他没告诉我详细情况。”

“听说有人被杀了。是你邻居的前夫。”

“哦。”石神保持面无表情。

“你和隔壁有来往吗？”汤川问。

石神霎时动起脑筋。单从语气推测，汤川并非基于什么特别意图才问起，他也可随便敷衍一下。然而他很在意汤川和草熟识，说不定会把这次来访告诉草。顾忌这点，眼下的回答非小心不可。

“没什么往来，不过花冈小姐——花冈小姐就是隔壁邻居，我倒是常去她工作的便当店，我忘了告诉警察了。”

“哦，便当店。”汤川点点头。

“不是因为她在那里上班才去，而是她凑巧在我去惯了的店里上班，那家店就在学校附近。”

“哦。就算只是点头之交，听了她是嫌疑人，还是觉得不舒服吧？”

“那倒不会，反正和我无关。”

“也是。”

汤川似乎并未起疑。

两人在七点半出门。汤川没走向最近的森下车站，而是陪石神一起走到学校附近，这样可以少换一趟电车。

汤川已不再提命案和花冈靖子。石神本来还怀疑汤川乃是受草之托来刺探消息，看来是自己多心了。草没有任何理由使用这种手段。

“这条路还挺有意思。”汤川说这话时，他们已穿过新大桥，沿着隅田川走。他会这样说，是看到一整排游民的住处。

把花白头发绑在脑后的男子正在晾衣服。前方，石神称为“罐男”的人则如平常一般踩扁空罐。

“这幅景象一成不变，”石神说，“一个月来，什么都没变，他们活得就像时钟一样准确。”

“人一旦摆脱了时钟的束缚，反而会变成这样。”

“是啊。”

他们在清洲桥前走上台阶。一幢办公大楼紧贴台阶而建，石神看着两人映在一楼玻璃门上的身影，微微摇头。

“你看起来还是这么年轻，和我大相径庭，你的头发也很稠密。”

“哪里，我也老了。撇开头发不说，脑袋都变钝了。”

“你太贪心了。”

石神虽然嘴上说笑，心里却有些紧张，再这样走下去，恐怕汤川会一路跟到弁天亭。对于花冈靖子和自己的关系，这个洞察力过人的天才物理学家该不会察觉出什么端倪？他开始生出些许不安。另外，看到石神和陌生男子一起进来，难保靖子不露出狼狈神情。

就在可以看到便当店招牌时，石神开口：“那就是刚才提到的便当店。”

“哦，弁天亭，店名挺有趣。”

“我现在过去买便当。”

“那我就在这里和你分手了。”汤川停下脚步。

石神虽感意外，但还是暗自庆幸。

“没能好好招待你，不好意思。”

“我已经受到最好的招待了。”汤川眯起眼，“你不想回大学进行研究了？”

石神摇摇头。“在大学能做的事，我一个人也能做。况且，我都这把年纪了，也没大学肯要我了。”

“那倒不见得。不过，我不勉强你。今后继续努力。”

“你也是。”

“真高兴见到你。”

握手后，石神目送汤川远去，他并非依依不舍，而是不想让汤川看到他走进弁天亭。

汤川的身影完全消失后，石神转身，快步跨进店门。

第七章

看到石神泰然自若，靖子有种莫名的安心。昨晚，他家难得来了访客，直到很晚，还听得见说话声。她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访客是警察。

“招牌便当。”他像以往一样，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点餐，同时也一如往常地不看靖子。

“好，招牌一份，谢谢惠顾。”她回答后低声问道，“昨天府上有客人？”

“啊......对。”石神抬起脸，惊讶地眨眼。环顾四周后他低声说道：“最好别和我说话，说不定警察在哪里盯着。”

“对不起。”靖子脖子一缩。

在便当装好前，两人都沉默无言，刻意不让视线相对。靖子瞥向马路，感觉不出有谁在监视。但是，即便真在监视，也不会让他们有所察觉。

便当装好，她递给他。

“是老同学。”他边付钱边咕哝。

“哦。”

“大学同学来找我，不好意思，吵到你了。”石神极力不动嘴唇。

“哪里，没有。”靖子不禁浮现出笑容。为了不让外人看到她的表情，她低着头。“我还想有客人找您，真是稀奇。”

“这是第一次，我也吓了一跳。”

“您很高兴？”

“是啊......”石神拎起便当，“那么，今晚见。”

是电话联系的意思。

“好。”靖子回答。

目送石神浑圆的背影走向马路，她暗想，像他这种与世隔绝的人，竟然也有友人来访。

过了早上的高峰时间，靖子像往常一样，去后面厨房和小代子他们聊天。小代子爱吃甜食，递给靖子一块年糕。爱吃咸食的米泽喝着茶，金子出去送外卖了。

“昨天，他们没再来找你麻烦？”小代子喝了一口茶后问。

“你说谁？”

“那些人呀，警察。”小代子皱起眉头，“他们跑来一直追问你前夫的事，我们还在想，说不定昨晚又去找你了。对吧？”她转头征求米泽的附和。沉默寡言的米泽微微颔首。

“晚上什么事也没发生。”

虽然美里一出校门就被叫去问话，但靖子判断，不必说出来。

“那就好。这些当警察的，就会这么死缠烂打。”

“他们只是例行公事，问问而已，”米泽说，“又不是在怀疑靖子，他们也有很多该走的程序。”

“也是。毕竟是公务人员。幸好富没来我们店里，要是他遇害前来过这里，靖子说什么也洗不清了。”

“怎么可能那么夸张。”米泽露出苦笑。

“那可难说。警察不是说，富去玛莉安打听过靖子，不可能不来这里吗？分明是在怀疑她。”

玛莉安，就是靖子和小代子在锦系町待过的酒廊。

“他真没来过，我们也没办法。”

“所以我才说幸好他没来。要是真来过，警察肯定会死缠着靖子不放。”

“不会吧。”米泽歪着头，丝毫看不出重视这件事的样子。

如果告诉他们富来过，不知他们会有何反应？靖子念头一起，不禁坐立不安。

“虽然不快，你还是忍耐一下吧，”小代子乐观地说，“谁叫你前夫死于非命？过几天，他们就完事了，你也就轻松了。”

“也是。”靖子勉强挤出笑容回应。

“我呀，老实说，觉得富被杀真是太好了。”

“喂！”米泽冲小代子喊道。

“实话实说。你根本不知道靖子为那浑蛋受了多少罪。”

“你知道？”米泽没好气地反问。

“我听靖子说过不少。当初，她就是为了躲他才去玛莉安上班的。结果他还是找到靖子，想想都让人发毛。我真想谢谢那个凶手。”

米泽目瞪口呆地起身离座。小代子不悦地看着丈夫的背影，脸凑近靖子：“不晓得富到底出了什么事，该不会被债主追杀吧？”

“谁知道。”靖子侧首。

“只要不连累你就行，我就担心这个。”小代子说完，把剩下的年糕塞进嘴里。

回到柜台，靖子依然心情沉重。米泽夫妻对她深信不疑，还担心她因这起命案受到连累。想到欺骗了这样的好心人，不禁心有愧疚。不过我要是被抓了，定会给他们夫妻带来非同小可的麻烦，弁天亭的生意也会受影响。想到这里，她觉得除了彻底隐瞒事实之外，别无选择。

她就这么边想着，边工作，差点儿发起呆来。幸好她立刻醒悟，现在应该好好工作，什么都别想，遂强迫自己专心致志。

好一阵子空闲，快六点时，店门开了。

“欢迎光临。”她机械地出声招呼，瞥向客人，霎时瞪大了眼，“哎呀......”

“你好。”男人笑了，眼角两端现出皱纹。

“工藤先生，”靖子捂着张开的嘴，“您怎么会来？”

“这还用问？当然是来买便当。种类还蛮丰富呀。”工藤仰望着便当照片。

“您从玛莉安听说的？”

“是啊，”他咧嘴一笑，“好久没去了，昨天又去了。”

靖子朝厨房喊：“小代子，你快过来！”

“怎么了？”小代子应道。

靖子笑着说：“是工藤先生，工藤先生来了。”

“你说的工藤先生是......”小代子一边解围裙一边跑出来，抬头朝眼前满脸笑容的男人一看，顿时嘴巴张得老大，“哇，工藤先生！”

“你们两个看起来气色不错。和老公过得还好吗？看店里的样子应该很不错。”

“还过得去。您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是啊，我突然很想看看你们。”工藤边抓鼻子边望向靖子。他这个害羞时的习惯动作，完全没变。

靖子还在赤坂上班时，他就是老主顾了。他总是叫她陪酒，还在她出门上班前找她一起吃饭。酒廊打烊后，两人也常去喝酒。靖子为了躲避富跳槽到锦系町的玛莉安时，只告诉了工藤一人，他马上又成了那里的常客。离开玛莉安时，她也是第一个告诉他。那时他露出有些落寞的神情祝福她：“要好好加油，过幸福日子。”

一别至今。

米泽也从后面出来，和工藤聊起往事。米泽也是玛莉安的常客，和工藤也算认识。

聊了一阵子，小代子说：“你们去喝杯茶吧。”大概是想撮合二人，米泽也点头。

靖子刚一抬头，工藤便问道：“你有时间吗？”也许他一开始就是这种打算，才在这种时间上门。

“那就去坐一下。”她笑着回答。

出了门，他们朝新大桥路走去。

“其实很想和你好好吃顿饭，不过今天算了，估计你女儿在等你。”工藤说。靖子在赤坂时，他就知道她有个女儿。

“工藤先生，您的孩子还好吗？”

“还好。今年已经高三了，一想到他要升学考试我就头疼。”他皱起眉头。

工藤经营着一家小型印刷公司。靖子以前听他说过，他家在大崎，和妻子儿子一起住。

他们走进新大桥旁的小咖啡屋。虽然十字路口旁有可以喝茶的地方，但靖子刻意避开那里，那里是她和富碰面的地方。

“我去玛莉安，就是为了打听你的消息。你离开时，我虽然知道你要在小代子的便当店工作，但不知道地址。”

“您怎么突然想起我了？”

“是呀，就是这样。”工藤点燃一支香烟，“老实说，我看新闻得知那起命案，有些不放心。你的前夫，真是不幸。”

“亏您一眼就认出是他。”

工藤边吐烟圈边苦笑。

“我当然知道，新闻里提到了他的名字，而且，我也忘不了他那张脸。”

“对不起。”

“你用不着道歉。”工藤笑着摆手。

工藤对靖子有意思，她当然知道，她对他也抱有好感。可是，他们从未发生过所谓的男女关系。他曾多次邀她去宾馆，她每次都委婉地拒绝了。她没有勇气和一个有妇之夫出轨，况且她也有丈夫——虽然当时她没告诉他。

工藤见到富，是在送靖子回家时。她总是在离家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下车，那天也是如此，但她把烟忘在车上了。工藤随后追来，想把烟给她，正巧看到她走进某间公寓。他于是直接走到门口敲门。没想到开门的不是靖子，而是个陌生男人——富慎二。

当时富已经喝醉了。看到工藤，他断定是纠缠靖子的客人。工藤还没来得及解释，他就勃然大怒，出手打人。要不是正准备洗澡的靖子出来阻止，说不定他连菜刀都拿出来了。

几天后，靖子带着富去向工藤道歉。当时富一脸惶恐，安分得很，大概是怕工藤报警。

工藤并没有生气，只是提醒富，让自己的妻子卖笑陪酒不太好。富显然很不高兴，不过还是默默点头。

后来工藤还是照常去店里捧场，对靖子的态度也丝毫未变，只是不再单独见面了。

四下无人时，他偶尔会问起富的事。多半是问富找到工作没有，她总是摇头。

最先发现富动粗的也是工藤，虽然靖子以妆容巧妙地掩饰了脸上的淤青，但怎能瞒过他的眼睛？

“你最好找律师谈谈，费用我出。”工藤这么告诉她。

“怎么样？你的生活有什么变化吗？”

“变化倒谈不上......就是警方不时会来找我。”

“果然如我所想。”工藤露出懊恼的表情。

“也没什么好担心的。”靖子对他一笑。

“来找你麻烦的只有警察？那些新闻媒体呢？”

“倒是没有。”

“那就好。这不是什么媒体穷追不舍的大新闻，要是遇到麻烦，我可以帮忙。”

“谢谢，您还是这么体贴。”

工藤似乎有点儿害臊，低下头伸手拿咖啡杯。“那件事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当然没有，您以为......”

“看到报道时，我立刻想起你，突然有些不安，毕竟是杀人命案。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遇害，但我就怕你受到连累。”

“小代子也说过同样的话，看来大家的想法一样。”

“看到你好端端的，我就放心了，况且你和他好几年前就离婚了。你们最近没见过面吧？”

“您说和他？”

“对，富。”

“没有。”回答时，靖子感到脸颊有些僵硬。

后来，工藤说起他自己的近况。虽然不景气，公司的业绩还算过得去。至于家庭，除了独生子，他并未多谈。他从前就是这样。靖子虽然完全不知道他和妻子的感情好坏，但在她看来，还不至于夫妻失和。她在陪酒时就已领悟到，在外面还能关心别人的男人，通常都有个幸福的家庭。

推开咖啡屋的门，外面正在下雨。

“都是我害的，你刚才直接回家就不会碰上这场雨了。”工藤一脸歉疚地转头看着靖子。

“您别这么说。”

“你家离这里远吗？”

“骑车大概十分钟。”

“自行车？”工藤咬着唇，仰望雨幕。

“没事。我带了雨伞，自行车可以放在店里。明天早上我早点出门就是。”

“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

但工藤已走上人行道，朝出租车招手。

“改天我们再好好吃顿饭，”出租车刚开动，工藤便说，“把你女儿也带来。”

“倒是不必担心那孩子，您没问题吗？”

“我随时都有时间，现在已经不那么忙了。”

“哦。”

靖子问的其实是他妻子，但她没再多问。她觉得他很清楚言外之意，只是故意装作不解其意。

他问起手机号码，靖子说了，她没有理由拒绝。

工藤让出租车直接开到公寓门口。由于靖子坐在里侧，他先下了车。

“这样会淋湿，您快上车吧。”一下车她就说。

“再见。”

“再见。”靖子微微点头。

钻进出租车的工藤，看着靖子身后。靖子顺着他的目光转头一望，发现公寓门口有人撑伞而立。黑幽幽的看不清长相，不过她从体型判断，是石神。

石神缓缓走开了。靖子暗想，工藤会看着他，八成是因为他刚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俩。

“我回头打电话给你。”工藤说完这句话，出租车开走了。

靖子目送远去的车尾灯，自觉好久没这么亢奋过了。这种和男人在一起并为之陶醉的感觉，不知已久违了多少年。

回到家，美里正在看电视。

“今天有什么状况吗？”靖子问。

当然不是指上学，美里很清楚。

“没有。实香什么也没说，估计警察还没去找她。”

“哦。”

没一会儿，靖子的手机响了，屏幕显示是公用电话。

“喂？是我。”

“我是石神。”预期中的低沉声音传来，“今天有什么状况吗？”

“没什么。美里也说她那边毫无异样。”

“请别大意，警方应该还没排除对你的怀疑。我想，他们现在正在彻底排查周边情况。”

“我明白。”

“还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啊......”靖子很困惑，“没什么特别情况。”

“不好意思......明天见。”石神挂了电话。

靖子惊讶地放下手机，石神难得如此狼狈。

该不会是因为看到了工藤吧，靖子想。石神或许在奇怪，那个和她亲密交谈的人究竟是什么人。他最后问出的那个奇怪问题，也许是想打听工藤的底细。

靖子很清楚石神为什么帮助她们母女，正如小代子所说，是对她有意思。

如果她和其他男人走得很近，会如何？他还会像之前那样，尽力帮助她们吗？还会为她们母女绞尽脑汁吗？

还是少见工藤为好，就算要见面，也尽量不让石神发觉。

旋即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躁蓦地涌上心头。要到什么时候为止？得这样背着石神偷偷摸摸到什么时候？难道说，只要命案没过追诉期限，就永远无法和其他男人在一起？

第八章

鞋底滑过，发出咻咻的声音，几乎在同时，传来细小的破裂声。对草来说，这声音令人怀念。

他站在体育馆入口处往里看，汤川正在靠近入口的球场上握拍奋战。他大腿的肌肉，比起年轻时有点儿松弛了，但架势倒是没变。

对手是个学生，球技相当不错，连汤川刁钻的攻势都没能把他耍得团团转。

学生的杀球得分了，汤川当场跌坐在地，满脸苦笑地对着学生说着什么。

他回头瞥见草，对学生打个招呼，拿着球拍走过来。“今天又有何贵干？”

草故意做出跌倒的姿势。“你还好意思这么说。明明是你打电话给我，我以为你找我有事，才特地赶来。”

草手机上，留有汤川打来的记录。

“哦，没什么大事，我就没留言，怕打扰你。看你连手机都关了，一定很忙。”

“你打来时我正在看电影。”

“看电影？上班时间？您可真悠闲啊。”

“才不是。为了确认不在场证明，我想还是该看看是什么电影，要不然，怎么确定嫌疑人说的是真是假。”

“反正不管怎么说，都是桩好差事。”

“为了工作看电影，一点儿乐趣也没有。早知道没什么大事，就不特地跑来了。我打电话去你的研究室，他们说你在体育馆。”

“既然来了，就一起吃个饭吧，而且我确实有事找你。”汤川在入口处换上随地乱脱的鞋。

“什么事？”

“那件事。”汤川边迈步边说。

“哪件事？”

汤川停下，把球拍往草身上一戳。“电影院的事。”

他们走进大学旁的小酒馆，读书时还没这家店。两人在最里面的桌子落座。

“嫌疑人说她们去看电影，是在案发的十日，嫌疑人的女儿则在十二日告诉同学这件事，”草一边给汤川倒啤酒一边说，“刚才我已经确认过了。我去看电影，就是为了作事前准备。”

“从她同学那里听来的结果如何？”

“还很难说。根据那女孩的话，没什么不自然。”

上野实香就是那个女孩。她表示，在十二日那天，的确听花冈美里提起和母亲去看电影的事。实香也看过那部电影，两人聊得很起劲。

“案发两天后才说起，有点儿可疑。”汤川说。

“没错。看过电影之后，如果想和同学讨论，照理说隔天就会说。我的想法是，或许是十一日那天看的。”

“有这种可能？”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嫌疑人工作到六点，女儿一结束羽毛球练习就立刻回家，应该赶得上七点那场。她们坚称十号那天就是这样去电影院的。”

“羽毛球？她女儿是羽毛球队的？”

“我第一次去她家时，看到屋里放着球拍，立刻就猜到了。对，打羽毛球这点也有可疑之处。你也知道，那是一种相当剧烈的运动，就算是初中生，练习结束后也会筋疲力尽。”

“要是像你这么会混，那就另当别论了。”汤川一边在关东煮的上抹芥末，一边说。

“你别打断我的话，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

“一个结束社团练习已经筋疲力尽的初中女生，去看看电影也就算了，竟然还跑去KTV唱到深夜，未免太不自然——这就是你想说的？”

草惊讶地看着汤川，的确被他说中了。

“不过也不能如此武断地断定有多不自然，毕竟有些孩子就是体力好。”

“可是她很瘦，看起来没什么体力。”

“也许那天的练习比较轻松。更何况，你不是已经确认过，她十日晚上的确去了KTV？”

“对。”

“她是几点进去的？”

“九点四十分。”

“她妈妈便当店的工作六点结束，命案现场在筱崎，除去来回的时间，还有两小时可以用来作案......也不是毫无可能。”汤川连筷子都没放下，双臂交抱。

草看着汤川那副样子，心中暗想，我提过嫌疑人在便当店工作吗？“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案子感兴趣了？居然主动问起进度来，这倒是挺稀奇。”

“谈不上兴趣，只是有点儿好奇。我不讨厌这种铜墙铁壁式的不在场证明。”

“与其说是铜墙铁壁，毋宁说是难以查证，伤脑筋。”

“那个嫌疑人，照你们的说法，不是清白的吗？”

“或许吧。问题是目前没有其他可疑的人浮上台面。况且，案发那晚正巧去看电影唱KTV，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还是需要理性的判断。也许你该着眼于不在场证明之外的部分。”

“用不着你提醒，该做的我们都做了。”草从搭在椅子上的大衣里取出一张复印纸，在桌上摊开，纸上画着一名男子。

“这是什么？”

“我们试着画出遇害者生前的穿着打扮，现在正有好些兄弟拿着这个，在筱崎车站周围四处打听。”

“我想起来了，你说衣服没烧光，对吧？深蓝色运动外套和灰毛衣，以及深色长裤......听起来是随处可见的打扮。”

“没错。自认为见过遇害者的人多得数不清，负责打听的人都举手投降了。”

“这么说来，目前还没有有价值的线索？”

“对，除了一个。有个粉领族声称，曾在车站附近看过同样打扮的可疑男子，无所事事地到处闲逛。车站里张贴了这张肖像画，她看了主动来报告。”

“还真有人这么配合，你干吗不找那个粉领族问清楚？”

“用不着你说，我已经问过了。可惜她看到的并非遇害者。”

“你怎么知道？”

“她说的车站并非筱崎，而是前一站瑞江站。长相也不尽相同。我拿遇害者的照片给她看，她说脸更圆。”

“哦......圆脸？”

“干我们这行的就得不断品尝挥棒落空的滋味。和你们这种只要道理讲得通，就能获得肯定的学者世界可大不相同。”草一边捞起煮烂了的马铃薯，一边说。汤川毫无反应。草抬头一看，只见汤川双手轻握，瞪着空中。

草明白，这位物理学家已陷入沉思。

汤川的眼睛逐渐聚焦，视线射向草。

“听说尸体被毁容了。”

“是，连指纹都被烧毁了，一看就知道不想让我们查出身份。”

“用什么工具毁容的？”

草先确认周遭无人偷听，才探出上半身，说：“还没找到工具。八成是用锤子之类的东西多次敲击面部，击碎了骨头。牙齿和下颚也支离破碎，根本无法比对牙科的病历数据。”

“锤子......”汤川一边用筷子戳白萝卜，一边咕哝。

“有什么不妥吗？”草问。

汤川放下筷子，双肘撑在桌上。“如果那位便当店的女士是凶手——你应该想象过她那天采取了什么行动，你一定认为她去电影院是在撒谎。”

“我可还没下定论。”

“不管这个，你先说说你的推理。”汤川说着对店员招招手，另一只手举起空杯晃了一下。

草皱起眉头，舔舔嘴唇。“谈不上什么推理，不过我是这么想的：便当店的......为了省事就姑且称她为Ａ，Ａ下班走出便当店时已过六点，她从那里到滨町车站约需十分钟，搭乘地铁抵达筱崎站约需二十分钟，从车站搭公交车或出租车去案发现场，七点就能抵达。”

“被害人在这期间的行动呢？”

“被害人正赶往命案现场，八成和Ａ事先约好了。只不过被害人是从筱崎站骑自行车过去的。”

“自行车？”

“对。尸体旁边扔了一辆自行车，上面的指纹和被害人的吻合。”

“指纹？不是被烧毁了吗？”

草点点头。“这是在查明死者身份后才得以确认的。我的意思是，和我们从被害人赁居的旅馆房间采集到的指纹完全吻合。等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你想说，就算能证明出租旅馆的房客用过自行车，也不见得就是死者本人。或许出租旅馆的房客才是凶手，是那家伙用的自行车！问题是......我们也比对过房间里掉落的毛发，和尸体完全吻合。顺便告诉你，DNA鉴定也做了。”

草这连珠炮般的说辞令汤川露出苦笑。

“这年头，没人以为警方会在确认身份上出错。撇开这个不说，使用自行车倒是耐人寻味，被害人把自行车放在筱崎车站？”

“不，说到这个——”草把自行车的失窃经过告诉汤川。

汤川睁大了金框眼镜后面的双眼。“这么说来，被害人为了前往命案现场，不坐公交车和出租车，特地从车站偷了一辆自行车？”

“应该是这样。死者目前失业，身上没什么钱，可能连车钱都舍不得花。”

汤川无法释然地双臂交抱，呼出一口大气。“算了，姑且认为Ａ和死者这样在现场碰面。你继续往下说。”

“虽说约好要碰面，但Ａ躲在某处，一看死者现身，就从后面悄悄走近，把绳子往死者脖子上一套，用力勒紧。”

“停！”汤川张开一只手。“死者身高？”

“一米七出头。”草按捺着想冷笑的冲动回答，他知道汤川想说什么。

“Ａ呢？”

“一米六左右。”

“差了十厘米。”汤川托着腮，咧嘴一笑。“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吧？”

“要勒死一个比自己高的人的确很困难。根据脖子上的勒痕角度也看得出，死者是被人往上拉扯勒死的。不过，死者可能是坐着的，说不定他当时正跨坐在自行车上。”

“原来还可以这样强词夺理。”

“这不是强词夺理。”草一拳敲在桌上。

“然后呢？剥下衣服，用带来的锤子砸烂脸，拿打火机烧毁指纹，再烧掉衣服，从现场逃走？这样？”

“要在九点抵达锦系町应该可以。”

“就时间来说，的确可能，不过这个推理未免太牵强了。专案组的人该不会和你想得一样吧？”

草嘴一歪，一口喝干啤酒。他向店员又叫了一杯，把脸转回汤川这边。“大部分探员都觉得女人无法作案。”

“就算再怎么出其不意，男人只要抵抗，根本不可能被勒死。而且，对女人来说，事后处理尸体实在困难。很遗憾，我无法赞同草大刑警的推论。”

“算了，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其实，我自己也不相信这个推理，只是把它当成众多可能性之一。”

“听你的口气，好像还有其他想法。说都说了，你就别小气，把其他假设也说来让我审一审。”

“现在的说法，是假设尸体发现地点就是作案现场，但，也有可能是在别处杀人后再弃尸该处，姑且不论Ａ是不是凶手。专案组的成员更支持这一说法。”

“按照常理的确会这么判断，可你不认为此说法最有可能，这是为什么？”

“很简单。如果Ａ是凶手，这个说法就不成立，因为她没有汽车。而且她根本不会开车，她无法搬运尸体。”

“这点倒不容忽视。”

“还有留在现场的自行车。当然也可以推断是凶手故布疑阵，好让人以为该处就是作案现场，可是那样的话，在车上留下指纹就毫无意义了，因为尸体的指纹已遭烧毁。”

“那辆自行车的确是个谜——从各种角度来看。”汤川像弹钢琴似的舞动着五指，停下后，他说：“不管怎样，还是男人作案更为合理。”

“这正是专案组的主流意见，不过这并不表示，案件和Ａ毫无关系。”

“你的意思是，Ａ有男性共犯？”

“目前我们正在排查她的周边关系。她以前做过酒女，不可能和男人毫无瓜葛。”

“你这种话要是让全国的陪酒小姐听到，只怕她们会大发雷霆。”汤川嬉皮笑脸地喝着啤酒，然后，一脸正经地说，“可以给我看看刚才那张画吗？”

“你说这个？”草把速写递给汤川。

汤川边看边咕哝：“凶手为什么要剥下死者的衣服......”

“当然是为了隐瞒死者身份，就和毁掉面目和指纹一样。”

“如果是那样，带走不就行了？就是因为他没事找事想烧掉，结果烧到一半火熄了，才让你们有机会画出这个肖像图。”

“大概是太慌张了。”

“如果是钱夹或驾照之类的东西，还有可能确定死者身份，从衣服和鞋子能查出身份吗？剥除尸体衣物冒的风险太大了。站在凶手的处境看，应该只是想尽快逃走。”

“你到底想说什么？难道脱下衣服还有其他理由？”

“我无法断言。如果真有其他理由，在未弄清那个理由之前，你们恐怕绝对找不出凶手。”汤川说着，用手指在肖像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二年三班期末考试的数学成绩惨不忍睹。不只是三班，整个二年级都考得很糟。石神觉得，学生一年比一年懒得动脑子了。

发还考卷后，石神宣布补考日期。所有的科目都定有分数底线，按照校规，不及格的学生无法升级。不过补考可以一补再补，因而很少有留级生。

一听到要补考，顿时响起一片抱怨声。石神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并不当一回事。不过这时，有人朝他发话。

“老师，有些人要报考的大学又不考数学，这样就不必苛求数学成绩了吧？”

石神看着问话的人。这个叫森冈的学生一边抓后颈，一边征求周遭的附和。“大家说对吗？”不是班主任的石神也知道，森冈个头虽小，却是班上的老大。他偷偷骑摩托车上学，已经被校方警告过好几次。

“森冈，你要报考那样的大学？”石神问。

“要报考的话，我一定选那种大学。不过，目前我还不想读大学。等我上了三年级，说什么都不选修数学，我可不在乎数学成绩。老师要应付我们这种笨蛋也挺辛苦，我们不如彼此......怎么说呢，像成年人那样来处理这件事。”

“像成年人”这种说法很滑稽，立刻引起哄堂大笑，石神也为之苦笑。

“如果觉得我辛苦，这次补考就努力及格。考试内容只有微积分，简单得很。”

森冈夸张地愤愤然，跷起二郎腿，“微积分到底有什么用处？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石神本来已面向黑板，打算讲解期末考题，听到森冈这句话，立时转身，这是不容错过的发言时机：“听说你喜欢骑摩托车，你看过摩托车赛吧？”

这唐突一问，使森冈满脸困惑地点点头。

“赛车手不能以固定的速度驾驶。不仅要配合地形和风向，还得根据战术，不断变换速度。该在哪里减速，该在哪里加速，胜负全看这一瞬间的判断。”

“这和数学有什么关系？”

“这种加速度的变化，就是那一刻的速度微分，行走距离就是把不停变化的速度加以积分。比赛时每辆摩托车跑的都是同等距离，为了获胜，该如何调配速度的微分就成了至关重要的因素。你还认为微积分毫无用处吗？”

也许是无法理解石神所言，森冈露出困惑的表情。“赛车手才不会想这种事，管你什么微分积分，他们靠经验和直觉取胜。”

“但是从旁协助比赛的专家并非如此。在哪里加速才会赢，他们需要反复模拟，推演战术，这就要用到微积分。不可否认，他们使用的计算机软件的确应用了微积分。”

“既然这样，只要发明那种软件的人懂数学不就行了？”

“但谁也不能保证你将来不会成为这种人。”

森冈夸张地向后仰身，“我怎么可能变成那种人？”

“也可能是在座的某位同学。数学这门课就是为了这样的人而设的。在此我要声明，我现在教你们的，只不过够你们站在数学这个世界的小小入口。如果不知道哪里是入口，自然无法进入。当然，讨厌数学的人可以不进去。我之所以要考试，只是想确认，你们是否知道入口在哪里。”

石神说到一半时，环顾全班。为什么要学数学？每年都有学生问这个问题，每次他都说同样的话。这次是因为学生爱骑摩托车，所以拿赛车举例。去年，面对立志成为音乐家的学生，他谈的是音响工学用到的数学知识，这些例子对石神来说可信手拈来。

下了课，一回到办公室，只见桌上放着一张便条，上面潦草写着一组手机号码以及“汤川先生来电”，是另一位数学老师的笔迹。

汤川会有什么事？石神心头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骚动。

他拿起手机，走到走廊上。一拨便条上的号码，才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不好意思，你这么忙还打扰你。”汤川急急说。

“有什么急事？”

“说急也算很急。待会儿能见个面吗？”

“待会儿......我还有点工作得处理，五点以后可以。”刚才上的是第六节课，现在各班已开始开班会。石神没有当班主任，柔道场的钥匙，也可以委托其他老师保管。

“那我五点在正门口等你，怎么样？”

“可以......你现在在哪里？”

“在你学校旁边。待会儿见。”

“好。”

电话挂断后，石神仍紧握手机。汤川特意来访，究竟是为何事？

石神改完考卷，收拾好东西，正好五点。他走出办公室，穿过操场走向正门。

正门前那条斑马线旁边，站着身着黑色大衣的汤川。看到石神，汤川慢条斯理地冲他挥手。

“让你特地抽空，不好意思。”汤川笑容满面地打招呼。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跑来？”石神微笑着问。

“别急，我们边走边说。”

汤川迈步朝清洲桥路走去。

“不对，是这边。”石神指着旁边那条路，“沿着这条路直走，去我家更近些。”

“我想去那里——那家便当店。”汤川爽快地说。

“便当店......怎么了？”石神脸颊一阵紧绷。

“当然是去买便当，这还用说吗？一会儿我还得去别处，恐怕没时间吃饭了，我想趁现在搞定晚餐。那家便当不错吧？要不你怎么每天早上都去买。”

“哦......那我们走吧。”石神也朝那个方向迈步。

二人朝着清洲桥并肩走去，一辆大卡车驶过他们身旁。

“前几天我见过草。我之前提过，就是找过你的那个警察。”

汤川的话令石神心头一紧，不祥的感觉愈甚。“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一碰到工作上的瓶颈，就来找我发牢骚。而且，每次都带来棘手的问题，麻烦得很。有一次，他还让我帮他破解灵异现象。快把我烦死了。”

汤川谈起那桩灵异事件，的确是个耐人寻味的案子。不过，他不会为了讲这种故事才特地来找石神。

石神正想问他真正的目的，一抬头已看到弁天亭的招牌遥遥在望。

和汤川一起走进店里，石神有点儿不安，他无法预料靖子看到他们两人会作何反应。自己在这种时间出现就已经够异常了，还有个同伴，不知她会怎么胡思乱想。但愿她不会显得不自然，他祈祷。

汤川可不管他的想法，径自推开玻璃门，走进店内。石神也只好跟着进去。靖子正在招呼其他客人。

“欢迎光临。”靖子对汤川堆出殷勤笑容，接着瞥向石神。霎时，她的脸上浮现出惊讶与困惑，笑容也僵住了。

“他有什么不对吗？”汤川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问道。

“啊......没有。”靖子脸上挂着不自在的笑容，连忙摇头，“他是我的邻居，常来捧场......”

“自从听他提起贵店后，我就一直想来吃吃看。”

“谢谢惠顾。”靖子鞠躬致谢。

“我们是大学同学，”汤川转头看着石神，“前几天，我还去他家打扰过。”

“我知道。”靖子点头。

“听他提过？”

“对，听说了一点儿。”

“哦。对了，哪种便当好吃？他向来都买哪种？”

“石神先生大多点招牌便当，不过今天卖光了......”

“真可惜。我买什么好呢？每种看起来都很好吃。”

汤川挑选便当期间，石神隔着玻璃门探看店外。他怀疑警察正在哪里监视，绝不能让他们看到他和靖子相熟的样子。

不，更重要的是——石神瞥向汤川。可以信任眼前这个人吗？用不着戒备吗？既然他和草是好友，此时此刻的情形，说不定会告诉那个刑警。

汤川终于选好便当，靖子转身走进厨房。

就在这时，玻璃门开了，一名男子走进来。石神不经意间转眼一看，不由得抿紧嘴角。

这个身穿深棕色夹克的男人，正是石神前几天在公寓前撞见的人。送靖子回来时，两人亲密说话的情景，他全看在眼里。

男子似乎没察觉石神，他等着靖子从厨房出来。

靖子出来。她一看到来人，立刻浮出惊讶的表情。

男子不发一语，只是含笑对靖子点头，也许是想等碍事的客人离开再和她说话。

此人究竟是谁？石神寻思，他从哪里冒出来的？什么时候和靖子认识的？

靖子走出出租车时的表情，石神至今仍印象深刻，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娇艳面容。既非母亲也非店员的表情，才是她的本来面目。那时她展现的，是身为女人的一面。在这个人面前，她展现了绝不让我看见的另一面......

石神来回凝视着神秘男子和靖子，几近焦灼的情绪在胸中扩散，他感到两人之间的空气隐含着某种暖昧。

汤川点的便当做好了。他接过便当，付了钱，对石神说：“让你久等了。”

两人出了弁天亭，从清洲桥旁走过，沿着河边前行。

“那个人有什么问题？”汤川问。

“什么？”

“我是说后来进来的那个人，我看你很在意他。”

石神心头一紧。同时，暗暗为老友的慧眼惊心。“不，我不认识那人。”石神故作镇定。

“哦。”汤川脸上丝毫没有怀疑的表情。

“对了，你说的急事到底是什么事？你该不会只为了买便当吧？”

“差点儿忘了。要紧事还没说。”汤川皱起眉头，“正如我刚才所说，草那家伙，动不动就来找我商量他的麻烦事儿。这次也是，他知道你住在便当店女店员隔壁后，立刻跑来找我。拜托我一件极不体面的差事。”

“什么？”

“警方还是怀疑她，可又找不到证据。他们想监视她，但跟踪监视毕竟有限，他们于是想到了你。”

“叫我监视她？”

汤川抓抓脑袋：“是。也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得盯着，只是请你稍微注意一下隔壁的动静，有什么异样就通报一声。他是这么说的。总而言之，就是让你盯一下。真不知该说这些人厚脸皮还是没礼貌。”

“你就是来告诉我这件事？”

“对，警方会来正式委托你，我只是来问问你的意愿。我觉得你拒绝也无妨，甚至觉得你拒绝更好。不过在社会上混，毕竟还是有所谓的人情债。”汤川似乎打心底里感到为难。

警方真会委托普通居民干这种事？石神想。

“你特地跑去弁天亭，和这件事有关？”

“老实说的确有关，我想亲眼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女嫌疑人。我觉得她不像凶手。”

我也这么想——石神本想这么说，又把话吞回肚里。“谁知道，人不可貌相。”他故意说。

“也是。对了，你觉得怎么样？警方要是来找你，你会答应吗？”

石神摇摇头：“老实说，我想拒绝。窥探别人的生活不适合我，我也没时间。别看我好像事不多，其实很忙。”

“那我就替你回绝，这件事到此为止。如果惹你不高兴了，我愿意道歉。”

“没那么严重。”

他们已来到新大桥附近，游民栖身小屋映入眼帘。

“听说命案是在三月十日发生的，”汤川说，“照草说，那天你回家特别早。”

“没别的地方可去。我记得曾告诉他们，七点左右就到家了。”

“然后就按照惯例，待在家里和超级数学难题作战？”

“对。”

石神边回答边想，汤川是在确认我的不在场证明吗？若是如此，就表示他对我产生了怀疑。

“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嗜好。除了数学你还喜欢什么？”

石神微微一笑：“没什么像样的嗜好，数学是我唯一的寄托。”

“你不干点儿别的事情调剂心情？比如开车兜风。”汤川做出手握方向盘的动作。

“想做也做不到，我没车。”

“你有驾照吧？”

“意外吗？”

“那倒不。就算再忙，也应该抽时间去驾校。”

“放弃留在大学作研究后，我立刻考了驾照，还以为对找工作有帮助，实际上毫无作用。”说完，石神看着汤川的侧脸：“你是想确认我会不会开车？”

汤川一脸意外地眨着眼：“没有啊，为什么这么说？”

“我有这种感觉。”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猜想你会去兜兜风。偶尔也想和你聊聊数学以外的话题。”

“应该说，是数学和杀人命案以外的话题。”

他本想讽刺汤川，不料汤川却哈哈大笑：“你说对了。”

走到新大桥下，正好看到白发男子把锅放在煤气炉上，男子身旁放着一升装的酒瓶。还有几个游民站在外头。

“我就在这里告辞了，和你说些让你不快的事，还请见谅。”走上新大桥旁的阶梯后，汤川说道。

“替我给草先生道个歉，帮不上忙。”

“不必道歉。我还可以再来找你吗？”

“当然......”

“改天再一边喝酒，一边聊数学。”

“不是数学和杀人命案？”

汤川耸耸肩，皱起鼻子。

“对了，我想到一个新的数学问题，有空的时候你先想想怎么样？”

“什么题目？”

“拟一个别人无法解答的问题和解开那个问题，何者更困难？答案绝对存在。怎么样，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的确是个耐人寻味的题目，”石神凝视着汤川，“我会好好想想。”

汤川点个头，旋即转身，迈步走向马路。

第九章

吃完草虾时，酒瓶正好也空了。靖子喝完自己杯中的葡萄酒，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已有多久没吃过地道的意大利菜了。

“要不要再喝点儿？”工藤问。他的脸微微泛红。

“不了。工藤先生，您再喝一点儿吧。”

“不，我也不喝了，我等着吃甜点。”他眯起眼，拿餐巾擦拭嘴角。

以前靖子常和工藤一起吃饭。无论是法国菜意大利菜，他从来不会只喝一瓶葡萄酒就喊停。

“您现在不太喝了？”

听她这么问，工藤想了一下，才点头。“是啊，比以前喝得少了，大概是上了年纪。”

“这样挺好，您可要保重身体。”

“谢谢。”工藤笑了。

今晚这顿饭，是工藤白天打电话和靖子约好的。她虽犹豫，还是答应了。之所以犹豫，当然是因为对命案耿耿于怀。这种紧要关头，不是兴冲冲去吃饭的时候，她如此提醒自己。对于警方的调查，美里比靖子更害怕，她对女儿多少有点愧疚。全心全意帮助她隐瞒真相的石神也令她难以释怀。

这种非常时期，更该保持正常举止。陪酒时代的老主顾请吃饭，除非有特殊理由，否则欣然赴约才更“正常”。要是拒绝，反而显得不自然。传到小代子耳中，还会让人起疑。

靖子自己当然明白，这样的理由无非是勉强找来的借口。她会答应共进晚餐的最大也是唯一一个理由，就是她想见工藤——如此而已。

话说回来，她也不清楚自己是否对工藤有意思。重逢之前，她都已忘了他。虽有好感，但也仅止于此。

她答应赴约后，顿时心花怒放——这也是事实。这种喜滋滋的心情，已经很接近与情人约会时的感受了，她甚至觉得身体都有些发热。在这股冲动下，她向小代子请了假，提早回家换衣服。

她渴望逃出现在令人窒息的状态——纵使只能暂时让她忘记所有痛苦。封印已久、渴求被当成女人看待的本能苏醒了。

总之，靖子并不后悔赴约。虽然脑海一隅的罪恶感挥之不去，但她依然享受着久违的快乐。

“今晚，你女儿怎么吃饭？”工藤端着咖啡杯问。

“我留了话，叫她自己买东西吃。她大概会买比萨，那孩子，最爱吃比萨。”

“听起来怪可怜的，我们自己吃得这么丰盛。”

“与其来这种地方吃饭，她宁愿坐在电视机前吃比萨。她讨厌正襟危坐的场合。”

工藤皱起眉，点点头，抓抓鼻翼。“而且还是和不认识的老头子一起吃，就更不能好好品尝味道了。下次我多动动脑筋，也许回转寿司之类的更合适。”

“谢谢，您不必这么客气。”

“这不是客气。我想见她，想见见你女儿。”工藤一边喝咖啡，一边意有所指地望着靖子。

他邀她吃饭时，表示欢迎美里一起来。靖子感觉得到，他这话是出自真心。他的诚意令她很是感动。

问题是，她不能带美里一起出来。美里不喜欢这种场合，更重要的是，非属必要，她不想让美里接触外人。万一话题触及命案，她不知道美里能否保持平静。另外，她也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在工藤面前恢复女人本色。

“工藤先生您呢？不和家人一起用餐没事吗？”

“我？”工藤放下咖啡杯，双肘撑在桌上，“我就是想和你谈这事，才约你出来吃饭。”

靖子不解，侧首，凝视工藤。

“老实说，我现在是孤家寡人。”

“啊？”靖子不禁诧异，双眼瞪得老大。

“我太太得了癌症，胰脏癌。虽然开了刀，还是晚了。癌细胞扩散得很快，一转眼就恶化了。去年夏天，她去世了。”

工藤语气平淡，也许正因为这样，这番话在靖子听来毫无真实感。足足有好几秒，她就这么茫然地瞪着他。

“这是真的？”她费尽力气，才挤出这句话。

“这怎能开玩笑？”他笑了。

“该怎么说......”她低下头，舔舔嘴唇，又抬起头来。“那真是......请节哀顺变。您一定很苦。”

“一言难尽。不过正如我刚才说的，真的是一转眼就过去了。她嚷着腰痛，去医院挂号，医生把我叫去，告诉我病情。住院，开刀，照顾病人——简直像放在自动传输带上一样。时间就这么迷迷糊糊过去了，最后，她去世了。她自己知不知道病因，现在已成了永远不可知的谜题。”说着，工藤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什么时候发现的？”

工藤歪着头。“前年......年底吧？”

“我那时还在玛莉安。工藤先生，您那时不是还来店里捧场？”

工藤苦笑着，耸耸肩膀。

“唉！太太性命垂危，老公的确不该上酒廊喝酒。”

靖子浑身僵硬，一时之间想不出应对之辞。工藤彼时的开朗笑容在脑海里浮现。

“不过，请容许我辩解，正因为发生了这种让人身心俱疲的事，我才会去见你，想稍稍得到一丝慰藉。”他挠头，皱起鼻子。

靖子默然。她回想起自己离职时的情景，在酒廊最后一天，工藤还带来一束花给她。

“你要加油，过幸福生活......”

他抱着什么心情说出那样的话？他分明背负着更大的痛苦，却对她只字未提，反而祝贺她重新出发。

“越说越沉闷了。”工藤取出香烟，“经过这件事后，我的家庭已经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令郎呢？是不是快要考大学了？”

“儿子现在住在我父母那里。那里离他学校近，况且我连替他煮顿消夜也不会。我妈天天照顾孙子，还挺快乐。”

“你现在一个人生活？”

“说是生活，其实回家只是睡个觉。”

“上次你怎么没提这事？”

“我觉得没必要说，我是担心你才去见你。今天约你出来吃饭，你一定会顾忌我的家庭，现在说清楚合适些。”

“哦......”靖子垂下眼。她早就明白工藤的真意。他在暗示，希望正式和她交往，而且是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他想见美里，也定是出于这个原因。

出了餐厅，工藤像上次一样，叫了出租车送她回家。

“今天谢谢你。”靖子下车前，向他郑重道谢。

“改天可以再约你吗？”

靖子沉默了一下，微笑说好。

“那么晚安，代我向你女儿问好。”

“晚安。”靖子嘴上回答着，心里却在愧疚。她在录音机里留言说，要和小代子去吃饭。

目送工藤乘坐的出租车远去后，靖子回到家里。美里正窝在暖桌里看电视，桌上果然放着装比萨的空纸盒。

“您回来了？”美里仰脸看着靖子。

“回来了，今天真对不起。”

靖子怎么也无法正视女儿的眼睛。对于和男人出去吃饭一事，她有点儿心虚。

“电话打来过了？”美里问。

“电话？”

“我是说隔壁......石神先生。”美里越说越小声，意指每天的按时联系。

“我把手机关了。”

“哦......”美里一脸闷闷不乐。

“出什么事了？”

“那倒没有，”美里瞥一眼墙上的时钟，“石神先生今晚从家里进进出出好几次了。我从窗口看到他往马路上走，应该是去给你打电话。”

“哦。”也许吧，靖子想。其实和工藤吃饭的时候，她也一直惦记着石神。电话固然是原因之一，更令她耿耿于怀的，是石神在弁天亭和工藤碰个正着。幸好工藤只把石神当成普通的客人。

什么时候不行，怎么偏偏那个时间去店里？还和朋友一起，这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

石神一定记得工藤。看到上次送她回来的男子，又在弁天亭现身，他或许会觉得意义非同小可。几个念头一转，靖子格外忧郁。

正在这么一边想着一边挂大衣，玄关的门铃响了。靖子吓了一跳，和美里面面相觑。一瞬间，她以为是石神来了，他怎么会......

“来了。”她朝门回答。

“对不起，这么晚来打扰。可以和您说句话吗？”

是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很是陌生。

靖子没卸下门链，只将门打开一条缝。外面站着一名男子，有点眼熟。他从外套里取出证件。

“我是警视厅的岸谷，之前来打扰过。”

“哦......”靖子想起来了，那个叫草的警察没来。

她先关上门，对美里使个眼色。美里起身，默默走进里屋。靖子看到纸门拉上，这才卸下门链，打开门。

“什么事？”

靖子一问，岸谷鞠了个躬。

“对不起，还是为了电影的事......”

靖子不由得蹙眉。石神早就交代过，警方会对她们去电影院一事死缠烂打，没想到真是如此。

“该说的我已经统统说了。”

“您的意思我很清楚，我今天是想和您借存根。”

“存根？电影票的存根？”

“对。记得上次拜访时对您说过，请您好好保管。”

“请等一下。”

靖子拉开柜子抽屉。上次给警察看时，夹在电影简介中，不过后来就改放在抽屉里了。

她把两张存根递给岸谷。

“谢谢。”岸谷接过票。他戴着白手套。

“你们还是觉得我有嫌疑？”靖子鼓起勇气问。

“没有，”岸谷举起手猛摇，“我们目前无法锁定嫌疑人，只好试着把没有嫌疑的人逐一排除。和您借存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从存根能查出什么？”

“这个我无法断言，或许能作为参考，证明两位那天的确去了电影院......您后来又想起什么了吗？”

“没有，能想起来的我都说了。”

“哦。”岸谷瞥向室内，“天气还是这么冷，府上每年都使用电暖桌？”

“暖桌？对......”靖子转头向后看，努力不让岸谷察觉出她的惊异，他提起暖桌似乎并非偶然。

“您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暖桌？”

“应该有四五年了吧......有什么不对吗？”

“不，没什么。”岸谷摇头。“对了，您今天下班后，去了什么地方？您好像很晚才回来。”

这个出其不意的问题，令靖子大为狼狈，她察觉出，警察一直在公寓前守着。如此说来，应该也看到了她下车的一幕。

不能扯拙劣的谎话，她想。

“我和朋友去吃饭了。”

她想用三言两语简短交代，但那样的答复显然无法说服警察。

“是那位送您回来的男士？是什么样的朋友？方便的话我想请教一下。”岸谷一脸抱歉。

“连这种事都非说不可？”

“如果您方便。我知道这样很失礼，可是我不问就走，一定会被上司骂。我们绝不会骚扰对方，能否请您透露一下。”

靖子叹了一大口气。“那位是工藤先生。他以前常去我工作的店里捧场，发生命案之后，他怕我受打击，来看我。”

“请问他是做什么的？”

“经营印刷公司，不过我不清楚详情。”

“怎么联系他？”

岸谷的问题，令靖子再次蹙眉。

“除非迫不得已，我们绝不会和他联系，就算真有必要，也会尽量不冒犯他。”

靖子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悦，默然取出手机，连珠炮似的报出工藤的号码。岸谷连忙记下来。

岸谷虽然满脸歉愧，还是对工藤的事盘根究底地问了半天。靖子只好连工藤第一次在弁天亭现身时的事也和盘托出。

岸谷走后，靖子锁上门，一屁股跌坐在地。她只觉得元气大伤，精疲力竭。

纸门拉开，美里从里屋出来。

“看电影的事，他们好像还在怀疑，”她说，“果然和石神先生说的一模一样。那个老师，实在太厉害了。”

“是啊。”靖子站起来，撩起刘海走回客厅。

“妈，你不是和弁天亭的人去吃饭吗？”

被美里这么一问，靖子赫然抬起头。她看到女儿疑虑的表情。

“你听见了？”

“当然。”

“唉......”靖子低着头，把双腿伸进暖桌底下，她想起警察刚才提到暖桌。

“这种节骨眼，你还和那人去吃饭？”

“我推辞不掉，人家以前那么照顾我。不放心我们，还特地来看我。我知道不该瞒你。”

“我无所谓......”

这时，隔壁传来开关房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朝楼梯方向而去。靖子和女儿面面相觑。

“你要开机。”美里说。

“已经开了。”靖子回答。

过了几分钟，手机响了。

石神还是用那部公用电话，这是他今晚第三次打电话了。前两次，靖子的手机打不通。之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他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不过从靖子的声音听来，没什么事。

夜深之后，石神曾听到花冈家的门铃响起，果然是警察。听靖子说，是来借电影票的存根。石神清楚他们的目的。想必是要和电影院保存的另一半存根比对。找到和她给的存根撕口吻合的另一半存根，再检验上面的指纹。如果上面确有靖子母女的指纹，至少能证明，她们进了电影院。如果没有指纹，警方将会更加关注她们。

警察还对暖桌东问西问，石神也料到了这点。

“估计他们已经锁定凶器了。”石神对着话筒说。

“您指的凶器是......”

“电暖桌的电线，你们用的那个吧？”

电话彼端的靖子陷入沉默，也许是想起了勒死富时的情景。

“勒杀一定会在脖子上留下痕迹。”石神继续说，现在没有时间注意措辞了，“办案方式日益先进，用什么东西当凶器，看痕迹就可以确定。”

“所以那个警察才问起暖桌......”

“我想是这样。你不用担心，我早已作好安排了。”

他早料到警方能够锁定凶器，所以已把花冈家的电暖桌和自己屋里的对调了，她们的电暖桌现在正躺在他的壁橱里。而且，他那电暖桌的电线，和她们的不同。警察既然注意到电线，一眼就能看出。

“警察还问了些什么？”

“另外......”说到这里，她噤口不语。

“喂？花冈小姐？”

“在。”

“你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我正在回想警方还问了什么。没什么特别的了。他暗示，如果能证明我们去过电影院，就可以洗清嫌疑。”

“估计他们会咬住电影院不放。我就是算准他们这样，才拟出相应对策，没什么好怕的。”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靖子的话，令石神内心深处亮起一盏明灯，持续了一整天的紧张，一瞬间骤然消逝。他突然很想打听那个人。就是他和汤川去弁天亭时，半路冒出来的男客人。石神知道，她今晚就是让那人送回来的，他从窗户都看见了。

“只有这些，您那边还有什么状况吗？”靖子主动问道。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请你像以前一样正常地生活。警方或许还会来，你绝不能慌。”

“好，我知道。”

“替我向令爱问好。晚安。”

“晚安。”

石神这才放下话筒。电话卡从公用电话中退出。

听了草的报告，间宫掩饰不住满脸的失望。他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在椅子上前摇后晃。“这么说来，那个工藤和花冈靖子重逢是在案发之后。这一点你确定无疑？”

“照便当店老板夫妻的说辞是这样，他们应该没有说谎。据说工藤第一次去店里时，靖子和他们一样惊讶。当然，也可能是在演戏。”

“毕竟她以前做过陪酒小姐，应该很会演戏。”间宫仰望草，“你再好好调查一下那个工藤。他在案发之后突然出现，未免太巧合了。”

“据花冈靖子说，工藤是因为听说那起命案，才来找她。我想也不算巧合。”草身旁的岸谷略带顾忌地插嘴说道，“如果两人真是共犯，应该不会公然见面。”

“也许是大胆的障眼法。”

草的意见令岸谷皱起眉头：“可是......”

“要不问问工藤本人？”草问间宫。

“也好。如果他真有涉案，必会露出马脚。你去试探试探。”

草应声，就和岸谷一起离开了。

“你不能凭着主观臆断发表意见，别人会利用你这一点。”草对刑警学弟说道。

“什么意思？”

“说不定工藤和花冈靖子以前就交情匪浅，只是一直掩人耳目私下来往罢了，或许他们现在正在利用这一点。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不正是最佳共犯人选吗？”

“如果是这样，他们应该继续隐瞒关系才对。”

“那倒不见得。男女之间的关系，迟早会被拆穿。或许他们觉得，趁此机会假装久别重逢岂不更好？”

岸谷带着无法释然的表情点点头。

出了江户川分局，草和岸谷钻进车里。

“根据鉴定，凶手极可能是以电线为凶器，正式名称是空心麻花线。”岸谷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

“哦。电热器常用的那种电线，比方说电暖桌之类的？”

“电线外面包了一层针织棉线，就是那个织痕留下的勒印。”

“怎么样？”

“我看了花冈小姐家的暖桌，不是空心麻花线，是圆结绳，表面是橡胶皮。”

“继续。”

“没了，就这样。”

“说到电热器，除了暖桌还有很多其他的，而且可用来当作凶器的，不一定是身边的日用品，说不定是从什么地方随手捡来的电线。”

“是。”岸谷闷声回答。

昨天草和岸谷一直盯着花冈靖子，当然是为了确认她身边有无可能成为共犯的人。

当她下班后和一名男子坐上出租车时，草抱着某种预感开始跟踪。看到两人走进汐留的餐厅，草依旧很有耐心地等待他们出来。

两人吃完饭，再次坐上出租车，回到靖子的公寓。男子没有下车。草让岸谷去询问靖子，自己则紧追出租车。对方并未发觉已被跟踪。

那人住在大崎的某套公寓，工藤邦明这个名字也已确认无误。

草也想过，单凭一个女子干不了这案子。如果花冈靖子真已涉案，必有男人从旁协助——也许那人才是主谋—— 一定有这号人物存在。

工藤是共犯吗？

草虽然斥责岸谷不可臆断，但自己也不太相信这个推论。他似乎觉得，他们正朝着完全错误的方向迈进。

草的脑中，此时完全被另一个念头占据。昨天，他在弁天亭附近监视时，看到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汤川，竟然和住在花冈靖子隔壁的数学教师一同出现。

第十章

傍晚六点刚过，公寓大楼的地下停车场驶进一辆绿色奔驰，那是工藤邦明的车，草白天去他公司时已确认过。一直坐在公寓对面咖啡店监视的草，立刻掏出两杯咖啡的钱起身离席。第二杯咖啡，他只喝了一口。

草快步穿过马路，冲进地下停车场。公寓在一楼和地下一层都有入口，而且两边都是自动上锁。使用停车场的人，肯定会走地下一层那个入口。草要在工藤进入公寓前拦住他。若通过对讲机报上姓名再登门拜访，工藤便有充裕的时间思考对策。

幸好草先抵达。正当他手扶墙壁调整呼吸之际，身穿西服的工藤夹着公文包出现了。

工藤掏出钥匙，正欲插进自动锁的钥匙孔，草从背后叫住他：“您是工藤先生吧？”

工藤腰杆一挺，似乎吓了一跳，顺手抽回正要插进去的钥匙。他转过身，看着草，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

“我就是......”

视线迅速扫遍草全身。

草将外套里面的证件露出一角给他看。“突然来访很抱歉，能否请您配合一下？”

“警察？”工藤压低声音，满脸狐疑。

草点点头：“对。想请教您关于花冈靖子小姐的事。”

草盯着工藤，看他听到靖子的名字有何反应。如果他面带惊讶或一脸意外，反而可疑。他应该已经听说这起命案了。

工藤皱起眉头，旋即领悟到什么似的缩紧下巴。

“哦。是去我家里，还是去咖啡店之类的地方？”

“方便的话最好去府上。”

“可以，不过我家很乱。”工藤说着，重新把钥匙插进钥匙孔。

工藤家与其说是凌乱，毋宁说是冷清。房间做了隐藏式储物柜，几乎没有多余的物件，就连沙发也只有一张双人的和一张单人的。工藤请草坐那张双人沙发。

“喝点茶还是别的？”工藤连西服也没脱就问。

“您别客气。我问完就走。”

“哦。”虽然嘴上这么说，工藤还是走进厨房，拿着两个杯子和瓶装乌龙茶回来。

“恕我冒昧，请问您家人呢？”草问。

“内人去年过世了。儿子现在因故住在我父母家里。”工藤用平淡的语气回答。

“您现在一个人生活？”

“是。”工藤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把乌龙茶倒进两个杯中，一杯放在草面前，“您今天来是为了......富的案子？”

草刚伸手去拿杯子，顿时缩了回来。既然对方主动挑明，那就不用浪费时间了。

“对，是关于花冈靖子小姐前夫遇害的案子。”

“她是清白的。”

“是吗？”

“是啊，他们已经离婚了，毫无往来。她有什么理由杀他？”

“当然，我们基本上也这么想。”

“什么意思？”

“世上有各种各样的夫妻，很多事不是只靠某种形式就能解决的。如果说从离婚次日起就能断绝关系，彼此互不干涉，从此形同陌路，那就不会有变态跟踪狂了，可现实并非如此。一方想断绝关系，另一方却迟迟不肯放手，这种情形多得数不清，就算办妥了离婚手续也一样。”

“她说和富先生已经很久没见了。”工藤的眼中酝酿着敌意。

“您和花冈小姐谈起过这起命案吗？”

“谈过，我就是担心这事才去找她。”

这点和花冈靖子的供述吻合，草想。

“换言之，您相当关心花冈小姐，而且打从案发前就很关心。”

草的话令工藤不悦地皱起眉头。

“关心？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既然来找我，就表明你知道我和她的关系。我以前是她上班那家酒廊的常客，和她前夫也见过面——出于偶然。我就是在那时知道了富这个姓氏。新闻里报道了这起命案，连富先生的照片都登了出来，我才会在担心之下去探望她。”

“虽说您是常客，可一般人不会做到这种地步吧？工藤先生您是公司老板，照理说是个大忙人。”草故意语带讽刺。基于职业所需，他常这样讲话，不过他并不喜欢这种说话方式。

草这招见效了，工藤顿时怒形于色。“你不是问花冈靖子的事吗？怎么一直问我私人的事，难道你在怀疑我？”

草堆起满脸笑容，抬手猛摇。“怎么会？如果惹您不快，我道歉。我只是看花冈小姐和您走得特别近，顺便问您几句。”

草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但工藤依旧狠狠瞪着他。工藤用力深呼吸后，点头说道：“被这样迂回刺探很不痛快，我干脆直说吧，我的确对她有意思，是男女之间的爱意。我一听说发生命案，便觉得这是接近她的好机会，立刻去找她。怎么样？这个说法你满意吗？”

草报以苦笑，那既非演戏也非职业技巧。

“唉，您别这么激动。”

“你不就想听这个吗？”

“我只是想厘清花冈小姐的人际关系。”

“这我就不懂了，你为什么要怀疑她......”工藤侧首不解。

“富先生遇害前夕，正在打听她的下落，死前很可能见过她。”草判断，告诉工藤这件事并无大碍。

“因此你认为她杀了富先生？警察的想法总是这么一厢情愿。”工藤对草的话嗤之以鼻，耸耸肩膀。

“当然，我们并非只怀疑花冈小姐，但现阶段还不能完全排除她的嫌疑。就算她本人是清白的，但她身边可能有关键人物。”

“她身边？”工藤皱起眉头，然后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我懂了，我懂了。”

“什么？”

“你认为是她委托某人，去杀了前夫？我等于是嫌疑名单上的头号人物。”

“我没这样断定......”草说到最后，故意语带含糊。他倒要听听工藤怎么回答。

“如果是这样，除了我之外，应该还有很多人被询问。迷恋她的客人很多，毕竟她那么漂亮。我听米泽夫妇说，就连现在，正有客人为了看她才去买便当。这种人你是不是也该见见？”

“要是知道姓名和联系方式，我当然会去拜访。您认识这样的人吗？”

“不，我不认识。很遗憾，我向来不喜欢干这种无聊的事。”工藤比了个拒绝的手势，“就算你一个一个跑去问也是白费力气，她不是会干出这种事的人，她既没那么狠毒，也没那么笨。附带声明，我也没笨到因为喜欢的人央求，就替她杀人。您说您是草先生，对吧？让您白跑一趟，看来没什么斩获。”他一口气说完，站起身，已在暗示：你就快滚吧。

草弓腰起身，但记录的手仍保持原来的姿势。

“三月十日那天，您像平常一样离开公司吗？”

工藤霎时意外地瞪大眼睛，旋即目带怒意。“这次又想问不在场证明？”

“可以这样说。”

草觉得没必要掩饰，反正工藤已经生气了。

“请等一下。”工藤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的记事本，啪啦啪啦翻了一阵子，然后吐出一口气，“日程表上什么也没写，应该和平常一样，六点左右离开公司。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去向我公司的职员查证。”

“离开公司后呢？”

“我说过了，日程表上什么也没写，大概和平常一样，回到这里，随便吃点东西就睡觉。就我一个人，没人替我证明。”

“您能不能再仔细回想一下？我其实也希望嫌疑人越少越好。”

工藤露骨地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再次垂眼看记事本。“十号......对了，就是那天......”他自言自语地嘀咕。

“怎么了？”

“是我拜访客户的日子。我是傍晚去的......客户还请我吃烧烤。”

“您记得时间吗？”

“准确时间没印象了，大概吃到九点左右，后来我就直接回来了。对方是这人。”工藤取出夹在记事本里的名片，是设计公司的人。

“谢谢您。”草鞠了个躬，走向玄关。

他正穿鞋时，工藤突然喊住他：“警察先生，你打算监视她到什么时候？”

草默然回看着工藤。工藤带着满脸敌意，继续说：“就是因为监视她，才发现我和她在一起吧？八成还接着跟踪我。”

草抓抓脑袋：“您真是目光敏锐。”

“请告诉我，你打算对她穷追不舍到什么时候？”

草叹口气，索性不再强作笑脸。他凝视着工藤：“等到没那个必要为止。”

工藤还想说什么，但草已转身背对他说声“不打扰了”，旋即打开大门。

出了公寓，草拦下一辆出租车，“去帝都大学。”

司机应声启动车子，草翻开记事本。他边看自己草草做的笔记，边回想和工藤的对话。有必要查证工藤的不在场证明。但他心里其实早已得出结论。

那人是清白的，他说的是真话。

而且，他真心爱着花冈靖子。正如他所说，愿意协助花冈靖子的，很可能另有其人。

帝都大学的正门已经关了。四处可见的点点灯光，闪耀在黑暗的夜空中。夜里的大学，似乎笼罩在诡谲的气氛里。草走小门进去，和警卫通报来访目的：“我和物理系第十三研究室的汤川副教授约好了。”他这么解释，其实并无此事。

校舍内的走廊悄然无声。不过从一些门缝间漏出的光线可以看出，这里并非空无一人。想必正有些研究者或学生，正默默埋首于研究之中。草想起曾听说汤川也常留在实验室过夜。

来找汤川，是还没去工藤家之前就已决定的。一方面因为顺路，不过最主要的还是想问清一件事。

汤川为何会在弁天亭出现？和当数学老师的大学同学一同现身，是否和那人有关？如果他察觉了什么破案线索，为什么不告诉我？难道他纯粹只是想和那个数学老师叙旧，并无特殊含意？

对草来说，他不相信汤川会毫无目的、专程去嫌疑人工作的店里。汤川向来坚持，除非迫不得已，否则绝不涉入草负责侦办的案件。并非怕卷入麻烦，他是尊重草。

第十三研究室的门上挂着交代每个人去向的牌子，上面列着选修讲座的本科生和研究生的名字，也有汤川这等教师的名字。照牌子所示，汤川目前外出。草遗憾地咋舌——汤川在外面办完事后八成会直接回家。

不过他还是想敲门碰碰运气。照牌子所示，应该有两名研究生在。

“请进。”听到一个粗厚的声音回答，草推开门。从他熟悉的研究室里，现出一个身穿运动Ｔ恤、戴眼镜的年轻人，是一个他见过多次的研究生。

“汤川已经回去了？”

听到草这么问，研究生一脸抱歉。“是，刚走，我知道老师的手机号码。”

“我也知道，没关系。我找他没什么事，只是经过附近，顺道过来看看。”

“哦。”研究生说着放松下来。他一定听汤川说起过，草这个警察常来偷懒打混。

“以他的个性，我还以为他会在这里窝到很晚。”

“原来是这样，不过这两三天走得特别早。今天，老师说他要去什么地方转转。”

“去哪里？”草问。该不会又跑去找那个数学老师......

