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游戏（系列作品3年内5度登上英国亚马逊电子书榜首！）
Author: 【英】安杰拉·马森斯；吴晓真译
Date: 2018-11-30T16:00:00+00:00
Publisher: 湖南文艺出版社

版权信息

心理游戏

作者：【英】安杰拉·马森斯莱

译者：吴晓真

责任编辑：薛健 刘诗哲

选题策划：许韩茹

装幀设计：李洁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体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发行

谨以此书献给我的奶奶温妮费德·沃尔福特。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跟她在一起，我总嫌时间不够长。

目录

第一章 黑乡 2015年3月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九章

第七十章

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五章

给读者的信

致谢

第一章

黑乡 2015年3月

还有三分钟。

凌晨突袭的规模没有比这个更大的了。这个案子已经调查了好几个月。现在，金·斯通和她的组员们已经准备就绪。社工们等在马路对面，一有信号就会入内。两个小女孩今晚不会再睡在这里了。

还有两分钟。

她按下对讲机。“大家都到位了吗？”

“等你下令呢，老爹。”霍金斯回答。他那一组人的车停在两条街以外，负责堵住后路。

“准备好了，老爹。”坐在后一辆车里的哈蒙德说。他拿着“大钥匙”，一声巨响之后，他们就能迅速进入屋子。

还有一分钟。

金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她肌肉紧绷，迫在眉睫的险情使肾上腺素激增；她的身体正在判断是该迎战还是该逃跑。然而逃跑从来就不是她的选择。

她转头看向搭档布赖恩特。他拿着最重要的东西：逮捕令。

“布赖恩特，你准备好了吗？”

他点点头。

金盯着秒针指向十二点整。“行动！”她用对讲机大声发令。

八双靴子砸在人行道上，旋即汇聚到前门口。金第一个抵达。她侧身让哈蒙德破门。廉价的木框不堪三吨动能的一击，倒下了。

根据事先部署，布赖恩特和一名警员直奔楼梯，去主卧执行逮捕令。

“布朗、格里夫，你们去客厅和厨房彻底搜查。道森、拉奇、哈蒙德，你们跟我来。”

屋内立即响起橱柜门和抽屉的开关声。

她头上的地板咯吱咯吱地响，有个女人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金听而不闻，示意两名社工入内。

她站在地下室门口。门上有挂锁。

“哈蒙德，断线钳！”她喊了一声。

哈蒙德应声而来，熟练地钳断了挂锁。

道森抢到她前面，在墙上摸索电灯开关。

门厅那边的一束灯光照亮了石阶。道森沿阶而下，拧亮手电筒，为她照亮脚下。空气中弥漫着浑浊的烟味和潮气。

哈蒙德走到角落里，打开那里的一盏聚光灯。光线直直地打在房间正中央那块显眼的方形体操垫上。体操垫另一头立着一个三脚架。

对面的角落里有个衣橱。金打开橱门，发现里面挂着几套衣服，其中有校服和泳装。衣橱底部堆着玩具：一个游泳圈、一个沙滩排球和一些玩偶。

金强忍住泛上来的恶心感。

“拉奇，拍照！”她命令道。

哈蒙德敲击着墙面，检查是否有密室暗道。

最远处的角落里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有电脑。书桌上方有三层书架。最上面一层塞满了杂志。书脊太薄，看不出是什么内容，但金知道。中间一层摆放着几部数码摄像机，还有迷你碟片和清洁设备。在最底下那层架子上，她数了数，共有十七张DVD。

道森拿起一张标着《黛西去游泳》的DVD，放进磁盘驱动器。那台高性能的机器很快运转起来。

八岁的黛西出现在屏幕上。她身穿黄色泳装，窄窄的腰上套着游泳圈，细细的胳膊抱住自己的上身，但身体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金的喉头一阵不适。她想把视线移开，却做不到。她告诉自己，她能阻止将要发生的事——但她当然阻止不了，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

“然——然后呢，爸爸？”黛西战战兢兢地问。

所有动作都停下了。地下室静悄悄的。听到小女孩的声音，四名警员都僵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要玩一个小游戏，甜心。”爸爸说着走进了镜头。

金喉咙动了动，打破了沉寂。“道森，关掉。”她轻声说。他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王八蛋！”道森说。他的手颤抖着，把碟片放回原处。

哈蒙德瞪眼看着一个角落。拉奇慢慢地擦拭着他的相机镜头。

金打起精神。“伙计们，我们要叫这个垃圾货色付出代价。我向你们保证。”

道森拿出文书，开始登记每一样证物。他今晚会很忙。

金听到楼上有骚动，有个女人在歇斯底里地尖叫。

“老爹，你能上来一下吗？”格里夫叫道。

金最后扫视了一圈地下室。“仔细搜查，伙计们。”

她在地下室门口见到了格里夫。“怎么了？”

“那人的老婆有问题要问。”

金大步走到前门。一个四十五六岁的女人站在那里，抓着睡袍裹住枯瘦的身子。社工把她那两个浑身发抖的女儿安顿进了一辆菲亚特熊猫汽车里。

温迪·邓恩感觉到背后有人，转过身来。她脸色苍白，双眼红通通的。“他们要把我的孩子弄到哪儿去？”

金很想把她打翻在地。“远离你那恶心的变态丈夫。”

那女人攥紧衣领摇着头。“我之前不知道，我发誓我之前不知道。我要我的孩子。我之前不知道。”

金侧头看她。“真的吗？太太们通常只有看到证据才会相信。你还没看过证据吧，邓恩太太？”

她的眼珠四处乱转，就是不看金。“我向你发誓，我之前不知道。”

金上身前倾，黛西的样子还萦绕在她脑海里。“你这个满嘴谎言的母狗。你早就知道。你是她们的母亲，可你却听任她们被摧残。这伤害永远恢复不了。我希望你这悲惨的、受诅咒的人生此后没有一刻安宁。”

布赖恩特出现在她身边。“老爹……”

金将目光从那浑身发抖的女人身上移开，转身看向布赖恩特。

越过布赖恩特的肩膀，金的视线同那个男人的视线对上了，就是那个男人让两个小女孩再也不能用她们应有的方式看待这个世界了。屋里的一切都消失了。有那么几秒钟，只有他们两人互相对视着。

她狠狠地盯着他。那个男人松弛的皮肤像熔化的蜡一样从他下巴上垂下来。他呼吸急促，两百五十多公斤的身体做任何动作都十分费劲。

“你不能……他妈的……闯进来……爱干什么……就他妈的干什么。”

她朝他走过去。靠近他让她整个人都不好受。“我能，我有逮捕令。”

他摇头。“滚出……我家……否则我就叫我……律师来。”

她从后裤兜里掏出手铐。“伦纳德·邓恩，你涉嫌插入十三岁以下儿童身体进行侵犯，性侵十三岁以下儿童，迫使十三岁以下儿童发生性行为，我现在逮捕你。”

她的眼睛直视对方。她只看到恐慌。

她打开手铐。布赖恩特抓住了邓恩的前臂。

“你有权保持沉默。不过，如果在被问到时你没有提及，而之后又在法庭上将其作为证据，这可能不利于你的辩护。你所说的一切都将被用作呈堂证供。”

她扣好手铐，小心地不触碰那多毛的惨白肉体。她把他的手臂推开，看向搭档。

“布赖恩特，把这个肮脏恶心的王八蛋带走，免得我做点什么我们俩都会后悔的事。”

第二章

金先闻到了须后水的香味，之后才看到那个用须后水的人。

“走开，布赖恩特，我不在家。”

他弯下六英尺高的身躯，从半卷的车库门外钻了进来。

金把iPod调到静音，维瓦尔第的《冬》里清脆的音符顿时沉寂。

她随手抓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五英尺九英寸的身高在布赖恩特面前毫不逊色。她的右手本能地捋过短短的黑发。布赖恩特知道那是她交战前的习惯动作。她的另一只手搭在胯上。

“你来干什么？”

布赖恩特小心翼翼地避让开车库地板上形形色色的摩托车零部件。

“老天，等它长大了，会是什么怪物？”

他看到哪里，金的视线就跟到哪里。在他看来，这里就像废品堆放场的一角。而在金看来，则是被人遗忘的宝藏。她花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才找齐这辆摩托车的零件。她都等不及了。

“这是台一九五四年版的BSA金星。”

他挑挑右眉毛。“我就信你一回。”

金看着他，不说话。他来这儿可不是为了摩托车。他们俩都心知肚明。

“昨天晚上你没来。”他从地上捡起排气歧管。

“推理得不错，夏洛克。你应该考虑当侦探。”

他笑了笑，又板起了脸。“那是庆功会，老爹。”

金眯起眼睛。这里是她家。她不用记得自己侦缉督察的身份，布赖恩特也没用侦缉警长的名义来找她。她只是金，他只是布赖恩特，是她的工作搭档，也差不多算是她的朋友，如果她有朋友的话。

“随便你怎么说。昨晚你在哪儿？”他放缓了语气。金还以为他会怪她呢。

金从他手里接过排气歧管，放在工作台上。“我不觉得有什么好庆祝的。”

“可我们抓到他了，金。”

这下，他的口气像朋友。

“是啊，但是我们没能逮捕她。”

金伸手去拿老虎钳。某个白痴把歧管组装到外壳上时用的螺丝粗了四分之一英寸。

“没有足够的证据指控她。她声称自己一无所知，皇家检察署没法证明她说谎。”

“那他们应该把脑袋从屁股里拿出来，这样眼睛能看得清楚点。”

她用老虎钳夹住螺栓尾部，轻轻转动。

“我们尽力了，金。”

“还不够，布赖恩特。那个女人是她们的母亲。她把那两个小女孩带到世界上来，然后眼看着她们被亲生父亲玩弄。两个孩子再也不会有正常的生活了。”

“那是他的错，金。”

她死死盯着他。“他是个心理有病的王八蛋。她又有什么借口？”

布赖恩特耸耸肩膀。“她坚称自己不知道，没发现什么迹象。”

金扭开头。“只要有心，迹象总是有的。”

她动作轻柔地转动老虎钳，想把螺丝卸下来，同时不损伤歧管。

“我们没法改变她的说辞。她就是不改口。”

“你是说，她从来没有纳闷过为什么地下室会上锁，她提前回家时从来都没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哪怕一次都没有？”

“可我们没法证明。我们都尽力了。”

“我们做得不够好，布赖恩特，根本不好。她是她们的母亲。她应该保护她们。”

她加大力度，逆时针转动老虎钳。

螺丝被压扁，陷进了歧管。

她把老虎钳朝墙上砸去。“妈的，我花了快四个月才弄到那个该死的排气歧管。”

布赖恩特摇头。“这可不是你弄坏的第一颗螺丝了，是吧，金？”

她还在生气，但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而且我相信这不是最后一颗。”她晃晃脑袋，“把老虎钳递给我好吗？”

“如果能加个‘请’字就好了。你父母没教过你要讲礼貌吗，小姐？”

金不说话。总共七对养父母，是教了她不少，但没多少是好东西。

“不过，全组人都挺感谢你提前去酒吧把单买了。”

她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她的组员们是该庆祝一下。

他们下了大力气才收集到足够的罪证。伦纳德·邓恩要在铁窗后面待很久了。

“如果你不走，就干点有用的，倒杯咖啡吧……请。”

他摇摇头，从车库进到厨房。“咖啡壶插电了吗？”

金懒得回答。她在家的时候，咖啡壶总是插电的。

看着布赖恩特在厨房里忙碌，金再次被他触动：自己升职冒头比他快，他却一点都不怨恨。四十六岁的布赖恩特不觉得听令于一个比自己小十二岁的女人有什么不对。

布赖恩特递给她一个马克杯，斜倚着工作台。“我看出来你又下厨了。”

“你试吃了？”

他狂笑。“才没有，还是算了。我还想活下去呢。叫不上名字的东西我可不吃。它们看上去像阿富汗地雷。”

“那是饼干。”

他摇头。“你干吗逼自己干这个？”

“因为我厨艺烂呀。”

“哦，对哦。

“结果又分心了，对吧？看到有段铬不够亮要擦擦，或者有个螺丝要……”

“你星期六早上除了来烦我，真的没别的事可做了吗？”

他摇摇头。“没了，我生命中的女人们都在忙着做指甲，所以我真的没别的事可干，只好来烦你。”

“那好吧。不过，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得了，我婚姻美满，你是我老大，所以你不能问。”

金哼了一声。“很好。不过，更重要的是，你怎么那么软蛋，不敢跟你老婆说，你不想浑身香喷喷的，闻起来像是小鲜肉乐队的化妆间？”

他摇头看地面。“我做不到。我都有三个星期没跟她讲话了。”

金吃惊地转头看他。“为什么不讲话？”

他抬起头，咧嘴笑了。“因为我不想打断她。”

金摇摇头，看了一下表。“好了，喝完咖啡就滚蛋。”

他一口干了咖啡。“你说话好含蓄，金。”他说着朝车库门走去，中途又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分明在问她一切可好。

金咕哝一声作为回应。

他开车离开了。金叹了一口气。她得放下这个案子了。温迪·邓恩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受性虐待却不吭气，这让她恨得牙痒痒。想到两个小女孩终将回到她们的母亲身边，她就觉得恶心。一个本该保护她们却失职的人会再次成为她们的守护者，这让她无法释怀。

金把用过的抹布扔到工作台上，摇下车库卷帘门。她要去看望家人了。

第三章

金把一束白玫瑰放在刻有她双胞胎弟弟名字的墓碑前。花束里最高的那枝玫瑰落下一片花瓣，正好落在他的生卒年月下方。只有短短六年。

刚才去的那家花店为了迎合母亲节，黄水仙摆了一桶又一桶，满室生辉。金憎恨水仙花，憎恨母亲节，但她更憎恨她母亲。有什么花可以买给杀人恶妇呢？

她站起身来，俯视刚刚割过的草坪。太难了，没法不去想二十八年前被从她怀抱中夺走的那具瘦弱的身体。

她好想回忆起他曾经甜美、信任他人、天真无邪、笑口常开的脸庞。但她不能。

无论过了多少年，她的愤怒依然不减。每天她都会想，为什么他的短暂人生满是悲伤和恐惧？

金松开右手，轻轻抚过冰凉的大理石，好似抚过他短短的黑发，同她一样的黑发。她好想告诉他自己很抱歉，没能保护他，没能让他活下来。

“米凯伊，我爱你，我每天都想你。”她轻吻自己的手指，再把手指放到墓碑上，“做个好梦，我的小天使。”

看了最后一眼之后，她离开了。

川崎忍者在公墓门外等她。在别的时候，这辆马力强劲的600cc级别摩托车是她的代步工具。今天，它是她的救赎。

她戴上头盔，发动摩托车。今天，她需要逃避。

她驾驶摩托车穿过奥德希尔和克拉德利海斯。这两个黑乡市镇都曾经兴盛过。那时候，每逢周六，来镇上买东西的人会逛逛商店，转转市场，最后到咖啡店坐下，听听这个星期的新闻。可现在，大牌商店都搬到了镇外的购物公园，买东西的人也跟着它们走了，镇上没了生气。

黑乡的失业率高居全国第三。在维多利亚时代，这里的煤矿和钢铁行业极其兴盛，但后来日落西山，再也没有恢复元气。当年的铸造厂和钢铁厂都被拆除，为工商业区和住宅区腾地。

金今天没有心情做黑乡一日游。她只想骑摩托车，骑个痛快。

她驶离斯陶尔布里奇，朝斯托顿进发。这段十八英里长的公路蜿蜒曲折，通向风景如画的布里奇诺斯小镇。她对沿河的店铺和咖啡馆都不感兴趣，她只想风驰电掣。

在黑白色的交通标志下，她猛踩油门。引擎在她身下苏醒、咆哮，期待已久的肾上腺素激增使她精神一振。她俯身贴近燃油箱。

摩托车的力量一旦被全部释放，就开始挑战她身上的每一块肌肉。她能感觉到它的不耐烦、它的躁动。有时候，她真想放手让它肆意妄为。

来呀，打垮我呀。一个急转，她右膝触地。她想，我等着呢，你们这帮浑蛋，我等着呢。

时不时地，她喜欢奚落一下魔鬼们。二十八年前，她没跟弟弟一起死掉，自那之后，她就喜欢和命运叫板。

总有一天，它们会拖垮她的。这只是时间问题。

第四章

亚历山德拉·索恩医生在诊疗室里来回巡视了三圈，这是她见重要病人前的习惯。就亚历山德拉所知，她今天的第一位病人在二十四年的人生里毫无建树。露丝·威利斯没有救过任何人的命，没有发明过任何特效药，甚至可以说对社会没有丝毫用处。不，露丝的存在只对亚历山德拉有用。所幸，露丝本人还被蒙在鼓里。

亚历山德拉继续用挑剔的眼光巡视室内。她坐在为病人准备的椅子上。她这样做自有道理。这把椅子上的意大利皮革是用动物大脑作乳化剂鞣制的。椅背贴合她的脊背，又舒适又温暖。

椅子摆放的角度让病人可以把视线集中在仿摄政时代风格的写字台后面的墙上所陈列的各种证书上，不会被垂直推拉窗分心。

写字台上放着一个相框，朝着病人的方向，仅露出一个侧面，好让病人看到上面满脸笑容的英挺男士和两个男孩。这是一个让人安心的美好家庭。

对这次诊疗来说，最重要的是同病人就座时视线持平的拆信刀。它被放在写字台的前面，木柄上雕有花纹，刀片又细又长。

门铃响起，她的身体因期待而战栗。太好了，露丝很准时。

亚历山德拉迅速地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仪容。三英寸高的鞋跟拔高了她五英尺六英寸的身材。修长的双腿包裹在深蓝色的定制长裤里，裤腰上系着宽宽的皮带。样式简洁的真丝衬衫给人一种低调奢华的感觉。深褐色的头发简单地打理成整齐的波波头，发梢微翘。她从抽屉里拿出眼镜，架上鼻梁，定妆完毕。其实她视力上佳，不需要眼镜，但眼镜对她的形象很重要。

“早上好，露丝。”亚历山德拉打开门。

露丝走入室内。她同外面的天气一样沉闷，面无表情，塌着肩膀，郁郁寡欢。

“你过得好吗？”

“不怎么好。”露丝一边回答一边坐下。

亚历山德拉站到咖啡机旁。“你又见过他了？”

露丝摇头，但亚历山德拉看得出来，她撒谎了。

“你回去了？”

露丝惭愧地转开头，而这正是亚历山德拉想要的反应。

就在离她家两百码远的地方，露丝被人强暴过，毒打过，最后昏死过去。那年她十九岁，是位芳华正茂的法学院学生。

警方在她被扯断的皮背包上找到了一枚指纹。经比对，指纹是三十八岁的艾伦·哈里斯留下的。他二十八九岁的时候有过小偷小摸的案底。

露丝经历了难熬的庭审，终于把罪犯送进监狱，服刑十二年。

虽然这个女孩竭力重整人生，但她的性格已经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她变得沉默寡言，从大学退学，不再跟朋友们联系。事后的心理治疗没能帮助她恢复正常。她活着就是机械性地完成必要动作。现在就连这么脆弱的表象也被打破了，全因为三个月前她路过索恩斯路上的一家酒吧时，看见了那个强暴她的人牵着一条狗从酒吧里走出来。

她打了几个电话，最终确认艾伦·哈里斯因为表现良好被提前释放了，实际服刑时间不到判决时间的一半。这个消息让她动了自杀的念头。法庭因此判令，让她去亚历山德拉的诊所接受治疗。

上次治疗时，露丝承认自己每晚都躲在那家酒吧外面的暗处窥视那个人。

“记得吗？上次咱们见面的时候，我建议你不要再去的。”这话不算全错。亚历山德拉的确建议过她不要再去，但语气不是特别强烈。

“我知道，可我一定要看到。”

“看什么，露丝？”亚历山德拉让自己的语调柔和下来，“你想看到什么？”

露丝抓紧椅子扶手。“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做。我想从他脸上看出他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因为毁掉了我的人生、毁掉了我而感到内疚。”

亚历山德拉同情地点点头。不过，她得有所动作了。时间短暂，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你记得我们上次谈了些什么吗？”

露丝的表情从痛苦变成焦虑。她点点头。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但这是治疗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步。你相信我吗？”

露丝毫不迟疑地点头。

亚历山德拉露出微笑。“很好，我会一直陪着你。给我从头讲一遍，告诉我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露丝做了几个深呼吸，眼睛盯着角落里的写字台上方。太完美了。

“那天是二月十七日星期五，我刚上完两堂课，有一堆作业要做。几个朋友有件什么事想庆祝一下，我们就决定去斯陶尔布里奇喝几杯。学生嘛，就那样。

“我们去了镇中心的一家小酒吧。走出酒吧后，我就找借口回家了，因为我不想闹宿醉。

“我晚了五分钟，没赶上巴士。我想叫出租车，可那天是周五晚上，酒吧生意火爆，得等二十分钟才有出租车。去利埃的路程只有一英里半，所以我决定走路回去。”

露丝停下来喝了一口咖啡，她端咖啡的手在发抖。亚历山德拉心想，不知道这些年来她为当时没有等出租车后悔过多少次。

亚历山德拉点头示意她继续。

“我走出巴士站里的出租车候客处，戴上iPod耳机。那天天寒地冻，所以我走得很快，大概十五分钟就到了利埃高街。我去喜伴超市买了个三明治，因为午饭过后我还没吃过东西。”

接下来的回忆让露丝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的眼睛眨都不眨。

“我一边走一边设法打开那该死的塑料三明治盒。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听到。一开始我以为有汽车从背后撞到了我，然后我才意识到有人拽着我的背包把我往后拖。等我醒悟过来时，一只大手已经捂住了我的嘴巴。但他在我的身后，所以我打不到他。我拼命地挣扎，但怎么都够不着他。

“我感觉自己被他拖行了几英里远，但其实只有大概十五码。他把我弄到了街尽头的墓地暗处。”

亚历山德拉注意到露丝的语调变得冷漠起来，好像是在复述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

“他往我嘴里塞了一块布，然后把我摔到地上。我的头撞到了墓碑边沿，血顺着我的腮帮子流下来。那时候，他已经开始伸手去拉我牛仔裤的拉链了，可我满脑子都在想着流血的事。好多血呀。他把我的牛仔裤剥到脚踝，一只脚狠狠地踩住我的小腿。我忍痛想坐起来。他朝我头右边踢了一脚，然后我听到了他拉拉链脱裤子的声音。”

露丝深吸了一口气。“那时候我才意识到他要强奸我。我想大叫，可我嘴巴里堵着布。

“他扯掉我的背包，用膝盖顶开我的双腿，压到我身上，插进我的后面。太痛了，痛得我没法呼吸，我的尖叫堵在了嗓子眼里。我昏过去了好几次。每次醒来，我都情愿死掉。”

泪珠从露丝的两颊滚落。

“接着说。”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尽兴。之后，他很快站起来，拉好拉链，然后弯腰在我耳边说：‘亲爱的，刚才快活吧。’接着他又朝我的头踢了一脚，扬长而去。我昏死过去。被送上救护车时，我才清醒过来。”

亚历山德拉捏了捏露丝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颤抖着。亚历山德拉其实没有认真听。该进行下一步了。

“你在医院待了多久？”

“差不多两周。头上的伤好得快些，很显然头部伤口流了很多血。另一个伤口比较麻烦。”