研究生说出来的，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地方。

“详情我也不清楚，是去筱崎那边了。”

“筱崎？”

“是，老师问我去筱崎车站怎么走最快。”

“他没说去干什么？”

“我问他去筱崎有什么事，他只说有点儿小事......”

“哦......”

草谢过研究生，走出房间，难以释怀的心情在心头蔓延。汤川去筱崎车站干什么？无需多说，那是距离命案现场最近的车站。

草出了校门后，掏出手机，可刚从通讯录调出汤川的号码后，旋即取消，他直觉现在追问并非上策。既然不和我商量就介入此案，那就表示，他一定有想法。

不过......我自己去调查我在意的事，应该无妨。

补考的考卷批改到一半，石神不禁叹气，考得实在太糟了。这次补考的用意就是让学生及格，他自认比期末考试简单多了，可仍是几乎看不到一个像样的解答。学生八成算准了，就算考得再烂，校方还是会让他们升级，因而并未认真准备。的确如此，即使考不及格，校方还是会掰出什么理由，让大家统统升级。

既然这样，就不该把数学成绩当成升级的条件，石神想。真正能理解数学的只有一小群人，就算让全部学生掌握高中数学这种低层次的知识，也毫无意义。只要让他们知道，世上有数学这门难解的学问就够了。

改完考卷，一看时钟，已经晚上八点。

检查完柔道场的门窗，他走向正门。出了大门，正在斑马线等绿灯时，一名男子过来。

“您现在才回家？”男子堆起殷勤的笑容，“我看您不在公寓，就想您可能还在学校。”

这张脸很眼熟，是警视厅的刑警。

“你是......”

“您可能忘记我了。”

石神制止对方去掏外套里的证件，点点头说道：“是草先生？我还记得。”

绿灯亮了，石神迈开步子，草紧跟其后。

警察怎么会出现？石神移动着脚步，脑中开始思忖。难道和两天前汤川来访有关？汤川当时说，警方想委托他协助办案，但他分明已经拒绝了。

“您认识汤川学吧？”草开口。

“认识，他说是听你提起我，才去找我的。”

“好像是。我发现您也是帝都大学理学院毕业的，忍不住顺口告诉他，但愿您不会怪我多事。”

“哪里，我也很想见他。”

“您都和他谈了些什么？”

“主要是聊以前的事。第一次几乎只谈了往事。”

“第一次？”草惊讶地反问，“你们见了好几次面？”

“只有两次。第二次，他说是受你委托才来的。”

“受我之托？”草目光游移，“他是怎么和您说的？”

“他说你叫他来问我，愿不愿意协助警方调查......”

“哦，协助调查......”草边走边摸额头。

石神直觉，事情有点不对劲。这个警察看起来一脸困惑，难道他根本不知道汤川所言？

草露出苦笑。“我和他谈过的很多，到底说了哪些事，都有点儿记不清了。他说请您怎么协助调查？”

石神思索着草的问题，他不知是否该说出花冈靖子的名字。但现在装傻也没用，草肯定会去找汤川确认。

“叫我监视花冈靖子。”石神说。

草闻言，瞪大了眼。“哦。我的确和他说过。我说如果能得到您的协助就好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跑来告诉您。”

石神听出，草这番话分明就是信口圆谎的。如此说来，是汤川编造了那些瞎话——他究竟有何目的？

石神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草。“你今天特地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刚才只是开场白，我另有要事。”草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您见过这个人吗？是我偷拍的，拍得不太清楚。”

石神一看照片，霎时屏息。

上面正是他现在最在意的人，他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也不清楚对方的身份。唯一知道的，就是此人和靖子很熟。

“怎么样？”草又问了一次。

该怎么回答？石神想。说句不知道就没事了，可是这样无法套出关于此人的信息。

“好像见过，”石神慎重回答，“他是谁？”

“您在哪里见过，能不能仔细想想？”

“你这么说可难住我了，我每天见的人很多。如果知道名字或职业，或许容易些。”

“这个人姓工藤，经营印刷公司。”

“工藤？”

“对。工厂的工，藤蔓的藤。”

他姓工藤——石神凝视着照片。警察为何要调查此人？想当然耳，一定和花冈靖子有关。这个警察认为花冈靖子和工藤之间有特殊关系？

“怎么样？想起什么了吗？”

“好像在哪儿见过......”石神歪着头，“对不起，实在想不起来，说不定我把他当成别人了。”

“哦。”草一脸遗憾地将照片收进口袋，旋又掏出名片，“如果想起什么，麻烦和我联系。”

“好。请问，这人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目前还不确定，我们正在调查。”

“这人和花冈小姐有关系？”

“基本上可以说有。”草含糊其辞，摆出不想泄露情报的姿态，“对了，您和汤川一起去过弁天亭吧？”

石神回视草，由于话题转向意外的方向，他一时哑口无言。

“前天，我凑巧撞见你们。当时我正在执勤，不方便喊你们。”

他一定在弁天亭附近监视靖子，石神想。

“汤川说想买便当，我就带他去了。”

“为什么要去弁天亭？附近的便利商店不就有卖？”

“谁知道......这个你问他，我只是受托带路。”

“汤川对于花冈小姐和本案，没说什么？”

“我说过了，他问我愿不愿意协助调查......”

草连忙摇头。“我是说除了那个之外。您或许听说了，他常常对我的工作给予有效建议。他在物理方面有天赋，侦探能力也不赖。我一直抱着一丝期待，希望他像以前一样提出什么推论。”

草的问题，令石神陷入轻微的混乱。既然常见面，汤川和这个刑警肯定会交换信息。那么，他为何还要问我？

“他没特别提过什么。”

现在的石神，只能这么说。

“哦。您辛苦了一天还来打扰，真是对不起。”

草鞠个躬，循着原路返回。石神看着他的背影，内心笼罩在一种莫名的不安中。那种感觉，就像他坚信绝对完美的解答，被出乎预期的未知数渐渐打乱。

第十一章

出了都营新宿线筱崎站，草取出手机。调出汤川的号码，按下通话键。他把手机贴在耳边，环顾四周。下午三点，这个不早不晚的时段人倒挺多，超市前依然摆放着成排的自行车。

很快就通了，草等待汤川接电话。

还没等接起，他就挂了电话——他已经捕捉到了要找的人。

汤川坐在书店前的护栏上，吃着冰激凌。他一身黑衣白裤，戴着镜片略小的太阳镜。

草穿过马路，走到汤川背后，汤川的眼睛一直盯着超市周遭。

“伽利略大师。”

本想出声吓他一跳，但汤川的反应出乎意料地迟钝。他一边舔着冰激凌，一边如慢镜头般缓缓转过脖子。

“你的鼻子果然灵，难怪大家揶揄警察是狗。”汤川表情丝毫不变地说道。

“你在这种地方干吗？我可不想听到‘在吃冰激凌’这种答案。”

汤川报以苦笑。

“我还想问你在这里干什么，答案显而易见：你来找我。应该说，你是来打探我在做什么。”

“既然你这么清楚，那就老实回答，你在干什么？”

“我在等你。”

“等我？开什么玩笑。”

“我可认真得很。刚才我打电话回研究室，学生说你去过。听说你昨晚也找过我，我想，只要在这里等，你肯定会来。你应该从学生那里听说我会来筱崎。”

汤川说对了。

“你为什么来这种地方？”草提高了一点音量。他自认已经习惯这个物理学家迂回曲折的说话方式，却还是按捺不住烦躁。

“唉，你先别急，要不要喝杯咖啡？虽然是自动售货机的咖啡，不过应该比我们研究室的速溶咖啡好喝。”汤川起身，把冰激凌的蛋卷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去超市前面的自动售货机买了罐装咖啡，汤川跨上一辆停在旁边的自行车，径自喝了起来。

草站着，打开罐装咖啡，四下打量。

“你别乱坐别人的车。”

“不要紧，这辆车的车主暂时不会出现。”

“你怎么知道？”

“车主把车放这里，就进了地铁站。就算只坐一站，来回起码也得用三十分钟。”

草喝一口咖啡，一脸厌烦地说：“你就待在这种地方，边吃冰激凌边看人来人往？”

“观察人性是我的嗜好，很有趣。”

“少替自己吹嘘，快说，在这里干吗？别扯乱七八糟的理由。”

汤川听了，转过身，看着胯下自行车的后轮挡泥板。

“现在在自行车上写名字的人不多了，大概是怕别人摸清底细。可以前人人都在自行车上写上名字，时代一变，习惯也跟着变了。”

“你很在意自行车。之前也说过这话。”

看汤川的言行举止，草开始渐渐明白，他在意什么了。

汤川点点头。

“对于现场弃置的自行车，你曾说那不太可能是故布疑阵。”

“我是说，做这种伪装毫无意义。如果是故意将被害者的指纹留在车上，犯不着烧毁尸体指纹。我们可是根据自行车上遗留的指纹查明死者身份的。”

“问题就在这里，如果自行车上没有指纹怎么办？你们就查不出死者身份了吧？”

汤川的质疑，令草沉默了十秒钟，他压根儿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他说，“虽是因指纹和从旅馆采集的失踪男子的指纹吻合，才查明身份，不过，没有指纹也不成问题。我们还做了DNA鉴定。我以前应该也说过吧？”

“我知道。这么说，烧毁尸体指纹其实毫无意义，可是，如果凶手连这点都已事先计算好，怎么办？”

“你是说，凶手明知多此一举，还故意烧掉指纹？”

“凶手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用意，不过不是为了隐瞒死者身份。你想过没有，那或许正是要让你们以为，弃置一旁的自行车并非故布疑阵。”

这出人意料的猜想，令草霎时瞠目结舌。

“你的意思是，那正是故布疑阵。”

“不过，我想不透故布疑阵的目的何在。”汤川从跨坐的自行车上下来，“凶手想让你们以为，死者是自己骑自行车去的现场，这点毫无疑问。问题在于，这样故弄玄虚有何意义。”

“难道死者并非自行前往，而凶手正想隐瞒这点？”草说，“就是说，死者早已遇害，尔后凶手把尸体搬到了那里。我们组长就持这种看法。”

“但你反对这个说法，我记得你说过，嫌疑最大的花冈靖子没有驾照。”

“如果有共犯则另当别论。”草回答。

“这个姑且不提。我现在在意的，是自行车失窃的时间。你们已确定是在上午十一点至晚上十点之间，但我觉得很奇怪。你们怎么把时间锁定得这么精确？”

“是车主自己说的。这不是什么复杂问题。”

“你说到重点了。”汤川拿着咖啡罐朝草一指，“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找到车主？”

“这不难理解。车主报了案，核对一下报案资料就行了。”

听草这么回答，汤川低声沉吟。虽然隔着太阳镜，也能看出他目光的严肃。

“你又想到什么？”

汤川凝视着草：“你知道自行车的失窃地点？”

“当然知道，正是由我负责询问车主。”

“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应该就在这附近。”

草回看汤川。他很想问他，为何要深究到如此地步？但他还是忍住。汤川的眼中，正散发出每次专心推理时的敏锐光芒。

“走这边。”草已迈开步。

自行车失窃地点距离他们喝咖啡之处不到五十米，草站在一整排自行车前。“车主说她用锁链把车锁在这里的栏杆上。”

“凶手剪断了锁链？”

“应该是。”

“那表示，凶手事先准备了链条剪......”汤川说着，盯住整排自行车，“不挂锁链的自行车好像比较多，为何自找麻烦？”

“也许凶手看中的自行车正好挂了锁链。”

“看中的......”汤川自言自语地嘀咕，“到底看中何处？”

“你到底想说什么？”草有点不耐烦了。

汤川转身面对草：“我昨天也来过这里，就像今天一样，观察周遭环境。这里一整天都停放着自行车，数量多得惊人。有的车锁得好好的，有的胡乱放着——凶手为何选中那辆？”

“并不能确定就是凶手偷的。”

“假设是被害者自己偷的。为什么偏偏选中那辆？”

草摇头。“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被偷的是一辆毫无特别之处的普通自行车。只是随手选一辆，如此而已。”

“不，不对。”汤川竖起食指，在草面前摇晃，“告诉你我的推论。那辆自行车是新车，没错吧？”

草宛如遭到意外突袭，他回想起和车主的对话。“没错，”他回答，“我想起来了，车主说上个月刚买的。”

汤川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正因如此，才会特地锁上链条，才会一失窃立刻报警。反过来说，凶手就是想偷这样的车。明知没挂锁链的自行车多的是，还是特地准备了链条剪。”

“你是说，凶手故意找新车下手？”

“是。”

“为什么？”

“问题就在这里。若如此推想，凶手的目的显然只有一个，就是希望自行车车主报警。这样一来，就会对自己产生某种好处——起到误导警方侦查方向的效果。”

“你的意思是，目前虽已确定自行车是在上午十一点至晚上十点之间失窃，但这可能是错的？可是，凶手怎么可能预料到车主怎么说？”

“就时间来说应该是。车主绝对会指出一件事，就是失窃地点在筱崎车站。”

草倒抽一口凉气，瞪着物理学家。

“难道这是故布疑阵，好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向筱崎车站？”

“是。”

“我们的确在筱崎车站花了不少人力和时间，如果你的推断正确，那一切都是白费功夫了？”

“也不至于白费，毕竟自行车在此失窃是事实。这个案子可没单纯到仅凭此就能找出什么线索。凶手的设计远比你们想的更巧妙、更精致。”汤川说着转过身，迈开步子。

草连忙追上：“你去哪里？”

“回家呀，这还用说。”

“等一下。”草抓住汤川肩膀，“我还没问你最重要的事：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个案子？”

“我不能关心？”

“你回答我。”

汤川甩开草的手，“我是嫌疑人？”

“嫌疑人？怎么可能。”

“既然不是，要干什么是我的自由。我无意妨碍你们办案。”

“那我就不客气地直说了：你以我的名义，对那个住在花冈靖子隔壁的数学老师撒什么谎了吧？你还告诉他，我想请他协助调查——我有权问问你的目的。”

汤川定定看着草，流露出难得一见的冷峻表情。

“你去找过他？”

“去了，谁让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他说什么？”

“慢着，现在问话的是我。你认为那个数学老师和命案有关？”

汤川并未回答，避开草的视线，再次迈步走向车站。

“等一下！”草在他背后喊。

汤川伫足转身：“我事先声明，唯有这次，我不能全力协助你。我是基于个人理由在追查此案，你最好不要指望我。”

“那我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提供线索给你了。”

汤川听了垂下眼帘，然后对草点点头：“你要这样也没办法，这次，我们各自行动吧。”说着迈步走出。他的背影带着果决的意志，草不再喊他。

草抽完一根烟才走向车站。这样消磨时间，是因为他直觉最好不要和汤川坐同一班电车。虽说不清楚原因，但这次的案子显然和汤川的私人问题有关，而且汤川正企图自行解决。他不想妨碍汤川思考。

草在地铁里边晃边想，汤川究竟在苦恼什么......

是因为那个数学老师？那人姓石神。可是根据目前的调查结果，石神没有半点涉案迹象，他只不过是花冈靖子的邻居。汤川为何如此在意他？

草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在便当店看到的情景。傍晚，汤川和石神一起出现。据石神说，是汤川提议去弁天亭。

汤川不是那种做无谓行动的人。他和石神一起去那家店，一定有其用意。究竟是为了什么？

草这时才想起，工藤邦明紧接着出现了，不过汤川不像早已料到这点。草不禁想起从工藤邦明那里听来的种种说辞，但他不曾提到石神。应该说，他没提到任何人。工藤当时说得很明白：我不喜欢干这种无聊的事。

霎时间，草脑中闪过某个念头：不喜欢干这种无聊的事......这句话，是在说什么的时候冒出来的？

“就连现在，正有客人为了看她才去买便当。”他想起工藤当时按捺着不快说出这句话的表情。

草深吸一口气，猛然挺直腰杆。坐在对面的年轻女子，像看到变态狂似的瞪着他。

草抬头看地铁路线图。在滨町下车，他想。

很久没握方向盘了，但开个三十分钟后，也就习惯了。只是在找空位停车时费了一点儿时间。石神觉得，无论停在哪里，都会挡到其他车。幸好有辆小货车胡乱停下，他决定紧贴其后停车。

这是他第二次租车。在大学当助教期间，有一次带学生去发电厂参观，非开车不可，只好去租车。当时租的是七人座的客货两用车，今天则是国产的小型车，开起来轻松多了。

石神瞥向右斜方的大楼，上面挂着“光辉印刷有限公司”的招牌，是工藤邦明的公司。

要找到这家公司，并不困难。从草那里，他知道工藤这一姓氏以及经营印刷公司这个线索。利用网络，他又找到了汇集印刷公司的网站，还逐一查找位于东京的公司。经营者姓工藤的，只有这里。

今天一放学，石神立刻前往租车公司，租下事先预订好的车，到达此地。

租车当然伴有危险，就各种角度而言，都会留下证据。不过，他已经过深思熟虑。

车上电子钟显示，此时是下午五点五十分。几名男女从大楼正门鱼贯走出。确认其中有工藤邦明的身影后，石神不禁身体一僵。

他去拿副驾驶座上的数码相机，眼睛贴近镜头，焦点对准工藤，拉近焦距。

工藤还是一样，穿着时髦洗练。对石神而言，连该去哪里才能买到这种衣服都不知道。靖子原来喜欢这种男人，石神再次暗想。不只是靖子，世上大部分女人，如果让她们在我和工藤之间选择，必然都会选择工藤。

在妒意的驱使下，石神按下快门。闪光灯关着，天色尚早，四周仍很明亮，液晶画面上鲜明地映出工藤的身影。

工藤绕到大楼后面去了，石神早已确认过，那里是停车场，他等工藤把车开出来。

一辆奔驰开出，是绿色的。看到工藤在驾驶座上，石神连忙发动引擎。

石神驾车尾随。他不习惯开车，要跟踪当然更非易事，立刻就有别的车切进来，几乎跟丢了。红绿灯转换时更难。幸好工藤开车注重安全，并没有开得太快，碰到黄灯信号也规矩停车。

石神反而担心，靠得太近会被对方发现，但又不能放弃。他已作好被人察觉的最坏打算。

因为对路况不熟，石神不时瞥向卫星导航系统，看样子，工藤要开往品川。

车流量增大了，跟踪渐渐变得困难起来，一个不留神，一辆大卡车插了进来，一下子完全看不到奔驰了。石神正在犹豫是否该变换车道，前方亮起了红灯，大卡车排在路口第一个——奔驰已绝尘而去。

到此为止了？石神失望地咋舌。

然而绿灯亮起后没多久，就看到一辆奔驰在前面的红绿灯处准备右转，是工藤！

道路右边有饭店，工藤似乎准备开进去。

石神毫不迟疑，跟在奔驰后面。对方或许会起疑心，但既然跟到这里，已经不能回头了。

右转灯亮起，奔驰转弯，石神跟着走。进了饭店大门，左侧有一通往地下的坡道，大概是停车场入口，石神跟着将车滑进去。

工藤拿停车券时，略微回了一下头。石神连忙缩起脖子，不知道工藤是否察觉到什么。

停车场空荡荡的，奔驰就停在入口附近。石神则把车停在离那里很远的地方。他熄掉引擎，立刻抓起相机。

石神先按快门拍下工藤下车那一瞬，工藤正在留意石神这边。看来他起了疑心，石神头垂得更低。

工藤直接走向饭店入口。确定他的身影消失后，石神才发动汽车。

有这两张就够了......

由于在停车场待的时间很短，通过出口栅栏时没有被要求交费。石神慎重地打着方向盘，开上细窄的坡道。

他正在思考搭配这两张照片的文字。脑中拟出的文字，大致如下：

我已查明与你频频见面的人是何来历。我特地拍下照片，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想问你：和这个男人是何关系？如果是恋爱关系，那你严重背叛了我。你也不想想，我为你做了什么？我有权命令你，立刻和这个男人分手。否则，我的怒火将烧向他。让此人经历与富相同的命运，对我而言易如反掌。我已有此心理准备，也有办法做到。再重复一次：如果你和此人有男女关系，我决不允许这种背叛。我一定会报复。

石神喃喃复诵着拟好的文字，他吟味着，是否具有威吓效果。

信号灯变了，石神正想离开饭店，突然看到花冈靖子从人行道款款而来。

石神不禁双目圆睁。

第十二章

靖子一进咖啡座，就有人从后面的座位举手招呼，正是穿着深绿色夹克的工藤。店内坐了三成人，也有情侣，不过谈生意的占了多数。她略低着头，走向工藤。

“突然叫你出来不好意思，”工藤笑着说，“先点喝的吧。”

女服务员走过来，靖子点了奶茶。

“出什么事了？”她问。

“也不是什么大事。”工藤端起咖啡杯，咖啡还没沾嘴唇就说，“昨天，警察来找过我。”

靖子睁大双眼：“果然......”

“是你告诉他们我的事情的？”

“对不起。上次和你吃完饭，他们就找上门来，非要追根究底，问我和谁去了哪里，我想瞒着不说反而会令他们生疑......”

工藤抬手制止。

“你不用道歉，我不是责怪你。为了今后堂堂正正地见面，让他们知道我们的交往，反而更好。”

“真的吗？”靖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对。不过现在我们还是会被警察投以异样的眼光。刚才我来这里的路上，也遭到跟踪。”

“跟踪？”

“起先我没注意，开了一阵子才发现，有辆车一直跟在我后面。应该不是我多心，他甚至跟进了饭店的停车场。”

靖子凝视着工藤坦然叙述的面孔。

“结果呢？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耸耸肩，“隔得很远，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后来就不见了。你没来之前，我一直环顾四周，也没看到跟踪的人。或许对方在我没注意到的地方监视。”

靖子环顾左右，窥视周遭的人后，并没看到可疑之人。

“看来警方在怀疑你。”

“按照他们的剧本，你是命案的主谋，我是共犯。昨天来找我的警察，还直白地问了我的不在场证明。”

奶茶送来了，女服务员离开前，靖子再次注视周遭。

“如果真有人监视，看到你和我这样见面，又会怀疑了。”

“无所谓。我刚才说过了，我想正大光明地和你交往，偷偷摸摸地见面反而更可疑。何况，我们本来就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工藤似乎想表现他的大胆，慢条斯理地往沙发上一靠，端起咖啡啜饮。

靖子也端起茶杯。“听你这样说我很高兴，不过如果给你惹了麻烦，真的很抱歉。也许，我们暂时不见面好些。”

“依你的个性，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工藤放下杯子，倾身向前，“正因为这样，我才特地约你来。你迟早会知道警察找过我，还不如先告诉你，免得他们去问你时你太过惊讶。你完全不用顾忌什么。他们问了我的不在场证明，但有人替我作证，他们迟早会对我失去兴趣。”

“这就好。”

“我更担心你，”工藤说，“他们迟早会查明我不是共犯，但他们对你紧追不放，好像认定了你就是主犯。一想到今后他们会一直缠着你，我就很郁闷。”

“那也没办法，富死前的确在找我。”

“那个男人也是，人都死了，还这样折磨你。”工藤皱起眉头，郑重地注视着靖子，“你跟那起命案毫无关系吧？我问这话不是怀疑你，只是希望，你和富之间有什么，能坦白告诉我。”

靖子看着工藤端正的面孔，她觉得这才是突然约她见面的真正用意——他对她并非全然信之不疑。

靖子挤出微笑：“你放心，与我毫不相干。”

“我相信，但未听你亲口说出，就是不放心。”工藤点点头，看看手表，“既然出来了，一起吃个饭？我知道一家烧烤店，很好。”

“对不起，今晚我没和美里打招呼。”

“哦？那就不好硬邀你了。”工藤拿着账单，站起身，“走吧。”

趁他付账时，靖子再次扫视四周，没看到可疑之人。

虽然觉得对不起工藤，但在他没洗清嫌疑前应该没事。这也表示，警方还在距离真相很远的地方调查。

话说回来，该不该继续发展和工藤的关系，靖子很犹豫。她希望两人更亲密些，可一旦希望成真，她又怕招来更大的麻烦。她想起石神毫无表情的面孔。

“我送你回去。”工藤付完账说道。

“不了，我自己坐电车回去。”

“没关系，我送你。”

“真的不用了，我想顺路买点东西。”

“嗯......”尽管难以释怀，工藤还是对她一笑，“那今天就这样，我再打电话给你。”

“让你破费了。”靖子说完，转身离去。

越过通往品川车站的斑马线时，手机响起，她边走边拉开皮包。一看来电显示，是小代子。

“喂？”

“靖子，我是小代子，你现在说话方便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奇特的紧张。

“方便，你说，怎么了？”

“刚才你走以后，警察又来了。问了我很奇怪的问题，我想还是和你说一声好。”

靖子握着手机，闭上眼睛。又是警察，他们就像蜘蛛网一样，从四面八方把她缠得动弹不得！

“奇怪的问题？问了什么？”她满心不安地问。

“警察问的居然是那个高中老师，他姓石神？”

听小代子这么一说，电话差点儿从手中掉落。

“那个人怎么了？”她的声音在哆嗦。

“警察听说，有客人为了见你才来买便当，这次就是来打听是哪个客人。他们好像是从工藤先生那里听来的。”

“工藤先生？”

怎么会扯上他？难以理解！

“我仔细想了想，以前的确和工藤先生说过，有客人为了见你，每天早上都来光顾。他好像把这事告诉警察了。”

靖子恍然大悟。警察询问完工藤后，为了确认他的话，又去了弁天亭。

“你怎么回答？”

“我想否认也挺奇怪，就老实说了，我说就是住在你隔壁的老师。不过我特别说了，那个老师专程来看你，只是我们夫妻私下的猜测。”

靖子感到口中干渴。警方终于盯上石神了。只是因为工藤的一句话，还是有其他理由？

“喂？靖子？”小代子在电话那头喊。

“啊，在。”

“我这样说没关系吧？不会给你造成麻烦吧？”

是很麻烦——这话她死也不能说。

“无所谓，反正我和那个老师也没关系。”

“也是，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我知道了，谢谢你特地打电话来。”

靖子挂断电话，感到胃沉甸甸地纠成一团，有点想吐。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进家门。半路，她去超市买菜，可是买了些什么，竟不太记得。

听到隔壁开门关门的声音时，石神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映出三张照片，工藤的两张，靖子走入饭店的一张。本想拍下两人在一起的情景，他怕被工藤发现，让靖子发觉也很麻烦，只好作罢。

石神已作好最坏打算，到时这几张照片应该会派上用场，只是他还是想极力避免到那种地步。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钟，然后起身，快八点了。看来靖子和工藤见面的时间不长，这令他大为安心。

他把电话卡放进口袋，走出房间，像以往一样步上夜路，小心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石神想起草，他的来意着实奇妙。虽然他嘴上问着花冈靖子的事，但石神觉得，他是想打听汤川。他们到底是怎么说的？石神无法判断自己是否遭到怀疑，令他难以作出下一个决定。

他在惯用的公用电话前打电话给靖子。响到第三声时，手机接通。

“是我，”石神说，“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今天有什么情况？”

他很想问她和工藤见面谈了些什么，却找不出合适的说辞。知道他们两人见面，本来就是件极不自然的事。

“事实上......”说到这里，她陷入了沉默。

“什么事？出了什么问题？”该不会从工藤那里听到什么惊人的消息吧，石神想。

“店里......警察今天去过弁天亭，而且......是去打听您。”

“打听我？怎么个打听法？”石神咽下口水。

“有点儿不太好解释，老实说，我们店里的人，老早就在谈论您......您听了也许会不高兴......”

真唆，石神不耐烦地想，她的数学一定不好。

“我不会生气，请你开门见山地直说。店里的人谈论我什么？”一定是嘲笑我的外表，石神思忖。

“我说绝对没这回事，可是店里的人......他们说，您是为了见我才来买便当......”

“啊......”石神的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对不起。他们只是在说笑，没别的意思，当然也没把这件事当真......”靖子拼命解释，可是石神连一半都没听进去。

原来除了她以外的人，是这样看待他......

并非误解，他的确是为了见靖子，每天早上才去买便当。若说他从不期待她感受到自己这片痴心，那是骗人的；然而一想到连旁人也这么看他，他不禁全身发热。他这个模样喜欢上她那种女人，别人怎会不嘲笑他？

“您生气了？”靖子问。

石神连忙干咳。“没有......那么，警察问了些什么？”

“警察听到这个说法，便来店里，问是什么样的客人。他们就说出了您。”

“哦。”石神依然感到体温上升，“警察是从哪里听来的？”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

“他们问的只有这个？”

“好像是。”

石神握着话筒，点点头。现在不是狼狈的时候，虽然不清楚来龙去脉，但警方逐渐把焦点对准他却是不争的事实。必须想出应对之策。

“令爱在旁边吗？”他问。

“您说美里？她在。”

“能不能请她听电话？”

“好。”

石神闭上眼。草他们有何企图、行动，接下来会怎么出招？他集中精神思量这些。头脑中忽然浮现出汤川的面孔，石神不禁有点动摇，这个物理学家究竟在想什么？

“喂？”女孩稚嫩的声音传入耳中，电话到了美里手上。

“我是石神，”石神表明身份后继续说道，“十二日和你聊电影的人是实香？”

“对，这个我已经告诉警察了。”

“我听你说过。另一个朋友是叫遥？”

“她叫玉绪遥。”

“后来你和她聊过电影吗？”

“没有，应该就只有那一次。但说不定也还聊过一点。”

“你没把她告诉警察？”

“没有，只提到实香。您告诉我最好暂时不要说。”

“没错，但现在可以说了。”

石神一边留意四周，一边详细指点。

网球场旁边的空地，冒起一阵灰烟。走近一看，穿白衣的汤川正卷着袖子，拿棍子往一斗深的罐子里面戳。烟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听到脚步声，汤川倏然回头。

“你简直就是对我一往情深的跟踪狂。”

“对于可疑人物，警察当然要跟踪。”

“你是说我很可疑？”汤川饶富兴味地眯起眼，“难得你冒出这么大胆的创意。有了这种灵活的头脑，你会升迁得更快。”

“你不问我为什么觉得你可疑？”

“没必要。无论哪个时代，科学家总是被人当成异类。”说着，汤川继续往罐子里戳。

“你在烧什么？”

“没什么，只是不要的报告和资料，我不信任碎纸机。”汤川拿起一旁的水桶，把水倒进罐子里。咻的一声，冒出更浓的白烟。

“我有话和你说，是以警察的身份询问。”

“你今天兴致挺高。”确定罐中的火已经熄灭，汤川方拎着水桶迈步走开。

草紧跟着追上他。

“昨天我去了弁天亭，在那里听到一个颇为有趣的消息。不想听吗？”

“不想。”

“那我就主动告诉你：你的好朋友石神在暗恋花冈靖子。”

汤川大步跨出的脚停住，他转头回视的目光变得锐利无比。

“是便当店的人说的？”

“对。和你聊着聊着，我突然灵光一闪，就去了弁天亭。逻辑或许重要，但对我们来说，直觉也是一大利器。”

“所以呢？”汤川转身面对草，“就算他暗恋花冈靖子，这点对你们的搜查有什么帮助？”

“到了这个节骨眼，你就别装糊涂了。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在什么契机下察觉的，但你不就是因为怀疑石神是花冈靖子的共犯，才背着我偷偷摸摸到处打转吗？”

“我可不觉得是偷偷摸摸。”

“总之，我怀疑石神，今后会死死盯着他。所以重点来了，昨天虽然决定和你分道扬镳，但我们能不能订个和平条约？我提供情报给你，你也把你掌握的线索告诉我。这个提议可以吗？”

“你太高估我了，我没掌握任何线索，都是自己的想象。”

“那么，就把你的想象说给我听听。”草直直盯入好友眼中。

汤川转开头，迈步走开，“先去我研究室吧。”

草在第十三研究室留有奇妙焦痕的桌前坐下，汤川把两个杯子放在上面。老样子，两个杯子都不干净。

“如果石神是共犯，他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汤川立刻提出质疑。

“我先说？”

“和平条约可是你提的。”汤川往椅子上一坐，悠然啜饮咖啡。

“好。我还没把怀疑石神的想法告诉我们老大，毕竟这只是推理。如果命案现场在别处，那么搬运尸体的就是石神。”

“你不是反对‘尸体搬运说’吗？”

“我说过了，如果有共犯另当别论。不过主犯——也就是实际下手的人—— 一定是花冈靖子，说不定石神也帮了忙。总之，我确定她一定在场，参与了杀人。”

“你这么肯定？”

“如果下手和处理尸体的都是石神，他就不是共犯，而是主犯甚至单独犯案。再怎么痴情，也不可能傻到这种地步。因为靖子一旦背叛，他就完了——她必也背负了某种风险。”

“难道不可能是石神单独杀人，两人联手弃尸？”

“我不敢说可能性为零，不过相当低。花冈靖子在电影院的不在场证明很牵强，但那之后的不在场证明确定无疑。应该是决定好时间才行动，这么一来，她不可能参与不知要花多长时间的弃尸。”

“花冈靖子的不在场证明目前不确定的是......”

“是在看电影的七点到九点十分之间，后来去拉面店和KTV都已确认属实。我想她应该进过电影院，我们已从电影院保存的存根中，找到留有花冈母女指纹的存根。”

“这么说来，靖子和石神利用这两小时十分钟杀的人？”

“或许还包括弃尸。不过就时间来计算，靖子极有可能先石神一步离开现场。”

“杀人现场在哪里？”

“我不知道。不管在哪儿，都是靖子约富出来。”

汤川默默举起杯子啜饮，眉间刻着皱痕，一脸难以信服。

“你想说什么？”

“不，没有。”

“有什么你就直说。我已经说出我的想法了，接下来轮到你了。”

听草这么说，汤川叹了一口气：“他没有使用汽车。”

“什么？”

“我是说石神没开车，搬运尸体需要汽车，但他没有车，一定要上哪儿弄来才行。但我认为他没有那么大本领，可以不着痕迹地弄到一辆车。一般说来，谁也没有这种本领。”

“我打算挨家挨户清查租车公司。”

“辛苦你了，我保证你绝对查不到。”

这个浑蛋！草瞪着汤川。但汤川一脸若无其事。

“我的意思是，如果另有杀人现场，负责搬尸体的应该是石神。发现尸体的地方也极有可能就是犯罪现场，毕竟两人联手，什么都好办。”

“两人联手杀死富，将尸体毁容，烧掉指纹，再脱下衣服焚毁，最后徒步离开现场？”

“或许两人之间有时间差，因为靖子必须在电影结束前赶回去。”

“照这个推理，留在现场的自行车，是被害者自己骑去的？”

“对。”

“这就表示，石神忘了擦掉上面的指纹，他会犯这种最基本的错误？他可是达摩石神。”

“不管多厉害的天才，都有可能犯错。”

汤川缓缓摇头：“他不会。”

“那为什么没擦掉指纹？”

“我一直在想这个，”汤川双臂交抱，“不过还没得出结论。”

“你想太多了。那家伙的确是数学天才，但杀人是外行。”

“都一样，”汤川坦然自若地说，“杀人对他来说更容易。”

草缓缓摇头，拿起脏脏的杯子。“总之我会盯住他。如果存在男性共犯的假设成立，调查范围也会扩大。”

“照你的说法，犯案手法未免太粗糙了。忘了擦自行车上的指纹，没把死者的衣服完全焚毁，简直是漏洞百出。我倒想问一问：这桩命案是事先计划好的，还是在某种原因下突发性的？”

“这......”草像要观察什么似的死死盯着汤川，“也许是突发性犯罪。靖子为了谈判把富约出来，石神以保镖的身份陪同。没想到双方一言不合，两人失手把富杀了——就是这样。”

“这样的话，就和看电影产生矛盾了，”汤川说，“如果只是谈判，用不着事先准备不在场证明——即使是牵强的不在场证明。”

“你认为这是有计划的犯罪？靖子和石神打从一开始就打算杀死富，才事先埋伏......”

“这也不大可能。”

“你到底什么意思？”草一脸厌烦。

“如果是石神拟的计划，绝不会这么不堪一击，他不可能拟出这种漏洞百出的计划。”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说到这里，草的手机响起。“抱歉。”说着，他接起。

是岸谷打来的，他报告了一个重要消息。草边问边做笔记。

“冒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情报。”挂断电话后，草对汤川说：“靖子有个女儿叫美里，据说那女孩的同学做出了耐人寻味的证词。”

“怎么说？”

“案发当日白天，那个同学说，曾听美里提起，晚上要和母亲去看电影。”

“真的？”

“岸谷确认过了，应该没错。也就是说，靖子母女早已决定去电影院。”草对着物理学家点头，“看来是有计划的犯案，不会错。”

然而汤川却认真地摇摇头。“不可能。”他神色凝重地说道。

第十三章

从锦系町车站出来，走五分钟就能到玛莉安，店址位于酒廊众多的大厦五层。建筑陈旧，电梯也是老式的。

草看看表，才刚过晚上七点。他算准这时候没什么客人。为了方便打听，他特意避开忙碌时段。不过，真怀疑这种破地方的生意能好到什么地步，他看着生锈的电梯墙壁寻思。

但一走进玛莉安，他就被吓住了：总数逾二十张的桌子已坐满三分之一。看着装多半是上班族，有少许看不出是做哪一行的。

“之前，我去银座的酒廊打听消息时，”岸谷在草耳边低语，“那里的领班还说，泡沫经济时期每晚报到的人，真不晓得现在都在哪里喝酒。原来是流落到这种地方了。”

“那可不见得，”草说，“人一旦尝过奢华的滋味，就很难再降低水准。在这里喝酒的人，肯定和银座一族不同。”

草喊来服务生，说想和负责人谈谈。年轻服务生的殷勤笑容顿时消散，遁入店后方。

另一名服务生出现，将草二人带往吧台。

“请问喝点儿什么？”服务生问。

“就来杯啤酒吧。”草回答。

“这样没关系？”服务生一转身，岸谷问道，“我们可正在执行任务。”

“我们不喝点什么，其他客人会起疑心。”

“喝乌龙茶不就行了。”

“两个大男人，会为喝乌龙茶跑来这里？”

正当两人斗嘴之际，一名身穿银灰色套装、年约四十的女子出现了。她浓妆艳抹，头发高高挽起。很瘦，不失为美女。

“欢迎光临，不知有何贵干？”女子压低声音，唇角流露出笑意。

“我们是警视厅的。”草低声回答。

一旁的岸谷把手伸进西装内袋，草制止他，再次看着女子。“拿出证件证明身份更好吗？”

“不，不用了。”她在草身旁坐下，放下名片，上面印着“杉村园子”。

“你是这里的领班？”

“名义上算是。”杉村园子微笑点头，看来她无意掩饰自己受雇于人的实情。

“生意挺不错。”草环视店内说。

“那只是外表，这家店是老板用来节税的。就连来捧场的客人，也和老板有交情。”

“哦。”

“这种店，不晓得明天会变成什么样。或许小代子选择开便当店是正确的。”

虽然说得很低调，但爽快提到前任名字的态度，令草感到她还是自有她的尊严。

“之前，我们的同事已经来打扰好几次了。”

园子颔首。“为了富的事，来过好多次了，多半都是我出面。今天还是为了那件事？”

“再三叨扰，不好意思。”

“我已经和之前来的警察先生说过了，你们如果怀疑靖子，肯定搞错了，她根本没有杀人动机。”

“不，谈不上怀疑，”草堆出笑容，摆摆手，“调查工作目前迟迟没有进展，我们只好换个角度重新开始，才会来拜访你。”

“重新开始。”杉村园子轻轻吐出一口气。

“听说富慎二在三月五号那天来过。”

“对。没想到事到如今他还来这里，我吓了一大跳。”

“你以前见过他？”

“见过两次。我以前也在赤坂，和靖子在一家店，那时见过他。当时他手头阔绰得很，穿着打扮也很气派......”

她的语气透露出许久未见的富已经了无昔日风采。

“富慎二先生想知道花冈小姐的下落，对吧？”

“应该是想复婚，不过我没告诉他，我很清楚他让靖子受了多少罪。没想到，他又去问店里的其他女孩。我以为店里已经没人知道靖子的事了，可偏偏还有一个女孩去过小代子的便当店。那个女孩就把靖子在那边工作的事告诉了富。”

“原来如此。”草点点头。要是靠人脉混饭吃，别想完全隐藏行踪。“工藤邦明这个人，常来这里？”草换个问题。

“工藤先生？开印刷公司的那个？”

“对。”

“他常来。不过最近很少来了。”杉村园子侧首不解，“工藤先生怎么了？”

“听说花冈靖子以前陪酒时，他很捧她的场。”

杉村园子放松地点点头。

“是呀，工藤先生很照顾她。”

“他们俩交往过？”

草这么一问，她歪着头，沉思良久。

“是有人这么怀疑过，不过我看没有。”

“怎么说？”

“靖子以前在赤坂时，是他们俩走得最近的时候。那段时间，靖子正因富的事苦恼，不知怎的，工藤先生知道了，他常常开导靖子，但两人并没有发展成男女关系。”

“可是后来花冈小姐离婚了，应该可以交往了吧？”

杉村园子摇摇头。

“工藤先生不是这样的人。如果他建议靖子和老公离婚，等人家离婚了，自己却去和人家交往，会让人觉得他开始就是抱着这种目的的。所以，她离婚后，他们继续维持着朋友关系。更何况，工藤先生也有太太。”

杉村园子还不知道，工藤邦明的妻子已经过世了。草觉得没必要告诉她，于是保持沉默。

她猜得很准，草想。在男女关系这方面，酒廊女的直觉远比警察敏锐得多。

草确信，工藤是清白的。如此一来，就应把重心放到另一件事上。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杉村园子。“这人你见过吗？”

那是石神哲哉的照片，是岸谷趁他走出学校时偷拍的，由于从侧面拍摄，石神视线正投向远方某处。

杉村园子露出不解的神情。

“这人是谁？”

“你不认识他？”

“不认识。至少不是我们店里的客人。”

“这个人姓石神。”

“石神......”

“你没听花冈小姐提起过？”

“对不起，我没印象。”

“这个人是高中老师，花冈小姐没提起过和他有关的话题？”

“这个......”杉村园子歪着头，“虽然到现在我还常和她打电话聊天，可是从来没听说过。”

“靖子小姐对目前的男性交友关系说过什么吗？有没有找你商量或是告诉过你最近的经历？”

杉村园子不禁露出苦笑。“对此，我和上次来的人说过了：我从来没听她提起过。说不定她有交往对象，只是没告诉我，但我想这不可能。靖子顾美里都顾不过来，哪有空谈什么恋爱？上次小代子也是这么说。”

草默然点头。对于石神和靖子的关系，他本来就没指望从这家店得到多大斩获，倒也不失望。不过，听到对方如此肯定靖子毫无与男人交往的迹象，对于石神协助靖子犯案这个推论，草还是多少丧失了些自信。

又有客人进来了，杉村园子做出在意那边动静的动作。

“你和花冈小姐打电话聊天，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是富出事上新闻那天，我吓了一跳，急忙打电话给她。这点我也和之前来的警察先生说过。”

“花冈小姐当时什么反应？”

“没什么特别的，她说警察已经找过她了。”

草没告诉她，就是他们俩找的靖子。

“富先生来这里打听花冈小姐的下落，你没告诉她？”

“我没提，说不出口，我不想让她紧张。”

这么说来，花冈靖子并不知道富正在找她。换言之，她根本不知道他会去找自己，自然也不可能事先拟定杀人计划。

“我本来想告诉她，可那时她正开心地东拉西扯，我也就失去了开口的兴致。”

“那时？”杉村园子的话，草忽觉有点儿不对劲，“你指的那时，是什么时候？不是最近一次通电话？”

“更早之前，富先生来我店里三四天后。靖子在我答录机里留言，我听到后回拨给她。”

“是几号的事？”

“那是几号来着......”杉村园子从套装口袋里取出手机。草以为她要查阅来电和拨打记录，她却调出了日历，看了看抬起脸：“是三月十号。”

“十号？”草不禁提高嗓门，和岸谷面面相觑，“没错？”

“对，不会错。”

十号，就是推定富慎二遇害的日子。

“大约几点？”

“这个......我是回家之后才打的电话，应该是凌晨一点左右。她十二点之前打来的，那时店里还没打烊，我没接到。”

“你们聊了多久？”

“差不多三十分钟，我们每次都聊这么久。”

“是你主动打她的手机？”

“不，不是手机，是她家里的电话。”

“不是我故意挑语病，应该不是十号，是十一号凌晨一点。”

“哦，没错，说得更准确的话。”

“你说花冈小姐在你的答录机里留言，她说了些什么？”

“当然是说找我有事，叫我下班之后回她电话。”

“她找你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跟我打听我以前治腰痛的那家推拿按摩院......”

“推拿按摩......之前她也会为这种小事，主动打电话给你吗？”

“其实每次都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找对方聊聊天。无论是我还是她。”

“每次也都是这样，在半夜聊天？”

“这没什么稀奇的，干我们这行，总是忙到深夜才有空。不过我会尽量选假日和她聊天，那次是因为她先打来。”

草点点头，难以释怀的疑虑并未消除。

出了酒廊，草走向锦系町车站，一路左思右想。杉村园子最后那段话令他耿耿于怀。三月十日深夜，花冈靖子和她通过电话，而且用的是家里的电话。这表示，那个时间靖子在家。

专案组内部也有人认为，作案时间应该是在三月十日晚上十一点之后。这当然是以花冈靖子为凶手拟出的推论。就算去KTV唱歌的不在场证明是真的，难道不可能唱完歌再杀人吗？

可支持这一推论的并不多。纵使一出KTV就立刻赶往现场，抵达时也快十二点了。之后再动手行凶，也没有可乘坐的交通工具回家。通常凶手不会搭乘留下犯罪线索的出租车。况且现场附近，也罕有出租车经过。

这还牵扯到自行车的失窃时间。车子是在晚上十点之前被盗的。如果是故布疑阵，靖子在那之前必须去一趟筱崎车站。若不是故布疑阵，而是富自己偷的，那他偷车之后，直到十二点和靖子碰面之前这段时间，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一大疑问。

基于以上考虑，草等人之前并未调查靖子的深夜不在场证明。不过这下就算着手调查，她也有了不在场证明。这点令他耿耿于怀。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见花冈靖子的情形吗？”草一边走一边问岸谷。

“记得，怎么了？”

“当时，我是怎么问她不在场证明的？三月十日在哪里——我应该是这么问的。”

“细节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大致是这样。”

“她回答：一早就去工作，晚上和女儿出门，去看电影，然后吃拉面，唱KTV。回到家已经过了十一点——她是这样说的？”

“没错。”

“据刚才领班的说法，随后靖子就打电话给她。明明没什么大事，却特地留言叫她回电。杉村园子打过去时已过了凌晨一点，两人聊了约三十分钟。”

“有什么不对？”

“那时，我问她不在场证明时，她为什么没提到这件事？”

“为什么......怕是觉得没必要。”

“怎么会？”草伫足，转身面对学弟，“用自家电话和第三者通过话，这可以证明她在家。”

岸谷也停住脚，嘟起嘴说道：“没错，可从花冈靖子的角度来看，只要说出外出地点，已经足够了。如果被进一步追问回家后的事，我想她会说出打电话这件事。”

“只是这样？”

“还能有什么理由？要是隐瞒自己缺少不在场证明，那倒是可疑，追究充足且确定的不在场证明未免太奇怪了。”

草将目光从一脸不满的岸谷身上移开，径自迈开步。这个刑警学弟打从一开始就同情花冈母女，向他征求客观意见简直就是错误。

今天白天和汤川的那番对话，又在草的脑海中浮现。物理学家坚称，如果命案和石神有关，那绝不可能是有计划杀人。

“如果是他策划的，他不会用电影院当不在场证明。”汤川首先宣称，“正如你们所疑，去看电影这种供述太没说服力了。石神不可能没想到这一点。此外，还有更大的疑问：石神没理由协助花冈靖子杀害富。就算她被富苦苦折磨，以他的个性，肯定会另谋解决之道，绝不会选择杀人这种办法。”

“你的意思是，石神不是那么残酷的人？”草问。

汤川当时满眼冷静的目光，摇摇头。“不是感情上的问题，而是企图用杀人脱离痛苦的方法不够合理。杀人之后，又会产生新的痛苦。石神不会干这种蠢事。反过来说，只要合乎逻辑，再怎么残酷的事，他也做得出来。”

那么，石神到底是以何种方式涉案？对此，汤川分析如下：“如果他果真涉案，唯一的可能，就是处于无法参与杀人行动的前提之下。换言之，当他掌控事态时，人已经杀了。这时他能做什么？能隐瞒，当然好。如果瞒不住，他会拟出各种对策来躲避警方的追查。而且，还会指示花冈靖子母女，该怎么回答警方的质问，在哪个时间点提出什么样的证据。”

简而言之，到目前为止，花冈母女对草等人供述的一切，都不是出于她们个人的意志，而是石神在背后操控。

不过这位物理学家在如此断言之后，又冷静地补充道：“这纯粹是我的推断，是在石神涉案的前提下作出的猜测。这个前提本身可能是错的，不，应该说我希望是错的。我打从心底里期盼，是我想得太多。”他说这番话时的表情，罕见地苦涩，还带着寂寥。好不容易和老友重逢，可又要再次失去——他害怕事情的真相如他所料。

汤川为什么会对石神起疑，他始终没告诉草。似乎是他看出石神对靖子怀有好感。至于他凭什么看出的，草始终不知。

草绝对相信汤川的观察能力和推理能力，他甚至觉得，既然汤川抱着这种想法，那绝对不可能出错。这么一想，草也就明白在玛莉安打听来的消息背后的意义了。

靖子为何没告诉草三月十日深夜的不在场证明？如果她是凶手，既然事先已准备好不在场证明来应付警方，照理说会立刻说出来。她之所以没这样做，八成是因为石神的指示。石神的指示，一言以蔽之，就是“只做最低限度的交代”。

草想起汤川之前并不关心本案时，随口说出的一句话。那时他们谈到花冈靖子从电影简介中取出电影票的存根，汤川听了是这么说的：“如果是一般人，不会连用来当作不在场证明的存根该保存在哪儿都精心设计。但若考虑到警察会来询问，才事先把存根夹在简介中，那对方可是棘手的强敌。”

六点已过。靖子正想解下围裙，一个客人推门进来。

“欢迎光临。”她条件反射地堆出殷勤笑脸，但一看对方，不禁愣住。她见过此人，不过与他并不熟，只知道他是石神的老友。

“您还记得我吗？”客人问，“之前石神带我来过。”

“哦，记得。”她重新找回笑容。

“我正好经过附近，想起了这里的便当。上次那个便当，味道非常好。”

“多谢。”

“今天......我想想，就来招牌便当吧。听说石神每次都买这种，上次不巧卖光了，今天还有吧？”

“好的。”靖子去后面厨房转达后，重新解下围裙。

“咦？您要下班了？”

“对，我上到六点。”

“哦。您现在准备回家？”

“对。”

“我可以陪您走一段吗？我有几句话想对您说。”

“对我？”

“不，应该说是商量，是为了石神的事。”汤川对她露出别有意味的笑容。

靖子感到莫名的不安。“可是，我对石神先生几乎一无所知。”

“不会耽误您多少时间，边走边说也没关系。”这语气虽然柔和，却霸道得不容拒绝。

“那么只有几分钟。”她无奈地说。

便当做好了，两人一起离去。

汤川报出姓名和目前在石神毕业的大学担任副教授。

靖子像平常一样，是骑自行车来的。她推着车正要迈步，汤川说声“让我来吧”，就替她推起车子。

“您没和石神好好聊过？”汤川问。

“对，只有他来店里时打个招呼。”

“哦。”他说，随即陷入沉默。

“请问......您要找我商量什么？”她终于忍不住。

但汤川还是不发一语，直到不安布满靖子心头，他才开口说：“他是个单纯的男人。”

“啊？”

“我是说，石神这个人很单纯。他寻求的解答，向来很简单。他绝不会同时追求好几样东西，而他达成目的的手段也很简单。他从不会迟疑，也不会为一点小事轻易动摇。不过，这也意味着他不擅长生存之道，不是赢得全部就是满盘皆输，他的人生随时伴随着这种危险。”

“汤川先生......”

“抱歉。您一定听不明白我想说什么。”汤川苦笑，“您第一次见到石神，是在刚搬进这栋公寓时吗？”

“对，我过去打招呼。”

“当时，您把在这家便当店工作的事告诉他了吧？”

“是。”

“他开始光顾弁天亭，就是从那时起？”

“也许是吧......”

“那时，在和他寥寥可数的对话中，有没有什么令您印象深刻的事？什么小事都可以。”

靖子很困惑，她做梦也没想过这个。“您为什么这么问......”

“这个......”汤川边走边凝视着她，“因为他是我的朋友，很重要的朋友，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和我的接触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他来说很重要，”汤川说，“非常重要，这点您应该明白。”

看到他真挚的眼神，靖子莫名地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她终于醒悟，此人知道石神对她怀有好感，他想弄清楚是什么让石神喜欢上她。

直到这时，她才发觉，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并非美得足以令人一见钟情。

她摇头，“我什么也想不起来，我和石神先生没说过几句话。”

“哦。说不定，还真的就是这样。”汤川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您觉得他怎么样？”

“啊......”

“您不至于没察觉他的心意吧？对于这点，您有什么想法？”

唐突的问题令靖子困惑，当下的气氛也不容她笑着敷衍了事。

“我对他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觉得他是个好人，非常聪明。”

“您是说，您知道他头脑聪明，是个好人？”汤川停下脚步。

“我只是隐约这样觉得而已......”

“我明白了，耽误您的时间，不好意思。”汤川说着让出自行车的握把，“代我向石神问好。”

“可是，我不一定会碰到石神先生......”

汤川只是含笑点个头，转身离开。靖子看着他迈步远去的背影，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第十四章

不悦的面孔比比皆是，有些人的表情已超过不悦，算是痛苦了。至于比痛苦更严重的，则是一脸自暴自弃的模样。森冈打从考试开始就看也不看考卷，径自托腮望着窗外。今天是个大晴天，连城镇的遥远彼方都是蔚蓝晴空。也许他正在懊恼，要不是被这种无聊的考试剥夺时间，早就可以尽情地四处飙车了。

学校已放春假，但部分学生还得面对令人丧气的考验。由于期末考后的补考仍有太多人不及格，不得不临时增加补习。石神教的班级必须接受补习的，正好三十人，这个数字和其他科目比起来，多得异常。补习结束后，还得再考一次。今天就是二次补考的日子。

设计考卷时，教务主任特地叮嘱石神，千万别出太难的题目。“我也不想这样说，不过补考只是个形式，只是为了不让学生带着红字升级。大家早就在抱怨你的考题太难，二次补考时请让所有人都能及格。”

石神觉得自己出的考题并不难，甚至有些简单了，题目并没有超出课堂上教授的范围，只要了解基本原则，就能解答。只不过，要稍微换个角度。这种变化方式，和常见的题目不太一样，学生若是死记硬背，自然无所适从。

这次他遵照教务主任的指示，从现成的考题集锦中，选出最具代表性的题目照抄不误，只要做了练习，都答得出来。

森冈打了一个大哈欠，看着时钟。石神朝他一望，四目相对。本以为森冈会觉得尴尬，没想到他竟夸张地皱起眉头，双手比出一个大叉，好像在说：我实在不会做。

石神看他这样，咧嘴一笑。森冈看了，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同样回以一笑，又扭头望着窗外。

微积分这玩意儿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场？石神想起森冈以前问的问题。当时他拿摩托车赛来举例，解释学习数学的必要性，不过森冈能听懂几分呢？

石神并不排斥森冈这种质疑的态度，对于为何要学习某种东西抱有疑问，本是理所当然。唯有疑问解除了，才会产生求知的欲望，才能走上理解数学本质之路。

可惜太多老师不愿回答这种单纯的疑问。不，是答不出，石神知道，他们也没真正理解数学，只是按照既定的教材照本宣科，只想着让学生拿到好分数。对森冈提出的这种质疑，恐怕只会觉得不耐烦。

自己究竟在这里做什么？石神自嘲，他正在让学生接受与数学本质无关、纯粹只为了拿分数的考试。无论是打分，还是借此决定及格与否，都毫无意义。这种做法根本与数学无关，当然也与教育无关。

石神站起来，做了个深呼吸。

“大家都不用再写了，”他环视着教室说，“剩下的时间，请你们在考卷背面，写上自己现在的想法。”

学生们的脸上浮现出困惑，教室里一片窃窃私语。石神听到有人在嘀咕：“什么叫自己的想法？”

“就是自己对数学的感受。只要和数学有关，写什么都行。”他又补上一句，“这个内容计分。”

学生们眼前一亮。

“这个也算分数？多少分？”一个男生问。

“那要看你写得如何，如果不会解题，就好好写感想。”说着，石神坐回椅子。

所有人都把考卷翻过来，有人已经开始动笔，森冈也是其中之一。

这下子都能及格了，石神想。如果交白卷，当然无法给分，只要写些东西，就能看情况给分了。教务主任或许会有意见，但也应理解。

铃声响起，考试时间结束。还有几个人嚷着“再等一下”，石神又延长了五分钟。

收回考卷，走出教室，刚关上门，就听到学生们大声鼓噪，有人说“得救了”。

回到办公室，石神发现事务员正在等他。

“石神老师，有人找你。”

“找我？”

事务员走过来，贴在石神耳边说：“警察。”

“哦......”

“你看怎么办？”事务员露出窥探的表情。

“什么怎么办？来人不是正在等我吗？”

“没错，不过我可以帮你找个理由，请他先回去。”

石神脸上浮现出苦笑。“不必了，在哪个房间？”

“我请他在会客室等。”

“我马上过去。”他把考卷往包里一塞，抱着包走出办公室，准备回家再批改。

事务员想跟进去，石神说声“我一个人就行了”。他清楚事务员在打什么主意，无非是想知道警察的来意。他之所以主动表示，可以帮忙赶走警察，也是为了从石神口中套出内幕。

一进会客室，石神预期中的对象正独自坐着。是草。

“不好意思，跑到学校来打扰。”草站起身，鞠躬致意。

“你知道我在学校？都已经放春假了。”

“其实我去过府上，看您不在家，才打电话到学校，结果听说有什么补考。当老师真是辛苦啊。”

“没学生那么累，而且今天不是补考，是二次补考。”

“哦，想必您出的考题很难。”

“为什么？”石神直视着草的脸问。

“就是有这种感觉。”

“一点也不难，我只是针对一般人的盲点出题。”

“盲点？”

“比方说，看起来像是几何问题，其实是函数问题。”石神在草对面坐下，“但这个应该不重要。对了，今天有何贵干？”

“也不是什么大事。”草也坐下，取出记事本，“我想再详细了解一下那晚的事。”

“你是指哪晚？”

“三月十日，”草说，“就是案发当晚。”

“你是指在荒川发现尸体那个案子？”

“不是荒川，是旧江户川。”草立刻加以纠正，“之前我曾问过您，花冈小姐那晚有什么异样。”

“我记得我当时回答你，没什么特别的。”

“您说得没错，不过能否再仔细回想一下。”

“什么意思？我的确一无所知，要我仔细回想也无从想起。”石神的嘴角微露笑意。

“不，我的意思是，您没有特别意识到的事，说不定具有重大意义。如果您能尽可能详细地描述那晚的情形，我感激不尽。不用考虑和案子有无关联。”

“哦......这样。”石神摸摸脖子。

“事发至今已有一段日子，我知道不容易。为了帮助您回想，我特地借来了这个。”

草拿出来的，是石神的出勤表和任教班级的课程表，还有学校的日程表。应该是向事务员借的。

“看了这个，也许容易回想......”草堆出殷勤的笑容。

一看到出勤表，石神立即察觉出草的目的。草虽然言辞含糊，但他想知道的，显然不是花冈靖子的不在场证明，而是石神的不在场证明。警方的矛头为何会指向自己？他实在想不出根据。还有一点令他耿耿于怀，那就是汤川的行动。

既然警方的目的是调查不在场证明，他就必须好生应付。石神换个姿势坐好，挺直腰杆。

“那晚柔道队练习结束后我就回家了，应该是七点左右到家，我记得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没错。后来您一直待在屋里？”

“应该是。”石神故意含糊其辞，想试探草的反应。

“有没有谁去家里拜访过？或是打电话来？”

草的问题，令石神微微歪起头。

“去谁家拜访？你是说花冈小姐家？”

“不，我是说您家。”

“我家？”

“您会奇怪这和案子有何相干是理所当然的。重点不在于您做了什么，站在我们的处境，纯粹只是想尽量厘清，那晚花冈小姐身边发生了什么。”

这未免太牵强了，石神想。草说这话时，想必也明白，石神会发现他的借口太过牵强附会。

“那晚我谁也没见过。电话......也没人打给我，我本来就很少接到电话。”

“这样。”

“不好意思，你特地跑来，没什么线索提供给你。”

“哪里，您用不着这么客气。对了，”草拿起出勤表，“这上面显示，十一日上午，您请了假，下午才到学校来，那天有事吗？”

“没什么，只是身体不舒服，才请假休息。第三学期的课基本上结束了，我想应该影响不大。”

“您是去医院看病了？”

“没有，没那么严重，因而我下午才到学校继续上课。”

“刚才我问过事务员，他说您几乎不请假，只在每个月某一天，上午请假休息。”

“的确是这样。”

“听说您一直致力于数学研究，常为此彻夜不眠。像这样耗费脑力的时候，您次日上午会请假。”

“我的确和事务员这么说过。”

“频率大约是一个月一次，”草再次垂眼看出勤表，“十一号前一天，也就是十号，您上午请了假，次日又请了假。您连着两天请假，好像前所未有。”

“前所未有......”石神撑着额头，这个局面非慎重回答不可，“其实也没什么。正如你所说，十号那天是因为前一晚熬夜，下午才去学校。十号晚上，我又有点儿发烧，次日上午只好也请假。”

“所以下午才到学校？”

“对。”石神颔首。

“哦。”草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

“有什么不对？”

“不，我只是在想，下午就能来学校，表明您的病不严重。如果是小病，通常会强打起精神照常上班。对此我有点儿好奇，毕竟您前一天已经请过半天假了。”草露骨地说出他对石神的怀疑。大概是豁出去了，就算惹恼石神，他也不在乎。

你以为我会中你的激将法吗？石神露出苦笑。

“你说得有道理，不过那时我很不舒服，实在爬不起来。快中午的时候突然好多了，于是强打起精神去了学校。当然，正如你所说，也是因为前一天请了假，不好意思再请假。”

石神说话时，草一直盯着他的眼睛，以那种尖锐执拗、坚信嫌疑人说谎时一定会狼狈的视线盯着他。

“说的也是，既然您平常练习柔道，想必一点儿小毛病休息个半天也就没事了。事务员说，从来没听说过石神先生您生病。”

“我当然也会感冒。”

“您的意思是，凑巧是那天？”

“凑巧是什么意思？对我来说，那天没什么特别的。”

“哦。”草合上记事本，起身说道，“您这么忙还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是我不好意思，没帮上忙。”

“哪里，这样就足够了。”

两人一起走出会客室，石神送草到玄关处。

“您和汤川，后来又见面了吗？”草边走边问。

“没有，后来一次也没见过，”石神回答，“你们常碰面吧？”

“我也很忙，最近没找过他。怎么样，改天三个人一起聚聚？我听汤川说，石神先生也是海量。”草做出举杯喝酒的动作。

“那倒无所谓，不过等案子破了再说吧。”

“那也行。我们当警察的，也不是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改天我再邀您。”

“静候佳音。”

“一定。”草说着，从正面玄关走出。

石神回到走廊后，从窗口望着草的背影。草正拿着手机打电话，表情看不清楚。

他在思考草前来调查不在场证明的用意。应该有什么根据才会把矛头指向他。到底是什么？之前和草见面时，他看起来不像有这种想法。

不过，就今天的询问来看，草尚未察觉出实情，石神感到他还在距离真相很远的地方徘徊。草肯定以为，我缺乏不在场证明，被他逮到了小辫子。这样也好，到此为止都还在我的计算之内。问题是......