露丝不太愿意讲另一个伤口，但是亚历山德拉需要露丝重温当时的痛苦和屈辱。

“一共缝了几针来着？”

露丝抽搐了一下。“十一针。”

在亚历山德拉的注视下，露丝回忆起那地狱般的经历。她的下巴越来越僵硬。

“露丝，我根本没法想象你的痛苦。对不起，非得让你重温噩梦，但这有助于你的长期恢复。”

露丝点点头，满怀信任地看着她。

“那么，在你看来，这个怪物从你那里夺走了什么？”

露丝思索了一会儿。“光。”

“具体一点。”

“光不见了。在我看来，那晚之前，一切都笼罩在光亮里。世界充满了光，就算是闷闷沉沉打雷的天气也有光。可现在，我的视线好像装了过滤镜，看什么东西都很暗淡。

“夏日没有从前那么明媚了。笑话也没有以前那么好笑了。任何人接近我都是有动机的。我对整个世界、世界上的所有人，甚至我爱的人的感觉都永远改变了。”

“为什么会想到自杀呢？”

露丝分开双腿，接着又重新交叉起来。“当我看到他时，我很震惊。我没法相信他居然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司法正义太让我失望了。不过这还不是全部，”她似乎终于意识到了某些她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的东西，“我明白过来，我内心的愤怒永远不会消退。仇恨在我的血管里流淌。我明白了，他会永远纠缠着我，而我什么也做不了。只有我们俩中间死一个，才会有了结。”

“可为什么去死的是你，不是他呢？”

露丝想了想，说：“因为只有这个选择权在我手里。”

亚历山德拉注视了她好几秒钟，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在桌子上。“也许不是，”她一副沉思的模样，然后就像刚想到了什么似的，但其实她蓄谋已久，“你愿意让我和你一起做个实验吗？”

露丝犹豫不决。

“你信任我吗？”

“当然。”

“我想做个尝试，可能对你有帮助。我觉得我们可以把光拿回来。”

“真的吗？”露丝哀伤地问。她真希望有那么一个奇迹。

“千真万确。”亚历山德拉身体前倾，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在我们开始之前，我希望你先理解，这只是一个想象练习，是象征性的。”

露丝点点头。

“那好。眼睛平视前方，让我们一起踏上旅程。想象你自己在他常去的那家酒吧外面，但你不是受害者。你很强大、自信、充满正义感。你不怕他出来，而是期待他出来。你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你没有潜伏在黑暗里，你不害怕。”

露丝挺直了脊背，下巴稍微向前突出。

“他走出酒吧，你走在他后面，间隔几米远。你没有威胁他。你是跟在一个大男人后面的孤身女子，但你不害怕。你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里握着一把刀。你信心十足，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亚历山德拉看到露丝的视线开始下移，落在了拆信刀上，不再挪开。这太完美了。

“在路的尽头，他拐进一条小巷。你等到了一个没有其他人的最佳时机，于是加快脚步走到离他几英尺远的地方，然后你说：‘对不起。’他惊讶地转过身，你问他几点了。”

想到是和侵犯自己的人面对面，即便是角色扮演，露丝的呼吸还是变得急促起来。她吞了下口水，点了点头。

“你趁他抬腕看表的时机狠狠地把刀插进了他的肚子里。你再次感觉到他的肉体贴着你，不过这一次，一切都听你的。他大惊失色地低头查看，你往后退。他瞪大眼睛看着你，慢慢醒悟过来。他终于认出了你。他在倒下去的瞬间想起了那晚。血从他的衬衫渗出，在他身边积成一摊一摊的。你又往后退了几步，看着血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他对你的纠缠也随之消逝。你看着血流成泊，你知道你自由了。你弯腰拾起刀。你拿回了你人生的掌控权、你的光。”

露丝的面部肌肉松弛了下来。亚历山德拉有点想递给她一根烟。

她静候了几分钟才开口。

“你还好吗？”

露丝点点头，好不容易才把视线从拆信刀上移开。

“你有没有觉得好过点？”

“有的，这真神奇。”

“这是一个象征性的练习，能让你想象怎么夺回自己人生的掌控权。”

“这感觉真好，就像灵魂被清洗过了一样，”露丝勉强扯出一个微笑，“谢谢你。”

亚历山德拉拍拍露丝的手。“我觉得今天可以了。下周见？”

露丝点点头，再次谢过她后离开了。

亚历山德拉在她身后关上门，笑出声来。

第五章

金大步走进警察局，她的思绪因为刚才的电话而乱糟糟的。她心里有所猜疑，但她希望自己猜错了。应该没有人会那么蠢吧。

西米德兰兹警察厅共一万一千多名员工，是英国第二大警察厅，仅次于伦敦警察厅。该厅管辖伯明翰、考文垂、伍尔弗汉普顿和黑乡这四个区域。

西米德兰兹警察厅下设十个地方警察局，黑尔斯欧文归达德利地方警察局管，和其他三个警察局一起受杨总警司的指挥。

黑尔斯欧文警察局不是四个警察局里最大的，但它是最讨金喜欢的。

“搞什么鬼，怎么了？”她问羁押警官。对方的脸马上红了。

“是邓恩。他出了点……意外。”

她的疑心被证实了——显然有人真的那么蠢。

“多大的意外？”

“鼻梁断了。”

“老天爷，弗兰克，请告诉我，你是在考验我经不经得起开玩笑。”

“绝对不是，长官。”

她低低地咒骂了一声。“谁干的？”

“两位警员，怀利和詹克斯。”

这两人她都认识。他们正好处在警察队伍年龄段的两端。怀利是三十二年的老警察，而詹克斯才干了三年。

“他们在哪儿？”

“更衣室，长——”

“再叫我一声长官，弗兰克，我发誓……”

金没把话说完。她输入密码后，进到警察局后台，左转。两名社区服务警察朝她走来。一看清她的表情，他们就像红海一样唰地分开，为她让出一条道来。

她没敲门就闯进了男更衣室，在迷宫一样的储物柜之间寻找她的目标。

怀利站在一个打开的更衣柜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詹克斯抱头坐在长凳上。

“你们俩他妈的是怎么想的？”金大声地问道。

詹克斯抬头先看了一眼怀利，再看向金。怀利耸耸肩，移开了视线。这小孩得自己上了。

“对不起……我就是……我有个女儿……就是……”

金的火力朝他大开。“我们组里的人白天黑夜地忙，才把那个王八蛋抓起来。我们有一半人也有女儿。”她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把脸凑近詹克斯的脸。

“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危及了什么？”她啐了一口。

詹克斯又看了怀利一眼。后者一脸痛苦，没有同他对视。

“事情发生得太快。我不……哦，上帝……”

“哼，我希望你打得够痛。因为要是他那聪明的律师以警察打人为由把他给弄出去了，那这就是他唯一受到的惩罚了。”

詹克斯手抱着头晃动着。

“他只是摔倒了……”怀利的语气并不肯定。

“几次？”

他关上更衣柜门，别过头去。

她想象得出伦纳德·邓恩走出法庭时向她挥手告别的模样。自由了，他又能侵犯那两个孩子了。

金想起了她的组员们在这个案子上所花费的时间和精力。他们根本不看排班表，就连道森都会比其他人早来上班。

他们这个组负责的案子从人身侵犯到性犯罪到凶杀案都有，每个案子都会让某个组员感到切身之痛。但这两个小女孩是他们所有人的切身之痛。

道森有个女宝宝，不知怎么就靠甜言蜜语赢得了他有限的爱意。布赖恩特有个快二十岁的女儿。金自己……反正，七个寄养家庭不会不给人留下伤疤。

这个案子一分钟都不能让他们忘却，不管是上班时间还是下班时间。下班时，他们会忍不住想，两个小女孩还困在那栋房子里，跟她们所谓的父亲在一起，他们每离开办公室一分钟，那两个无辜的生命就会被多耽搁一分钟。于是，大家加班的干劲都很足。

金想起了那位鼓起勇气向当局报告她的猜疑的年轻教师。她冒着职业声誉受损、遭受周围所有人嘲笑的风险，勇敢地说了出来。

要是这一切都白费了会怎么样？这个念头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撞击着她的心。

金从一个警员看向另一个警员。他们俩谁也不敢看她。

“你们俩没什么要为自己辩护的吗？”

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听起来像是个女校长，而这两个她面前站着的警员是往她抽屉里放青蛙的小男生。

金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面对如此低声下气、一脸绝望的同事，她没法继续咆哮。

她最后怒视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了更衣室。

“长官，长官……等一等。”

她转身看到怀利朝她奔来。他头上的每根白头发、腰上的每寸赘肉都是在警队里长出来的。

她停下脚步，双手交叉在胸前。

“我……我只是想解释一下。”他扭头朝更衣室方向示意，“他就是忍不住，我是想拦住他的，但他动作太快了。您知道，我们俩去过那儿……以前。当时有人报告说是家庭纠纷。他自责不已，因为我们见过她们。那两个小女孩……在沙发上抱成一团。我开解他，我说我们没法看穿……没法制止……”

金理解那种沮丧。可是，妈的，他们抓到他了。

“詹克斯会怎样？他是个好警察。”

“好警察是不会揍嫌疑人的，怀利。”

虽然她自己也有过一两次那种冲动。

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希望每一个法庭都装着活板门，门一打开，那些虐待儿童的家伙就会掉进地狱深处。

怀利把手往裤袋深处插。

“你看……我还有一个星期就退休了……”

啊哈，她明白了。他其实想知道的是这件事对他的影响。

金想到他们进到伦纳德·邓恩家的地下室时道森的脸，想到播放第一张DVD时他们都僵住了。她想起布赖恩特曾经打电话给他老婆，爽约不去看电影，因为他离不开办公桌。她记起斯泰茜经常吸鼻子，经常去厕所。作为她组里最年轻的成员，这位聪明的小侦缉警员下定决心不让组员们窥探到她的内心深处。

可现在，这个案子可能挨不到庭审的边。

她朝怀利摇摇头。“你懂的，警员，我根本不在乎。”

第六章

跟露丝的成功会面让亚历山德拉很满意。她站在那些让病人感到无比安心的镶框证书前。伦敦大学学院医学院的临床医学学士学位、英国皇家精神科医学院证书、言语治疗ST-4证书和专科医师培训结业证书代表了她受教育阶段最辛苦的时期。倒不是因为费脑子——她智商一百三十一，学习不难——而是因为学习很枯燥，她要强忍着才能不揭穿同学和教授的愚蠢。

相比之下，攻读精神科博士学位是最容易的，也是墙上所有证书里她的病人们唯一能看懂的一张。

亚历山德拉没觉得纸面上的成就有什么好骄傲的。在她看来，她总能心想事成。她之所以展示自己的资质，只有一个目的：信任。

学业结束后，亚历山德拉又执行了总体规划的第二步。她花了两年的时间打造职业声誉，在精神卫生专业的有限范围内写论文、发表个案研究，以便获得他人的尊重。但其实同行的意见在她心中一点都不重要——她唯一的动力是建立起无可挑剔的声誉，为她以后做自己真正想做的工作做准备。现在，她准备好了。

这些年里，她为司法系统卖力，为那些卷入司法程序的平头百姓做心理评估。这虽然不合她的口味，但是很有必要。她因此得以结识了蒂姆，一个来自破裂家庭的青少年。他充满愤怒，性格卑鄙，但纵火很有一套。她的评估结果可以决定他是去成人监狱坐很久的牢，还是只在精神病院里待很短的一段时间。

亚历山德拉运用手腕打动了蒂姆。两人结盟，双方得益。他在森林山丘精神病院住了四个月，然后就纵火烧死了两个人。再之后亚历山德拉继承了一笔遗产，开起了现在这家私人诊所。谢谢了，爸爸妈妈。

蒂姆后来自杀了，为他们俩的关系收了尾。她运气很好。

这些年她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白搭的。每一个病人都让她进一步理解了人们的情感：他们的强项，他们的动机，还有最重要的，他们的弱点。

有的时候，她会克制不住自己想早点开始研究的欲望，但她也明白那需要时机，而时机的把握取决于两个关键因素。

第一个因素是安全网的构建。之前之所以要打造无懈可击的声誉，就是为了以后万一有人指责她行为不当，别人也不太会相信。

此外，她一直在耐心等待合适的实验对象找上门来。她的实验需要易受影响、潜意识里希望犯下不可宽恕罪行的人。实验对象必须心智健全，但有精神错乱的可能。这是她为自己寻求的另一层保险。

从她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亚历山德拉就知道露丝·威利斯是完美的研究对象。她能感觉到对方对重新掌控人生的迫切需要与绝望。可怜的小露丝还不知道自己是多么需要一个了结。但亚历山德拉知道——这才是重点。几个月的耐心准备为这个时刻做了铺垫。她即将迎来大结局。

万一出错，她选择的这个实验对象的指控也不会被人当真。她花了很长时间来确保自己不会失败。一路走来，她也有过其他的潜在实验对象，但最终她选定了露丝。

她的其他病人对她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只是达到目的的手段。在她从事真正研究的同时，他们为她令人艳羡的生活方式买单。

历次治疗中，亚历山德拉一边对病人点头、发出安抚之声，一边构想着购物清单或者自己的下一步计划；她每小时的治疗费用为三百英镑。

买宝马Z4的分期付款来自一位警察局长的妻子。她为了纾解压力，偷窃成癖。亚历山德拉很喜欢那辆车，所以这位病人一时半会儿不会康复。

哈格利路那栋三层维多利亚式样住宅每个月两千英镑的租金来自一家房地产中介连锁机构的老板。他儿子有偏执型被迫害妄想症，每周都要来她这儿三次。她只需精心选择几个词语，看似无意地插进他们的谈话中，就能潜移默化地让他的妄想加深，于是他的康复也会很慢。

她站在壁炉前，壁炉上方挂着的画像是整个房间的焦点。她喜欢一边凝视他那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睛，一边想他会不会理解自己。

这幅色彩丰富的油画是她委托画家根据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绘制而成的。画的主人公是唯一一位令她自豪的祖先。

她管他叫“杰克叔叔”。杰克叔叔是十九世纪七十年代的一名刽子手。博尔顿镇上的比林顿家族和哈德斯菲尔德镇上的皮埃彭特家族世世代代都从事这个行当，但黑乡没有这样的家传，于是杰克叔叔机缘巧合地干起了这一行。

当时，杰克叔叔因为没有赡养家人而被关进斯塔福德监狱。服刑期间，行刑时间最长、把将近四百五十人送上绞刑架的刽子手威廉·卡尔克拉夫特大驾光临。

那天，卡尔克拉夫特要绞死两名犯人，所以想找个人帮忙。所有犯人里只有杰克叔叔主动报名。卡尔克拉夫特喜欢让绞架的高度低一点，这样犯人死得慢，而且死的过程更痛苦。他的助手得帮忙前后晃荡犯人的双腿，好让他快点断气。

杰克叔叔发现了自己的天赋，从此他以刽子手的身份开始到全国各地出差。

站在他的画像前，亚历山德拉总能找到归属感，觉得这位远祖很亲切。

她抬头朝他严厉无情的脸笑着。“哦，杰克叔叔，要是事情跟你那时候一样简单就好了。”

亚历山德拉坐到角落里的写字台前。终于，她开始创作她的巨著了，困惑了她多年的疑问很快就会有答案。

她长长地、满足地叹了一口气，伸手去拿抽屉里的克莱枫丹信纸和万宝龙笔。

这是她的娱乐时间。

“最亲爱的萨拉”，她动笔写道。

第七章

露丝·威利斯站在商店门口的阴影里，盯着公园的方向。冷气像金属钉一样从地上钻进她的双脚，再钉进她的双腿。周围尿味扑鼻。她右边那只塑料垃圾箱里的垃圾漫了出来。薯片袋和烟蒂散落在柏油路面上。

想象练习的内容她记得一清二楚。亚历山德拉就在她身边。

“你没有潜伏在黑暗里，你不害怕。”

她一点都不害怕，只是紧张地期待结果的揭晓。上一次有这样的感受还是中学高级水平考试出成绩的时候，那时候的她还是一个拥有“光”的人。

“你不怕他出来，而是期待他出来。”

夺走她的“光”的那天晚上，他也有这样的感受吗？看着她从超市里走出来，他也激动得发抖吗？他也像她现在这样，因为正义感而心情澎湃吗？

一个人从公园那一头的门里走了出来，等着过马路。街灯下，是一个男人和他的狗。路上的车并不多，但那个遛狗的男人还是在等待着过街提示音的响起。挺守规矩的。

“你不是受害者。你很强大、自信、充满正义感。”

那个人跟她平行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露丝一动也不动。十英尺开外，他俯身把狗牵绳的手柄固定在左脚下，把右脚松开的鞋带重新系好。他们靠得好近。狗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能看见她吗？她不知道。

“你信心十足，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有那么一瞬间，她有种冲动，想把菜刀插进他弓起的脊背，看着他面朝下倒在地上，但她忍住了。想象练习的高潮发生在巷子里，她必须按既定计划去做。只有那样她才能自由。只有那样她才能把光拿回来。

“你是跟在一个大男人后面的孤身女子，但你不害怕。”

她走出阴影，尾随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两辆汽车飞驰而过，盖住了她运动鞋发出的些微声响。

一进巷子，她的脚步声就暴露了。他感觉到背后有人，身体绷紧，但没有转身。他稍稍放慢了脚步，似乎希望后面的行人能超过他。她才不呢。

“你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里握着一把刀。”

走到巷子中间，就在她想象中的那个地点，她的心跳和她的脚步一起加快了。

“对不起。”她说，她重复了亚历山德拉建议她说的话，语气平静得让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听到是个女声，他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他转过身来，面带微笑。这可是个大错误。

“几点了？”她问。

直面他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变。他是从背后强奸她的，所以他的面容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声音才能激发起她的回忆。他的呼吸因为遛狗而沉重。她记得这个喘息声，那个人在撕裂她的时候，就是这么喘粗气的。

他用右手拨开盖住手表的松紧带袖口。

“快到半点……”

刀子轻而易举地插进了他的腹部，刺透他的皮肤、肌肉，然后是跳动的内脏。她往上捅了捅，刀锋遭遇了骨头。她慢慢地转动刀子，但凡遇到阻拦都统统切碎，就像搅拌机那样。有那么一瞬间，她的手碰到了他的腹部。刀子送不进去了。

“你再次感觉到他的肉体贴着你，不过这一次，一切都听你的。”

她很有成就感地把刀子抽了出来。刀子进入时的用力和转向让她觉得满足。

“看着血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他对你的纠缠也随之消逝。”

他右手捂着伤口，双腿打战。血从他张开的手指间流出来。他捂得更紧了一点。他低头查看伤口，困惑不解，再看向她，然后又低头，好像不明白这两件不相干的事怎么纠缠在了一起：她怎么在这里？刀伤又是怎么回事？

“你拿回了你人生的掌控权、你的光。”

他的眼睛眨个不停。有那么一秒钟的时间，他眼前一片清明，然后他不动了。

她的所有感官都恢复了正常。一辆卡车在巷尾轰隆而过。她的耳朵好像烧着了一般。她的胃在痉挛，她的鼻孔里充斥着浓重的金属味。那条狗在一边呜咽着，但没有跑开。

“你拿回了你人生的掌控权、你的光。”

露丝把刀拔出来又插进去。第二次穿刺没有第一次那么深，但劲道很大，迫使他往后倒去。他的后脑勺撞到了混凝土地面，发出了一声令人作呕的闷响。

“你拿回了你人生的掌控权、你的光。”

事情有点不太对劲。有一个重要细节没有发生。在想象练习里，她感受到的是宁静、平和。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扭曲的身体，再次把刀刺进他的肉里。他呻吟起来，于是她又刺了他一刀。

她踢了他左腿一脚。“站起来，起来，起来！”她尖叫道。但那条腿同他身体的其余部分一样，一动不动。

“你拿回了你人生的掌控权、你的光。”

“你他妈的给我站起来！”她踢他的肋骨。血从他大张的嘴里喷了出来。他的眼睛翻白，像发狂的哺乳动物一样扭动着。狗围着他的头打转，不知道该怎么办。

泪水顺着她的腮帮子滚落下来。“给我，你这个王八蛋！还给我！”她命令他。

那身体不动了。巷子里静了下来。

露丝站直了身体。

血像打翻的油漆一样在那具已无生命体征的躯体下面积聚。露丝在等待。

她的解脱呢？

她的救赎呢？

她的光到底在哪里？

狗叫了起来。

露丝·威利斯转身狂奔。

第八章

由尸体引发的一切，金一边想着一边下了高尔夫GTI汽车。

“你差点撞到他，老爹。”布赖恩特说的是那个为了躲闪她的汽车引擎盖而跳开去的穿着制服的警察。

“我离他十万八千里。”

她钻过警示带，朝白色帐篷走去。那里有一帮身穿反光材质外套的人在忙碌。两车道的索恩斯路是连接利埃和达德利的主路。

路的一边是公园和住宅，另一侧值得一提的建筑有一座健身房、一所学校和索恩斯酒馆。

时值三月中旬，白天的温度已经突破两位数，但夜色让气温计上的数字跌回了二月的水平。

布赖恩特出示了他们的证件，金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直奔尸体而去。一条幽暗的巷子同一块坡地平行，一路向北，通往安博柯特——布赖尔利山的高级住宅区。

路左边的那块地上杂草丛生，狗屎遍地。一帮犯罪现场勘查员正在那里走来走去。

她进到闲人免入的白帐篷，不由得呻吟了一声。

基茨，她最喜欢的病理学家，正在俯身查看尸体。

“啊，斯通督察，好久不见。”他没有看她。

“我上星期才见过你，基茨。自杀女性，尸检。”

他抬高视线，然后摇头。“不，我一定把它给忘了。经历过创伤性事件的人都会那么干，你知道的。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事实上，我都记不得你的名字了。你再说一遍？”

“布赖恩特，请告诉基茨他一点都不搞笑。”

“我没法当着别人的面撒谎，老爹。”

金摇头，两个男的嘿嘿地笑了起来。

基茨个子矮小，脑袋光滑，留着倒三角形的胡须。数月前，同他相伴三十年的妻子意外去世了。虽然他不肯承认，但他的人生从此缺了一大块。

她偶尔容许他取笑她。但也就那么一次两次。

金转过身，看到那里有一只边境牧羊犬乖乖地蹲坐着，陪着它那趴在地上的主人。

“为什么这狗还在这儿？”

“目击证人，老爹。”布赖恩特自以为说了句俏皮话。

“布赖恩特，我没心情……”

“血溅在它皮毛上了。”基茨补充说明。

金仔细一看，它的前腿上是有几个斑点。

她屏蔽掉周围的动静，专心查看犯罪现场最重要的部分：尸体。她看到一名白人男性，四十岁出头，超重，身穿乐购超市品牌的牛仔裤和洗得发灰的白色T恤。T恤正面被刀刺过多次，有一摊猩红的血迹。尸体下方还有血涓涓流出。地上的痕迹表明，他是向后倒下的。

他的外套是新的，飞行员皮夹克式样，质量中等，但前襟显然盖不住他的肚腩。要想拉上拉链，简直是做梦。大概是某个爱他、对他猛增的腰围视而不见的人送给他的圣诞节礼物，又或许是他的母亲。某种尖锐物体刺入他体内时，外套根本没起到任何保护作用。

他的头发已经有一点点泛白，而且很长。他脸上的胡子刮得很干净，表情仍保持着惊讶的状态。

“凶器呢？”

“还没找到。”基茨说着转过身去。

金俯下身，法医摄影师正好向她看过来。他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拍完了尸体。他的下一个拍摄对象是那条狗。

她小心地掀起浸透了血的T恤。有一个伤口最大最深，大部分血都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我猜最上面那个是致命伤，”基茨又加了一句，“不用你问，我告诉你，是把西式厨刀，五到六英寸长。”

“它不会在很远的地方。”她的话不是特意说给任何人听的。

“你怎么知道？它在哪里都有可能。他可能带着刀跑了。”

金摇头。“这可能是蓄意袭击：深夜，暗巷，不过，行凶者有点癫狂。这次袭击是感情用事。第一刀就致命了，但还有另外三道‘让他死透’的伤口。”

她一直在观察那具尸体，她能感受到袭击者的怒火，就好像它还悬浮在周围的空气里不曾散去。

她抬起头。“凶手行凶时处于狂暴状态，但行凶后，肾上腺素就消退了，然后呢？”

布赖恩特跟上了她的思路。“你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手里还拿着什么，你想尽快摆脱你和这件事的关系。”

“拿刀刺人的人有切身之痛，布赖恩特。你得接近对方，几乎可以说同那人有亲密关系。”

“或者，这是抢劫失手。在他身上没找到钱包。”

金对他的最后一句话不予理会，而是趴到尸体左边的地上。她采取侧躺的姿势，双脚贴近受害者的脚。砾石路散发的凉意穿透了她的衣服。

基茨看着她摇头。“唉，布赖恩特，你每天跟她在一起，真是不容易啊。”

“基茨，你根本想象不出来。”

金没有理睬他们。她手臂后挥，然后做了一个猛然刺出的动作。按这个姿势，伤口会落在胸骨的正中。她试图找到同实际伤口相匹配的动作，但力道不够。

她挪动身体，再次模拟。手臂运动轨迹还是差了那么一两英寸。

她又往下挪了挪，闭上眼睛，屏蔽掉周围人好奇的眼光。她才不在乎他们是怎么想的呢。

她想的是那个站在破烂地下室当中的黛西·邓恩。在她的脑海里，小女孩穿着她父亲挑选的衣服，吓得浑身发抖。这一次，她挥动手臂时带上了怒气，杀人的怒气。她睁开眼睛，俯过身去。她的食指正好落在伤口上。

她往下看。他们俩的脚不再齐平。她往下挪了足足四到五英寸，才找到这个合适自然的刺出体位，而且手臂的运动轨迹同伤口相符。

她站起身，拍了拍牛仔裤上的尘土。

她用自己的身高减去四到五英寸，然后说：“凶手身高不会超过五英尺三英寸或五英尺四英寸。”

基茨微笑着捋胡子。“你知道吗，布赖恩特，要是嘉士伯公司打造侦探……”

“还有什么我需要知道的吗？”金说着朝帐篷口走去。

“目前没有。我回去以后还会再好好检查一下。”基茨说。

金又扫视了一眼现场。犯罪现场勘查员们正在搜索物证，警员们正在入户询问、做笔录，救护车正等着警方放行尸体。她可以走了。她想要的都有了。现在，就看她能不能综合考虑各种因素，推测、复现这场凶杀了。

她一言不发地离开帐篷，从把守巷尾的两名警官身边走过。

在离他们十英尺开外的地方，她听到两人在嘟嘟囔囔着什么。她猛地停下脚步，跟在后面的布赖恩特差点撞上她。她转身往回走。

“你刚才说什么，贾维斯？”

她站到那个警官面前，双手插兜。他居然脸红了。

“你能否重复一下刚才说的话？布赖恩特没听到。”

那个高瘦的警官摇摇头。“我没有……”

金转向布赖恩特。“贾维斯警长刚才叫我‘冷酷的母狗’。”

“哦，胡说八道……”

她接着同布赖恩特说：“我倒没觉得这个评价全错了，不过我希望他解释一下。”她转向贾维斯，后者已经向后退了一步，“所以，请继续。”

“我没有说……”

“贾维斯，你要是再有点骨气，给你的陈述加点论据，我对你的敬意还能多一点。”

他不吭声。

“你希望我怎么做？我是不是应该为他的死痛哭流涕？你想我为他哀悼吗？祈祷吗？遗憾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去了吗？还是我应该收集线索，找到凶手？”

她坚定地看着他。而他回避了她的视线。

“对不起，长官。我不应该……”

金没有听完他的道歉。她已经迈步走开了。

抵达警戒线的时候，布赖恩特就跟在她的身后。她钻过警戒线，犹豫了一下，转头同一名警员说：

“能找个人照看一下那条狗吗？”

布赖恩特狂笑起来。“天哪，老爹，我还以为我很了解你呢。”

“什么？”

“这个现场，有的警员因为举分流标志被路人骂，有的新警官第一次见识犯罪现场，有个警长被人训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而你却在担心一条狗的福利。”

“那条狗的确不符合警察的职业规划。其余的倒都算正常。”

布赖恩特坐进车里，检查了两次安全带。

“开心点，这可能只是抢劫导致的失手杀人。”

她一言不发地驶离了现场。

“从你的表情上我看得懂你的心情。就好像有人偷了你的芭比娃娃，放到水里去煮。”

“我从来没有玩过芭比娃娃。就算有，肢解它的也该是我。”

“你懂我的意思。”

金的确懂他的意思。所有探员里，只有他敢这么跟她说话，还什么事也没有。

布赖恩特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糖，示意她拿一颗。她不要。

“你真的该克制一下。”她说这句话时，薄荷糖的味道已经在车里弥漫开来。

布赖恩特戒烟了，他以前一天要抽四十根烟，而现在是对强力止咳剂上瘾了。

“你知道的，它们有助于我思考。”

“如果真有这个功效，你不妨多嚼上几颗。”

她跟布赖恩特的看法不同，她认为这不是一桩抢劫案，所以还有其他问题需要解答：谁干的，什么时候干的，怎么杀的，为什么。

“怎么杀的”这个问题好回答，她猜刀长是五到七英寸。“什么时候干的”这个问题在尸检后能得出一个最接近的答案。剩下的就是“谁干的”和“为什么”了。

虽然弄清“为什么”是犯罪调查的重中之重，但金从来不认为它是解谜的关键。它是破案过程中唯一无法用科学手段证实的元素。她的工作是要找出“为什么”，但她不需要理解“为什么”。

她回想起自己当侦缉警长时经手的一个案子。一个小孩在斑马线上被一名妇女驾车撞倒，后者的血液酒精浓度是法定上限的三倍。那个七岁的小男孩被女人的吉普车前护杠撞伤，导致严重内出血，痛苦了很久才去世。后来他们发现，那个女人刚被诊断出子宫癌，一整个下午都泡在酒吧里。

但这个信息对金一点影响都没有，因为它不能改变事实。那个女人选择了借酒浇愁，选择了酒后开车，而且那个七岁小男孩确实已经死了。

如果试图理解某个行为背后的“为什么”，就有可能被激发出同理心，产生共鸣，甚至生出宽恕之情。不管那个行为有多么凶残。

但金的经历可以证明，她可不是宽宏大量的人。

第九章

凌晨一点三十分，金穿过警员、社区服务警察和文员们共同使用的办公区。

“很好，你们到齐了。”

她组里的另外两名探员已经落座。邓恩的案子结束后，他们还没怎么来得及休息，但这就是她这组人的工作方式。

房间里摆着四张办公桌，两两相对。每张桌子上放的东西都一模一样：电脑屏幕和不成套的公文架。

其中三张桌子是有主的，第四张桌子没人用，因为两年前警局裁过员。金通常就占用那张桌子，而不是待在她独用的办公室里。

门上贴有她名字的那个地方被人称为“大碗”。它其实只是一个办公区右边最里面的、用石膏板和玻璃隔开的小空间。

“早，老爹。”侦缉警员伍德精神抖擞地同她打招呼。虽然斯泰茜具有一半英国血统和一半尼日利亚血统，但她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唯有达德利”。她的头发短短的，没有怎么打理。她的肤色以及柔和的五官同发型颇为相配。

她对面的侦缉警长道森看起来就像是追小妞追了一半被打断了似的。道森生来就是块穿西装的料。有的男人即使穿着阿玛尼西装也不显得帅气，而道森正相反。他有无数套西装，都不贵，但穿在他身上就是好看。他的鞋子和领带通常决定他当天的活动。趁着他去咖啡机那儿接咖啡，金从上到下扫视了他一眼。很好，他又夜不归宿了。他才刚回到未婚妻和小宝宝身边没几个月。

不过，这不关她的事，她不会干涉。

“斯泰茜，你来写白板。”

斯泰茜跳起来，伸手去拿黑色马克笔。

“身份不明。他身上没钱包，所以我们只能先把已知的列出来：白人男性，四十五岁上下，低收入，四处刺伤，第一处是致命伤。”金停顿了一下，好让斯泰茜写完。

“接下来，我们需要画一条时间线。他是去酒吧后才被人拿走钱包的，还是只是出来遛狗的？”

金把注意力转向道森。“凯，去询问巡逻警察、巴士服务处和出租车调度室。那是条繁忙的道路，有人可能看到过点什么。收集昨天的目击证词。布赖恩特，查查看有没有失踪人员报告。”

金环视整个房间。大家都在行动。“我去向老大报告。”

她一次两级台阶地上去了，进老大办公室也不敲门。

即使坐着，总督察伍德沃德五英尺十一英寸的身高还是格外引人注目。他的坐姿笔挺，到目前为止，金还没在他挺括的衬衫上发现过皱褶。他的祖籍是加勒比，天生的肤色颇能掩饰其年龄，根本看不出他已经五十三岁了。刚加入警察队伍时，他只不过是伍尔弗汉普顿街头的巡警，但数十年下来，他坚持不懈，步步高升，虽然当时的警察队伍没有对外宣称的那样讲求政治正确。

他书架上展示的火柴盒小汽车收藏反映了他对警察队伍不变的热情和自豪。警车们被放在正中央。

他拿起放在桌边的压力球，用右手揉捏着。

“目前有哪些信息？”

“很少，长官。我们刚开始调查。”

“媒体已经打电话过来了。你得给他们点料。”

金翻了个白眼。“长官……”

他用力地捏着球。“得了，斯通。明天早上八点。给他们发个声明：发现一具男尸什么的。”

他知道她讨厌跟媒体打交道，但偶尔还是会坚持让她去做。她给自己规划的职业道路同他给她规划的不一样。继续升职会让她更加远离警察实务。如果再晋升下去，她的日常工作就会是对付各种守则、政策，还要给人擦屁股，以及参加倒霉的新闻发布会。

她张嘴想争辩，但他的头微微一摇，她就不吭声了。她知道哪些仗是该打的。

“还有别的事吗，长官？”

伍迪放下压力球，摘下眼镜。“随时向我汇报。”

“一定。”她说完后离开了。把身后的门关好，她想，难道她以前不是随时汇报的吗？

她来到组员办公室，那里的人表情各异。

“我们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布赖恩特对上了她的视线。

“说。”

“我们确认受害者是谁了……你不会高兴的。”

第十章

亚历山德拉从睡梦中惊醒。她的手机铃声大作，是披头士乐队唱的《我是一个失败者》。这是她为从哈德威克之家打来的电话所设的铃声，其中的戏谑只有她自己明白。不过，凌晨三点听到这个铃声，可没有平常那么好笑。

她怒视了手机几秒钟，努力平复下心情。终于，她按掉了列侬的歌声。

“喂……”

“亚历山德拉，我是戴维，你能过来……”他的话没说完，不过亚历山德拉听到他叫某人把沙恩带回公共休息室去，“听着，我们这里的沙恩和马尔科姆闹起来了。你能过来吗？”

亚历山德拉有了一点兴趣。“怎么个闹法？”

“埃里克，把沙恩带回去，关上那该死的门。”

他听上去忧心忡忡的。亚历山德拉听到电话那头，远处有很多人在叫嚷。

“等你来了我再解释。”

“这就来。”

虽然穿衣服花的时间很短，但她还是用心挑选了紧身塑形的牛仔裤，突出了臀部。上半身穿了V领羊绒套头毛衣。要是她身体前倾，乳沟就会若隐若现；这样的装扮去住满了男人的地方可谓是利器。

她轻轻打上一点腮红，然后嘟起嘴抹上唇膏，“刚刚起床”的模样打造完毕。出门前，她从厨房抽屉里拿了一个笔记本。

3.0排量的汽车驶过静谧的林荫路。亚历山德拉考虑着该拿哈德威克之家怎么办。原本的双方合作已经变成一方主导，而且她越来越看不上这种关系下的那点好处了。

当年，她谨慎地选择机构，向其提供专业服务。她研究过地方上的所有公益事业，发现哈德威克之家是她唯一忍受得了的一家。

当时，她选中对方的初衷是为了寻找合适的研究对象。然而，哈德威克之家里没有什么特别好的研究对象，所以她就开始厌烦了，只是用他们来完善自己的操纵技巧。亚历山德拉把车拐进车道，熄火，心里想着：现在，连这一点都变得无聊了。她预感自己未来会逐步抽身而退。

戴维亲自来开门。他是这栋楼里唯一能引起她些许兴趣的人。他今年三十七岁，黑发中夹杂着一丝银色，衬托出他的五官。他举止随意，似乎不知道自己对异性有多大的吸引力。为了他，亚历山德拉愿意打破自己只跟已婚男人交往的惯例。

他在哈德威克之家以外的事，除了膝盖在运动时意外受伤、损伤严重之外，她知道得很少。她也从来没问过他，因为她不在乎。

她还知道，戴维不辞辛劳地为自己职责范围内的男子们谋划着，为他们找工作、申请福利、提供基础教育。在戴维看来，这些男人的灵魂需要被拯救。在亚历山德拉看来，他们只是她试手的对象。

“出了什么事？”

戴维在她身后关上门。亚历山德拉再次感受到，这座从前的养老院虽然经过了装修改造，但是那种“去见上帝前的等候室”的气息还在。

公共休息室的门关着。巴里守着门。四个月前，她曾经考虑过拿他当实验对象。不幸的是，在他身上进展缓慢。他们有过多次谈话，讨论他妻子跟他弟弟偷情对他造成的伤害，但他总是没有足够的动力去采取行动。他的仇恨不够深，他受到的伤害还不够重，还没有达到颠覆他的良心的地步。而那才是她真正感兴趣的。

又是一个让她失望的人。

她觉察到他在飞快地打量她，于是特意同他对视，表明自己已经注意到了。他别开头去。

“沙恩在里面，”戴维语气急切，“马尔科姆在厨房。我们不得不把他们俩分开。长话短说，沙恩没有上楼睡觉，而是在电视机前睡着了。马尔科姆听见电视机的声音，进来关电视。他轻轻摇醒沙恩，叫他去床上睡。”

戴维停顿了一下，用手梳理了下头发。亚历山德拉已经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了。

“总而言之，沙恩醒过来后，狠狠地揍了马尔科姆一顿。他在厨房里，骨头没断，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他叫着要报警，而沙恩吵着要找你。”

亚历山德拉不用听就能感觉到她的“保镖”道基站在她身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笔记本封面的设计很迷幻。道基有严重自闭症，很少说话，但他对笔记本很着迷。为了获得他的好感，她每次来都会给他带一个新的笔记本。他接过笔记本，抱在胸前，退后一步。

他有六英尺高，身材瘦长。他家人在他十二岁时就同他断绝了关系，但他不知怎么就在街头活了下来。戴维发现他时，他正在翻垃圾桶找东西吃。白天，他就沿着达德利运河走，走了一英里再走一英里。道基不是基金会的正式居民，因为他从来没坐过牢，但戴维说过，会为他永久保留一个房间。

亚历山德拉其实很反感他，但她掩饰得很好，容许他像害了相思病的小狗一样尾随着她。谁知道呢，说不定这样的装饰品会有用。

“让我先去见沙恩。我得让他平静下来。”

戴维打开休息室的门。屋里有两位住客一左一右守着沙恩。他身体前倾，跪在地上摇晃着。

“谢谢两位了。”亚历山德拉让看守们走开。

道基站在敞开的门口，背对着她。按规定，任何女性都不得同任何住客关门独处。他也不会让别人进去的。

她在他对面坐下。“嘿，沙恩。”

他没有抬头，但瘀青累累的双拳握得更紧了。

亚历山德拉清楚沙恩的过去，因为她考虑过用他做实验。他又高又瘦，看上去不像有二十三岁。从五岁开始，他就遭到叔叔的性侵。十三岁时，他比叔叔高了一英尺，赤手空拳把他叔叔打死了。

体检结果证明沙恩的确受到过性侵，但他还是坐了八年半牢。出狱后，他发现父母已经搬走了，但没有留下新地址。

亚历山德拉斟酌着该怎么应对他。老实说，她想摇醒沙恩，告诉他他把日子过得一团糟，但她不能表现出恼火的样子。于是，她施展起假意的同情心。

“沙恩，放松，是我呀，亚历山德拉。你怎么了？”

她小心地不去触碰他。沙恩害怕任何形式的身体接触。他不作声。

“你可以告诉我，我是你的朋友。”

沙恩摇了摇头。亚历山德拉很想揍他。大半夜地被人从床上叫起来应付一帮他妈的社会边缘人已经够烦的了，碰到不肯说话的社会边缘人就更讨厌了。

“沙恩，要是你不肯跟我说话，警察……”“噩梦。”他低声说道。亚历山德拉向他靠近了一点。

“你在做噩梦。马尔科姆把你弄醒了，你以为他是你叔叔？”

沙恩总算抬头看她了。他脸色苍白，泪水顺着两颊往下流。嗬，够有男人气概的，她心想。

“那这么说来，你惊醒的时候，以为他又回来强暴你了？”

她看到他听到那个字眼时身体畏缩了一下。活该，谁叫他让她不能好好地睡个觉。

他点点头。

“灯亮着吗？”

“亮着。”

她猜到了。

“那么，打出第一拳之后，你应该发现了那个人不是你叔叔。你应该看出他是马尔科姆。你为什么没有停手呢？”

她知道他会说什么。目前，不报警对她最为有利。沙恩这么蠢，要是警察来了，他可能会全盘托出——她同他的谈话，他的困惑。对她现在而言，即便只是些许的怀疑都不可以有。

他耸耸肩。“我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你说过的他外甥女的事情。”

亚历山德拉回想起他们两周前的谈话。当时她试图向他解释，不是所有中年男人都像他叔叔一样。她仔细地选择了措辞，现在都还记得一清二楚：“就拿那边的马尔科姆来说吧，他可是个好人。没有证据表明他骚扰过他的外甥女们。要是他骚扰过，我相信当局会知道的。”

她的措辞是精心选择过的，其目的就是要诱发他的这种反应。但是，沙恩听了之后好几天都没有反应，所以她已经打消了拿他做实验的念头，谁叫他那么不好预测呢。

亚历山德拉心里有点窃喜，因为他终于做了她想要他做的事。但她又有点恼火，因为他的反应太慢了。她等不起。

“可是，沙恩，你仔细回想一下，我当时说的是马尔科姆没有骚扰过那些小女孩。我是想向你证明，他不像你叔叔，世界上还是有好男人的。”

他止住了眼泪，脸因困惑而皱成一团。“可是你说过……”沙恩没记清她的原话，“我一直在想那些小女孩，想他对她们做过什么，而且你说当局会知道的。”他痛苦地抬眼看她。“可当局一直都不知道在我身上发生的事。”

亚历山德拉移开了视线。他的软弱无助实在太讨厌了。

“可是后来，你不跟我讲话了。”他听上去又失落又孤独。他说对了，她花了更多时间跟马尔科姆在一起，希望能挑起沙恩的爆发。这下，他爆发倒是爆发了，可惜太晚了，她用不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跟你讲话了吗，沙恩？”她柔声问道。

他摇头。

“那是因为和你讲话是在浪费我的时间。你受伤太严重，再也不会过上正常的生活了。你没希望了。噩梦会一直缠着你，每一个谢顶的中年男人都会被你当成你叔叔。你永远都摆脱不了他和他对你做过的事情。没有人会爱你，因为你已经被玷污了，你经历过的折磨永远都会伴随着你。”

他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她又朝他靠近了一点。“如果从现在开始，你还来烦我，我就去报告假释委员会，跟他们说你威胁到了他人的人身安全，应该回监狱去。”她站起来，高高在上地俯视着那个语无伦次的非健全人，老天，她很失望，“还有，我们都知道，那里有很多中年男人，不是吗，沙恩？”

他垂下头，双肩颤抖着。她认为他的沉默意味着他听懂了。他们俩已经了结了，永远不会再见了。

她从道基身边走过，直奔厨房。此时喧嚣已经平息，大多数住客已经回到了床上。只有戴维和马尔科姆还在，而道基则在她身后某处徘徊。

看到坐在厨房桌边的那个胖胖的无辜受害者后，亚历山德拉心里暗暗赞叹沙恩的狠辣。现在，她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如何将损害降到最小。对她来说，警察要是插手了可就不妙了。这里是她的游乐场。

“哦，马尔科姆……”她一边说着一边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好可怜。”她伸手温柔地触摸他脸上红肿的部位，那里就快要变青了。他嘴唇隆了起来，右边被拉开了一道口子。到了早上，他的相貌会惨成什么样，亚历山德拉只能靠想象了。

“他是个该死的疯子。应该把他关起来。”

亚历山德拉扫了戴维一眼，看懂了他的立场。戴维知道，沙恩犯罪了，但他要是重返监狱，根本就活不下去。亚历山德拉点头示意，戴维离开厨房去看沙恩了。

“好了，马尔科姆，你完全有理由报警。因为你受到了暴力袭击。这里的某些住客，你根本搞不懂。”

她朝他稍稍靠过去了一点。马尔科姆的视线如她所愿地落到了某个地方。马尔科姆这辈子从来没有伤过人。他太害羞，太不会社交了，结果被网络骗子给骗了。他在一个有着浪漫的热带鱼背景的聊天室里结识了一个“泰国女孩”，他以为自己爱上了她。那女人老是有亲戚生病，屡次让他给她汇钱，结果他破产了，于是开始贪污由他担任会计的钢铁公司的钱。

马尔科姆只服了两年刑。虽然他之前也没什么钱，但现在他得从零开始。他已经五十一岁了，没老婆，没孩子，没有家，也没有职业。

亚历山德拉的语气甜腻，她跟他靠得更近了。

“你得记住，马尔科姆。你和这些人不一样。你受过良好的教育，是专业人士，你能派上大用场。你曾经受到了严重伤害，但你是可以恢复的。这些病态的家伙值得你同情。他们的智商根本没法跟你比。”

亚历山德拉重新交叠了双腿。这么一来，他的膝盖碰到了她的。

“可是他应该对此负责……”他声音微弱，亚历山德拉知道，她已经搞定他了。

“他会的。我觉得你应该采取恰当的行动。怎么做能让你感觉好受一点就怎么做。不过，你有权知道，沙恩会被送回监狱，再也出不来了。如果你一时冲动做了什么，我不希望你受到良心的折磨。一旦你决定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亚历山德拉深吸一口气，这样她的胸部就会有明显的起伏。看他的表现就知道，他很难不做个正派人。正因为如此，她早就把他排除在实验对象之外了。

“我有个建议，你想听吗？”