汤川的面孔倏然闪过。他到底察觉到了什么地步？又打算把真相揭露到什么程度？

前几天，靖子在电话中提到一件怪事。她说汤川去找她，问她对石神有什么看法。没想到，他连我暗恋靖子的心事都看穿了。

石神回想和汤川的几次对话，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曾迂回地流露出对她的情愫。怎么会被汤川看出？

他转身朝办公室走去。半路上，和事务员在走廊不期而遇。

“咦？警察呢？”

“没事了，刚走。”

“您还不回去？”

“对，我想起一桩事还没办。”

撇下很想知道问话内容的事务员，石神快步走回办公室。

在位子上坐下，石神探头看着桌下，取出放在那里的几个档案夹。里面的东西和授课内容完全无关，是他针对某个数学难题，这几年研究出来的部分成果。

把档案塞进包里，石神走出办公室。

“之前我不是说过吗？所谓考察，就是思考之后仔细省察得到的结论。如果因为实验得到了预期的结果就感到庆幸，那就太浅薄了。更何况，本来就不可能完全如你预期的那样。希望你能从实验中发现一些道理，好好想一想，重写。”

汤川难得发脾气。他把报告塞给悄然肃立的学生，摇摇头。学生鞠躬，走出研究室。

“没想到你也会生气。”草说。

“我没有生气。只是看学生的做法太过草率，指导一下。”汤川起身，去拿杯子冲泡速溶咖啡，“后来查出什么了？”

“我查了石神的不在场证明。应该说，我直接问了他本人。”

“正面攻击？”汤川拿着大大的杯子，背对着流理台，“他有何反应？”

“他说那晚一直在家。”

汤川皱起眉，摇摇头。

“我是在问你他有何反应，不是问你他怎么回答。”

“反应......看起来倒也不慌张。大概是事先听说警察来了，在某种程度上作好了心理准备。”

“你询问他的不在场证明，他看起来像是有所疑问吗？”

“不，他没问我理由，况且我也不是开门见山地直接追问。”

“以他的头脑，应该早就料到你们会问他的不在场证明了。”汤川自言自语地说着，啜了一口咖啡，“他说那晚一直在家？”

“还说什么发了烧，次日上午才请了假。”草把从学校事务室借来的石神的出勤表往桌上一放。

汤川走过来，坐下，拿起出勤表。

“第二天上午......”

“犯案后，想必需要善后，才无法去学校上课。”

“便当店那边呢？”

“也仔细查过了。十一号，花冈靖子像平时一样上班。顺便说出来供你参考，她女儿也照常上学，没迟到。”

汤川把出勤表放回桌上，双臂交抱。

“善后处理......到底需要做些什么？”

“当然是扔掉凶器之类的。”

“做那些需要耗费十个小时以上？”

“十个小时以上？”

“犯案是在十号晚上，如果翌日上午请假，那就表示，善后处理需要十个小时的时间。”

“说不定是需要时间睡觉。”

“没有人会在犯案后善后处理前睡觉，也绝不会因为没时间睡觉而请假。就算硬撑也会去上班。”

“那就是有非请假不可的理由。”

“我就是在想那个理由。”汤川拿起杯子。

草把桌上的出勤表仔细折好。“今天，我有件事非问不可，你是怎么开始怀疑石神的？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好办事。”

“这话太奇怪了。你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查出他对花冈靖子有好感了吗？你应该不用再问我的意见了。”

“事情没这么简单，我也有我的难处。我向上司报告时，总不能说我只是随便碰运气才盯上石神吧？”

“就说你清查花冈靖子的周边关系后，石神这个数学老师浮上台面，这样不就行了？”

“可惜到目前为止，完全找不出任何证据，足以证明两人之间有密切关系。”

汤川听了连杯子也没放下，笑得前仰后合。“哈哈，也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想必他们之间毫无瓜葛。我敢断言，你们再怎么查，也查不出任何东西。”

“你别说这种事不关己的风凉话。我们头儿已经快对石神失去兴趣了。再这样下去，我就算想查证都困难。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盯上石神？”

看草语带恳求，汤川恢复正经的表情，放下手中的杯子。“说了也毫无意义，对你来说，帮不上任何忙。”

“为什么？”

“促使我怀疑他涉案的因素，就像你刚才反复提及的，我从某个小地方，察觉出他对花冈靖子怀有好感，才去调查他涉案的可能性。你一定会问，单凭他暗怀好感就这么推论？但这就是所谓的直觉。除非对他有某种程度的了解，否则很难明白。你不也常提到警察的直觉吗？和那个一样。”

“真不像你说的话，居然说出直觉这种字眼。”

“偶尔说说也无妨。”

“那么至少告诉我，你是怎么察觉出石神对靖子有好感的。”

“不行。”汤川立刻回答。

“喂......”

“这涉及他的自尊，我不想告诉别人。”

正当草叹息之际，敲门声响起，一名学生走进来。

“你来了。”汤川招呼那个学生，“突然找你来不好意思，我想和你谈谈前几天那份报告。”

“有问题？”戴眼镜的学生站得直挺挺的。

“你的报告写得相当不错。不过有件事我想向你确认一下，你用物性学来讨论那个问题，为什么？”

学生露出困惑的目光。“那是物性学的考试......”

汤川苦笑，摇摇头。“那个题目实际上是基本粒子的问题，我希望你也能从那个角度探讨，不要只因为是物性学的考试，就武断地认定其他理论没有用，这样成不了一个好学者。自以为是永远都是大敌，本可看到的东西也会因此视而不见。”

“我知道了。”学生老实地点点头。

“我是看你很优秀才提出建议。辛苦了，你可以走了。”

“谢谢老师。”学生说着就离开了。

草凝视着汤川。

“怎么，我脸上沾了什么？”汤川问。

“不是，我在想，学者说话果然都一样。”

“怎么讲？”

“石神也和我说过类似的话。”草把石神对考题的看法告诉汤川。

“嗯......找出自以为是的盲点......的确是他的作风。”汤川笑嘻嘻地说。可下一瞬间，这个物理学家脸色骤然大变。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手扶着头，走到窗边，抬起头，像是仰望天空。

“喂，汤川......”

汤川手掌朝草一伸，叫他别干扰自己思考。无奈之下，草只好无声地望着好友。

“不可能，”汤川低语，“他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你怎么了？”草忍不住问。

“刚才那张纸给我看看，就是石神的出勤表。”

汤川这么一说，草连忙将折起的纸从怀中取出。汤川一接过去，就直瞪着纸面，低声沉吟。

“怎么会......不可能......”

“喂，汤川，你在想什么？和我说说。”

汤川把出勤表递给草。

“抱歉，今天请你先回去。”

“你太过分了吧。”草提出抗议，但一看汤川的表情，他就不再说什么了。

物理学家的那张面孔，似乎正因悲伤和痛苦而扭曲。草认识他这么久，从未见过这种表情。

“你走吧，抱歉。”汤川又说了一遍，听起来仿佛在呻吟。

草起身离座，他的疑问堆积如山。可是他不得不说服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从好友面前消失。

第十五章

时钟指向上午七点三十分。石神抱着公文包走出家门，公文包里，放着他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东西——他目前正在研究的某个数学理论的相关资料。与其说目前，不如说是多年来持续研究更为准确。毕竟连大学的毕业论文，他都是以那一理论为研究对象，而且至今尚未完成。

要完成这个课题，恐怕还得再耗二十年。他暗自估算，弄不好，还得更久。正因为如此艰难，他才坚信，这是最适合数学家投注一生的课题。而且，他也自负地认为，除了自己之外，无人能够完成。

如果能够完全不考虑其他，也不被杂务打扰，专心研究，不知该有多好——石神常常驰骋在这样的妄想中。每次一想到不知有生之年是否能完成这个研究，他就惴惴不安地觉得，把时间耗在其他不相干的事情上，实在可惜。

他决心不管去哪里，都带着这些资料。他得珍惜分分秒秒，哪怕让研究再进一小步也好。只要有纸笔，这就可能。只要能继续这个课题，他别无所求。

他机械地走着固定的路线。过了新大桥，沿着隅田川边前行，右边是蓝色塑料布搭成的成排小屋。花白长发绑在脑后的男子，正把锅放到煤气灶上，不知锅里是什么。他身边的柱子上拴着浅咖啡色的杂种狗，狗把屁股对着主人，懒洋洋地坐着。

“罐男”还是老样子，忙着踩扁罐子，独自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他身边，放了两个早已塞满空罐的塑料袋。

经过“罐男”继续走一阵子，就看到长椅，椅子上空无一人。石神朝那里瞥了一眼，又恢复低头的姿势。他的步调毫无变化。

前方有人走过来，就时间来说应该是牵着三只狗的老妇，但似不是。石神不经意地抬起脸。“啊！”他不禁脱口喊出，停下脚步。

对方并未伫足。不仅如此，还一脸微笑地朝他走近，直到到了石神面前，才停下脚步。

“早。”汤川学说。

石神霎时张口结舌，舔舔嘴唇才开口。“你在等我？”

“当然，”汤川表情愉悦地回答，“不过这么说也不准确。我从清洲桥那边一路闲晃过来，心想或许能遇见你。”

“有急事？”

“急事......不知道。或许是。”汤川歪着头。

“急着现在谈？”石神看看手表，“我没多少时间。”

“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就好。”

“边走边谈好吗？”

“那倒无所谓，”汤川环视四周，“不过我想在这儿先说几句。两三分钟就行，坐那张长椅吧。”不等石神回话，汤川径自走向空空的长椅。

石神吐出一口气，跟在朋友后面。

“之前，我们也从这儿走过一次。”汤川说。

“对。”

“那时你说过，这些游民的日子过得像时钟一样准确。还记得吗？”

“记得。人一旦摆脱了时钟反而会那样——这是你说的。”

汤川满意地点点头。

“你我都不可能摆脱时钟的束缚，彼此都已沦为社会这个时钟的齿轮。一旦少了齿轮，时钟就会出乱子。纵然自己渴望率性而为，周遭也不容许。我们虽然得到了安定，但失去自由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在游民当中，应该有不少人并不想回到原来的生活。”

“扯这些闲话，两三分钟可是一下子就过去了，”石神看看表，“你看，已经过了一分钟了。”

“这个世上没有无用的齿轮，只有齿轮自身才能决定自己的用途，这就是我想说的。”汤川定定凝视着石神，“你打算辞去工作吗？”

石神惊愕地瞪大双眼：“你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隐约有这种感觉。你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职责就是扮演数学老师这个齿轮吧。”汤川从长椅上起身，“走吧。”

两人并肩朝隅田川边的堤防走，石神等着身旁的老友先开口。

“听说草去找过你，为了确认不在场证明。”

“嗯，就是上周。”

“他在怀疑你。”

“好像是。他为什么会怀疑我，我一头雾水。”

汤川听了，倏然放松嘴角，露出笑容。

“他其实也是半信半疑。他是看我对你有兴趣，才开始注意你。我好像不该透露这种事——警方没有任何足以怀疑你的依据。”

石神伫足：“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个？”

汤川也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石神。

“因为我们是朋友，除此之外，别无理由。”

“是朋友就有必要告诉我这些？我和这案子毫不相干。不管警方怀疑与否，我都不在乎。”

汤川深深叹出一口气，又微微摇摇头。看到他的脸上隐约带着悲哀，石神不禁心生焦虑。

“和不在场证明无关。”汤川静静地说。

“什么？”

“草他们满脑子只想着要推翻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他们坚信，只要花冈靖子是真凶，找出她不在场证明的漏洞，就可以查出真相。若你是共犯，只要顺便调查你的不在场证明，就能瓦解你们的防御。”

“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说这些。”石神继续说，“站在警察的位置，那样做是理所当然。但，正如你所说，前提是她是真凶。”

汤川听了再次微笑。

“草告诉我一件有趣的事，是关于你出考题的方式，针对自以为是的盲点。比方说看起来是几何问题，其实是函数问题，我听了恍然大悟。对那种不懂数学的本质、早已习惯根据思维定势解答的学生来说，这种题目想必很有效。乍看之下是几何问题，学生拼命朝那个方向想，却解不出来，唯有时间分秒流逝。要说是坏心眼，确实有点儿过分，但用来测试真正的实力，诚然有效。”

“你到底想说什么？”

“草他们，”汤川恢复严肃的表情，“自以为这次题目是瓦解不在场证明，因为最可疑的人坚称有不在场证明。也难怪他们会这样想，那个不在场证明看起来又摇摇欲坠。发现了这个线索，当然会想从这里攻入，这是人之常情。我们作研究时也是这样，不过在研究的世界里，往往会发现，那个所谓的线索，其实完全搞错了方向。草也一样，掉入了陷阱。不，应该说是被人牵着往陷阱里跳。”

“如果你对侦办方针有疑问，那不该找我，该向草提出建议。”

“当然。我迟早必须那么做，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和你谈谈。至于理由，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因为我们是朋友？”

“说得更进一步，是不想失去你的才华。我希望这种麻烦事赶紧结束，这样你才好专心做你该做的事，我不希望你的聪明才智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

“用不着你提醒，我不会白白浪费时间。”石神说着再次迈开步。不是因为上班快迟到了，而是他已无法忍受停留在原地。

汤川跟了上来。

“要解决这次的案子，不能把它视为瓦解不在场证明的问题，应该转向截然不同的方向。其间的差异，远比几何与函数之间的差异大。”

“你认为那是什么问题？”石神一边往前走一边说。

“很难用一句话概括，硬要说，应该是障眼法，故布疑阵。专案组被伪装骗过了。他们以为是线索的东西，其实统统不是。当他们以为掌握了关键的那一瞬间，已经上了人家的当。”

“听起来很复杂。”

“是很复杂。不过，只要换个角度，问题就会变得异常简单。凡人想以复杂的手法掩饰某件事时，往往因复杂而自掘坟墓，可是天才不会这样做。他们会选用极为单纯、但常人想象不到也绝不会选择的方法，将问题一口气复杂化。”

“物理学者不是很讨厌抽象的叙述？”

“那我就谈一下具体的，你来得及吗？”

“不急。”

“还有时间去便当店？”

石神瞥了汤川一眼，视线立刻转回正前方。

“我又不是天天去那里。”

“就我所知，你几乎是天天报到。”

“这就是你把我和命案扯在一起的根据？”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就算你天天在同一个店里买便当，我也不觉得奇怪，不过若是天天去看某位女士，那就不能忽视了。”

石神伫足，睨视汤川。

“你以为身为老朋友，就可以口无遮拦？”

汤川没避开，他迎着石神视线的双眼蕴含力量。

“你生气了？我知道你心慌了。”

“太可笑了。”石神迈开脚步，走近清洲桥，走上眼前的台阶。

“距离陈尸现场不远的地方，有一堆疑似被害者的衣物遭人焚烧，”汤川一边跟上来一边说，“警方在一斗高的罐中找到未烧完的衣服，推断是凶手所为。我刚听说时就想，凶手为何不等衣服完全烧毁再走？草他们认为，凶手是想尽快离开。但如果是那样，先带走衣服，事后再慢慢处理不就好了？难道凶手错估情势，以为很快就可以烧光？这么一思索，我越想越不安心，于是决定实际烧烧看。”

石神再次伫足。“你烧了衣服？”

“在一斗高的罐中烧的。外套、毛衣、长裤、袜子......还有内衣。我在旧衣店买的这些，还是花了不少钱。我们和数学家不同，不做个实验就不死心。”

“结果呢？”

“衣服冒出有毒气体，熊熊燃烧，”汤川说，“全部都烧光了。一眨眼就结束了，或许还不到五分钟。”

“所以呢？”

“凶手为何连短短五分钟都不肯等？”

“谁知道。”石神走上最后几阶台阶，在清洲桥路左转，和弁天亭正相反。

“你不去买便当？”汤川问道。

“你真烦人，我不是说了吗？我又不是天天去。”石神皱起眉头。

“好吧，只要你不愁没午餐吃。”汤川赶上他和他并肩前行，“尸体旁边，还发现了一辆自行车。根据调查，车子停放在筱崎车站时遭人偷窃，车上还留有被害者指纹。”

“那又怎么样？”

“连死者的面容都毁了，却忘了擦掉自行车上的指纹，这个凶手也太糊涂了。如果是故意留下就另当别论了，他的目的是什么？”

“你认为是什么？”

“为了把自行车和被害者连在一起......要是警方认定自行车和命案无关，就对凶手不利。”

“为什么？”

“因为他希望警方找到证据，判定被害者是自己骑车从筱崎车站前往案发现场的。普通的自行车不行。”

“不是普通自行车？”

“的确是随处可见的女式自行车，不过有一点不普通，是新车。”

石神感到全身的毛孔蓦地张开，费了好大劲才抑制住喘息。

“老师早。”听到这声招呼，石神倏然一惊。一个骑自行车的高中女生正超过他，朝他点头行礼。

“啊，你早。”他慌忙回应。

“真不简单。我还以为，这年头已经没有学生和老师打招呼了。”汤川说。

“的确快绝种了。对了，你刚才说自行车是新车，这有什么特殊含意？”

“警方以为，小偷觉得要偷就偷新的，其实理由并非这般单纯。凶手在意的是，那辆自行车是什么时候放在筱崎车站的。”

“你的意思是......”

“对凶手来说，那种在车站一放就是好几天的破自行车没有用。他希望车主出面报案，所以车子一定要是新的，被偷了，报案的可能性才高。不过，这些不是掩饰罪行的绝对条件。凶手只是抱着侥幸心态，选择了一个可以提高成功几率的方法。”

“嗯......”

石神对汤川的推断不予置评，一径往前走。终于快到学校了，人行道上开始出现学生的身影。

“这个话题很有趣，我实在想多听一点。”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汤川，“不过请你不要再往前走了，我不想让学生听见。”

“的确这样更好。反正，我也把想说的大致都说了。”

“很有意思，”石神说，“之前你问过我一个问题：设计别人解不开的问题和解开那个问题，何者更难——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的答案是，设计问题更难。我向来认为，解答者应该对出题者心怀敬意。”

“哦。那P≠NP呢？自己想出答案和确认别人的答案是否正确，何者较容易？”

汤川一脸惊讶，不明白石神的意图。

“你一定会先自己解答，再听别人的答案。”石神说着，指向汤川胸口。

“石神......”

“就在此说再见了。”石神转身背对汤川，迈步走开，抱着公文包的手臂隐隐用力。

到此为止了吗？他想。那个物理学家，已经看穿了一切......

吃着杏仁豆腐这道饭后甜点，美里依旧保持沉默。果然不该带她来，靖子一想到这里就心感不安。

“你吃好了吗？美里。”工藤问道。今晚，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

美里看也不看他，一边将汤匙送到嘴里，一边点头。

他们来的是银座的高级中餐厅。工藤坚持请美里同席，靖子只好硬把美里拉来。到了初中生的年纪，“可以吃好吃的”这种说辞已经毫无诱惑力。靖子最后只好说“如果举止不自然，会被警方怀疑”，才说服美里。

这样做也许只是让工藤不快，靖子后悔地想。用餐期间，工藤不断找各种话题，但是美里直到最后，也没好好答过一句。

杏仁豆腐吃完后，美里转头对靖子说：“我要上洗手间。”

“啊，好。”

美里一离开，靖子立刻对工藤合掌道歉。

“对不起，工藤先生。”

“怎么了？”他一脸意外。显然，这是装的。

“那孩子向来怕生。而且，特别怕成年男人。”

工藤笑了。

“我也没奢望立刻就能混熟，我自己中学时也那样。我本来就抱着能见面就好的打算。”

“谢谢。”

工藤点点头，从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口袋里取出香烟和打火机。用餐时他一直忍着，毕竟美里在。

“后来有什么变化吗？”工藤抽了一口烟后问。

“你指什么？”

“那个案子。”

“哦。”靖子垂下眼帘，又抬起头正视工藤，“没什么特别的，每天都过得很平凡。”

“那就好。警察没再来？”

“最近没有，也没去店里。你那里呢？”

“也没再来找我，看来嫌疑已经洗清了。”工藤把烟灰弹落烟灰缸，“不过，有件事有点儿怪。”

“怎么了？”

“嗯......”工藤露出迟疑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最近我常接到无声电话，都是打到家里。”

“怎么回事？好恐怖。”靖子蹙眉。

“另外，”他略带踌躇地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张便条，“信箱里还放了这种东西。”

靖子一看纸上的内容，心头不禁一震，上面正写着她的名字。内容如下：

不准接近花冈靖子，能让她幸福的人不是你这种人。

是用文字处理机或打印机打出来的，当然没有落款。

“是邮差送来的？”

“不，直接放在我信箱。”

“你猜得出是谁吗？”

“毫无头绪，才想问问你。”

“我也想不出是谁......”靖子把皮包拉过来，取出手帕，她的掌心已开始冒汗。

“放进你信箱的，只有这封信？”

“不，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

“是上次我和你在品川碰面时的照片。应该是在饭店停车场的时候被偷拍了，当时我完全没察觉。”工藤侧首不解。

靖子不由得环视周围，然而对方不可能在这家餐厅内监视。

美里回来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一出餐厅，靖子母女就坐上出租车，和工藤告别。

“今晚的菜好吃吧？”靖子对女儿说。

美里板着脸一语不发。

“你一直板着脸，很没礼貌。”

“不带我来不就好了？我本来就不想来。”

“人家可是一番好意。”

“你自己来不就行了？下次我再也不来了。”

靖子叹了口气。工藤深信，只要时间久了，美里自然会打开心房接纳他，但靖子觉得毫无希望。

“妈，你要和那个人结婚？”美里突然问。

靖子从靠背上直起身子：“你胡说什么！”

“我是认真的，你们要结婚？”

“不。”

“真的？”

“当然，我们只是偶尔见见面。”

“那就好。”美里的目光转向车窗外。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美里说完，缓缓转过身子面向靖子，“我只是觉得，如果背叛那个叔叔，不太好。”

“哪个叔叔......”

美里凝视着母亲，默默低下头，似乎想说：就是隔壁的叔叔。之所以没说出口，是怕出租车司机听见。

“你用不着在意。”靖子再次靠回座位。

美里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看起来并不相信母亲。

靖子思索着石神的事。用不着美里提醒，她本来就在担心他，工藤提到的怪事令她心惊不已。

对靖子来说，她能想到的可疑人选只有一个。上次工藤送靖子回公寓时，石神在旁凝望的晦暗双眼，至今仍烙印在她的脑海深处。

靖子和工藤见面，令石神燃起嫉妒之火——这绝对大有可能。他之所以帮着消灭犯罪证据，保护花冈母女和警方对抗至今，显然是因为他对靖子的情愫非比寻常。

骚扰工藤的人，难道是石神？真是这样，他打算怎么摆布我？想到这里，靖子大为不安。今后，他打算仗着这面盾牌控制我的一生？别说和其他男人结婚了，就连交往都不能吗？

托石神的福，靖子已逐渐摆脱警方的追查。她对此满怀感激。不过若因此终生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故布疑阵又有何意义？和富在世时又有什么两样？只不过从富变成了石神。而且这次，她绝对摆脱不了，也绝对不敢背叛。

出租车在公寓前停下，她们下车，走进公寓。石神的屋子亮着灯。

一进屋，靖子就开始换衣服，紧接着听见隔壁的房门开了又关的声音。

“看吧，”美里说，“叔叔今晚等了很久。”

“我知道！”靖子的语气变得有点儿不耐烦。

几分钟后，手机响起。

“喂？”靖子接起。

“我是石神，”预料中的声音传来，“现在，方便吗？”

“对，没问题。”

“今天也没什么特殊状况？”

“对，完全没有。”

“那就好。”

她感觉出石神大舒一口气。

“有几件事非告诉你不可。第一，我在你家门上的信箱中放了三封信，请你待会儿去看一下。”

“您是说......有信？”靖子看着门。

“那些信今后会派上用场，千万小心保管。”

“啊......是。”

“信的用途，我写在便条上一并放在里面了。不用我多说你也知道，那张便条一定要销毁。”

“知道，要我现在就去看吗？”

“待会儿再看也不迟。另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说到这里，石神沉默了一下。

靖子感到，他似乎在犹豫什么。

“什么事？”她问。

“这种联系方式，”他缓缓说，“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和你联系。当然，你也不能与我联系。不管我今后发生什么事，你和令爱都要继续扮演旁观者，这是拯救你们的唯一方法。”

他才说到一半，靖子就开始心跳加速。

“您这话......什么意思？”

“你迟早会明白，现在不说为好。我以上所说，请千万不能忘记。”

“请等一下，您能不能再解释清楚点儿？”

靖子的话不同往常，美里也凑过来。

“不必解释，就这样。”

“可是——”她说到这里时，电话已经挂断了。

手机响起时，草正和岸谷在路上。坐在副驾驶座的草，还没把放平的活动椅背竖起就接起电话。

“喂？我是草。”

“是我，间宫。”组长沙哑的声音传来，“你立刻到江户川分局来。”

“发现什么了？”

“不是，有客人，一位先生说要见你。”

“客人？”难道是汤川？霎时他想。

“是石神，那个住在花冈靖子隔壁的高中老师。”

“石神？他说要见我？有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吗？”

“不能！”间宫用强烈的语气说道，“他是为大事而来！”

“您已经听他说过了？”

“他说详细情形只能告诉你，你快过来。”

“我尽快赶过去。”草捂住话筒，拍拍岸谷的肩，“组长叫我们去江户川分局。”

“他说人是他杀的。”间宫的声音传来。

“什么？”

“他说富是他杀的——石神是来自首。”

“怎么会？！”草猛然直起上半身。

第十六章

石神毫无表情地盯着草。或者说，只是视线对着他，根本没有看他。他正用心灵之眼凝望远方某处，草只是碰巧坐在他面前。石神那完全抹杀感情的面孔，让人不得不这么想。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三月十日。”他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开始叙述，“我从学校回到公寓，看到他在公寓里徘徊。好像在找花冈小姐，还伸手在她家门上的信箱里掏来掏去。”

“抱歉，您指的那个人是......”

“富慎二，那时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石神微微放松嘴角。

审讯室内只有草和岸谷，岸谷在邻桌负责记录。石神拒绝其他警员在场。他的理由是：太多人争相发问，无法理顺思路。

“我觉得奇怪，于是叫住他。他表现得慌里慌张，说要找花冈靖子，还说他是她分居的丈夫。我立刻识破他在说谎。不过为了让他放松警戒，我假装相信他。”

“您怎么知道他在说谎？”草质疑。

石神轻轻吸了口气。“我对花冈靖子了如指掌。她已离婚，正在四处躲避前夫，这些事情我统统知道。”

“您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虽然住在隔壁，但我听说你们几乎并不来往，您不过是常光顾她工作的便当店罢了。”

“那是表面现象。”

“表面现象？”

石神挺直腰杆，微微挺起胸膛。“我是花冈靖子的贴身保镖。替她挡那些心术不正企图接近她的男人，是我的职责。不过没人知道这件事，毕竟我还是个高中老师。”

“所以我第一次去拜访时，您告诉我，你们几乎毫无来往？”

听草这么一问，石神轻吐出一口气。

“你来找我，是为了打听那起命案，我怎么可能告诉你实话，否则不就遭到怀疑了？”

“嗯。”草点点头，“您刚才说，因为是贴身保镖，才对花冈靖子了如指掌？”

“对。”

“换句话说，您之前就和她有密切接触？”

“是，我再次强调，这是瞒着所有人的秘密来往。我们连她女儿都瞒着，一直小心、巧妙地保持联系。”

“能否说得具体一点？”

“我们有很多种方法......先说这个好吗？”石神露出试探的眼神。

草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对劲。石神声称和花冈靖子有秘密接触的说法太过唐突，背景关系也暧昧不清。不过对草来说，他现在只想尽快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我晚些时候再请教，请再详细地叙述一下您和富先生的对话。刚才您说到，假装相信他是花冈靖子的丈夫......”

“他问我知不知道花冈靖子到哪儿去了。我就说：她现在不住这里，因为工作的关系，不久之前搬走了。他听了很惊讶，问我知不知道她现在住在哪里，我说知道。”

“您告诉他住哪里？”

听草这么问，石神冷然一笑。

“筱崎，我告诉他搬去旧江户川边的公寓了。”

筱崎原来是在这里出现的，草想。

“可是光这样说，他还是找不到呀？”

“富当时急着知道详细住址。我让他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屋，一边看地图一边把地址抄在便条上。那个地点，位于污水处理场那边。把便条一给他，那个白痴高兴得要命，还说我帮了大忙。”

“为什么要捏造那个住址？”

“当然是为了把他骗到杳无人迹的地方，我对污水处理场附近的地理环境很熟悉。”

“这么说来，从见到富的那一刻起，您就决定要杀他？”草边问边凝视石神，这段内容太惊人了。

“当然，”石神稳如泰山地回答，“我刚才说过了，我必须保护花冈靖子。一旦有折磨她的男人出现，就得尽快铲除，这是我的职责。”

“您确定富在折磨花冈小姐？”

“不是确定，是知道。花冈靖子一直受到那恶棍的折磨，为了避开他，才搬到我隔壁。”

“这是花冈小姐亲口告诉您的？”

“我是通过特殊的方式得知的。”

石神的语气毫无滞碍。

既然会来自首，想必脑中已充分整理过了。但他的叙述有太多不自然之处，和草对他的印象差了十万八千里。

“您把便条给他，然后怎样了？”草决定还是先听完下文。

“他问我知不知道花冈靖子上班的地点。我说具体地点我不清楚，只知道是个餐饮店。我还告诉他，她通常十一点下班，女儿也会去店里等她，下班一起回家。这全都是我瞎掰的。”

“瞎掰的理由是......”

“为了限制他的行动。就算那地方再怎么僻静，也不能让他抵达太早。我想他只要听说花冈靖子十一点才下班，而且在那之前女儿也不会回家，就不会提早去公寓找她们。”

“抱歉。”草伸出手，打断石神的话，“这些想法，全是您一瞬间想出来的？”

“是的。有问题吗？”

“不......我只是很佩服，竟然能立即想出如此缜密的计谋。”

“这不算什么。”石神恢复严肃的表情，“他一心只想见到花冈靖子。对我来说，只要利用他这种心态就行了，并不难。”

“对您来说或许是，”草舔舔嘴唇，“后来呢？”

“我把我的手机号码留给他，告诉他如果找不到公寓就和我联系。要是有人好心到这种地步，一般人多少会有几分怀疑，可他丝毫没生疑，一定是愚蠢至极。”

“那是因为谁也料想不到，一个初次见面的人竟会二话不说就对自己萌生杀意。”

“正因为初次见面，才更该觉得奇怪。那人把写有假住址的便条小心翼翼地往口袋里一塞，就踏着轻快的步伐走了。我确定他走远后，就进屋开始准备。”说到这里，石神慢条斯理地伸手去拿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津津有味。

“作什么准备？”草催他往下说。

“也没什么，只是换一套便于行动的衣服，等待时间来临。这段时间里，我开始思考怎样杀他。经过思考后，我选择了绞杀。我认为这个方法万无一失。如果是刺杀或扑杀，谁知道到时会不会喷得满身是血？况且我也没把握一招毙命。绞杀的话，凶器也简单。不过，还是得选坚固一点的，最后我选择了暖桌电线。”

“为什么用电线？坚固的绳子有很多。”

“我也想过领带或打包用的塑料绳，可是两者握起来容易滑手，也容易被扯松，暖桌电线最顺手。”

“于是您带着电线去了现场？”

石神点点头。

“十点左右，我走出家门。除了凶器，还准备了美工刀和一次性打火机。在前往车站的途中，我发现有人扔了一块蓝色塑料布在垃圾场，就把那块布捡起来一起带了去。我乘电车到瑞江车站，从那里坐出租车，前往旧江户川边。”

“瑞江车站？不是筱崎？”

“如果在筱崎下车，和那家伙碰个正着就糟了。”石神坦然回答，“我下出租车的地方，离我告诉他的地点还很远。总之一定要小心，在达成目的之前，绝不能让他发现。”

“下了出租车之后呢？”

“我一边提防着有没有人，一边朝他即将现身的地点走去。其实也不用特别小心，路上根本没半个人影。”石神说着又喝了一口茶，“我刚到堤防没多久，手机就响了，是他打来的。他说已经到了纸上所写的地点，可是怎么找都找不到那栋公寓。我问他现在在哪里，他回答得很仔细。我一边和他通电话，一边小心地不让他察觉，逐渐接近他。我说我要再确认一下住址，就把电话挂了。其实那时我已经确定他的位置了。他正懒洋洋地坐在堤防边的草丛里。我蹑手蹑脚地走近他，他竟毫无察觉。等他发现时，我已经站在他背后了。我立即把电线套在他脖子上。他虽然拼命抵抗，但我用力一勒，他就没气了，很简单。”石神垂眼看着茶杯，杯子空了，“可以再给我一杯吗？”

岸谷站起来，拿茶壶替石神倒茶。“谢谢。”他点头致谢。

“被害人身材魁梧，才四十几岁。他若拼命抵抗，我觉得没那么容易被勒死吧？”草试探地问。

石神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睛眯了起来。

“我是柔道队的教练。如果从后面偷袭，就算对方身材高大，也能轻易制服。”

草点点头，眼睛瞥向石神的耳朵，他的耳廓呈现出堪称柔道家勋章的花椰菜形状。警察之中，有不少人也拥有这样的耳朵。

“杀人之后呢？”草问。

“当务之急就是隐瞒死者的身份。死者身份一旦曝光，花冈靖子必然会遭到怀疑。我首先剥下他的衣服，用带去的美工刀边割边剥下。然后，再弄烂他的脸。”石神语气自若地说，“我捡来一块大石头，用塑料布蒙住他的脸，砸了又砸。我不记得砸了几下，应该是十下左右。最后，再用打火机烧毁他的指纹。做完这些后，我带着剥下的衣服，准备离开现场。没想到正好发现一斗装的罐子，于是决定把衣服放进去烧。可是火势比我预期的大，我怕这样会引来什么人，没等烧完，就匆忙离去。我一直走到公交车经过的大马路才拦出租车，先去东京车站，再改搭另一辆出租车回家。抵达公寓时已经过了十二点。”说到这里，石神呼地吐出一大口气，“以上就是我所做的。我用的电线、美工刀、打火机，全都放在家里。”

草斜视着岸谷记录要点，叼起一支烟。点燃之后，他吐着烟凝视石神，石神的眼睛令人无法联想到任何情绪。

他的叙述没有太大的疑点，尸体、现场情况和警方掌握的内容完全吻合。这些事多半未经媒体披露，若说是编造的不太可能。

“您杀富这件事，可曾告诉花冈靖子小姐？”草问。

“我怎么可能告诉她？”石神回答，“万一她告诉别人，就会坏事。女人这种生物，天生就难以保守秘密。”

“也没和她讨论过命案？”

“当然。我和她的关系，被你们发现就完了，我们一直避免直接接触。”

“您刚才说，和花冈靖子小姐，是用谁也没察觉的方法取得联系。到底是什么方法？”

“有好几种。其一是，她说给我听。”

“你们通常约在哪里？”

“不。那不就让人发现了？她在她家说，我在我家通过机器听。”

“机器？”

“我家墙上，对着她家装了一个收音器。”

岸谷停手仰起脸，草知道他想说什么。

“窃听？”

石神不以为然地皱着眉，大摇其头。

“不是窃听，是她对我倾诉。”

“花冈小姐知道那个机器吗？”

“也许不知道，不过她肯定是对着我家的墙壁说。”

“也就是说，她在对您倾诉？”

“是的。她还有女儿，不能明目张胆地对我说，总是假装在和女儿说话，其实是在向我倾诉。”

草手中的烟，已有一半燃成灰烬。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和岸谷四目相对，刑警学弟满脸困惑地歪着头。

“是花冈靖子这么告诉您的？她说她假装和女儿说话，其实是在对您倾诉？”

“用不着说我也知道，她的事我都清楚。”石神点点头。

“换言之，她并没有这么说过。这只是您的一厢情愿。”

“怎么可能。”一直面无表情的石神，脸色终于出现些许变化，“她被前夫折磨的事，我是听她诉苦才知道的。就算她和女儿说这种事，也没有任何意义。她是想让我听见才故意这么说，她还拜托我替她想想办法呢。”

草抬手安抚他，另一手摁灭香烟。

“你们还用什么方法联系？”

“电话，我每晚都打电话。”

“打到她家？”

“打她手机，不过我们不会在电话里交谈。我只是让铃声响起，她有事才接电话，没事就不接。我听到响五声之后，就会挂断。我们之间，就这样交往。”

“你们俩之间？这么说，她同意这么做？”

“是的，我们以前说好的。”

“我会向花冈小姐确认的。”

“那最好。”石神用充满自信的口吻说完，猛然收紧下颚。

“刚才的叙述今后还会请您说上很多次，也会制成正式的口供。”

“可以，叫我说几遍都行，这是事实。”

“最后，我想再请教一个问题。”草的手指在桌上交握，“您为何要来自首？”

石神用力吸了一口气。

“不自首好吗？”

“我没有这样说。既然来自首，总有个理由吧？我想知道。”

石神听了，嗤之以鼻地说道：“那和你的工作无关吧？凶手在自责之下主动投案，这不就行了？还需要什么理由？”

“看您这样，不像是自责之下才来投案。”

“问我是否有罪恶感，我不得不说，那和罪恶感的确不同，不过我很后悔。早知道就不干那种事了，早知道会被背叛，我才不会杀人。”

“背叛？”

“她......花冈靖子，”石神略抬下颚继续说，“背叛了我。她想和别的男人交往，亏我还帮她收拾了前夫。要不是她向我诉苦，我不会杀人。她之前说过：真想杀死那种烂男人，我才替她下手。说起来，她也是共犯，你们应该也逮捕她。”

为了确认石神的叙述是否属实，警方搜查了他的家。趁这段时间，草和岸谷找花冈靖子问话。她早已到家，美里本也在，但被另一名警察带了出去。不是不想让她听到这种惊悚的对话，而是她也要接受审讯。

得知石神自首，靖子瞪大了眼，愕然屏息，发不出声音。

“很意外吗？”草观察着她的表情。

靖子摇摇头，沉默良久之后，终于开口：“我做梦也没想到。他怎会对富......”

“您对他的动机毫无察觉？”

被草这么一问，靖子露出既迷惘又踌躇的复杂表情，像是有什么话不愿说出口。

“石神说他是为了您才这么做的，为了您才杀人。”

靖子痛苦地皱起眉，长叹一声。

“看来您心里有数。”

她微微点头：“我早就知道他对我有好感。不过我做梦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做出那种事......”

“他说，一直和您保持联系。”

“和我？”靖子顿时脸色一沉，“没那回事。”

“他给您打过电话吧？而且每晚都打。”

草把石神的供述告诉靖子，她的面孔变得扭曲起来。

“打那些电话的，果然是他。”

“您不知道？”

“我猜想是他，但并不确定。毕竟他没报上名字。”

据靖子表示，第一通电话是在三个月前打来的。对方没报上名字，一开口就干涉起她的私生活。至于内容，全是些唯有平常观察她才知道的琐事。是变态跟踪狂——她赫然惊觉，吓坏了。她毫无头绪。后来对方又打来很多次，她不再接起。不过有一次，她不小心接起，对方这么说：“我知道你忙得没空接电话。我看就这样吧，我每晚打一次，你有事就接电话。我会让电话响五声，你只要在那之前接起就行。”

靖子答应了。从此，电话真的每晚响起。对方似乎是从公用电话打来的。她尽量不接。

“听不出来是石神？”

“我们之前几乎没交谈过，在电话里也只讲过一次话，那声音我现在都记不清楚了。况且，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做出这种事，他可是个高中老师！”

“这年头什么人都有。”岸谷在草身旁说道。说完后立时垂下头，像是在为插嘴道歉。

草想起，这个学弟打从命案发生就一直护着花冈靖子。石神的自首，想必令他安心。

“除了电话，还有别的吗？”草问。

“请等一下。”靖子说着站起，从柜子抽屉里取出几封信。一共三封，没写寄信人，信封上只写着花冈靖子收，也没写地址。

“这是......”

“就放在我门上的信箱里。本来有很多，都被我扔了。我看电视上说，万一出了什么事，留着这种证物比较有利，虽然觉得恶心，还是留下了三封。”

“我看一下。”草说着打开信封。

每个信封里都装着一张便笺，是打印出来的，都不长。

最近，你的妆化得很浓，衣服也很花哨。这样不像你，素雅一点的装扮才适合你。另，你的晚归也很令人在意。下班之后，就该立刻回家。

你是否有什么烦恼？如果有，希望你毫无保留地告诉我。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每晚打电话。我可以给你提供很多建议，别人都不能相信，也不可相信，你只要听我的话就好。

我有不祥的预感，我担心你会背叛我。虽然我相信这绝不可能，但如果真有这种事，我绝不会原谅你。只有我才是你的战友，只有我能保护你。

草看完，把便笺装回信封。

“可以暂时由我保管吗？”

“请便。”

“还有没有类似的怪事？”

“我是没遇过......”靖子有些吞吞吐吐。

“令爱遇到什么麻烦了？”

“不、不是，是工藤先生......”

“工藤邦明先生，对吧，他怎么了？”

“上次见面时，他说他收到奇怪的信，没写寄信人。信中警告他不准接近我，还附了偷拍他的照片。”

“找上他......”

根据目前的情况，寄信人除了石神不可能有别人。草想起汤川学，他很尊敬身为学者的石神。如果知道这个朋友竟然干出跟踪狂的勾当，不知会受到多大的打击。

敲门声响起。“请进。”靖子一回答，年轻警员立时推开门探进头来，是负责搜查石神家的那组成员之一。

“草先生，请你来一下。”

“好。”草点头站起。

走进隔壁，间宫正坐在椅子上等他，桌上放着打开的电脑。年轻警员们正忙着把各种东西装进纸箱。

间宫指着书架旁的墙：“你看这个。”

“啊！”草不由得叫出声。

壁纸被撕掉二十厘米见方，连壁板也被锯下。从那里还延伸出细细的电线，电线末端连着耳机。

“你戴上耳机试试。”

草照间宫所示，把耳机塞进耳朵，顿时听到说话声。

只要证明了石神的供述是真的，接下来进展就快了，今后不会再给府上添麻烦了。

是岸谷的声音。虽然略有杂音，但清晰得简直不像隔着一层墙壁。

石神先生会被判什么罪？

这要看审判结果。他犯的是杀人罪，就算不判死刑，也绝不可能轻易获释。以后不会再缠着您了。

这小子身为警察竟然这么长舌，草一边想一边取下耳机。

“待会儿你让花冈靖子看看这个。照石神的说法，她应该知道有这玩意儿。不过我总觉得还有什么疑点。”间宫说。

“您是说，花冈靖子完全不知道石神做了什么？”

“你和她的对话我都听见了。”间宫看着墙上的收音器，咧嘴一笑，“石神是个典型的跟踪狂。他一厢情愿地以为和靖子情投意合，想把接近她的男人通通铲除。前任老公不就是最可憎的人吗？”

“是......”

“怎么？你干吗苦着脸？有什么不满意的？”

“那倒不是，我自认还算了解石神这个人的个性，他的供述和我对他的印象差太多了，所以我很困惑。”

“人哪，本来就有很多种不同的面貌。跟踪狂的真实身份，通常都令人跌破眼镜。”

“这我当然知道......除了收音器还找到什么？”

间宫重重点头。

“找到了暖桌的电线，和暖桌一起收在箱子里，空心麻花线，和绞杀富的凶器一模一样。只要上面沾了一丁点儿被害者的皮肤，就可定案。”

“还有什么？”

“你看看这玩意儿。”间宫移动电脑的鼠标，他的动作生涩，应该是谁刚才当场教他的，“就是这个。”

画面显示着写好的文章。草凑近细看。

我已查明和你频频见面的人是何来历。我特地拍下照片，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想问你：和这个男人是何关系？如果是恋爱关系，那你严重背叛了我。你也不想想，我为你做了什么？我有权命令你，立刻和这个男人分手。否则，我的怒火将烧向他。让此人经历与富相同的命运，对我而言易如反掌。我已有此心理准备，也有办法做到。再重复一次：如果你和此人有男女关系，我决不允许这种背叛。我一定会报复。

第十七章

站在窗边的汤川，定定凝视窗外。他的背影散发出一抹遗憾与孤独的气息。在草看来，既可以解释为因得知久别重逢的老友犯案而大受打击，又好似是被另一种情绪笼罩。

“所以，”汤川低声说，“你就信了那个说法？我是说石神的供述。”

“身为警察，没有理由怀疑。”草说，“我们已从各种角度证实过了。今天，我去了距离石神住处不远的公用电话亭打听。他说每晚从那里给靖子打电话。公用电话亭旁边有家杂货店，老板说见过石神。毕竟很少有人用公用电话了，对他印象特别深刻。”

汤川缓缓转身，面对草。

“请你不要用身为警察这种说法，我是在问你：你相信吗？我才不管什么调查方针！”

草点点头，叹了一口气。

“老实说，我也觉得奇怪。他的说法毫无矛盾，合情合理，可我还是无法信服。我不相信石神会干那种事，这就是我的感受。不过即便和上司这么说，他也不会搭理。”

“想必警方高层以为已经抓到了凶手，可以天下太平了。”

“哪怕只有一个清楚的疑点也好，事态马上就会截然不同，可惜什么也没有，无懈可击。自行车的指纹没擦掉，他说原本就不知道被害者会骑自行车来。毫无可怀疑之处，所有事实都指出：石神的供述是正确的。在这种情况下，再怎么说也不可能让调查重新回到原点。”

“简言之，你虽然不信，却人云亦云地得出结论，石神就是命案真凶。”

“你不要话里带刺。事实重于感情不是你一贯的原则吗？既然在逻辑上合情合理，就算心理上无法接受也得接受，这就是科学家的基本原则。这可是你向来强调的。”

汤川轻轻摇头，和草相对而坐。

“最后一次见到石神时，他问了我一个问题——P≠NP。自己想出答案和判断别人的答案是否正确，何者较容易——这是著名的数学难题。”

草皱起眉头。

“那是数学？听起来像哲学。”

“你明白吗？石神给你们提出了一个答案，也就是这次的自首、供述内容。这一自白怎么看都像正确无误的解答，是他充分发挥智慧想出来的。如果就这么乖乖相信，那就表示你们输了。你们正受到来自他的挑战和考验！接下来，该轮到你们全力以赴，判断他提供的答案是否正确。”

“我们已经作了各种证实。”

“你们做的，只是按照他的证明方法走。你们该做的，是探寻有没有别的答案。除了他提供的答案之外别无可能——唯有证明到这个地步，才能断言，那个答案是唯一的答案！”

草从汤川强硬的口吻中，感受到他的烦躁。这个向来沉着冷静的物理学家，难得流露此种情绪。

“你是说石神在撒谎？你认为凶手不是石神？”

草这么一说，汤川立刻皱起眉头，黯然垂首。草盯着汤川，继续说道：“你敢如此断言，根据是什么？既然你有你的推论，那就告诉我。难道只是因为无法接受昔日老友杀人这一事实？”

汤川起身，背对草。

“汤川！”草喊他。

“我的确不愿相信，”汤川说，“之前我也说过，他重视的是逻辑，感情次之。只要他断定，某个方法对解决问题有效，他什么都干得出来。可就算这样，也不至于杀人......而且，杀的还是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这简直超乎想象！”

“你果然只有这个根据。”

汤川一听，倏然转身，狠狠瞪着草，眼睛里除了愤怒，更流露出浓浓的悲伤与痛苦。

“我虽不愿相信，但还是得接受这一所谓事实，世事就是如此，这点我很清楚。”

“你还是认为石神清白无罪？”

草的质问令汤川脸一歪，微微摇头。

“不，我不会那样表达。”

“你想说什么我知道。你认为杀死富的是花冈靖子，石神只是在袒护她。可是，越深入追查，这个可能性就越低。石神的跟踪狂行为，已有许多物证证明。为了袒护她不可能伪装到那种地步。更何况，这世上有哪个人，会心甘情愿替人顶下杀人之罪？靖子对石神来说，既非家人也非妻子，甚至连情人都算不上。纵使有意袒护或真的曾协助抹去罪证，但到了掩护不了的时候自然会死心，人性本来就是这样。”

汤川像突然察觉什么似的瞪大了眼。

“掩护不了的时候自然会死心——这是正常人的反应，要坚持到底、继续袒护是至高难题。”汤川凝视着远方低语，“石神也是如此，这点他自己很清楚，才......”

“才怎样？”

“没事，”汤川摇头，“没什么......”

“站在警察的位置，我不得不承认石神就是真凶。除非出现新的证据，否则，调查方针不会改变。”

汤川不语，摩挲着脸，长吐一口气，方说：“他......选择在监狱度过一生？”

“既然杀了人，那是理所当然的。”

“是啊......”汤川垂下头，一动不动，最后，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说道，“对不起，请你先回去，我有点儿累了。”

汤川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对劲。草想问清楚，却还是默默从椅子上起身。汤川看起来的确精疲力竭。

草离开第十三研究室，正在昏暗的走廊上走着，一个年轻人走上楼来。草认识这个身材有点单薄、长相略带神经质的年轻人，是跟着汤川作研究的常盘。草在汤川外出时来访，就是这个年轻人告诉他，汤川去了筱崎。

常盘注意到草，略一点头，继续往前走。

“等一下！”草喊住他。看到他面带困惑地转身，草对他露出笑脸，“我有事想问你，有时间吗？”

常盘看看表，答应给他几分钟。

他们走出物理系研究室所在的大楼，进入以理科学生为主的学校餐厅。从自动售货机买了咖啡，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比起在你们研究室喝的速溶咖啡，这个好喝多了。”草啜了一口纸杯中的咖啡，这么说是为了让常盘放松下来。

常盘笑了，但脸颊还是僵着。

本想先闲话家常，但草判断，在这种情况下这么做是白费力气，于是直接切入正题：“我想问的，是汤川副教授的事，”草说，“他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常盘一脸困惑。是我问的方式不对吗？草想。

“他有没有因为与工作无关的事，正在作什么调查，或是出门上哪儿去？”

常盘歪着头，认真思考。

草对他一笑。

“这并不表示他和什么案件有关，解释起来有点儿困难......我觉得汤川在顾忌我，有事瞒着我。你也知道，那家伙向来个性偏执。”

虽然不确定这样的解释对方能理解多少，但常盘总算略微放松下来，点点头。也许是在同意个性偏执这一点。

“我不知道老师有没有调查什么，不过几天前，他曾打电话去图书馆。”常盘说。

“图书馆？大学的？”

常盘点头。“好像问馆里有没有报纸。”

“报纸？既然是图书馆，肯定有报纸。”

“没错，不过汤川老师想知道的，是旧报纸保存到什么时候。”

“旧报纸......”

“并不是非常久之前的报纸。我记得老师问，能不能看到这个月的所有报纸。”

“这个月......结果呢？图书馆有吗？”

“应该有，因为老师立刻就去了。”

草点点头，对常盘道谢，拿着还剩一半咖啡的纸杯站起来。

帝都大学的图书馆为一栋三层楼的小型建筑，草读书时，总共来过两三次，连图书馆是否整修过都不确定。在他看来，图书馆还很新。

一进去就是问询台，里面坐着一个女馆员。草向她问起汤川查阅报纸的事。女馆员露出狐疑的表情。

草只好拿出证件。

“不关汤川老师什么事。我只是想知道，他那时看了什么报道。”他知道这样说不自然，却想不出其他托辞。

“在我印象中，他想看三月份的报纸。”女馆员慎重地回答。

“三月份的？什么报道？”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说完，她又想起什么，微微张口，“我记得他当时说，只要社会版就行。”

“社会版？报纸在哪里？”

“这边请。”说着，她带草到摆放成排平台架子的地方。那些架子上叠放着报纸。“每十天放一摞。”她说。

“这里只有过去一个月的报纸，更旧的报纸已经处理掉了。以前还留着，现在不用了，只要上网搜索就能读到以前的报道。”

“汤川他说......汤川老师说一个月的就够了？”

“对，三月十日以后的就行。”

“三月十日？”

“对，他是这样说的。”

“可以让我看看这些报纸吗？”

“请便。看完后叫我一声。”

女馆员转身的同时，草已把整叠报纸抽出，放在旁边桌上。他决定从三月十日的社会版看起。

三月十日，勿庸赘言，就是富慎二遇害的日子。汤川果然是为了调查那个案子才来图书馆，但他想从报上确认什么？

草搜寻和案子有关的报道，最早的刊登在三月十一日的晚报上。随着尸体身份被查明，十三日的早报也作了报道，从此之后，再没后续新闻。不过石神自首后，又刊登出一些。

汤川在意这些报道的哪一点？

草把为数不多的几篇报道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都不是什么重要内容，汤川通过草得到的信息比这些报道多多了，照理说没必要回头看这些。

草看着面前的报纸，双臂交抱。

他不认为像汤川这么厉害的人，需要借助报道来调查案情。在这个天天都有杀人命案发生的时代，除非有什么重大进展，否则报纸不会对一个案子穷追不舍。富这起命案，在世人看来毫不稀奇，汤川不可能不明白这点。

但那家伙向来不做无意义的事......

虽刚对汤川说了那番话，草心中仍留有无法断定石神就是凶手的疑问。他无法抹去心中那份误入歧途的不安，他总觉得汤川知道警方错在哪里。过去，这个物理学家曾多次帮助他们这些警察。这次，应该也有有效的建议，可为什么不肯说出来？

草把报纸收好，招呼刚才那名馆员。

“对您有用吗？”她不安地问。

“还好。”草含糊以对。

正当他打算离去时，女馆员说：“汤川教授好像还查了地方报纸。”

“什么？”草转身，“地方报纸？”

“对。他问我馆里有没有千叶和玉的地方报纸，我告诉他没有。”

“他还问了些什么？”

“没了，只问了这些。”

“千叶和玉......”

草带着疑问走出图书馆，他无法理解汤川的举动。为什么要看地方报纸？难道说他做的和这起案子毫不相干？

草左思右想，走回停车场。今天他是开车来的。

钻进驾驶座，正要发动引擎之际，汤川学竟从眼前的校舍走了出来，他没穿做实验时穿的白袍，只是罩了一件深蓝色外套，一脸凝重的表情，完全没注意周遭，笔直朝小门走去。

草看着汤川出了门左转，这才发动车子。缓缓驶出校门时，正看到汤川拦下一辆出租车。那辆出租车启动的同时，草也上了马路。

单身的汤川，大半时间都在大学里度过。他的解释是：反正回家也无事可干，看书或是运动还是在学校更方便。他还说，吃饭也省事。

一看时钟，还不到五点，他不会这么早回家。

草一边跟踪，一边暗暗记下出租车的所属公司和车牌号。就算中途跟丢了，事后也能查出汤川在哪里下车。

出租车一路向东，路上有点堵。两车之间不时有几辆车切入钻出，不过幸好没被红绿灯拉开距离。

出租车过了日本桥，在快要过隅田川的地方停下，正是新大桥前。前方就是石神的住处。

草把车子暂时停到路边，伺机而动。汤川走下新大桥的台阶，好像并不打算前往公寓。

草迅速环视四周，寻找可以停车的地方。幸好一座停车计费器前空着。他把车往那里一停，急忙去追汤川。

汤川正朝隅田川下游慢步走去，看起来不像有事的样子，倒像是在悠闲地散步。他还不时把目光投向那些游民，但并未伫足。

一直走到游民小屋绝迹之处，他才止步。他把手肘架在河边的栏杆上，然后出其不意地转向草。

草有点狼狈，汤川倒是毫不惊讶，露出浅笑。看来他早就发觉草在跟踪。

草大步走近他。“你早就发现了？”

“你的车太醒目了，”汤川说，“那么旧的Skyline，现在很难找到。”

“你知道被我跟踪，才在这里下车？还是一开始就打算来这里？”

“两种说法都算对，也都不对，本来的目的地是这里往前一点。发现你跟踪后，我就稍微改了一下下车地点，我想带你来这里。”

“想带我来这里，什么意思？”草迅速扫视周遭一圈。

“我最后一次和石神见面，就是在这里。当时我是这么对他说的：这世上没有无用的齿轮，只有齿轮自身能决定自己的用途。”

“齿轮？”

“然后，我提了几个和命案有关的疑问。当时他摆出不予置评的态度，但与我分开后，他作出了答复，就是去自首。”

“他是听了你的话，才放弃挣扎去自首？”

“放弃挣扎......也对，从某种角度看的确如此。不过对他来说，应该是打出了最后一张王牌。那张最后的王牌，实在准备得非常周到。”

“你和石神说了些什么？”

“我说过了，有关齿轮的话题。”

“后来你不是提出了一些疑问？我是问那个。”

汤川听了，露出些许落寞的笑容，轻飘飘地摇头晃脑起来。

“那个根本不重要。”

“不重要？”

“重要的是齿轮，他就是听了那个才下决心自首的。”

草大大叹了一口气。

“你去大学图书馆查过报纸，你的目的是什么？”

“是常盘告诉你的？看来你连我都开始调查了。”

“我也不想这样，谁叫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没生气，那毕竟是你的工作。随便你，要调查我还是做别的什么，我都无所谓。”

草盯着汤川，随即低头求饶。

“你就别再吊我胃口了，你一定知道什么，请你告诉我。石神不是真凶吧？既然如此，让他顶罪太没天理了，你总不希望昔日老友沦为杀人犯吧？”

“你把头抬起来。”

草一听，抬眼看他，心中不禁赫然一惊。眼前这张物理学家的面孔，正痛苦地扭曲着。他抬手按住额头，紧紧闭着双眼。

“我当然不希望他变成杀人犯，可是已经毫无办法了。连我都不知道，怎会变成这样......”

“你怎么这么痛苦？为什么不坦白告诉我？我们是朋友。”

汤川一听，倏然睁眼，一脸严肃地说：“你是我的朋友，同时，也是警察。”

草哑口无言。他第一次觉得和这位多年好友之间有一道隔阂。正因为身为警察，眼看好友面对前所未有的苦恼，却连原因都问不出来。

“我现在要去找花冈靖子，”汤川说，“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可以去？”

“无所谓，不过请你别插嘴。”

“明白。”

汤川转身迈步，草紧随其后。汤川最初的目的地是弁天亭，他打算去找花冈靖子说什么？虽然草很想立刻问个究竟，但终忍住，只默默向前走。

汤川在清洲桥前走上台阶，驻足停步。

“那栋办公大楼，”汤川指着旁边的建筑，“入口处有玻璃门，看到了吧？”

草将目光转向那里，玻璃门上赫然映出两人的身影。

“看到了，那又怎样？”

“命案刚发生时我来见石神，当时我们俩也这样望着映在玻璃上的身影。但当时我完全没注意，是听石神说才看到的。在那之前，我压根儿没想过他可能和命案有关。能和久违的劲敌重逢，我甚至有点乐昏了头。”

“你是说，你看到映在玻璃上的影子以后，才开始怀疑他？”

“当时他这么说：你看起来还是这么年轻，和我大相径庭，你的头发也很稠密——说着，还做出在意自己头发的小动作。这点让我大吃一惊，石神这个人，是个绝对不在意外貌的人。他一直坚持，一个人的价值不该靠这种东西衡量。他也绝不会选择受外貌左右的人生，现在，居然对外貌耿耿于怀。他头发的确稀疏，但竟然为了这种早已无可奈何的事哀叹，我因而才察觉，他正处于不得不在意外表与容貌的时候——就是恋爱之中。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他贸然说出这种话？是突然在意起外表了？”

草察觉出汤川的言外之意，遂接口说：“因为他马上就要见到心上人了，是吗？”

汤川点点头：“我也这么想。我怀疑那个在便当店上班的女子、公寓邻居、前夫遇害的女人，就是他的意中人。不过这样就会出现一个很大的疑问，那就是他对待命案的态度。照理说，他应该很在意，但他表现得就像个旁观者。或许怀疑他在恋爱是我想多了，于是，我又去找他，和他一起去便当店。我想从他的态度中看出什么端倪，结果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花冈靖子的一个男性朋友。”

“工藤邦明，”草说，“他正和花冈靖子交往。”

“好像是。石神看到工藤和花冈靖子交谈时的表情......”汤川皱起眉，摇摇头，“看到那个表情，我不得不承认，石神爱上的就是花冈靖子，他的脸上分明浮现出嫉妒。”

“可是这样推断，同一个疑问又出现了。”

“对，足以解释矛盾的理由只有一个。”

“石神和命案有关，你对他的怀疑，就是这样开始的？”草再次眺望大楼的玻璃门，“你这个人太可怕了。对石神来说，小小的疏忽竟成了他的命门。”

“他那强烈的个性，即使事隔多年，仍烙印在我的记忆中，否则我也不会察觉到。”

“只能说石神运气不好。”草说着朝马路走去，他发觉汤川没跟来，立刻停下脚步，“不是去弁天亭？”

汤川低着头，走近草。“我想提一个对你来说很苛刻的要求，可以吗？”

草苦笑：“那得看是什么。”

“你愿意抛弃警察的身份，以朋友的身份听我说吗？”

“什么意思？”

“我有话对你说。不过，是要对身为朋友的你说，不是对警察。你从我这里听到的，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无论是你的上司、同事甚至家人。你能答应我吗？”汤川眼中不住溢出迫切感。他显然是有什么苦衷，逼着他不得不这么做。

草本想再说一遍——那得看是什么，但他把这句话咽回肚里。他怕一旦说出口，眼前的人今后再也不把自己当朋友了。

“好，”草说，“我答应。”

第十八章

目送买炸鸡便当的客人走出店门，靖子看看钟，再过几分钟就六点了。她叹口气，摘下白帽。

工藤白天打电话给她，邀她下班后见个面。

“算是庆祝。”他说，语气很兴奋。

她问庆祝什么。“这还用说吗？”他回答，“当然是庆祝凶手落网，你终于摆脱那个案子，我也不必再小心翼翼地和你保持距离。不用再担心被警察缠着不放，当然应该举杯庆祝一下。”

工藤的声音听起来兴奋自然。他不知道实情，当然会如此，可是靖子怎能有兴致？

“我没心情。”她说。

“为什么？”工藤问。发现靖子默然不语，他才像突然醒悟似的说：“我懂了。虽说你们离了婚，但被害人毕竟曾与你关系匪浅。说什么庆祝，是我太不谨慎了，对不起。”

他完全误会了，但靖子依旧沉默。他继续说：“不过，我有要事和你说。请你今晚务必和我见个面。”

她想拒绝，她实在没那个心情。对于代自己自首的石神，她有太多的歉疚。但她说不出拒绝的话。工藤说的要事会是什么呢？

两人约好六点半，他来接她。虽然工藤很希望美里同行，但靖子委婉地拒绝了，现在不能让美里和工藤见面。

靖子打电话回家，留言说要晚些回家。一想到美里听后不知会作何感想，靖子就心情沉重。

六点一到，她解下围裙，向后面厨房的小代子打声招呼。

“哎呀，这么晚了。”提早吃晚餐的小代子看看钟，“辛苦了，剩下的我来就行。”

“我先走了。”靖子折好围裙。

“去和工藤先生见面？”小代子小声问。

“啊？”

“白天，他不是打电话来，约你见面？”

看到靖子困惑地陷入沉默，小代子顿了一下，用感慨万千的语气说：“太好了！麻烦的案子也解决了，又能和工藤先生这么好的人交往，你终于走好运了。”

“不......”

“是，一定。你受了这么多苦，今后一定会幸福，为了美里也要幸福。”

小代子的话令靖子心中隐隐作痛。小代子打从心底期盼朋友得到幸福，但她哪里知道底细？

“明天见。”靖子说着，出了厨房，她无法正视小代子。

出了弁天亭，靖子朝着平日回家的反方向走去，拐角的餐厅就是她和工藤约好的地方。她本不想约在那里，当初和富即是约在那里。可工藤说那里最好找，她实在开不了口请他换地方。

头上就是首都高速公路。穿过下面时，有人从后面喊了一声“花冈小姐”，是男人的声音。

转身一看，两个眼熟的男子正朝她走近。一个是汤川——石神的老友，另一个是草。这两人怎会凑到一起？靖子一头雾水。

“您还记得我吗？”汤川问。

靖子来回审视两人，点点头。

“您有约会吗？”

“是......”她做出看表的动作，心里其实慌得很，根本没看时间，“我和人约好了见面。”

“只要三十分钟就好，我想和您谈一下，很重要的事。”

“不，恐怕......”她摇头。

“不然十五分钟，十分钟也行，就在那边的长椅坐一下。”汤川说着，指指身旁的小公园，就在高速公路下方。

汤川语气沉稳，散发出一种不容抗拒的严肃感。靖子直觉到他打算谈什么。这个大学副教授，之前见面时也曾以轻松的口吻，对她造成了莫大的压力。

她想逃，这是她的真心话，然而她又很好奇：他要谈什么？一定和石神有关。

“那就十分钟。”

“太好了。”汤川一笑，率先走进公园。

“请。”看到靖子犹豫不前，草说着伸出手催她。她点点头，跟在汤川身后。这个警察闷不吭声的样子显得有些怪异。

汤川在双人座坐下，给靖子空出一个位子。“你去那边待着，”汤川对草说，“我要和她单独谈。”

草虽然略显不满，但只是撅了一下嘴，就回到公园入口附近，掏出香烟。

靖子有些顾忌，但还是坐了下来。

“那位先生是警察吧？这样没关系吗？”

“没事，我原本打算一个人来，更何况，对我来说，他的身份是朋友而不是警察。”

“朋友？”

“我们是大学时的好友。”汤川说着露出一口白牙，“他和石神也是校友。不过他们两个在此事发生之前，从未见过。”

靖子恍然大悟。之前她一直想不通，这个副教授为何会因这桩命案来找石神。石神什么也没透露，但靖子之前就在怀疑，整个计划之所以出现破绽，八成和汤川插手有关。和警察是校友，还拥有共同的友人，这点想必在石神的预料之外。

此人究竟打算说什么？

“我对石神自首感到很遗憾。”汤川一开口就直捣核心，“一想到他那么有才华的人，今后只能在监狱里度过余生，身为研究者的我实在不甘心，太遗憾了。”

靖子不发一语，放在膝上的双手用力交握。

“不过，我还是无法相信，他会做出那种事。”

靖子感到汤川侧身面对她，顿时浑身僵硬。

“我实在无法想象，他会对你做出那种卑劣勾当。不，无法想象这个说法不够贴切，应该说我压根儿就不相信。他......在说谎。他为何要说谎？已经背上了杀人污名，照理说再撒谎也毫无意义了，他却说了谎。理由只有一个：就是这个谎，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某人隐瞒真相。”

靖子咽下口水，拼命调整呼吸。

此人已经隐约察觉真相了。他知道石神是在包庇某人，真凶另有其人，他想救石神。该怎么救？最直接的方法，自然是让真凶自首，招认一切。

靖子提心吊胆地瞄了汤川一眼，他竟在微笑。

“你以为我是来说服你的？”

“不，我没有......”靖子慌忙摇头，“说到说服，我有什么可让您说服的？”

“说的也是。我说错话了，我道歉。”汤川低头鞠躬，“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才来找你。”

“什么事？”

汤川停顿了一下才开口：“你真的对真相一无所知。”

靖子惊讶地瞪大了眼，汤川已经不笑了。

“我想，你的不在场证明大概是真的，”他继续说，“你应该真去过电影院，令爱也去过。要不然在大批警察执著的追查下，你和读中学的令爱绝对招架不住，你们母女俩都没有说谎。”

“对，我们根本没说谎，那又怎样？”

“你心里应该也在奇怪，为什么用不着说谎，为什么警方的追查这么松懈？因为他......石神，早已安排好让你们面对警方的询问时，只要实话实说就行。无论警方怎么步步紧逼，他都已安排好，确保你们安然无事。至于他到底是怎么安排的，我想你大概一无所知。你只知道石神用了巧妙的障眼法，却不清楚具体内容。我说得对吗？”

“您在说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靖子对汤川一笑。但她知道，自己的脸颊在抽搐。

“他为了保护你们母女，作了极大的牺牲，那是你我这种普通人连想都想不到的壮烈牺牲。打从命案一发生，他就已作好最坏的打算，决定到时替你们顶罪，因为他的所有计划都是以此为前提设计出来的。因此，这个前提绝对不能瓦解。然而，这个前提实在太残酷，任谁都会退缩，石神自己也知道。为了让自己在紧要关头义无反顾，他事先断了自己的退路。那正是最惊人的障眼法。”

汤川的话令靖子脑中一片混乱，她完全蒙了。然而，她能觉出，此人说得没错，她完全不知道石神设计了什么障眼法。同时，她也的确奇怪，警方的侦查为何没有想象中那般激烈。她甚至觉得，警察的再三盘问，根本找错了方向。但汤川知道那个秘密......