马尔科姆点点头，但眼睛没从她的上衣那里挪开。亚历山德拉不想让沙恩继续待在这里，她不想再看到他那张凄凄切切的小脸了。

“嗯，我觉得你们俩不可能同时在这里住下去。这样你就不用害怕他会再打你。我认为，只要沙恩能离开，你不需要报警。”

马尔科姆终于抬起头看她。老天，那张脸可真惨。“可是，他能去哪儿……”

“他都把你弄成这样了，你就不必替他担心了，是吧？”

“嗯……不必……”

“那好，我要不要把你的决定告诉戴维？”

马尔科姆点点头。这太容易了。

亚历山德拉倾身过去，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膝盖。这个可怜人从来都没有在靠近活人一百码的地方体验过高潮。

“我觉得这是个正确决定，马尔科姆。现在，你去睡觉，我替你去告诉戴维。”

随着马尔科姆的离开和戴维的再次进入，亚历山德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怎么样？”

亚历山德拉把气吐了出来。“反正，我费了好多口舌，但他不会报警了。”

戴维欣慰地笑成了一朵花。“谢谢上帝。沙恩现在很后悔。他知道他错了。而且我们都知道，要是回监狱的话他会死的。他真的不是坏孩子。”

“不过，马尔科姆不报警是有条件的。他说沙恩必须离开。”

戴维低低诅咒了一声。

“我知道这样很难做。我努力想说服他，可他就是不松口。我想你也明白他的意思。他会害怕的。”

戴维摇头。“我就是搞不懂他这是怎么了。”

亚历山德拉耸耸肩。“问题就在这里。我们无法确保这事不会再发生。要是沙恩留下来，你没法保证马尔科姆的安全。”

戴维双手抱头。

亚历山德拉伸手碰了碰他露在外面的胳膊。“能做的你都做了，戴维。”

这个男人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对住在他这里的无望人士滥发同情心。这真叫她恼火。要是他有那么一丝无情，或者心思狡诈些，他和她就会是天作之合。

他动了动。她碰不到他的胳膊了。

“老天，戴维，你知道我尽力了。”被他这样回绝真的很丢脸。她的语气因此生硬起来。他不知道她操纵了局势，以便不让当局插手。她才不在乎沙恩重归牢狱后会不会每天都遭受虐待。无论出于何种动机，至少她扭转了局势。而这个男人却回绝了她。

“我明白，亚历山德拉，我为此感激不尽。我只是需要好好想想，怎么帮助沙恩。”

她起身同他擦肩而过，从橱柜里拿出了两只杯子。

“巴里怎么样？我原以为他可以离开了。”她开始没话找话。这将是她跟他喝的最后一杯咖啡，然后就该说再见了。戴维对她的暗示无动于衷，这可是最后一根稻草。她有更好的方法消磨时间。

戴维摇摇头。“这可怜的家伙又有反弹。他从朋友的朋友那里听说，他前妻和他弟弟上周结婚了。巴里的女儿做伴娘。他崩溃了，砸了些东西。他还不能离开。”

亚历山德拉觉得自己快要抑制不住笑出来了。幸好她及时转过脸去。这下她有理由留下来了。

“哦，天哪，真可惜。我来泡咖啡，你跟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第十一章

金在无人占用的办公桌前坐下。“但愿你们已经睡过一小觉了，因为要是这个案子没有什么进展，咱们就别想睡了。”

她自己是没怎么睡。她花了很久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两个小时后因为梦到小黛西·邓恩惊醒过来。她在入睡前常常会思考某个案件，早上醒来后第一个想到的也经常是某个嫌疑人。不过，梦中黛西的样子让她颇为不安：她目送黛西被带走，可黛西却拉住社工不肯走，回头盯着她看。

她晃晃头赶走脑海中的那个形象。那个案子已经结束了，她该放手去调查下一个案子了。她做好了分内事，现在只希望法庭能不顾詹克斯和怀利干的傻事，依旧开庭听审。

她回过神来，正好听见从房间的另一边传来的嘟囔声，是从道森那个角落发出来的。

她用眼神质疑他，他别过头去。

金从不按排班表安排工作，排班表上的工作时间只起参考作用。要是有证人需要面谈，她才不在乎某一班是不是再过五分钟就要下班了。工作得干完才行。

“任何指望尸体会在他方便的时候出现的人都应该赶快去下载表格，申请调动岗位。有人要这么做吗？”

就连布赖恩特都不作声了。他有天分，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好了，给大家通报一下：受害人叫艾伦·哈里斯，男，四十五岁，因为强奸罪服过刑。大约十八个月前出狱，出狱后一切正常。他领救济金，跟老母亲住在一起，出狱后没上过一天班。”

“那次强奸可凶残了，老爹。”布赖恩特进一步提供信息。

“我知道。”她读过当时的各份报告，不需要别人给她上历史课。受害者身上令人毛骨悚然的伤口让她觉得恶心。这样的人死了，她会掉眼泪吗？绝对不会。她会让个人情感影响破案吗？同样绝对不会。“大家听好了。他坐过牢，虽然说是最短刑期，而且出狱后也没惹过事，但艾伦·哈里斯不是甘地，我们也没法挑选我们的受害人。明白吗？”

“是，老爹。”

“道森，去找出租车司机、巴士司机、出来遛狗的路人，还有那家酒吧的老板，看看他们有谁是话里话外特别不喜欢哈里斯的。带上斯泰茜一起吧。出去走走对她有好处。”

斯泰茜在信息技术方面很有天赋，一直坐在电脑屏幕后面支持着组员们。现在，她该走出去多接触一下外面的世界了。斯泰茜脸上的些许焦急向金证明，她的决定是对的。

伍德和道森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道森踌躇了一下。“嗯……老爹，抱歉，为我刚才抱怨没觉睡这件事。”

“要是我认为你是真的在抱怨，这会儿你早已经在回家路上了。”

他点点头表示懂了，转身走了。道森是个好警探，但金觉得他可以做得更好。她鞭策他们，并且相信这样能让他们更加优秀。警察这份工作可不是打卡上下班那么简单。要是她的组员只想打份工，那他们还不如滚去麦当劳，去整天翻烤汉堡。

布赖恩特一直等到他们都走远了、听不见了才说话。“咱俩难道不是最好的搭档？你扮酷耍聪明，我热心有礼貌。你分析起来不带感情，我能装好人。你智慧，我美貌。”

金哼了一声。“得了，美人，记者们都还等着呢。”

金没有通知记者来开新闻发布会。因为没这个必要，从早上四点开始，他们就陆陆续续过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然后推开了双开门。

记者和摄影师们挤作一团。她认出了来自《快讯星报》和几家免费报纸的几个本地记者。还有一个记者是《中部新闻》的。《BBC西米德兰兹今日》摄制组在用手机分享着些什么。一个《天空新闻》的记者正忙着发信息。

“好了，围过来。”金大声说道。几个麦克风捅到了她面前，录音机也被打开推了过来。老天，她恨死这些了。

她向满怀期待的人群点了点头。“我请布赖恩特警长给你们介绍一下我们目前掌握的细节。”

金站到了一边。如果说布赖恩特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尊重弄晕了，那他也掩饰得很好，并立即向受害人家属表示了慰问。

这就对啦，我敢打赌伍迪又捏起了压力球，金心想。

“……西米德兰兹警方会竭尽全力将凶手绳之以法。谢谢各位前来。”

金朝汽车走去，布赖恩特跟在后面。

“谢谢了，老爹。”他咕哝着把一本《经典摩托车》杂志扔到了后座。

“应对得很专业，布赖恩特。”

“你知道伍迪会生气的……”

“知道地址吗？”

“沿着索恩斯路开到底，然后左转，在往加勒多尼亚去的公路边上的环形住宅区里。”

“谢谢你，TomTom导航仪。”

“特别告知，老爹，我知道你昨晚嫌麻烦没回家。”

金没吭声。

“办公室里有你的替换衣服和洗漱用品。”

“可以授你一颗金星了，夏洛克。”

“此外，你车上的里程数跟昨晚我们停车时的读数一样。”

“你到底是什么人？人形行车记录仪吗？”

“不，我是警探。我观察入微。”

“行了，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个案子上，别管我。”

当然，他说得没错，这让她更恼火。

“我觉得你需要一个每晚回家的理由。”

“布赖恩特……”她发出警告。的确，对于她的情况，他能比别人刺探得更深一点。但不能再深了。

她沉默地开着车，直到她的搭档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

“怎么了，布赖恩特？”

他又叹了一口气。“待会儿我们到了那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哈里斯的母亲表达诚挚的哀悼。”

金皱眉。“为什么这么说？”

布赖恩特看着窗外。“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我看不出来。”

“你想想，他对那个女孩做过什么……”

布赖恩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迫打住了。金先是一个急刹车，然后把车开进了左边的一个公共停车场里。

“你这是做什么？”

“行了，你下车，马上。”

他把视线转向别处。“在别人面前，我什么也没说过。可我女儿的年纪跟他强奸的那个女孩差不多大。”

“我明白，但我们没的选。总不能只调查对正直的好人的谋杀吧。”

他看着她。“可是，我们怎么能为了那样的垃圾货表现出同样的工作热情呢？”

金不喜欢这次谈话的发展方向。“因为这是你的工作，布赖恩特。你加入警察队伍的时候可没有签过什么协议，声明你只会保护值得你保护的人的权利。我们捍卫的是法律，而法律适用于所有人。”

他的眼神里带着探究。“可是，你是知情人，你真的能不带偏见地去破案吗？”

她毫不迟疑地回答道：“是，我能。而且我希望你也能。”

他啃着指关节上的皮。

车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她很少纠正布赖恩特的想法，而且纠正起来也很不容易。不过，他俩的友谊应该经得起考验。她希望经得起。

她平视前方，声音低沉。“布赖恩特，进那座房子的时候，我希望看到你百分之百的专业精神。如果你做不到，那我建议你待在车上。”

她知道这样说过于严厉，但她不允许他流露出对受害人的个人情感。

他没有犹豫。“当然了。”

事实上，他们俩都明白，如果他真的违反了她的命令，她会采取必要措施的。这与友谊无关。

她给车换挡，驶离停车场。

他很明智地保持沉默，直至他们到达索恩斯路尽头的环形住宅区。她猜马路两边的住宅都是两居室，每家门前的车道刚好停得下一辆家用轿车。

布赖恩特让她停在二十三号门前。

这座房屋离哈里斯被害的那条巷子大约五十英尺。

布赖恩特用力关上车门。“老天，再有十五秒钟，他就可以到家了。”

前花园的石板只铺了一半。一堆堆的草皮被粗暴地铲起，堆放到一边。地面上坑坑洼洼的，杂草长得到处都是。一个四方形的门廊向前突出。要是金稍微歪头去看，这个四方形就是个正方的了。房屋的每扇窗子上都蒙着网眼窗帘，二楼一扇小窗的左下角有一道裂缝。

布赖恩特用指关节快速地敲了三下门。应门的是一位身穿T恤和牛仔裤的女家庭联络官。

“她很虚弱，哭到现在都没停过。”

金从她身边挤进客厅。客厅里有楼梯通往二楼。室内所有表面都覆盖着褐色和橙色相间的旋涡状花纹，只有占据最突出位置的米色丝绒成套沙发例外。

之前坐在尸体旁边的那条狗摇着尾巴朝着她跑了过来。它脖子上的白毛还沾着它主人的血，不过已经干掉变黄了。

她没有理睬那条狗，继续朝这栋小楼的后部走。厨房兼饭厅占据了一楼整个后部。那位老妇人坐在一张舒适的摇椅上。

金先做了自我介绍。布赖恩特站到她身边，拿起那位女士的手。

“哈里斯太太，我是布赖恩特警长，首先我们向您表示哀悼。”他握了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几秒钟，然后将其轻轻地放回她的膝上。

金向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两人各自找了一把柳条椅坐了下来。他用专业态度掩盖了他在车里向她流露过的情绪，而这正是她对他的要求。

家庭联络官为他们泡了茶。狗依偎到金的右腿边。她把腿挪开，把注意力集中在哈里斯太太的身上。后者的头发全白了，还有些斑秃，这让金想起了前花园。

哈里斯太太的长相和蔼可亲，但也带着劳累和痛苦的痕迹。风湿病让她全身上下每个关节看起来都像是断开后又重新接回去的，可惜还是没接好。她用右手剥着左手上的老皮，无数小白屑落了下来，在她大腿上积成了一摊。

老妇人的眼圈发红。她看着布赖恩特，说话带着浓重的黑乡口音：“他是个坏孩子，警官，但监狱帮他改好了。”

金把狗轻轻推开。“哈里斯太太，我们的重点是你儿子遭遇的不幸，不是他的过去。”

哈里斯太太直勾勾地看着金。她的眼睛红肿，但没有眼泪。

“他犯下的错令人发指，我永远都忘不了。他对所有的指控都认了罪，从来都没有用什么花哨的言语替自己辩护。他接受了法庭对他的惩罚。不管你同不同意，他从监狱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改好了，他真的对那个可怜的女孩感到抱歉。要是他能抹消掉对她做过的一切，他会去做的。”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她摇了摇头。对哈里斯太太来说，她为儿子做的激情洋溢的辩护已到此结束，余下的只有她儿子已死这个冰冷的现实。

她继续说着话，但声音发颤：“我儿子再也没法上班了，他服的是无期徒刑。”

金的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她的语气很诚实。“哈里斯太太，我们会全力调查你儿子的谋杀案。他的过往不影响我们办案。”

哈里斯太太同她对视了几秒钟。“我信你。”

布赖恩特接过话头：“你能跟我们说说昨晚吗？”

那女人用一张打湿过又干掉的纸巾擦了擦两颊。“大概十点的样子，他扶我上床，把收音机打开。我是听着深夜谈话节目入睡的。他吹了声口哨叫巴尼，然后带着它出门了。他们经常晚上出去走很长时间的路。巴尼不太喜欢其他的狗。

“有时候他会在索恩斯酒吧喝上半品脱啤酒，然后去公园。他总是一个人和巴尼在露天场地里坐着。他会买一包炸猪皮片，跟狗分着吃。”

“他一般几点回来？”

“一般是十一点半。他回家前，我其实是睡不着的。哦，天哪，天哪，我没法想象他已经走了。谁会杀他呢？”她问布赖恩特。

“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你知道他跟谁有矛盾吗？”

“我让他搬回来后，邻居们就都不和我们讲话了。我认为他白天外出的时候，有人会朝他叫骂。有一天晚上他回家的时候，一只眼睛被打黑了，但他不肯说为什么。我们收到过几封语气不好的信，接到过一些威胁电话。几个月前，有人朝我们的窗户扔砖头。”

金同情这个孤独的老妇人。她不计较儿子做过什么，还收留他并且试图保护他。

“那些信还在吗？你有没有记下那些电话号码？”

哈里斯太太摇摇头。“没有，艾伦把信扔了，我们也换了电话号码。”

“扔砖头那次，你报警了吗？”

“这是凶杀案，所以你们俩可能是在动真格地办案，可我不觉得被定过罪的强奸犯去报警说家里的窗子被人砸了，警察会有什么反应。”

金不作声，她知道哈里斯太太说的可能没错。

既然从他所受到的威胁和打过的架里找不到线索，于是金就换了个话题。

“他身上总是带着钱包吗？你知道，他会去酒吧。”

“不，他星期五和星期六晚上从来不去酒吧，因为人太多。他的钱包在隔壁房间的桌上。”

“他有没有带过武器，比如说自卫用的？”布赖恩特问。

哈里斯太太皱着眉道：“就算带过，他也没告诉过我。”

突然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问话。在一旁旁观的联络官去应门。金无事可做，不由得想，要是这个联络官不在了，眼前的这个虚弱的老妇人能自己应付吗？这个案子总归是要破的，到时候联络官就会被重新分配工作。

“应该是蓝十字会的人。”哈里斯太太悲伤地说。

她说话的时候，那条狗又依偎到了金的腿边。除非金踢它一脚，否则这家伙哪儿也不会去。想到这一点，金就没再动弹了。

“蓝十字会？”布赖恩特问。

“派巴尼来的救援中心，他们来人领它回去。我没法照料它，留下它不公平。”

她再次热泪盈眶。“我儿子爱那条狗，觉得狗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穿着救援中心制服的一男一女进到厨房里。

“狗牵绳挂在那儿。它的床在客厅。把那个褐色的泰迪熊也带走，那是它最喜欢的玩具。”

那狗往金的腿边缩了缩，身体发抖。一阵悲伤袭过金的心头。这条狗没有因为它主人过往犯下的罪行而看不起他，它是他忠实的朋友。现在，它在这里的生活也要结束了。

男员工收拾好东西，女员工取下狗牵绳。

哈里斯太太俯身拍了拍狗，这是最后一次了。“对不起，巴尼，可是我没法照顾你。”

女员工给狗套上牵绳，牵着它往屋外走。走到前门时，它转身向金投来伤心且疑惑的一眼。

金看着狗被牵着离开它所熟悉的一切。它又要被送回到救援中心的展示架上，等待下一个好心人来带它回家。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不过了。

金猛地站了起来。“走吧，布赖恩特，我觉得我们要问的都问完了。”

第十二章

亚历山德拉驾车向克拉德利海斯驶去。她对自己的随机应变能力很是满意。在她的研究领域里，失望是难免的。沙恩让她失望了，可是她在无人觉察的情况下把局势扭转到了对自己有利的一面。

研究难免会伤人，不过到目前为止，亚历山德拉遭遇到的附带损害同结果比起来算不了什么。失望是一种职业风险，而她可是足智多谋。

就像现在，在昨晚的诸般事件之后，亚历山德拉决定今天再去一次哈德威克之家，看看大家是否都好。这选择再合适不过了。要是巴里也在，那这一天就过得相当不错了。

她需要别的事情来分心，好不去想露丝的事。得等到她们俩约定的下次见面的时间，她才能获得数据。新闻把那桩杀人案渲染得沸沸扬扬，但警方不可能在这段时间里推断出真相。要是露丝听了她的暗示拔走了刀的话，警方就更不可能推断出真相了。

今天天气晴朗，但有风。树木随风摇摆，摆脱了冬天的痕迹。

经过克拉德利海斯镇上的时候，她在乐购超市里逗留了一会儿，买了些便宜的蛋糕和点心。花费并不多，但再次强调一下，他人对她的认知很重要。

她开进哈德威克之家的车道，注意到那里比平时多停了几辆车。时值周末，有人来看望住客了。

“点心。”她走进厨房的时候打了个招呼。戴维转过身来，亚历山德拉发现他在听电话，但一言不发。打完电话后，他摇了摇头。

“一切都还好吗？”

“你怎么这么快又来了？”

“哦，好吧，我拿上东西就走，行吗？”她忸怩作态地问道。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牵挂马尔科姆和沙恩。”有时候，连她自己都相信自己说的话了，这真叫她吃惊。其实她根本不在乎那两个失败者，不过巴里就不一样了。

“马尔科姆看起来像跟泰森打了十个回合的拳，然后又被冰路卡车碾过，但他的情绪还可以。他觉得自己没有报警是善行。他妹妹来看他了，他们俩在公共休息室里。为了这事，他妹妹向我表达了强烈的不满。不过，因为沙恩已经不在了，她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已经不在了？”亚历山德拉既吃惊又高兴。

戴维摊摊手。“他晚上就离开了。我清早去叫他，想跟他谈谈，结果发现他和他的东西都不见了。我给他留了几次言，但他现在手机关机了。”

“哦，戴维，我很遗憾。我知道你很喜欢他。”

“没有人爱护这可怜的孩子了。他一辈子都很惨。我真心以为我们能帮他。”

“他是成年人，他得自己做决定。有可能是因为他无法面对马尔科姆，所以认为这样做是最好的选择了。至少，你不用请他离开。”

“你好啊，道基。”她不用转身就知道是谁来了，“跟着我转，你不腻吗？”

他摇摇头，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她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闭上了。捉弄道基一点也不好玩。她希望她的对手至少有一个脑细胞。

亚历山德拉端着盘子去了公共休息室。

年纪最大的住客雷和他女儿坐在一张沙发上，两人都不说话，看上去一点都不自在。他们俩常常这样，雷基本上不了解他的女儿。

杰里米·哈德威克创办哈德威克之家，就是为了雷这样的人。一九八六年雷入狱的时候，一个电脑硬盘能塞满一整个房间。移动电话的电池有手提箱那么大。脸书的创始人才两岁。

她端着一个盘子向他们俩走去。她真希望不用在这样的细枝末节上浪费时间，但形象很重要。他们各拿了一块蛋糕，并向她致谢，很高兴有这样一个借口不必面面相觑。

马尔科姆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在他一脸严厉的妹妹面前局促不安。马尔科姆可以做强势女人的好丈夫，因为他会接受自己在家里的地位。亚历山德拉悄悄地冲他一笑，然后垂下眼帘。

她打量着房间四周。一个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呃……对不起，你是那个医生，对吗？”

亚历山德拉惊讶地看到马尔科姆那多管闲事的妹妹正朝她瞪眼睛。她长得不好看，一嘴大龅牙，眼睛很小，还斜视。

“我是亚历山德拉·索恩，我……”

“那么，你就是那个说服我哥哥不报警的女人？”

她双手叉腰，有痘疤的下巴向前抻着。亚历山德拉要克制住自己不笑出来。她比那女人高很多。好想伸手拍拍她的脑袋，她想，要是她不用浪费时间跟这种无关紧要的人打交道该多好。

“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那么做？”

“我不觉得有必要解释给……”

“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她指指马尔科姆，后者一脸窘迫，但坐着没动。

“你怎么能让那个把他害惨了的王八蛋一走了之呢？”

“是马尔科姆自己决定不报警的。”

那女人用同她年龄大不相符的姿态冷哼了一声。“是啊，我打赌是他自己决定的。”她上下打量着亚历山德拉，“有你这样穿着维多利亚·贝克汉姆牌牛仔裤和高跟鞋的女人站在他面前发号施令，他连他外甥女都能献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那个女人带来的两个小女孩猛冲了过来，撞到了亚历山德拉的左大腿。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想把想法付诸实践。

其他人开始转过头来看她们。亚历山德拉腻味透了。

亚历山德拉压低声音说道：“我没有劝你哥哥做任何事情。他是成年人了，有脑子。”

“啊哈，我就知道。我看穿你了。”

亚历山德拉对此深表怀疑，不过还是宽容地笑了笑。“那么，你觉得我想做什么呢？”

“你看上他了。就是这么回事。”

哦，没错，就是这么回事，亚历山德拉心想，差点当着那女人的面笑出声来。

“你想让他养成对你的依赖性，然后你就可以套牢他，跟他结婚。”那女人的一点飞沫落在了她腮帮子上。这可有点过分了。

她温和地把那女人带到一个角落里，嘴角含笑，好让旁观者都看到。她声音很轻地说道：“行了，你这无知的蠢女人。我鼓励马尔科姆别把警察卷进来，你他妈的应该感谢我才对。沙恩想要指控马尔科姆猥亵了你那两个小妖怪呢。

“任何当值的警察听了这样的指控都有义务调查，然后你的小可爱们就得接受痛苦且屈辱的体检——更别提她们有可能要交给别人来抚养。”

那女人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足以让她嘴里剩余的唾液干涸，这让亚历山德拉很满意。

亚历山德拉继续微笑着说道：“所以，我建议你闭上你的臭嘴，当好探望的人，别多管闲事。”