汤川在看表。

“告诉你这件事，我实在很为难。”汤川的表情的确很痛苦，“石神绝对不希望我这样做。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一定希望，至少不让你发现真相。这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如果你知道了真相，将会终生背负起比现在更大的痛苦。但我还是要告诉你。因为我觉得如果不让你明白他有多爱你、是怎么把全部人生都赌了下去，他未免牺牲得太不值了。这不是他的本意，但看到你这样一无所知，我实在无法忍受。”

靖子感到心跳剧烈，喘不过气，好像随时都会昏倒。汤川想说什么，她毫无头绪，但从他的语气，她已察觉那个答案必然超乎想象。

“到底是怎么回事？请快点说。”她的措辞虽然强悍，声音却虚弱得发颤。

“那起命案......旧江户川命案的真凶，”汤川做个深呼吸，“就是他——石神。不是你，也不是令爱，是石神。他并非冒名顶罪，他就是真凶。”

见靖子听不懂这话，只呆坐当场，汤川又加上一句：“不过那具尸体并非你的前夫富慎二，而是另外一人。”

靖子蹙眉，她不明白汤川的意思，但当她凝视他那双眼镜后面悲伤眨动的眼睛时，她蓦然明白了。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双手捂嘴。心中猛地一撞，她差点儿失声尖叫。她全身血液沸腾，紧接着又全身冰凉。

“你终于懂我的意思了。”汤川说，“石神为了保护你，做下另一起杀人命案，那是在三月十日，富慎二遇害的第二天。”

靖子手脚发冷，全身起满鸡皮疙瘩，几乎晕厥。

看花冈靖子的模样，草推测，八成是从汤川那里听到了真相。远远地都看得出，她脸色惨白。这也难怪，听到那样的真相，没有人会不震惊，更何况她还是当事人。

就连草，至今都难以完全相信。刚才听汤川说明时，他觉得根本像做梦。可是在这种状况下，汤川显然不会开玩笑，但他的分析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不可能，”草当时说，“为掩饰花冈靖子杀人，去杀另一个人，天底下哪有这么夸张的事？真是这样，被杀的又是什么人？”

汤川露出异常悲伤的表情，摇头说道：“我不知道那人的姓名，但我知道他是哪里的人。”

“什么意思？”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就算突然失踪，也没人找他，没人担心他，更不会有人报案。因为那个人过着和家人断绝关系的生活。”汤川说着，指向刚才一路走来的堤防沿岸小径，“你刚才不也看到那样的人了吗？”

草一时之间没能明白汤川的意思，但看着他指的方向，猛然恍然大悟，不禁屏息：“你是说那里的游民？”

汤川没点头，只说：“有个收集空罐的人，对住在那一带的游民了如指掌。我找他问过，一个月前，有个新伙伴加入。说是伙伴，其实不过是共享同一个场所。那人还没搭盖小屋，也不愿用纸箱当床。收集空罐的大叔告诉我，起先谁都这样——生而为人，难以抛开自尊。大叔说这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可那人有一天突然消失了，毫无征兆。大家虽然有点儿犯嘀咕，但也仅止于此。在他们的世界里，早已对某人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习以为常。”

“附带提一下，”汤川继续说，“那人是在三月十日前后消失的，五十岁上下，中年发福，中等身材。”

旧江户川的尸体是在三月十一日被发现的。

“我不清楚来龙去脉，大概是石神发现了花冈靖子的罪行，决定帮助她消灭证据。他认为光处理掉尸体不够，一旦查明尸体身份，警方必然会找上花冈靖子。到时她和她女儿，不见得能扛到底。于是，他拟定了这个计划，另准备一具他杀尸体，让警方认定那就是富慎二。警方肯定会逐步查明被害人是在何时何地如何遇害，警方调查得越深入，花冈靖子的嫌疑就越轻。这是当然，因为那个人本来就不是她杀的，那具尸体根本就不是富慎二。你们调查的，其实是另一起杀人命案。”

汤川淡然道出的内容简直匪夷所思，草一边听，一边不住摇头。

“石神会想出这么异想天开的计划，多半因为他平常总走那个堤防。每天望着那些游民，他或许会想：他们到底为何而活？难道只是这样默默等死吗？就算他们死了，也不会有人察觉，更不会有人感到难过......但这只是我的推测。”

“所以他就认为，杀了那样的人毫无关系？”草向汤川确认。

“这倒不至于。不过他思考对策时将他们考虑在内，这点不可否认。我之前和你说过，只要符合逻辑，再冷酷的事他也做得出来。”

“杀人符合逻辑？”

“他想要的，是他杀尸体这片拼图。要完成整幅拼图，就不能少那一片。”

草终究还是无法明白。连像在讲课似的淡淡叙述此事的汤川，草都觉得有些不正常。

“花冈靖子杀富慎二翌日早晨，石神和一名游民进行接触。我不知道对话内容，但他肯定是找对方做什么事。他让游民先去富慎二租住的旅馆，在那里待到晚上。想必石神在前一天夜里，已将富慎二的所有痕迹彻底清除。留在房间里的，只是那个游民的指纹和毛发。到了晚上，游民穿上石神给他的衣服，前往指定场所。”

“筱崎车站？”草急问。

汤川摇摇头：“不，是前一站，瑞江车站。”

“为什么？”

“石神先在筱崎车站偷自行车，再去瑞江车站和那个人会合。他很可能另外预备了一辆自行车，两人抵达旧江户川的堤防后，他就杀了那个人。他把对方的脸砸烂，自然是怕人发现那不是富慎二。按理说，没必要烧毁指纹。旅馆已经留有此人的指纹，就算不烧，警方也会误认为死者就是富慎二。但是已毁了容，不连指纹一起毁掉，凶手的行动就会欠缺一贯性——他不得不烧毁指纹。可这么一来，警方要查明身份就会大费周章。因此，他才在自行车上留下指纹，衣服没烧完也是基于同样的缘故。”

“但自行车没必要是新的。”

“偷新的自行车，也是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

“对石神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让警方查出犯案的准确时间。解剖虽较可靠，但他怕尸体发现得晚，会拉长犯案时间的推定范围。弄不好会拉长到前一天晚上——也就是九日晚上。对他来说那将极为不利，因为那是花冈母女杀死富的日子，她们没有不在场证明。为了预防这点，需要准备自行车是在十日之后失窃的证据。不能选放了一整天都无人问津的自行车，而是要选一旦被偷、车主会立刻报案的自行车。因此，目标就指向新买的自行车。”

“原来隐含了这么重要的意义。”草举拳往额上一敲。

“自行车被发现时，两个轮胎都被戳破了，这也只有石神才能想到，是为了防止车子被其他人骑走。可以说，他为了替花冈母女制造不在场证明，真是费尽心思。”

“可她们的不在场证明并没有那么明确。到现在，都没找到决定性的证据，足以证明她们当晚的确在电影院。”

“但是，你们也找不到不在电影院的证据。”汤川指着草，“看似脆弱却又无法推翻的不在场证明，这就是石神设计的陷阱。如果是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警方反而会怀疑是不是动过什么手脚，说不定还会疑心死者不是富慎二。石神怕的就是这点。被杀的是富慎二，可疑的是花冈靖子，他故意制造出这个陷阱，让警方无法跳出这一定势。”

草沉吟。汤川说得没错，误以为死者是富慎二后，他们立刻将怀疑的矛头直指花冈靖子。而她坚持的不在场证明，令人半信半疑。警方怀疑她，就等于深信死者必是富。

“真是可怕的人。”草低语。

“是啊。”汤川说，“我之所以看穿这个可怕的障眼法，还是你给我的灵感。”

“我？”

“你提过石神出数学考题时的出发点，就是针对自以为是的盲点。看似几何问题，其实是函数问题。”

“什么意思？”

“同样的模式。看似是不在场证明，核心其实在于隐瞒死者身份。”

草不禁“啊”了一声。

“后来，你给我看石神的出勤表，那上面显示，他在三月十日上午，请假没去学校。你以为和命案无关，没怎么重视，但我一看到那个时间点就明白，石神想隐瞒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必发生于前一晚。”

想隐瞒的最重要的一件事——花冈靖子杀富慎二。

汤川的推理从头到尾都说得通。仔细想想，之前在意的自行车失窃和衣服没烧完这两个疑点，果然和案子大有关联。草不得不承认，他们这些警察的确跳进了石神设计的迷宫。

然而，他还是无法摆脱“匪夷所思”这种感觉，为了掩饰一桩杀人案，不惜再犯下另一桩命案——天底下真会有这样的人？

“这个障眼法还有另一个重要意义，”汤川似乎看穿了草的疑惑，“那就是可以让他的决心——万一被识破真相，自己就去顶罪——无法动摇。他也怕到了紧要关头会退缩，受不了警察的刨根问底，不慎吐露真相。可是现在，他没有这种不安了。不管被如何追问，他都不会动摇，他只能继续坚称人是他杀的。旧江户川发现的被害人，的确是他杀的。作为杀人凶手，坐牢理所当然。但是，他也完美地坚守到底，保住了心爱的人。”

“石神知道他的障眼法被识破了吗？”

“我告诉他，我已识破障眼法，但我用的是只有他才能听懂的说法。就是我刚才和你说过的话：这个世上没有无用的齿轮，也只有齿轮自己才能决定自己的用途。齿轮是什么，现在你明白了吧？”

“就是那个被石神当成拼图一部分的无名流浪汉......”

“他的行为不可原谅，自首是应该的。我之所以谈到齿轮，也是为了劝他这么做，但我没想到，他会用那种方式自首。他竟然不惜把自己贬低成变态跟踪狂去保护她......我在得知这个消息时，才发现障眼法的另一个深意。”

“富慎二的尸体在哪里？”

“我不知道，应该被石神处理掉了。或许已被别的地方的警察发现，或许尚未找到。”

“别的地方的警察？你是说不在我们辖区？”

“他会避开警视厅辖区，他不希望警察发现尸体后立刻联想到富慎二。”

“因此你才去图书馆查报纸，你是去确认有没有身份不详的尸体被发现。”

“就我所知，还没找到类似尸体，不过迟早会发现。他应该没费太大功夫藏匿尸体。因为就算被发现了，尸体也不会被判定为富慎二。”

“我立刻去查。”草说。

汤川听了摇摇头：“不行，这样违反我们的约定。一开始我就说了，我是告诉身为朋友的你，不是告诉警察。如果你根据我的说法展开搜查，我们就绝交。”

汤川的眼神充满决绝，令人无法反驳。

“我想赌在她身上。”汤川说着指向弁天亭，“她不知道真相，不知道石神作了多大的牺牲。我准备告诉她真相，希望她能作出正确抉择。石神肯定希望她能毫不知情地幸福生活下去，但我实在看不下去，我认为她应该知道。”

“你是说，她知道真相后会去自首？”

“不知道，我也并非坚持她应自首。一想到石神，我觉得至少让她得救也好。”

“如果过了很久花冈靖子还是不肯自首，我只好展开调查，就算坏了和你的友情，也在所不惜。”

“好吧。”汤川颔首。

望着正和花冈靖子说话的友人，草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靖子始终垂着头，始终没换过姿势。汤川的嘴唇一直在动，表情毫无变化。然而连草都感觉得到，两人身上笼罩着紧张的空气。

汤川站起身，向靖子鞠一躬，朝草这边走来。靖子还是同样的姿势，似已动弹不得。

“让你久等了。”汤川说。

“谈完了？”

“嗯，谈完了。”

“她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我只是告诉她事实，没问她打算怎么办，也没建议她该怎么办，一切全看她自己。”

“我刚才说过了，如果她不去自首——”

“我知道。”汤川抬手制止草，跨步迈出，“你不要再说了。我有事想求你。”

“你想见石神？”

汤川略微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也不想想，我们多少年的交情。”

“心有灵犀？好吧，毕竟我们目前仍是朋友。”汤川说着，寂寥地笑了。

第十九章

靖子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汤川的话朝她当头压下。那些内容实在惊人，实在沉重，几乎压碎了她的心。

他竟然作出如此牺牲？

富的尸体是怎么处理的？他什么也没说，他只说她用不着操心。她还记得他在电话彼端，淡淡地说都已妥善处理妥当，什么都不用担心。

她的确感到奇怪，警方问的为何是案发翌日的不在场证明。之前石神已吩咐过，三月十日晚上要做些什么。电影院、拉面店、KTV，以及深夜的电话，样样都是照他的指示做的，只是她并不明白这么做的用意。警察询问时，她虽然一一据实回答，但心里还是很疑惑：为什么是三月十日......

现在她全明白了。警方令人费解的调查，原来全都是石神设计好的，但他设计得未免太过惊悚。从汤川那里听到时，虽然心知除此之外的确别无可能，但她还是无法相信。不，是不愿相信。她不愿相信石神竟能牺牲到如此地步，不愿相信石神为了自己这么一个毫无长处、平凡无奇、没什么魅力的中年女人，竟然毁了自己的一生！她觉得，自己的心还未坚强到足以承受这一切的地步。

她双手捂住脸，什么都不愿想。汤川说他不会告诉警方，他说一切都只是推论，毫无证据，她可以自由选择今后该走的路。她不由得恨恨地想，他逼她做的是何等残酷的抉择！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无法站起。她僵着，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拍她的肩，她吓得猛然抬头。

工藤正忧心忡忡地俯视着她。

“你怎么了？”

一时之间她没有醒过神来，工藤怎会在这里出现？看清他的面容，这才渐渐想起约好要见面。

“对不起。我有点......太累了。”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别的借口，况且她的确很累。不是身体，而是心中疲惫之极。

“你不舒服？”工藤柔声问道。

那温柔的声音，此刻靖子听来，显得异常空洞。她这才明白，不知真相原来也是一种罪恶，自己已然身陷罪恶。

“不要紧。”靖子说着，试图起身。

看她一个踉跄，工藤连忙伸手搀扶。她说了声谢谢。

“出什么事了？你脸色不太好。”

靖子摇头。他不是可以解释的对象，这世上找不到那样的人。

“没什么，只是有点不舒服，刚才在这里休息了一下，已经没事了。”她想发出开朗的声音，但怎么能够？

“我的车就停在旁边，休息一下，我们走吧。”

靖子不由得回视他的眼睛，“去哪里？”

“我订了餐厅，说好七点到。不过晚三十分钟也无妨。”

“哦......”

餐厅，听起来仿佛来自不同的时空。难道我要去那种地方吃饭？要怀着这种心情，堆出假笑，以高雅的动作拿刀举叉？然而，这不是工藤的错。

“对不起。”靖子低声说，“我实在没心思。等好一些再说吧。今天实在......怎么说......”

“我知道了，”工藤伸出手制止她，“好吧。发生这么多事，难怪你会累。今天好好休息。仔细想想，这阵子你一直不得安宁，我该让你喘口气，是我太不替你着想了。对不起。”

工藤坦诚道歉，靖子再次觉得，他真是个好人，他打心底替我着想。这么多人如此爱我，我为什么还是无法幸福？

她几乎被他推着才迈开步。工藤的车就停在几十米外的路上，他说送她回家。靖子知道该拒绝，却仍是接受了——这条回家的路，已变得格外漫长。

“你真的不要紧？要是有什么事，我希望你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上车后，工藤又问了一次。靖子的样子着实令人担心。

“嗯，不要紧。对不起。”靖子朝他一笑，这已是她竭尽所能的演技。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她都是满心歉疚。这歉意，令她突然想起工藤今天要求见面的原因。

“工藤先生，你不是说有重要的事？”

“是，本来是这样。”他垂下眼，“但今天算了吧。”

“哦。”

他发动了引擎。

坐在车上，靖子茫然望着窗外。天色早已暗下来，街景正逐渐换上夜晚的风貌。要是一切都能化为黑暗，世界就此结束，不知该有多轻松。

他在公寓前停车。“你好好休息，我再和你联系。”

“好。”靖子点头，伸手去拉门把。这时工藤说：“等一下。”

靖子一转头，他舔舔嘴唇，砰砰拍了两下方向盘，手才伸进西服内袋。“还是现在告诉你吧。”

“什么？”

工藤掏出一只小盒子，一看就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电视里常出现这种画面，我本来不太想这样做，但这也算是一种形式。”说着，他当着靖子的面打开盒子。是戒指，大大的钻石绽放出灿烂的光辉。

“工藤先生......”靖子愕然。

“不必立刻答复。”他说，“我知道还得考虑美里的感受。但我希望你明白，我这样绝非儿戏。现在的我，有信心让你们母女幸福。”他拉起靖子的手，把盒子放在她掌心，“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这只是一份礼物。不过......如果你决心和我共度下半生，这枚戒指就另有意义了。你愿意考虑吗？”

掌心感受着小盒子的分量，靖子不禁仓皇失措。她震惊不已，以致他的表白连一半都没听进去。她懂得他的意图，正因为懂，心里才更是一团乱麻。

“抱歉，这样太唐突了。”工藤脸上浮现出腼腆的笑，“你不必急着回答。和美里商量一下。”说着，把靖子手上的盒子盖起，“拜托你了。”

靖子想不出该说什么，千头万绪在脑中来回穿梭，包括石神——不，那占了大半。

“我会......好好考虑。”她费尽力气才挤出这句话。

工藤欣然点头，靖子这才下车。

目送汽车远去，她才回家。打开房门，她瞥向隔壁那扇门。门口塞满了邮件，没有报纸，怕是石神去投案前就把报纸停了。

美里还没回来。靖子瘫坐在地，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突然念头一转，打开身旁的抽屉，取出塞在最里面的点心盒。那是用来装邮件的盒子，她从最底下抽出一个信封。信封上什么也没写，里面有一张纸，爬满密密麻麻的字迹。

那是石神打最后一通电话前，放进靖子家信箱的。除了这张纸，还有三封信。每封信都足以证明，他在疯狂纠缠靖子。现在，那三封信在警方手里。

这张纸上，对三封信的用法、警察来找她时该怎么应答，都作了详细说明。不只是对靖子，还有写给美里的。在那详细的说明中，有他预估的各种状况，好让花冈母女无论受到怎样的询问，都不会动摇。因为这信，靖子和美里才能毫不慌乱、理直气壮地与警察对峙。当时靖子觉得，如果应付得不好，让人看穿，定会害石神的一片苦心化为泡影，想必美里也有同感。

指示之后，还有这么一段。

工藤邦明先生是个诚实可靠的人。和他结婚，你和美里获得幸福的几率较高。把我完全忘记，不要有任何负罪感。如果你过得不幸福，我所做的一切才是徒劳。

她看了又看，再次落泪。

她从未遇到过这么深的爱情，不，她连这世上有这种深情都一无所知。石神面无表情的背后，竟藏着常人难以理解的爱。

得知他去自首时，她以为他只是替她们母女顶罪。听了汤川的叙述，蕴藏在这段文字中的深情，才真正强烈地朝她心头涌来。

她想向警方说明一切，然而就算这样，也救不了石神——他已杀了人。

她的目光停驻在工藤送的盒子上。打开盒盖，戒指发出夺目的光芒。

已到如此地步，或许该照石神的意思，只考虑母女俩的幸福。诚如他写的，这时如果退缩，他的苦心将付诸流水。

隐瞒真相何其痛苦。就算抓住了幸福，也不会有幸福的真正感受。只会终生抱着自责，终生得不到片刻安宁。但此时靖子觉得，忍受这种煎熬，也算一种赎罪。

她试着将戒指戴上无名指。钻石真美，若能心中毫无阴霾地投入工藤的怀抱，不知该多幸福。但那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因为自己心中永无放晴之日。心如明镜不带丝毫阴霾的，世上只有石神。

靖子把戒指放回盒中时，手机响了。她盯着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她接起电话。

“请问是花冈美里的母亲吗？”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对，我就是。”她有不祥的预感。

“我是森下南中学的坂野，冒昧打电话来，不好意思。”

是美里学校的老师。

“请问，美里出什么事了吗？”

“刚才在体育馆后面，发现美里倒卧在地不省人事。嗯......像是割了腕。”

“啊？”靖子心脏突突乱跳，几乎要窒息。

“因为出血严重，我们立刻把她送往医院。还好没有生命危险，请您稍稍放心......”

话的后半截，完全没传入靖子耳中。

眼前的墙上有无数污渍。石神从其中选出几个适当的斑点，在脑中以直线连接。画出来的图形，是三角形、四边形、六边形的组合。接着再涂上四种颜色加以区分，相邻的区块不能同色。

石神在一分钟之内就完成了这个题目，破解之后，他又选择其他斑点，重复同样的步骤。虽然单纯，但做了又做丝毫不觉厌倦。玩腻了四色问题，只要接着利用墙上的斑点，做解析题目就是。光是计算墙上所有斑点的坐标，就得耗去不少时间。

身体受到束缚不算什么，只要有纸和笔，就能解数学题。手脚被绑了，思维还能活动。纵使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也无人能把手伸到他脑子里。对他来说，那里就是无垠乐园，永远沉睡着数学这座矿脉。要把那些矿藏统统挖出来，一生的时间未免太短。

他再次感到，自己并不需要任何人的肯定。他也有发表论文、受人重视的欲望，但那非关数学本质。让别人知道是谁第一个爬上山顶固然重要，但只要当事人自己明白其中的真味，也就足够了。

石神费了不少时间，才达到这一境界。不久前，他差点迷失活着的意义。当时他觉得，只擅长数学的自己，若不能在此领域有所发展，便没有了存在的价值。每天，他的脑子里只有死这个念头。反正自己死了也不会有人伤心、烦恼。不仅如此，他甚至寻思，有谁会注意到他的死亡？

那是一年前的事。

石神拿着根绳子，找合适的地方拴。公寓的房子出乎意料地缺乏这种适合上吊的地方。最后，他只好在柱子上钉个大钉子，把系成圆圈的绳子挂在上面，确认加上体重后是否撑得住。柱子发出吱呀的声音，钉子没弯，绳子也没断。

他已毫无留恋。没有理由寻死，也没有理由活着，如此而已。

他站上台子，正要把脖子套进绳索时，门铃响了。

是扭转命运方向的门铃。

他没有置之不理，他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门外的某人，说不定有急事。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两个女子，是一对母女。

母亲自我介绍说她们刚搬来隔壁，女儿在一旁鞠躬。看到两人时，石神的身体仿佛猛然被某种东西贯穿。

怎么会有眼睛如此美丽的母女？在那之前，他从未被任何东西的美丽吸引、感动过，也不了解艺术的意义。然而这一瞬间，他全都懂了，他发觉这和求解数学的美感在本质上乃是殊途同归。

石神早已忘记她们是怎么打招呼的，但两人凝视他的明眸如何流转，至今仍清晰烙印在记忆深处。

邂逅花冈母女后，石神的生活从此改变了。自杀的念头烟消云散，他重获生命的喜悦，单是想象母女俩的生活就令人开心。在世界这个坐标上，竟有靖子和美里这两个点，那是罕见的奇迹。

星期天最幸福，只要打开窗子，就能听到她们说话。虽然听不清楚内容，但随风传来的隐约话语，对石神来说也是至高仙乐。

他压根儿没有要和她们发生关联的欲望，她们不是他该碰触的对象。对于崇高的东西，能沾到边就已足够幸福，数学也是如此。妄想博得名声，只会有损尊严。

帮助母女俩，对石神来说乃是理所当然。没有她们，就没有现在的他。他不是顶罪，而是报恩。想必她们毫无所觉。这样最好。有时候，一个人只要好好活着，就足以拯救某人。

看到富的尸体时，石神的脑中已拟好一个计划。

要完美地弃尸实在困难，就算再怎么巧妙，也无法永远隐匿身份。就算侥幸一时瞒住，花冈母女也无法安心，她们将永远活在不知何时东窗事发的恐惧中。他怎能忍心让她们受那种苦？

让靖子母女安心的方法只有一个——把案子和她们完全切割开来。只要移到乍看好像相连、其实绝不相交的直线上即可。

他决心利用“技师”。

“技师”，那个刚在新大桥旁过起游民生活的男子。

三月十日清晨，“技师”像平时一样，坐在离其他游民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石神告诉他，要委托他一桩差事——一个河川工程需要人监工几天。他已看出，“技师”以前做过建筑方面的工作。

“技师”很惊讶，问为何会找上他。石神说，原来受托担任这工作的人，发生意外不能去了，如果无人监工，就拿不到施工许可。

先期交付五万元后，“技师”一口答应。石神带着他，前往富租住的旅馆。他让“技师”换上富的衣服，令他安分地待到晚上。

当晚，石神把“技师”叫去瑞江车站。石神事先从筱崎车站偷了自行车。尽量选新车，车主能报案最好。

事实上他还准备了另一辆自行车，那是从瑞江车站前一站—— 一之江车站偷来的。是辆旧车，并未好好上锁。

他让“技师”骑新车，两人一同前往现场——旧江户川边的案发现场。

至于后来的事，他每次想起，心情总会为之一沉。“技师”直到断气，都不明白自己为何身死。

石神没让任何人知道第二起杀人命案，尤其是花冈母女。因此他选用同样的凶器，施以同样的手法。

富的尸体被他在浴室里分割成六块，分别绑上石块后，扔进了隅田川。他分了三个地点弃尸，都在半夜扔弃，费了三晚。即便被发现，也已无所谓，警方绝对查不出死者的身份。在他们的记录中，富已经死了——同一个人不可能死两次。

可惜汤川看穿了此偷梁换柱之法，石神因而向警方自首。反正他从一开始就已作好这一准备，也安排好了各项事宜。

汤川也许会告诉草，草会报告上司，但警方无法采取任何行动。他们无法证明被害者身份有误。石神料想自己很快就会被起诉。事到如今已不能回头，又怎能回头？就算天才物理学家的推论再怎么神准，在凶手的自白面前也异常苍白。

我赢了，石神想。

警铃响起，是有人进出拘留所的铃声，看守离席站起。

一阵短暂交谈后，有人进来。站在石神监室前的，是草。

在看守的命令下，石神走出监室。检查完身体后，他被移交给草。此间，草一句话也没说。

一出房门，草就转向石神：“您身体怎么样？”

这警察，到现在还这么客气。石神不知他是另有他意，还是纯属个人习惯。

“累了。可以的话，我希望法律尽快作出裁决。”

“就当这是最后一次审讯吧，我想请您见一个人。”

石神蹙眉：会是谁？难道是靖子？

来到审讯室前，草打开门。里面坐着汤川学，他沉着脸，定定凝视石神。

看来这是此生最后一道难关，石神打起精神。

两个天才，隔着桌子沉默良久。草倚墙而立，不语旁观。

“你好像清瘦了些。”汤川先开口。

“哦？三餐都很正常。”

“那就好。唉，”汤川舔舔嘴唇，“你不怕被贴上变态跟踪狂的标签？”

“我不是跟踪狂，”石神回答，“我在暗中保护花冈靖子，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我知道，你至今仍在保护她，我也知道。”

石神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他转头看草，“这种对话对调查有什么帮助吗？”

看草不发一语，汤川说：“我把我的推论都告诉他了，包括你真正做了什么，杀了谁。”

“你要吹嘘你的推论，完全是你的自由。”

“我也告诉了她——花冈靖子。”

这句话令石神的脸颊猛然抽动，但抽动立刻转为浅笑。

“她略表悔悟了？感谢我了？枉费我替她除掉眼中钉，听说她居然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不关她的事！”

石神冷笑，故意扮出恶棍的姿态。草心头一阵激荡，不禁感叹万千：原来一个人竟能爱人到如此地步！

“你好像坚信，只要你不说，就永远无法揭开真相。但怕是你错了。”汤川说，“三月十日，一个男子下落不明。他完全是个无辜的人。只要查明他的身份，找到他的家人，就可以做DNA鉴定。再和警方认定是富慎二的遗体进行比对，其真实身份自然水落石出。”

“你说的，我听不懂。”石神露出笑容，“他没家人，就算还有别的方法，要查明身份也得花上庞大的人力和时间。到那时，早已结案。不管法官作出什么判决，我都不会上诉。只要结案，就是盖棺定论，富慎二命案就此了结。难道说......”他看着草，“警方听了汤川的话，会改变态度？若是那样，就得先放了我。理由呢？因为我不是凶手？但我明明已经自首，这份供词怎么办？”

草垂下头。石神说得没错，除非能证明他的供词是假的，否则不能半路喊停，规矩就是这样。

“我只有一件事告诉你。”汤川说。

石神看着汤川，等待下文。

“你的头脑......你那聪颖过人的头脑，却用在这种事情上，我感到万分难过。我永远失去了在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对手。”

石神的嘴抿成一线，垂下双眼，似乎在忍耐什么。最后，他再次望向草。“他说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草看着汤川，汤川默然点头。

“走吧。”草打开门。先让石神出去，汤川紧随其后。

就在草要撇下汤川、把石神带回拘留室之际，岸谷从走廊的拐角现身，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花冈靖子。

“怎么了？”草问岸谷。

“她......她主动来，说有话要说......就在刚才......听到了惊人的......真相......”

“就你一个人听到？”

“不，组长也在。”

草看着石神。石神脸色灰败如土，一双眼睛紧盯着靖子，充满血丝。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他低叹。

靖子如遭冻结的面容眨眼间几近崩溃，两眼清泪长流。她走到石神面前，突然伏身跪倒。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让您为了我们......为我这种女人......”她的背部激烈晃动。

“你胡说什么！你在说什么......愚蠢......你胡说......”石神口中发出呓语般的呢喃。

“不能只有我们得到幸福......不！我该赎罪，我要接受惩罚，我要和石神先生一起接受惩罚。我能做的只有这个，我能为您做的只有这个。对不起！对不起！”她两手撑地，头抵地板。

石神一边摇头一边后退，脸上痛苦地扭曲着。

他猛然一个转身，双手抱头。

“啊——”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咆哮里夹杂了绝望与混乱的哀号。那咆哮，听者无不为之动容。

警察跑来，要制止他。

“别碰他！”汤川挡在他们面前，“至少，让他哭个够......”

汤川从石神身后将手放在他双肩上。

石神继续嘶吼，草觉得他仿佛正呕出灵魂。

恶意

目录

恶意

事件之章

野野口修的手记

疑惑之章

加贺恭一郎的记录

解决之章

野野口修的手记

探究之章

加贺恭一郎的独白

告白之章

野野口修的手记

过去之章（一）

加贺恭一郎的记录

过去之章（二）

认识他们的人所说的话

过去之章（三）

加贺恭一郎的回忆

真相之章

加贺恭一郎的阐明

事件之章

野野口修的手记

1

事情发生在四月十六日，星期二。

那天下午三点半，我从家里出发，前往日高邦彦的住处。日高家距我住的地方不远，仅需坐一站电车，到达车站改搭巴士，再走上一小段路，大约二十分钟就到了。

平常就算没什么事，我也常到日高家走走，不过那天却是有特别的事要办—这么说好了，要是错过那天，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的家位于美丽整齐的住宅区里，该地区清一色的高级住宅，偶尔可见一般称之为豪宅的气派房子。这附近曾经是一片杂树林，有不少住户依然让庭院保有原本的面貌。围墙内山毛榉和栎树长得十分茂盛，浓密的树荫覆满整条巷道。

严格说起来，这附近的路并没有那么狭窄，可是一律规划成了单行道。或许讲究行走的安全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一种象征吧！

几年前，当我听说日高买了这附近的房子时，心里就想，果不出所料。对于在这个地区长大的少年而言，把家安在这里乃人生必须实现的梦想之一。

日高家称不上豪宅，不过光夫妻俩居住，可说绰绰有余，十分宽敞。主屋的屋顶采用了纯和式风格，边窗、拱形玄关、二楼窗际的花坛则全是西式设计。这些想必是夫妻俩各拿一半主意的结果。不，就砖砌的围墙来看，应该是夫人占了上风。她曾经透露，一直想住在欧洲古堡般的家里。

更正，不是夫人，应该说是“前夫人”才对。

沿着围墙走，我终于来到方形红砖砌起的大门前，按下门铃。

等了很久都没人来应门，我往停车场一看，日高的萨博车不在，可能是出门去了。

这下要如何打发时间？我突然想起那株樱花。日高家的庭院里种了一株八重樱，上次来的时候只开了三分，算算已经又过了十天，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虽然是别人的家，但仗着自己是主人的朋友，就不请自入了。通往玄关的小路在途中岔开来，往建筑的南边延伸而去。我踏上小径，朝庭院的方向走。

樱花早已散落一地，树枝上还残留着些许尚堪观赏的花瓣。不过这会儿我可无心观赏，因为有个陌生的女人站在那里。

那女人弯着腰，好像正看着地上的什么东西。她身着简单的牛仔裤和毛衣，手里拿着一块像白布的东西。

“请问……”我出声问道。

女子好像吓了一大跳，猛地转过身来，迅速挺直腰杆。

“啊，对不起。”她说，“我的东西被风吹到院子里了，这家人好像不在，我就自己进来了。”她将手里的东西拿给我看，是一顶白色的帽子。

她的年龄看来应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间，眼睛、鼻子、嘴巴都很小，长相平凡，脸色也不太好。

刚才的风有那么强，会把帽子吹掉？我心里犯着嘀咕。

“您好像很专注地在审视地面呢。”

“哎，因为草皮很漂亮，我在猜是怎么保养的。”

“唔，这我就不知道了，这是我朋友的家。”

她点了点头，好像知道我不是这家的主人。

“不好意思，打扰了。”她点了点头，与我擦肩而过，往门那一头走去。

大概过了五分钟，停车场那边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好像是日高回来了。

我走回玄关时，深蓝色的轿车正倒入停车场，驾驶座上的日高注意到我，向我微微地点了下头。

副驾驶座上的理惠一边微笑一边对我解释：“对不起，本想出门去买点东西，结果碰到了大堵车，真伤脑筋。”

一下车，日高马上举起手做了个手刀的姿势，表示抱歉。“等很久了吗？”

“没有，并没有多久，我去院子里看樱花了。”

“已经开始凋落了吧？”

“有一点，不过真是棵漂亮的树啊。”

“开花的时候是很好，之后就麻烦了。工作室的窗口离得比较近，毛毛虫都从外面跑进来了。”

“这就伤脑筋了。不过，反正你也不会在这里工作了，对吧？”

“嗯，一想到可以从那毛毛虫地狱里逃出来，我就松了一口气。啊，还是先进来吧，我们还留着一些器具，可以请你喝杯咖啡。”

通过垂拱的玄关，我们鱼贯而入。

屋子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墙壁上的挂画也已收起。

“行李都收拾好了？”我问日高。

“除了工作室外，大致都收拾好了，剩下的就交给搬家公司。”

“今晚打算住在哪里？”

“早就定好皇冠酒店了。不过我可能要睡在这里。”

我和日高走进工作室。那是一间约十叠大的西式房间，里面只剩下电脑、书桌和一个小书架，显得空荡荡的，其余的东西大概都打包了。

“这么说来，你明天还有稿子要交差？”

日高眉头一皱，点了点头。

“连载的部分还剩下一回，预定今晚半夜要传给出版社，所以到现在电话都没敢切断。”

“是聪明社月刊的稿子？”

“是啊。”

“还有几页要写？”

“三十页。啊，总会有办法的。”

房里有两把椅子，我们分坐在书桌一角的两侧。不久，理惠端了咖啡进来。

“不知温哥华的天气怎样，应该比这边冷吧？”我向两人问道。

“纬度完全不一样，那边凉多了。”

“不过能过个凉凉爽爽的夏天真是不错，一直待在空调房里对身体不好。”

“待在凉爽的屋子里顺利工作……如果能这样就太好了，不过大概不可能吧。”日高自嘲地笑着。

“野野口先生，到时你一定要来玩，我可以当你的向导。”理惠说。

“谢谢，我一定去。”

“你们慢慢聊。”说完，理惠就离开了房间。

日高拿着咖啡杯站了起来，倚在窗边望向庭院。

“能看到这株樱花盛开的样子真好。”他说。

“从明年起，我会拍下花开的美丽照片寄给你。对了，加拿大那边也有樱花吧？”

“不知道。不过即将搬进去的房子附近好像没有。”他啜着咖啡说道。

“说到这个，我刚才在院子里碰到一个奇怪的女人。”我本来有点犹豫，不知该不该说，后来还是决定让他知道。

“奇怪的女人？”日高挑起了眉毛。

我把刚才的情景说给他听，结果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惊讶转为了然于胸。

“你说的那个女人是不是长得像木刻的乡土玩偶？”

“啊，没错，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是这样。”日高比喻得真贴切，我笑了出来。

“她好像姓新见，住在附近。外表看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但也应该已经超过四十了。有个读初中的儿子—一个不折不扣的小浑蛋。丈夫很少在家，大概是一个人在外地工作，这是理惠的推断。”

“你知道得还真详细，你们感情很好啊？”

“和那个女人？怎么可能！”他把窗子打开，拉起纱窗，凉风徐徐地吹了进来，风里混杂着树叶的气味。“正好相反，”他继续说道，“应该说她恨我们才准确。”

“恨？她看起来很正常啊！是什么原因？”

“为了猫。”

“猫？这和猫有什么关系？”

“最近那个女人养的猫死了。听说是忽然倒在路边，带它去看兽医，得知可能被人下了毒。”

“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她似乎怀疑猫是吃了我做的毒丸子才死的。”

“你？为什么她会这么认为？”

“就是这篇，”日高从仅存的那方书架里抽出一本月刊，翻开放到我面前，“你读读这个。”

那是一则约半页篇幅的短文，题为“忍耐的极限”，文章上方摆着日高的照片。内容主要是说到处乱跑的猫让他极为苦恼：早上，院子里一定会出现猫粪；将汽车停在停车场，引擎盖上布满猫的脚印；花盆里植物的叶子被啃得乱七八糟。虽然知道这些罪行全是一只带白棕斑点的花猫犯下的，却苦无对策，就算立了一整排保特瓶挡它，也一点效果都没有，每天都在挑战自己忍耐的极限……

“死掉的那只猫是带白棕斑点的？”

“唔，好像是。”

“那难怪了，”我苦笑着点了点头，“她怀疑你也不是没道理的。”

“上个礼拜吧，她气冲冲地跑到这里来，虽然没指名道姓说是我下的毒，但话里就是这个意思。理惠很生气地说我们才不会干这种事，并将她轰了回去，不过就她在院子里徘徊的行径看来，想必还在怀疑我们。大概想找寻是否有毒丸子残余的痕迹。”

“还真执著。”

“那种女人就是这样。”

“她不知道你们就要搬到加拿大去住了吗？”

“理惠跟她说过，说我们下礼拜就要到温哥华住上好一阵子，她家的猫再怎么作乱，我们也只要忍耐一下子就好了。这样看来，理惠倒也挺强悍的。”日高好像颇觉有趣地笑了。

“理惠的话很有道理，你们根本没有必要急着在这个时候杀死那只猫嘛！”

不知何故，日高并没有马上附和我的话。他依然面带微笑，眺望着窗外的风景。将咖啡喝光后，他阴沉地说道：“是我做的。”

“啊？”我不明所指，便问，“什么意思？”

他将咖啡杯放到桌上，拿出了香烟和打火机。

“是我杀的。我把毒丸子放到院子里，只是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这么顺利。”

听到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我以为他只是在开玩笑。然而他虽维持一贯的笑脸，却不像在开玩笑。

“你说的毒丸子怎么做？”

“还用怎么做？猫罐头里掺入农药放到院子里就结了，没教养的猫好像什么都吃。”

日高将香烟拿近，点燃，惬意地吞云吐雾。从纱窗吹入的风霎时将烟雾吹散了。

“你干吗要做那种事？”我问道，心里感觉不太舒服。

“我跟你说过屋子到现在都还租不出去吧？”他面容一整，认真地说道。

“嗯。”

日高夫妇打算在旅居加拿大期间将这套房子租给别人。

“倒是不断有中介来询问，可是他们告诉我，这里有一个缺点。”

“什么？”

“他们说房子前面摆了一排挡猫的瓶子，好像深受猫害的困扰。这种状况确实会影响租房者的意愿。”

“那你把挡猫瓶拿掉不就好了？”

“这并非根本的解决之道。如果有想租的人来看房子，看到满院猫粪，又该怎么办？若我们还在，是可以天天打扫，可明天这里就没人住了，肯定会臭得要命。”

“所以你就杀了它？”

“这应该是饲主的责任，不过你刚才看到的那位太太好像不明白这一点。”日高在烟灰缸里把香烟捻熄。

“理惠知道这件事吗？”

日高扬起半边脸，一边笑一边摇头：“哪能让她知道！女人啊，百分之八十都喜欢猫，要是我跟她讲了实话，她肯定会说我是魔鬼。”

我不知该怎么接下去，只好沉默以对。这时恰好电话响起，日高拿起话筒。

“喂？啊，你好，我正想你也该打电话来了……嗯，按照计划进行……哈，被你识破啦？我这才要开始写呢……是啊，我想今天晚上一定能搞定……好，我一完成就马上传过去……不行，这电话只能用到明天中午，所以我打电话过去好了……嗯，我会从酒店打过去。好，那先这样。”

挂断电话，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编辑？”我问。

“聪明社的山边先生。虽然我拖稿拖习惯了，不过这次他真的不放心。因为他怕我跑掉，后天就不在日本了。”

“那我就不多打扰，告辞了。”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就在此时，听到屋内对讲机的声音。我原以为是推销员之类，不过似乎不然。走廊上传来理惠走近的脚步声，接着是敲门的声音。

“什么事？”日高问。

门打开了，理惠一脸沮丧地探进头来。

“藤尾小姐来了。”声音闷闷的。

日高的脸就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一样，布满阴霾。

“藤尾……藤尾美弥子？”

“嗯，她说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跟你谈。”

“真糟糕。”日高咬着下唇，“大概是听到我们要去加拿大的风声了。”

“要我告诉她你很忙，请她回去吗？”

“这个嘛，”他想了一下，“不，我见她好了。我也觉得就在这里把事情解决掉会更轻松，你带她过来吧。”

“好倒是好……”理惠担心地往我这边看来。

“啊，我正打算要离开。”我说。

“对不起。”理惠说完，就消失在门口。

“真伤脑筋。”日高叹道。

“你们刚刚说的藤尾小姐，是藤尾正哉的……”

“妹妹。”他搔着略长的头发，“如果她们想要钱还好办，可是如果要我将书全部收回或改写，就恕难从命了。”

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日高赶紧闭上了嘴。门外依稀传来理惠的声音—“走廊很暗，对不起”，接着有人敲门，日高应了一声。

“藤尾小姐来了。”理惠打开门说道。

站在她背后的，是一位看来二十六七岁的长发女子，身着女大学生去企业面试时会穿的那种套装，让人觉得这位不速之客在刻意维持着应有的礼貌。

“那我先走了。”我向日高说道。我原本想告诉他，如果可以，后天我会去送行，但没说出口。我心里琢磨着，要是在这种时候刺激到藤尾美弥子就不好了。

日高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在理惠的陪伴下走出了日高家。

“招待不周，真是不好意思。”理惠合起双掌，眨着眼，抱歉地说道。由于身材娇小纤细，这样的动作让她散发出少女般的气息，令人一点也感觉不出她已年过三十。

“后天我会去送你们。”

“你不是很忙吗？”

“没关系，拜拜。”

“再见。”她说道，一直看着我转入下一个街角。

2

我回到家，刚做完一点事，门铃就响了。我的住所和日高家相比天差地远，只不过是一栋五层建筑里的一个小套间，工作室兼卧室约占了六叠，剩下的十六叠空间既是客厅也是饭厅，还包含了厨房，而且我也没有像理惠那样的美眷，所以铃响时，只好自己去应门。

从门镜里确认来访对象后，我将锁一扳，打开了门，是童子社的大岛。

“你还是一样，非常准时。”我说。

“这可是我唯一的优点。我带来了这个。”他拿出一个四方包裹，上面印有知名和式糕饼店的店名。他知道我是个嗜吃甜食的人。

“不好意思，还让你特地跑一趟。”

“哪里，反正我回家顺路。”

我将大岛让进狭窄的客厅，泡了茶，接着走回工作室，将摆在书桌上的原稿拿了过来。“哪，这个，写得好不好就不知道了。”

“我来拜读一下。”他将茶杯放下，伸手接过稿子，读了起来，我则翻开报纸。一如往常，让人当面阅读自己的作品，总令我不太自在。

大概是大岛快读完一半的时候，餐桌上的无绳电话突然响了。我说声“失陪一下”，离开了座位。

“你好，我是野野口。”

“喂，是我。”是日高的声音，听来有点沉重。

“啊，发生了什么事？”我心里还挂念着藤尾美弥子的事，不过日高并未正面回答。他停了一下，问道：“你现在忙吗？”

“谈不上忙，只是有客人在这里。”

“哦，几点会结束？”

我看了一下墙上的时钟，刚过六点不久。

“还要一点时间，到底怎么了？”

“嗯，电话里讲不清楚，我有事想找你商量，你可不可以来我这里一下？”

“可以。”我差点忘了大岛就在一旁，几乎要脱口问他是不是有关藤尾美弥子的事。

“八点怎么样？”他说。

“好。”

“那我等你。”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一把听筒放好，大岛就赶忙从沙发上站起，说道：“如果你还有事，那我就……”

“不，没关系，没关系。”我以手势示意他坐回去，“我和人约在八点，还有时间，你就慢慢读好了。”

“这样啊，那我就不客气了。”他拿起原稿继续读了起来。

我也再度摊开报纸盯着上头的文字，脑海里却不停猜测着日高要说的是哪件事。我猜多半跟藤尾美弥子有关，除此以外，我实在想不出来还会有什么事。

日高写了一本叫《禁猎地》的小说，内容描写某位版画家的一生。表面上虽称之为小说，实际上作品中的主角确有其人，是一名叫藤尾正哉的男子。

藤尾正哉和我以及日高读的是同一所初中。或许是因为这段渊源，让日高兴起想把藤尾的故事写成小说的念头。只是这本小说有几点亟待商榷的地方，即其中连藤尾正哉之前做过的一些不太光彩的事情也如实描写，特别是他学生时代的各种奇怪行径，日高几乎是原版重现。就我看来，除了人物名字不同之外，书里的内容根本不像是虚构的小说，就连主角后来被妓女刺死也与现实情况完全吻合。

这本书荣登畅销书排行榜，对于认识藤尾正哉的人而言，要猜出小说主角的原型是谁实在太过容易。终于，藤尾的家人也看到了这本书。

藤尾的父亲早已去世，出来抗议的是他的母亲和妹妹。她们认为：很明显，小说主角是以藤尾正哉为原型，可是她们不记得曾允许谁去写这样的小说。而且这本书暴露了藤尾正哉的隐私，使他的名誉受到不当的诋毁，她们要求将作品全部收回，全面改写……

日高也说过了，对方并未要求赔偿金之类的实际补偿。她们真的只是要求改写作品，还是有其他更深层次的企图，至今仍无法断定。

从日高刚刚在电话中的声音判断，恐怕和藤尾美弥子的交涉不太顺利。可是，把我叫过去又是怎么一回事？如果他们真的谈判破裂，那我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就在我左思右想之际，对面的大岛好像把稿子读完了。我把视线从报纸上移开。

“写得不错嘛，”大岛说，“蛮温暖的，透着一股怀旧气息，我觉得挺好的。”

“是吗？听你这么说，我就安心多了。”我的确松了口气，赶紧喝了口茶。大岛这个年轻人虽然和气，却不随便讲谄媚逢迎的话。

若是平时，我们接下来会讨论往后的计划，不过待会儿和日高有约。我看了一下钟，已经六点半了。

“你来得及吗？”大岛机灵地问。

“嗯，还来得及。怎样？这附近有一家餐馆，我们去那儿边吃边讨论？这样也算帮了我一个大忙。”

“好啊，反正我也要吃晚饭。”他将原稿放进皮包。如果我没记错，他应该快三十了，却还是单身。

距离我家大概两三分钟的路程就有一家餐馆，我们一边吃着烤料理，一边商量公事。说是商量公事，其实我们聊的都是杂事。谈话中，我无意间说出接下来跟我约的人正是作家日高邦彦，大岛听后显得有些惊讶。

“你认识那位先生啊？”

“嗯，我们初中、小学都同校，住得也很近，从这边走过去就到了，只是我们的老家都已经拆了，目前正在盖公寓。”

“就是所谓的童年旧识对吧？”

“差不多吧，现在我们也还有来往。”

“啊，”大岛露出羡慕和憧憬的目光，“我竟然不知道。”

“我为你们公司写稿，也是通过他介绍的。”

“咦？是这样吗？”

“一开始是你们公司的总编向日高约稿，不过他不写儿童文学，就拒绝了，又把我介绍给你们，也就是说，他算是提拔我的贵人。”我一边用叉子将烤通心粉送进嘴里，一边说道。

“嗯，竟然有这回事。日高邦彦的儿童文学，这样的标题确实挺吸引人的。”大岛接着问我：“野野口先生，你不想写针对成人读者的小说吗？”

“我很想写啊，如果有机会的话。”这是我的真心话。

七点半，我们离开了餐馆，往车站走去。我站在月台上目送大岛坐上反方向的电车，不久我等的电车也来了。

抵达日高家正好是八点。我站在门前，觉得有点奇怪，屋里一片漆黑，连门外的灯也没有开。

我还是按下了对讲机的按钮，只是没想到竟被我料中，无人应答。

莫非是自己搞错了？日高电话里说的八点，说不定指的不是八点到“他家”。

我回到来时的路上，不远处有座小公园，我边掏出零钱边走进公园旁的电话亭。

从电话簿里，我找到了皇冠酒店的电话号码。酒店职员听到我要找一位姓日高的客人，马上帮我转接过去。

“您好，我是日高。”是理惠的声音。

“我是野野口，日高邦彦在吗？”

“不，他没来这里。应该还在家吧。因为还有工作要赶。”

“不，他好像不在……”我告诉她她家一片漆黑，里面好像没人。

“这就怪了。”电话那头的她似乎颇为困惑，“他跟我说到这里的时候恐怕要半夜了。”

“大概只是出去一下吧。”

“应该不会啊。”理惠像在思索，沉默了片刻，道，“这样好了，我现在就到那边去。大概四十分钟就会到了。啊，野野口先生，你现在在哪里？”

我说了自己的位置，告诉她会先到附近的咖啡店打发时间，就挂了电话。

走出电话亭，在去咖啡店前，我又绕到日高家去看了看。还是一样，灯全部暗着，停车场里日高的萨博好端端地停在那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家咖啡专卖店是日高平日调适心情时常去的，我也来过好几次，店主认出了我，问今天怎么没跟日高先生一起来。我说，他和我约了见面，可是家里却没有人。

就这么和老板聊着职业棒球赛，东拉西扯的，三十分钟就过去了。我付了账，出了店门，快步往日高家走去。

才走到门前，就看到理惠从出租车上下来。听到我出声相唤，她回了我一个笑脸。可是，当她看向屋子的时候，脸色忽然沉了下来，显得十分不安。

“真的是全暗的。”她说。

“好像还没回来。”

“可是他不可能出去啊。”

她从皮包里拿出钥匙，往玄关走去，我跟在后面。

大门锁着，理惠打开门进入屋子，接着把各处的灯一一摁亮。室内空气冰冷，似乎没有人在。

理惠穿过走廊，去拧日高工作室的门把手。门锁上了。

“他出门的时候，都会上锁吗？”我问。

她一边掏钥匙，一边侧着头回想：“最近他不太锁门的。”

钥匙一转，门顺势敞开来。工作室里同样没有开灯，却不是全暗的。电脑的电源还插着，屏幕发出亮光。

理惠摸索着墙壁，按下日光灯的按钮。

房间中央，日高脚朝我们，倒在地上。

停顿了几秒，理惠沉默地走上前去。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了下来，两手捂着嘴，全身瞬间僵直，一言不发。

我也战战兢兢地往前挪去。日高趴着，头转向一旁，露出左半边脸颊。他的眼睛微微睁着，眼神涣散。

“他死了。”我说。

理惠整个人慢慢地瘫软下来，就在膝盖碰到地板的同时，她发出仿佛来自身体深处的悲鸣。

3

警局派来的采证小组在现场勘查的时候，我和理惠就在客厅等。虽说是客厅，却连桌椅都没有。我让理惠坐在装满杂志的纸箱上面，自己则像熊一样来回踱着方步，还不时将头探出走廊，窥看现场调查的情形。理惠一直在哭，我看了看手表，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

敲门声响起，门打开了，迫田警部走了进来。他年约五十，态度沉稳大方。一开始叫我们在这房里稍等的也是他，看来他是这次侦查行动的总指挥官。

“我有话想跟你谈，可以吗？”警部瞄了理惠一眼后，转身向我说道。

“我无所谓……”

“我也可以。”理惠拿起手帕按着眼角说道。她的声音还带点哽咽，口气却很坚决。我突然想起日高白天曾经讲过，她的个性其实挺强悍的。

“好，那就麻烦一下。”

于是，迫田警部就这么站着，开始盘问起我俩发现尸体前的所有事情。谈着谈着，我不得不说到关于藤尾美弥子的事。

“你接到日高的电话大概是几点？”

“我想应该是六点过后吧。”

“那时日高先生提到任何有关藤尾女士的事吗？”

“不，他只说有事要跟我商量。”

“所以也有可能是其他事？”

“或许吧。”

“关于这点，你想到什么了吗？”

“没有。”

警部点了点头，接着把脸转向理惠：“那位藤尾小姐是几点回去的？”

“大约五点过后。”

“在那之后，你跟你先生谈过话吗？”

“我们聊了一下。”

“你先生看上去怎样？”

“因为跟藤尾小姐谈不拢，他显得有些烦躁。不过，他要我不用担心。”

“之后你就离开家，去了酒店，对吧？”

“是的。”

“我看看，你们打算今明两晚都住在皇冠酒店，后天出发去加拿大。不过，因为你先生还有工作没做完，只好一个人先留在家里……”警部一边看着自己的记录，一边说道，接着他抬起了头，“知道这件事的人总共有几个？”

“我，还有……”理惠向我这边看来。

“我当然也知道。除此之外，还有聪明社的人。”我向警部说明日高今晚打算赶的就是聪明社的稿子。“不过，就凭这点来锁定案犯未免……”

“嗯，我知道，这只是作个参考。”迫田警部脸上的肌肉稍微松弛了一些。

之后，他又问理惠，最近住宅附近是否曾发现什么可疑的人，理惠说没有印象。我想起今天白天在院子里见到的那位太太，犹豫着该不该讲，最后还是决定保持沉默。只因为猫被害死就杀人报仇，这怎么想都太离谱了。

讯问告一段落后，警部告诉我，他会让手下送我回去。我原想留在理惠身边陪她，不过警部说他已联络理惠娘家的人，不久他们就会来接她。

随着发现日高尸体带来的震惊渐渐平复，疲倦悄悄袭来。一想到等一下得自己坐电车回去，老实说真的有点沮丧，所以我不客气地接受了警部的安排。

走出房间，我发现还有很多警察在走廊上走来走去。工作室的门开着，不过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尸体应该已经运出去了。

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察前来招呼我，将我领到停在门口的警车前。我突然想起，自从上次因为超速被捕后，已经很久没坐过警车了。

警车旁站着一名男子，身材颇高，因为光线不足，看不清楚五官。他开口说道：“野野口老师，好久不见。”

“咦？”我停下脚步，想看清对方的长相。

那人往前走来，从阴影中露出脸庞。眉毛和眼睛的距离很近，脸部轮廓立体感十足。

这张脸我曾经见过，我的记忆复苏了。

“啊，是你！”

“您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你是……”我在脑袋里再确认一遍，“加贺……对吧？”

“是，我是加贺。”他郑重地朝我欠身行礼，说道，“以前承蒙您照顾。”

“哪里，我才是。”弯腰答礼后，我再度端详起他来。已经十年了，不，应该更久，他那精悍的神色似乎磨砺得更加锐利。“听说你改行做了警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面。”

“我也很惊讶，一开始还以为认错了人，直到看到名字才确定。”

“因为我的姓很特别嘛。不过，”我摇了摇头，“这也实在太凑巧了。”

“我们到车里再谈好了，我送您一程……虽说在警车上没什么气氛。”说完，他帮我打开后车门，同时，那名穿制服的警察也坐上了驾驶座。

加贺老师曾经在我执过教鞭的那所中学担任社会科（地理）教师。就像许多刚毕业就投入教职的老师一样，他也充满干劲和热情。再加上他又是剑道方面的专才，主持剑道社时展现的英姿，让人对他的热诚印象更加深刻。

这样的人只做了两年就舍弃了教职，归咎于诸多原因。不过就我这个旁观者来看，他本身可是毫无责任。不过，真的可以这样说吗？每个人都有适合与不适合做的事。教师这份工作对加贺而言到底合不合适，真的有待商榷。当然，这样的结果也跟当时的潮流密切相关。

“野野口老师，您现在在哪个学校教书？”汽车刚行驶不久，加贺老师就问起我的近况。不，再叫加贺老师就太奇怪了，就称他加贺警官好了。

我摇了摇头：“我最后任教的地方是本地的第三初中，不过今年三月已经离职了。”

加贺警官好像颇为惊讶：“哦？那您现在做什么？”

“嘿，说来有点丢脸，我现在在写给儿童看的小说。”

“啊，难怪。”他点了点头，“所以才会认识日高邦彦先生？”

“不，情况有点不一样。”

我向他解释，我和日高从小就是朋友，因为他，我才找到现在的工作。加贺警官好像懂了，一边点头一边听着我说。没想到迫田警部什么都没告诉他，这倒叫我有些诧异，这番话我刚才已经跟警部说过了。

“那么，您之前是一边当老师，一边写小说？”

“也可以这么说，不过我那时一年才写两篇三十页左右的短篇而已。我一直在想，有朝一日要成为真正的作家，于是心一横就把学校的工作辞了。”

“这样啊，那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气。”加贺很钦佩地说道，或许是想起自己之前的事。二十几岁转行和近四十岁才换工作的景况相比，可谓天差地别，这点他应该也能体会。

“日高邦彦写的是什么样的小说？”

我看着他的脸问道：“你不知道日高邦彦？”

“对不起，名字是听过，可书就没读过了，尤其最近我几乎很少看书。”

“大概是太忙了。”

“不，是我自己太懒，我也在想一个月应该读两三本书的。”他搔搔头。一个月至少要读两三本书—这是我当语文老师时的口头禅。我不确定加贺是否因为记得这个，所以才特意说出来。

我大略地介绍了日高这个人，说他大概是十年前出道的，还得过某某文学奖，是现今少数几位畅销作家之一。他的作品十分多样化，从纯文学到仅供娱乐的小品都有。

“有没有我可以读的东西？”加贺问，“譬如推理小说之类？”

“这类作品比较少，不过还是有的。”我答道。

“可不可以告诉我书名以供参考？”

于是我告诉他一本叫《萤火虫》的书，是我很久以前读的，内容不太记得了，不过里面有关于谋杀的描写，肯定错不了。

“日高先生为什么会想搬到加拿大去住呢？”

“好像有很多原因，不过他大概是觉得有点累了。好几年前他就曾经讲过要到国外休养一番，而温哥华似乎是理惠相中的地方。”

“您刚刚说的理惠是他的太太吧？看起来很年轻。”

“上个月他们才刚登记结婚，这是他的第二次婚姻。”

“哦？他离过婚？”

“不，第一任妻子因车祸去世，已经五年了。”

和加贺聊着的同时，思及话题的主角日高邦彦已经不在人世，我的心情又沉重起来。他到底要跟我谈些什么？要是我早早结束那无关紧要的会谈，早点去见他，或许他就不会死了。我心里也知道这么想于事无补，却忍不住懊悔。

“我听说因为亲人被影射为小说的主角，有一位藤尾小姐跑来抗议……”加贺说，“除此之外，日高先生有没有卷入其他风波？不管是和小说或是他私生活有关的都可以。”

“嗯，我一时也想不出来。”这么回答的同时，我发现了一件事—我正在接受侦讯。惊觉于此，连在前方握着方向盘、始终不发一语的警察都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对了，”加贺打开了记事本，“您知道西崎菜美子这个名字吗？”

“咦？”

“还有小左野哲司、和中根肇？”

“啊，”我恍然点了点头，“那是《冰之扉》中的出场人物，目前月刊正连载的日高小说。”我一边说一边想，不知那篇连载接下来怎么办。

“一直到死之前，日高先生好像还在赶那篇小说。”

“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电脑的电源一直是开着的。”

“画面上出现的就是那篇小说的内容。”

“果然如此。”我突然想起什么，于是问加贺，“他的小说写了多少？”

“什么意思？”

“就是写了几页。”

我告诉加贺，日高曾提过今晚必须赶出三十页。

“电脑的排字方式和稿纸不一样，所以总共写了多少，我不是很确定，不过至少不是一两页。”

“从他写的页数就可以推断出他是几点被杀的，不是吗？我从日高家出来的时候，他还没着手工作呢。”

“这点我们也想到了，只是写稿这种事的速度也不是固定的吧？”

“话是没错，不过就算是以最快速度写也是有极限的。”

“那日高先生的极限大概是多少？”

“这个嘛，记得他之前曾经讲过，一个小时大概是四页。”

“那么，就算赶工也只能一小时写六页？”

“应该是。”

听我这样说，加贺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正计算着什么。

“哪里不对吗？”我问。

“嗯，还不知道。”加贺摇了摇头，“我也还无法确定，电脑上残留的画面是否就是这次要连载的部分。”

“也对，说不定他只是把之前曾经刊载过的内容调了出来。”

“关于这点，我们打算明天找出版社谈谈。”

我的脑子快速转了一圈。根据理惠的说法，藤尾美弥子是在五点左右离开的，而我接到日高打来的电话是在六点过后。其间如果他写了稿，应该可以写出五六页。问题是，此外还有几页呢？

“啊，或许这是办案时应该紧守的秘密。”我试着问加贺，“不过，你们应该推测过死亡时间吧？警方认为是什么时候？”

“这确实是应该保密的事，”加贺苦笑着说，“不过……详细情形要等到解剖报告出来才知道，但根据我们的推断，大概是在五点到七点之间，结果应该不会相差太多。”

“我是在六点过后接到电话的……”

“嗯，那就是在六点到七点之间了。”

应该是这样吧。

日高在和我通完电话后就马上被杀了？

“日高是怎么被杀的呢？”

听到我的喃喃自语，加贺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他大概觉得这种话出自尸体发现者之口，未免太奇怪了。可是，我对日高的死法真的没有印象，坦白说，当时我吓坏了，根本不敢正视他。

我把这点说明后，加贺好像也能理解。

“这也要等到解剖报告出来。但简单说，他是被勒死的。”

“你说的勒死是指勒住脖子吗？用绳子还是……”

“他脖子上缠着电话线。”

“怎么会……”

“还有一处外伤，他的后脑好像遭到重击，现场找到了凶器—黄铜镇纸。”

“就是说有人从背后打昏他，再把他勒死？”

“目前看来是这样。”加贺突然压低了声音，“刚刚讲的，我想日后会对外公布，在此之前，请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啊，那是当然。”

终于，警车抵达了我的公寓。

“谢谢你送我回来，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向他道谢。

“我才是，得到了很多有用的信息。”

“那，再见了。”我下了车，可是刚走到一半—“啊，等一下！”身后传来加贺的声音，“可不可以告诉我，连载小说的是哪本杂志？”

我告诉他是聪明社月刊，他却摇了摇头，说：“我是说刊登您的小说的杂志。”

为掩饰尴尬，我故意皱起眉头，略显生硬地说出杂志的名字。加贺拿出笔记了下来。

回到屋里，我在沙发上呆坐良久。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恍若梦中。这一生中，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悲惨的日子。思及至此，我却舍不得去睡。不，就算我想睡，今晚恐怕也睡不着了。

我突然兴起一个想法，想把这番体验记录下来，就用我的手写下朋友遇害的悲剧吧。

这本手记产生的经过就是如此。我在想，我会一直写下去，直到真相曝光。

4

日高之死很快登上了早报。昨晚我没看新闻，不过似乎各家电视台都在大肆炒作。最近连十一点过后都有新闻节目。

报纸的某个版面打出大大的标题，从社会新闻的角度，详细报道整起事件。报上登着日高家的大幅照片，旁边配着日高的肖像照，这原本是交给杂志社使用的。

报道的内容大部分与事实相符。只不过关于发现尸体的部分，上面只写着“接到友人通知家里灯光全暗的消息，妻子理惠回到住处，竟然发现日高先生倒卧在一楼的工作室中”。我的名字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或许读者会因而误以为发现者只有理惠一人。

根据报道，警方现在正朝临时起意或蓄意谋杀的方向进行调查。由于大门深锁，他们推断案犯应该是从工作室的窗口进出。

合上报纸，我正打算起身张罗早餐，门铃响了。看了一下时钟，才八点多，这么早应该不会有人来拜访，我拿起平常不太使用的对讲机。

“喂？”

“啊，请问是野野口老师吗？”是女性的声音，呼吸显得很急促。

“我是。”

“一大早来打扰真对不起，我是××电视台的，关于昨晚发生的事件，可不可以和您谈一谈？”

我大吃一惊！报纸上明明没有我的名字，电视台的人却已经风闻我是发现者之一了。

“这个……”我思索着应对之策，这可不能随便乱讲，“你想谈什么？”

“关于昨晚日高先生在家被害一事。我听说和理惠夫人一起发现尸体的就是野野口老师您，这是真的吗？”

大概是谈话类节目派来的女记者，竟然大剌剌地就直呼我老师，粗心得令人有些不快。

不过，不管怎样，也不能因此就口无遮拦。

“嗯，是真的。”我答道。

媒体人特有的兴奋通过门传了进来：“老师您为什么去日高家呢？”

“对不起，该讲的我都对警方讲了。”

“听说您是因为发觉屋子怪怪的，才通知了理惠夫人，可否请您具体说明怪在哪里呢？”

“请你们去问警方。”我挂上了对讲机。

之前就风闻记者的犀利，没想到电视记者的采访当真无礼至极。难道他们就无法体会这一两天我还无法跟人讨论这件事的心情吗？

我当即决定，今天就不出门了。虽然我很关心日高家的事，可是要到现场去探看恐怕已不可行。

没想到，我正用微波炉热牛奶时，门铃又响了。

“我是电视台的，可否打扰一下，和您谈谈？”这次是个男的，“全国民众都很想进一步了解事件的真相。”

如果日高不死就好了，我脑子里不禁冒出这种悲痛万分的台词。

“我也只是发现而已。”

“不过您一直和日高先生很亲密吧？”

“就算是这样，关于此事，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可还是想打扰您一下。”这男人死不罢休。

我叹了口气。让他一直在门口哀求也不是办法，会打扰到邻居。对这些后生晚辈，我就是没辙。

我放好对讲机话筒，走出玄关。门一开，麦克风全凑了上来。

结果，在访问的夹击下，整个早晨都泡汤了，连要好好吃顿早餐都无法做到。午后，我一边看电视的访谈节目，一边吃着乌冬泡面。突然，屏幕上出现了我的脸部特写，惊得我噎住了。那是今天早上才拍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播了出来。

“听说您小学时就认识日高先生了。从您的角度来看，他是个怎样的人呢？”女记者以尖锐的声音问道。

面对这一问题，镜头前的我想了很久。当时我自己没有发现，这段沉默竟意外地漫长，影像就这么定住了，大概是电视台来不及剪辑。可以想象，当时在场的记者先生们肯定很不耐烦，这样看着画面，我才彻底意识到。

“我想，他是个个性很强的人，”镜头前的我终于开口了，“有时你会觉得他为人很好，不过他也有冷酷得令人惊讶的一面，其实大部分的人都是这样吧？”

“您说的冷酷，可否举例加以说明？”

“比如……”我略一沉吟，“不，我一时也想不出来，何况这种事我也不想在这里讲。”

其实，当时我脑海里浮现的是日高杀猫那件事，不过，它并不适合向媒体公开。

“对于杀死日高先生的凶手，您有话想对他说吗？”问了几个流俗的问题后，女记者不忘补上这句陈腔滥调。

“没有。”听到我的回答，一旁的记者显得颇为失望。

之后，演播间内的主持人开始介绍日高生前的写作活动。就擅长描写人间百态的背景来看，作家本身的人际关系肯定也很复杂，这次事件恐怕也是受此牵连—主持人的话里隐约透着这层意思。

接着他又提到，最近日高因为《禁猎地》这部作品而卷入风波，某已故版画家被影射为小说的男主角，他的家人还因此提出抗议。不过，媒体似乎还没查到，身为画家家属之一的藤尾美弥子昨天曾造访日高。

不只是主持人，连以来宾身份偶尔参加这类节目的艺人也都大放厥词，各自发表他们对日高之死的看法。不知为何，我忽然感到一阵厌恶，关掉了电视机。想知道重要事件的相关消息，NHK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但日高之死还没到值得公共频道专门制作特别节目的程度。

这时，电话响了，我已数不清这是今天的第几通电话了。我总是想，或许是和工作有关的来电，所以都会拿起话筒，可是迄今为止，都是媒体打来的。

“喂，我是野野口。”我的口气已经有点不悦了。

“你好，我是日高。”

咬字清晰的声音，肯定是理惠。

“啊，你好。”这时候该讲些什么，我一时想不出来，只能勉强凑出一句奇怪的话，“后来怎么样了？”

“我昨天住在娘家。虽然心里知道必须和很多地方联络，可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是啊。你现在在哪里？”

“在家里。今天早上警方与我联络，说希望我到案发现场再次接受讯问。”

“讯问已经结束了吗？”

“已经结束了，但警察还在。”

“媒体很讨厌吧？”

“嗯，不过，出版社的人，还有之前我丈夫认识的电视台的人都来了，就全交给他们去应付，我轻松了不少。”

“这样啊。”我本想说“这真是太好了”，转念一想，这句话对昨天才痛失丈夫的遗孀而言好像不太恰当，所以又咽了回去。

“倒是野野口先生被电视台的人追着跑，肯定十分困扰吧？我没看电视，是出版社的人告诉了我这情形，我感到很抱歉，所以才打电话问一下。”

“哦？哪里，你不用担心我，采访攻势已经告一段落了。”

“真的很对不起。”

那是从心底感到愧疚的语气。明明如今她才是这世上最悲惨的人，却还有心思替别人着想，这点让我深感佩服。我再度感受到她的坚强。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请不要客气，尽管跟我说。”

“谢谢，夫家的人和我妈妈都来了，我还好。”

“哦。”

我想起日高有个大他两岁的哥哥，年迈的母亲和兄嫂同住。

“如果真的有我可以做的，请务必告诉我。”

“谢谢，那我就先挂了。”

“谢谢你特地打过来。”

挂断电话后，我一直想着理惠的事。她打算怎么生活下去？她还年轻，听说娘家是开货运行的，经济条件不错，生活应该不成问题。可是，要从打击中站起来恐怕需要不少时间，毕竟他们才结婚一个月。

理惠原来只是日高的一名书迷，因为工作的关系，认识了日高，因而开始交往。这意味着，昨夜她同时失去了两样宝贵的东西，一个是丈夫，另一个则是作家日高邦彦的新作。

正这么想着，电话又响了。对方请我去上谈话类节目，我当场拒绝。

5

加贺警官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以后。听到对讲机的铃声，我还厌烦地以为又是哪家媒体的记者。不过，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看来比他年轻、姓牧村的警察。

“对不起，我还有两三个问题想请教。”

“我早料到了，你们进来吧。”加贺并未脱鞋，直接问道：“您正在吃饭？”

“不，我还没吃，正在想要吃什么。”

“那我们到外面去吃吧。老实说，一整天忙着侦讯，我们连午饭都没吃呢，是吧？”

牧村附和着冲我苦笑。

“好啊，那去哪里？我知道有家店的猪排饭很好吃，怎样？”

“哪儿都行。”说着，加贺好像想到了什么，用大拇指朝后头比了比，“那边有一家餐馆，老师昨晚去的就是那里吗？”

“是啊，你想去？”

“就那里好了，那家店近，咖啡又可以免费续杯。”

“太好了。”牧村帮腔似的说道。

“无所谓，那我去换一下衣服。”

趁着他们等我换衣服的空当，我思索了一番加贺找我去那家餐馆的理由，是有什么特别的用意，还是真如他所说，只是因为近，又有咖啡可喝？

我终究还是想不通，只好走出了房间。

来到餐馆，我点了烤虾饭，加贺和牧村各点了烤羊排套餐和汉堡肉套餐。

“之前讲的那部小说，”等女侍离开后，加贺马上开口说道，“啊，就是日高先生留在电脑屏幕上的那部，叫《冰之扉》的。”

“嗯，我知道。昨天你还说要去查清楚，看那是昨天刚写的，还是把之前已经发表的部分调出到屏幕上，已经有答案了吗？”

“有了，应该是昨天写的。我问了聪明社的负责人，他说刚好接上之前连载的部分。”

“这么说来，在被杀害之前，他一直很努力地工作。”

去加拿大的日子迫在眉睫，恐怕就连日高也得拼命赶工。虽说他之前总是找各种搪塞的借口，毫不在意让编辑焦急等待。

“只是，有一个地方很奇怪。”加贺将身体微微前倾，右肘撑在桌子上。

“哪里奇怪？”

“原稿的张数。按一张四百字算好了，他总共写了二十七张之多。就算他在藤尾小姐走后的五点就开始写，这也未免太多了。昨晚我刚听您说了，日高先生的写作速度一小时顶多四到六张。”

“二十七张？确实很多。”

我到日高家时是八点，假设在这之前日高还活着，那他一小时不就要写九张了？

“所以，”我说，“他有可能是说了谎。”

“说谎？”

“很可能他昨天白天就已经写好十张或二十张了，可是依照他个人的习性，他总是说自己一张都没写。”

“出版社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应该是吧。”我点了点头。

“可是，他的太太理惠出门的时候，他跟她说自己恐怕要到半夜才会到酒店。而事实上最晚到八点，他已经写好了二十七页。如果就《冰之扉》连载一期约需三十页来算，他已经快完成了。若是延后还可以理解，可是有像这样进度超前的吗？”

“应该有吧。写作这种事又不是机械作业，如果灵感不来，可能杵在书桌前好几个小时都写不出来；相反，一旦文思如泉涌，可能一会儿工夫就写好了。”

“日高先生有这样的可能吗？”

“有吧，其实几乎所有作家大概都是这样。”

“哦？我不太能够想象你们那个世界的事。”加贺重新坐直。

“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在张数上打转。”我说，“总之，理惠出门的时候，日高的小说还没写好，可是发现尸体的时候，小说已经快要完成了，对吧？也就是说直到日高被杀之前，他都一直在工作，不就这么简单吗？”

“或许是吧。”加贺点了点头，但还是一副无法完全说服自己的样子。

从这位曾是我后进的教师身上，我总算见识到，警方办案时真的连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女侍将餐点端了上来，我们的谈话稍微中断了一下。

“对了，日高的遗体怎么样了？”我试着问道，“你不是说要解剖吗？”

“今天已经进行了。”说完，加贺看向牧村，“你不是也在场吗？”

“不，我没去，如果我在场，现在怎么还吃得下？”牧村皱起眉头，将叉子叉向汉堡肉。

“这倒也是。”加贺也一脸苦笑，“您问解剖干什么？”

“没什么，我在想死亡时间是不是已经推断出来了。”

“我还没仔细看解剖报告，不过应该会很清楚。”

“那一定正确吗？”

“那要看你是基于什么来判断，例如……”他欲言又止，摇了摇头，“算了，还是不讲了。”

“为什么？”

“虾饭会变难吃的。”他指着我的盘子。

“也对，”我点了点头，“那我还是别问了。”

加贺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像在说这样才对。

吃饭的时候，他不再提起谋杀，净问我一些关于写作儿童读物的事。譬如，最近流行哪一种书、对于时下儿童远离书本有什么看法等等。

我告诉他，卖得好的都是教育部推荐的所谓优秀图书，至于小孩不爱看书，主要是受到父母的影响。

“简单来说，现在的父母自己都不看书了，却一味逼着小孩去读。可是由于自己没有阅读的习惯，所以也不知道该给孩子看什么才好，结果只能把政府推荐的图书硬塞给他们。不过，那种书通常内容生硬又无趣，只会让孩子更讨厌书本。这种恶性循环应该会周而复始吧。”

听到我这番话，两名警察边吃边露出钦佩的神情，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听进去多少。

他们点的都是套餐，所以最后都有咖啡送上来，我则加点了一杯热牛奶。

“您大概想抽一根吧？”加贺边将手探向烟灰缸边问。

“不，不用。”我说。

“咦，您已经戒烟了吗？”

“嗯，两年前戒了。医生叫我不要抽，因为我的胃不好。”

“这样啊？早知道就坐非吸烟区好了。”他将手缩了回去，“我一直以为当作家的都要抽烟呢，日高先生似乎也是个老烟枪。”

“没错，他工作的时候整个房间烟雾弥漫，会让人以为正在驱虫呢。”

“昨晚发现尸体的时候怎么样？房间里有烟雾吗？”

“让我想想，毕竟当时太混乱了。”我喝了一口牛奶，沉吟道，“应该有一点烟吧。唔，我想是这样。”

“哦。”加贺也将咖啡杯送到嘴边，又慢条斯理地拿出笔记本，“有一件事我想再作确认，与您八点抵达日高家有关。”

“嗯。”

“当时因为按对讲机没有人接，再加上屋里的灯全暗了，您才往理惠夫人住的酒店打电话，对吧？”

“是啊。”

“屋里的灯光，”加贺直勾勾地盯着我，“您确定是全暗的吗？”

“是全暗的，没错。”我看着他的眼睛回答。

“不过，从正门口应该看不到工作室的窗口，难道您绕进院子了？”

“没有。不过工作室的灯亮没亮，站在门口伸长脖子看就知道了。”

“哦。”加贺的表情有一点疑惑。

“工作室的窗户旁正好有一株高大的八重樱，如果里面的灯亮着，一眼就能看到樱花。”

“啊，没错。”加贺和牧村相视点头，“这样我们就明白了。”

“这个问题那么重要吗？”

“不，请把它当成单纯的确认。像这种地方如果我们报告得不清不楚，会挨上司训斥。”

“真是严格。”

“哪里都是一样。”加贺露出从前教书时的笑容。

“对了，侦查的情况怎么样了？有没有新的进展？”我轮番看着两位警察，最后将目光落在加贺的脸上。

“才刚开始。”加贺沉着地回答，同时也在暗示，侦办的情况不便透露。

“电视上提到也有可能是临时起意的犯案，意即案犯本以盗窃为目的潜入日高家，不料被日高撞见，才失手杀了他。”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可是，你不是不太相信这个假设吗？”牧村说。

“是啊。”加贺好像瞪了旁边的牧村一眼，“我个人认为这种可能性很低。”

“为什么？”

“一般闯空门都是从大门进去，以便万一被发现，可以随便找个借口搪塞，再从门口大摇大摆地出来。不过，如您所知，日高家的大门是锁上的。”

“有没有可能是案犯特地把门锁上？”

“日高家的钥匙总共有三把，两把在夫人理惠身上，一把在日高先生的长裤口袋里。”

“可是，也有小偷是从窗户进出的吧？”

“也有，不过这种手法的计划就周详多了。小偷会事先暗中调查，看这家人什么时候不在、会不会被路过的行人目击到，这些都确认了，他们才会采取行动。”

“这不就对了？”

“可是，”加贺露出雪白的牙齿，“如果小偷事先调查过，就应该知道那个家什么都不剩了，对吧？”

“啊，正是。”我张大嘴巴看着他们，牧村也露出浅浅的笑容。

“我觉得……”加贺说到一半，略微犹豫地顿了一下，又道，“应该是认识的人所为。”

“看，结论不就出来了？”

“这些话只能在这里讲。”他用食指碰触着嘴唇。

“嗯，我晓得。”我点了点头。

接着，他对牧村使了个眼色，年轻的警官拿过账单站起身来。

“哎呀，让我来。”

“不，”加贺伸手阻止了我，“是我们找您来的。”

“不过，这不能报销吧？”

“是不行，因为只是晚餐。”

“不好意思。”

“请别放在心上。”

“可是……”我看向柜台那边，牧村正在付账。

不一会儿，我发现他的样子很奇怪，好像正和柜台小姐说着什么。柜台小姐边往我这儿看过来，边回答他的问题。

“对不起。”加贺并未看向柜台，而是继续面朝着我，表情也没有变化，“我们正在确认您的不在场证明。”

“我的？”

“对。”他微微点头，“我们向童子社的大岛先生作过确认了，不过，警方必须尽可能掌握所有相关证据，请原谅。”

“所以才挑这家店？”

“如果不是同一个时间段，值班的女服务员就会不一样。”

“真有你的。”我由衷地感到佩服。

牧村回来了，加贺问他：“时间合得起来吗？”

“嗯，合得起来。”

“那真是太好了。”说完，加贺看着我，忽地眯起了眼睛。

我们离开餐馆后不久，我谈到把整起事件记录下来的事，加贺表现出莫大的关心。如果我没提起这件事，大伙儿走到我的公寓前，应该就会各自散去了。

“我想这种经历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有，所以才想用某种形式把它记录下来。唉，你们大可把它当成是作家的天性在作祟。”

听我这样一说，加贺好像盘算起什么，不发一语。过了一会儿，他说：“可不可以借看一下？”

“借看一下？你？不行，我不是为了要给别人看才写的。”

“拜托。”他欠身央求，牧村也弯下腰。

“饶了我吧！众目睽睽之下，这样让我很尴尬。我写的内容，刚刚已经全告诉你们了。”

“那也没有关系。”

“真是拗不过你。”我搔着头，叹了口气，“那你们上去坐一坐好了，我把它存在文字处理机里，打印得需要一点时间。”

“谢啦。”加贺说。

两人跟着我回到住处。我打开打印机，加贺来到旁边探头探脑。

“这是专门处理文稿的打字机？”

“是啊。”

“日高先生家装的可是电脑呢。”

“因为他喜欢尝鲜嘛！”我说，“上网发送信件、玩在线游戏什么的，他好像用它做很多事情。”

“野野口老师不用电脑吗？”

“我有这个就够了。”

“是因为稿子都会有人来拿吗？出版社的人？”

“不，大部分时候我都用传真，喏。”我指向屋内一角的传真机。因为共享一条电话线，旁边还接了无绳电话的主机。

“但出版社的人昨天过来取稿了。”加贺抬起头。

是无心的吗？我总觉得他的眼底藏着另一层深意。

是认识的人做的—我不禁想起他刚刚说过的话。

“我们有很多事情得面谈，昨天他是特地过来的。”

听了我的回答，加贺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打印结束，在把东西交给他之前，我说：“老实说，我隐瞒了一点事。”

“是吗？”加贺好像不怎么惊讶。

“你看了就知道。我觉得那和事件无关，而且也不想平白无故冤枉人。”

是有关日高杀猫的事。

“我知道了，我早料到会有这种情形。”接过手记，两人再三致谢后离去。

他们一走，我马上开始撰写今天的进展，即接着他们拿走的部分写下去。或许他们会想要接着读，不过我想我还是尽量不去想这件事会更好。不然，继续撰写也就失去了意义。

6

事发两天后，日高邦彦的葬礼在距其住宅几公里的寺庙举行，包含出版社的人在内，有很多宾客来访，连烧香都得排队。

这其中当然也有电视台的人。不管是摄影师还是记者，全都摆出正经八百的脸孔。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为了获得比较耸动的画面，这些人的眼睛就像蛇一般四处扫视。只要某位宾客多洒了几滴清泪，马上就会引来摄像机的镜头。

我上完香，站在签到的布棚旁，看着陆续前来的宾客。其中不乏艺人的身影，我想起日高的作品被改编成电影时，这些人曾担纲演出。

上香仪式后是诵经，接着是丧家致辞。理惠身着全黑的套装，手里紧握念珠，淡淡地向出席的宾客致谢，接着谈起自己对丈夫的无限思念。顿时，静谧的会场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啜泣声。

直到最后，理惠的致辞里没有半句提到案犯和自己的怨恨。不过，这样反而更让人感觉到她的愤怒和悲伤。

棺木抬出后，宾客们也陆续离开了会场。这时我意外地在人群里发现了一个人。

那人正要离开寺庙，我叫住了她：“藤尾小姐！”

藤尾美弥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长发顺势一甩。“你是……”

“前天，我们在日高家见过面。”

“是，我想起来了。”

“我是日高的朋友，敝姓野野口。对了，我和你哥哥也是校友。”

“应该是吧，那天我听日高先生说了。”

“我有话想跟你说，不知你有没有空？”

她闻言看了看手表，接着又望向不远处。

“有人在等你？”

顺着她的视线，可以看到一辆淡绿色小货车停在路旁，驾驶座上的年轻男子正看向这边。

“是你先生？”

“不，不是。”

我心里认定他们是一对情侣。

“要不就在这里谈也行，有一些问题想请教你。”

“什么问题？”

“那天你和日高谈了什么？”

“谈了什么？还不都是些老问题。希望他尽可能把书收回，公开致歉，把有争议的部分改写成与我哥哥无关。我听说他就要到加拿大去了，所以想确认一下，今后他将如何表现解决事情的诚意。”

“日高怎么说？”

“他是有诚意要解决事情，不过他又说，并不打算扭曲自己长久以来的信念。”

“也就是说他无法答应你的请求？”

“他好像觉得，只要不以披露他人隐私为乐趣，为了追求作品的极致艺术，就算侵犯到人的隐私也是无可奈何。”

“不过，你恐怕不能认同了。”

“当然。”她微微扬起嘴角，但那称不上是微笑。

“于是，那天你们谈判破裂了？”

“我请他应允，到加拿大后要马上和我联络，看用什么方式继续谈判。我看他忙于准备出发，再纠缠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想先取得这样的共识。”

日高或许也只能先答应她吧。

“之后，你就直接回家了？”

“你说我？是的。”

“中途没有再去哪里？”

“是的。”藤尾美弥子点点头，睁大眼睛瞪着我，“你是在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吗？”

“不，哪儿的话。”我低下头，搓了搓鼻子。不过，如果这不算调查不在场证明，又是什么呢？我自己也觉得奇怪。

她叹了口气：“昨天，我已经见过警方，也被问到相同的问题。不过，他们问得比较露骨，比如问我是不是恨日高先生。”

“啊！”我看着她的脸，“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并不恨他，只不过希望他能尊重死者罢了。”

“《禁猎地》这本书，”我说，“真的让你这么在意吗？你觉得它亵渎了你哥哥？”

“谁都会有秘密，而且应该有权不让它公开，就算是已故的人也一样。”

“要是有人觉得这些秘密很感人，想把这份感动传达给公众，这有那么罪恶吗？”

“感动？”她凝视我良久，然后缓缓地摇头，“对少女施暴的中学生会令人感动吗？”

“以感动人心为前提，有时也会有一些不得不描写的场面。”

她再度叹了口气，故意要让我知道她不以为然。“野野口先生，你也写小说吧？”

“是，是以青少年为读者的小说。”

“你如此拼命地为日高先生辩护，是因为自己也是作家吧？”

我略想了想，说道：“或许吧。”

“真是令人讨厌的工作。”她看了看手表，说道，“我还有事，先告辞了。”说完随即转身，朝前头等候的车子走去。

回到公寓，我发现信箱上贴了一张字条：“我在之前去过的那家餐馆，请回电。加贺。”字条上还附注了一行数字，应是餐馆的电话号码。

我进屋换好衣服，没打电话，直接去了餐馆。加贺坐在靠窗的位子，正在读书。书罩了书套，看不见封面。

看到我来，加贺赶忙站起，我伸手阻止。“没关系，你坐。”

“这么累还让您过来，真是不好意思。”他低下头说道。他好像知道日高的葬礼在今天举行。

我向女侍点了杯热牛奶，坐了下来。

“你的目的我知道，是这个吧？”我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沓折好的纸，放到他面前。这是昨天写好的部分，我出门之前把它印了出来。

“不好意思，多谢帮忙。”他伸出手，似乎打算就此一读。

“抱歉，我希望你不要在这儿看。你如果读了我昨天给的部分就知道，里面也写了你的事，这样怪尴尬的。”

他闻言微微一笑。“也对，那我就先不看了。”他把纸再度折好，放进上衣的内袋。

“对了，”我喝了口水后问道，“我的手记是否有参考价值？”

“有啊。”加贺马上回答，“像是案发时的气氛，这类东西光用耳朵听是听不出来的，可一旦诉诸文章就很容易掌握。如果可以，真希望所有案件的目击者或发现者都能像这样写出来，那就省事多了。”

“如果能这样当然最好。”

这时，女侍送来了热牛奶，我用汤匙挑去凝结在表面的薄膜。

“猫的事你觉得怎样？”我问道。

“吓了一跳。”他说，“受到猫的骚扰倒是时有耳闻，不过因为这样而做出那种事，我倒是第一次听到。”

“你们会去调查养猫的那位太太吧？”

“我向上面报告后，他们马上派人去查了。”

“哦。”我喝了口牛奶，仿佛是自己去告的密，心里感觉不太舒服。“至于其他的部分，应该和我跟你们讲的一样吧？”

“没错，”他点点头，“不过描写细节的地方，还是很有参考价值。”

“有那种地方吗？”

“例如写到您和日高先生在房里谈话的那段，里面提到日高先生当时抽了一根香烟，这个如果不读老师的手记就不会知道。”

“不，我也不是那么确定他是否真的只抽了一根，或许是两根。总之，我记得他抽了烟，所以就写了下来。”

“不，绝对只有一根。”他十分肯定地说。

“嗯？”我不懂这与整起案件有什么关联，或许警方对事物的看法自有其独到的见解。

接着，我对加贺提起葬礼过后我和藤尾美弥子交谈的事，他似乎非常感兴趣。

“结果我还是没问出来，不过她有不在场证明吧？”

“她是由其他同事调查的，听说是有。”

“这样啊。那就没必要把她考虑进去了。”

“老师觉得她有嫌疑吗？”

“谈不上嫌疑，不过就杀人动机而言，她似乎比较有可能。”

“您所谓的动机是指亲人隐私被侵害一事吧？不过，就算把日高先生杀了，也解决不了问题，不是吗？”

“我在想，有没有可能因为看不到对方解决问题的诚意，气愤之下，贸然采取行动呢？”

“但她从日高家出来的时候，日高还活着呢。”

“或许她离开后又马上折了回来？”

“打算行凶？”

“嗯，”我点了点头，“打算行凶。”

“不过，那时理惠夫人还在家。”

“或许她一直躲在一旁，等她出门后才采取行动。”

“藤尾美弥子可能知道理惠夫人要出门？”

“这个只要稍作交谈就能察觉得到吧？”

加贺将双手放在餐桌上，十指交叠，两个拇指一会儿合拢，一会儿分开，这样的动作持续一阵子之后，他说：“她从大门进入？”

“不，应该是从窗子。大门锁着。”

“身穿套装的女子从窗口爬进去？”他几乎要笑出来，“而日高就呆呆地看着？”

“她只要等到日高去上厕所时就好了，然后趁他回来前躲到门后。”

“拿起镇纸？”加贺轻轻举起右拳。

“应该是。日高一进入房间，”我也抡起右拳，“就照他后脑猛砸下去。”

“嗯。然后呢？”

“嗯，”我回忆着前天加贺说过的话，继续说道，“用东西勒住他的脖子……电话线对吧？然后就逃走。”

“从哪里？”

“当然是窗户。如果是从大门出去，我们来的时候门就不会上锁了。”

“哦。”他将手伸向咖啡杯，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于是又将它摆回原位。“可为什么不能从大门出去呢？”

“这个我不太清楚，大概是不想引人注意。这是案犯的心理作用。不过，实际上如果她有不在场证明，刚刚讲的都只是假设。”

“嗯，也是。”他说，“她有不在场证明，所以我也把老师的话当成假设来听。”

听到他这句话，我感到有些意外。“你大可把它忘了。”

“很有参考价值，我觉得是很有趣的推理。先不管那个了，您可不可以帮我再作一个推理？”

“我可没自信进行专业的推理啊……是什么？”

“为什么案犯要把屋里的灯全关掉呢？”

“那是想让你以为……”我考虑了一下，说道，“屋里没人吧？万一真的有谁来了，也会就此打道回府，这样，尸体就能晚一点被发现。事实上，我看到屋里全暗的时候，的确以为没人在家。”

“您是说案犯想让尸体晚一点被发现？”

“这应该也算犯罪心理。”

“那么，”他说，“为何电脑还开着？”

“电脑？”

“嗯，老师您的手记里也有记载，说进入房间的时候，看到显示器闪着白色的亮光。”

“确实如此，大概案犯以为电脑就算开着也不打紧。”

“昨天我回家后做了个简单的实验。我把房间的灯全部关掉，只开电脑显示器。结果我发现还挺亮的，站在窗外隐约可见光线从窗帘后透出。如果真要制造没人在家的假象，应该连电脑都关掉才对。”

“那他大概是不知道关机的方法吧？没接触过电脑的人，不知道这事也不奇怪。”

“要关掉显示器很简单，只要按下开关就好。如果连这个都不知道，干脆拔掉插头也行。”

“可能是他没注意到吧？”

加贺直直地盯着我，接着点了点头。“也对，或许是没留神。”

接下来我已不知还能说什么，只好保持沉默。

“抱歉，占用您的时间。”说完，加贺站了起来，“今天的情况您也会写下来吧？”

“我是这么打算。”

“那也能让我拜读？”

“嗯，我不介意。”

他朝柜台走去，中途却停了下来。“我真的不适合当老师？”他问。

我在手记里好像写出了这层意思。

“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我答道。

他垂下目光，叹口气后迈开步伐。

加贺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一概不知。如果他能坦白地告诉我他所知道的就好了，我想。

疑惑之章

加贺恭一郎的记录

这起案件让我特别注意的一个地方，就是凶器竟然是镇纸—日高邦彦屋里原有的东西。因此，我们可以推断，凶手进入日高家时，并未打算杀害日高邦彦。如果他一开始就打算杀人，应该不会使用这样的手法。当然，也不能排除，凶手事先早有安排，却因为临时变故，不得不改变杀人的方法。可竟改以镇纸为攻击武器，未免太欠考虑了。如此看来，此案应可推断为突发、临时起意的谋杀。

不过，还有一件事让人无法忽视—日高家的门是锁着的。根据第一发现者的证词，住宅大门和日高工作室的门都上了锁。

对此日高理惠曾经证实：“五点过后，我离开家的时候就把大门锁上了。因为我担心丈夫一个人窝在工作室里，就算有人从外面进来他也不晓得。可是，我做梦也没想到，这种事竟然真的发生了。”

大门把手上只检测出日高夫妇的指纹，也没有手套或布料擦拭过的痕迹，大门应该是从日高理惠离开后就一直锁着。

而工作室的门很可能是由案犯从室内反锁的。因为，和玄关的门不同，这里明显有指纹被擦掉的痕迹。

从以上几点判断，案犯最有可能系从窗户爬进房间。可这样的推断有一个矛盾：原本无意杀人的案犯从窗口闯入？可偏偏他想偷东西的可能性又很低。即使当天才第一次到日高家的人也能马上发觉，里头根本没剩什么值钱的东西。

事实上，破解这个矛盾的假设只有一个：当天案犯总共去了日高家两次。第一次确实是因为有事登门拜访。可是，那人离开日高家之后（准确地说，是假装离开日高家之后），又马上再度探访。这时，那人心中已打定某种主意，才改由窗口进入。这主意不用说，自然是“杀人”。我们大可假设，他是在第一次拜访的时候萌生了杀机。

案发当天有谁曾到过日高家呢？答案很明显地指向两个人：藤尾美弥子和野野口修。

我们对这两人展开了交叉调查。结果却与预想的相反，他们两个都有不在场证明。

当天藤尾美弥子在傍晚六点回到住处，为她作证的有她的未婚夫中冢忠夫，以及为他俩牵线搭桥的媒人植田菊雄，他们约好要讨论将于下个月举行的订婚典礼的事宜。植田是中冢的上司，和藤尾美弥子没有直接关系，应该没有必要为下属的未婚妻作伪证。而根据日高理惠的证词，藤尾美弥子离开日高家时已经五点了，就日高家与美弥子家的距离以及两地间的交通状况来看，她六点到家也极其合理。

藤尾美弥子的不在场证明可谓毫无破绽。

其次是野野口修。

在侦查这个人的时候，不可否认，我多少带了些私人感情。他曾是我职场上的前辈，也是知道我晦涩过去的人。

不过，做我们这行的，如果因为私人恩怨而影响办案，也只能说不称职了。在承办这起案件时我下定决心，要尽可能客观地审视我俩曾经共有的过去。然而，这并不代表我会把过去遗忘，这也有可能成为破案的利器。

根据野野口修本人的说法，他的不在场证明是这样的：

当天下午四点三十分左右，藤尾美弥子来访后，他就离开了日高家。接着他直接回家，一直到六点都在工作。六点一到，童子社的编辑大岛幸夫来了，他们开始讨论稿子。这期间日高邦彦打了电话过来，说是有事要和他商量，请他八点去他家。

野野口修先和大岛到住宅附近的餐馆用晚餐，之后才前往日高家，抵达的时候正好是八点整。因为没人应门，他感到有点奇怪，于是打电话给日高理惠。在日高理惠到来之前，他去了附近的咖啡店“洋灯”，边喝咖啡边等。八点四十分左右，他再度折回日高家，正好日高理惠也来了。两人一起进屋，发现了尸体。

整理案情的同时，我发现野野口修的不在场证明也近乎完美，而童子社的大岛和洋灯的老板也证明他所言不虚。

不过，这其中也不是完全没有漏洞。从他的供词推断，他唯一可杀日高的机会，应该是在打电话给理惠之前，即他和大岛分开后，一抵达日高家就马上杀了日高邦彦，随即作了一些善后处理，再若无其事地打电话给被害人的妻子。

不过，法医的鉴定已经证明这样的假设无法成立。案发当天下午，日高邦彦在和妻子购物途中曾吃了一个汉堡，依照胃中食物消化的程度推断，死亡时间应在五点到六点之间，最晚也不可能超过七点。

难道只能承认野野口修的不在场证明是完美的吗？

老实说，我一直觉得凶手应该是他。之所以这样认定，是因为案发当晚他脱口而出的某一句话。从听见那句话的瞬间，我就开始揣测他是凶手的可能性。我也知道，光凭直觉办案非常没有效率，可是只有这一次，我任凭直觉自由发展。

得知野野口修把这件事记了下来，我觉得十分意外。因为我想，如果他真是凶手，绝对不会做出把事情细节交代清楚的蠢事。可是，当我读手记的时候，这个想法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我必须承认，那份手记写得非常完整，而且十分具有说服力。阅读的时候，我几乎忘了里面所描写的内容未必与事实相符。不过，这不正是野野口的居心吗？

我思索着身为案犯的他要怎么转移警方对自己的怀疑。他应该早就料到，因为时间的问题，自己的嫌疑最大。

而出现在他面前的，竟然是曾在同一所学校执过教鞭的男子。于是，他利用了那个人，写出与事实不符的手记让其阅读。昔日的菜鸟老师，即使做了警察也肯定成不了大器，应该很容易中计。

这会是我的胡思乱想吗？因为彼此相识，潜意识里太过强调办案不可掺入私人情感，结果反而更看不清事实？

然而，我成功地在他的手记里发现了几处隐匿的陷阱。更讽刺的是，如果不是他亲手写出这份资料，也找不出除他以外，案犯不做第二人想的重要证据。

现在的障碍就是他的不在场证明。不过，那些实际上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个人的说明。六点过后接到的那通电话，是否真的为日高邦彦所拨打，这点谁都不知道。

我把与此案相关的诸多疑点从头到尾再审视一遍，结果发现有一条线索贯串始终，而答案就在野野口修的手记里。

将自己的推理所得重新整理清楚后，我向上司作了汇报。上司是个十分谨慎的人，他也赞同我的看法。从第一次见面的印象推断，他也觉得野野口修可疑。野野口的手记里并没有提到，事发当晚他显得异常兴奋而多话。我和上司都知道，这是真凶显露面目的典型表现之一。

“现在只欠物证了。”上司说。

我也有同感。虽然我对自己的推理颇具信心，可这只能算是基于现有情况所作的合理推断。

还有一个问题。案犯的动机是什么？我们进行了各式调查，日高邦彦自不必说，对野野口修我们也搜集了不少资料，但实在找不出野野口修杀害日高的理由。相反，就工作上多方关照这点而言，日高甚至可以算是野野口修的恩人。

我回忆起记忆中的野野口修。那时在初中任教的他，总是冷静过人，凡事照本宣科，从未出过差错。就算学生临时惹出什么麻烦，他也绝对不会自乱阵脚，而是参考过去的案例，在第一时间作出最无争议的决断。说难听一点，他不会加进半点私人情感，一切公事公办。

曾经有一位女英文老师跟我谈过他的这个特点：“野野口老师真的很不喜欢教书这份工作。正因为他不想操心学生的问题，也不想担负额外的责任，才会尽可能冷静处理所有事情。”

她说，野野口老师想早点辞去教职，成为一位作家，就连教师联谊会也很少参加，好像总在家里写作。

结果如她所言，野野口修真的成了作家。我不知道教师这份职业对野野口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不过，有一次他曾经亲口对我说过：“老师和学生的关系建立在一种错觉上。老师错以为自己可以教学生什么，而学生错以为能从老师那里学到什么。重要的是，维持这种错觉对双方而言都是件幸福的事。因为若看清了真相，反而一点好处都没有。我们在做的事，不过是教育的扮家家酒而已。”

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他说出这样的话呢？我不明白。

解决之章

野野口修的手记

以下的文字是在得到加贺警官的允许后写的。在我离开这间屋子以前，我拜托他，无论如何让我完成这份手记。他法外开恩地答应了。不过，他一定无法理解，都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我为什么还要坚持写下去。即使是造假的手记，一旦动了笔就想把它完成，此乃作家的天性，这样说他应该可以理解了吧。

不过，就我本身而言，能为这一小时的经历留下记录，已让我心满意足。想记录印象深刻的体验应该也是作家的本性，即使那是自我毁灭的记录。

今天加贺终于来了，时间是四月二十一日上午十点整。在听到门铃响起的那一瞬间，我就怀着某种预感；确定来访的人是他后，我相信那种预感就要成为现实。不过，我依然努力掩饰激动的情绪，将他迎入屋内。

“突然来访真不好意思，有些事想跟您谈。”他一如往常，以沉稳的语调说道。

“有什么事？算了，先进来吧。”

“嗯，打扰了。”

我领他到沙发前坐下，然后去泡茶。

“不用麻烦了。”他说。

“有什么事想跟我谈？”我把茶杯递到他面前，随口问道。这时，我发觉自己的手正在颤抖，抬头一看，加贺也正盯着我的手。

他没有伸手去拿茶杯，反而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老实说，我恐怕要对不住您了。”

“怎么？”我极力保持镇定。其实此刻我忽然一阵眩晕，心跳也越来越剧烈。

“我们打算搜查老师的房子……这间屋子。”加贺面有难色。

我先做出目瞪口呆的表情，进而抿嘴微笑。当然，我不知道我演得好不好，也许加贺只看到我的脸歪了。

“怎么？搜查我的房子不会有任何发现的。”

“若是那样就好了……可是，恐怕我会找出什么东西。”

“等一下，难道你们以为……你们把我当成杀害日高的嫌疑人，以为会在这里找出什么证据？”

加贺轻轻地点了点头：“正是。”

“这太令人惊讶了。”我摇着头，故意叹了口气，拼命做戏，“我从没想过会听到这样的话，害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如果你是在开玩笑，那就算了，可是你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老师，很抱歉，我是认真的。以前曾受您照顾，如今对您说出这样的话，我心中也很挣扎，不过，厘清事实是我们做警察的本分。”

“我当然可以体谅你的处境。只要你觉得可疑，就算去调查我的朋友或家人也是职责所在。可老实说，我很惊讶，也很困惑，因为事情来得太突然了。”

“我已经把搜查证带来了。”

“搜查证？那是当然。不过，在你把它拿出来之前，可不可以告诉我原因，就是……”

“为什么怀疑您吗？”

“没错。还是你们习惯什么都不说，就噼里啪啦地翻箱倒柜随便乱找？”

“有时也会这样。不过，”他垂下眼，伸手拿起摆在一旁的茶杯，喝了一口，接着又望向我，“我想先跟您谈谈。”

“你能这样做我当然很感激。但这并不代表我听了你的话就会服气。”

加贺并没有回应，而是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记事本。

“最重要的一点，”他说，“是日高先生的死亡时间。虽然大体来说是在五点到七点之间，但负责解剖的医生说，超过六点以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从胃中食物的消化状况来推断死亡时间可信度极高，而像这样的案件，没有必要把误差拉到两小时那么长。可是，竟然有人作证，称日高先生六点以后还活着。”

“你是说我吧？就算被你怀疑，我也只能这么说。或许这种可能性很低，可毕竟那是生理反应，偶尔也会有二三十分钟的落差吧？”

“当然可能。不过我们关注的是证词里的那通电话，因为我们无法确定，那通电话到底是不是死者本人打的。”

“那是日高的声音，肯定没错。”

“可这点无法证实，毕竟当时接听电话的只有您一人。”

“所谓的‘电话’本来就是如此。你们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

“我是很想相信，但检察官那边大概没那么容易被说服。”

“接电话的确实只有我，不过，你们连旁边还有一个人的事都忘了，就让我伤脑筋了。你不是已经从童子社的大岛那里获得证实了吗？”

“我是问了。大岛先生也说，在和您谈话的过程中的确来过电话。”

“当时我们在电话里的对话，难道他没听到吗？”

“不，他听到了。他说电话中野野口先生好像和人约了待会儿碰面。不过，他后来才知道打来电话的是日高先生。”

“我懂了，光这样无法证明什么。也可能是毫不相干的人打来的，我却故意误导他以为是日高打的。你想说的是这个吧？”

加贺闻言皱起眉头，咬着下唇。“我没有理由排除这种可能。”

“请你排除这种可能……我好像也不能这样要求你。”我故作俏皮地说，“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从解剖结果推算出的死亡时间或多或少有点误差，可也不至于完全不准吧？尽管如此，我听得出来你们一开始就认定我在说谎，是不是还有其他理由？”

加贺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说道：“有。”

“愿闻其详。”

“烟。”他说。

“烟？”

“老师您自己也说过，日高是个老烟枪，他工作的时候屋子里烟雾弥漫，好像在驱虫一样。”

“我是说过……那又怎样？”说话的同时，不祥的预感就像一阵黑烟在我心中扩散开来。

“烟灰缸里只有一个烟蒂。”

“嗯？”

“只有一个，日高工作室的烟灰缸里只有一个捻熄的烟蒂。藤尾美弥子五点就离开了，如果他随即开始工作，烟蒂肯定会更多才对。此外，那唯一的烟蒂还不是在工作时抽的，而是在和野野口老师您聊天时留下来的。这件事我看了老师的手记才知道。”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一径保持沉默。我想起之前加贺曾问过我日高抽了几根烟。莫非那时他就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那么，”他继续说道，“日高从一人独处到被杀前的这段时间，连一根烟都没抽。关于这点，我问过理惠夫人，她告诉我，就算只工作半个小时，日高都至少会抽上两三根。而且，他的倾向是工作越投入，抽得就越凶。可是，实际上他却一根烟都没抽，这该如何解释呢？”

我开始在心中咒骂自己。就算自己不抽，没想得那么周全，也不该漏了这点。

“大概是烟抽完了吧？”我先找话搪塞，“或是发现没有存货，才省着点抽？”

然而加贺不可能漏掉这种细节。

“白天出去的时候，日高又买了四包烟。书桌上的一包已经开了，里面还剩下十四根，另外还有三整包在抽屉里。”

他的语调十分平静，可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却都挟着咄咄逼人的气势。我忽然想起他曾是一名剑道高手，霎时，一股寒意直透背脊。

“哦，是这样吗？如此说来，只有一个烟蒂确实挺奇怪，理由也只有问日高本人才知道了。或许他恰好喉咙痛。”我试图蒙混过去。

“如果真是那样，那他在老师面前也不会抽吧？站在我们的立场，必须作出最合理的推断才行。”

“总而言之，你是想说他被杀的时间应该更早，对吧？”

“应该非常早，恐怕就在理惠夫人刚出门以后。”

“你好像很肯定。”

“让我们再回到烟的问题上。日高和藤尾美弥子在一起的时候，一根烟也没抽。理由我们已经知道了，根据理惠夫人的说法，之前藤尾美弥子看到香烟的烟雾时，曾经露出不悦的表情，因此，为了谈判能够顺利进行，日高本人曾经说过，以后最好不要在这女人面前抽烟。”

“哦……”老谋深算的日高确实会这么想。

“和藤尾美弥子的谈判，必定给他带来很大的压力。因此，我要是日高，等她一走，势必就像饥渴了很久突然得到解放一样，马上伸手取烟。可是，现场却没有他留下的烟蒂。是不想抽呢，还是不能抽？我个人以为是后者。”

“你的意思是因为他已经被杀了？”

“没错。”他点了点头。

“可我在此之前就已经离开日高家了。”

“嗯，我知道，您是走出了大门。不过，也可能在那之后您就从庭院绕了回来，前往日高的工作室。”

“你好像亲眼看到一样。”

“老师您自己也曾经作过相同的推理，当时我们假设藤尾美弥子是案犯。您说，她可能先假装从日高家出来，然后再绕回工作室。那会不会就是在描述您自己的行动呢？”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服了你了。我做梦也想不到，你会用这种方式来解读我说的话，我可是一心一意想帮你的忙。”

加贺闻言把目光移到记事本上，接着说道：“老师您在手记里曾经针对您离开日高家的那段作了描写，上面写着‘她说再见，一直看着我转入下一个街角’。这个‘她’，指的是理惠夫人吧。”

“这又哪里不对了？”

“就字面意思来看，您是说理惠夫人站在门外一直目送着您离开。对此我们已经跟她求证过了，她的回答是只送您到玄关。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矛盾呢？”

“你说矛盾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这肯定是某一方记错了。”

“是吗？我却不这么认为，我觉得您是故意写得和事实相反。也就是说，您这样写是想借此隐瞒您并未走出大门而是折返庭院的事实。”

我故意笑出声来。“太好笑了！这根本是穿凿附会。你们心里已经认定我是凶手，才会这样解读一切。”

“我个人，”他说，“可是努力想作出客观的判断。”

我一时被他的目光震慑，脑中忽然想起一些毫不相干的问题，如这个男人连平常谈话时，只要提到自己就会说出“我个人”这样的术语等。

“我知道了，没关系，你要推理是你的自由。说到推理，希望你把后面的情节也交代清楚。躲在窗下的我后来又做了什么？从窗户闯入，一口气把日高敲昏？”

“是这样吗？”加贺观察着我的神色。

“别忘了，问的人是我！”

他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关于行凶的细节还是凶手亲口来说最好。”

“那你是要我自白？如果我是凶手，现在我马上一五一十地告诉你，可惜我不是，也许你会觉得很遗憾。我们还是把话题转回电话上，我接到的电话真的是日高打来的。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我的证词已经被媒体大肆报道过了，如果那天打电话给我的另有其人，那么此人现在应该已经跟警方联络了。”我又假装好像突然想到似的伸出食指，“原来你以为我有同伙，是吧？是同伙打给我的？”

然而，他只是不发一语地环顾着屋里的摆设，看到餐桌上的无绳电话后，将它拿起，又重新坐下。

“并不需要用到同伙，只要让这电话响就行。”

“没人打过来它怎么会响？”说完，我弹了下手指，“噢，我知道了。你说当时我身上藏着手机，趁大岛不注意，自己拨到家里，对吧？”

“这个方法也可以。”他说。

“这不可能。我没有手机，也找不到人借。所以……对了，如果我用了这种手法，不是很简单就能查出来？电信局那边应该会有记录吧。”

“要调查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可难了。”

“是吗？因为反侦测的关系？”

“不过，”他说，“要调查打到哪儿去却轻而易举。譬如这次，我们去查日高先生当天往哪里打过电话就好了。”

“那，你们查过了？”

“嗯。”加贺点了点头。

“哦，结果呢？”

“记录显示，六点十三分确实有电话打到府上。”

“嗯……本来就该这样，因为事实如此。”我嘴上这么说，心中却越发恐惧。加贺已经看过通话记录，却仍未排除我涉案的可能，可见他必定已发觉是我布了局。

加贺站了起来，把无绳电话放回原位，不过这次他没再坐回沙发。

“日高先生当天一完成稿子，应该就会马上传送出去。可在他的工作室里却看不到传真机，为什么？这点老师您应该很清楚。”

不知道—我本想这么说，却依然保持着沉默。

“因为可以借由电脑直接传送，这您是知道的。”

“是听说过。”我简短回答。

“还真方便，手边不需留下任何纸张。日高原本打算，到加拿大后就要开始使用电子邮件，所以事先作了准备—他是这么对编辑说的。这样一来，好像连电话费也省了。”

“太复杂的事我可不懂，我对电脑不熟。可以不用打印，直接传送，我也只是听日高说过。”

“电脑一点都不难，谁都会用，而且它还有很多方便的功能，可以同时给很多人发信，也可以把收件人的住址储存起来，还有……”他停顿了一下，俯视着我继续说道，“只要事先设定好，它就会在指定的时间把信传送出去。”

“你是想说，我使用了这种功能？”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大概是觉得没有必要。

“关于灯光的事，我们相当重视。”他说，“老师您说到达日高家时，屋里是全暗的。我之前也曾经提过，我无法理解凶手既然要制造没人在家的假象，又为何单单让电脑开着。后来我终于明白，因为电脑是保证计划成功的重要道具，所以必须开着。您杀了日高之后，就立刻忙着制造不在场证明。说具体一点，您启动电脑，从中调出相应文件，然后设定此份文件于六点十三分以传真的方式传送到这间屋子。接着，您把屋内的灯全关了，这是为了之后的行动所做的必要措施。因为您必须让人以为，您是在晚上八点再度来到日高家后，发现灯全暗着，以为对方不在家，才打电话给住在酒店的理惠夫人。如果那时房里的灯亮着，照理说在打电话去酒店前，一般人都会先到窗口去查看一下。为避免让人起疑，您尽可能安排成是和理惠夫人一起发现了尸体。”

一口气说完后，加贺停顿了一下。他大概以为我会反驳或解释，可我什么都没说。

“老师，您大概连电脑的屏幕保护画面都考虑到了。”他继续说下去，“我之前也说过，电脑显示器透出的光其实很亮，然而您不得不让电脑的主机开着。当然，也可以单把显示器关掉，不过这样做反而更加危险。发现尸体的时候，理惠夫人也会在旁边，如果她注意到主机开着，显示器却一片漆黑，恐怕这将成为警方识破整个骗局的导火线。”

我试着吞咽口水，无奈喉咙一片干涩，竟无法做到。我对加贺的明察秋毫深感惶恐。他神奇地推测出我当时心中的想法，简直太完美了。

“我想老师是在五点半左右离开日高家的吧？接着您在赶回家的途中，打电话请童子社的大岛先生马上过来取稿。大岛先生说，那天您原本打算以传真的方式交稿，却又突然说有急事要他赶来。很幸运，从童子社到这里只要坐一班电车，花三十分钟就可到达。”他接着把话说完，“这件事老师在手记里并没有提到，您写的好像是大岛先生之所以会来是老早就说好了的。”

此事我当然不会刻意去写—我以一声长叹作为回答。

“为什么你要叫大岛过来呢？我想答案很清楚—为了让他替你作不在场证明。六点十三分，如你设定的，日高的电脑打电话到这里来。当时，屋里的传真机并没有切换至传真功能，你拿起无绳电话接听。听筒那边传来的只有传真发送的信号声，你却表现出高超的演技，一边听着机械的声音，一边假装正和某人交谈。连大岛都被你骗过了，可见你的演技是多么完美。顺利演完独角戏的你挂断电话，而日高的电脑也完成了打电话的任务。到了这里，剩下的工作就简单多了。你只要按照计划，一起和理惠夫人发现日高的尸体就好了。在等警察来的空当，你趁夫人不注意，将电脑的通讯记录删除。”

不知从何时起，加贺已经不再称我为“老师”，而直接改叫“你”了。这也没什么好在意的，这样反倒更适合这种场面。

“我觉得你的布局很完美，不像是短时间内想出来的。可惜有一点瑕疵。”

瑕疵？是什么？

他说：“日高家的电话。如果日高真的曾经打来电话，只要按下重拨键，电话就会再次呼叫。”

啊！我在心里叫道。

“不过，重拨的电话却不是打到这里，而是加拿大的温哥华。根据理惠夫人的证词，案发当天清晨六点，日高曾打过电话，重拨后连到的号码应该就是当时留下来的。当然，也可能日高先打到这里，然后又想打往加拿大，于是他拨好号码，却又在接通前挂断。不过，会考虑到时差、特地起个大早打电话的人，应该不会忘记当时加拿大正值深夜吧？这是我们的看法。”

然后，加贺以一句“我说完了”作为结语。

接下来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加贺大概在等待我的反应，但我的脑袋空转着，挤不出半句话来。

“你不提出辩解？”他颇为意外地问道。

我慢慢地抬起头来，和他四目相对。他的目光虽然锐利，却不阴险，那不是警察面对嫌疑人的眼神。我稍稍感到放松。

“那么，原稿你们怎么说？日高电脑里的《冰之扉》连载。如果刚刚你的推理都是正确的，那他是什么时候写的稿子？”

加贺闻言抿紧双唇，望向天花板。看样子，他并非无话可答，而是在想怎么回答较好。

终于，他开了口：“我的看法有两种。其一，事实上，那些稿子日高早已写好，而你知道此事，便用它作为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工具。”

“其二呢？”

“其二，”他的视线移回我的脸上，“那些稿子是你写的。那天你身上带着存有稿件的磁盘，为了制作不在场证明，你临时把它存进日高的电脑。”

“真是大胆的假设。”我试着堆起笑容，无奈两颊僵硬，无法动弹。

“那份稿子我请聪明社的山边先生看过了。他认为那明显是别人写的，文体略有不同，换行的方式也不一样，光就形式而言就有很多差异。”

“你的意思是……”我的声音已经沙哑，试着轻咳几下，“我一开始就打算杀他，所以把稿子先准备好了？”

“不，我不觉得是这样。如果事先早有计划，应该把文体或形式模仿得更像才对，那并非多么困难的事。而且从凶器是镇纸，又临时叫来大岛先生充当不在场证明的证人来看，这一切应该是临时起意。”

“那我事先写好稿子又作何解释？”

“问题就出在这里。为什么你会有《冰之扉》的原稿呢？不，应该说为什么你早就在写那份稿子呢？我个人对这一点非常感兴趣，觉得其中就藏着你杀害日高邦彦的动机。”

我闭上眼睛，避免自己情绪失控。

“你所说的恐怕全是推测，你根本没有任何证据。”

“没错，所以我才想搜查这间屋子。话都说到这里了，你应该知道我们想搜出什么东西吧？”

见我不语，他又道：“磁盘，那张存有原稿的磁盘。或许那份原稿还留在你文字处理机的硬盘里，不，多半还留着。如果那是为预谋犯罪而准备的，应该会被立刻处理掉，不过，我不认为是这样。那份原稿，你肯定还留着。”

我抬起头，加贺清澈的眼睛正看着我。不知为何，我竟能平心静气地接受他的审视。我冥想片刻，让心情平复下来。

“找到要找的东西，你们就会逮捕我吗？”

“应该是，很抱歉。”

“在这之前，我可以自首吗？”

加贺睁大眼睛，接着摇了摇头。“很遗憾，到此地步已经不能算自首了。不过，若你还想顽抗，我不觉得那是上策。”

“是吗？”我的肩膀完全瘫软了。我在感到绝望的同时又有一种放松的感觉—再也不用演戏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案发当晚。”他回答。

“当晚？我又犯了什么错误吗？”

“嗯。”他点头，“你问了我判定的死亡时间。”

“这又哪里不对了？”

“确实不对。老师你六点多和日高通过电话，八点前命案就已发生，这些你早就知道，所以判定的死亡时间顶多只能落在这个区间，可是你却特地向警察询问。”

“啊……”

“第二天你又问了同样的问题，就是我们在那家餐馆用餐的时候。那时我心里就有谱了，老师你不是想知道命案发生的时间，而是想知道警方认定的死亡时间。”

“是吗……”

他说得没错。我太过担心，不知自己的计谋成功了没有。

“了不起，”我转向加贺，说道，“我觉得你是个很了不起的警察。”

“谢谢。”他鞠了个躬，继续说，“那么，我们可以准备出门了吗？不过，不好意思，我必须在这里看着你。因稍不留神让嫌疑人独处而发生不可挽回的憾事，这样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我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我不会自杀的。”我笑着说道。很不可思议，那竟是非常自然的微笑。

“嗯，拜托你了。”加贺也回以自然的笑容。

探究之章

加贺恭一郎的独白

逮捕野野口修已经整整四天。

所有与犯罪相关的事实，他都承认了。只有一样，他三缄其口—

他的犯罪动机。

为何他要杀害日高邦彦—他自童年起就认识的好友，又是在工作上关照他的恩人，关于这点他怎么也不肯说。

“人是我杀的，动机根本不值一提。你就当是我一时冲动的鲁莽行动就好。”

面对检察官时，野野口也是这套说辞。

但我多少猜得出来，这一切和《冰之扉》的原稿有关。

附带一提，那份稿子已经找到了。正如我先前猜测的那样，它还储存在文字处理机的硬盘里。此外，被认为案发当天由野野口带到日高家的磁盘也在书桌的抽屉里，它与日高家的电脑可以兼容。

我一直以为，此次犯案并非预先计划好的，而整个专案组也都这样认为。如果真是这样，问题就来了：野野口那天为何刚好身上会带着《冰之扉》下回连载的磁盘呢？不，应该说，野野口为何事先写好原本该是日高工作内容的稿子呢？

对此我在逮捕野野口修之前，就已成立一个假设。我相信在这假设的延长线上，肯定能找到犯罪的真正动机。

剩下的只要让野野口亲口证实这个假设就好了，可是他什么都不说。关于身上为何会带有《冰之扉》原稿的磁盘，他的说法是这样的：“那是我出于好玩写的。我想吓日高一跳，才带上了它。我跟他说，如果赶不及截稿时间，就把这个拿去用。但他没把我的话当真。”

不用我说，这套供词毫无说服力，他却一副信不信随你的模样。

我们只好再次搜查野野口的屋子。上次只查看了文字处理机的档案和书桌的抽屉，根本谈不上是搜查。

结果，我们点收了十八件重要的物证，可以证明我的假设确实成立。这其中包括厚厚的大学笔记八册、2HD规格的磁盘八张，以及两大本装订成册的稿纸。

刑事组调查后发现这些全是小说。根据大学笔记和稿纸上的笔迹，可以确定这些的确系野野口所写。

一开始，我们从某张磁盘里发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不，就我个人而言，那是预料中的事。

磁盘里存着《冰之扉》的原稿，不过不是这次的，而是之前已经在杂志上发表过的所有篇章。

我请聪明社的编辑山边先生帮我看那些稿子，他的看法如下：“这确实是《冰之扉》至今为止连载过的部分。故事的情节虽然相同，却有好几个部分是我们手上的稿子所没有的，也有正好相反的情形。总之，两者在词语的运用和文体的表现方面确实有微妙的差异。”

也就是说，同样的现象不仅出现在此次被野野口用作不在场证明的原稿上，也出现在这张磁盘里。

于是，我们收集起日高邦彦的所有作品，大家分着阅读。附带一提，很多同事都苦笑着说，已经很久不曾像这样拼命读书了。

这份努力的成果，是我们发现了惊人的事实。从野野口修家里搜出的八本大学笔记共记载有五部长篇小说，内容和日高邦彦至今发表的作品完全一样。书名和人物的名称或许稍有变动，形式或略有不同，但故事的演变、进展却如出一辙。

其他磁盘里共包括三部长篇、二十部短篇，所有的长篇都与日高的作品相同，短篇则有十七部一致。至于那些凑不起来的短篇，则隶属于儿童文学的范畴，以野野口修的名义发表。

写在稿纸上的两篇短篇小说则在日高的作品里找不到类似的。就稿纸的陈旧情形推断，那应该是很久以前写的。或许，再往前探究，能发现什么。

不管怎样，在非作者的住处发现这么多原稿已经很不合理了。更何况，这些内容虽不至于与已发表的作品完全一致，却仅有些许差异，这一点也令人匪夷所思。而那些写在大学笔记中的作品，甚至还有添注和订正的痕迹，看得出几经推敲修饰。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断言我的假设是正确的—野野口修是日高邦彦的影子作家，因种种奇妙的纠葛，诱发了此次杀人案件。

我在审讯室里针对这点询问过野野口修，结果他面不改色地否定了。

“不是。”

那么，那些笔记及磁盘里的小说作何解释？面对这些问题，他始终闭目不答。不管同座的资深检察官如何逼问，也毫无成效。

但是，今天在审讯过程中发生了一件料想不到的事。

野野口修突然按住肚子，表情非常痛苦。看他的样子，我甚至以为他偷藏毒药，服毒自尽了。

他马上被送到警察医院，卧床休息。

上司把我叫去，告诉我一件令人意外的事—野野口修好像罹患了癌症。

野野口病倒的次日，我前往他住的医院。在探望他之前，我先拜访了主治医生。

医生说，他体内的癌细胞已经转移到包裹内脏的腹膜，情况十分危急，应该尽早动手术。

我问是否为复发，医生回答“算是吧”。

我这样问是有原因的。调查结果显示，野野口修曾在两年前因为相同的症状，动手术切除部分胃脏。他为此向学校请了几个月的长假。不过，同事中好像没人知道他因什么病请假，知道内情的只有校长一人。

奇怪的是，直到被捕以前，野野口修都没有去过医院。他应该会察觉身体不适才对—这是医生的看法。

动手术就会有救吗？我试着进一步了解。一脸理智的医生微偏着头说道：“一半一半。”

在我听来，情况似乎比想象的严重。

之后，我到病房探视野野口修，他住在单人套房。

“被逮捕的人不但没有被关进监狱，还住在这么好的地方快乐逍遥，让我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野野口修扬起瘦削的脸，招呼我。此人的容貌比起我先前所熟识的要老多了，只是因为时光的流逝吗？我不禁再度忖想。

“觉得怎样？”

“嗯，也不能说有多好，不过，对一个生病的人而言，这样算不错的了。”

野野口修暗示他已经知道自己罹患癌症的事实。既然是复发，他知道也很自然。

见我沉默不语，他反倒先问起来：“对了，我什么时候会被起诉？你们如果动作太慢，恐怕还没等到判决下来，我就先挂掉了。”

我听不出来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不过他肯定对死亡已有某种程度的意识，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还不能起诉，因为资料尚未收集齐全。”

“为什么？我已经认罪了，证据也有了。只要起诉，一定会被判有罪，这样不就好了吗？放心，我绝对不会在即将宣判时突然推翻自己的供词。”

“话不是这样说，我们还没查明犯罪动机。”

“又提这个？”

“老师一天不讲清楚，我们就会一直问下去。”

“根本没有什么动机不动机的。我不是跟你说过，这次犯罪全是因为一时冲动？我一时冲动就把人杀了，就那么简单，没有特别的理由。”

“所以，我想听听你冲动的原因，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生气。”

“因为一点小事，应该说我觉得那是小事。说老实话，我也不清楚当时怎么会那样生气，大概是所谓的鬼上身吧。所以，就算我想说也说不清楚，真的。”

“你觉得这种说法我会接受吗？”

“你只能接受。”

我闭上嘴，盯住他的眼睛，他也毫不闪避地望着我，眼神充满自信。

“关于在老师屋里找到的笔记本和磁盘，我想再度请教你。”

我试着改变话题，野野口修则露出一副不胜其烦的表情。

“那个跟案情一点关系都没有，请你不要乱想。”

“如果真是这样，可否请你详细说明那些到底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不过是笔记本，不过是磁盘。”

“不过里面却是日高邦彦的小说。不，准确地说，是酷似日高邦彦小说的作品，简直就像是小说的草稿一样。”

他笑出声来。“所以我是日高背后的捉刀人？荒谬！你想得太多了。”

“不过，这样想自有道理。”

“让我告诉你一个更合理的答案吧！那是一种学习。想成为作家的人，各有其独特的学习方法。像我，就是借由抄写日高的作品，以习得他的写作风格和表现手法。这并非什么特别的事，很多尚未成熟的作家都是这么做的。”

他的解释并未让我感到意外，因为日高邦彦作品的责任编辑也曾作过相同的推论。但那位编辑说，有三点值得商榷。其一，发现的原稿和日高邦彦的作品并非完全相同，两者之间有些微差异。其二，就算是一种学习方式，如此大量地抄写别人的作品也不正常。其三，日高邦彦虽是畅销作家，但并非模仿他的文章就能让自己写得更好。

我提出这三点，质问野野口修，看他如何解释。没想到他连眼睛都不眨，马上给出了回答：“对此我可以合乎逻辑地全部回答你。事实上，我一开始只是单纯地抄写，可是渐渐地我觉得光这样做是不够的。于是当我想到换成自己会怎么写、会怎么表现的时候，我就试着把它写下来。这样你懂吗？我一边以日高的文章为范本，一边尝试创作更好的东西，这才是我学习的目的。至于大量抄写，那只是表明我学习了很久。我单身，回家后也没事可做，大可投注所有心力在写作的练习上。最后，日高的文章好或不好，这是见仁见智的问题。我倒是很欣赏他的文笔，或许其中没什么深奥的技巧，却是简洁易懂的好文章。他能吸引这么多读者，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野野口修的这套说辞确实有其道理。可如果这些都是真的，他为什么不早讲清楚？我脑中浮起了这样的疑惑。生病卧床以前，他一直三缄其口。莫非一直要等到他住进医院，不再接受审讯，才有空当想出这样的借口？这是我的推理，但现在要证实这个已经十分困难。

迫不得已，我只好提出新发现的证据—在野野口修的抽屉里找到的几张便条，上面潦草地写着类似故事大纲的东西。从出场人物的姓名来看，我知道那与日高邦彦正在连载的《冰之扉》有关。不过，大纲写的并非已发表的内容，怎么看都像是《冰之扉》的后续发展。

“你为什么要写《冰之扉》的后续发展？你可以对此作出解释吗？”我问野野口修，结果他回答：“那对我来说也是一种练习。只要是读者，不管是谁都会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去揣想未来的剧情吧？我只是稍微积极一点，把它具体化而已，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你不是已经辞去教职，走上专业作家的路途了吗？有必要再进行这样的练习？甚至牺牲自己的写作时间？”

“请你不要出言讽刺，我还称不上专业作家，技巧更有待磨炼。何况因为根本没有约稿，所以我时间极多。”