她轻轻地点头表示明白了。

亚历山德拉转过身，深吸一口气。现在，该回到她来这里的真正原因上了。

第十三章

亚历山德拉发现巴里正一个人坐在最远的角落里读杂志。

她站到他面前，把盘子递过去，表情恢复了愉悦。

“苹果半圆卷饼？”

“这是邀请还是命令？”

“你自己选。”亚历山德拉在他身边坐下，“你怎么样？”

他耸耸肩作为回应，目光回到了杂志上。他刚剃过头，身体比她印象中的还要结实有肌肉。巴里在入狱前是个半职业拳击手，但这个事实对他的审判没什么帮助。

亚历山德拉伸长双腿，然后脚踝交叠在一起。她宽容地笑看那两个烦人的小女孩跑到桌边，抓起一片蛋糕，又跑走了。要是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会抬起一条腿，把她们踢翻在地。不过，她忍住了。

“她们多可爱啊，是吧？”

巴里没看她们。“你还在？”

“是。看起来，你是唯一没人来看望的，所以我是你的安慰奖。”

“呵呵。”

“得了得了，别太兴奋。我看得出来，你心里高兴着呢，就是不想表现出来。”

老实说，这些男孩子都太敏感了。先是沙恩因为她的回绝反应过激，现在巴里也为了同样的原因冷淡她。没关系，她会赢回他的心。

“说对了。”

她歪了歪头。“今天不想和我说话？”

他大笑出声。“有意思。你都有几个月没跟我讲话了。”

亚历山德拉趁机切入。“我知道，巴里，我很抱歉。但是，有人比你更需要我的帮助。你看上去已经渡过难关了。”

他哼了一声。亚历山德拉叫自己别笑。她太清楚了，他根本还没渡过难关。她的计划靠的就是这一点。

她用胳膊肘轻轻地推他。“好啦，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呢。干吗这么生气？”

“戴维肯定已经告诉你了。”

“没有，”她撒谎道，“我今天不是以医生的身份来的，所以他没有向我透露情况。这要由个人来决定。”她想要巴里自己跟她说，这样她就能找出他的弱点。戴维告诉过她事实，但她需要了解是什么触发了他的情绪。她早已推断出，巴里没法看那两个小女孩，因为她们让他想起自己的女儿。现在有另外一个男人在照顾她，而那个男人是他的亲弟弟。

巴里只是盯着蛋糕看。

于是，她小小地刺激了他一下。“好吧，老是我问你问题多没意思。你来问我，问什么都行。”

他顿时有了兴趣，转过头来。“结婚了吗？有孩子吗？”

“分居了，有个女儿。”她说着转头看向那两个小女孩。然后她垂下了眼睛。这是一个很好的虚构。让他知道自己也同孩子分开了，这会让他同她更加亲近。

他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孩子在哪儿？”

“跟她父亲在一起。这个周末孩子跟他过。”她扭过头去。

“听着，我很抱歉……”

她挥手让他不必道歉。“没关系的，家庭破裂总是会让人痛苦，不过我们都在想办法。”

太棒了，她心想。现在他为让她感到痛苦而内疚了，这样一来就更有可能向她敞开心扉。

她其实熟知他的经历。巴里曾经是一名业余拳击手。他老婆年纪很轻，要求他放弃拳击。在她的施压下，他找了一份开货运卡车的工作。后来他老婆怀孕了，可是到了孕期第八个月，胎儿呼吸停止了。他老婆生下了一个死婴。

巴里硬撑着没有崩溃，但为了纾解愤怒，他又开始打拳击。每打一场，他的心理状况就变得越差，但他停不下来。他本应该花时间去陪老婆，安慰她，结果做这些事情的变成了他的弟弟。

等到巴里觉察后，他把弟弟打成了腰部以下瘫痪。七个月之后，莉萨生下了巴里的孩子，是个女孩。

“你丈夫做了什么？”巴里静静地问。

她直视他的眼睛。“找乐子去了。”

“出轨吗？”

她点点头。

他摇摇头。“那女的你认识吗？”

亚历山德拉考虑了下要不要为她的故事编造一个好闺密，但她觉得那样有点过头，反而不可信。

“不，他是在咖啡店认识她的。她是咖啡师。谁知道那究竟是个什么工作。不过显然，她更温柔。”

“我敢打赌你很高兴。”

“太高兴了。”她朝他微笑，“嘿，我们俩到底谁是心理医生？我差点以为临走前你要给我递账单了。”

“对啊，我的收费可要几百英镑。”他说了句俏皮话。

“无论如何，我讲得够多的了。你怎么样？”她问道。她很想快点恢复实验。

“不好，他们结婚了。”他哀伤地说。

“哦，巴里，我很抱歉。我之前没听说。”

他挥手叫她不必道歉。“不怪你。”

亚历山德拉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不过只安静了一分钟。这足以让他思考他刚刚吐出口的话。

现在，该开始了。

“她爱他吗？”她柔柔地问。

如她所预料的那样，这个问题让他痛苦。他的眼里闪过一道困惑。

“我不知道。我是说……我猜是爱的吧。她嫁给他了。”

“你不觉得莉莎之所以嫁给他，是出于责任感吗？”

“这重要吗？”

“如果我是你而我还爱她，那这就很重要。”亚历山德拉温和地说。

他摇摇头。“她再也不会要我了。”

亚历山德拉等了几秒钟。“嗯……你和你弟弟小时候打架吗？”

巴里笑了。“这是你说的第一句心理医生会说的话。”

“那我道歉。我只是想知道，这是不是意外。”

他皱起眉头。“你是什么意思？”

“啊哈，等一等，你刚才不许我像心理医生一样说话来着。你自己决定吧。”

“你说下去。”

“好吧。有时候兄弟姐妹的整个童年时代都是在相互竞争，目的一般是获得家长的爱或认可。要是一个小孩觉得自己的兄弟姐妹更聪明、更漂亮或者更受宠，他会去跟后者比较，并模仿后者。正常情况下，等到小孩子们走出家门，各自发展，这样的竞争就结束了。但偶尔也会有人即使已经成年，但依旧存在那份嫉妒。”

亚历山德拉看得出来，他在认真思考。他当然会这样做。每个有兄弟姐妹的人都会记得他们曾经为了玩具、衣服和CD而打过的架。这是完全正常的。

她耸耸肩，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听起来，你似乎觉得这些事应该由你负全责，但你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局。所以，我要再问你一遍。她爱他吗？”

“我还是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她不会原谅我的。”

“如果你放弃了，这的确没有什么意义。”

“可我能……”

“你说过，为了重新和她建立家庭，你愿意原谅她的一切。你怎么知道她有没有同样的想法？与此同时，你弟弟偷走了你的人生。他夺走了你老婆，当上了你女儿的爸爸，而你却不知道她到底爱不爱他。”

一百八十刀了。现在，刺出最后一刀。

“你不应该嫉妒他。我是说，他能有什么生活质量？他都没法从轮椅上站起来。要是他当时没活下来，说不定对他更好。”她停了几秒钟，“说不定对你老婆也更好。”

巴里热切地注视着她。他的眼里重新涌起希望。

亚历山德拉耸耸肩，叹了一口气。“也许她后悔了，想要你回去。一个强壮能干的男人，她爱的男人，她孩子的生身父亲。可她有义务照看你弟弟，无法脱身。”

巴里思绪全乱了，变得坐立不安。“我不知道……”

“你知道吗，”她说着屈起双腿，稍稍朝他那边靠了靠，“我跟我丈夫说过，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可要是他明天早上来找我，真心道歉，我会考虑再给他一次机会。我爱他，想念他，而且他是我孩子的父亲。总之，我想把我的家庭要回来。”

巴里沉默了几分钟。然后，他站了起来。“我得出去走走。我需要清醒一下。”

亚历山德拉点头微笑。她伸手拿了一块点心。这个实验有点像抽陀螺，你把发条上得越紧越好。等你把它放到地上，你根本不知道它会往哪个方向蹿出去。

第十四章

金甩下最后一份报告。“一点用都没有。出租车司机、巴士司机、居民，有个男人被刀扎死了，结果谁都没看见点什么，没听见点什么。”

“还有另外一份报告。”布赖恩特动手翻找他那一堆文书。

“对了。十八岁少年，喝得烂醉，认为他看到过某人坐在墙上，就在十一点十五分之前，巴士站旁边。”

“对，但最后一班巴士经过的时间是……”

“算不上是确凿证据，是吧？某人坐在巴士站的墙上。”

布赖恩特叹了一口气。“也许是敲头仙们干的。”

“什么？”

布赖恩特拿起他们两人的咖啡杯，走到咖啡机旁边。“矿工们相信有一种叫作‘敲头仙’的精灵。要是他们生气了，就会藏起工具，偷走蜡烛，从煤柱后面跳出来吓人。反正就是捣乱。没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但不怀疑他们的存在。”

“很有帮助。那么，我们现在要找的就是那个该死的小叮当仙女了……”

“按伤口大小来看，小仙女手里拿着一把五英寸长的菜刀。”道森补充说。

“初步尸检证实，第一刀就是致命刀，刺破了肺内壁。”

电话铃响了，金不加理会，布赖恩特拎起了听筒。

“那么，凶手要么是个内行，知道刀子向上插入能致命，要么比受害人矮很多。别的伤口是发泄用的。”

“老爹……”

她转向布赖恩特。“怎么了？”

“疑似凶器的刀正在送来的路上。”

“在哪儿找到的？”她问道。她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拼凑现有的信息片段。

“达德利路上的空地，有个当地人在上面养马。”

“那条路通向……”

“利埃。”他回答说。

“露丝·威利斯就住在那儿。”

第十五章

金一直等到车里只剩下她和布赖恩特时，才问出了那个萦绕在她脑海里的问题。

“他又犯老毛病了，是不是？”

要是金认为她的搭档需要更多的提示，她一定会给的。

布赖恩特叹了口气。“那天晚上，你发现那条领带了？”

“还有他的鞋，”她确认道，“更别提他的态度了。”

道森还有未婚妻呢，这样做实在太自大了。但他别想骗过他们。

交通灯开始闪烁，布赖恩特踩刹车停了下来，要是金的话肯定一脚油门就过去了。

“你还以为，有了上一次之后……”

他不用多说。就在女儿出生没几个月后，道森的未婚妻发现他在她怀孕期间出轨了。于是，她把他赶出了家门。他百般恳求她的原谅。那时候，全组人的日子都因为他而不好过。但终于，他得到了原谅。

布赖恩特耸耸肩。“我不知道。那家伙不知道他已经捡到宝贝了。”

捡到过，丢掉过，又找了回来。金心里想着，但她什么也没说。道森的私生活是他自己的事，但他上班的态度就不是了。

离强奸现场两条街远的联排屋毫不起眼。这一排共有十二栋房子，马路对面还有十二栋一模一样的房子。房前没有花园。排屋正中的一块石匾上写着，这些房子建于一九一○年。

“老爹，说真的，这是个好主意吗？”

金理解他的顾虑。他们一般不会这么做，但直觉让她心里不安，就像开了脱水模式的洗衣机，水不甩干就没法停下来。以前她也有过这样的直觉。

“老天，我又不会闯进去直接逮捕她，我就是想找她谈谈。”

他看上去不像是被说服的样子。他们敲了敲门，静静地等里面的人出来。终于，一个身穿深蓝色运动套装的娇小女子来应了门。她一脸有罪的表情根本掩盖不住，金马上就看出来了。这就是露丝，强奸案受害者。随着她们视线的交会，金知道，这还是杀人犯露丝。

“我是侦缉督察斯通，他是侦缉警长布赖恩特。我们能进来吗？”

那女人犹豫了一小会儿才侧身让出一条路来。金注意到，她没要求他们出示证件或给予解释。

金跟着露丝·威利斯来到房子前部的起居室。墙上挂的照片记录了露丝的童年。有几张是在照相店的天蓝色背景下拍摄的专业照片，还有其他一些家庭照被放大后镶了相框摆放在那里。照片里没有其他孩子。

电视里在播《天空新闻》。金示意布赖恩特，这次由她来发问。他回了一个“温和点”的表情。她没打算不温和。不像布赖恩特，她知道他们的搜捕已经结束了。

“警官，你们有何贵干？”露丝一边问，一边拿起遥控器换频道。

金没说话，直到对方看向她。“我们来是为了通知你，两天前有位男士在离这儿不远的索恩斯路上被杀害了。”

露丝试图和她对视，但做不到。她的眼睛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着。“我在新闻里听说了。”

“那位男性的身份确认了。他是艾伦·哈里斯。”

“哦，我明白了。”

金注意到，她试图保持面无表情，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样的反应才是正常的。她的每一个反应都符合金的直觉。

“那位男性被刺了四刀。致命的一刀从……”

“好了好了，别说了，我知道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努力保持语调平静，结果嗓音抖得更厉害了。

“我们就是来调查的，威利斯小姐。”

金很小心，她的表情一直很和蔼。慢点，慢点，就快抓住你了，猴子。

金坐了下来。露丝也跟着坐下，她的双手放在大腿上，绞成一团。

“我们知道他对你做过什么，露丝。他强奸你，把你打得只剩一口气。我不会假装不知道这次侵犯对你的伤害。我没法想象你的恐惧，你的愤怒。”

露丝不说话，但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她用尽全身每一分力量控制着自己，试图隐藏真实情感，但她的身体没有读懂指令。

“你什么时候发现他出狱的？”

“几个月前。”

“你怎么发现的？”

露丝耸耸肩。“我不记得了。”

“你住在离他家几英里远的地方。是不是看到他了？”

“说真话，我不记得了。”

“你对他出狱这件事怎么看？”

金看到露丝的右手本能地去抚摸左腕上的伤疤，这是她自杀不成的永久印记。

露丝看向窗口。“我真的没什么想法。反正他出来了我也没办法。”

金向她逼近一步。“你觉得这样的惩罚公平吗？”

露丝猛地瞪大双眼。金看得出来，关于这个话题，这女人有很多要说但不肯说的。

“知道他终于罪有应得，你是怎么想的？”

露丝抿紧了双唇，只怕自己会忍不住脱口而出。金感觉到了布赖恩特的不自在，但这些问题可不是她随便问问的。她在车里就设计好了，而且料想到对方的反应必定会带出情绪。

一个无辜的人在这样的刺探下会立即做出回应，并且口不择言。那个王八蛋应该坐一辈子的牢，或者是我真高兴他死翘翘了。露丝的眼中应该冒火，她应该情绪激动，而不是这样无言地接受并且拒绝交流。她的表现说明她不知道该怎样正确反应。

“我不知道这跟凶杀案有什么关系。”

那女人的声音表明她就快要撑不住了。她的双手绞得更紧了。

“我很抱歉，威利斯小姐，但你必须告诉我，周五晚上九点到午夜之间，你在哪里？”

“我在家看电视。”

金察觉到那女人拔高了音调。她曾经在脑海里多次演练这句话。

“有没有人能证明你没离开过家？”

“我……去过炸鱼炸薯条店，大约九点半的时候。”

看来，金意识到，或许有邻居看到过她离家，或者看到过她回家，所以她必须捏造一个去处。

金点点头。“要是我们去找店主，他能证明九点半左右接待过你吗？”

露丝显得惊慌失措。“嗯……我不知道。店里挺忙的。他可能不记得。”

金朝她安慰地笑了笑。“哦，我相信他会记得的。这是你们当地的店。这么多年来，你一定去过很多次。说起来，你从小到大都是住在这里的。”

“嗯，对，但店主当时没上班，我不太认识其他人。”

露丝被逼进了绝境。金紧追不舍。

“哦，没问题。你给我描述一下接待你的店员的长相，我们一定能找对人。”

在金的注视下，她失去了斗志。她提供了一个无法证实的不在场辩解。如果现在反悔就会十分可疑。无辜的人不需要捏造不在场证明。

金站了起来，露丝抬头看向她。露丝的脸色发灰，眼睛里流露出惊恐，身体瘫成一团，好似被风刮倒的帐篷。

金语调轻柔地说：“我们找到凶器了，露丝。就在你扔掉它的地方。”

露丝双手抱头，发出抽泣声，全身抖动着。金转向布赖恩特，他们的视线交会，没有一丝胜利感或喜悦。

金坐在露丝身边。“露丝，艾伦·哈里斯对你犯下了恶行，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他后悔了。我们都希望监狱能把罪犯改造好，但我们不全然相信这一点。可这一次，他真的改好了。艾伦·哈里斯真心忏悔了。”

布赖恩特往前跨了一步。“露丝·威利斯，我要逮捕你……”

“我当时并不害怕。”金起身时，露丝静静地说道。她又坐了下来。

“威利斯小姐，我必须警告你……”

“我感到紧张，但我并不害怕。”她重申了一遍。

“威利斯小姐，你说的一切都将……”

“算了，”金摇摇头说，“她是说给自己听的，不是说给我们听的。”

“我看着他走出公园。我就站在路口那儿。我觉得自己很强大，很正义。我在店门口的阴影里。他弯腰系鞋带。狗正好看见了我。它没叫。”

她抬起头，满脸泪水。“它为什么不叫？”

金摇摇头。

“我当时就想把刀扎在他背上，但那样做不正确。因为我要我的光。”

金看向布赖恩特。后者耸了耸肩。

“我很自信，我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我跟在他的后面，问他几点了。”

“露丝，我们得……”

“我把刀插进了他的肚子里。他的肉贴着我的肉，不过这一次，一切都听我的。他的腿软了，右手捂着伤口。血从他手指缝里流了出来。他看看肚子，再看看我。我等待着。”

“等？”金问。

“我把刀拔出来，又刺了进去。我继续等待着。”

金很想问她在等什么，但又怕打破咒语。

“一刀，又一刀。我听到他头骨撞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他的眼睛快闭上了，于是我就踢他，可他还是不肯还给我。”

“把什么还给你，露丝？”金柔声地问。

“我想再来一次。哪里出问题了。他还霸占着它。我朝他叫喊，要他还给我，可他不肯动。”

“他拿走了你的什么，露丝？”

露丝看着她，一副“这不是很明显吗”的表情。“我的光，我没有拿回我的光。”

她把身体瞬间缩成了一团，痛哭流涕。

金再次看向布赖恩特，后者以耸肩作答。她静静地坐了一分钟，然后才朝同事点点头。

他朝那个刚承认了杀人罪的女人跨出一步。“露丝·威利斯，你杀害了艾伦·哈里斯，所以我现在要逮捕你。你有权保持沉默，不过你所说的一切……”

金不等布赖恩特把话说完就走出了那栋房子。她没有感觉到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因为抓到了嫌犯、完成了工作而觉得满足。

一个受害者加上一个行凶者等于结案。

第十六章

金进到车库时，午夜刚过。这条安静的居住区街道已经关门闭户，为即将到来的新一周做好准备。此时的确是她一天里最喜欢的时段。

她打开iPod，选择了肖邦的《夜曲》。凌晨时分，钢琴独奏曲能让她放松下来，直至入睡。

伍迪的到来对她的心情没什么帮助。在她让别人都回家之后，伍迪来办公室找她，还带来了礼物：三明治和咖啡。

“接下来会有什么让我不开心的事，长官？”她问。

“这个案子，皇家检察署想要谨慎一些。他们现在还不准备发出谋杀指控。他们想要一些背景信息，因为他们不希望某个聪明的辩护律师拿精神失常来做减责的借口。”

“可是……”

“这个案子一定要办得严丝合缝。”

“明天早上我会让伍德和道森去忙活的。”

伍迪摇摇头。“不，我要你来收好尾，斯通。”

“哦，得了，长官。”

“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给我做好。”

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以期表现出她的沮丧。虽然长官的命令不可动摇，但金觉得这么一来，她自己的意思就已经表达出来了。

伍迪微笑起来。“好了，现在快点回家去……做点不上班时会做的事情。”

所以她回来了。

她坐在地上审视着那些摩托车配件，喉咙里发出一声厌恶的低吼。

她憎恨善后。案子已经结了，她已经抓到坏蛋了，这回还是个女坏蛋。他们花了不到四十八小时的时间，认罪书都已经记录好了，可皇家检察署还要她帮他们擦屁股。

她盘起腿，打量着周围的零部件。摩托车的每个部件都在这儿，可以组装成一辆经典完美的英国战机。她只需要搞明白该怎么组装。

一个小时之后，所有的拼图碎片都原地未动。她胃里有个什么东西总是不肯停下来。

她突然有了个想法，于是站起来伸手拿起靴子。

或许，她之所以失眠，还是因为这个案子。

第十七章

金从川崎忍者上下来，拨开齐腰高的木门上的闩子。这一整条街的房子似乎都染上了同样的毛病，车道又粗又短，草坪只有小小一块。这一小块地在达德利同内瑟顿的交界处。达德利镇议会决定在其上兴建经济适用房。居民们充分行使了购买权，以很小的成本买下了一大块地。邓恩家庭就是其中之一。

这一次，没有喧嚣，没有打雷般的靴子跺在地上的声音，没有强行进入的巨响。只有她和一套钥匙。

她在屋子里徘徊，脚步比第一次来时放慢了许多。紧迫感已经消失了。室内任何有助于案子的东西都被戳过、探过、剥落过。一片萧瑟，好似原本的住户已被从图画上涂抹掉了。读本和玩具散放在各个角落。一盒麦片和几个碗放在厨房里，似乎还在等着人来吃早饭。除了虐待儿童，这栋房子里还曾有过正常生活。有时候，只有两个小女孩在家。

终于，她来到了地下室的门口。这里有一点给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就是他们都把这地方称为地下室，但其实它不是。金在西米德兰兹几个寄养家庭里辗转过，也见识过那些人家狭小的地下室。这些房子被称为“背靠背式”，每排二十幢，是工业革命时代的工厂主和矿场主为工人建造的，有时一幢就要住六户人家。那时的地下室都很小，还没有一个人宽，下几级石阶就到了，是用来放煤的。

但这个地下室不一样。整栋房子经过特别改建后才隔出了这样一个深埋地下的空间。

许多男人都渴望有一个私人空间。它可以是一个园艺工具棚，或者是一个供他搭建模型或玩电脑游戏的备用房间，但伦纳德·邓恩要的是一个虐待、侵犯亲生孩子的空间。一想到他花了无数个小时来扩建这个地下室，为的是这种变态、邪恶的“愉悦”，金就恶心得想吐。

现在，地下室的大多数东西都被当作证物搬走了，空荡荡的房间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不过，金仍然记得那天凌晨突袭时的情景——体操垫、灯、数码摄像机，但不止于此。曾经在这里发生的污秽行为已经嵌进了这个房间的构造里，永远都不会消失。

最深处的角落里现在只剩一张桌子。电脑和碟片已存放到警察局。这个小角落完全可以属于一位建筑师、一名会计或是任何一个需要小小的私密空间来思考、集中精神或创作的人。

她穿过房间，站到衣橱前。邓恩在变态游戏中用到的服装已经被清空了。

在收集证据的过程中，灯被推到了更远的墙边。但它原来的位置，她记得清清楚楚。它原本放在摄像机后面，光圈正好打在体操垫上。

金的脑海里自动闪现出黛西站在垫子中间的样子。她用颤抖的童音问爸爸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摇摇头摆脱那个画面。她常常想，要是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忘记所见所闻就好了，可惜她的脑袋两边没有安装简单便捷的消除键。