野野口修的话依然无法说服我。或许是我的表情泄露了这种想法，他看着我继续说道：“你好像硬要把我说成日高的捉刀人，真是太抬举我了。我根本没有那种本事，相反，听你这么说，我心里还想，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该有多好。如果事实真如你所推理，我肯定会大声高喊：‘那些作品全是我写的，真正的作者是野野口修！’可是很遗憾，不是。我写的东西当然会用自己的名义发表，根本没有必要借用日高的名字。你不觉得吗？”

“我也这么想，才觉得难以理解。”

“根本没有什么难以理解的。你只是推测有误，才会得出奇怪的结论。你想得太复杂了。”

“我不这么觉得。”

“拜托你就这么想吧。我希望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你们尽早对我起诉。什么动机我都无所谓，报告上你爱怎么写就怎么写。”

野野口修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走出病房，我将刚才的对谈回味了一番，左思右想，总觉得他的供词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不过，正如他所言，我的推理确实也不够周全。

如果他真是日高邦彦的背后代笔，有什么理由让他非得这么做呢？

是因为日高邦彦已是畅销作家，相较于一个新人，用他的名义出书会卖得更好吗？不过，日高走红之前的作品应该也是野野口修写的，如果真是这样，他把其中之一拿来作为自己的处女作发表不也很好吗？

还是因为他仍担任教职，想尽量不公开自己的身份？不，那太奇怪了。就我所知，没有老师是因为以写作为副业，而在学校混不下去的。况且，如果要野野口修二选一，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教师这个饭碗。

还有，他自己也说，如果他真是影子作家，都到这个节骨眼了，干吗还要否认？对他而言，“日高邦彦的影子作家”这一头衔肯定是光荣的。

难道野野口修真的不是日高邦彦的捉刀人？在他屋里找到的笔记和磁盘，真如他所说，没有其他意义？

不可能，我敢断定。

对于野野口修这号人物，我多少有些认识。根据我的了解，他的自尊心非常强，也很有自信。说他为了想成为作家而去抄写谁的作品来练习，根本不可能。

回到总部，我把和野野口修的对话呈报给上司。迫田警部从头到尾都苦着一张脸听取我的报告。

“野野口为何要隐瞒杀人动机？”听完报告，他问我。

“我不知道。连犯罪事实都承认了，却迟迟不肯说出杀人动机，我想这其中必定藏有天大的秘密。”

“你还是认为和日高的小说有关？”

“是。”

“你说野野口修是真正的作者，不过他本人并不承认啊。”

很明显，警部不愿再为这个案子多花时间。事实上，部分媒体不知从哪里得知消息，已经找上专案组，询问野野口修替日高邦彦捉刀的可能。当然，警方会尽量避免作出明确的回应。不过，也许最快明天一早就会看到报纸披露这一消息。如果真是那样，打来询问的电话定然令人应接不暇。

“他说是因为两人吵架，一时冲动就把对方杀了，可如果连吵架的内容都查不清楚，我们是无法结案的。我甚至想，他不肯说出真正的动机也就算了，可否请他发挥作家的长处，给个适当说辞？不过，要是在开庭时被法官揪出语病，也真够戗。”

“我想，因为吵架而冲动杀死对方的供词并不可信。野野口修是在离开日高邦彦家后，才又绕过庭院，从工作室的窗户侵入，可见在那时他已有了杀人意图。恐怕在此之前，他和日高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致使他萌生杀机。”

“之前他们谈了些什么？”

“野野口修的手记里只有些无关痛痒的对话，但我想他们谈的应该和今后的写作活动有关。”

日高邦彦就要搬去加拿大了，如果野野口修真是他的背后捉刀人，那么关于日后的工作，肯定有很多问题亟待解决。或许在商量今后如何配合的当口，野野口修起了不满？

“他们谈的是继续担任影子作家的条件？”

“或许。”

我们对于野野口修的银行账户已经全面清查，但看不出日高邦彦定期汇钱给他的迹象。然而，此案若能单纯以金钱收受来作衡量，就好办了。

“看来还是得再调查一下日高和野野口的过去。”警部作出结论，我也表示赞同。

这天，我和一位同事一起去拜访日高理惠。她没留在家里，搬回了位于三鹰的娘家。自从野野口修被捕以来，这是警方与她的初次会面。上司已经在电话中和她谈过逮捕野野口修的经过，但关于捉刀代写的事，她应该还不知情，要是接到媒体的追问电话，她必定一头雾水。而我可以想象，她本人恐怕也有一堆问题想问我们。

我把整个事发经过又对她扼要说了一遍，然后提到从野野口修房里找出的小说原稿，她果然露出一副被吓坏的样子。

我试着问她，对于野野口持有的原稿和日高邦彦的小说内容酷似有何想法，她却说毫无头绪。

“说外子从谁那里窃取小说的创意，或是以他人的作品为踏板，这绝对不可能！因为他每酝酿一本小说，总是绞尽脑汁、万分辛苦，更别说是请人捉刀代写了……这我怎样都无法相信。”

日高理惠的语气虽然平静，眼底却已浮现怒意。

对于她的说法，我无法照单全收。她和日高邦彦结婚才一个月，对于他的一切，很难说全盘了解。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想法，日高理惠又道：“如果你以为我们结婚的时间很短，相识不久，那就错了，我曾是外子著作的责任编辑。”

对此我们也确认过了。她曾经在某出版社工作，好像就是因此而认识了日高邦彦。

“当时我们俩曾为了下部作品进行过艰辛的讨论。虽然最后我负责编辑出的长篇小说只有一本，可是如果没有我们的讨论，那部作品根本不会产生。所以声称和野野口先生相关，简直是无稽之谈。”

“那部作品叫什么名字？”

“《萤火虫》，去年出版的。”

我没读过那本小说，于是询问一起去的同事。关于日高邦彦的小说，很多刑警都想办法翻了一遍。

他的回答很清楚，且意味深长。他说，在野野口修的笔记和磁盘里，恰恰没有与《萤火虫》内容相符的稿子。

事实上，类似的作品还有很多。它们的共同特征是，皆为日高邦彦出道三年内的作品。而在此之后的作品，也有将近一半在野野口的屋子里找不到相符的原稿。根据我的判断，日高邦彦一方面请野野口修当捉刀人，一方面自己也从事创作。

所以，就算有像日高理惠讲的“没有我们的讨论就不会产生”的作品，也不足为奇。

我将提问内容稍作改变，问她是否知道野野口修杀害日高邦彦的动机。

“关于这点，我一直在想，不过真的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野野口先生为什么要对外子……老实说，至今我还是无法相信那个人就是凶手，因为他跟我们是那么亲密，我从没见过他俩动手或是吵架。我依旧以为，肯定是哪里弄错了。”

从她的表情感觉不出她是在演戏。

告辞的时候，她送了我一本书，灰色的封面掺着金粉，是《萤火虫》的单行本。她送我书，或许是希望我读后别再怀疑她丈夫的实力。

当天晚上，我开始读那本书。其实之前我问野野口修，日高邦彦是否有推理小说之类的作品时，他提到的就是这本。我不知道其中是否有特殊的用意，不过再进一步思考，或许是他特地举一本与自己无关的作品。

《萤火虫》描写的是一个老男人和他年轻妻子的故事。男人是位画家，妻子原是他的模特儿。画家一直怀疑妻子对他不忠，就这点来看，与一般通俗小说并无二致。不过，事实上画家的妻子拥有双重人格，而自从画家得知此事之后，剧情急转直下。那女人的其中一个分身有个年轻情人，两人正计划要谋杀画家；另外一个分身却忠实于画家，且打心底爱他。画家考虑着是否该将妻子送进医院治疗，就在此时，书桌上放了这么一张便条：“会被精神科医生杀死的是‘她’，还是‘我’？”

也就是说，治疗过后，并不能保证被留下的是爱着画家的那个分身。不用说，这张便条是恶魔妻子放的。

苦闷的画家夜夜都梦见自己被杀害的情景：拥有天使般容颜的妻子对他展露微笑，突然，卧室的窗户开了，一个男人从外边窜了进来，持刀对他展开攻击，眨眼之间，男人变成了自己的妻子……他重复做着这样的梦。

最后，他的生命果真受到威胁。在正当防卫时，画家把妻子刺死了。然而，此后他却有了新的烦恼。在妻子被杀的前一刻，她好像刚变换了人格，他不知自己杀死的是天使还是魔鬼。这成为了永远的谜。

以上是我的大略整理。或许阅读能力强的人看后会有更特别、更高明的解释，譬如说男性日渐衰退的性欲或潜藏在艺术家体内的丑恶心机等，这些恐怕要深入体会才行。不过，语言文字水平一向很低的我，既不懂分章断句，又看不出表现手法的好坏。

这样说对日高理惠是抱歉了点，不过，“不太有趣”是我对这本书的真实想法。

我们来比较一下日高与野野口两人的简历。

日高邦彦读的是某私立大学的附属高中，然后直升该大学文学院的哲学系就读，毕业后陆续在广告公司、出版社待过，其间以一篇短篇小说获得新人奖的肯定，自此开始写作生涯，那大约是十年前的事了。刚开始写作的前三年，他的书卖得并不好，但第四年时，一本《死火》使他勇夺文学创作大奖，此后他便一步步朝人气作家的路途迈进。

野野口修就读于另一所私立高中，经过一次落榜，他也考上了某国立大学的文学院，专攻日文，并选修了教育学分，毕业后在公立初中任教。直至今年辞职为止，他总共待过三所学校，我和他同执教鞭的那所，是他的第二站。

野野口修以作家身份出道是在三年之前，他替一份儿童半年刊杂志撰写长约三十页的小说。但他未曾发行过小说单行本。

根据野野口修的说法，各自走上不同道路的两人于七年前再度会面。当时他在某本小说杂志上无意中看到日高的名字，想念之余就前去探访。

我对此持保留看法。就像先前所讲的，他们两人碰面后，大约过了一年，日高邦彦就得了文学大奖。不过得奖的那本《死火》却是最早与野野口稿子内容一致的作品。与野野口的相遇替日高带来了好运，这种推测应不算空穴来风。

我前往出版《死火》的出版社，询问当年负责的编辑。那人姓三村，是位谦逊的中年人，现已升任小说杂志的总编。

我的问题只有一个重点，旨在厘清日高邦彦当时写出的这部作品，是在他一直以来的实力范围之内，还是如有神助的难得佳作。

三村先生不答反问：“您是针对最近流传的影子作家传闻进行调查吗？”

他显得有点神经兮兮，这点我可以理解。对他们编辑而言，日高邦彦虽已亡故，却还是不能诋毁他的名声。

“既然说是传闻，就表示是没有根据的事，我只是想确认。”

“如果毫无根据，我不相信您会提出这种古怪的问题。”三村一语将我戳破，接着回答道，“就结果来说，《死火》确实是日高先生写作的分水岭。也有人说，日高因那部作品而脱皮、蜕变了。”

“这么说来，它比之前的作品要好上很多？”

“嗯，可以这样说。不过，我并不觉得很意外，因为他本就很有实力。只不过，他之前的作品太粗糙，让读者挑出了很多毛病。也有人说，他的理念传达得不是很清楚，但这一点在《死火》一书中就处理得很好。您读过吗？”

“读过，很精彩的故事。”

“是吧？我至今依然觉得那是日高最好的作品。”

《死火》讲的是个普通上班族到外地出差，看到美丽烟火受到感召，立志成为烟火师傅的故事，很有趣，特别是关于烟火的描写更是精彩。

“那本书是一气呵成、没经过连载吧？”

“是的。”

“日高先生在动笔之前，曾和你们讨论过吗？”

“那是当然，不论何时，和哪个作家合作都是这样。”

“那时，您和日高先生谈了些什么？”

“首先是内容、书名、情节，接着则是讨论人物的性格等。”

“是你们两个一起想的？”

“不，日高先生基本上已经想好了。那是一定的，因为他是作家嘛。我们只是听取作家的故事，陈述意见。”

“将主角设定为烟火师傅，这也是日高先生自己的创见吗？”

“当然。”

“那您听了以后作何感想？”

“感想？什么意思？”

“您没想到那确实是日高先生才有的创意吗？”

“我没想到这个。不过我一点也不意外，因为写烟火师傅的作家并不在少数。”

“有没有哪些部分是因为您的建议才修改的？”

“并不多。我们看过完成的稿子，发现哪里有问题才提出来，至于要怎样修改则是作家的事。”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日高先生拿别人的作品，用自己的语言、自己的表现手法加以改写，然后让您来读，您能分辨出那是别人的作品吗？”

三村略一思索后回答：“老实说，我分辨不出。因为要判断是不是某位作家的作品，借助的就是词汇的运用和表现的手法。”

他又补充说道：“可是警察先生，《死火》肯定是日高的作品。在他写作期间，我曾见过他好几次，他总是为还有破解不了的难题而非常苦恼。如果是以他人的小说为草稿，应该不会那么辛苦。”

对于这个，我不敢再说什么，只道了谢就起身告辞。但在我脑中却出现相反的情形。

我想，痛苦的时候要假装快乐是很困难，但快乐的时候要假装痛苦却好办。

我的影子作家假说并未动摇。

犯罪的潜在因素往往是女人，这句话人们耳熟能详。但针对这起案件，警方却并未深入调查野野口修与异性的交往情形。不知为何，专案组内部似乎产生了一种共识，认为野野口修和这种事扯不上边。或许是野野口本人的形象让我们产生了这样的错觉。虽然他长得不是特别丑，却令人很难想象跟他在一起的女性会是什么样子。

然而，我们看走眼了。即使是他，似乎也有交往密切的女性。再度前往野野口修住处调查的同事发现了线索。

他们找出了三件证据。第一件是一条围裙，格子花纹，很明显是依女性的喜好设计，放在野野口修的橱柜抽屉里，看得出是洗过、熨好后才收起来的。

这莫非是某位偶尔到这屋里来的女子，在帮他整理家务时使用的？我们如此猜测。

第二件是一条金项链，连礼盒一起用包装纸包着，是世界闻名的珠宝品牌，令人一看就觉得像是件待送的礼物。

第三件是旅行申请表，折成小块，和包装好的项链一起放在珠宝盒里，是某旅行社的固定格式表格，内容显示野野口修曾计划前往冲绳旅行。申请日期是七年前的五月十日，预计出发日是七月三十日，可见当时打算利用暑假去玩。

问题出现在参加者一栏中所填的姓名。和野野口修并列的名字是野野口初子，年龄二十九岁。

我们马上针对这名女性展开全面调查，结论是此人并不存在。准确地说，在野野口修的亲属中根本没有这号人物。合理的推测是，他和某名女子假扮夫妇，打算相偕去旅行。

由这三样证据我们可以推断，至少在七年前，野野口修有一名恋人。姑且不论现在他们的关系如何，他应该还对这名女子念念不忘，否则他不会郑重地把两人的纪念品收藏起来。

我向上司请求对这名女子展开调查。

我不确定她是否和这起案件有关，不过七年前正好是日高邦彦发表《死火》的前一年，当时野野口修境遇如何，应该见过这名女子就能知道。

首先，我试着去问野野口本人。面对撑坐在病床上的他，我说了发现围裙、项链和旅行申请表的事。

“我想问你，那件围裙是谁的？那条项链你打算送谁？还有，你计划和谁去冲绳旅行？”

面对这个话题，野野口修一改常态，非但表现出拒绝讨论的态度，还明显有些惊慌失措。

“这些事和这次案件有何关联？没错，我是个杀人犯，必须接受法律的制裁，可是难道连不相干的个人隐私都必须公之于世吗？”

“我没说要公之于世，你只要告诉我一个人就够了。如果调查结果显示这些真的与案情无关，我绝对不会再来问你，当然也不会透露给媒体。还有，我向你保证，我不会给那名女士带去麻烦。”

“这和案情无关，我的话不会错。”

“如果真是这样，你就爽快一点告诉我。老师你现在的态度，只会让我们更加猜疑，从而更彻底地调查。这样，很多事情都能真相大白，同时事情在媒体前曝光的几率也高了，这也是你不愿见到的吧？”

然而，野野口修并不打算说出那名女子的名字，反而就搜查的做法质问我。

“你们不要再到我的屋里乱翻了，那里还有别人寄放的重要书籍。”

按照医嘱，会客时间有限，我只好离开了病房。

好在这趟并没有白来。我有把握，只要查明神秘女子的身份，肯定对厘清案情有帮助。

但从何查起呢？我先向野野口的邻居打听，是否见过女性到他家去，或是听到屋内传出女性的声音。一问到男女关系，就算口风一向很紧的人，也往往会出乎意料地积极提供线索。

但是这番探访一无所获，就连住在野野口家左侧、经常在家的家庭主妇也说没见过女性访客出入野野口家。

“就算不是最近的也行，难道几年前也没见过吗？”

因为听说这位太太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年，我才这样问她。她和野野口是同一时期搬进来的，应该有机会看见他的情人。

“如果是更早以前，或许有，可是我不太记得了。”她回答道。这或许是最合理的答案。

我试着重新彻查野野口修的交游范围，连他今年三月才离职的那所初中也去了。然而有关他私生活的领域，知道的人真是少之又少。他一向就不太和人来往，自从生病以后，更是从未在校外和学校里的人碰过面。

无奈之下，我只好前往野野口修更早之前待过的那所学校。

七年前，他打算和情人一起去旅行时，应该就在那所初中教书。老实讲我不太想去，因为那也曾是我执教鞭的地方。

我计算好下课的时间，往那所学校走去。记忆中的三栋老旧校舍已有两栋翻新。若说有什么改变，也仅止于此。操场上足球队正练习着，与十年前的光景一模一样。

我无法鼓足勇气走进校门，只好站在外面，看着放学的学生从面前走过。突然，我发现人群里有一张熟识的面孔。那是一名姓刀根的英语老师，大概高我七八届。我追上去，叫住了她。她好像记起了我，惊讶地笑着。

我和她寒暄起来，泛泛地询问她的近况。之后，我直接挑明想问她有关野野口老师的事。刀根老师好像马上联想到最近引发话题的人气作家遇害案件，表情严肃地答应了。

我俩走进附近的咖啡店，这家店以前可没有。

“关于那件事，我们也很惊讶，想不到野野口老师竟然会是杀人凶手。”接着她以兴奋的语气补充道，“而你加贺老师，竟然还是案件的侦办人，真是太巧了。”

“拜这巧合所赐，我成了最辛苦的人。”

听了我的话，她点了点头，好像深表认同。

我赶紧进入正题，首先问她：野野口修有无特定的交往对象？

“这个问题可难了。”这是刀根老师的第一反应，“以女人的直觉来说，应该没有。”

“是吗？”

“不过所谓女人的直觉，只是光凭印象去猜测，偶尔也会有相差十万八千里的情形，所以我想把一些基本信息告诉你会更好。野野口老师曾相过很多次亲，这你知道吗？”

“不，我不知道。”

“他相亲很频繁，有些应该是当时的校长介绍的，所以我才想他没有女朋友。”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就在野野口老师离开我们学校前不久，应该是五六年前。”

“在那之前怎样？也是频繁地相亲？”

“这个啊，我记不太清楚。我问问其他老师好了，当时的那些老师大都还留在学校里。”

“拜托你了，多谢帮忙。”

刀根老师拿出电子记事簿，输入待办事项。

我提出第二个问题：关于野野口修和日高邦彦的关系，她是否知晓一二？

“对哦，那时你已经离开学校了。”

“‘那时’指什么时候？”

“日高邦彦得到某新人奖的时候。”

“那后来怎样？我连重要的文学大奖都很少注意。”

“我也是，此前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新人奖。不过那时的情况很不寻常，野野口老师特地把刊登获奖作品的杂志带到学校，让大家轮流翻阅。他说得奖者是他的同班同学，兴奋得不得了。”

这件事我没有印象，应该是我离职后才发生的。

“看来那时野野口老师和日高邦彦就有来往？”

“我不太记得，不过我想那时应该还没有。可能是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们俩才再度碰面。”

“你说过了一段时间，是指两三年以后吗？”

“应该是吧。”

这与野野口修自己所说，是在七年前拜访日高邦彦、重新来往的说法不谋而合。

“对于日高邦彦，野野口老师有何评价？”

“什么意思？”

“什么都行，不管是对他的人品还是作品。”

“我不记得他针对日高本人说过些什么，对于作品倒是经常批评。”

“你是说他不太欣赏日高的作品？他都是怎么说的？”

“细节我忘了，不过大体都是相同的意思，什么曲解文学的含意、不会描写人性、俗不可耐之类，就是这样。”

这和野野口修本人的说法倒是大相径庭。他还说自己抄写这种作品，将其当成学习的范本！

“即使瞧不起，他还是读了日高邦彦的书，甚至跑去找他？”

“嗯，或许评价是出于文人相轻的心理。”

“什么意思？”

“野野口老师也一心想成为作家，看到童年的故友超越自己，难免会觉得心慌。可他又不能若无其事，到底还是读了对方的书，这样他才有资格大加批评，说自己写的要比它有趣得多。”

这也不无可能。

“日高邦彦因《死火》获得文学大奖的时候，野野口老师的表现怎样？”

“我很想说他忌妒得快要发狂，只是看上去好像不是这样。相反，他还到处跟人炫耀呢。”

这句话本身可以作出各种解释。

虽然没有查出与野野口修交往的女性是谁，这番谈话依然颇具参考价值，我向刀根老师道谢。

确认案情的调查工作告一段落后，刀根老师问我对于现在这份工作的感想以及当初转行的心路历程，我拣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敷衍她。这是我最不愿谈的话题之一，她大概也察觉到了，没有苦苦追问。只是，最后她说了一句：“现在，校园暴力事件还是层出不穷。”

应该是吧，我回答。只要提到校园暴力，我就会变得敏感，因为我总忘不了过去的失败。

走出咖啡店，我与刀根老师告别。

第二天，我们找到了一张照片。发现者是牧村，那天我和他再度前往野野口修的房子展开调查。

不消说，我们的目的是想查出与野野口修有特殊关系的女性是谁。围裙、项链、旅行申请表—现在我们手中有这三样证据，应该会有更关键的物品。

或许会有那个女人的照片，我们满心期待。既然他连纪念品都郑重地收藏，不可能不随身放着对方的照片。然而我们确实找不到那种东西，就连厚厚的相册里也找不到有关联的人物影像，真是太不寻常了。

“为什么野野口手边不留女人的照片呢？”我停住翻找，询问牧村的意见。

“应该是他没有吧？他俩若曾经一起旅行，才会有拍照的机会，否则要拿到对方的照片可没那么简单。”

“连旅行申请表都保存完好的男人，竟然连一张情人的相片都没有，这可能吗？”

既然有围裙，就表示那个女子经常到这里来，那时应该就会拍照了吧？野野口修有一台能够自动对焦的相机。

“你是说应该会有照片，只是不知道藏在哪儿？”

“是。但他干吗要藏起来？他被捕以前，应该不会想到警方会来搜他的屋子。”

“我也不知道。”

我环顾了一下房子，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我想起日前野野口修讲过的一句话：“你们不要再到我的屋里乱翻了，那里还有别人寄放的重要书籍。”

我站在一整面书墙前，从头开始按照顺序寻找。我猜这里应该有野野口所说的、不愿别人碰触的重要书籍。

我和牧村分工合作，一本本仔细查看里面是否夹藏着照片、信或便条之类的东西。

搜索持续了两个小时以上。

不愧是靠文字吃饭的家伙，他的书可真多，我们周围堆起的书就像比萨塔一样歪斜着。

会不会是我们想偏了？就算野野口修真的把照片或什么资料藏了起来，也应该不会藏得连自己要找都很困难。照理说，应该是随时可以拿出来，也可以随时收好才对。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牧村，他坐到放有文字处理机的书桌前，试着揣摩野野口修的工作情景。

“工作做到一半，突然想起那个女的，她的照片如果摆在这里就好了。”他所说的位置就在文字处理机旁边，可那里并未放有任何类似相片的东西。

“不会被别人发觉，又是伸手可及的地方。”牧村配合我的指令开始寻找，终于，他的目光落在厚厚的《广辞苑》上。他后来说，之所以注意到它，是因为“书页之间露出几张书签的纸角。这也不奇怪，因为查字典的时候，偶尔会需要对照好几个地方。我突然想起高中时代，有些朋友读书的时候，会把偶像明星的照片当成书签夹在书里”。

果真被他猜中了，那本《广辞苑》里总共夹了五张书签，其中一张是年轻女性的照片，好像是在一家休息站拍的，女子身着格子衬衫、白色长裙。

我们马上对该女子的真实身份展开调查，不过并未花上多少时间，因为日高理惠认识这个人。

照片中的女子名叫日高初美，是日高邦彦的前妻。

“初美小姐的娘家姓筱田，我听说她在十二年前和外子结婚。应该是五年前吧，她因交通意外亡故。我没亲眼见过她，我当外子作品的责任编辑时，她已经去世了。我看过家里的相簿，所以认得她。是的，我想这张照片中的女子正是初美小姐。”如今已成未亡人的日高理惠看着我们拿来的照片，说道。

“可以让我们看一下那本相簿吗？”我问。

日高理惠抱歉似的摇了摇头。“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我们结婚的时候，那本相簿，还有初美所有的东西，几乎都被我先生送回了初美娘家。或许寄去加拿大的行李里还能找出一两件这样的东西，不过我实在不确定。反正不久那些行李又会被退回来，到时我再找找好了。”

可见日高邦彦对新太太还很体贴，应该这样解释吧。被问及这点的日高理惠并不怎么愉快地说道：“或许外子是体贴我，不过，我个人对于他保留初美的东西并不怎么排斥，因为我觉得那很正常。但我很少从外子口中听到初美的事情，怕是因为谈论她会让他感到痛苦。所以我也不太敢提这个话题，这并非出于忌妒，只是觉得没必要。”

她讲这番话时好像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感情。对于她的说法，我并未照单全收，总觉得有一半并非出自真心。

她对我们持有她丈夫前妻的照片相当好奇，询问这是否和案情有关。

“目前还不清楚，但这张照片是在很奇怪的地方找到的，所以我们就顺便调查一下。”

如此模棱两可的回答当然无法满足她的好奇心。“你所说的奇怪地方是哪里？”

我当然不可能告诉她是在野野口修家里。“这个还不方便透露，对不起。”

她好像运用女性特有的直觉自行推理起来，继而露出惊诧莫名的神情，说：“我想起替外子守灵的那个晚上，野野口先生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什么？”

“他问我录像带放在哪里。”

“录像带？”

“一开始我以为他问的是外子收集的电影，后来才知道他说的好像是采访时所拍的带子。”

“你先生采访时会用到录像机？”

“嗯，特别是采访动态事物时，他一定会带录像机。”

“野野口问带子在哪里？”

“是的。”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好像已经送去加拿大了。和工作有关的东西全是外子负责打包的，我不太清楚。”

“野野口怎么说？”

“他说，行李寄回时请通知他。他解释道，有一卷工作要用的带子寄放在外子那里。”

“他没有说里面拍的是什么吗？”

“没有，”日高理惠试探地看着我说，“或许某人在里面。”

某人？她是指日高初美吧，不过我并未加以评论，只请她在行李从加拿大寄回时通知我们一声。

“野野口还和你讲过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话吗？”说这句话时，我并未抱多大期待，只是随口问一下。

没想到日高理惠稍微迟疑后回答：“老实说，还有一件事。是更早之前了，野野口先生曾提到初美小姐。”

我有些惊讶。“他提到些什么？”

“有关初美小姐的意外死亡。”

“他怎么说？”

日高理惠犹豫片刻，随即好像下定了决心：“野野口先生不认为那是单纯的意外，他是这么说的。”

这句话引起我的关注，我拜托她再说清楚一点。

“没有什么更清楚的，他只是这样说。当时我先生刚好离开座位，很难得地只剩我们两个独处，我已不记得他为何会提到这个，只是这句话让我一直忘不了。”

这句话确实让人印象深刻。

“如果不是意外，那又是什么？当时他说了吗？”

“嗯，我也问了，问他是什么意思。但他好像话一说完就后悔了，要我忘了那句话，也请我不要告诉外子。”

“结果你怎么做？跟你先生说了吗？”

“没有，我没说。刚才我也提过，我们总是避免谈初美的事，况且这种问题也不好随便问。”

日高理惠那天的判断应该没错。

为策周全，我们拿相片给熟悉日高初美的人确认，譬如经常出入日高家的编辑和邻居，结果大家都说确实是初美。

问题来了，野野口修为何会有日高初美的照片？

光凭这个还不足以得出任何结论。把围裙放在野野口家中、从他那里获赠项链、曾经打算和他共赴冲绳的女子会是日高初美吗？那时她已是名作家日高邦彦的妻子，他们俩应算是外遇了。野野口修与日高邦彦再度相遇是在七年前，而日高初美于五年前去世，他们俩确实有充足时间培养感情。此外，在野野口修家中找到的旅行申请表上面写的名字之一为野野口初子，会不会是日高初美的化名呢？

这些虽是我个人的看法，但我觉得它们绝不可能和此案毫无瓜葛，而野野口修死都不肯透露的犯罪动机肯定也与之有关。

我认定野野口修为日高邦彦捉刀的事绝对没错，因为很多证据都指向这一结论。只是，他为何甘于接受这样的待遇呢？我怎么都想不通。根据警方掌握的资料，野野口未曾从日高那边拿过什么好处。此外，在最近与编辑的访谈中，我也得知作家不可能出售自己的作品，比起钱，世人的肯定重要得多。

莫非野野口有重大把柄落在日高手里？如果真是这样，那会是什么？

这时，我不得不想到他与日高初美的关系。当然，因为这样就推论日高邦彦发现了奸情，以默许为条件，要挟野野口修替自己代写作品，未免太过牵强。毕竟，初美死后，野野口依然持续为日高提供作品，这又如何解释呢？

不管怎样，有必要查明野野口修与这两人的关系。可惜他俩都已过世，无法当面问个清楚。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日高理惠的话突然映入脑海。她说野野口修认为初美的死并非单纯的意外。他说这句话是何居心？如果不是意外，又会是什么？

我开始着手调查那起交通事故。

档案资料显示，五年前三月的某天，深夜十一时左右，日高初美在前往便利店购物途中惨死于卡车轮下。事故现场刚好是弯道，当时又下着雨，而她打算穿越的马路并未画上斑马线。

警方的结论是，这起意外肇因于卡车司机的疏忽。对于一方是车子、一方是行人的交通事故而言，这是非常合理的判决。不过根据记录显示，司机好像并不承认是自己的过失，他坚称是日高初美突然从拐角冲出来。如果这是事实，找不到现场目击者的驾驶员可算是倒霉了。这份供词不足采信，因为处理交通事故的警察都知道，几乎所有撞死人的驾驶员一开始都会推说是行人的错。

我试着从假设的角度去想，如果那名司机的说法是正确的，如果真如野野口修所言并非单纯的事故，那只剩下两种可能：自杀与他杀。

如果是他杀，即指有人把她推了出去，那么案犯必定也会出现在现场，而且要等卡车驶到面前，再把她推出去。若是这样，司机没看到凶手就奇怪了。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自杀。野野口修认为日高初美并非死于意外，而是自杀身亡。

他为何会这么认为呢？难道他掌握了什么确凿的证据，比如寄到他家的遗书？

野野口修应该知道日高初美自杀的动机，那是不是和他们的恋情有关呢？

她的不贞最终还是被丈夫发现了。因不想承受被抛弃的命运，她悲观地选择了死亡？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和野野口之间只是玩玩而已。

看来，无论如何都必须针对日高初美进行调查。得到上级的批准后，我和牧村联袂拜访她娘家。

筱田家位于横滨的金泽区，是一栋坐落于高地上、院落扶疏的雅致和式建筑。

初美的双亲都还健在，不过这天她父亲好像有事外出了，只剩母亲筱田弓江招待我们。她是一位体形娇小、气质高雅的妇人。

对于我们的造访，她好像并不惊讶。得知日高邦彦被杀的消息后，她就预感到警察迟早会找上门来，反倒是我们这么晚才来，让她颇为意外。

“从事那种工作的人，性情难免有些古怪。特别是工作遇到瓶颈的时候，他就会神经质，初美就这样抱怨过。不过，平常的他倒是个体贴的好丈夫。”

这是丈母娘对日高邦彦的评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台面话，我无法判定。对于上了年纪的人，特别是女人，我总是读不出她们的真正想法。

据她说，筱田初美和日高邦彦是在同任职于一家小广告公司时认识的。我们也已确认过，日高在那家公司约待了两年。

他们恋爱交往时，日高转往出版社工作，不久两人就结了婚。很快，他荣获新人奖，成为专职作家。

“一开始我家那口子也担心，把初美交给一个常换工作的人，不知好还是不好。不过老天保佑，那孩子好像不曾为钱伤过脑筋。后来邦彦成了畅销书作家，我们正高兴再也不用操心了，没想到初美却发生了那样的事……人死了就什么都完了。”

筱田弓江的眼睛有些湿润，但她强忍泪水，没在我们面前哭出来。五年过去，她似乎比较能够控制情绪了。

“听说她是在购物途中发生了意外？”我不经意地问起事故发生的细节。

“嗯，事后邦彦告诉我，那天她打算做三明治当夜宵，却发现吐司没了，才出门去买。”

“我听说卡车司机一直坚持是初美小姐自己冲过去的。”

“好像是这样。可初美从来就不是那么毛躁的孩子。只是当晚视线不良，她又横越连斑马线都没有的道路，难免会有疏忽。我想她当时可能比较心急。”

“那时候他们夫妻俩感情怎样？”

我的问题让筱田弓江有些意外。“没有特别不好啊，这有什么关系？”

“不，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出车祸的人很多都是因为有心事、精神恍惚才会发生意外，我在想令爱会不会也如此。”我试着自圆其说。

“这样啊？不过据我所知，他们的感情真的很好。只是邦彦忙于工作的时候，初美有时会觉得有点寂寞。”

“哦。”

这个“有点寂寞”会不会就是问题所在？不过我没当场讲出来。

“意外发生之前，您和初美小姐常见面吗？”

“不，就算邦彦的工作有空当，他们也很少回来，通常都是打电话来问候。”

“光听声音，您没察觉什么不对劲吧？”

“嗯。”

弓江点了点头。看她的表情，好像不明白为何警察要问五年前的事。她不放心地问道：“邦彦被杀的事情和初美有关吗？”

“应该无关。”我回答。我向她解释，从事警察这行，凡是见到跟案情有关的人都要一一调查，否则就会觉得不舒服，即使是过世的人也不例外。弓江好像稍微打消些疑虑，但又持保留的态度。

“您有没有听初美提过野野口修？”我触及调查的核心。

“我听说过这人在她家里进出，说是邦彦的儿时玩伴，想成为作家。”

“她还说了些什么？”

“呀，这已经很久了，我不太记得了，她不常提起这个人。”

那是当然，哪有人会和母亲谈论自己的外遇对象？

“我听说初美小姐的遗物几乎都放在这里，可否让我们看一下？”

弓江果然露出疑惑的神情。“虽说是遗物，但里面没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没关系，我们只是要彻底检查是否有和日高邦彦或嫌疑人相关的物品。”

“就算你这么说……”

“她有没有写日记的习惯？”

“没有。”

“相簿呢？”

“那倒有。”

“可不可以借我们一看？”

“里面全是邦彦和初美的照片。”

“没关系，有没有参考价值由我们自行判断。”

她一定觉得这个警察说话真是奇怪。如果我能告诉她初美和野野口修可能有关系就好了，可惜上级并未允许我这么做。

虽然一头雾水，筱田弓江还是进房间，拿了相簿出来。说是相簿，却不是衬着硬皮、豪华漂亮的那种，只是贴着照片的几本薄册子，一起放在盒子里。

我和牧村一本一本地翻看，照片里的女性确实和在野野口家找出的照片主角是同一人。

大部分的照片都标有日期，所以要在其中找出她和野野口修有交集的部分并不困难。我飞快地翻看，希望发现任何能暗示日高初美与野野口关系的证据。

终于，牧村发现了一张照片，他默默地指给我看，我马上明白他为什么会特别注意它。

我拜托筱田弓江暂时把相簿借给我们，她虽然很惊讶，但还是答应了。

“初美还留下什么遗物吗？”

“剩下的就是衣服，还有饰品、皮包之类的小东西。邦彦已经再婚了，这些还留在身边也不太好。”

“有没有书信？比如信纸或明信片什么的？”

“应该没有，我再仔细找找看好了。”

“录像带呢？大约像录音带那样大小的。”

从日高理惠处得知，日高邦彦采访用的录像机是手提的V8。

“嗯，应该也没有。”

“那可否请你告诉我们，初美生前和哪些人比较要好？”

“初美嘛……”

她好像一时也想不起来，说了声“失陪一下”，再度走进里间，出来时手上拿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我们家的电话簿，里面有一两个初美的好朋友。”

她从中挑出三个名字，两个是初美学生时代的朋友，另一个则是广告公司的同事。三人皆是女性，我们把她们的姓名和住址全抄了下来。

我们马上对这三人展开访谈。学生时代的两位朋友自日高初美结婚以来就很少联络了。不过，前同事长野静子据说在初美发生意外的几天前，还跟她通过电话，足以证明两人的感情不错。以下是长野静子的证词：

我想初美一开始并不怎么在意日高先生，但在日高先生猛烈的攻势下，初美总算动了心。日高那人在工作的时候比较强势；初美则比较内敛，不太表达自己的情感。当日高向她求婚的时候，她也曾犹豫过，后来好像被说服了。然而她并没有后悔结婚，婚后看来十分幸福。只不过，日高成为作家后，她的生活状态似乎改变不少，所以她总显得有点疲倦。我很少听她抱怨日高。

意外发生之前吗？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我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就打电话给她了。她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谈话的细节我已经记不得了，大概是购物或聚餐之类的事吧。电话里讲的不都是这些？听到她发生意外，我简直吓呆了，眼泪都流不出来。从守灵到葬礼结束，我都在旁边帮忙。日高？像他那样的男人是不会在别人面前失态的，不过我看得出来他非常落寞。自那之后已经过了五年，但感觉就好像昨天才刚发生一样。你说谁？野野口修？就是那个案犯吗？他有没有来参加葬礼？我不记得了，因为当时吊唁的宾客实在太多了。话说回来，警察先生，你们为何还要调查初美的事，难道那跟案情有关吗？

拜访日高初美的娘家两天后，我和牧村再度前往野野口修住的那家医院。按照惯例，我们先找主治医生谈。

医生颇为苦恼，说手术都已经安排好了，但病人好像缺乏手术意愿。野野口的说法是，他很清楚动手术对病情没多少帮助，既然如此，就让他多活一天算一天好了。

“有可能因为动手术而缩短他的寿命吗？”我问主治医生。

医生回答“这种事也不是毫无可能”。不过，他觉得动手术有一定的价值，值得一赌。

我记下这些话，和牧村进入野野口的病房。他撑起上半身，正读着文库本书籍。他很瘦，但脸色尚好。

“好几天没见了，我正想着不知发生了什么。”

他的语气一如往常，不过一听声音就知道中气不足。

“我又找出一个问题来问你了。”

野野口修露出深受打击的表情。“又来了。没想到你是打不死的金刚，还是只要是刑警，全都是这副德行？”

我不理会他的讥讽，把带来的照片递到他面前—那张夹在《广辞苑》里的日高初美的独照。

“这张照片是在你屋里找到的。”

野野口修的表情瞬间僵住，呈现诡异的扭曲，呼吸也变得紊乱而急促。

“然后呢？”他问。光讲这句话就费了他九牛二虎之力。

“能否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有日高邦彦的前妻，也就是初美小姐的照片，而且还好生收藏着？”

野野口修不看我，转头望向窗外。我凝视着他的侧脸。他仿佛正努力思索着什么，连我们都感受到了。

“就算我有初美的照片又怎样？这和此案根本没有关系，不是吗？”

他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依然将目光锁定在窗外。

“有没有关系请让我们来判断，老师你只要提供足以判断的材料就可以了，请老实一点。”

“我是打算老实地告诉你啊。”

“那就请你老实地解释一下这张照片。”

“根本没有什么，这种照片不代表任何意义。那好像是以前拍的，我一直忘记要把它交给日高，不小心就夹在《广辞苑》里当书签使用了。”

“什么时候拍的？这好像是哪里的休息站吧？”

“我忘了。偶尔我也会和他们夫妻俩一起去赏花或参观祭典什么的，大概是那时拍的。”

“你怎么只帮太太拍照？人家夫妻可是一对。”

“哪能每次都刚好在一起？既然是在休息站，可能日高去上厕所了。”

“那么当时拍的其他照片在哪里？”

“我连这是什么时候拍的都不记得了，哪有办法回答你这种问题？或许摆在相簿里，又或许早就丢掉了，总之我没印象。”野野口修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

我又取出两张照片放到他面前，背景都是富士山。

“这照片你记得吧？”我敢肯定，在看到那两张照片时，他咽了口唾沫。

“是从老师的相簿里找出来的，你不会连它们都不记得吧？”

“……是什么时候拍的呢？”

“这两张照片拍摄的地点完全一样，你还想不出是哪里吗？”

“想不出来。”

“富士川，准确地说是富士川休息站。刚刚日高初美的那张照片恐怕也是在那里拍的，她背后的阶梯告诉了我们。”

野野口修沉默不语。

很多同事一看就指出，日高初美的那张照片是在富士川休息站拍的。据此，我们重新翻查了野野口修的相簿，结果发现了另外两张照片。在静冈县警的协助下，我们认为它们摄于富士川休息站的可能性非常高。

“如果你想不起来是在何时拍了初美的照片，那么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这两张富士山的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这应该没有那么难吧？”

“很抱歉，这个我也忘了，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有这样的照片放在相簿里。”

看来，他已经决定来个一问三不知。

“是吗？那我只好给你看最后一张照片了。”

我从上衣的内袋取出最后一张王牌—从日高初美娘家借来的那张。在拜访筱田家时，牧村发现了一张三名女子的合照。

“这张照片里有一件你非常熟悉的东西，你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吧？”

我凝视着野野口修观看照片时的表情。他总算稍微睁开了眼。

“怎么样？”

“对不起，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显得干涩。

“是吗？你应该知道这三名女子中哪位是日高初美吧？”

对于这个问题，野野口修未作任何回应，显然是默认了。

“那么，关于初美小姐穿的那件围裙，你有没有印象？你不觉得那黄白相间的格子很面熟吗？这和在老师屋里找出的那件一模一样。”

“是又怎样？”

“对于拥有日高初美的相片，随便你怎么敷衍都行，但你收着她的围裙，这又作何解释？在我们看来，只能推测你俩有暧昧的关系。”

野野口修低声咒骂，之后又再度陷入沉默。

“老师，可否请你告诉我们真相？你一直隐瞒下去，只会逼迫我们彻查。一旦我们有所行动，媒体就会闻风而来。现在他们还不知道，但难保他们日后会嗅到什么，就此乱写一通。如果你能老实告诉我们，我们也可以帮你想想对策。”

老实说，我不晓得这番话能产生多大效果，不过，看得出来野野口修开始动摇了。

“我只想明确地说一句，我和她之间的事和此案没有关系。”

听到他这句话，我放心多了，至少跨近了一步。

“你承认你们的关系？”

“那还称不上关系，只是一时的意乱情迷，不论是她还是我，都很快就冷却了。”

“你们是从何时开始的？”

“我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是我开始进出日高家之后的五六个月。当时我得了感冒，一个人躺在房里，她偶尔会来看我，就是那样发生的。”

“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

“两三个月吧。我刚刚也说了，时间很短，全是发烧惹的，我们俩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但你后来还是继续和日高家保持来往。通常发生这种事后，一般人都会尽量回避见面。”

“我们不是大吵大闹地分手的，而是在商量后觉得还是中断这样的关系更好。分开时就说好了，要像从前一样相处。话虽如此，我在日高家碰到她时，还是无法完全保持冷静。事实上，我去的时候，她多半不在家，大概是故意避开了。这么说或许不太妥当，不过我想若不是她意外过世，我迟早会和他们夫妇断绝来往。”野野口修淡淡地说，刚刚那份惊慌失措消失无踪。

我审视他的表情，估量这番话的可信度到底有多少。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不过他这么冷静却又显得不太自然。

“除了围裙，在你的住处还找到了项链和旅行申请表，这两件也跟日高初美有关吗？”

他点点头：“我一时兴起，想要两人一起去旅行，行程都已经安排好了，只差提出申请，不过还是没有成行。”

“为什么？”

“我们分手了。这不明摆着吗？”

“项链呢？”

“就像你先前猜测的，那是我打算送给她的，但最后也不了了之。”

“除此之外，你那边还有初美的遗物吗？”

野野口修想了一下后回答：“衣柜里挂着一条佩斯利花呢的领带，是她送给我的礼物。还有，放在餐具架上的梅森咖啡杯是她专用的，我俩一起到店里挑的。”

“那家店的店名是……”

“应该在银座，确切的地点和名字，我不记得了。”

确定牧村把上述内容记下后，我又问道：“我想你至今依然忘不了日高初美吧？”

“没那回事，都已经过去了。”

“那么你为何还小心地收藏着她的遗物？”

“什么小心收藏！那是你个人的看法，我只是一直没有处理，让它摆着罢了。”

“连照片也是吗？夹在《广辞苑》里的照片，你也是因为没空处理，才把它当书签用了好几年？”

野野口修好像辞穷了，接下来他所说的话就是证明：“算了，你爱怎么想随便你，总之，那些和这次的事件无关。”

“或许你会嫌我唆，不过有没有关系要由我们警方判断。”

最后我还有一件事想要确认：“对于日高初美因意外而死，你有什么看法？”

“我很难回答，只能说我很悲伤，也很震惊。”

“若是这样，你恐怕应该很恨关川。”

“关川？谁是关川？”

“你不知道？他的全名是关川龙夫，你至少应该听过吧？”

“不知道，也没听过。”

他坚持这么说，我只好给出答案：“他是卡车司机，撞死初美的那个。”

野野口修显得有点心虚。“哦……是这个名字。”

“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这表示你没怎么恨他吧？”

“我只是不记得他的名字，当然也谈不上什么恨不恨的，因为我再怎么恨他，初美也不可能活过来了。”

我把从日高理惠那儿听来的事说了出来：“因为你觉得她是自杀的，也不能怪人家司机，是吧？”

事实上，他只说过觉得那并非单纯的意外，我却故意用上“自杀”二字。

野野口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会这么说？”

“因为我听说你曾向某人这么说过。”

他好像已经猜出那人是谁了。“就算我真那么说过，也只是一时心直口快。我随便讲的一句话都被你们拿来大做文章，真伤脑筋！”

“就算是心直口快好了，我们却对你为什么这样讲很感兴趣。”

“我忘了。今天若是有人要你对从前讲过的每一句话都一一作出解释，我想你也会觉得很困惑吧？”

“算了，这件事我们早晚还要再找你谈。”

虽然就这样离开了病房，我已经有了充分的把握，野野口修一定觉得日高初美是自杀的。

我们回到警局不久，就接到日高理惠的电话。她说行李已从加拿大寄回，其中好像也有日高邦彦采访用的录像带。我们于是火速前往。

“行李中的带子全在这里。”日高理惠一面说，一面把七卷V8录像带排在桌上，全是长度为一小时的录像用卡带。

我一一拿起观看，外盒上只有一至七的编号，没有标题。对日高邦彦而言，这样的标注或许就足够了。

“你看过内容了吗？”我问。

“没有，我总觉得怪怪的。”这是她的说法，不过这样也很自然。

我拜托她将录像带借给我们，她答应了。

“对了，还有一样东西，我觉得应该让你们看看。”

“什么？”

“就是这个。”日高理惠拿出饭盒大小的方形纸箱放到桌上，“它和外子的衣服放在一起，印象中我不曾见过这个，应该是外子放进去的。”

我说了声“让我看看”，便接过箱子，打开箱盖。里面用透明袋子装了一把小刀，刀柄是塑料制的，刀长约二十厘米。我连同外袋一起拿起，感觉沉甸甸的。

我问日高理惠这是什么刀，她摇了摇头。“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请你们看看。我从来没有见过，也不曾听外子提起。”

我透过外袋审视刀子的表面，看来不像是全新的。

我又问：“日高邦彦有登山的爱好吗？”

“据我所知没有。”

于是我们将刀子一并带回总部，立刻开始分工查看录像带的内容。我负责看的那卷讲的是京都传统工艺，特别是西阵织。影片记录了织工以传统古法织布的过程，以及他们每日的生活作息，偶尔会有说话的声音，应该是日高邦彦本人的解说。时长一小时的录像带大概只用了八成。

我问过其他侦查人员，他们看的录像带情形相同，我们只能判定这些是单纯为采访而拍的。后来我们干脆互相交换，以快进的方式再度浏览一遍，得到的结论仍是一样。

为何野野口修会向日高理惠询问录像带的事呢？难道不是因为里面拍的东西对他而言有特殊意义吗？可是，我们看完七卷带子，却找不到任何与野野口修有关的地方。

没想到竟然一无所获，我不免有些气馁。不过就在此时，从鉴识科传来令人意想不到的消息—此前我拜托鉴识科对那把刀进行详细调查。

鉴识报告的内容大略如下：

“刀刃部分有若干磨损的痕迹，应该已用过很多次，但上面不曾沾染血迹。刀柄部分有多枚指纹，经由比对的结果，证实全是野野口修的。”

这当然是值得重视的线索，只是我们想不出该作何解释。日高邦彦为何要把印有野野口修指纹的刀子当宝贝般收藏？还有，此事为何他连自己的妻子日高理惠也要隐瞒？

有人提议干脆去问野野口本人，被上级驳回了。专案组的所有人都有预感，那把刀将是让野野口将真相和盘托出的决定性王牌。

次日，日高理惠再度联络我们，称她又找到了一卷录像带。

我们急忙前往。

“请看这个。”她首先拿出一本书，是之前她送我的《萤火虫》单行本。

“这本书怎么了？”

“你打开看看。”

我依言用手指轻翻封面，同行的牧村发出“咦”的一声。

书的内部已被挖空，里面藏着一卷录像带，简直就像是老派侦探小说的情节！

“只有这本书和其他书籍分开放着。”日高理惠说。

可以确定这即是日高邦彦出于某种意图而特地收藏的录像带，我们等不及回总部，当场就播放出来。

屏幕上出现了某家的庭院和窗户，日高理惠和我们都马上认出那是日高家。因为是在晚上拍的，影像显得十分昏暗。

画面一角标示了拍摄的日期，是七年前的十二月份。

到底会出现什么呢？我探身向前仔细观看。镜头一直对着庭院和窗户，既无变化，也无人现身。

“我们按一下快进？”牧村话音未落，画面上已出现一人。

告白之章

野野口修的手记

下次加贺警官再来的时候，会不会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答案？这几天我躺在病床上，一直想着这件事。依他此前的工作进度，我很难不作出这样的联想。事实上，他正以惊人的速度精准地接近真相，我好像随时都听到他的脚步声在我耳边响起。尤其是当我和日高初美的关系被识破时，我就已在某种程度上意识到，恐怕瞒不下去了。我突然想放弃，他的敏锐让我感到恐怖。或许我这么讲有点奇怪，不过他辞掉教职、选择如今这份工作是正确的。

加贺带了两件证物出现在病房—一把刀和一卷录像带。令人惊讶的是，听说那卷带子藏在被挖空的《萤火虫》里。我想，这真像日高会搞的把戏，也只有他会这么刻意而为。如果他不是将它藏在《萤火虫》里，而是在其他书中，相信即使是加贺，也不会这么容易就发现事情的真相。

“请你解释一下这卷带子的内容，如果你想再看一遍，我们会向医院借录像机和电视。”

加贺只是轻描淡写地讲了几句，不过光这几句话就足以让我说出真相了。因为要说明那卷录像带的内容，非讲出所有的实情不可。那里面记录的，是非常诡异的东西。

即使如此，我依然试图作无谓的挣扎，打算拒绝回答所有问题。但我很快就明白这样做几乎没有意义。加贺仿佛早已料到我会使出沉默以对的招数，他自顾自地陈述起他的推理。真是令人惊讶，除细节外，他的推理几乎与事实一模一样。

他甚至还说：“以上这番话，就现在这个时间点而言，只能算是想象。但我们打算就用这个作为这次犯案的动机并就此结案。老师你之前也曾说过，动机怎样都无所谓，警方爱怎么写就怎么写，我现在就回答你，刚刚讲的那些就算是你的动机。”

没错，我之前确实跟他讲过那样的话。我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与其要我讲出杀害日高邦彦的真正理由，倒不如采用别人编造的适当说法。

当时我做梦也没想到，竟然会被加贺找出真正的理由，所以，要如何应付今天的这个局面，我压根儿就没想过。

“看来是我输了。”我强作镇定，努力保持和缓的语调。加贺应该也看出来了，我只是虚张声势。

“你可以说了吗？”加贺问。

“好像不说也不行了。就算我什么都不说，你也会把刚刚讲的话当成事实呈报给法庭。”

“没错。”

“若是这样，请你尽量确保内容的真实性，这样我也比较释怀。”

“我自行推理总会有不正确的地方。”

“不，几乎没有，真了不起！只是要补充的地方倒有几个，此外还牵涉到名誉的问题。”

“老师的名誉？”

“不，”我拼命摇头，“是日高初美的名誉。”

加贺好像懂了，点了点头，接着向同行的警察示意，要他开始准备记录。

“请等一下！”我说，“我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回答吗？”

“什么意思？”

“这个故事有点长，有些部分我得在脑中先整理一下，如果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难免有未能尽实表达的遗憾。”

“起诉书写好后，我们一定会让你过目。”

“我知道，不过我也有我的坚持。我希望自白的时候，能用自己的话来陈述。”

加贺沉默了数秒后说道：“你想亲手写自白书？”

“如果可以，我想这么做。”

“我知道了，这样我们也更轻松。你需要多久？”

“一整天就可以了。”

加贺看了下手表，说道：“明天傍晚我们再来。”他们起身离去。

这就是我写这份自白书的原委。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以供他人阅读为目的所写的长篇文章，也就是说，这将是我最后的作品。思及至此，我告诉自己，一字一句都不可马虎。可惜，我没有充裕的时间去推敲词汇。

就像我一再对加贺所说的，我和日高邦彦再度相逢于七年前。当时日高已经成为专职作家，距他获得某出版社的新人奖也已过了两年。他出版了以得奖作品为主、结合其他短篇作品的单行本，另外还写了三部长篇小说。“令人期待的后起之秀。”我记得当时人家是这么评价他的，每当有出道不久的作家出书，出版社总是如此吹捧……

我们是童年故交，所以从日高出道以来，我就一直留意他的消息。我觉得他很厉害，却又忌妒着他，这点我不否认。怎么说呢，因为当时的我也以写作为终生抱负。

事实上，我和日高从小就不断谈论这一梦想。我们俩都喜欢阅读，如果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书，就会告诉对方，彼此交换欣赏，是他告诉我福尔摩斯和鲁邦三世的趣味，我则向他推荐了儒勒·凡尔纳。

日高常说：“像这样有趣的书，我也想写写看！”“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作家。”这种话他就是能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虽然我不像他，总是理直气壮地大声嚷嚷，却也说过作家是自己憧憬的职业。

这种情况之下，被他超越的我多少有点忌妒，也无可厚非。相较于他的成功，我连作家的边都还没沾到。

但他毕竟是我的旧识，想帮他加油毋庸置疑。况且，对我而言，这也许是个机会。通过他说不定我能认识几个出版社的人。

有了这样的打算，我真恨不得马上就去见他，但转念一想，就刚成名的他而言，即使是童年挚友的鼓励也只是锦上添花、徒增腻烦而已。所以我打算好好读过他的作品后，再去向他道贺。

而在他的刺激下，我也总算开始认真创作。学生时代，我曾和几个朋友编过类似小报的东西，从那时起，我就已经在写小说了。

我从酝酿多年的几个题材中选出一个有关烟火师傅的故事，开始写作。

我老家隔壁住了一名烟火师傅，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我曾多次到他的作坊去玩，当时他大概七十余岁。听那位老爷爷讲有关烟火的事非常有趣，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于是我想，如果把老爷爷讲的故事铺陈开来，不就是一篇小说吗？平凡的男子因为一个偶然的机缘，投身于烟火的制作……思及这样的情节，我开始着手写作。《圆火》是我为这部作品取的名字。

就这样过了两年，我终于下定决心写信给日高。信里我告诉他，我已经读过他出道以来的所有作品，希望他多努力。我为他加油，同时也表明希望能见上一面。

没想到，很快就有了回信。事实上，是日高将电话打到我家。我在信里附上了电话号码。

他十分念旧。仔细一想，从初中毕业之后，我们就没好好聊过。

“我听我妈说，你成老师了。有份安定的工作真好，我到现在都还过着既没薪水又没奖金的日子，都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呢。”

说完，他似无心机地笑了。他之所以这么说，当然是因为潜意识中的优越感作祟，不过我并没有不愉快的感觉。

我们在电话里约好时间，先到新宿的咖啡厅碰头，再去后面的中餐馆用餐。当天，我从学校下班，直接穿着西装前往，他则穿着夹克、牛仔裤。“原来这就是自由职业者的打扮啊！”记得当时我有很特别的感触。

我们谈起往事，并聊起都认识的朋友的近况，之后话题就一直围绕日高的小说。在得知我真的读过他所有的作品后，日高显得非常惊讶。据他说，就连跟他合作的编辑，也有半数以上连他的一本书都没读完过，这真令我意外。

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很开心，也很健谈，不过，当我提到书籍的销量时，他的表情却显得有些阴郁。

“光拿到杂志的新人奖，书是卖不好的，因为没有多少人注意。同样是得奖，如果是著名奖项，情况就不一样了。”

我想，就算已经实现梦想，成为专业作家，还是有很多不为人知的辛苦啊。

后来我仔细一想，或许当时日高已在写作之路上碰到了瓶颈，即所谓低潮，迟迟找不到克服的方法。但那时我并不知道这种情况。

我告诉他，自己也正写着小说，梦想有朝一日能够成为真正的作家。我连这点都向他坦承了。

“有没有完成的作品？”他问我。

“没有。说来惭愧，我还在写第一本书，应该不久就可完成。”

“那等你写好了拿过来，我看一看，如果不错，就帮你介绍给认识的编辑。”

“真的？听你这么说，我写起来就更起劲了。我一点人脉都没有，还准备去参加哪家的新人奖评选呢。”

“我劝你还是别大费周章地去参加什么新人奖，那个全靠运气，如果一开始不合筛选者的胃口，初选阶段就会被刷下来，即使再好的作品也一样。”

“这我倒是听说过。”

“是吧？还是直接找编辑比较省事。”日高自信满满地说道。

“作品完成后，我会马上联络你。”之后我们就分手了。

有了具体的目标后，我写作的决心也不一样了。原本拖拖拉拉写了一年多才写到一半的故事，却在和日高见面后不到一个月就完成了。用稿纸来算，是好几百页的中篇小说。

我和日高联络，告诉他书稿已经写好，请他帮忙看看。他要我把书稿快递到他家，我于是复印了一份，寄了出去。接下来就是静候他的回复了，从那天起，我连在学校时都无心工作。

但日高迟迟未和我联络，我想他应该很忙，没打算马上打电话催他。然而我有时仍不禁揣测，会不会是他觉得那部作品很糟，而不知该怎么回答我？这种不祥的预感在我心里日益膨胀。

寄出稿件后一个多月，我终于鼓起勇气打电话给他。他的回复令我好生失望，他说他还没看。

“不好意思。最近正在处理一桩很棘手的工作，实在抽不出时间。”

听到他这么说，我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没关系，反正我不急，你就先把你的事处理好吧。”我反倒鼓励起他来了。

“抱歉。那稿件一寄来，我马上就看了，不过只翻了开头的部分，好像是讲烟火师傅的故事？”

“嗯。”

“你写的是住在神社隔壁的那位老爷爷吧？”

日高似乎还记得那位老烟火师傅，我回答：“是的。”

“真怀念那些岁月，想赶快把它读完，却没有办法。”

“你手头这份工作要忙到什么时候？”

“我想大概还要一个月。不管怎样，我读完会马上和你联络。”

“嗯，拜托你了。”

我挂了电话，想，写书这工作果然很辛苦。那时我对日高毫无戒心。

又过了一个月，他依然没有半点消息。虽然知道逼得太紧会造成对方的压力，但我还是迫不及待地想听到他对作品的感想，便忍不住拨了电话。

“抱歉。我还没看完。”他的回答再次令我失望，“这次的工作拖得比较久，你可不可以再等一下？”

“无所谓……”说老实话，要我再等下去是一种折磨，我于是说，“如果你很忙，可不可以介绍别人帮我看一下，比如编辑？”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十分严峻：“那可不行！我不想在内容、质量都不了解的情况下，就硬把书塞给忙得要死的编辑。他们每天都有一大堆不成熟的稿子要处理，就算要介绍给人家，我也希望自己先看过。如果你信不过我，我现在就可以把稿子退给你。”

他这番话说得我哑口无言。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你很辛苦，觉得若有其他人可以帮忙就好了。”

“很遗憾，这世上没有人会认真去读业余作家的小说。放心好了，我会负责把它读完的，我答应你。”

“好吧，那就拜托你了。”我挂上了电话。

不出所料，又过了两周，他依然没有回复。我作好可能惹恼他的打算，再次拨电话过去。

“我正想打电话给你呢。”不知为什么，他的口气显得有些冷淡，让我有点担心。

“你看完了吗？”

“嗯，刚刚看完。”

那你为何不马上打电话给我？我强忍住质问的冲动。“你觉得怎样？”我试着询问他对作品的感想。

“嗯，这个嘛……”他停顿了数秒后说道，“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要不要过来一趟？我们好好谈谈。”

他的话让我困惑，我只是想知道作品有趣没趣，真是急惊风遇到慢郎中。不过，他会特地把我叫去他家，要跟我详谈，可见他已认真把稿子读过一遍了。“我一定会去打扰。”我有点紧张地答应了。

就这样，我造访了日高家。那时我根本没有想到，这次拜访会对我此后的人生产生多么大的影响。

那时，他刚买了现在这栋房子。他对外宣称是靠他上班时的积蓄买的，不过想必他父亲留下的遗产也有颇大的贡献。听说日高的父亲是在两年前过世的。还好他后来成了畅销书作家，否则这样的豪宅与他不太相称。

我带了威士忌作为礼物，来到他家。

日高以师长的姿态迎接我，站在他身旁的就是初美。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那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看到初美的瞬间，我心中就起了某种感应，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所以更准确地说，是注定相遇的两个人终于在某个时间点交会了。我盯着她的脸庞，半晌说不出话来。

日高好像并未留意我的失神，他叫初美去冲咖啡，然后领我进入工作室。

我本以为他会马上谈论有关作品的事，他却迟迟未进入主题，而是谈起最近社会上发生的事情，又一味询问我执教的情形，初美送来咖啡之后，他还继续扯着不相干的话题。

我终于忍不住了。“对了，我那本小说怎样？如果不好，希望你能如实告诉我。”

他总算不再嬉皮笑脸，告诉了我他的想法：“我觉得不错，不过题目定得不太恰当。”

“你的意思是……不太坏，但也不是很好，是吗？”

“嗯，老实说，是这样，我感觉不出有任何吸引读者的特点。打个比方好了，就像食材不错，但烹调的方法错了。”

“具体来说，到底哪里不好？”

“嗯，应该是人物缺乏魅力吧，这应该归咎于故事太复杂了。”

“你的意思是整体格局安排不好？”

“好像是。不过就一个业余作家而言，这样算是很不错的了。文笔还过得去，起承转合也有了，就是缺乏专业作品的魅力，如果只是故事好看，是无法成为商品的。”

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样的评价，还是觉得失望。如果真有明显的缺点，将它修正过来也就算了，可是“好看却缺乏魅力”的评语令我感到无从改起。换个说法，那就是“天生缺乏才能”的意思。

“那我保留这个题目，换个方式来写会更好吧？”我并不气馁，试着谈论今后的写作方案。

日高摇了摇头。“一直执著于一个题目不好，你就忘了那个烟火师傅吧。如果不这么做，恐怕难有进步，我劝你还是写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他的建议听上去挺有道理。

我问他，如果写好了其他故事，可不可以请他再帮我看？他回答非常乐意。

之后，我就马上着手下一部作品，但进行得并不顺利。我的第一本书是在心无旁骛的情况下写的，可写第二本时，我变得特别吹毛求疵，有时光是斟酌一个词，也会坐在书桌前耗上一个小时。这是有原因的—我开始意识到读者的存在。最初的作品并不是以供人阅读为目的而写，可现在有了日高这么一位读者。对于这件事，我好像有些神经质。后来我也体会到，太在意读者不是一件好事，或许这就是专业和业余的差别。

在这样的情况下，第二本书难产了，但在此期间我经常到日高家去拜访。我们既是童年故友，友情恢复是很自然的事。对我而言，能够了解专业作家的生活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而对日高来说，也能借此增加和外界接触的机会。有一次他曾不小心透露，自从成为作家以后，他和人群就日渐疏远。

其实，我去日高家还另有私心，这点我必须坦白。我期待看到日高初美。每次我去她家，她总是笑脸相迎。比起浓妆艳抹，我觉得她穿家居服的样子更好看，她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女子。她精心打扮的样子我未曾见过，说不定她会摇身一变成为令人屏息的妖艳女郎，这样或许更适合日高，但在我心里她永远是宜室宜家的美女。

有一次，我没事先相约就登门造访，谎称正好来到附近，事实上，我是不自觉地想看看初美的笑容。那天日高恰巧出门了，我也只好略作寒暄就准备打道回府，因为我名义上要拜访的人是日高，不是她。

但幸运的是，初美挽留了我。她说刚烤了蛋糕，要我尝尝。我虽然嘴里喊着告辞，却丝毫也不想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厚着脸皮进去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真是无比幸福的时光。我的心情非常亢奋，开始胡言乱语，而她并未露出嫌恶的表情，反倒像少女般轻声娇笑，令我欣喜若狂。我想当时我的脸一定很红，告辞后冷风拂面的清新感受，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后来，我依然假借讨论创作的名义，频繁进出日高家，只为一睹初美灿烂的笑容。日高似乎什么都没发现，事实上，他和我见面也有自己的考虑，这是我事后才知道的。

终于，我的第二本书稿完成了。我赶紧让日高过目，并询问他的感想。很遗憾，这本书依然没有得到好的响应。

“感觉是一本很普通的恋爱小说。”这是日高的评语，“少年迷恋年长女人的故事，市面上随便找就有一堆，应该加入一点新意才是。还有，女主角的部分也处理得不好，缺乏真实感，看来好像是完全虚构出来的。”

真是残酷的批评！我大受打击，特别是最后几句话伤我最深，因为被日高评为“缺乏真实感”的女主角，是我以初美为原型写成的。

“我是不是缺乏成为专业作家的实力？”我问日高。

他略一思索后回答：“反正你有固定的职业，没必要那么心急吧？我觉得你就抱着何时出书都可以的心态，把它当成兴趣去写会更好。”

这些话起不到安慰的作用。我曾经陶醉地以为，好歹都写到第二本了，应该算有些成绩了。自己到底是哪里不足？我真的非常懊恼。这个时候，就连初美温柔地鼓励我“打起精神来”，也起不了作用。

大概是因为深受打击，再加上长期睡眠不足，此后我的身体每况愈下，感冒迟迟未愈，终至缠绵病榻。此时，我深切体会到单身生活的苦楚，一个人缩在冰冷的被窝里，悲惨的感觉几乎将我淹没。

这时，令我喜出望外的幸运从天而降。这个我也跟加贺说过。没错，初美到我家探病来了。当我透过门镜看到她的时候，还一度以为是发烧让我神志不清了。

“我听我先生说，你感冒了，没去学校上班。”她说。前天日高打来电话，我确实跟他提起自己正卧病在床。

初美无视我的感激和惊讶，到厨房去帮我做饭。她连食材都买好了。我的脑袋昏沉沉的，是因为感冒的关系。

初美做的蔬菜汤非常特别，不，老实说，当时我根本尝不出味道。可是只要一想到她是为我而来，甚至为我做饭，我就感到无比幸福。

由于这场病，我向学校请了一周假。身体瘦弱的我，只要一生病就很不容易好，这一直折腾着我。只有这一次，我必须感谢这种体质，因为在此期间初美竟然来看了我三次。她第三次来的时候，我问她是不是日高要她来的。

“我没告诉他我要来。”

“为什么？”

“因为……”她没有说下去，反倒要求我，“你可不可以也别跟他提起？”

“我倒无所谓。”虽然我很想知道她的想法，却没有追问下去。

痊愈后，我想一定得向她道谢才行，于是决定请她吃饭。因为若送礼物，难保不被日高发现。

初美显得有点犹豫，不过还是答应了。她说，过两天日高正好要到外地采访，我们就约在那时好了。我没有异议。

我们一起去了六本木的怀石料理餐厅，那天晚上她住在我家。

关于我俩的关系，我曾对加贺说过“只是一时的意乱情迷”，我想在此提出更正，我们是发自内心地爱着对方。对她，我全无轻薄之心。第一次见到她，我就明白，她是我命中注定要碰到的人，而我俩认真地谈起感情可说是从那个夜晚开始的。

浓情蜜意之后，我从初美那里听到了令人惊讶的消息，是有关日高的事。

“我先生好像在骗你。”她悲伤地说。

“什么意思？”

“他阻碍你成为专职作家，想让你放弃作家梦。”

“是因为我的小说很无趣吗？”

“不，不是这样，我觉得正好相反，你的作品比他的有趣，他才会忌妒。”

“怎么会？”

“我一开始也没有这么想，不，应该说不愿意这么想。但除此之外，我实在找不到其他理由来解释他的怪异行为。”

“怎么说呢？”

“我记得你把第一本作品寄给他的时候，一开始他并不打算花很多精力去读。他曾经说过，帮业余作家看不入流的东西，连自己的品位也会跟着降低。他甚至还说，随便翻一下能交代过去就算了。”

“咦？是吗？”这和日高本人的说法大相径庭，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催促她说下去。

“其实，开始阅读后，他完全沉迷其中。他的个性我很清楚，没耐性的他，只要稍觉无趣，就会二话不说地把东西扔到一旁，因此，他那么认真地读你的小说，只能说是被你描写的世界吸引了。”

“但是，他说过那部作品没资格成为专业的小说。”

“所以我才察觉了他的企图。之前你打了好几次电话过去，他都跟你说还没有看，那是谎言。我想他当时大概还没想到应付你的方法。而他最后得到的结论，必定是故意贬低你的作品，让你断了成为作家的念头。他明明这么认真地阅读你的作品，嘴上却说无趣，我听到后就一直觉得很奇怪。”

“他认真阅读我的作品，是因为我们是从小认识的好朋友嘛！”我无法相信她所说的话，如此辩解。

她很坚决地否认：“他不是那样的人，他那个人除了自己，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

她的口气如此肯定，我不得不感到疑惑。真没想到，她会这么看待恋爱一场后结为连理的丈夫。

仔细一想，要不是她对现在的丈夫产生幻灭心理，哪有我乘虚而入的份儿？想到这里，我的心情有些复杂。

初美还告诉我，最近日高的创作遇到了瓶颈，显得十分焦急，他完全想不出该写些什么，几乎丧失自信。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看到业余的我接连写出新的作品，他才会忌妒。她说：“总之，野野口先生，你最好不要再去找我先生商量写作的事，应该找个更有心帮你的人才是。”

“但是，如果日高真的不想让我出道，直接叫我死心不就好了，干吗还帮我看第二本小说……”

“你不了解他，他之所以不跟你明说，是为了阻止你去找别人商量。他让你抱着希望，好借此牵绊住你。事实上，说是要帮你介绍出版社，根本没那回事。”初美以不同寻常的激烈语气说道。

无论如何我都无法相信日高心里会藏着这样的恶意，但我也不认为初美是在胡说八道。

“总之，再观察一阵子。”我说。

看到我这样的态度，初美有点担心。

之后我到日高家的次数减少了，却是不争的事实。我之所以这样做，倒不是防着日高，实际上我是害怕在他面前跟初美碰面。我不敢保证，和她见面的时候，我能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日高是个观察力敏锐的人，一旦他发现我看初美的眼神不对，肯定会察觉出什么。

可要我好几天不跟她见面，却是难如登天。在外面幽会实在太危险，我们偷偷商量后，决定让初美到我家来。我想加贺应该知道，我住的公寓很少有人来，左邻右舍几乎没见过有人出入我家。而且，就算真的被看到了，没人知道她的身份，也就不用担心会传出奇怪的谣言。

初美趁日高出门就到我这里。虽然她不曾在这里过夜，却多次下厨，陪我共进晚餐。那时她总是穿上最喜欢的围裙，是的，就是警方发现的那件。看着她穿着围裙站在我的厨房里，我感觉我们就像新婚夫妇一样。

然而，相聚的时候有多快乐，分开的时候就有多痛苦。每到她非回去不可的时候，我们俩总是相对无言，幽怨地盯着时钟的指针。

“就算只有一两天也无所谓，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那该有多好啊！”我们经常这样讲。明知不可能，却不由自主地做着同样的梦。

终于，有一天，实现梦想的机会来了。日高因为工作上的关系要到美国出差一周，就他和编辑两个人去，初美留守。

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初美和我兴奋地讨论，如果真的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要做些什么，最后我们决定去冲绳旅行。我已经找好旅行社，甚至连定金都付了，就算只有几天也无所谓，能够如夫妻一样相处，对我们而言，就像是神话一样。

可是，满心的期待到头来却只是一场空。如你所知，我们的冲绳之旅并没有实现。日高的美国之行临时取消了，原本是某杂志的企划，临行前计划却喊停了，详情我不大清楚。日高似乎很失望，但相较于我们的心情，那可真是小巫见大巫。

一场美梦活生生地被打碎了，然而我想跟初美在一起的欲望却更甚于以往。即使刚见过面，却在分手后的下一秒又希望能马上见到她。

不过，从那时起她来找我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得知理由后，我整张脸都发白了，初美说，日高可能已经发现我俩的关系。她更进一步讲出我最害怕的那句话：“我们分手吧！”

“要是让他知道我们的关系，他一定会报复，我不想让你惹上麻烦。”她又说。

“我没有关系，只是……”

只是我不能让她跟着受苦。按照日高的个性，他是不可能轻易签下离婚协议书的。即便如此，我仍无法想象和初美分手的情形。

在那之后，我不知烦恼了多少天。我把教学工作抛在一边，苦苦思索摆脱困境的方法。终于，我决定了。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不，既然加贺已经完全猜到，我根本没必要再次强调—我决定杀了日高。

我写得这么干脆，或许会让人觉得奇怪。其实老实说，我没犹豫多久就作出了这决定。在这之前，我就一直期盼日高能够死去。我不容许日高把我心爱的初美当成私有财产。人真是自私的动物啊！明明是我抢夺他的妻子，却还有这样的想法。不管怎样，为了这个原因，我不敢说我没有用双手结束他生命的念头。

对于我的提议，初美坚决反对。她甚至流着泪劝我不要犯下如此严重的罪行。她的眼泪却令我更加疯狂，我激动地表示，除了杀了日高以外，已经别无他途。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这全是我个人的行为。就算我失败了，甚至被警察抓去，也绝对不会连累你。”我对她说。你大可指责我，骂我被爱冲昏了头，我无话可说。

或许知道我心意已决，又或许明白不这样我们就无法在一起，初美终于下了决心，甚至说要帮忙。我不想让她遭逢任何危险，但她非常坚决，不肯让我孤身犯险。

就这样，我们计划着如何杀了日高。虽说是计划，却不怎么复杂，我们打算布置成强盗入室的情形。

十二月十三日。

深夜，我闯入日高家的院子，当时我穿的服装加贺已经知道了。是的，黑色的裤子配上黑色的夹克。我原本应该蒙面，如果这么做，之后的情势将完全逆转，可是那时我却没想到。

日高工作室的灯熄灭了，我小心翼翼地触摸着窗沿，窗户没有上锁，毫不费力地就打开了。我屏住呼吸爬到屋内。

日高正躺在房间一隅的沙发上，仰面朝上，闭着眼睛，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次日他有一份活儿要交，所以今晚一整夜都得窝在工作室里。这点我已经跟初美确认过了，这也是我们选择当夜下手的原因。

在此，我有必要说明日高为何放着工作不做却在睡觉。因为初美在夜宵里动了手脚。她放了安眠药。日高平常就有服用安眠药的习惯，所以就算解剖时被验出来，也不用担心有人起疑。看到日高的样子，我确信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着—他工作途中突然睡意来袭，便躺在沙发上休息，初美确认他已经入睡后，就把房间的灯关掉，帮我把窗户的锁打开。

其实我比较偏好勒毙的方式。用刀子戳刺，光想就觉得恐怖。但要假装成强盗闯入，用刀当凶器会更有说服力，打算闯入民宅的歹徒一定会带着比较像样的凶器。

要刺哪里才能迅速结束他的性命呢？我没把握，心想还是刺胸好了。为了握紧刀柄，我脱下了一直戴着的手套，盘算着待会儿把指纹擦掉就行。于是，我两手紧握刀柄，将刀高举到头顶。

就在此刻，难以置信的事发生了。

日高睁开了眼睛。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就这么举着刀子，一动也不动，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相对于我的愕然，日高的动作倒是十分敏捷。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制伏了我，刀也脱手了。我不由想起，他一直擅长运动。

“你想干吗？为什么要杀我？”日高问道。我当然无法回答。

于是他大声叫唤初美，不久，脸色铁青的初美来了。听到日高的声音，她当即明白发生了什么。

“打电话给警察，说是杀人未遂！”日高说道。

初美没有动作。

“怎么了？赶快打电话！别慢吞吞的！”

“这……这是野野口啊！”

“我知道，这不构成饶恕他的理由！他竟然想杀我！”

“说老实话，我……”

初美想说自己也是共犯，日高却阻止了她：“你别废话！”

听他这么说，我明白了。日高发现了我俩的计划，才假装睡着，等我来自投罗网。

“喂，野野口！”日高按住我的脑袋说道，“你听说过防范盗窃条例吗？里面记载着关于正当防卫的事。如果有人怀着不法意图侵入你家，就算你把他杀了也不会被问罪。你不觉得现在就是那种状况吗？就算我现在把你杀掉，也没有人会说一个不字。”

他那冷酷的语气让我不由自主地浑身发抖。我不认为他真的会动手杀我，却预见到他会给我不亚于此的折磨。

“这样做就太便宜你了，我也不会痛快……看来只好把你送到派出所了……”说到这里，他看了初美一眼，阴险地笑了笑，接着又把锐利的目光移回我身上。“这样对我也没什么好处，不管我有多正当的理由可以杀你，把你送进监狱，对我的人生也没什么作用。”

我不清楚他到底想说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发毛。

终于，他松手放开了我，拿起一旁的毛巾，包住掉落的刀子，捡了起来。

“恭喜！今天就先放了你，你赶快从窗户逃吧。”

我惊讶地看着日高，他正微微地笑着。

“干吗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趁我还没改变心意，你赶快出去。”

“你有什么打算？”我控制不住颤抖的声音。

“现在让你知道就不好玩了。好了，你赶快出去吧。只是……”他让我看他手上的刀子，“这个我要当证据留着。”

那把刀子真的可以当证据吗？虽然那上面有我的指纹。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想法，日高说：“别忘了，证据不止这个，还有一样你怎么都抵赖不了的东西，下次也让你瞧瞧。”

那到底是什么呢？我实在想不出来。我望向初美，她的脸色一片惨白，只有眼眶红着。人类竟然会有如此悲容，我从来没有见过，之后也再没见过。

在完全摸不清日高有何打算的情况下，我踏上了归途。就此消失好了，这一念头我不知兴起过多少次，但终究没这么做，因为我挂念着初美。

此后，我每天都提心吊胆。我不认为日高不会报复，只是不知会以何种形式降临，我一直心存恐惧。

我自然再没到日高家去，也没跟初美见面，只通过几次电话。

“那天晚上的事他提都不提，好像已经全忘了。”她说。日高怎么可能忘记？他的安静沉默，反倒让我觉得更加诡异。

他真正的报复要等几个月后才实现，我在书店发觉了这件事。加贺应该已经猜到了，没错！日高的新作《死火》出版了，那是由我的第一本小说《圆火》改写而成的。

我想，自己肯定在做噩梦。我怎么都无法相信，不，应该说不愿相信。

仔细一想，或许这就是最好的报复。一心想成为作家的我，痛苦的心就仿佛被撕裂一般。也只有日高想得出这么残忍的方法。

对作家而言，作品就好像是自己的分身，说得简单一点，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作家爱自己的创作，就像父母爱孩子一样。

我的作品被日高偷走了。他以自己的名义发表后，在人们的记忆里，《死火》将永远是日高邦彦的作品，文学史上也会这么记载。只有我抗议才能阻止这种情形，日高却早已预见到，我绝对不会这么做。

没错，即使受到这样的对待，我也只能忍气吞声。若我向日高抗议，想来他必定会用一句话堵我：“如果你不想坐牢就闭嘴。”

言下之意，如果我揭发作品被剽窃，自己潜入日高家、想杀死他的事也会跟着曝光。

我多次想向警方自首，顺便告诉他们《死火》系抄袭自我的《圆火》。实际上，我甚至已经拿起话筒，想打电话给辖区的警察。

但我还是放弃了。我害怕因杀人未遂的罪名被逮捕，更令我害怕的，是初美会被当成共犯牵扯进来。日本的警察都很优秀，就算我坚持全是我一人所为，他们也会追根究底，找出证据。没有她的帮忙，事情怎能顺利进行？在此之前，日高就不会放过她。不管怎样，她都不可能无罪开脱。虽然我每日深陷绝望深渊，却依然希望只要初美过得幸福就好。看到这里，警方一定会笑着想道，都这时候了，还逞什么英雄？我承认，我是自我陶醉。可若不是这样，我怎能挨过那段痛苦的日子？

那段时间里，就连初美也想不出话来安慰我。有时她会趁日高不注意打来电话，然而，电话两头除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外，我们能说的也只有哀伤、无意义的话语。

“我没想到他会做出这么过分的事，他竟然把你的作品……”

“没办法，我什么都不能做。”

“我觉得对不起你……”

“与你无关，只能怪我太蠢了，自作自受。”

就是这样。就算和心爱的人说话，也无法让我开朗起来。我无比绝望，情绪跌到谷底。

讽刺的是，《死火》大受好评。每次看到报纸杂志谈论这本书的时候，我都心如刀割。作品获得肯定，让我觉得很高兴，但下一刻，我就跌回现实—被褒扬的人不是我，而是日高。

他不但因此成为话题人物，甚至还获得颇具公信力的文学大奖。当他志得意满地出现在报纸上的时候，你可以想象我有多懊悔。好几个夜晚，我都彻夜难眠。

我就这样郁郁不乐地活着。

有一天，门铃响了。透过门镜向外望时，我的心跳突然加剧，竟是日高邦彦！自从我闯入他家以来，这是我们第一次碰面。那一刻，我想假装不在家。我一方面恨他窃取我的作品，另一方面却也感到愧疚。

逃避也不是办法，我心一横，打开了门。日高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站在哪里。

“你在睡觉吗？”他问。这天是星期天，我穿着睡衣。

“不，已经起来了。”

“哦，没吵到你睡觉就好。”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内窥探，“可以打扰一下吗？我想跟你谈谈。”

“好是好，不过屋里很乱。”

“无所谓，又不是要拍艺术照。”

成了畅销书作家，拍照的机会自然多了，但何必来此炫耀。

他看着我：“你也有话想跟我说吧？肯定有很多话。”

我沉默不语。

我们往客厅的沙发走去，日高好奇地四处打量。我有点紧张，不知哪里还留存初美的痕迹。初美的围裙已经洗好，收进了柜子。

“就一个单身汉来说，你这里还挺整齐的。”他终于说话了。

“是吗？”

“还是……有人会过来帮你打扫？”

听到这句话，我不自觉地看向他，他的嘴角依然挂着一抹冷笑，显然，他是在暗示我和初美的关系。

“你说有话要谈，是什么？”我无法忍受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催促他赶紧表明来意。

“嗬，干吗这么心急？”他抽着烟，说起最近轰动一时的政治腐败事件。这样慢慢地戏弄我，他肯定觉得很有趣。

终于，我的忍耐到达极限，正要发作，他以仿佛事不关己的口吻说道：“对了，说起我那本《死火》……”

我不自觉地挺直背脊，期待着他接下来要讲的话。

“虽说凑巧，但我还是得因它和你作品的雷同说声抱歉。你那本书稿叫什么来着？‘圆火’……记得好像是这个名字。”

我双眼圆瞪，凝视着日高说这番话时镇静的表情。凑巧？雷同？如果那都不叫“抄袭”，干脆把这两个字从字典里删掉好了。我拼命忍住想脱口而出的冲动。

他马上接道：“不过，光解释为凑巧似乎也不太对。怎么说呢，我在写《死火》的时候，因为读到你的作品，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这点我无法否认。或许某些植根于潜意识的部分，正好被你的作品引发出来了。作曲家不是常会碰到这样的情况吗，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竟然写出与别人相似的曲子。”

我一语不发，静静地听他讲。这时我忽然产生一个很奇怪的想法，这人真以为我会相信这番鬼话？

“这次的事情你没有追究，真是太好了。毕竟我俩不是不相干的陌生人，还有过去的情分在。你没做出冲动的事，保持成熟理性的态度，对彼此都好。”

我想这或许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不要轻举妄动才是识时务，今后也请你闭紧嘴巴，别再提起这件事。这样，我也不会把你谋杀未遂的事说出去……

接着，日高开始说些奇怪的话。

“现在开始才是重点。”他翻起眼睛盯着我，“就像我刚刚讲的，因为种种要素的结合，产生了《死火》这部作品。这部作品受到很多人的喜爱，进而换来文学大奖的殊荣。这样的成功如果只是昙花一现，未免太可惜了。”

我清楚地感到血液正从我脸部流失。日高打算故技重演！就像《死火》改写自《圆火》一样，他打算再次以我的作品为草稿，改写成自己的新书出版。我还有一本小说寄放在他那里。

“这次你打算抄袭那个是吗？”我说。

日高皱起了眉头。“我没想到你会用那种字眼：抄袭？”

“反正这里又没有别人，有什么关系？不管你如何狡辩，抄袭就是抄袭！”我出言激他。

他却面不改色地说道：“你好像不是很懂得抄袭的定义。如果你有《广辞苑》，不妨查查看。那里面是这么写的：抄袭，擅自使用别人的部分或全部作品。喏，你听得懂我的意思吧？未经许可的使用才是抄袭，如果不是就不叫抄袭。”

我在心中暗自驳斥：《圆火》正是被你擅自盗用了。

“你打算再次以我的作品为底稿来创作小说，却要我装聋作哑？”

他耸了耸肩。“你好像有点误会了。我打算和你做一笔交易，条件对你而言，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

“我知道你要讲什么。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对抄袭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就不会向警察告发那晚的事吧？”

“你口气不要那么冲。我不是已经讲过，那晚的事我不追究了吗？我所讲的交易是更具前瞻性的。”

这种事还有前瞻和后瞻的分别？我一语不发地盯着他的嘴角。

“哪，野野口，我觉得你的确有成为作家的才能，但这和成为作家完全是两码事。再进一步讲，成为畅销书作家和才能没有关系，要达到那个地步，得靠点特别的运气才行。那就仿佛是朵幻想中的花，有的人企图摘取它，只会大失所望。”

在讲这番话的时候，日高的表情看得出有几分认真。或许他自己就曾经历过销售量不如预期的痛苦时期。

“你一直以为《死火》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你的故事很精彩。这当然无可否认，不过光有这个是不够的。讲难听一点，如果这本书不是署我的名而是用你的，你猜会怎样？作者的名字印上野野口修，会有什么结果？你有什么看法？”

“这种事没做过又怎么知道。”

“我可以肯定，绝对不行，这本小说将会为世人忽略，你只会感到空虚，就好像往大海中投入小石子一般。”

他的论调十分偏激，我却无从反驳。关于出版界，我还有些基本常识。

“所以你就用自己的名字发表了？你是说你这样做是正确的，是吗？”

“我要说的是，对那本书而言，作者不是野野口修而是日高邦彦，它应该感到幸福。如果不是这样，它不会被这么多人阅读。”

“这么说来，我还得感激你呢！”

“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说出真相罢了。任何作品要受到推崇，都得有一大堆麻烦的条件配合才行。”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如果你知道，那应该也可以理解接下来我要讲的话吧？我的意思是，今后你就是作家日高邦彦。”

“你说什么？”

“你不要这么惊讶，这又没什么大不了。我自然还是日高邦彦，你只要把日高邦彦想成书籍的售卖商标而不是人名就可以了。”

我总算听懂他想说什么了。

“简单地说，你要我做你的影子作家？”

“这名词听来好像猥琐了点，我不是很喜欢，”日高点头后继续说道，“不过明白点讲就是这样。”

我恶狠狠地盯着他：“真亏你说得出口！”

“我无意冒犯，刚刚我也讲了，这对你也绝对不是什么坏事。”

“没有比这更坏的事了。”

“你先听我说。如果你肯提供作品给我，出单行本的时候，我可以给你四分之一的稿费，不坏吧？”

“四分之一？真正写书的人连一半都拿不到？这真是很不错的条件啊。”

“那我问你，如果用你的名字出书，你以为能卖掉多少？会超出以日高邦彦的名义卖出的四分之一吗？”

被他如此质问，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假设以我的名义出书，不要说四分之一，恐怕连五分之一、六分之一都不到？

“总之，”我说，“我不打算为钱出卖自己的灵魂。”

“你的意思是不答应？”

“当然！”

“噢，”日高露出意外的神色，“我真没想到你会拒绝我。”

他那冷冷的语气让我不寒而栗。他脸色一变，眼底透着阴险的光芒。

“我本不想撕破脸，不过你没这个雅量，我也没有办法。我也不用一直跟你客气了。”说完，日高从身边的包里拿出一个方形包裹，放到桌上。“这个我放在这里，等我回去后，你再一个人慢慢看。看得差不多了，记得打电话给我，希望那时你已改变心意。”

“这是什么？”

“看了就知道。”日高站起身。

日高走后，我打开包裹，里面有一卷VHS的录像带。这时我还不明白，只是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把带子放进录像机。

加贺应该已经知道了。屏幕上出现的是日高家的庭院。看到画面斜下方显示的日期，我的心瞬间冻结。那正是我刺杀日高的日子。

终于，一个男人出现在镜头前。他全身黑衣，努力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但他的脸却被拍得一清二楚。真该死！那时为何没想到要蒙面呢？

任谁都可以一眼认出，侵入者是一个叫野野口修的男子。这个愚蠢的人完全没有意识到摄影机正对着他。他蹑手蹑脚地打开面向庭院的窗户，潜入日高的工作室。

录像带只拍到这里，却已足够成为充分的证据。假设我否认杀人未遂，那当警察问我为何要潜入日高家的时候，我怎么回答呢？

看完录像带，我精神恍惚了很久，脑海里不断响起杀人未遂那晚，日高曾经讲过的话：“别忘了，证据不止这个，还有一样你怎么都抵赖不了的东西。”他说的恐怕就是这卷录像带。

正当我一筹莫展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是日高打来的。他好像一直在监视我似的，时机恰到好处。

“看了吗？”听他的声音，好像觉得此事很有趣。

“看了。”我简短地回答。

“哦，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试着询问最在意的那件事，“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什么？”

“那晚我会……溜进你的房间，你事先就把摄像机准备好了？”

他笑了起来。“你的意思是，我早就料到你会来杀我？那种事我连做梦都想不到呢。”

“可是……”

“该不是，”他不让我说下去，“你自己对谁讲了，说你某日某时要来杀我。如果真是这样，难保隔墙有耳，被我不小心听到了也说不定。”

我警觉到日高想让我说出初美是共犯的事实。不，他知道绝对无法从我口中套出初美和我的事，才用话套我。

听我无话可答，他继续说道：“我会装摄像机，是因为那阵子经常有人到院子里搞破坏，我是为了吓阻对方才装的。会拍到那种画面，我真连做梦也想不到。现在，我已经把摄影机拆了。”

他的话我一句也不信。不过，现在再说什么都太晚了。

“然后呢？”我说，“你让我看这卷录像带，想要我做什么？”

“这种事还要我讲明白，你这不是装傻吗？我提醒你一句，那卷带子是复制的，母带还在我手里。”

“你这样威胁我，就算我勉强答应为你捉刀，也写不出像样的作品。”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摆明了，我已经屈服于他的胁迫，然而我无力与他对抗也是不争的事实。

“不，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我相信你。”日高一副胜券在握的口气，他一定觉得总算突破了障碍。“我再跟你联络。”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之后的日子，我仿佛行尸走肉般活着。我不晓得自己今后会怎样。我照常到学校上班，但可以想见，课上得一塌糊涂。恐怕连学生都有了怨言，我甚至被校长叫去责骂了一顿。

然后，偶然之中，我在书店看到了。某小说杂志刊载了日高的作品，称之为他得奖后的第一部作品。

我的双手无法控制地颤抖着，迅速翻看了那篇小说。其间我感到一阵眩晕，几乎就要昏倒在书店里。不出所料，这本小说是以我交给日高的第二部作品为蓝本改写成的。

我陷入无比绝望的困境，每天都在想，那个杀人未遂的夜晚，自己是多么愚蠢啊！我思量着，干脆找个地方躲起来算了。不过，我连这样的勇气都没有。就算我远走他乡让日高遍寻不到，也别想更动户籍，那么就不可能找到像现在一样的教职。我如何谋生呢？身体瘦弱的我没有自信从事体力工作。我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自己缺乏谋生能力这一事实。更何况，我心里惦记着初美。她又将怀着怎样的心情待在日高身边？一思及此，我就痛彻心扉。

不久，日高得奖后的第一部作品出了单行本，销售情况颇佳。每次只要看到它挤进畅销书排行榜，我的心情就很复杂，极度悔恨之中又掺杂了那么一点骄傲。平心而论，倘若以自己的名义出版，确实不可能卖得这么好—这点我不是没有冷静分析过。

又过了几天，某个星期日，日高再度登门造访。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我的屋子，像往常一样，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这是我答应你的。”他边说边将一个信封放到桌上。

我伸手取过，往里一看，是一沓钞票。

“两百万。”他说。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把卖书的钱拿来给你，按照我们的约定，四分之一。”

我惊讶地瞪着信封里的钞票，摇了摇头：“我说过不出卖灵魂。”

“你别大惊小怪，只要把它想成是我俩合作的就行了。这种合作关系如今也不少见，领取报酬是你应得的权利。”

“你现在做的，”我看着日高说道，“就像把妇女强暴后，再给人家钱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没有女人被强暴了还默不作声，而你倒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日高的话虽然无情，却让我毫无辩驳的余地。

“总之，这个钱我不能拿。”我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把信封推了回去。

日高只是看着信封，并没有动手收回的意思。他说：“那就先放在这里好了。老实说，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

“讲具体一点，就是接下来的作品。某月刊决定要连载我的小说，我想跟你谈谈，要写些什么东西。”

他讲话的语气好像已经把我定位成他的影子作家，而我只要稍有不从，他就会马上抬出那卷录像带的事。

我坚决地摇头。“你是作家，应该也明白，以我现在的精神状况，根本构思不出任何小说。你要求我做的事，不论在身体还是精神上，都不可能办到。”

但他毫不退让，说出了我始料未及的话：“现在就要你马上写出来，是强人所难了点。不过要你把已经完成的故事奉上，应该没那么难吧？”

“我没有已经完成的故事。”

“你别蒙我。你在编小报的时候，不是写过好几则故事吗？”

“啊，那个……”我寻思搪塞的借口，“那个已经没有了。”

“胡说！”

“是真的，早就处理掉了。”

“不可能，写书的人肯定会留着自己的作品。如果你硬要说没有，那我只好搜上一搜。嗯，我想我没必要翻箱倒柜地找，只要看看书架、抽屉，应该就够了。”他站起来，往隔壁的房间走去。

我慌了，因为正如他所料，练习用的大学笔记就摆在书架上。

“请等一下！”

“你打算老实拿出来了？”

“……那个发挥不了什么效用。学生时代写的东西，文笔粗糙、结构松散，根本没办法成为给成人阅读的小说。”

“这由我来判断，反正我又不是要成品，只要是璞玉就行，我会负责把它雕琢成可卖的商品。《死火》不就是经过我的加工，才成为留名文学史的佳作？”日高自信满满地说道。剽窃别人的创意，竟然还可以如此自夸，这点我怎样都无法理解。

我请日高在沙发上稍坐，自己进入隔壁房间。

书架的最高一层，摆着八本陈旧的大学笔记，我抽出一本。就在这时，日高进来了。

“我不是叫你等一下吗？”

他充耳不闻，一把抢过我手中的笔记，迅速翻看其中的内容。接着，他的目光停留在书架上，二话不说，把所有笔记全抽了出来。

“你别耍花样。”他奸诈地笑着，“你拿的那本只不过是《圆火》的初稿，你打算用这个蒙混过去？”

我咬着唇，低下头。

“算了，总之这些笔记我全借了。”

“日高，”我抬起头对他说，“你不觉得可耻吗？你得借别人学生时代的稿子才能写下去，是因为你的才能已经枯竭了吗？”

这是我当时所能作的最大限度的攻击了。我想，不管怎样，我都要反击。

这些话好像真的起了作用，日高双目充血地瞪着我，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你连作家是什么都不知道，别说大话！”

“我是不知道，不过我有资格这样讲，如果一个作家落到这种地步就太可悲了。”

“是谁一心向往成为作家的？”

“我已经不向往了。”

听我这么说，他松开了手。“这才是正确的。”撂下这句话，他转身走出房间。

“等一下，你忘了东西。”我拿起装着两百万的信封，追上了他。

日高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我，最后耸耸肩，把钱收了回去。

又过了两三个月，日高的连载在某杂志开始了。我读了作品，发现那又是出自我笔记的某篇稿子。这时的我不知是已经死心了，还是有了某种程度的觉悟，已不再像以往那么惊讶了。我甚至想，反正自己已放弃成为作家，不拘何种形式，只要自己想出的故事能让世人阅读就好了。

初美依然不时和我联络。她诉说着对丈夫的不屑，不停地向我道歉。她甚至还说：“如果野野口先生觉得向警方自首，坦承企图杀害那个人的事会好些，不用顾虑我。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随时都作好被责罚的准备。”

初美已经察觉，我之所以任由日高予取予求，是因为不想连累她。听到她这番话，我高兴得要流下泪来。因为我真实地感受到，就算无法见面，我们的心还是紧密地连在一起。

“你不用考虑这么多，我会想办法的，肯定还有其他出路。”

“可是，我对不起你……”她在电话那头哭泣着。

我继续讲些安慰她的话，可是，老实说，今后要怎么办，我一点主意都没有。虽然我嘴上说一定会有办法，却痛切地感受到那是在自欺欺人。

只要一想起这段往事，悔恨就一直折磨着我。为何当初我不照她讲的去做？我很清楚，如果我们两个去自首，今后的人生将会完全不同，但至少我不会失去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

你应该已经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了吧？没错，初美死了。那噩梦般的一天，我永远都忘不了。

我是从报纸上得知了消息，因为她是知名作家的妻子，所以报道也比一般的交通事故详尽。

我不知道警方是怎么调查的，报纸似乎并未对“这是起单纯意外”的说法产生怀疑。后来，我也没有听到任何其他的解释。但是，从听到消息以来，我就一直坚信，那绝对不是意外！她了结了自己的生命。至于动机，应该不用我特地写出来。

仔细一想，正是我害死了她。如果不是我昏了头，企图杀了日高，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

这就叫虚无吧？那段时间，我只是具行尸走肉，连随她而去的力气都没了。身体状况不好，经常向学校请假。

初美死后，日高依然继续工作。除了以我的作品为小说的初稿外，他好像也发表自己原创的作品。至于哪一方的评价比较高，我不是很清楚。

我收到他寄来的包裹，是在初美过世后的半年，大信封里装着约三十张A4纸，是从文字处理机上打印出来的。

最初我以为那是部小说。在阅读的过程中，我才明白全非如此。那是初美日记和日高独白的结合体。日记的部分，初美深刻地描写，她如何与N（即我）陷入情网，并合谋杀害亲夫。日高独白的部分则淡淡陈述未察觉妻子已然变心的丈夫的悲哀。然后，那起杀人未遂事件发生了。到这里为止，写的几乎都是事实，但是，很明显，之后是日高自己编的。故事演变成初美深自懊悔，请丈夫原谅自己的过错。日高花了很多时间与她长谈，决定两人从头开始。可是就在这时，初美遭遇交通事故，这本莫名其妙的书以她的葬礼为结尾。或许读者看了会觉得感人肺腑，我则目瞪口呆。这是什么？

那天晚上，日高打了电话过来。“你读了吗？”他问。

“你打算怎样？竟然写那种东西。”

“我打算下周把它交给编辑，下个月的杂志应该就会登出。”

“你是认真的吗？你这么做，不怕导致严重的后果？”

“或许吧。”日高异常冷静，反倒使我更加害怕。

“如果你让这种东西登出去，我就把真相讲出来。”

“你要说什么？”

“那还用问，当然是你抄袭我的作品！”

“哦？”他一点也不紧张，“谁会相信这种鬼话？你连证据都没有。”

“证据……”

我忽然醒悟，笔记已经被日高抢走，拿它作为日高抄袭的证明已不可能。接着我又想到，初美—唯一的证人也死了。

“也好，”日高说，“这篇手记也不是非得现在发表不可，我们可以再商量。”

他想说什么，我终于有点懂了。他说：“五十张稿纸。如果有这样现成的小说，我倒是不介意把它交给编辑。”

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他设计好圈套，让我怎样都无法拒绝代他写作。而我真的束手无策，为了初美，这样的手记说什么也不能流出去。

“什么时候要？”我问。

“下周日以前。”

“这是最后一次吧？”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说“你完成后马上通知我”，就挂断了电话。

严格来说，就是从这天起，我正式成为日高邦彦的影子作家。此后，我先后帮他写了十七篇短篇小说和三部长篇小说。被警察查封的那些磁盘里，存的就是这些作品。

加贺警官或许会觉得不可思议，难道真的没有方法可以反抗？或许他会产生这样的质疑，然而老实说，我已厌倦和日高打心理战了。只要我按照他的吩咐把小说写好，他就不会把我和初美的过去公之于世，这样对我来说更轻松。说也奇怪，两三年后，我和日高真的成为亲密无间的合作伙伴。

他介绍专出童书的出版社给我，也许是因为他自己对儿童文学不感兴趣。也许，他对我也有一点愧疚。有一次，他跟我讲了这样的话：“等到下次的长篇写完，我就放了你，我们的合作关系就此结束。”

“真的？”我怀疑自己的耳朵。

“真的。不过你只能写儿童小说，不准来抢我的饭碗，知道吗？”

我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总算可以自由了！

后来我多少猜到，日高的转变和他与理惠的婚事有关。他们打算移居温哥华，日高大概也想借此机会，同从前的堕落划清界线。

新婚夫妻满心期待前往温哥华的那天赶快到来，而我迫不及待的心情恐怕更甚于他们。

那一天终于来了。

我拿着存有《冰之扉》原稿的磁盘，前往日高家。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直接拿磁盘给他。他到加拿大以后，我要送稿子就得通过传真，因为我没有电脑。《冰之扉》的连载一结束，我们的关系也会随之终结。

从我手里接过磁盘，日高兴高采烈地说着温哥华新居的事。

我敷衍着听完后，提出自己此行的目的。

“之前的那些东西呢？我们讲好今天要还我的。”

“之前的东西？什么？”

明明没有忘记，但不这样逗你，他就不痛快—这就是日高的个性。

“笔记本，那些笔记啊！”

“笔记？”他装蒜似的摇了摇头，接着“啊”了一声，点了点头，“那些笔记呀，我忘了。”

他打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八本旧笔记。没错，就是他从我这里夺去的东西。

我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只要有这个在手，就能证明日高抄袭我的作品，我就能和他保持对等的关系。

“你好像很高兴。”他说。

“还好。”

“不过我在想，你要它们有何意义？”

“意义？应该有吧？这可以证明你曾发表的那些小说，是以我的作品为原型写的。”

“哦？但反过来解释也通吧。我也可以认为，那些笔记的内容是你看了我的作品后才写的。”

“你说什么？”我觉得一股寒意穿透背脊，“你想借此蒙混过去？”

“蒙混？到底是谁在蒙混？要是你把这些东西拿给别人看，我也只好这么说了。你说，他们会相信谁？算了，我不想为这个跟你争辩。只是，你若以为取回笔记，会让你在我面前稍占优势，我想那是你的错觉。”

“日高，”我瞪着他，“我不会再为你捉刀了，我替你写的小说—”

“《冰之扉》是最后一本，对吧？这事我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还讲那样的话？”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只是想说你我的关系不会有任何变化。”

日高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这让我确定了一件事。此人没打算放过我。一旦有需要，他还会利用我。

“录像带和刀子在哪里？”我问他。

“录像带和刀子？那是什么？”

“你别装了，就是那晚的刀子和录像带啊。”

“那些我好生保管着，放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日高正说着，有人敲门。理惠走了进来，告知藤尾美弥子来访的事情。

原本应该是不想见的人，日高却说要见。他这样做，只是想把我打发走。

我隐藏起内心的愤怒，跟理惠道别后，走出了玄关。在手记里，我写理惠一直送我到大门口。正如加贺警官所指出的，事实上只送到玄关。

走出玄关，我又折回庭院，靠近日高的工作室，蹲伏在窗户下，偷听他和藤尾美弥子的谈话。不出所料，日高只能勉强敷衍。那女子质疑的《禁猎地》一书全是我写的，日高根本无法给出任何具建设性的提议。

藤尾美弥子一脸不耐地离去，不久理惠也出了门，最后连日高也走出了房间，应该是去上厕所。

我想，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错过今天，恐怕今生再也没法从日高的魔掌中逃脱了。我有了一定的觉悟。

窗户没有上锁，多幸运！我偷偷躲在门后等着日高，手里紧握着黄铜镇纸。

我想之后的事不用我多说了。他一进屋，我二话不说就往他头顶砸去，他立刻就昏倒了。我不确定他死了没有，为求保险，我又用电话线缠住他的脖子。

后来发生的事一如加贺警官的推理。我利用他的电脑，制造不在场证明。我得承认，这个伎俩是我之前写儿童侦探小说时早就想好的。你想笑就笑吧，就像前面写的，那确实是骗小孩的伎俩。

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自己的罪行不被发现，同时，我也希望数年前的杀人未遂事件不会曝光。我请理惠一等日高的录像带从加拿大寄回来，就马上通知我，也是为了这个。

加贺警官竟一一挖掘出我的秘密。老实讲，他那敏锐的推断力让我深恶痛绝，然而就算我恨他也于事无补。

就像我一开始所写的，在得知证据之一的录像带藏在挖空的《萤火虫》中时，我非常惊讶。《萤火虫》是少数日高亲手创作的小说之一，内容描写主角遭妻子及其情夫共同谋害的那段，不用说，是起于那晚的灵感。看到我从窗口潜入的影像，再和书的内容加以比对，加贺警官很快就猜出事情的真相。对此，我不得不佩服日高心思缜密。

我想说的全说完了。先前，为了不让我和初美的恋情曝光，我怎样都不肯说出杀人动机，给警方造成很大的麻烦，不过，如果你们能够稍稍理解我的心情，那就是我的福气了。

现在，我已准备好接受任何制裁。

过去之章（一）

加贺恭一郎的记录

五月十四日，我前往野野口在三月以前任职的市立第三初中。正值放学时间，返家的学生自校门口蜂拥而出。操场上，一名看似田径队员的男子正用铁耙整理着沙地。

我走向总务处的窗口，报上姓名，表明自己想与熟识野野口的老师谈谈。女职员与上司商量后，站了起来，去了教务处。她去的时间比我想象的久，正感不耐之际，我猛然想起学校就是这样的地方。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有人领我到会客室去。

身材矮小的江藤校长和教语文的男老师藤原接待了我。校长之所以列席，大概是怕藤原老师不小心说错话，想亲自盯着他。

我首先询问他们，知不知道日高邦彦被杀害一事，二人皆回答“十分清楚”。他们也知道，野野口是日高的影子作家，因一连串冲突而萌生杀机。看来他们好像反倒从我这里得到进一步的证实。

当我问到，对于野野口代人写作一事，他们有何看法时，藤原老师有点迟疑地说：“我知道他在写小说，也曾在儿童杂志上读过他的作品。但我做梦都没想到，他竟然会是别人的影子作家，还是那位畅销作家的……”

“你亲眼见过野野口写小说吗？”

“没有。他在学校里还得教书，我想他应该都是回家后或趁假日写的。”

“由此可见，野野口的教学工作还挺轻松？”

“不，他的工作并不特别轻松。只是他都很早回家，特别是从去年秋天以来，举凡与学校活动相关的杂务，他都巧妙地避开。他得的是什么病，我不是很清楚，但他身体不好也是众所周知的，所以大家也不跟他计较。私底下，他好像就是这样抽出时间，帮日高邦彦写小说—这真是太令我惊讶了。”

“你说他从去年秋天开始就特别早回家，是吗？对此有没有什么具体的记录？”

“这个嘛，我们不打卡，但我很确定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我们语文老师每两个星期都会开一次例会，他连那个都不参加了。”

“他之前没有类似的行为吗？”

“他那个人对工作是不怎么热诚，但之前倒都参加。”

之后，我又问，对于野野口的人品，他有何看法。

“他很安静，让人猜不透心里在想些什么，总是一脸茫然地望着窗外。不过现在想起来，他应该也很痛苦。我觉得他本性不坏，受到那样的对待，一时冲动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也是可以理解的。

日高邦彦的小说我也喜欢，还读过几本，可是一想到那些全是野野口写的，我就有截然不同的感慨。”

我向他们道谢后，离开了学校。

从学校回来的路上，有一家很大的文具店。我走进去，拿出野野口修的照片，问柜台小姐，这一年来有没有这样的客人来过这里。

她回答说好像见过，但记不清了。

五月十五日，我去见了日高理惠。大约在一星期以前，她搬到位于横滨的公寓。当我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忧郁。这是一定的，她之所以搬家，就是因为不想再与案件牵扯不清。尽管如此，她还是答应和我见面，也许因为我不是媒体而是警察。

她住的公寓附近有个购物中心，我们约在里头的咖啡厅碰面。她顾忌媒体，所以要求不要到她家里。

咖啡店隔壁的时装店正在打折促销，从外面看不见店里顾客的脸，而恰如其分的吵闹声也正好适合讲一些不愿被别人听到的话。我们往最里面的那张桌子走去。

我先问她近况，她露出了苦笑。

“老样子，每天过着不怎么愉快的生活，真希望能早日恢复平静。”

“只要扯上刑事案件，总要乱上很久。”

这些话对她好像起不了安慰的作用，她摇了摇头，语气严厉地滔滔说道：“在这桩刑事案件里，我们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可世人是怎么看待我们的？他们把它当成演艺圈的八卦绯闻，甚至有人说我们才是错的一方。”

对此我无法否认。确实，不管是电视的谈话节目，还是周刊的报道，大家更感兴趣的，不是日高被杀的事实，而是他盗用友人作品的新闻。再加上这其中还牵扯出其前妻的外遇事件，更让平常与文坛毫不相关的影视记者，也兴致勃勃地掺和进来。

“不要去管媒体的报道，对你会更好。”

“当然，我会试着不理，否则，迟早会疯掉。可是，讨厌的又不只是媒体。”

“还有什么？”

“可多着呢，令人讨厌的电话和信件来了一大堆，真不晓得他们是怎么查到我娘家的，大概是看到媒体报道，知道我已经不住在夫家了。”

应该是这样。

“这些事你和警察说了吗？”

“全说了。但这种事警察也未必解决得了，不是吗？”

正如她所言，不过，我也不能就此当成没这回事。

“电话和信件的内容都以什么居多？”

“什么样的都有。比如要我归还至今为止的版税，说什么枉费他们的支持；也有人把信连同外子的著作一起用纸箱寄过来。写信要求我们退回文学奖的也很多。”

“哦。”

据我推断，这些存心攻击的人应该都是日高邦彦的书迷，真正的文学爱好者恐怕很少。不，说不定这其中大部分人从头到尾就只知道日高邦彦这个名字。这种人净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还一天到晚注意哪里有这样的机会，至于对象是谁，他们根本不在乎。

听到我这么分析，日高理惠也深表认同地点了点头。

“讽刺的是，外子的书竟意外地卖得很好，这也算是种偷窥的乐趣吧。”

“这世上本来就有千百种人。”

日高邦彦的书卖得好，这我也知道。不过，现在市面流通的都是库存的部分，出版社那边好像还没有要再版加印的意思。我想起反对我的影子作家说法的编辑，他们应该也打算再观望一阵子。

“对了，连野野口的亲戚也跟我联络了。”

她好像浑不以为意，我听了却惊讶极了。

“野野口的亲戚？都说些什么？”

“好像要我把之前著作所得的利益归还，他们认为对于以野野口作品为草稿的那些书，他们至少有权索取原创费，我记得是他舅舅作为代表来谈的。”

推舅舅为代表，也许是因为野野口没有兄弟，父母又都已过世。他们竟然提出利益归还的要求，我非常震惊，这世上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

“那你怎么回答他们？”

“我说等和律师谈过以后再作回复。”

“这样做是正确的。”

“说老实话，我心里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我们是被害者，还被案犯的亲戚勒索金钱，真是听都没听过。”

“这个案例是奇怪了点，虽然我对这方面的法律不是很熟，但我想应该没有支付的必要。”

“嗯，我也这样想，可这不是钱的问题。我不甘心的，是在世人口中，我先生的死成了自作自受、罪有应得。连那个自称野野口舅舅的人，也一点歉意都没有。”

日高理惠咬着下唇，显现出个性中好强的一面，看来愤怒战胜了哀伤。我放心多了。如果她在这个地方哭起来可就麻烦了。

“之前我好像也跟你提过，我绝不相信外子会剽窃他人的作品，因为每次他讲起新作的时候，眼里总是闪烁着如孩童般的兴奋光芒。那让我觉得，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意创作故事，真的让他很快乐。”

对于日高理惠的说辞，我只是点了点头。她的心情我非常理解，然而要我就此出言附和却办不到。她大概读出了我的心思，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问我有什么事。

我从上衣的内袋里拿出一份资料，放到桌上。“可否请你先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

“野野口修的手记。”

日高理惠明显表现出不悦的神情。“我不想看。里面只是洋洋洒洒地写着我丈夫是如何欺负他的，对吧？大致内容我通过报纸已经知道了。”

“你说的是野野口被逮捕后所写的自白书吧？这个手记和那个不同。你也知道，野野口在犯案之后，为了掩人耳目，特地写了与事实不符的记录，这就是那记录的副本。”

她好像明白了，不过脸上厌恶的表情依然没变。

“哦？那我读这与事实不符的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呢？”

“请别这样说，总之你先看看好不好？页数不太多，我想应该很快就可以读完。”

“现在？在这里？”

“拜托你了。”

她一定觉得我的话很奇怪，但她没再问任何问题，伸手把资料拿了过去。

十五分钟后，她抬起了头。

“我看完了，然后呢？”

“有关这份手记里不实记述的部分，野野口亲口承认的有两点。首先，描写和日高邦彦对话的地方，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和睦，他们的应对可说十分凶险。”

“好像是这样。”

“其次，之前也曾向你求证过，野野口走出你家时的情况。事实上，你只送他到玄关，他却在这里写道，你一直送到大门外。”

“没错。”

“还有没有别的？在你的记忆里，有没有哪个细节跟手记的描述有很明显的差异？”

“你说别的……”

日高理惠露出困惑的表情，目光停在复印的手记上，接着不太确定地摇了摇头。“没特别不同的。”

“那么，那天野野口说过的话、做过的动作，有没有哪一点在这里没有提到？不管是多细微的事都可以。比如，这中间他有没有去上过厕所？”

“我不太记得了，不过那天野野口先生应该没去过厕所。”

“电话呢？他有没有打电话出去？”

“这个……如果是在我先生的房间打的，我就不知道了。”

日高理惠好像已经不太记得那天发生的事了。这也难怪，野野口登门造访的那一刻，她根本不知道那天对她而言将会是特别的日子。

我正想放弃，她突然抬起了脸。

“啊，倒是有一件事。”

“什么？”

“恐怕完全不相干呢。”

“没关系。”

“那天野野口要回去的时候，给了我一瓶香槟当礼物。这件事，手记里没有写。”

“香槟？你确定是那天吗？”

“绝对没错。”

“你说他回去的时候给的，详细的情形可否描述一下？”

“藤尾美弥子来了之后，野野口就从我先生的工作室出来。那时他跟我说，他只顾着和日高讲话，把礼物的事忘了，事实上他买了香槟过来。他从纸袋中把酒拿了出来，还告诉我，这个可以留到今晚在酒店里喝。我不客气地接受了。”

“那瓶香槟后来怎样了？”

“我把它放在酒店房间的冰箱里。事情发生后，酒店曾打电话过来，我告诉他们，自行处理掉就可以了。”

“你没有喝？”

“是的。我本想等外子工作结束后来到酒店，再一起慢慢享用，便先冰了起来。”

“之前曾有过这样的事吗？不一定是香槟，野野口经常拿酒作为礼物？”

“更早之前我就不知道了，就我记忆所及，这是第一次，大概是因为野野口本身不喝酒的关系。”

“哦。”

野野口自己在自白书上写道，第一次造访日高家时带了威士忌，那时的事日高理惠当然不知道了。

我继续问道，还有没有其他事情在手记里没有记载？日高理惠很认真地思索一番，说想不出还有其他的。接着，她反问我，为何到现在还在查这种事情？

“一桩案件要结案得经过很多繁杂的手续，确认作业也是其中之一。”

对于我的说明，她好像完全信服。

和她分别之后，我马上打电话给事发当晚日高夫妇下榻的酒店，询问有关香槟的事。虽然花了一点时间，但终于跟记得当时情形的职员联系上了。

“我想那是唐·培里侬的粉红香槟，一直摆在冰箱里。因为那种酒很贵，又没开启，我们便很谨慎地联络了物主，结果物主说要我们自行处理，我们就照办了。”

男职员的语气十分客气。

我问他，后来那瓶香槟怎么处理了，酒店职员支支吾吾一番后才承认自己把它带回了家。

我继续问他，是否已经喝了，他回答，两个星期前就已喝掉，连瓶子也丢了。

“有什么问题吗？”他好像很担心。

“不，没什么特别的。对了，那瓶香槟好喝吗？”

“嗯，很不错。”

那名职员听起来好像很愉快，我挂了电话。

回家后，我把野野口潜入日高家的带子放来看—我拜托鉴识科特别帮我复制了一卷。

反复观看却一无所获，只有无聊的画面烙印在我的眼底。

五月十六日，下午一点过后，我来到横田不动产株式会社的池袋事务所。这家事务所规模不大，正前方是镶着玻璃的柜台，在它后面仅摆着两张铁制的办公桌。

当我进去的时候，只有藤尾美弥子一个人在里面处理公事，其他职员好像出去了。因此我没有约她到外面谈，直接隔着柜台聊了起来。在旁人看来，大概很像某个形迹可疑的男子正在找便宜公寓。

我稍微寒暄了几句，就马上进入问题的核心。

“你知道野野口的自白书吗？”

藤尾美弥子神情紧张地点了点头：“大概的内容我在报纸上读过了。”

“你觉得怎么样？”

“觉得怎么样……总之很惊讶就是了，没想到那本《禁猎地》是他写的。”

“根据野野口的自白，他说因为日高邦彦不是那本书真正的作者，所以在跟你交涉的时候，总拿不出明确的态度，对此你有什么看法？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老实说我不是很清楚。虽然我也觉得和日高谈判的时候，总是让他稀里糊涂地蒙混过去。”

“你和日高谈判的时候，他有没有讲过什么话，让你觉得身为《禁猎地》的作者这样讲很奇怪？”

“我想应该没有，我也不是很确定。因为我之前根本没有想过，日高邦彦竟然不是真的作者。”

“假设《禁猎地》的作者真是野野口修，有没有哪个地方让你觉得确实如此或是无法认同呢？”

“这个恐怕我也无法肯定地回答你。那个野野口和日高邦彦一样，都是我哥的同学，所以他们都有可能写那本小说。若是有人告诉我，真正的作者是个姓野野口的人，我也不会有任何吃惊的反应，因为我连日高邦彦都不是十分了解。”

“这样说也对。”

看来是无法从藤尾美弥子这里得到进一步的信息了，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她突然“啊”了一声，道：“如果那本小说真的不是日高所写，或许有必要重读一遍。怎么说呢，我一直以为书中的某个人物就是在写日高自己。如果作者并非日高，那么，那个人物也不会是他了。”

“什么意思？你可不可以再讲清楚一点？”

“警察先生，你读过《禁猎地》吗？”

“没有，不过剧情大概了解，我看过其他同事读完后所写的梗概。”

“那本小说讲到主角的中学时代。主角用暴力使同学对他屈服，只要看谁不顺眼，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攻击对方，套句现在的用语，就是所谓的校园暴力。在他淫威之下的最大受害者，是班上一名叫滨冈的男生。我一直以为滨冈就是日高。”

记得梗概里提到，小说里有描写校园暴力的场面，但并没有写出详细的人名来。

“你为何会觉得那名学生就是日高？”

“因为整本小说是以滨冈这号人物自述过去的方式写成。而且就内容来看，与其说是小说，不如说是纪实，这让我相信那少年就是日高。”

“哦，你这样讲我就懂了。”

“还有……”一瞬间，藤尾美弥子有那么一点犹豫，但还是继续说道，“我在想，正是因为日高本人曾有过滨冈那样的遭遇，才会写出那样的小说吧？”

我不由望向她的脸。“什么意思？”

“小说里，滨冈非常憎恨主导所有暴力事件的主角。我可以感觉到，那股憎恨的情绪漂荡在字里行间。虽然书里没有明白指出，可是滨冈会对曾经折磨自己的人之死感兴趣，明显就是因为他心底有着很深的怨恨。少年滨冈就是作者，也就是说日高借由写作这本小说，达到向我哥报仇的目的，这是我的解读。”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藤尾美弥子。为了报仇而写小说，这种事我连想都没有想过。不，从一开始，我们专案组就没注意《禁猎地》这本书。

“但按照野野口的自白，这样讲就不通了。”

“没错。就像我刚才说的，如果光就作者是小说人物原型的观点来考虑，那不管是日高也好，野野口也罢，结果都是一样的。长久以来我一直把书中人物和日高的形象重叠在一起，所以一时很难接受另有其人的说法，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对了，就像小说改编成连续剧的时候，看到演员的气质与书中人物的形象不符，总会觉得生气，就是那种感觉。”

“假设是日高邦彦，那他和《禁猎地》里的滨冈在形象、气质上全都符合吗？请就你的主观感觉回答，没有关系。”

“我觉得好像符合，不过这或许是先入为主的缘故。我刚才也说了，事实上，我几乎不了解日高这个人。”

藤尾美弥子很慎重，尽量避免讲得太过肯定。

最后我问她，关于《禁猎地》一案，她们抗争的对象从日高邦彦变成了野野口修，今后有什么打算？

“不管怎样，先等野野口的判决结果下来后再说吧。”她以冷静的语气回答。

对日高邦彦被杀一案，我至今依然穷追不舍，我想上司看在眼里不是很高兴。案犯已经招认，连亲手写的自白书都有了，何必还四处探问？他会这么想也理所当然。

“还有什么问题？这一切不是都很合理吗？”上司不耐烦地问道。而我自己也找不到理由否认本案的调查已经告一段落。别的不说，很多被视为重要证据的线索，都是我亲自找出来的。

连我自己都觉得没必要再查下去了。野野口伪造的不在场证明已经被拆穿，他和日高之间的恩怨也已真相大白。说实话，我甚至为自己的工作表现感到骄傲。

我之所以会产生怀疑，是在病房里为野野口做笔录的时候，脑中突然跳出某个想法，只是当时我没有理它。因为那个想法太过奇怪，也太超现实了。

但就算我能暂时忽略，也无法一直避开，那个古怪的想法在我脑中盘旋不去。说老实话，从逮捕他以来，我就经常有种误入歧途的不安，如今这种感觉更加明显了。

或许是因为不论刑警工作或人生历练，我都还很稚嫩，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这是非常有可能的，可我一直无法说服自己就此给案件画上休止符。

为求保险起见，我试着重读野野口修所写的自白书，结果找到了好几个先前不曾看出的疑点。

一、日高邦彦以杀人未遂的证据相要挟，强迫野野口为他代写作品。但反过来说，如果野野口抱着舍弃一切的意识，主动向警方投案，那么日高也会遭受某种程度的损失，说不定会因此断送作家生涯。难道日高不担心这个吗？虽说野野口到最后以不想连累日高初美为由，没有去自首，但日高邦彦一开始对此事的发展就应该没有把握。

二、日高初美死后，野野口修依然没有反抗，为什么？手记里他自述，是因为懒得和日高打心理战。但在这种心态下，正常人应该会选择舍弃一切、出面自首才对。

三、认真计较起来，那卷带子和那把刀真的可以作为杀人未遂的证据吗？录像带拍的只是野野口侵入日高家的画面，刀子上也没有血迹。此外，除了凶手和被害者，在场的只有共犯日高初美一人。根据初美的证词，野野口被判无罪的可能性应该也不低。

四、野野口写到自己和日高的关系，说他们变成“亲密无间的合作伙伴”。这种情况下的合作，可能亲密无间吗？

对以上四点，我试着向野野口求证，然而他的回答千篇一律，不外是：“或许你会觉得奇怪，但事实就是这样，我也没有办法。

现在你才来问我为什么会那样做，或为什么不那样做，我也只能说，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总之，当时我的精神状况不是常理可以推断的。”

野野口要这么回答，我也没有办法。如果是物质层面的东西，我还可以提出反证，偏偏这四点都是心理层面的问题。

此外，还有一个一直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最大疑问，一言以蔽之，即“个性”。比起我的上司和其他办案人员，我对野野口要了解多了。就我的了解，此人的个性和他在自白书里所描绘的大相径庭。

渐渐地，我已无法抽离那突然萌生的奇怪假设。如果那个假设是正确的，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我去见日高理惠，当然有特别的用意。倘若我的推理（严格说来，现在只能称之为幻想）是正确的，那么野野口修撰写事件手记，应该还有另一个目的。

可惜我从她那里打探不到任何关键的线索，唯一的收获就是那瓶香槟，它是否能够支持我的推理，现在还不得而知。野野口的手记里没有提到香槟，只是漏写了，还是有其他特别的理由？平常不拿酒做礼物的野野口，那天特地带了香槟前去，这其中应该有特殊的含意，如果真的有，会是什么？

遗憾的是，此时此刻我什么都想不出来，但关于香槟的事，好像有必要先把它存在记忆里。

我想，我最好重新审视野野口修和日高邦彦的关系。如果我们一开始就走错了路，现在必须回到原点，从头开始才是。

这般分析，我去见藤尾美弥子是正确的。想理清野野口与日高的关系，必须追溯到中学时代，而被誉为写实小说的《禁猎地》应该是最好的参考书。

和她见过面之后，我马上去书店买了一本《禁猎地》，在回程的电车上就开始阅读。由于内容和我所知的梗概完全一致，所以读来比平时都快，只是文学价值什么的，我仍然一概不懂。

诚如藤尾美弥子所说，这本小说是以滨冈的视角来铺陈的。故事一开始写道，平凡的上班族滨冈于某日早晨从报上得知某版画家被刺杀的消息，他想起，被杀的版画家仁科和哉正是中学时欺负自己的头号魔头。

刚升上初三的少年滨冈，遭受过无数次危及生命的暴力伤害。他被人剥光衣服，全身捆上透明胶带，扔在体育馆的角落；从窗下走过的时候，会突如其来地遭人当头淋下盐酸；还有，拳打脚踢、恶毒辱骂、刻意排挤也毫不留情地日夜折磨着他。这方面描写得十分细腻而具真实感，充满张力。我能够了解为何藤尾美弥子会说这不是小说而是纪实了。

小说里并没有明确说明滨冈何以成为众人欺负的目标。根据滨冈自己的说法，“就好像某天突然被贴上恶魔的符咒一样”，校园暴力事件就这么开始了。这可说是古往今来所有校园暴力的共同点。虽然他不想屈服，但渐渐地，内心终被恐惧与绝望支配。

“令他害怕的，并非暴力本身，而是那些讨厌自己的人散发的负面能量。他从来没有想象过，在这世上竟然会有这样的恶意存在。”

这是《禁猎地》里的一段文字，可说确实表达了被害者的真实心境。在我担任教职时，也曾处理过校园暴力事件，受害者面对诸多不合理的压迫，只有屈服的份儿。

这些伤害随着主谋仁科和哉突然转校而告终。没人知道他转到了哪里。传言称仁科强暴了他校的女生，因而被送交管训，但这其中的真假，滨冈他们并不确定。

滨冈的回忆暂时告一段落，后来因为某些曲折，他开始调查仁科和哉的事。描述曲折的部分或许具有某种文学意义，但我想应该和此次事件无关。

小说之后的演变，夹杂着滨冈的回忆和访查的记录。首先揭露的是仁科和哉消失的真正原因。被强暴的女生是某所教会学校的学生，仁科叫他的狐群狗党把该女生押来，在众人面前强暴了她，现场还有人用V8摄像机拍摄了全过程。事后，仁科和哉打算把那份未经显影的胶卷卖给认识的不良帮派分子。女方家长动用了所有的人脉，事情才没有闹大。

总之，小说的前半段颇下气力地描写仁科和哉的残忍，后半段则写道，因为某种机缘，主角对版画产生了兴趣，进而往这条路发展。最后，故事以仁科被迎面而来的妓女刺杀作结，事情就发生在他即将举办个展的时候，这一段大家都知道是以真实案件为基础所写。

藤尾美弥子认为，小说里的滨冈就是作者自己，并非虚妄之说。当然，对一般小说而言，若一概推断陈述者即作者之化身，未免太过无稽。但这本小说有绝大部分被认为系基于事实所写，所以这样的推测应该还算合理。

此外，她猜想作者是为了报复从前的仇人才写下这本小说，也不算是天方夜谭。正如她所说，书中关于仁科和哉的描写确实很难说怀着多少善意，令人感觉，那不像是在写一个艺术家，而是在写一个向往成为艺术家的俗人。从头到尾，他刻意描写俗人的丑陋与软弱面，确实可以解释成滨冈—作者的报复心理所致。

不过，如果少年滨冈真是作者（野野口修）的分身，有一点则怎样都解释不通。

小说里没有一号人物可以和日高邦彦相对应。

如果作者是日高邦彦，情况也是一样，里面也找不到像是野野口的人物。

如果就像这本小说所写，野野口修在初中时代遭受同学的欺负，那么当时日高邦彦在做什么？这是问题所在。他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观赏吗？

我之所以咬住这点不放是有原因的。野野口从头到尾的表现都让人觉得，日高邦彦是他的好朋友。

当人遇到校园暴力事件时，很遗憾，父母的亲情或老师的开导并没有多大帮助，只有友情才是最好的武器。然而，目睹滨冈遭受欺负，“好朋友”却只是袖手旁观？

我可以肯定，这种人绝对不是朋友。

同样的矛盾也出现在野野口修的自白书里。

朋友不会夺人妻子，更不会和别人的妻子共谋杀害亲夫；朋友也不会威胁对方，强逼别人做自己的影子作家。

那么，野野口为何要把日高邦彦说成自己的“好朋友”呢？

如果以我现在脑中所想的奇怪念头来解释，这些全部都可以迎刃而解。

在我看到野野口修因长期握笔而长茧的中指时，那个念头突然一闪而过……

过去之章（二）

认识他们的人所说的话

【林田顺一的话】

你说的是那件事吗？是这样啊。不过，你想问我什么呢？我想不管你怎么问，都问不出个所以然。因为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们的初中时代，那不是二十几年前吗？虽然我的记性没那么糟，不过能记得的实在有限。