金朝台阶走去。她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到这个房间来。

她深吸一口气。“我希望我能早点制止它，黛西。”她的手在电灯开关上投下了一片阴影。

突然，她的手指僵在半空，抖了起来。

她扭头看向那盏灯。这儿是有问题。

金后退一步，大脑飞速运转，萦绕在心头的疑云终于被拨开了。

“该死，不。”她说着大步跨上台阶。

第十八章

金在警察局大楼里穿行。她脚下生风，就像她停在外面的摩托车。

回放室在警察局的三楼。

想进那儿可不容易。她按了一下进口处的蜂鸣器，然后将手掌按压在墙上，抬头看摄像机，由它来进行脸部识别。

她抬起一个手指，再按一下进门键。这下她听到了熟悉的咔嗒声。她拉开门，进入过渡仓。刚才的那扇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她输入密码，进入回放室。

四组两两相对的办公桌把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塞得满满的。这个办公室同楼里其他办公室相比有一个明显的区别，那就是没有纸张。

在这个房间上班的人负责验看警方查封的所有闭路电视证据。就算报酬是把全日本所有的摩托车都放在她面前，随她挑选，金也不愿验看邓恩案的闭路电视证据。

“嘿，埃迪，加班吗？”她朝唯一有人的那张桌子走去。

埃迪直起身子，伸展了下已经在键盘前弯腰弓背了太多个小时的躯干。金相信她听到了他的骨头在噼啪作响。

“你也加班吗，长官？”

金看到过无数次埃迪的工作场景。他是个普通人：身高、体重、肤色和办公桌上摆放的照片都很普通。这个男人没什么突出之处。

可是，一旦他的左手控制住键盘，右手挥动起鼠标，他整个人就灵活了起来，令旁观者赏心悦目。

“埃迪，我需要你看一下邓恩案的……”

蜂鸣器打断了金的话。

“看起来整个新街警察局的人今晚都来加班了。”埃迪说着转向摄像机监控屏幕。

“是布赖恩特。”金说。

埃迪瞥了她一眼。“怎么——你现在也通灵了？”

“呃……不，我给他打过电话。”

埃迪呻吟了一声，按下放行键。

布赖恩特边走进来边脱外套。“听着，老爹，我知道没有我你受不了，可是……”

“别自吹自擂了。只是因为你住得最近。”

“好吧。”他说着把外套扔到一张办公桌上。埃迪把自己的座椅从办公桌前推开，转了半圈。他煞有其事地弯了弯右手手指。“嗯，上夜班有人做伴可真不错。没有啤酒，没有比萨，所以我猜这不是什么派对。”

金转向布赖恩特。“看，他这么快就明白过来了。你可以学学……”

“谢谢啦，老爹。麻烦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的奶酪加泡菜晚饭又被放回了冰箱。”

“埃迪，能给我放一下标签上写着《黛西去游泳》的录像带吗？”

埃迪把椅子转回去面向办公桌，几秒钟之后屏幕上就列出了各种文件夹，都标注了名称、日期和参考编号。

看到有这么多个文件夹，金顿时黯然。

埃迪点击鼠标的速度太快，快得她都跟不上。突然，屏幕上，那个浑身发抖的八岁小女孩出现了。

“静音。”金立刻说道。

布赖恩特环视着办公室。此时在他看来，任何东西都比屏幕好看。

摄像机的画面被拉远，金的视线离开了小女孩，她看到了更多的室内空间。视频就跟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觉得有点反胃。

“埃迪，给我看一下凌晨突袭时拍的照片。”

几秒钟之后，另一个目录显示在屏幕上。他点击了第一张图片，然后滚动鼠标。

“停！”翻到第九张图片的时候，她喊道。

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同摄像机一样。

“你能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吗？”

埃迪把两个图像并列放置并调整到屏幕大小：那张照片和视频的定格。

“那天早上我们用了什么光线，布赖恩特？”

他到现在都还没有看过屏幕。

“聚光灯，因为道森找不到电灯开关。”

她点点头。“所以是同样的环境。没有自然光，房间里的灯也没有被移动？”

“我想是的。”

“好，看这儿，”她示意他靠近些，“看到衣橱上的黑影了吗？”

他点点头。

“照片里有吗？”

他仔细地对比着看。

突然，布赖恩特后退了一步，看向金。

“老爹，你的意思跟我想的一样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才说话。

“是的，布赖恩特，房间里还有别人。”

第十九章

“你是认真的吗，老大？”斯泰茜安静地问道。

金点点头。“昨晚查看了录像带，绝对是人影。”她扭头朝布赖恩特的方向示意，“我和神探可伦坡回到那栋房子，用同样的灯光和摄像机拍了一段，确定这绝对是个人影。”

道森粗手粗脚地把一个文件夹从他的办公桌那边推过来。

“成熟点，凯！”金厉声说。

他红了脸，把头转开了。“对不起，老爹。”

她转回身面向斯泰茜，后者还在瞪着道森。

“彻底调查伦纳德·邓恩的邻居、家人、他的同事、和他搭过话的人、在巴士上擦肩而过的人。我想知道他们中有谁在名单上。”这里的名单指的是性犯罪者名录。

这桩性侵案最早的线索是由一位敏锐的学校教师报告给他们的。但之前的调查他们只关注了伦纳德一个人。抓到他以后，他们以为就可以结案了。该死，他们还得找出另外一个涉事的变态分子。

“凯，我要你去再次约谈所有人，特别是邻居们。如果这个人常去邓恩家，那么一定有人见过他。明白吗？”

“那温迪·邓恩呢？”布赖恩特问。

她摇摇头。时机还不成熟。

“有怀疑对象吗，老大？”斯泰茜问。

当然有，但她现在还不想告诉他们。

金看向布赖恩特。“来吧，伙计。我们去搞清楚。”

第二十章

亚历山德拉刷新了收藏夹里所有的新闻网站。她现在本应该同露丝会面，向她收集重要的实验数据，可是那个蠢女人居然不到四十八小时就被抓住了。

虽然亚历山德拉早就知道，无能的警方迟早会发现露丝，把她列为犯罪嫌疑人，但是她判断错了时间。要么是有个智商超群的警察接下了这个案子，要么是露丝在犯罪现场留了块牌子，上面写着她的姓名、地址和一句话——“是我干的”。

她原本以为，她会有几天时间提取所需信息。老天，难道她当初应该给那个愚妇列出一个面面俱到的计划吗？做想象练习的时候，她给她创造了动机、方法和机会。亚历山德拉以为，露丝至少可以有一个贡献，那就是稍微有点自保能力。

亚历山德拉再次点击刷新键，还是没有新闻。她转而进行每天早上的例行查看。她登录脸书，输入了“萨拉·刘易斯”的名字。二十分钟后，她已经登入又登出了自己名单上的所有社交网站。她叹了一口气。萨拉仍然没有在虚拟世界里露头，不过没关系。

让萨拉重新成为靶子，亚历山德拉的生命就完满了。哦，千金难买萨拉脸上的表情。她懒懒地想，位于希克斯维尔的那座又小又窄的乡村别墅不知挂牌待售了吗？她点进rightmove.com房地产中介网站，把它加入收藏夹。不用等太久。

她感激这个电子化的世界，因为谁都没法隐姓埋名。只要知道从哪儿下手去找，想找的人总能找到。网络空间里没有偏僻的角落。

门铃响了。亚历山德拉抬腕看表。她今天没有预约过别的病人，露丝本来应该是今天唯一的访客。

门口站着一男一女。男的朝她微笑。亚历山德拉没有朝他笑。该死，这正是她想避免的。

“索恩医生，我是侦缉警长布赖恩特，这位是侦缉督察斯通。我们可以进来吗？”

亚历山德拉查看了他的证件，同时紧握着门把手。她扫视了两人一眼。“有何贵干？”

“我们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我们只想了解一下你的一位病人。”

“没问题。这边请。”

亚历山德拉带他们来到诊疗室。一进诊疗室，她就迅速对两人做了一个评价。那男的大约五十岁，显然在有意保持身材，但中年人的肚腩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他头发呈栗色，两鬓处已经发白，但发型利落，手法专业。他的表情坦率友好。

那女的表情阴郁。头发很短，颜色偏黑。令亚历山德拉吃惊的是她的眼睛。严肃的表情和硬邦邦的外壳包裹着幽深热烈的力量。从远处看，只能勉强分辨出虹膜和瞳孔的界线。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把注意力集中在那男的身上。他的身体语言就像一本打开的书。

“那么，布赖恩特警长，我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我们认为露丝·威利斯是你的病人，没错吧！”

面对警方的突然到访，亚历山德拉恢复了镇静，同时也拿回了控制权。

“我再问一遍，有何贵干？”她的回应既不是确认，也不是否定。

“你的病人目前被羁押在警察局。她因为杀人被逮捕。她父母向我们提供了你的名字。”

亚历山德拉用手捂住了张大的嘴。这一招她在镜子前练过很多次，花了很长时间才把握好尺度。尺度太过，会像个肥皂剧明星。尺度太小，又会拙劣得像戏剧学校一年级学生。这个表情跟她其他保留剧目一样，都是观察、练习、琢磨和完善的成果。

参加她奶奶的葬礼是她最早上的练习课之一。那是一个阴沉的十月下午，当时五岁的她站在父母中间。

哀悼者的真情实感让亚历山德拉惊呆了。奶奶的体味很难闻，皮肤上遍布丑陋的斑点。她的死让亚历山德拉觉得很高兴。

她站在墓地边，观察哀悼者的表情。下垂的眼睑、强忍的情感、咬紧的嘴唇，还有那最让人生气的眼泪。

亚历山德拉睁大眼睛看向他们，又低头看向棺材，眼睛眨都不眨。她紧紧地盯着棺材上放置的百合花茎。果然，她的眼睛也开始出水了。她意识到，流泪最多的哀悼者们的肩膀在抖动。于是她也添加了这个动作，跟眼泪配合。

她感觉到父亲的手在挤压她的肩膀。虽然她不喜欢这种身体接触，但她很高兴学到了新的技巧，从此一有机会就会使用。

现在，亚历山德拉的数据库告诉她，震惊应该是她当前最正确的反应。

她抓住桌边，以便站稳。“不，对不起。你们一定弄错了。”

“我恐怕没弄错。威利斯小姐认罪了。”

她当然会认罪，那个傻女人。“可是……杀了谁……在哪儿？”

她注意到那男的瞥了那女的一眼。后者轻轻点了一下头，旁人不注意的话根本看不到。亚历山德拉还发现，那女的表情一点都没变过。要是打扑克的话，她会是个可怕的对手。

“她刺死了一位名叫艾伦·哈里斯的男士。”

他没有添油加醋，因为他知道她会认出这个名字来。

亚历山德拉摇摇头，垂眼看向地板。“对不起，这来得太突然了。”

“没问题，医生。慢慢来。”

亚历山德拉确实这么做了。她花了一分钟时间来整理思路。她该怎么做才能让这次会面变得对她有利？首先，她需要更多的信息。她祈求般地看向布赖恩特警长，满脸困惑。“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布赖恩特犹豫了一下，不过没有看他上司就点了点头。如她所愿，他们来找她，是为了获得信息、寻求她的合作的。

“威利斯小姐要么等在一条暗巷里，要么等在附近。当受害人经过时，威利斯小姐用菜刀扎了他。第一刀很可能就已经致命。”

伤口不止一道。亚历山德拉闭上双眼。一秒钟后，她睁开眼睛，露出不太相信的表情。“哦，天哪，我还是没法相信。”

计划没有得到精确的执行，不过她只需要同露丝面对面谈一次就能评估究竟成功与否。她用微微发抖的手指把头发夹到耳后。“我还以为我们取得了很大进展。”她看看这个警探，又看看那个警探，“我能见她吗？她一定很绝望。”

“那不可能，医生。”那女人的口气不容置疑。

该死，亚历山德拉心想。见面能解决所有问题。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她还有可能影响布赖恩特警长。不过斯通督察显然是老大。亚历山德拉愿意用停在外面的宝马车打赌，就是这个严肃的侦缉督察这么快就抓住了她的实验对象。

“我们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亚历山德拉把注意力转回到男警探身上。“请问，不过我只会透露符合职业道德的内容。”

她用微笑来舒缓语气。这个微笑是专门笑给他看的。

男警探掏出笔记本。“你能告诉我们威利斯小姐来你这儿治疗有多久了吗？”

“露丝已经来了大约三个月。”

那个警探的额头皱了起来。“哦，那时候离强奸案已经过去很久了。她为什么在那时寻求帮助？”

“自杀未遂后的法院指令。强奸案受害者经常会这样。”

“她有没有服用处方药？”

亚历山德拉摇摇头。她情愿她的实验对象不受药物影响。“不，她的全科医生多年来一直给她开各种抗抑郁药。这些药有时候能让她麻木，但它们的药效总是不持久。所以我们让她彻底停药了。我发现一些其他的方法对治疗强奸案受害者更有效。”

“比如说？”

“认知重构。”

“她对那种治疗的反应如何？”

亚历山德拉摇摇头。“我不能透露我病人的病情。这是保密信息。但我可以告诉你强奸案受害者的心理，明白吗？”

布赖恩特警长点头表示同意。女警探坐进了病人专用椅，长腿交叠。她看起来要么是觉得很放松，要么是觉得无聊死了。

“显然，你了解这个案子的细节，所以你明白这次侵犯所造成的伤害有多大。强奸案受害者会有很多后遗症，主要是自责。强奸案受害者可能认为是自己活该，因为自己个性的某一点招惹了强奸犯。他们可能觉得自己当时的做法不对。强奸案受害者经常会自责。

“因自责而导致有羞耻感，羞耻的破坏力比人们想象的要大得多。强奸案受害者有时候会把自己同原有的生活、朋友和家人隔绝开来。但破坏力最大的地方在于，羞耻会导致愤怒和攻击性行为。”

亚历山德拉顿了顿，给两名来访者一个提问的机会。

“羞耻同愤怒有特别的联系。受害者又羞又怒的时候，就会产生复仇的动机。”

“露丝有没有认识到这不怪她？”

“露丝愿意考虑这样一个说法，那就是不全怪她。”

亚历山德拉喜欢讨论她熟知的实验对象，但她注意到斯通督察一直在观察整个房间，评估各种证书，打量正好落在她视线范围内的那张照片。

“你能告诉我治疗一般是怎么进行的吗？”

“认知重构分四步。第一步是识别有问题的认知，也就是自动思维。自动思维是对自我、世界或未来的不正常认识或负面认识。下一步是识别自动思维中的认知扭曲。接下来是对自动思维进行理性驳斥。最后，形成对自动思维的理性反驳。”

“嗬，听起来很复杂。”

亚历山德拉微微一笑。她选择用魅力作为武器。“其实不复杂。我只是用了些大词让你惊叹。简单来说，它是一种抑制大脑对破坏性思维的反应的方法。”

女警探没有反应，但布赖恩特的脸有点发红。“这对她有帮助吗？”

如果我真的用了这个技巧，当然会有帮助，亚历山德拉心想。她会接受被侵犯过的事实，然后向前看。但这样的结果才不是亚历山德拉想要的。

“我以为她反应良好。”

亚历山德拉的注意力被女警探吸引了。后者正在看手机。她这么慷慨地分享专业知识，这女人却连倾听的基本礼貌都没有。

“那个治疗方法有没有可能会影响露丝，导致她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亚历山德拉摇摇头。“这个治疗专注于受害者的思维，希望改变他们的思维模式，而不是侵犯本身。”

“她有没有向你透露过她的打算？”

亚历山德拉觉得自己无偿提供的信息已经够多了，要是他们还想要更多，那他们可以去读十年书，或者花钱买她的知识好了。“我恐怕不能分享治疗过程中我们讨论的内容。”

“可我们在调查杀人案。”

“但你们已经拿到了认罪书。所以我并没有阻碍你们的调查。”

布赖恩特用微笑表明，她说得对。

她回了一个微笑。“还有最后一点，如果每次我的病人一有幻想我就要联系你们的话，别人会议论的。”

布赖恩特清了清嗓子。对了，现在就有趣多了，她想。男人多好操纵呀，如此简单又自负的生物。

亚历山德拉把声音压低到只比耳语高一点，仿佛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到目前为止，一直是她向他提供服务。那么现在，亚历山德拉开始要求回报了。“你能透露一下那个可怜的女孩现在怎么样了吗？”

布赖恩特犹豫了一下。“恐怕不太好。受害者似乎为他以前犯下的罪行忏悔了。”

亚历山德拉要求自己坚强起来，迎接下面的坏消息。

“哦，不，她一定感觉很糟。”

布赖恩特点了点头。“她内疚得厉害。看起来她从来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在她心中，他一直是那个强奸她的怪物，而不是一个悔过的男人。因此导致了现在这样的结果，她杀了他。”

亚历山德拉怒火中烧。要是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一定会砸烂装饰品、推倒家具。这个该死的蠢女人居然为杀死那个王八蛋而感到内疚。她居然后悔不该把那个残忍地强暴她、毒打她，然后扬长而去的怪物弄死。

亚历山德拉用温和的笑容掩盖内心的愤怒。露丝太让她失望了。她曾经对那个实验对象寄予厚望，结果那人的意志却那么薄弱。亚历山德拉希望她就在自己眼前，好让自己能扭断她的脖子。

“医生，我们想多了解一下露丝在攻击他人前的心理状态。”

来了，这就是他们到访的原因，也是迟迟没有提出刑事指控的原因。这两个警探在做背景调查，以防辩方律师声称他的当事人精神错乱，无刑事责任。他们不希望杀人指控被轻易推翻。

“这真的很难说。当晚我没有和她在一起，所以……”

“但你愿意为露丝做证，说她发起攻击的时候神志不清吗？”

“如果因为她正在看心理医生就假设她神志不清，这有点傻。”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医生。”

当然没有。她正在加压，让他们明白自己有多为难。然而，那个女警探还是不看她。

“我本意如此。你必须明白，我认识露丝有一段时间了，而且我们在治疗过程中逐渐形成了密切关系。她信任我。”

“可是，我们必须加深对她的了解，这样我们的调查才能继续。”

亚历山德拉知道，她的下一句陈述有可能改变露丝的人生道路。如果她给出的专家意见是露丝在事发时精神失常，或者暂时性精神病发作，那么皇家检察署为了确保定罪，很可能会控告她犯有过失杀人罪。

接下来她说的话将决定露丝的命运：是无期徒刑，还是五到八年有期徒刑。

“不，凭良心说，我不能给露丝·威利斯做证，说她案发时精神失常。”

嘿，她恨让她失望的人。

现在，她成功地吸引了两个警察的注意力。布赖恩特更是激动。

“医生，你真的愿意担任控方证人吗？”

亚历山德拉沉默了几分钟，似乎在做思想斗争：到底是要忠于她的病人，还是要履行良好公民义务。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只在绝对必要的情况下。”

等着吧，露丝，这都是你自找的。

布赖恩特瞥了一眼他的上级，然后伸出手。“谢谢你接待我们，索恩医生。你给了我们很大帮助。”

亚历山德拉点点头不说话，显然思想斗争还在继续。

布赖恩特朝门口走去，侦缉督察走在他后面。到了门口，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这位女警探第二次开口说话。她的语调低沉、平稳、自信。

“再说最后一句，索恩医生。你受过专业训练，执业多年，同病人又相处了很久，却居然没有预见到这事，这让我有点惊讶。”

亚历山德拉看着那位女警探。对方也毫不退让地看着她，眼神冰凉。一道兴奋的电流划过她的脊柱。对视了几秒之后，那位女警探耸耸肩，走出了房间。

亚历山德拉盯着关上的房门。虽然她还是怒火中烧，但一丝好奇涌上心头。她从来不会在挑战面前退缩。

亚历山德拉计上心来。她不由得微笑起来。一扇门关上，另一扇门又打开了。

第二十一章

看到门被打开的时候，沙恩·普赖斯往后退了退。一男一女从门里走了出来，上了一辆高尔夫牌汽车。

虽然沙恩很愤怒，但瞥见那女的关门时的样子还是让他的心跳稍稍加快。他注视着她完美的体态，一时间把怒意抛到脑后。

他心潮起伏。他恨她，他爱她，他需要她。

这不是性欲。他对任何人都没有性欲。那玩意多年前就被毁掉了。

他渴望的是她的完美，她的纯洁。她是那么地干净。以前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头发上总是有好闻的椰子味。他还知道她用的沐浴露带着茉莉花香。她不涂指甲油，但是指甲修剪得恰到好处。她的衣服也干净挺括。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那天半夜三更离开哈德威克之家时穿的那一套。淡蓝色的牛仔裤脏得发硬。膝盖部位结着厚厚的一层污垢，那是他在克拉德利海斯废弃的宾果场后面“干活”时留下的。他每次只收五英镑，够买吃的就行。

外表脏他倒不担心，他担心的是内里脏。他身上每一个细胞都被他的过去玷污了。沙恩经常想象着把一个一个细胞拿出来放到热肥皂水里洗刷。只要下够力气洗刷，他就可以把它们都洗干净，让它们焕发新生，然后他再把它们装回去。

然而，亚历山德拉把他这个希望给夺走了。他永远都没法忘记他叔叔的性器官是怎样在他体内耸动的，他叔叔是怎么抚摸他的头发，又是怎么在他耳边低语着无法向外人道出的话，更没法忘记那随之而来的恶心感。那些亲昵的言辞比强奸还要糟糕。

记忆劈头盖脸而来，酸水涌上了沙恩的喉咙。他冲进一条小巷，弯下腰去，把好不容易挣钱买来的麦当劳快餐喷射到了人行道上。

愤怒重返，来得气势汹汹，让他差点蜷曲到地上。在最后一次见亚历山德拉之前，他还有着那么一点点把自己涤荡干净的希望，以为总有那么一天，会有人用某种办法帮他除垢。

不过，在她跟他做最后一次交谈的时候，她把他的梦想掐灭了。她夺走了他的一切，现在她该受到报应了。

沙恩举起袖口擦掉嘴边的白沫。他已经搞明白该怎么进去了。卫生间有一扇小窗经常开着，虽然开口不大。

沙恩知道，他会从那个小窗口进屋。从小他就擅长利用狭小的空间。他得躲起来呀。

下次她离家后，他就会入侵，侵入她的安全之地。然后，他会等待。

第二十二章

“哦，得了，布赖恩特。她干吗要答应做出对她病人不利的证词？”回到警察局，金抛出了这个问题。

布赖恩特耸耸肩，打开午餐盒。虽然里面的食物一成不变，他还是满眼赞赏：一个苹果、一个火腿奶酪三明治，还有一瓶乳酸菌饮料。

“良心。”

金没有回应。她猜想布赖恩特已经被那个冷静漂亮、会用笑容调情的女人迷倒了。就连她自己都承认，那女人有一定的人格魅力。不过，有几个地方让她心神不安。他们去拜访这位精神科医生，是为了收集信息。现在信息已经到手，但似乎他们得到的比起初想的要多，这让她相当不自在。

金还意识到，一走进那位医生的办公室，她觉察情绪的本能就被切断了。虽然她本人没什么情绪波动，但奇特的是，她很能感知他人的情绪。然而，同亚历山德拉在一起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感知到。

“老天，老爹，你怎么啦？她回答了我们的问题，还同意做证。我们都该庆祝生日快乐才对。”

“她那么好看，又会调情，你难道一点都没被她打动？”

“一点都没有。”布赖恩特一手拿着三明治，另一只手拿着笔，“没错，她是挺漂亮的，但要我说，瘦了点。不过，据我所知，美貌不违法。我是说，她显然很懂行。那些可不是假造出来的。”

“我没说她骗人……”

布赖恩特抛下笔。“那你是什么意思，老爹？那位医生把我们想要的都告诉我们了。我们知道露丝·威利斯精神没失常，皇家检察署永远都会是我们的好朋友。这个案子可以泡在塞文河里审，捞出来照样滴水不漏。所以我不明白有什么问题。”

金摸摸下巴。他说的都对，但她心里总有那么一点不踏实。

“还有，临走的时候你说那话又是为了什么？”布赖恩特问。

“只是发表一下感想。”

“她是医生，不是上帝。她怎么能预见到露丝会做什么？”

金感觉得到布赖恩特的沮丧。他的外表将之显露无遗。他已经脱掉了外套，松开了领结，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解开了。

金接着往下说：“她是精神科医生，专门研究人的思维。你不认为她应该知晓这种可能性吗？”

布赖恩特干掉了一个三明治，抹了抹嘴。

“不，我不认为如此。我们得到的指令是收集起诉所需的信息。你坚信这是谋杀，而我们所做的一切都证明你是对的，可你总觉得一切都有阴暗面，每个想帮忙的人都居心叵测。这世上的人，不是个个都在算计，个个都心存邪恶的，老爹。”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到这个，我得去食堂搞点喝的。”

等他回来后，他们俩会和好如初。以前都是这样。

利用这点时间，在谷歌上搜索一下吧。金把那位医生的全名输入搜索框，返回的搜索结果共有十二条。她点开了第一条。

十分钟后，她已经查看了亚历山德拉·索恩诊所的官网，读过了她发表的文章，了解了她做的慈善工作，还根据网页上的链接找到了几个她提供免费在线心理咨询的网站。

布赖恩特拿着咖啡进来的时候，她已经认识到他是对的。她在检索中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是该放手了。

暂时放手。

第二十三章

金从摩托车上下来的时候想，她真希望能像摘掉头盔一样摆脱伍迪对她的训诫，然而她做不到。任何情况下她都不得接近邓恩家的两个小女孩，不得同她们搭话。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当时没同意。嗯，没有明确同意。因此，事实上，她没有合同义务。

她甚至没有告诉布赖恩特自己要去哪儿。这一天他们的争执已经够多了。

福德姆之家是蒂普顿维多利亚公园西侧一所新建的福利设施。《末日审判书》里把蒂普顿叫作蒂宾通。该地是黑乡工业化程度最高的城镇之一，因为运河众多，一度被称为“西米德兰兹的威尼斯”。不过，跟其他许多当地市镇一样，这里的许多工厂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就关闭了，厂房原址上建起了住宅区。

福德姆之家的入口是在原来的门廊基础上用玻璃和砖加建出来的。入口处用简洁的黑底金字勾勒出了机构名称。金知道这里收容的都是去向待定的性虐待受害者。来这儿的孩子要么会被送到某家机构长期看护，要么被送回到父母中的一方或其他家人身边。这是一个中转机构，入住的时间从几天到几个月不等。社会服务局会决定那两个孩子是否回到母亲身边以及何时回去。

一进门，金就感觉到这家机构同其他看护机构很不一样。玻璃前门廊把外界的可用光线都引了进来。

告示板上贴着儿童画作，贴不下的就装点在光秃秃的墙面上。

再往里走，齐腰高的玻璃隔板让前台背后的办公区暴露无遗。那里有个女人正俯身去够文件柜低处的一个抽屉。

金按了下充当画中笑脸的红鼻头的叫人铃。

那女人从文件柜旁边往后跳开，转身朝向她。

金把她的红色警官证举到玻璃前。

金猜那女人三十出头，来上班时盘得整整齐齐的发髻在一天的辛苦工作后已经走了形。她体态苗条，身穿浅蓝色牛仔裤和绿色T恤，外披的开衫从左肩上溜了下来。

确认完警官证，那女人走出了办公室。几个开门蜂鸣器响过之后，那女人站到了她面前。

“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我是侦缉督察金·斯通。我想找邓恩家的两个女孩聊聊。”

“我叫伊莱恩。非常抱歉，你不能见她们。”

她的口吻还算客气，但不容反驳。

金这才记起布赖恩特没跟她一起来。要是他在，他的礼貌举止可是一套一套的。她努力地想象他会怎么应对。

“我知道这有点不合常规，但我真的需要跟她们说上一两句话……麻烦你了。”

伊莱恩摇摇头。“抱歉，但我不能允许你……”

“这里还有谁能接待我？”金打断了她。该死的，她努力过了。

伊莱恩扫了一眼办公室，那里现在有个男的在坐着待着。

她把右手两根手指头竖到唇边，做出一个抽烟的手势。他点头回应。

“跟我来。”伊莱恩说着朝出口走去。金跟着她，一直走到大楼转角，转弯后就没人看得见她们了。

伊莱恩从开衫口袋里掏出烟盒及打火机，叼上一根烟点了火。

金背靠在墙上。“听着，我知道这样做逾矩了，可是案子有进展。我真的需要同她们谈谈……哪怕是同其中的一个孩子谈谈。”

“她们都很脆弱。你没有受过培训……”

“哦，拜托了，伊莱恩，帮帮我吧。别逼我去走程序，走了半天还是会有个乳臭未干、循规蹈矩的心理学家不许我同她们讲话。”

伊莱恩笑了。“不需要走程序。我就是那个乳臭未干、循规蹈矩的心理学家，而且我现在就告诉你，你不能同她们讲话。”

该死，金心想，这一招可真灵。

金决定试试她唯一知晓的法宝——诚实。

“好吧，情况是这样的。我认为坏蛋不止伦纳德·邓恩一个。至少在他拍其中一个视频的时候，现场还有别人。”

伊莱恩闭上眼睛。“哦……该死……”

“我要逮住他们，伊莱恩，不管是谁。不管是袖手旁观的还是最卑劣的，那些动手参与的人。”

伊莱恩猛吸了一口烟。

“这两个女孩到现在为止都还不太能主动透露信息，偶然会答我一句‘是’或者‘不是’。即使是这么简单的回应，提问也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是啊，金懂的。虐待者往往会找到受害者的脆弱之处，用它来威胁他们，让他们保持缄默。这样一来，就算虐待者被带走了，受害者仍然会感到害怕。

威胁会萦绕在受害者心头，久久无法消除。

回答“是”或者“不是”比完整描述要好受些。在年幼天真的人看来，这样做可以避免因为讲真话而带来的危险。

“那么，我能同她们讲话吗？”

伊莱恩抽了最后一口烟，重重地摇摇头。

“除非你在我抽烟的这会儿已经受了四年培训，否则我还是不允许。”

“天啊，你难道没听到……”

“你说的我都听到了，我和你一样想逮住坏人。”

金看着伊莱恩的脸，相信她是认真的。她自己的工作已经够烂的了，伊莱恩的工作更是烂上了一个新台阶。伊莱恩得对那些心理受伤的小孩循循善诱。如果工作出色，她得到的回报就是人们所能想象到的最可怕的故事。那可真是中大奖了。

金罕见地克制住了本能，没有再开口。

“我会跟那两个女孩谈谈，到时你可以在场。但是如果你同她们有任何互动，我就会叫停。明白了吗？”

这不算是最理想的结果。金希望能用她自己的方式提问。不过，她感觉得到，她要是不答应，就什么也得不到了。

“行，明白了。”

“好，你有什么特别的问题需要我来发问吗？”

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有，我想知道在场的另外一个人是不是她们的母亲。”

第二十四章

看到两个小女孩住在一起，金很高兴。她猜想，再过几天，她们就要回到母亲身边了。既已查实温迪·邓恩没有参与其中，那么让一家人团聚的判令很快就会下达。

房间虽然小，但两张单人床之间还放得下一个床头柜。除此之外，房间里还有一个小衣橱和一张梳妆台。金觉得她小时候住过的房间要比眼前的这个空荡得多。所有的家具和装修都突出了一个重点：实用。

四面墙上蜿蜒地画着红红绿绿的爬藤。床品和枕头上都有迪士尼卡通人物形象，只不过不成套。

两个小女孩坐在两张床中间的地上。她们都穿着连体睡衣，黛西的睡衣上印着一条斑点狗，路易莎的则是一只猫头鹰。她们的头发刚洗过，空气中弥漫着香皂和洗发水的味道。

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就在黛西注意到她们的那一瞬间之前，她还在咧着嘴，高高兴兴地拿着一个穿短裤的泰迪熊逗弄妹妹。可现在，她已经面无表情。

金完全理解这是为什么。黛西过去的生活的确不堪，但她过惯了。她当然害怕，可她熟悉周围的人。有些人或事一直存在：她的母亲、她的朋友、属于她的物品。可现在，这些都不见了，只有陌生人不断地向她发问，让她重温噩梦。

想到会给孩子带来更多的痛苦，金对自己的决定感到厌恶。

“嘿，孩子们，你们在玩什么？”伊莱恩坐到地上，抛出了一个问题。

金注意到，她坐得离女孩们很近，但没有太逼近。她是用了心的。她让自己和她们之间的距离大于她们俩之间的距离。这样一来，两个小女孩有自己的小圈子，而她在外围，对她们构不成威胁。

黛西盯着站在门口的金。

“这位女士是我的朋友。咱们就当她不在。她不会向你提问，也不会做任何让你感到不舒服的事情，好吗？”

黛西移开视线，显然她并不相信这话。金不怪她。

“黛西，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问几个问题。”

黛西瞥了妹妹一眼，妹妹正逐一打量着房间里的每个人。

“甜心，我要你回想一下你家楼下。”

金注意到，这位心理学家没有特意指出是哪个房间，也没有用任何迫使孩子回忆的字眼。黛西可以自主选择是否将思绪回归到那里。

那孩子拼命眨眼，但不说话，手里紧握着泰迪熊。

“甜心，房间里还有别人吗？”

黛西瞥了妹妹一眼，还是不说话。

“甜心，你妈妈有没有到地下室来过？”

小女孩又瞥了妹妹一眼。

该死，金知道她受过什么威胁了。那个王八蛋跟她说，要是她说真话，她的妹妹就会遭殃。她到现在都还怕着呢。大姐姐保护小妹妹。金明白了，因为她也做过姐姐，只比弟弟大几分钟的姐姐，但她愿意用生命来保护米凯伊。

金觉得希望在流逝。难怪小女孩不肯开口，她也无意于再度施压。她迈前一步想去拍伊莱恩的肩膀。该结束了，不要让小女孩再痛苦了。

就在她的手快要够到伊莱恩的肩膀时，黛西转了过来，朝她瞪大了眼睛。金僵住了。

黛西的眼中流露出了恳求之意，嘴抿得紧紧的。她有话想要对金说。

金从头到脚打量了小女孩一遍，觉得她的表情太明显了。

金朝小女孩露出微笑，冲她点了点头。她懂了。

她语气轻柔地说道：“伊莱恩，再问她一遍。”

伊莱恩转头看向她。

“麻烦你了。”

于是，伊莱恩转回头看向黛西，后者正目视前方。

“黛西，你妈妈有没有来过地下室？”

泰迪熊的脑袋从左摇到右。

“黛西，是不是有个男人同你和你爸爸在一起？”

泰迪熊的脑袋先向后仰，再往前点。

“黛西，这个男人你认识吗？”

金屏住呼吸。

泰迪熊说：认识。

第二十五章

看到黑色高尔夫轿车从汇入沃兹利路的一条小巷里开出来，亚历山德拉发动了自己的宝马车。经过秘密观察，她发现那位女警探单身无子女。第一次见面时她就断定，后者心理受过创伤。不过仅仅了解这点还不够，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在等候巴里那边传来消息的这段时间，她不妨好好研究一下这位侦缉督察。反正，巴里那里一定会有消息的。

她有意让两辆车插到她和女警探之间，以便保持一定距离。

她已经了解了有关女警探职业生涯的必要信息。金伯利·斯通，工作出色，晋升迅速。她的破案率奇高，虽然没多少社交技能，但备受尊敬。

亚历山德拉需要另外一个线索。既然她的研究对象不会自动来找她，那么她就得发挥一点创意。为了深入研究，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周六下午跟踪对方，看看对方在不需要全情投入到案件中时都会做些什么。今天，她跟踪对方来到了奥德希尔的一家花店外。

看到金手捧一束百合花和康乃馨从花店里出来，亚历山德拉的兴趣更大了。在她看来，这位警探不会轻易送花给别人。

亚历山德拉减慢车速，跟在同高尔夫轿车相隔几辆车距离的后方。她们经过几个环岛，朝罗利雷日斯驶去。

那里只有两个有意思的地方，一个是一家小型医院，另一个是波克莱恩公墓。在公墓里制造偶遇会比在医院容易得多。

高尔夫轿车似乎屈从了亚历山德拉的愿望，下了环岛就开进了公墓。亚历山德拉在环岛的前一个出口就转了出去。她朝医院方向开去，同警探拉开了一点距离。

她在医院停车场打了个转，又开了出来，缓缓地开上同公墓平行的公路，找到了高尔夫轿车的停车地点。

她在公墓门外停好车，朝里面走去，立刻就看到那个黑色的身影正朝山上走。亚历山德拉环视周围，选择了正好坐落在警探上山方向和高尔夫轿车泊车地点之间的一排墓碑。太完美了，那女人必定得从亚历山德拉身边走过去才能回到车上。

她挑了一块墓碑，站到它前面。黑色大理石上没有鲜花饰物什么的，说明不会有哀伤的亲戚来碍她的事。

她克制不住对金伯利·斯通的好奇。后者那像吸血鬼般黝黑的眼睛里总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亚历山德拉总是能在几秒钟内判断出一个人的个性。她研究的是非言语沟通的微妙细节，而正好那个警探在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几乎没说过话。她还没能推断出很多东西，但这么一个缄默冷淡的人一定经历过创伤和痛苦，所以才会这么有意思。

亚历山德拉也意识到那位女警探智力超群，所以她一定要使出全部手段。但她也知道自己一定会赢。她总是能赢。

那个身影动了，于是亚历山德拉也行动起来。她弯腰往右脚的鞋子里放了一块小石头，掐准时间，从墓碑间的甬道里走了出来，一瘸一拐地朝山上走去，在半路上同警探相遇了。亚历山德拉赌了一把，没有抬头。

“索恩医生？”

亚历山德拉抬起头，稍微犹豫了一下，假装辨认了一下这个打断她沉思的女人是谁。

“原来是侦缉督察呀。”她说着伸出手。

那女人握了握她的手，迅速地放开了。

“露丝怎么样？我能问吗？”

警探的双手深深地插入牛仔裤口袋。亚历山德拉觉得她似乎是在用口袋里衬擦去身体接触留下的痕迹。

“她被指控杀人，不得假释。”

亚历山德拉露出伤心的微笑。“是啊，我听到新闻了。我想问的是，她怎么样？”

“很害怕。”

亚历山德拉意识到谈话并不顺利，这女人比她预计的还要拒人于千里之外。“你知道，我一直在想你离开我办公室时说的话。”

“然后呢？”

不道歉，也不退缩，根本不打算为自己的严厉措辞做解释，也不拿误会做借口。她喜欢这女人的风格。

亚历山德拉把身体的重量从一只脚挪到另一只脚，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她环顾四周，发现十英尺开外有张长凳。“我们能坐一会儿吗？”她向着长凳蹒跚而行，“我昨天扭到脚踝了。”

警探跟了过来，坐在长凳的另一端。她的身体语言明明白白地告诉亚历山德拉：“有话快说。”如果你能让人坐下来，他就能待得久一点。所以各种各样的场所都会腾出地方来开个咖啡馆。

“我过了一遍笔记，想看看我在治疗过程中有没有错过什么线索，有没有什么征象能说明她的意图，但我找不到，除了……”

亚历山德拉犹豫了一下。对方第一次有了点兴趣。“除了，也许我当时该意识到，她对治疗起反应要比正常情况来得慢。她没有努力向前看。虽然这种治疗不能用某个特定的时间尺度来衡量，但回想起来，我觉得她可能有点抵制治疗。”

“哦。”

真他妈的，这女人太难搞了。亚历山德拉侧头看向她。“你觉得我失败了，对吗？”

警探不说话。

“我能解释一下我的立场吗？还是你觉得这件事已经了结了？”

那女人耸耸肩，继续望着前方。既然这位警探还没回到车上，那么，亚历山德拉觉得，她还是有点好奇的。她之所以还没走开，一定是有原因的。

“精神卫生社区对受创心智的看法跟其他人不同。就拿你来说吧，你觉得露丝这样的人一旦进入疗程，就能按时间、按计划地完全康复：强奸案受害人需要四个月，躁郁症患者需要十个月，性虐待受害者需要两年。但这不是购物清单。”

亚历山德拉在这段话里埋下了几个钩子，但对方都没有反应。对方的心理创伤另有缘故。

“作为一名精神科医师，我认为人格可能破裂。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我们中的有些人会因为某种损失而受伤很短的一段时间。”她看了一眼那个名叫亚瑟的老好人的墓碑，做出强忍悲痛状，“然后我们会想办法康复。虽然不能完全恢复正常，但我们尽力修补。”

“你看的是谁？”警探问道，既不迂回也不为她的直白道歉。

亚历山德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看到过我办公桌上的照片吧。我的家人，三年前死于车祸。”说到最后，她有点哽咽。她能感觉到那女人的不自在。她抬头朝前看。“悲痛会给你带来奇怪的影响。”亚历山德拉觉得自己捕捉到了一些反应，于是加大力度。任何的反应都只会激发起她更大的兴趣，而她的锦囊里还有很多热追踪导弹。“我觉得人永远不会真正地接受痛失所爱。”

那女人没有任何鼓励她说下去的意思，不过亚历山德拉还不打算放弃。

“我很小的时候失去过一个妹妹。”

啊哈，对方明显提高了戒备。终于有进展了。“我们很亲密，就像闺密。我们俩只差两岁。”

单方面的坚持，得不到任何回应或鼓励，这真叫人恼火。亚历山德拉决定给她们俩找出点共性来。

“她溺水后，我的睡眠习惯全乱了，每晚最多只能睡着三到四小时。他们对我做各种检查、检测、探究和监控。我这种状况，有个好听的名字，但没办法治愈。”

其实，亚历山德拉每晚都能熟睡七小时。在警探家外面蹲守过一阵子之后，她发现那女人做不到。

“抱歉，我不应该谈论这些的。我相信你想回到家人身边。”

她旁边的女人耸耸肩。她还是不愿意开口交流，但她仍然坐在长凳上。

亚历山德拉露出感伤的笑容，同时不安地摆弄着外套腰带。“就算是精神科医师，有时候也需要一个倾诉对象。失去所爱改变了我们所有人。我学着把每天的日程安排得满满的，记笔记、做研究、上网，但有时候还是觉得长夜漫漫。”

对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每一个反应，不管多微小，都能给亚历山德拉启示。

她注意到她同伴的举止有了些微变化。后者的身体稍稍蜷曲了一点，就像被剥去了包装纸的三明治。虽然这有可能是因为寒风刺骨而做出的自我保护，但亚历山德拉知道真相并非如此。

她决定赌一把，反正没什么损失。

“我能打探一下吗？你失去了……”

“很高兴同你聊天，医生，回头见。”

亚历山德拉目送警探大步走回高尔夫轿车，钻进车里，飞驰而去。

她微笑着把小石头从鞋里拿掉，往山上走去。那女人快速撤退的含义同长篇大论一样重要。多年的研习让亚历山德拉对她的对手有了一个初步评价。

侦缉督察金·斯通不善应酬。她不讲究礼貌，而礼貌这东西，就算不是天然养成，也能在必要情况下轻松习得。她目的性很强，人也聪明。她有可能受到过性虐待，绝对经历过悲剧，失去过亲人。她不喜欢身体接触，也不介意让人知道。

亚历山德拉找到了她想找的墓碑。读了上面简单的铭文之后，她面露愉悦之色。

拼图解谜需要循序渐进、讲求逻辑。首先要有解谜的急切感，然后要充分认识到挑战的严峻性；接着需要的是专注，这样才能取得进展，才能全心全意地为实现最终目标而努力。

最后一部分最为激动人心：你找到的下一片拼图将是拼出完整图样的关键。

亚历山德拉再次阅读红底金字铭文。她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关键的那一片拼图。

第二十六章

门铃响了，金根本不用问外面是谁，直接解开了门上的防盗链。

“老婆大人千层面做多了，”他耸耸肩膀，“她硬要我来的。”

金面露微笑。“老婆大人”每隔一周就会派他送来家常美味，性子同他一样宽厚。

记得几个月前，布赖恩特从臭名昭著的霍利特里小区的某套公寓里救出了一条斯塔福德郡斗牛梗和它生的几只小狗。小狗们从此不必再在斗狗场里流血受伤了。母狗也不必再频频下崽，到老了也不会被扔进斗狗场做诱饵了。

布赖恩特一家一边喂养小狗，一边在亲戚朋友间打听有没有人愿意领养它们，直至为每条小狗都找到了新家。母狗被他们留了下来。

“好了，你到底干吗来了？”她一边问，一边伸手又拿出了一个咖啡杯。

“嗯，我一直在思考……”

她抚额，说：“布赖恩特，我告诉过你，有些行为很危险。”

他眯起眼睛，说道：“金，你这是开了个玩笑吗？”

她耸耸肩。

“我觉得你该放下露丝·威利斯这个案子了。老是盯着索恩医生不放，你都有点走火入魔了。这对你没好处。”

“哦，真的吗，那你猜猜我今天碰到谁了？”金特意略去了会面地点。不知为什么，她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之前同那位医生的交谈。

“说出来，看我会不会吓一跳。”

“索恩医生。她问我露丝怎么样了。”

布赖恩特耸耸肩。“正如你所预料，我猜。”

“嗯……”

“怎么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她话挺多的。”

“关于露丝？”

“那倒不是。多半是在讲她自己。”

“讲些什么呢？”

“她家人死了，她睡不好，朋友少……”

“你们俩现在是死党了？”

“有点……奇怪。”

布赖恩特窃笑道：“奇怪，你说别人奇怪。”

“好吧，当我没说过。”

“对不起，你继续，怎么奇怪了？”

金自己也还没弄明白。也许她可以一边想一边讲给布赖恩特听，想通了就没事了。

“她提到的事情，还有她的说话方式。她似乎想通过讲她自己的事来套我的话。你懂我的意思吗？”

“不懂。”

“她干吗要告诉我这么多私事？”

“也许你碰到她的时候，她正好情绪低落，而且她被你吸引住了。”

金觉得有这可能。她们俩可是在公墓里谈的话。

“算是吧，可我感觉她来找我聊天，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了我。”

“她有没有问你什么，有没有刺探你的生活？”

“没直接问，不过……”

“会不会是她自己情绪低落，或者是她想挑起你的谈兴？”

“大概吧，不过……”

“听着，金，人和人在一起总得聊点什么。他们说点自己的事，然后你也说点自己的事。人际关系就是这么来的。说老实话，狗交朋友都比这容易。它们只要互相闻闻……”

“打住。”好吧，她知道自己不擅长交友，但她就是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我是认真的。你可能不知道，但正常人就是这么相互结识的。他们会先聊天，然后我听说，在万里挑一的情况下，他们会成为朋友。”

金对此不予置评。“还有一件事。”

“当然还有了。”

“她的举止不太……真实。”