说老实话，我是到最近才知道有日高邦彦这么一号作家的。讲起来丢脸，这几年我根本没看什么书，这很不应该，因为我们做理发店生意的，跟客人聊天也算是工作之一，不管什么话题，都要能聊上几句才行。

但我实在是太忙了。知道有日高邦彦这位作家，甚至知道他跟我同班，也是因为这起事件。嗯，我从报刊上得知日高和野野口的事情后才唤起了记忆。我大致看过报道，吓了一跳，竟然有这种事，还闹出了人命。是，我还记得野野口，也记得有日高这个人，不过老实说，我对他没什么印象。他们俩是不是好朋友，我不是很清楚。

野野口，大家都叫他NORO。你看，“口”这个汉字和日文片假名的“ロ”不是很像吗？简化他的姓就变成NORO了。他那个人有点迟钝，所以这个绰号大概有呆傻的意思。

我想起来了，这个男的整天都在看书，因为我曾坐在他邻座，所以有印象。读什么？我不记得了。因为没兴趣。但我可以肯定不是漫画。他的作文—尤其是抒情文写得很好，好像还挺讨班主任欢心。因为我们班主任教的是语文，学校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是说校园暴力事件？有啊。最近媒体才大肆报道，其实这种事早就有了。虽然也有人说以前的手段没有这么恶毒，但校园暴力这事注定就是恶毒的，不是吗？

对了，野野口总是被欺负，我现在才想起来。没错，没错，那家伙也被欺负过。盒饭被加料啦，被勒索钱啦，或是被关进扫除工具箱里，什么情况都有。该怎么说呢，他是属于容易被欺负的那种人。

身体被缠上胶带？胶带，你是说厨房使用的那种？啊，听你提起，好像有那么一回事。反正，那帮人总是什么整人的事都干得出来。从窗口泼盐酸？嗯，说不定也做过这么过分的事。总之，我们那所初中的风气不是很好，校园暴力是家常便饭。

哎呀，问到这个就叫我难堪了，说老实话，我也曾欺负过他。不，只有一两次，班上那群坏蛋有时也会要求我们这些普通学生加入他们的行列，如果拒绝他们，下次就轮到自己遭殃了，所以没办法，只好加入。那种感觉真是不好，虽然不愿意，但还是欺负了弱者。我有一次把狗屎偷偷放进他的书包，女班长就站在旁边，却假装没看到。那个班长叫什么？我想起来了，她姓增冈。没错，确实是这个姓。那些坏蛋确实以捉弄人为乐，何况，要是能像这样让一般的学生也沾上边，把那些道貌岸然的人拉到和自己一样的水平，不是也很有趣吗？这个道理我现在才明白。

藤尾？我当然没忘。这种话虽然不好公开说，但不知有多少次，我都在想，要是没那个家伙就好了。不，不只是我这么想，大家应该都一样，就连老师肯定也有这种想法。

总之，那个人有本事毫不在意地折磨他人，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残忍。他比成年人还要高壮，力气又特别大，任谁都拿他没辙。其他的坏蛋只要跟在藤尾后面就觉得安心。受到这些人的阿谀吹捧，藤尾就更加嚣张了。所向无敌，就是指那种状况吧？嗯，没错，带头干这些事的也是他，他负责统筹一切。听说，从老实的学生那里搜括来的钱全部交由他保管，简直就跟流氓没有两样。

藤尾离开学校的时候，我非常高兴，心想生活总算可以恢复平静了。事实上，这之后的校园气氛的确改善很多，虽然还是有不良帮派存在，但与藤尾在的时候相比，他们已经收敛很多了。

他退学的理由我不是很清楚。传言说他打伤了其他学校的学生，因此被送交管训，但我想真实的情况应该没有这么单纯。

你一直问我藤尾的事，请问这和此案有什么关系？不是已有结论，说日高是因为抄袭野野口的小说才被杀的吗？

什么？施暴小组的成员？不，我不知道他们的近况。搞不好都成了一般的上班族了。

那时的通讯簿？有倒是有，只是上面记的只有旧地址。这样也可以吗？请等一下，我这就去拿。

【新田治美的话】

你是从谁那里打听到我的？林田？好像曾经同班过。我刚说了，对不起，那时的事我已经不记得了。

增冈是我娘家的姓。嗯，没错，我是做过班长，从男女生里各推举一名，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负责跟老师联络，还有在大家商量事情的时候当一下主席。啊，没错，班会！这个词我已经好几年没讲了，因为我没有孩子。

日高和野野口？对不起，我几乎没有印象。虽然我们是男女合班，但我都是跟女孩子在一起，他们男生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是很清楚。或许有暴力事件，不过我没有发现。如果发现的话？这个，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只怕，我只怕会向老师报告。

抱歉，我老公就快要回来了，我们可不可以就讲到这里呢？反正我也无法提供任何有用的线索。另外，我是从那所初中毕业的事，你可不可以不要向别人提起？嗯，因为这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连我丈夫都不能说哦，拜托你了。

【谷雅俊的话】

日高和野野口的事？亏你还大老远跑来，请赶快进来。这样好吗？站在门口好像……是吗？

我当然还记得他们俩。虽然我已经退休快十年了，但班上的学生我全都记得，因为照顾了他们整整一年嘛。更何况，他们是我调到那所初中后带的第一届学生，印象特别深刻。

没错，野野口的语文成绩确实出类拔萃。虽然不是每次都拿一百分，不过应该也相差不远。日高啊，好像就没那么突出了，因为我没什么印象。

野野口被人欺负？不，应该没这回事吧。班上确实有品行恶劣的学生，但我从未听说他曾受到别人欺负。

是吗？林田是那么讲的？真令人意外，我完全不知情。不，我不是故意装傻，现在才来装傻也没意义。

说起令人意外的事，有一阵子野野口倒是和那群坏蛋走得很近，叫我好不担心。他父母曾来找我谈，事后我也曾训诫过他。

但这种时候真正能发挥效用的，还是朋友。能阻止野野口走上歧途的，不是父母也不是老师，而是朋友。我讲的是日高。日高不是很出色的学生，却是个很有骨气的孩子。他讨厌不正当的行为，只要觉得不对，就算对方是老师，他也会据理力争。

我记得那是在一个正月。一天，他们俩一起来找我，我感觉得出来是日高带野野口来的。他们什么都没说，不过我把那种行为理解成“让您操心了，真对不住”的意思。

这两人会成为一辈子的好友，当时我这么想。没想到他们进了不同的高中，因为他们的成绩不相上下，念同一所学校没什么好惊讶的。

结果呢，竟然发生了这等事，真让人震惊。肯定是哪里出了错，不管是日高还是野野口，都不像会做那种事的人啊。

【广泽智代的话】

你是说野野口家的儿子吗？这我很清楚，因为我们曾做过邻居。有一两次，他还来我们店里买过面包。嗯，我家的店就开在附近，是十年前才关张的。

哦，果真是那件案子？哦，是这样啊？是呀，我吓了一跳。那个孩子竟会做出……我真是无法理解。

你问他是怎样的孩子？让我想想，该怎么说呢，感觉很阴沉，不像一般小孩，总是闷闷不乐的。

我想那应该是他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有一阵子，学校明明没有放假，小修却一直待在家里。他总是站在二楼的窗口，望着窗外发呆。我看到了，就从楼下跟他打招呼，说：“你好啊！小修，感冒了吗？”

可是那孩子却应也不应一声，就急急忙忙地把头缩了回去，拉上窗帘。我又没做什么令他讨厌的事。偶尔在路上遇到了，他也一定拐进小巷，尽量避免跟人家打照面。

事后我才知道，当时那孩子好像拒绝上学。详细的理由我不是很清楚，大家都说是他的家长不好。那两夫妻按理说只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却都特爱铺张，对小孩也过于保护。说到这个，我想起那家的太太曾经这么说过：

“原本打算让小孩就读办学严谨的私立小学。但因为我们缺少关系，没办法，只好让他念现在这所学校，尽管我一向不喜欢那种风气不好的地方。”

我当时真想顶她：“是啊，我们这儿风气不好，真对不住。”我女儿和儿子都读那所学校，也没觉得哪里不好。不过也是，野野口太太好像是因为老公工作的缘故才搬来这里的，他们以前住的地方大概很高级。

唉，父母亲都这样，也难怪这孩子会变得不想去上学，孩子本来就很容易受到父母的影响。

一直不去上学也不是办法，后来连他爸妈都着急了，只差没押着他去。

那孩子后来肯去学校，我想是多亏了邦彦。是的，我说的是日高先生。没错，就是这次被杀的日高邦彦先生，我从他小时候就认识他了，忽然改口叫邦彦先生，感觉怪怪的。

邦彦好像每天都来接小修上学。我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大概他们正好是同年级，学校的老师拜托邦彦这么做。

我每天早上都能看到。邦彦从我家门前经过，一定会跟我打招呼。那孩子真的很乖。过一会儿，他会和小修一起走过来。有趣的是，这时邦彦会再打一次招呼，小修则是默默地低着头。一向如此。

就这样，小修总算每天按时上学了。很幸运，还一路读上初中、高中，甚至大学，邦彦对他来说就像恩人一样。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我真是想不通。

他们俩一起玩吗？嗯，我经常看到，还有棉被店主的儿子，他们三个经常在一块儿玩。就连玩好像也是邦彦邀约，小修才去的。他们的感情很好，这理所当然，不是吗？

邦彦不只对小修一个人亲切。他对每一个人，特别是比自己小的孩子，总是很和气。所以，我得再强调一次，对于这次的事情，我怎样都无法相信。

【松岛行男的话】

日高和野野口……

呀，对不起，得知那件事我也很惊讶。我一听到他俩的名字，就会不由得想起从前的点点滴滴。你真不简单，竟然会找上我。嗯，没错，我上小学时经常和他们在一块儿玩。我老家是卖寝具的，记得我们总是躲在后面的仓库里，拿店里刚进的坐垫来玩，所以老是挨骂。

不过说老实话，我并不特别喜欢他们。只是因为附近没有其他小孩可以一起玩，不得已才跟他们凑合。所以，等升上高年级，我一个人可以跑得比较远之后，就和别的朋友玩了。

那两人的关系？该怎么说呢，我觉得那跟好朋友不同，也称不上是童年玩伴，该怎么形容呢？

哦，是吗？在面包店阿姨的眼里看来是这样？大人的眼光总是不太准。

那两人的关系绝对是不对等的。没错，日高一向占着优势。嗯，这是我的想法，我觉得日高下意识里会以为自己救了与学校犯冲的野野口。他虽然没有明说，态度里却有这层意思，他总是带领着野野口。我们三个经常去抓青蛙，就连那个时候，日高也要一一向野野口指点：那个地方很危险，再找一个更安稳的立足点，或是鞋子要先脱掉之类的。与其说日高在命令他，不如说是在拼命地照顾他，所以他们的关系倒也不是头目和喽，更像兄弟—虽然年纪一样。

野野口似乎也对日高颇不以为然，因为他经常会对我讲日高的坏话。只是面对面的时候，他一句话也不说。

如刚才所说，升上高年级之后，我就没和他们一起玩了，那两人好像也是从那时起不再来往。其中一个理由是野野口要上补习班，没有时间玩耍。另外一个理由，我觉得好像是因为野野口的妈妈不喜欢日高。我记得有一次无意间听到野野口的母亲问野野口：“你没再和那家的孩子一起玩吧？”

她的口气非常严峻，表情怪吓人的。她说的“那家”指的是日高家，我后来才醒悟到。当时我想，她说的话真是奇怪，为什么不能和日高一起玩呢？至今我依然不明白野野口的妈妈为何会讲出那样的话。嗯，我完全猜不出来。

野野口拒绝上学的理由？我没法说得很清楚，直截了当地讲，就是和学校不对头吧。他好像也没什么朋友。啊，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当时他曾提过要转校，好像想转到更好的学校，但终究没有转成，这件事后来就没有下文了。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都十几二十年前的事，几乎要忘光了。

这次的事？我很惊讶。虽然我只知道他小时候的事，没资格乱说话，不过还是觉得意外。不，我说的是日高。虽然日高在野野口面前总占上风，却从来没把他当成跟班。他的正义感也很强，所以说他逼野野口做影子作家，实在是……或许，人长大了性格多少会改变吧，当然，是变坏。

【高桥顺次的话】

吓我一跳，我没想到警察会为了那个案子找上门来。不，我看了报纸，想起他们俩和我同校，又是同班同学的事。不过我跟他们又不是很熟，所以以为这件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对了，这案子不是还扯上文学吗？那一向和我无缘，我想今后大概也是这样。你说，你想问什么？哦，那时的事。唉，真对不起，那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你听了可能要皱眉头。

你是从谁那里打听到我的？哦，林田，那家伙以前就是个大嘴巴。嗯，没错。最近校园暴力被炒得像是天大的社会问题，但我偷偷告诉你，我以前也常欺负人。嘿嘿，孩子嘛。不过，我觉得那种事也有存在的必要。我不是在找借口，你看，一旦进了社会，就有一大堆讨厌的辛苦差事等着你做，就把这种事当成步入社会前的练习不就得了？如果能从中全身而退，也能获得应有的智慧，不是吗？我是这么想的，最近大家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只不过就是欺负一下。

如果你想知道当时的事，与其问我，倒不如寻求一个更好的方法。当然要我告诉你也可以，可是我大部分都忘了，不可能条理分明地描述。说不定讲到一半连自己都不晓得在说些什么。

我说的那个好方法就是看书，看以日高之名发表的书。我想想，叫什么来着？书名取得挺深奥的，不太好记。什么？啊！对，对，就叫“禁猎地”，没错，就是它。什么？警察先生你也知道？既然如此，你就不用特地跑来找我了嘛。

嗯，那本书我没有全部读完，不过那件事发生之后，我曾抱着一探究竟的心情去翻了翻。哈哈，那还是我第一次上图书馆呢，感觉怪紧张的。

读过那本书，弄清里面的情节后，你就会知道那本书的主角是以藤尾为原型，我们初中时代的事情也都写在里面了。哼，搞不好连我也被写进去了。

警察先生也读过了吗？哦，这样啊。嗯，这个我们只能在这里讲，那里面写的全是事实。真的。虽然看似一本小说，真实的情况其实就是那样。当然，人名会有所不同，但事情却是照实描述。所以只要读了那个，就可以了解所有的事。连我已经忘记的事，也全写在里面了。

用胶带把人层层捆住，扔到体育馆里的手法也写了？说到这个，我就冒冷汗，因为是我带头做的，那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只能说是年少轻狂吧。唉，就是那样。

我刚才讲的那些全是藤尾指使的。那家伙很少亲自动手，却很会指挥同伴。我没想过要当他的喽，只不过和他一起谋划，事情会有趣很多。

你指的是藤尾攻击他校女生的事？对于那件事，我不是很清楚。不，是真的，我只知道藤尾一直在注意那个女生。她留长发，个头娇小，大概就是那种所谓的美少女。你别看藤尾块头那么大，他其实有恋童癖，看到那样的女生，他就受不了。这些事那本小说里也写了，我一边读一边想，描写得还真是深入，写小说的人对藤尾了解得真的很透彻。

对了，那本小说还写到藤尾会突然消失的事。第六节上到一半，明明还没下课，他总是一个人不声不响离开教室。不，准确地说，应该不是第六节课的一半，而是快结束的时候。因此，课外活动的时间，藤尾几乎都不在教室里。他去了哪里呢？就如那本小说写的，那个美少女每天放学都走固定的路线，他肯定是跑去堵她了。他去做那件事从来不带同伴，总是独自一人。所以，藤尾去了以后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大概是像小说写的，他一直躲在暗处观察那个女孩，构思他的掳人计划。这么一想，感觉怪恶心的。

他对那个女孩施暴的时候，好像只带着一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不，我是说真的，我没必要到现在还替他隐瞒。当然不会是我！我是做了很多坏事，但帮人家去强奸，这种事我可没做，请相信我。

正如你所说，《禁猎地》描写的施暴场景似乎有很多人参加。一个人负责按住那个女的，一个人用V8拍摄过程，还有其他人在旁观看。可是实际上，真正在场帮忙的只有一人，嗯，就是负责制住女孩的那个。而V8的说法也与事实不符，他们用的是拍立得相机，听说是藤尾自己拍的。那时的照片后来怎么样了，我不清楚。小说上写藤尾打算把它卖给黑道，结果到底如何呢？那些照片我没看过，说老实话，我很想看，但没有传到我这里。

啊，对了，或许那个家伙知道！有个叫中冢的小子，他是藤尾的跟班，也因此从藤尾那里拿过不少好处。如果藤尾想寄放东西，一定会放在那小子那里，就算照片也不例外。但我不认为他到现在还会留着这种东西。他的联络地址我不清楚。中冢昭夫，昭和的昭，丈夫的夫。

我刚说的那些，野野口没有告诉你吗？他应该也很清楚才对。因为清楚，才能写出那样的书嘛！什么？他什么都没说？或许是说不出口吧。

为什么说不出口？那种事说起来不太光彩吧？没什么好炫耀的。

因为他被欺负？那家伙被欺负的时间可不怎么长。藤尾一开始就没把野野口放在眼里，他锁定的目标是日高，理由是日高太骄傲了。实际上是因为日高不管怎么被欺负，都不肯听从藤尾的使唤。藤尾毕竟是藤尾，一再被小看让他发了狂，致使手法越来越激烈。于是，那本小说写的情节就这么真实上演了。

没错，被我们用胶带捆绑的人也是日高。嗯，泼向窗外的盐酸也是冲着他来的。野野口？野野口那时已经跟着我们了，没错，他成了我们的人。那小子才是藤尾的喽，就连我们也可以使唤他。

他们两个是好朋友？不可能。不，毕业后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虽然这次事件的报道都写着，他们以前是很好的朋友，或许高中以后情况又改变了。不过据我所知，他们在初中时代绝对不可能是好朋友。因为野野口向藤尾说了很多日高的坏话。如果不是野野口，藤尾对日高也不会那么深恶痛绝。

所以，那本《禁猎地》里写到的中学生滨冈，肯定是日高。虽然坊间传说野野口才是真正的作者，为了让书以日高的名义发表，只好把日高写成了主角。野野口是谁的原型？会是谁呢？我说不上来，不过，总之就是藤尾的喽之一就对了。

仔细一想还真是奇怪。加害者写的小说以被害者的名义发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谷宏一的话】

拜托请尽量长话短说，因为待会儿我还要开会。

我实在不太明白，您到底有何贵干？不，我也曾听说警方为了办案，会彻底调查案犯的过去，但是我和野野口来往都已经是高中时候的事了。

什么？您从小学时代开始调查？这实在是……不，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有这个必要吗？

野野口跟一般人没啥两样，是个很普通的高中生。他和我都喜欢书和电影，我们经常聊这方面的事。嗯，我也知道他想成为作家。他那时就已经宣布，将来打算从事写作。他还曾把写在笔记本上的小小说拿给我看，内容我不记得了，多半是科幻小说。很有趣，至少当时的我从中得到了乐趣。

野野口选读我们学校的原因？那当然是因为他的成绩刚好可以进这里。

不，等一下，我想起来了，野野口好像曾经说过，其实附近还有一所同等级的高中，但他就是不想去那里。同样的话他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所以我还记得。嗯，他肯定讲过好几遍，我才一直放在心里。

他讨厌那所高中的理由？我不记得他是否清楚地说过，不过大抵是环境不好、学生素质差之类的原因，因为他经常把这些话挂在嘴边，就连提到母校也一样。

嗯，他的母校指的是小学、初中读的学校。说到那个学校的缺点，他可是经常挂在嘴边。

不，我很少听他讲初中时代的朋友。就算听过，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因为我没有印象。我也从未听他提起日高邦彦这个人，他有这么一位童年故交，我也是案发后才知道的。

他经常抱怨学校和居住地，住在那个乡镇的人如何低级，那种地方的学校如何缺乏水准。他总是唠叨个没完，我都有点烦了。他平常还好好的，只要一讲到这个就会动气。我当时还想，他真是个怪人。不管是谁，都会觉得自己生长的地方是最好的。

他说：“我家原本不该在那种地方，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我们被迫住在那里，所以我想住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搬家，住在那里只是暂时的。因此我们不需跟邻居套交情，我也不跟附近的小孩玩。”

他住在哪里对我来讲根本就无所谓，可是他再三强调这点，简直就是莫名其妙。但他和我来往的期间，好像也没搬成家。

说到搬家，我想起来了，他还讲过这样的话：

“小学的时候，我曾有过一次转学的机会，因为我怎样都无法适应当时的环境，我父母没有办法，只好作出最坏的打算。可是，最后那件事还是不了了之。详情我不清楚，不过看来好像是我又肯去上学给搞砸的。真是过分，我每天可是难过得要死。有个爱管闲事的邻居，每天都来找我，我没办法，只好去上学，都快给他烦死了。”

对我来说，有一个这么亲切的邻居是件好事。但野野口这么说，应该有他的道理。

高中毕业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野野口了。不，好像碰见过一次，可是仅此而已，我们没再来往。

日高邦彦的小说？说老实话，我以前没有读过。我读的都是推理小说，即所谓的侦探故事，我比较喜欢那个。太过严肃的作品总让我敬而远之。

但这次不是出事了吗？抱着姑且一看的心理，我读了一本。因为听说真正的作者是野野口，我总忍不住感到好奇。

那本书叫《萤火虫》，写的是因妻子红杏出墙而苦恼的艺术家。艰深的道理我不懂，但我在读的时候，好几次有恍然大悟的感觉。有一些地方会让我感慨：“啊，这就是野野口的作品。”我可以感到他的个性充斥在字里行间。个性这种东西是不会改变的。

哦？什么？《萤火虫》是日高邦彦的作品？哦，啊，是吗？

哎呀，这下脸可丢大了。嗯，也罢，外行人本来就不懂。

就谈到这里好吗？因为我还有会要开。

【藤村康志的话】

没错，我是修的舅舅，修的母亲是我的姐姐。

诉请归还利益？那没什么。钱？不是单纯为了钱，站在我们的立场，总希望事情有个合理的交代，大家能把话讲清楚。

修杀害日高先生确实不可原谅，我也觉得他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修自己也是这么想，才会招供的吧。

不过正因如此，我们才觉得必须先把话讲清楚。就算是修的不对，他也不是毫无缘由就做出那样的事。我听说他和日高之间有很多恩怨情仇，所谓的影子作家，不就是替日高写小说吗？他忍受不了才爆发。

我的意思是说，他们那边也有错，不是只有修有错。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修一个人受到惩罚，不是太不公平了吗？那位先生的过错该怎么算呢？

我是不太清楚，不过日高邦彦不是赫赫有名的畅销书作家吗？听说在缴税名单里名列前十呢。那是谁赚的钱？那不是卖掉修写的小说赚来的钱吗？而那些钱就这么原封不动地摆着，只有修一个人受到处罚，这不是有点奇怪吗？我实在不懂，要是我就会把那种钱归还。这是应该的，不是吗？

嗯，当然，我也知道他们有话要说。所以后续的事情我也委托律师了，希望事情能够有个圆满的解决。我只是想拉修一把，并不是想要钱。因为不管他们还回多少，也不会变成我的钱，那理所当然属于修。

话说回来，您今天到我家来是为什么事？我们的争端顶多扯上民法，跟刑警先生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哦，您真正想谈的不是这个？

我姐的事？嗯，没错，那个地方是修出生不久后才搬进去的。买房子嘛，当时姐夫的亲戚正好有块地要低价出让，他们就在那里盖了房子。

我姐对那个地方？嗯，正如您所说，她不是很喜欢。她好像曾经抱怨过，早知道是这种地方，绝对不会把房子盖在这里。她好像一打算住下后，就对周围的环境作了很多调查。这就是她的感想。

她对那地方哪一点不满意？这个我不知道。每次只要一提到这个，姐的心情就不好，所以我总是尽量避免去谈。

警察先生，您为何要问这些？这些和这次的案件有何关联？

虽然有必要详加调查，可是连我姐的事都问，会不会太夸张了？算了，不管您怎么问，这些都已经是过往云烟，也无所谓了。

【中冢昭夫的话】

野野口？那是谁？我不认识。

初中时代的同班同学？嗯，大概是吧，我忘了。

报纸？我不看报纸。作家被杀的事？我不知道。

哦？作家和凶手都是我的同班同学？那又怎样，跟我又没有关系。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现在正失业，必须赶快出去找工作，希望你不要打扰我。

日高？你说的是那个日高？被杀的作家就是他？

嗯，那家伙我还记得。竟然是他！人什么时候死、会怎么死还真是难以预料呢。

你为什么要问这种事？你问他初中时候的事到底有什么目的？查案？案犯不是已经抓到了吗？你自己刚才说的。

哼，最近连警察都变得很古怪。

算了吧，都几百年前的事了。

嗯，是啊，我是整过日高好几次。也没啥特别的理由，就只是他撞到我之类的小事，总之就视情况办理。

日高那小子确实是头倔驴，怎样都不肯拿钱出来。其他没用的家伙，只要随便威胁一下，三五百、上千元不都拿出来了？所以我们专找日高的麻烦。那小子确实很有骨气，我到现在才能这么讲。

你很烦啊，我不是跟你说不知道什么野野口吗？

啊？等一下，野野口？两个野再一个口？

是了，你说的是NORO吧？野野口，我们都管他叫笨龟。哦，如果是他，我就知道了。他是藤尾的钱包。

钱包你不懂？放钱的袋子啊。没错，他总是一个劲儿地把钱献给藤尾。那家伙不但出钱，还让人当下人使唤，十足的马屁精！

藤尾被赶出学校后，我们这群人也跟着四分五裂了。就连NORO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少出现在我们的聚会上了。

上了隔壁学校的女生？那件事我不是很清楚，真的！虽然跟藤尾最亲近的人是我，但详情他连我也没说。主要是因为那件事之后，我跟他就很少见面，那家伙被迫在家自修。

不是，才不是我！藤尾欺负女生的时候，和他在一起的另有其人。我不知道，是真的。

我问你，这种老掉牙的事和这次的凶杀案有什么关系？

不，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刚刚说被杀的是日高？

准确的时间我不记得了，不过日高曾经来找过我，希望我告诉他有关藤尾还有那件强暴案的事。什么时候来着？应该是三四年前吧。

哦，对了，他说他打算写一本小说，以藤尾为原型。我没把他的话当真，现在才想起来。这么说，日高当时已经是作家了？哦，早知道应该多跟他要点礼金。

嗯，我把知道的全告诉他了。我对日高这个家伙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嘛。

至于欺负女生的事，我告诉他我几乎不知情。没想到，他还死缠烂打地说，就算只有一点印象也好。他八成也以为是我跟藤尾一起去强暴人家的。

照片？什么照片？

我有照片？是谁告诉你的？

……唉，有倒是有。

藤尾被捕之前给了我一张。拍得不是很清楚。我只拿那个应该没有关系吧？何况有了那个也不能干什么。

你说我一直保留就不对了，我只是碰巧没有扔掉。你自己在家里找找，肯定也会发现一两张初中时代的照片吧？

我现在没有了。日高走后不久，我就把它扔了。

把照片给日高看？嗯，我的确给他看了。我这人也很念旧，毕竟人家大老远跑来，还带了礼物。

他请我借给他，我答应了。可是两三天后，照片被放在信封里寄了回来，上面好像写着，他没有保存照片的习惯。后来，我连信封一起扔进了垃圾筒，就是这样。

之后，我再没见过日高。

照片只有一张，其他的照片怎样了，我不知道。

就这样，可以了吧？

【辻村平吉的话】

对不起，我是他的孙女早苗。我爷爷讲的话，一般人恐怕听不懂，只好由我来翻译。不，没有关系。这样谈话才能尽早结束，对我们也比较好。

你问他多少岁？应该是九十一吧。心脏没问题，但腰腿毕竟不行了。不，他的头脑还很清楚，就是耳朵背了一点。

十五年前我爷爷就已经不做烟火师傅了。年纪大了是个原因，主要是供需上的问题。自从河畔的烟火大会取消后，爷爷几乎就没有什么事做了。我们家人倒觉得时机刚好，我爸爸并没有继承这份事业。

这是什么书？咦，《死火》……啊！这不是日高邦彦的小说吗？不，我不知道，我想我家也没人读过。我爷爷？我问问他，尽管问了也是白问。

……他果然不知道。我爷爷这十几年来都已经不看书了，这本书有什么特别吗？

啊，是吗？写的是烟火师傅的故事？

……爷爷说，没想到会有人写这么稀奇的事，因为这种工作一般人不太可能接触到。

什么？日高邦彦曾经住在那附近？嗯，没错，爷爷工作的地点就在那座神社旁边。哦，是吗？他小时候曾看过爷爷工作的情形，长大后就把它写进了小说？一直忘不了爷爷的事？这个嘛……

……听你这么一讲，爷爷说以前好像偶尔会有附近的小孩过来玩。因为危险，爷爷总不准他们靠近。不过，看他们那么感兴趣，只要他们答应不乱碰东西，爷爷还是会让他们进去。

你问这样的孩子有几个？请等一下。

……他说不上来到底有几个，不过记得的只有一个。

叫什么名字？让我问问。

……爷爷说他不知道名字。嗯，并不是忘了，而是根本就不知道。我爷爷对从前的事还记得一清二楚，我想他说得应该没错。

嗯，这个嘛……虽说他的记性很好，不过这样未免太勉强了吧？我先跟他说说看。

……真让人惊讶，他好像还记得。他说只要把照片给他看，他就认得出来。你今天带照片了吗？那我们让他认认看好了。

咦？这是什么？这不是初中纪念册吗？是，那个孩子应该就在这个班级里。啊，不过，那孩子去找爷爷的时候应该比这还要小吧？是啊，没错。哎呀呀，这可难了。你要我跟爷爷解释？这实在太困难了。并不是这么大的孩子？我要怎么跟他讲才好呢？嗯，算了，我先跟他说说看吧。

过去之章（三）

加贺恭一郎的回忆

对野野口和日高的过去（尤其是对他们的初中时代）有所了解的人，我已全数拜访。想必一定还有其他知情者，但必要的资料都已经找到。虽然这些资料就像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我却隐约可见它们拼凑完成的图形，而那正是此次事件的原貌—我确信如此。

初中时期的暴力事件—或许可说是他俩关系的写照吧。当我朝这个方向想的时候，有很多地方不谋而合。假若省略他们晦涩的过去不谈，就无法说清此次谋杀。

对于校园暴力，我多少有些经验。但我没被人欺负过，也从来不曾加害别人（至少没有这个念头）。我所说的经验是站在教育者的立场时得来的。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我担任初三毕业班的班主任。

上学期后半段，期末考试时，我察觉班上好像有这类情形。

有一个老师跑来告诉我：“加贺老师，你班上好像有人作弊。”他说，某一题有五个学生的卷子出现相同的答案。如果答案是正确的倒也罢了，偏偏他们错的地方一样。

“而且这五人的位子都集中在教室后方，我敢肯定这一定是作弊。我不介意由我来惩戒他们，但想先让你知道。”

这位英文老师做事一向冷静，就连这个时候，他也没有因为学生在他的课堂违规而动怒。

我稍微想了一下，回应道：“还是交给我来处理吧。”如果真有其事，我不认为他们会只挑英文一科。

“我无所谓，只是此风不可长。一旦他们得逞一次，下次作弊的人数就会增加。”

英文老师的忠告十分中肯。

我赶紧询问其他科目的老师，这五人的卷子有没有可疑之处。我教的社会科则由自己来调查。

结果，在语文、理化、社会这几科里都找不到明显的迹象。并不是说完全没有相似的地方，但也不能一口咬定那就是作弊。对此，理化老师说了：

“作弊的家伙也不是笨蛋，不至于那么明目张胆，孩子也有孩子的方法。”

可是，这个方法在数学考试上失败了，数学老师断定他们绝对作弊了。

“连一二年级的数学都不会的家伙，升上三年级后竟突然开窍了？这是不可能的事。因此，还没考试时，我就大致猜得出，这一题哪些学生会解，哪些学生只能举双手投降。以山冈来说好了，他不可能会做最后的证明题。答卷上他不是写了‘ADEF’吗？其实应该是‘△DEF’才对。他对几何问题一窍不通，才会把别人答案中的‘△’错看成英文字母A。”

不愧是研究数学的，他的意见很有说服力。

事情似乎不太乐观，我思考着该如何处理。对于作弊，这个学校采取的方式是，除非当场抓到、情节重大，否则不予处罚。不过，总得让那些学生知道，老师们并非全然不知情。必要时，必须警告他们一下。于是，某天放学后，我把他们找来。

我首先告诉他们，他们有作弊的嫌疑，证据就是英文考卷错在相同的地方等等。

“怎么样？你们有没有做？”

没有人回答我。我叫出一个姓山冈的学生，又问了一次。

他摇了摇头，说：“没有。”

我再一一询问其他人，不过他们都不承认。

既然没有证据，我也不好一直追究下去。不过我很清楚，他们在说谎。

他们之中有四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态度，只有一个人眼眶红了，他姓前野。从之前的成绩来看，其他四个人肯定是抄他的。不管是给人家看还是偷看人家的，都得接受相同的处罚，这是这所学校的规定。

那天晚上，前野的母亲打电话给我，说儿子看起来怪怪的，是否在学校发生了什么？

我告知作弊的事，她惊呼一声，那心情肯定就像做噩梦一样。

“假设真的作弊了，我想前野也是提供答案的那一方。但违规毕竟是违规，幸好这次没有找到证据，我只是稍加警告就完了。他是不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前野的母亲哽咽着说出令人意外的话：“他今天浑身是泥地回到家。虽然他一直躲在房里不肯出来，我还是看到他的脸莫名其妙地肿了起来，好像还流了血……”

“他的脸……”

第二天，前野以感冒为由没来上学。又过了一天，他来了，戴着眼罩，脸颊上的淤肿一看就知道是被人打的。

这时我终于明白了。前野不是那些坏蛋的朋友，只是被迫照着其他四人的话做。他之所以被打，也是因为作弊事件败露，那些家伙把气出在他身上。但这种事是否经常发生，还无法判断。

然后，暑假来了，时机真是不对。虽然察觉班上有恶意整人的现象，但这段时间里我什么都没做。如果要我解释，我会说是因为太忙了。虽然在放暑假，但为了学生的升学，我一刻也不得闲，有一大堆必须搜集的资料，还有像山一样处理不完的工作。不过，这毕竟只是借口。那年夏天，前野被山冈一伙勒索了至少三万元以上。不，更糟的是，他们之间的纠葛变得更晦暗、更复杂，而我直到后来才知道这些事情。

到了第二学期，前野的成绩急转直下，从班上少数有良心的学生口中，我得知校园暴力已经演变成经常发生的公开行为。他的头竟然还被烟蒂烫伤六处，我怎么都想不到。

我该怎么应付才好？有同事劝我，都三年级了，就假装没看到，静待他们毕业就好了。可是，这种事我做不出来。这是我第一次带三年级，我不希望在我班上就读成为学生的不幸。

我首先找前野谈话。我问他事情是怎么开始的？至今为止发生了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害怕要是不小心说出了什么，会被整得更惨。他的害怕非比寻常，额角的汗水和手指的颤抖说明了一切。

我想就从建立他的自信开始，我想到了剑道。我一直是剑道社的教练，曾看过很多懦弱的少年因为修习剑道而胆量渐增。

但现在才让他加入剑道社似乎太晚了，于是，我每天早上对他施以个别指导。前野虽然一副缺乏兴趣的样子，依然每天准时来到道场。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当然理解菜鸟老师为何突然想教自己剑道，他大概也不好意思辜负我的好意。

他终于也对一样东西感兴趣了—扔飞刀。

为了培养专注力，我偶尔会练习把双刃小刀掷向立着的榻榻米。有时会闭着眼睛掷，有时则是背过身掷。我担心会发生意外，所以只在没人的时候才做这样的练习。碰巧有一次让前野撞见了，他非常感兴趣。

他请我教他，我当然不可能答应，只允许他在一旁观看。他总是站得远远的，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掷刀。

当他问我秘诀的时候，我回答：“相信自己。”

不久，暴力事件的主谋山冈因盲肠炎住院开刀。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想，什么都不做、静待事态平息是消极无用的做法，一定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化解前野面对山冈时的卑怯心理。

我命令前野将自己的笔记复印一份，给山冈送去。他泫然欲泣地回绝了，可是我不答应。我不希望他到毕业时仍是个懦夫。

医院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或许前野不发一言地放下笔记，就跑出了病房；又或许山冈从头到尾一直用棉被遮着脸。我想，就算是这样也没有关系。

山冈出院后不久，我就确信这个方法奏效了。我不着痕迹地问过几个学生，没再听闻前野被人欺负的事。学生们讲的未必就是真的，但跟以前相比，现在的前野确实开朗许多，我因此判断事情真的好转了。

这真是大错特错！我一直到最后—毕业典礼结束之后，才明白过来。

当时的我无比轻松。全班学生的前途都有了着落，我相信问题都已解决，并自信地想，今后也能顺利地执好教鞭。

突然，一个电话找上了我，是少管科的警察打来的。他的话如一盆冷水般从我头顶淋下。

他说，前野因伤害罪被逮捕了。

案发地点在游乐场，受害人姓山冈。

刚听到的时候，我还以为对方讲错了，受害人是前野、加害者是山冈才对。

接着听下去，我就明白了。他说，前野被逮捕的时候，衣服都破了，全身是伤，整张脸扭曲变形。

不用讲也知道是谁把他整得那么惨。山冈等人特地等到前野落单时才围殴他。这群家伙说，先前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是因为学校有个姓加贺的老师会唆。离开前，他们还朝前野的脸上撒了泡尿。

没人知道前野在地上躺了多久。他忍着全身伤痛爬起来后，就直奔学校的剑道场，从我的抽屉里取走了小刀。

他知道山冈等人会在哪里出没，因为他之前有好几次曾送钱过去。前野在电子游戏机前发现了正喧哗吵闹的山冈，他毫不犹豫地从后方欺身过去，掏出刀子刺向山冈的左下腹。

店员报了警。直到警察赶来，前野一直呆呆伫立。

我马上赶往警局，可是没能见到前野，他拒绝见我。山冈马上就被送进了医院，听说没有生命危险。

两天后，负责的警官对我说：“前野似乎打算一命抵一命。至于山冈那个孩子，我问他为何要对前野施暴，他回答说因为看他不爽。我问为何看他不爽，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种话真叫人沮丧。

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前野或山冈。特别是前野，据他母亲转述，在这世上，他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我。

同年四月，我辞去教职—我逃跑了。

至今我依然觉得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败笔。

真相之章

加贺恭一郎的阐明

身体状况怎样？我刚刚跟主治医生谈过，听说你已经决定要动手术，这样我就放心多了。

你应该乐观一点。医生说手术的成功率非常高，不会有事，是真的。

之前我就想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发觉自己的病况的？今年冬天？今年才开始的吗？

应该不是吧？我想最晚在去年年底你就察觉自己旧疾复发了。同时，你恐怕认为自己这次凶多吉少，所以才会连医院都没去，不是吗？

我之所以这么想，理由只有一个，我猜最晚从那时开始，你就已经在计划这次的事了。这次的事？我指的当然是杀害日高。

你好像有点惊讶？不过，我讲的可不是什么天方夜谭。嗯，我这么讲是有根据的，连证据都有了。关于这个，我待会儿会一一说给你听。我想恐怕会占用不少时间，不过医生已经准许我这么做了。

首先请你看看这个。嗯，是一张照片。你有没有印象？就是你潜入日高家时被拍到的画面。日高邦彦在庭院装摄影机，暗中拍下这卷东西，你是这么说的。

我将那卷带子中的某个画面转印成这张照片。如果你希望，我可以把录像机拿来，从头放一次给你看。但我想应该不必，只要这张照片就够了。况且对你而言，那些影像也看腻了，是吧？

因为那些影像是你自己做的，不是吗？你自己演出又自己摄影—所谓的自导自演。看到不想再看也是理所当然的，对吧？

没错，我说那卷带子是伪造的，那里面拍摄的内容全是假的。

嗯，我正要用这张照片证明给你看。其实要证明这件事也没多大困难。对于这张照片，我想说的只有一点。这个画面并非如角落日期所示拍摄于七年前。

就让我告诉你我为何这么肯定好了。其实非常简单，画面中是日高家的庭院，里面种有一些花木。这张照片里没出现什么特别的植物，日高家引以为豪的樱花不在里面，草皮也都枯萎了，一看就知道是冬天的景观，不过，是哪年冬天就难以判定了。再加上是在半夜拍的，一片昏暗，细部很难看清楚。但也正因如此，你才会以为这卷带子可以骗过我们吧？

野野口先生，你犯了个很大的错误。

我不是在吓唬你，你真的出错了。

让我告诉你吧，问题出在影子！你看，樱树的影子不是落在草皮上吗？这就是致命的失误。

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就算这七年间树长大了，但因为光线的影响，也不能单以影子的长短来分辨是现在的树还是以前的树，这样说确实没错。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问题出在，樱树的影子只有一道。

看来你还是不懂，就让我揭晓谜底吧。如果这个画面真的是七年前拍的，那么树影应该有两道。知道为什么吗？很简单。是的，七年前日高家的庭院里共种了两株八重樱，成双并立。

你有话要说吗？

那卷带子多半是最近才拍的，你自己去拍的。

问题是，你有没有机会去拍？对此我已经向日高理惠确认过了。

她回答，应该不太困难。她说，去年年底，日高还是单身，偶尔会和出版社的人出去喝酒，只要挑那个时候下手，就可以慢条斯理地从容拍摄。

但这也得要有日高家的钥匙才行。要拍摄从庭院潜入日高工作室的画面，必须先把工作室的窗户打开。

根据日高理惠的说法，要拿到应该也不是问题。怎么说呢，日高出去喝酒的时候，不会把钥匙带在身上，总是把它藏在玄关的伞架下面。自从在外面连丢了两次钥匙后，他好像就一直这么做。如果你知道这件事，就不用操心门窗的问题了。你应该知道吧？理惠是这么证实的。

不过，野野口先生，我发现录像带是伪造的，并非因为八重樱的影子。事实上，正好相反，我是在确信带子是假的之后，才一再地回放画面，与少数的日高家旧时庭院照片作比对，进而发现了这个纰漏。我为何确信带子是假的呢？那是因为我对其他证物起了疑心。

所谓的其他证物指的是什么，野野口先生，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了。没错，就是大量的原稿，我一直相信那些堆积如山的稿件与杀害日高的动机有关。

因为此次事件，我将你逮捕，在读过你的自白书之后，我还是有很多地方搞不清楚。诚然，这一个个疑问都解释得通，但解释得通与百分之百信服是两码事。野野口先生，在你的自白书里，我总觉得哪里很奇怪。因为这种感觉，我怎样都无法接受你的告白。

有一次，我忽然发现一条重要的线索。案发之后，我曾和你见过无数次面，可是我怎么就没有注意过它？真是不可思议。就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有一个这么明显的提示。

野野口先生，请你把右手伸出来。

怎么？我要的是右手。如果不行，光右手的中指也可以。

那中指上的茧是因握笔而产生的吧？真够大的。

这不是很奇怪吗？我记得你一向都用打字机。写作的时候是这样，听说你教书的时候，所有的讲义也全用打字机处理。既然这样，你怎么会磨出这么大的一个茧呢？

是吗？这不是写字弄出的茧？那这是什么？不知道？你不记得了？可我怎么看都像是握笔产生的茧。你想不出来这个东西是怎么弄出来的？

即便如此也没有关系。重点是，在我眼里它就是握笔产生的茧，于是我想，惯用打字机的你怎么会有这样的茧？有什么需要你常常亲手动笔书写？

我想到了那些写在旧笔记本和稿纸上的作品，脑中萌生了某种假设，让我的背脊一阵发凉。如果这个假设成立，整件事将会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是的，我的推断如下：那一大堆作品并非写于从前，而是你临时加工赶出来的。

我会突然发冷也不是毫无道理的，对吧？如果真是这样，日高从那些作品中窃取创意的说法便也是谎言。

难道就无法分辨真伪吗？经多方调查，我终于找到了决定性的证据。

野野口先生，您认识辻村平吉这个人吗？不认识？这样啊，果然……

根据你的自白书，你和日高邦彦小时候经常去看隔壁的烟火师傅工作，并以此段记忆为基础写出《圆火》这本小说，然后日高以你的《圆火》为草稿，发表了《死火》。

辻村平吉，正是当时那位烟火师傅。

嗯，这个我知道，记不记得名字不是问题。恐怕我这样问日高邦彦，他也会说他忘了。

幸好村先生倒还记得这事。他记住的不是名字，而是长相—从前那个常去玩的孩子的脸。村先生说，常去玩的孩子只有一个。

他还活着，虽已九十高龄，必须依靠轮椅行动，但脑筋还十分清楚。我让他看了你们的初中纪念册，他一眼就认出了当时去玩的孩子。

他指的是日高邦彦。

对你，他说完全不认识。

有了村先生的证词，我就确信，“日高剽窃你的小说”这一说法根本是无稽之谈。那些写在旧大学笔记和稿纸上的作品，只不过是你从他的书里抄来的。

但你被日高以杀人未遂罪名威胁的事又作何解释呢？

知道了吧？这样推到最后，自然会怀疑到那卷带子。能够证明你曾经杀人未遂的，只有那卷录像带。当时你犯案所拿的刀子，根本不能证明什么，因为上面只有你的指纹。

而就像我刚刚说明的，我因此发现带子是伪造的。反过来说，这表明我如今所提的假设都是正确的，即根本没有杀人未遂案件，所以日高也不可能威胁你，恐怕连抄袭作品的事都是虚构的。

那么，你自己承认，杀人未遂的起因在于你和日高初美的关系，这又作何解释？你所说的外遇真的存在过吗？

至此让我们回顾一下，有哪些东西暗示了你和日高初美的关系？

首先，是在你屋里找到的围裙、项链、旅行申请表。其次是后来又发现的、被认为是在富士川休息站拍的初美的照片，以及看似同一地点的风景照片。

就这么多，没有人可以证明你俩的关系。

证物中的旅行申请表，你爱怎么写就怎么写，那根本不算证据。至于项链，你说那是打算送给初美的礼物，这也只是你的一面之词。那么围裙呢？不管怎样它肯定是初美的东西。就像我先前跟你说的，初美曾穿着那件围裙拍过其他照片。

你要从日高家拿走日高初美的围裙并非不可能。日高邦彦和理惠结婚之前，曾将前妻初美的遗物作过整理，那时你过去帮忙。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一件围裙，应该还挺容易的。

去帮忙整理的那天，你可能还偷走了其他东西，也就是相片。被偷走的相片恐怕得具备这些条件才行：首先，必须是初美的独照；其次，没有其他照片可以显示日高曾摄于同一场景；最后，同样一个地点，最好还有几张纯风景照可兹对照。全部符合这些条件的，就是那张在富士川休息站拍的相片。你把初美的独照和风景照偷偷地放进口袋。

嗯，当然，我没有证据证明是你偷的，但你有可能会偷。既然有这个可能，那么你所声称的与初美间的不伦恋情就不足采信了。

如果杀人未遂、你被日高威胁、作品被剽窃这些事都不存在，以此为前提，说你们的外遇关系也系子虚乌有，应该不过分吧？

没错，这样看来，初美的意外当然也只有一个解释。那肯定是交通事故，并非自杀。既然没有动机，也就没有理由怀疑她是自杀身亡。

我们先整理一下，从去年秋天开始，你到底做了些什么。就让我们按照时间顺序来回顾吧。

首先你得准备未经使用的旧大学笔记。只要到学校里找一找，那种东西应该很快就能拿到。接着你把日高邦彦早期发表过的作品一一抄写到上面，但你不能完全照抄，语法和人物的名字必须修改，剧情也要稍微重新编排，你想尽办法让这些笔记像是那些作品的原型。就算只抄一本，恐怕也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吧？我可以想象那是非常艰辛的大工程。至于日高近期发表的作品，你则改用打字机进行。和大学笔记一起找到的、写在稿纸上的那些小说，才是你以前的作品，因为日高的小说里找不到与这些作品吻合的内容。

其次，关于《冰之扉》这本书，你也必须想好后续的发展才行。你不但要让警方看到构思剧情的记录，还要亲手书写作为不在场证明用的原稿。

接着是制作录像带。这个我刚刚也讲过了，恐怕在去年年底你就拍好了。

然后，到了今年，你把日高初美的围裙和照片弄到手。此外，应该也把旅行申请表、项链等小道具备齐了。你想说申请表是旧的？那种东西很可能学校就有剩下的。还有，你说衣柜里摆的佩斯利花呢领带是初美送的，餐具架上的咖啡杯是两人一起去买的，这些恐怕都是你最近才准备好的。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听说日高夫妇为了打包送去加拿大的行李，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其间你好像曾到他家去拜访过一次。你去他家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把两件东西藏进行李—刀子和录像带。你甚至还费了点心思，把录像带放进挖空的书里，这样看来就真的很像是日高邦彦刻意隐藏的了。

以上的准备都作好之后，接着就只等四月十六日那天。没错，就是案发当天。

不，不，这次的案件绝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长期安排的、恐怖的有计划犯罪。

通常的有计划犯罪，案犯最常演练的是如何避免被捕、要怎样作案才不会被发现，以及一旦被发现后该如何洗脱嫌疑—案犯绞尽脑汁想的应该是这些。

但你此次犯罪计划的目的却完全不同。你一点也不在乎被逮捕，不，应该说，这所有的计划都是在确定将被逮捕的前提下拟定的。

简单说来，野野口先生，你花这么长时间、这么多功夫，要制作的是动机，杀害日高邦彦的适当动机。

这真是惊人的想法。要杀人之前，先想好杀人动机，这恐怕是前所未闻的事。一直到现在我才敢这样讲，在此之前我是多么烦恼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这就是我的心情写照。

说起那卷带子，如果一开始警察就有所怀疑，说不定就能早点认出那是伪造的。专案组并没有起疑，那也是理所当然。那卷带子是证明犯罪动机的重要证据，又有谁会想到那是身为案犯的你亲手制作的呢？

写在大学笔记和稿纸上的作品也是一样，暗示你和初美关系的小道具更是如此。如果那些东西足以证明你没有犯罪，专案组肯定会改变调查角度，进而确认物品的真伪。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些全是证明你犯罪动机的证物。遗憾的是，现在的警察处理对被告有利的证据时会比较严谨，处理对被告不利的证据时则倾向于宽松。你很了不起，看穿了警察的弱点。

你特别厉害的地方，在于你不自己言明这个伪造的动机，而要警方东查西访才找到。如果你一开始就滔滔不绝地把动机说出来，再笨的警察也会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巧妙地引导警方走入错误的侦查方向，不，应该说是你设下的圈套。让人以为是日高作品出处的大量笔记和稿纸是你的，这是第一个陷阱。第二个陷阱是围裙、项链、旅行申请表，以及日高初美的照片。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们迟迟找不到初美的照片，恐怕让你很焦急。记得那时你跟我说：“你们不要再到我的屋里乱翻了，那里还有别人寄放的重要书籍。”因为这个提示，我们才在《广辞苑》里找到了日高初美的照片。你引导得真是漂亮啊！想必你自己也松了口气。

就连第三个陷阱也多亏你的提示。案发后，你问日高理惠，日高邦彦的录像带放在哪里，理惠回答，送到加拿大去了。结果你请她等行李一送回来就马上通知你，有这回事吧？

因为这些话，我联想到日高邦彦的录像带里说不定藏着什么秘密，于是，才发现了在“杀人未遂”那晚所拍的带子。更惊人的是，这卷带子还藏在日高所著的《萤火虫》里。只要读过《萤火虫》，任谁都会想到书中的描述与录像带的画面相符，就连这个你也不着痕迹地引导了。

说到这个，我想起事发当晚，我们相隔十年再度重逢，我向你询问日高邦彦的作品，那时你首先推荐的就是这本《萤火虫》。你连这个都事先算计好了，真令我肃然起敬。

让我们稍稍把时间倒回去一点，回顾一下那天的事—就是你杀害日高邦彦的那天。

从上述推理，应该可以明白，这起命案绝对是有计划的。不过站在你的立场，你不希望任何人注意到这点，一定要让它被认定为临时起意的犯罪，否则，伪造的动机就没用了。

为了谋杀的方法，你费尽了心机。使用刀子或毒药是不被允许的，因为这样等于是公开承认凶手早已起了杀机。那么勒毙怎么样？可是，一想到两者体力的差距，光凭你自己的力量要勒死对方好像困难了点。

于是，你决定采取偷袭的方法。用钝器从背后偷袭，等到对方倒下，再勒紧他的脖子，施予致命的一击。

但这种方法也需要有凶器才成，最好能直接采用日高家现有的东西。你想到了日高平常惯用的镇纸，用那个来敲击应该没问题。那要用什么来勒脖子呢？对了，电话线正好可以派上用场—在我的想象里，恐怕你当时也曾这么自问自答。

这时你心里却产生了不安。作案当天，日高家的行李应该都整理得差不多了，有可能事先设想的凶器届时已经不在了。

电话线应该没有问题。日高还有工作要赶，写好的稿件得传送出去，因此他不会先把电话收起来。

问题出在镇纸上。对写作而言，那并非不可或缺的东西，很可能早就被收进了箱子—你连这点都考虑到了。

如果没有镇纸怎么办呢？为了避免这种情形，你认为还是得自己准备凶器才行。你准备了唐·培里侬的粉红香槟。如果有什么意外，你打算拿酒瓶充当凶器。

你刚到日高家的时候，并没有马上把那瓶香槟送出去。因为一旦交到对方手上，恐怕就不能拿它当凶器使用了。

你先和日高邦彦一起进入工作室，确认那方镇纸是否还在原处。当你见到它时，肯定松了口气吧？

后来，藤尾美弥子来了，你们一进一出之后，你把香槟交给了理惠。如果镇纸不在，我想你就不会把酒交出去，而会把它转作杀人的凶器。庆贺乔迁之喜的香槟顿时变成了杀人工具，这种情况依然会给人一时冲动犯案的印象。可站在你的立场，如果可以，你认为还是用日高的物品—镇纸来杀人会更加实际。

你在手记里没有提到香槟，是因为害怕警察会追究这方面的事，对吧？我刚听说此事的时候，还怀疑香槟里下了毒。我甚至还问把它喝掉的酒店职员，那味道怎样。他回答很好，我才排除了下毒的可能。但仔细一想，你是绝对不会用毒的。

对了，你用电脑和电话制造不在场证明的那招还真是了得，我的上司和同僚至今还不太明白其中的机关。

我有一个疑问，如果我们没有识破你的伎俩，你打算怎么办？假设你既没被怀疑，也没被逮捕……

你好像不想回答。

算了，现在才问这个已经没有意义。因为在现实中，我们确实识破了你的计谋，也逮捕了你。

你累了吗？这故事是有点长，请你再忍耐一下。拜你所赐，我也筋疲力尽呢。

问题来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以被逮捕为前提，虚构犯罪动机，令人怎么想都想不通。

我大胆推测之下，得出这样的结论—因为某事的发生，使你作出杀害日高邦彦的决定，而杀人的结果就是被逮捕，你已经有所准备。我在想，这一切应该都跟你癌症复发有关。也就是说，假使你真的被抓了，待在监狱的时间也不会太长。

就算真被捕了，你也非得隐瞒真正动机不可。对你而言，那真正的动机若被公之于世，比起因杀人嫌疑被捕还要可怕千百倍。

关于那真正的动机，我很想听你亲口说出，怎么样？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再守口如瓶也没有意义了。

是吗……

你怎么样都不肯吐露实情？那只好让我来说说我的推理吧。

野野口先生，你猜这是什么？嗯，是的，是光盘。这可不是音乐盘，讲确切一点，这张光盘存有电脑数据。

如今，电脑所用的软件大都以这种方式储存、出售，比如游戏、词典。

不过，这并非市面上售卖的光盘，而是日高特地委托业者制作的东西。

你是不是很好奇里面会有什么数据？事实上，这里面恐怕有你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你知道了？没错，这里面存的是照片，它的性质类似影像光盘。

日高好像不习惯把小说用的资料照片摆在相簿里。文坛中很早便采用电脑设备的日高，似乎在好几年前就已经习惯把资料照片全部制成这种光盘来保存，最近他更是用起了数码相机。

你想问我为何会注意到这张光盘？我彻查了你和日高的过去，发现了一张照片的事。那张照片的拍摄内容如果和我想象的一样，那么，至今为止原本被忽略的事物突然都有了意义，它们全有脉络可循。

我开始寻找那张照片。不，事实上，那张照片已经被某人处理掉了。但在这之前，它曾到过日高手里。我想，日高肯定会用某种形式将其复制，于是，我发现了这张光盘。

我们别再卖关子了，那张照片拍的是藤尾正哉强暴初中女生的画面。

这张光盘里储存的画面，鲜活地重现了当时的情景。

我本想把它打印出来，带来给你看，但我临时打消了念头。这样做毫无意义，只会唤醒你的痛苦。

你应该已经知道我在那张照片里看到了什么，和我之前想象的一样，没错，按住那个女生、协助藤尾正哉施暴的人就是你！

关于你的初中时代，我稍作了一番调查。很多人讲了很多事情，其中也包括校园暴力。

有人说，野野口曾被欺负；也有人说，不，不是这样，那家伙被欺负的时间很短，后来他反而加入欺负人的行列。其实，这两种说法都是一样的，你从头到尾都被人欺负，只是欺负的形式不同罢了。

野野口老师你总算肯开口了？你教书的时候也曾经历过这种事情，真可谓切身之痛啊。我也是。校园暴力事件绝不可能销声匿迹，只要当事人都还在学校，就会一直持续下去。当老师说“已经没有这类事件”的时候，只不过是他个人的幻想。

不难想象，那起强暴案成为你心中难以治愈的伤痛。你恐怕不是因为喜欢才做那种事情的。你心里很清楚，只要违逆藤尾正哉，你又要重新过受尽凌辱的悲惨日子。因为害怕这点，纵使百般不愿，你还是让自己的手沾上这么肮脏的事。一想到当时加在你身上的罪恶感和自我厌恶，就连我这个局外人都觉得心痛。仔细一想，你当时承受的最大暴力，就是被迫成为那场暴行的共犯。

为了换取这段令人诅咒的记录，就算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我想，难道这会构成此次的杀人动机？

可是……

你为什么突然对这个秘密紧张起来？不管是日高取得照片书写《禁猎地》之前，或是新书发表之后，都没有迹象显示他曾跟第三者提起照片的事。这样看来，你不认为这个秘密会一直保守下去吗？

请你不要到现在还想编造日高用照片威胁你的谎话。这种临时撒的谎很快就会被揭穿。不说别的，这根本不像老谋深算的你会做出来的事。

我猜这和藤尾美弥子有关，她的出现把一切都搅乱了。

因为《禁猎地》一案，她打算和日高对簿公堂，日高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也只好走这一步，于是你突然不安起来。会不会有一天，那张讨厌的照片被当成呈堂证物送进法庭？！

这是我的猜测，我想，从日高开始写那本小说以来，你就一直抱着不祥的预感，时时刻刻提心吊胆。藤尾美弥子的出现让你的恐惧达到了顶点，你终于下定杀人的决心—这是我的推测。

但光这样还无法解释所有的事情。不，事实上，以上这番推理漏掉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那就是，你和日高邦彦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因为不想让不堪的过去被公开，于是杀了握有证据的人，这可以理解。只不过，这个知道秘密的人平常对自己亲切有加。难道你不认为，就算日高和藤尾美弥子的官司陷入胶着，他也会继续替你保守秘密吗？

在你的自白书里，你极力描写你们之间充满憎恨的关系。但在那些谎言被戳穿的现在，就必须舍弃这个前提。

我们仅就目前掌握的事实，来审视日高如何待你，得到的结论如下：虽然你们从初中之后就没再碰面，日高仍大方地接纳了曾在初中时期仇视他的你，恢复了你们的友谊。不只如此，他还替你介绍出版社，让你能在儿童文学界立足。而在与藤尾美弥子的多次谈判中，他一直都没有提到与《禁猎地》这本书有密切关系的你。

综合这些事实所呈现出的日高形象，与他少年时的情形非常吻合。曾经有人告诉我：“不管对谁，他总是非常亲切。”

我想，至少日高是真的把你当好朋友看待。这么一想，一切就都通了。

但在得出这个结论之前，我还花了一点时间。怎么说呢？这和我先入为主认定的日高实在相差太多。事实上，在调查日高少年时代的过程中，这个观念一直牵绊着我。

于是我想，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矛盾？是因为我读了你伪造的自白书？不，在更早的时候，我就对日高抱有某种成见。这个看法从何而来呢？终于，我想到一件事情。

我想起你一开始写的案发当天的记录。

那份记录里，我只注意与案情直接相关的部分。事实上，在一个很不起眼的地方，暗藏着一条意味深远的线索。

看你的脸色，你应该已经猜到我要说什么了。嗯，是的，我讲的是杀猫那件事。那只猫是你杀的吧？

我找到了农药。你屋外的阳台摆了两盆植物，里面的土验出农药的成分。你做完毒丸子之后，不知该怎么处理剩下的东西，就把它和那些土混在一起，是吧？

找到的农药和从猫尸上验出的农药属于同一种。嗯，尸体还没有全部化掉，饲主把它装进箱子，埋在院子里。

邻居的猫很讨厌，你曾听日高提起这件事吧？或是你读过那篇名为“忍耐的极限”的短文？你们俩的感情那么好，应该是直接听他讲的。

你做好了毒丸子，趁日高夫妇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放到他们家的院子，猫于是被毒死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我从刚才起一直讲的，为了刻画日高的形象。

因为这次事件，我对文学界多少有了些了解。我记得在评论作品的时候，经常会用到“性格描写”这个词。当作者想让读者了解某个人物的时候，直接说明陈述的效果，远不如配上适当的动作和台词，让读者自己去建构人物的形象。这就是“性格描写”吧。

你在虚构那篇手记时就已经想到，必须从一开始就让日高的残酷形象植根于读者—也就是警方心里，而你设想好的情节就是毒猫事件。

案发当日，你在日高家的庭院遇到猫的饲主新见太太，应该算是意外。但这对你而言求之不得。以这番偶遇作为手记的开头，日高杀猫的事就更具真实性了。

说来惭愧，我完全被你的把戏误导了。我逮捕了你，明明知道你最先写的手记不可信，却没料到连杀猫的那段也是假的，一直没有把自己对日高的印象矫正过来。

我只能说，你真是太了不起了。我觉得这是你在此案布下的所有陷阱里最高明的一个。

当我发觉这个杀猫陷阱时，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你制造这个陷阱的目的也就是你此次犯案的目的。

你的最终目的是贬低日高的人格。这样一想，这起案件总算真相大白了。

我刚刚陈述你的犯罪动机时，说到你是为了隐瞒初中时代的可憎过去，才杀了日高。对此你没有否认，我也一直认为是这样。

但我认为，这只不过是让你决定杀人的导火线。

我试着想象，从你对日高起了杀意，一直到你实现计划为止，其间的心路历程有着怎样的转折。基于上述理由，你必须制造一个杀害日高的适当动机。然而，你必须想出一个当案情被公布时，世人同情的目光会集中到自己身上，反倒是被害人日高受人唾弃的动机。

出于这种考虑，你捏造了与日高初美的不伦关系，并进而想出被逼做影子作家的故事。如果顺利，你甚至能够得到日高问世作品之真正作者的美誉。

正因为怀着这一目的，你才会复制大量手抄稿，弄得自己的手指都长了茧，甚至不惜在寒夜里费那么大功夫去拍一卷假录像带。你得花几个月，才能准备得这样周全？如果光为了隐瞒过去，弄个比较易懂的动机不就好了？

你费尽心思想出计划，就为了破坏日高辛苦构筑的一切。而杀人这件事，只是这个计划的一小部分。

就算被捕也不怕，即使赌上自己所剩无几的人生，也要贬低对方的人格。这是怎样的一种心态啊？

说老实话，我实在找不出任何合乎逻辑的理由。野野口先生，你也是这样吧？或许连你自己都说不清。

我想起十年前亲身经历的某件事。你还记得吗，我们班的小孩在毕业典礼之后，用刀刺伤了一直以来欺负他的同学。当时，那个欺负人的主谋曾说了这么一句经典台词：“我就是看他不爽。”

野野口先生，你的心境怕是应该也跟当时的他一样。在你心里深藏着对日高的恶意，这仇恨深得连你自己都无法解释，而它正是造成这次事件的缘由。

这股恶意到底从何而起呢？我非常仔细地调查你们二人的过去，然而发现没有任何理由足以让你怨恨日高。他是个非常好的少年，又是你的恩人。你和藤尾正哉曾经联手欺负他，他却反过来救了你。

但我知道这样的恩德反而招致了怨恨。因为在他面前，你不可能没有自卑感。

然后你长大成人了，又不得不陷进忌妒日高的泥淖。这世上你最不想输给他的人，竟然率先一步成为作家。我试着想象你获知他夺得新人奖时的心境，不禁全身汗毛都竖立起来。

即使如此，你还是去拜访了日高，因为你一心想成为作家。你相信和日高保持联系将助你早日实现梦想，于是，你暂时镇封住心底隐藏的恶意。

然而，你的人生是那么坎坷。是运气不好，还是才能不够？我不得而知。总之你不但没能成功，还得了癌症。

我相信你心里的封印是在意识到死亡的那一刻解开的，你无法忍受就这么抱着对日高的恶意离开人世，而引燃这股恶意的，是日高握有你过去的秘密这一事实。

以上是我所想的事实真相，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说？

既然你沉默不语，我可以将它解释成默认吗？

好像说得太久了，连我的口也干了。

啊，对了，我再补充一点。

从你和你母亲过去的言行，我感到你们好像对日高以及当时的邻居存有某种偏见。

但我敢说，不论如何丑恶的偏见，它的产生绝对不是历史和地域的错。

青少年时期，你之所以讨厌日高，理由之一恐怕是你母亲不自觉流露出的那份轻蔑，我想这有必要澄清一下。

最后，我衷心祝你手术成功。不管怎样，我都希望你能够活下来。

因为法庭正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