“怎么说？”

金搜索记忆，想找个例子。“你有没有看过那个叫作《假亦真》的电视节目？”

“每一集的参加者都得上一堂速成课，好比说怎样做脑外科手术，然后装模作样，看看能不能骗过专家。是那个节目吧？”

金点点头。“差不多，亚历山德拉就好像是在演戏。她脸上流露出各种情绪，但身体其他部位却没有相应的反应。她一次暴露一种情绪，但两种情绪之间完全是空白。这很古怪。”

“金，你是我老大，而且我大概是你身边最接近朋友身份的人，所以我才会说……”布赖恩特停顿了一下，看她愿不愿意听下去。

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我不确定你能准确地判断他人的情感反应。”

金没被他的话刺痛。真话不会让她难过，而且她得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为什么那次谈话直到现在都还让你心神不定呢？”

金想了想。“我真的不知道。”

“放手吧。你再也不会见到她了，所以这事对你的生活没影响。”

布赖恩特的保证没起作用。她隐约觉得，她还会再次见到亚历山德拉·索恩。

第二十七章

快到九点的时候，亚历山德拉才进家门。屋子里一片漆黑。

她穿过玄关，走进厨房。离开公墓后，她去了趟玛莎百货，买了一瓶一九九六年的力士金葡萄酒就出来了。今天的成就值得庆贺。

亚历山德拉把酒放在大理石料理台上，凝神不动。家里有点不大对劲。很快她就闻到了一股味道。她环顾四周。这味道实在是不好闻。她再次用力地嗅了嗅，还是不明所以。太臭了。周围全是这个味道。

“天啊，什么东西死在这儿了？”她嘟嘟囔囔地打开六英尺高的冰箱门。

最下面那层有半袋混合沙拉，是她白天吃剩下的。冰箱里没有牛奶，因为她很少用得到。其他东西一律都装在密封容器里。

她合上沉重的冰箱门。一双眼睛猛然同她对视上了，她心跳如擂鼓。

猝不及防之下，她倒退了几步。

“沙恩……你……怎么……”

沙恩抓住她的上臂，不让她再往后退。“你好，医生。有没有想我？”

亚历山德拉努力控制着呼吸，想尽快镇静下来。沙恩进到她家里来了。这他妈的怎么可能？她都已经把沙恩抛到脑后了。

抓住她的手很有力气。他眼神平静，并未失控。

他比她足足高出十英寸。他朝她靠近了一步，臭味扑鼻而来。她觉得恶心。体臭、湿气和不新鲜食物的味道都混在了一起。

她干呕了一下，午饭涌到了喉咙口。

她想挣脱，但他丝毫不放松。“沙恩，你到底来这儿做什么？”

亚历山德拉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发抖了，不知道沙恩听出来没有。她对他还不够了解，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能耐。但既然她已经操纵过他一次，那有没有可能再来一次呢？

“我是来惩罚你的，亚历山德拉。”

亚历山德拉喉咙动了动。他的表情很冷漠，一点都不像之前那个脆弱的小男孩。他看上去像个男人，真正的男人。

她一言不发。她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她需要拿出一个策略来。要是她能拿到手机就好了……

正在她这么想的当口，沙恩用另一只手去够她的手提包。他拎起包底一抖，包里的东西全都跌落在了餐桌上。他捡起她的手机，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沙恩把她推到能靠在料理台上的地方，放松她的手臂，改为用两手圈住她。

她考虑了一下自己有哪些对策可选。她可以试着用膝盖去顶他的胯部中间，说不定他会摔倒，这样她就有足够时间奔到门口、解开门闩和防盗链，逃到外面去。

这一招要是灵的话就再好不过了，但要是她的力道不够，就麻烦大了。她目睹过马尔科姆被他毒打后的惨状，而且他还赤手空拳地杀死了凌辱他的叔叔。

她决定采用别的方式。

她忍住恐惧，朝他露出挑逗的笑容。“我想你，沙恩。”

他的头微微向后仰，口型也表现出了淡淡的厌恶感。

这招看来不行。她赶紧补救，表情改为诚挚。“我真的想你。”

沙恩摇摇头。“你撒谎，你这母狗。见到你之前我还有机会过上好日子。戴维收留了我，那些人理解我，他们都是我的朋友。而现在我把他们全弄丢了。这全怪你。”

她努力保持着呼吸的稳定。她张开嘴想说些什么。

“不准说话，”他命令道，“你满嘴屁话。你让我相信我能恢复正常，能变干净，能变完整，但其实你心里从来没有相信过。”

他皱着眉，额头上的纹路很深，看起来都不像是才二十三岁。“而且你还利用我去伤害马尔科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但全是因为你，我才把他打惨了。我觉得你在毁了别人之后就会拍拍手走开，不过这次你走不了了。”

亚历山德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甚至无法想象他会对她做什么。如果是打一架的话，他完全占上风。如果是心理战的话，那就不一样了。

“你知道的，我当时真的相信你，我以为你是我的朋友。结果你让我失去了一切。”

他举起右手触碰她的脸颊。她强忍着没有畏缩。“这么干净，这么美丽，这么完美。”

沙恩粗糙的皮肤磨蹭着她的脸。她差点窒息，不过她的表情依然温和无害。他的脸上有着惆怅之情，她的很多病人都有过这种表情。有什么东西，他想要，却得不到。

她必须唤醒他心底的那个小男孩。她的安危取决于此。

她赌了一把，轻轻地去触碰他的左手。他绷紧了下巴，但手没有避开。

她终于找到了有效策略。她低声轻语道：“我真高兴你找到了我，沙恩。”

他直愣愣地看着她。

她得坚持住，不能让自己的声音出卖掉内心的恐惧。“我找你找得好辛苦。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回到哈德威克之家去看你是不是还好，结果戴维告诉我你走了。我想向你道歉的，那晚我太刻薄了。其实我只是因为马尔科姆才生你的气。”她摇摇头，“我以为我们有共鸣。我以为我能帮助你。”

他的脸上有一丝犹豫。她狂跳的心平静下来，她得趁热打铁。“我们在一起那么多个小时，我以为我们有进展了。我以为你相信我，可是马尔科姆那副样子叫我觉得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根本没用。”

他迟疑地摇了摇头，但右手垂了下去，不再触碰她的脸。

“好了，沙恩。你也有感觉的，我们是朋友。我当时确实不该说那番话。”她垂目低头，“我很残忍，而且我没讲真话。”

“哪部分不是真话？”

“我说我帮不了你。”

他满脸困惑。“可你当时说……”

“我知道我说过什么，沙恩。但我错了。那时我在生你的气。我当然能够帮助你。所以那天晚上我才满大街地找你。”

“可是……”

天平已经朝另一边倾斜了。她从他圈定的空间里脱身出来，转过身，朝他伸出手去。控制权又回到她手里了，结局也会如她所愿。

“跟我来，我现在就开始帮助你。”

他不动。

危险过去了。困惑让他忘记了愤怒。那个小男孩又回来了。

亚历山德拉哄着他，带他去了诊疗室。

“我来开台灯。这样会更舒服些。”

她把手伸向桌子侧面，扭开台灯开关。开关的旁边还有另外一个按钮。她按了两下。

整个房间笼罩在暗柔亲密的光线中，她引导沙恩坐到病人专用椅上。

只需几分钟即可。她的帮手就在不到一英里开外。她需要了结这件事。至于怎么了结，她已经盘算清楚了。

她脱下外套，放在将他们俩隔开的桌子上。

“你要我开始帮助你吗，沙恩？”她柔声问道。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如果你让我帮你的话，我会让所有的烦恼都消失。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过一会儿我会打电话给戴维，你可以回哈德威克之家去。这是不是你想要的？”

他不太相信。“我能回去？”

她重重地点了下头。“你当然能回去。没人赶你走。你的房间还在呢。”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你愿意这样做？”

她朝他安慰地笑了一下。“沙恩，我愿意做任何事情来帮助你。你是我的朋友。”

他的表情崩溃了，双手抱着头。“哦，天哪，亚历山德拉，我真抱歉。我以为我恨你。我以为你恨我。我以为我脏得连你都不愿意靠近我。”

“别傻了。”她说话的口气好像他只有五岁，“现在，闭上眼睛，仔细听我说。”

他靠住椅背，闭上了眼睛。

她卷起右衣袖，视线一刻都不离开他紧闭的眼皮，同时用左手掐右前臂。

“首先，放松，清空大脑。我会帮你舒缓痛苦。”

他的面部肌肉放松下来，下巴也不那么紧绷了。亚历山德拉微笑着卷起左衣袖。她一边用平静抚慰的声音同沙恩说话，一边用力拿指甲掐自己的皮肤。她一路掐下去，直到手腕。掐痕形成了一条对角线，线上有些地方的皮破了。这样子看起来比实际情况要糟得多。

“你得放下仇恨，沙恩。我能帮助你忘记过去，我能让你觉得全身心都洁净起来。”

要是她想，她真的能做到。不过，她看看手表就知道时间不够了。

“你在手臂上做了什么，亚历山德拉？”

该死，她只不过看了眼手表。

他先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红红的、掐破了皮的双臂，回过神来。

有人敲门。亚历山德拉正等着呢。她桌子侧面安装的个人报警系统以前按过一次，还挺管用的。沙恩跳起来，朝通向玄关的门走去。

“没事的，沙恩。别理它。他们会走开的。”

她知道他们根本不会走开。

沙恩一脸惊慌，死死地盯着她的右臂。

亚历山德拉站到了离门远一点的地方。“没事的，他们会……”

前门咣当一声被撞开，她的话不用说完了。

沙恩看着她，又惊又怕。她撕下自己的衬衣，露出胸部，晃乱头发，在脸颊上掐出一个红印。

两名男警官冲了进来，把这些尽收眼底。

“他……他……要强奸我……”她还没叫完腿就软了，朝着墙那边倒下去。个子高一点的警官扶住了她。

沙恩的视线在他们三人之间扫来扫去，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真的好可怜，这么轻易地就相信了她的话，认为她真的是想帮他。他永远都不可能有打败她的能力。

“我没有……我发誓……我没有……”

高个子警官在检查她手臂上的伤痕。“铐住他！”他说道，并引导她坐下。沙恩还是盯着她，一脸困惑。

亚历山德拉朝他露出胜利的微笑。

他终于意识到他要被送回监狱了，表情为之一变。他努力想挣脱手铐。

“不，求你们了，我不能……你们不明白……求你们了……我不能回去……”

鉴于沙恩之前犯下的罪行，任何暴力行为无疑都会取消他的假释。她需要确信这个问题不会再烦到她。

“告诉他们，亚历山德拉，”他叫喊起来，眼泪滚落，“告诉他们我没有伤害你。求你了，告诉他们我不能回去。”

亚历山德拉揉着上臂，把视线移开。

“再见，沙恩。”她低声道别，看着高个子警官押着沙恩向警车走去。

第二十八章

金把身后的门关上时还是没搞明白，她怎么又来了这里。她只知道，一张满是犹疑的脸总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

她穿过双层门，站到前台前。一个把一撮头发染成粉红色的年轻女孩朝她微笑示意。

“能为您效劳吗？”

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只是想随便看看。”

那女孩点点头，指指另一扇双层门。金走了进去，随即五官都受到了冲击。屋里充斥着一股消毒剂、狗粮和粪便味交杂的味道。她推开门，铃声响起，引起了一阵狗吠。

第一个隔间里关着两条斯塔福德郡斗牛梗幼犬，身体小巧结实。金没有驻足，她逐一巡视每个狗舍，打量着各种大小和品种的狗。除了她，这里只有一对年轻男女访客。他们正弯腰逗弄一只使出全身解数讨好人的杰克罗素梗。她一直走到了最后一个隔间，“西伯利亚”区域。

那条狗正睡在篮子里。听到响动，它睁开眼睛，但没有挪窝。金发誓，她看出它认出她来了。

“哦，那是巴尼。”她背后有个声音说道。她转过身来，看到一位胖胖的、满头花白鬈发的中年妇女。她的胸牌上写着她的名字“帕姆”，下面还有一行字，“志愿者”。

金不作声。她意识到巴尼的狗舍上没有名牌。

“可怜的家伙，”那女人叹道，“它甚至不愿意起身打招呼，一副完全放弃的样子。”

住在“西伯利亚”，还没有名牌，金忍不住想，究竟是谁放弃了谁？那女人还在讲话。

“上次为它找到过一个新家，算是我们走运，但现在几乎没可能了。它有点难相处。”

“为什么？”金问，这是她第一次开口。

“它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跟她一样。

“它不喜欢小孩。”跟她一样。

“但是它喜欢主人爱它，宠它。”好吧，这三个特质里有两个像她，已经很不错了。

“可怜的家伙，它小时候受到过虐待，而且它因为不会和小孩或其他狗一起玩，被送回来无数次。有几位主人想帮它改好，其中一位还为它请了狗语者。”

金吊起一边眉梢。居然还有狗狗心理医生？

“但没有用。八年来它换过八个家。它是有点古怪，但也有人家想帮它改好，可到头来都失望了。没有人愿意接受它现在这个样子……”

“我要它。”金这话出口的瞬间，不但她身边那个话匣子吃了一惊，她自己也吃了一惊。

巴尼抬起头，似乎发出了跟那位胖妇人一样的疑问。

“你确定？”

金点点头。“现在要做什么？”

“呃……请跟我去前台填写表格。我相信我们不用去你家调查。”

金原路返回。她猜想，他们是急着想让这间笼舍空出来。巴尼是这里唯一一条独住的狗。

在她填完两张表格、用借记卡付了费之后，巴尼就坐到了她汽车的后座上。她发誓，那条狗的脸上挂着一副被逗乐了的表情。直到现在她都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会去看它，更别提为什么把它带回家了。金只知道，在看着它被带走，走向不确定的未来时，她觉得很困扰。那位志愿者越是讲它有多不善于社交，她越是觉得有共鸣，为它提供一个新家的想法就脱口而出了。

员工们在震惊之余往她车上装了它的床、玩具、牛皮磨牙棒和足足两个星期的狗粮。金觉得，他们太想让巴尼离开了，要是她坚持，他们会愿意提供巴尼一辈子的狗粮。

“好吧，小家伙，我们到了。”她说着在家门口停下车。它坐着没动，等她来开车门。拉着它的牵绳，领它进屋后，她解开它项圈上的牵绳钩。屋门一关上，它就摇着尾巴嗅遍了每一寸地板。

金靠在门上。“哦，天哪，我做了什么？”

她立刻感到了恐慌。她的家被另外一个活物入侵了。这事搞大了。她连照顾自己都够呛，更别提照顾别的活物了。她肚子饿的时候才会去吃东西，身体累了的时候才会去睡觉，而且她很少主动健身。

她努力克制住把它打包送回去的冲动。她太知道那滋味了。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她的家，她做主。

“好吧，小家伙。”巴尼一听到她的声音就不动了，“如果咱俩要相处得好，就得守规矩。嗯……现在我还没想好，不过第一条，不许上沙发，懂了吗？复合地板、地毯和你的床，你都能用，但沙发是我的。”

奇怪，双方就这一点达成共识后，金感觉好点了。她绕过它，走进厨房。巴尼则继续探索，不过没有之前那么狂热了。

金煮好咖啡，坐下来看它快乐地摇着尾巴在她的空间里晃悠。她花了点时间思考它在想些什么。它真的这么容易适应新环境吗？还是很警惕？它会不会怀疑这只是度假，而它迟早会回到救援中心？

巴尼跑了过来，蹲坐在茶几边，抬头看她。然后，它转头打量了下她的咖啡杯，又转回去凝视她。她一动不动。于是，它又来了一遍。

“你有没有搞错啊，狗狗？”

它的尾巴轻轻扫过地面。

她探身用小指头在慢慢变凉的饮料里蘸了蘸，然后伸向它。它用粗糙的舌头舔了舔那液体，然后又开始静等。金笑了，只有她才能弄到一条跟她一样爱喝咖啡的狗。

她向它的水碗里倒了一点咖啡，又加了点牛奶让它凉下来。它卖力地舔着，把碗底都舔干净了。它抬起头，嘴边长了一圈白胡子。

金大笑起来。“你不能再喝了。狗狗和咖啡不能混在一起。”

她拿着剩下的咖啡回到沙发上。巴尼似乎听懂了，挨着她躺了下来，差一点点就跟她有身体接触了。

她把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这事一定得成。虽然跟别的活物分享她的空间不太舒服，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只手推着她去了狗狗救援中心。如果再度抛弃它的话，想想都恶心。

金感觉到沙发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睛，发现它就坐在她旁边。还是没跟她有身体接触。

“巴尼，我跟你说过……”

它像雪貂一样敏捷，一下子扑进了她的臂弯里。

好吧，该和狗狗讲讲相处之道了。她可以给它吃的、喝的、几样玩具、一两根骨头，深夜带它去散步，但绝对不能这样。

她刚要张嘴，它就又往她怀里拱了拱，头靠着她右边胸部，凝视着她，眼睛里满是疑问。

她的手不知不觉就摸到了巴尼的头顶，手指头来回梳理着它光滑的毛发。

它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金也这么做了。对，她已经跟它表明过，这里谁是老大了。

她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慢慢放松下来。

渐渐地，在那个温暖的小东西的依偎陪伴下，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想起了许多许多年前，也有一个小身体挤在她的旁边，寻求着保护和安慰。

二十八年来，眼泪第一次夺眶而出，无声地从她的双颊淌下。

第二十九章

“老天爷，凯，放下它吧，”斯泰茜说着，左转开出了停车场，“它都快长在你手心里了，放下吧。”

凯不理睬她，继续摆弄手机。“滚一边去，斯泰茜。”

看着手机，他的脸上慢慢露出微笑，接着又很娴熟地双手打字。

去邓恩家公干的这趟活，是斯泰茜主动要求开车的。她才不会让注意力永远都不集中的凯坐在方向盘后面呢。

“要是我有鸡鸡，我一定管它叫道森。”她发表评论说。

“斯泰茜，我不知道你以为你知道了什么，但不管你认为你知道什么，都不关你的事，懂吗？”

斯泰茜耸了耸肩。她不会因为他叫她别多管闲事而生气。事实上，她很少生气。她有自己的意见，而且不怕让别人听见。

“我知道你会有麻烦，老兄。”

“从什么时候起，我的私生活变成公共消费品了？”

“从你上次被她逮住，吵吵嚷嚷地求我们给建议开始。”

虽然他的手机没响，但她还是听到它轻振了一下。有人回复了。

“我会一路唠叨，直到你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好比反复唱一首歌，魔音绕梁？”

“对，我喜欢这个说法。我有个意见，那么这个意见就会在你脑袋里生根。”

他又发了一条信息。

“你一定会被逮到的。还好她不在我们办公室上班。”

“你在想些什么，斯泰茜？”他停下打字，问道。

“我们都知道你在撒谎，凯。你表现最好的时候也就是个自大狂，但正常情况下你还是有点可爱的。不过你现在一点也不可爱。我真的不喜欢你。而且咱们老爹很快也会受不了你的。”

他不情愿地收起了手机。

“啊哈，没信号了，凯？”

他双眼直视前方。

斯泰茜摇摇头。不管他有没有意识到，其实他怕老大发现真相胜过被未婚妻发现。

“再提醒我一遍，咱们去邓恩家干吗？”她问。

“犯罪现场第二次证据收集完毕，老大叫我们去签字确认。”

斯泰茜知道，自从发现了邓恩性侵女儿时可能有第二个人在场，技术人员又回来搜集过证据。

“得了，我知道这是你第一次跟鉴证科打交道，但你不会让我丢脸的，对吧？我是说，这可不是电脑游戏。这些都是真人，明白吗？”

“哦，凯，我情愿你玩手机。”她说。她是《魔兽世界》迷，凯老是拿这事取笑她。

“就停这儿，左边。”他说着解开安全带。

“我是警探，凯。谁看见这辆大白车都会懂的。”

“自以为是。”他下了车。

她锁好车门，跟着他进了屋。她心跳得稍微有点快。他不知道他有多一针见血。

自从十八个月前加入刑侦组以来，斯泰茜一直在做内勤。老大喜欢和布赖恩特搭档。道森常常被派出去一个人执行任务，而她则和电脑为伴。

刚开始的时候，她恨死这样的安排了。但后来，她爱上了用技术手段挖掘搜索事实，为她的组员们提供支持。

现在，老大抛给她一个曲线球，把她推出了安全区。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道森是对的。她不太确定该怎么行动，所以不得不咬牙切齿地听从道森的指挥。暂时是这样。

他们走进屋子时，起居室里没有动静。她下到地下室，三个身穿白色连体服的人还在那里。

“完事了吗，翠西？”道森向中间那个人问道。

斯泰茜根本没想到这是个女人。她往后推下白兜帽，露出剃得光光的头和左耳后面的一朵玫瑰刺青。

“翠西，这是斯泰茜。斯泰茜，这是翠西。”道森做了介绍。翠西朝她一笑。斯泰茜点头回应。

道森转身面向这位技术人员。“那你们找到什么了？”

翠西走到左边。“录像带里的阴影在这儿，”她说着站到衣橱旁边，“摄像机架在这儿，聚光灯在这儿。”

斯泰茜的视线跟着这个拿自己当道具在室内走位的女人。

“这样一来，鉴于数学原理和常识，我们的嫌疑人就应该站在这儿。就是你站的地方，斯泰茜。”

“哦，呸！”她叫了一声，就像踩到了热炭。

翠西朝她笑了笑。“没事的，他人现在又不在。”

斯泰茜觉得脸上发烫。幸好她肤色深，别人看不出来。

“把灯递给我，莫。”翠西对另一位技术人员说道。

一盏红外灯递到了她伸出的手里，就好比手术室里护士递给医生一把手术刀。

莫迅速走到开关那里，让房间陷入黑暗。蓝光照在地面上。斯泰茜知道，这种鉴证专用光源最善于识别体液：精液、阴道分泌物和唾沫。因为它们天生带荧光。根据她的粗浅知识，这种光源还能找出隐秘的指纹、毛发、纤维和鞋印。

翠西向前走了一步，照亮了一个区域。混凝土地面上显现出一小块肉眼看不见的污渍。

“呕……呸！”凯被恶心到了。这是什么，毋庸多言。

斯泰茜向后退了一步。等她意识到自己在哪儿后，她又踉跄了一下。对了，她看过照片的，可那是雾里看花隔了一层。此时此刻，她就站在这个让一个八岁小女孩永远失去了童年的房间里。黛西·邓恩曾经站在地板中间，又害怕又无助，浑身颤抖，不明所以。

泪水刺痛了斯泰茜的眼睛。房间灯被打开后，她又后退了两步，跌坐在阶梯上。

有个人朝她俯下身来。“第一次？”翠西静静地问。

斯泰茜点点头。她不敢开口，害怕会哭出来。

“是挺痛苦的。不过，感同身受很有用，千万别变麻木了。这能帮你胜任工作。”

“谢谢。”斯泰茜忍住了眼泪。

翠西温柔地碰了碰她的肩膀。“话说，我有一个小礼物。”

她从桌上的证物盘里拿起一个小塑料袋。袋口已经封好，标签也有了。

“我找到了一根阴毛。”

第三十章

“你知道吗，老爹，你刚才的表现相当不错。”他们驾车离开达德利法庭的时候，布赖恩特发表了评论。

金没把他的赞美当回事。当警察总得上法庭，有些警官对此特别害怕，而她不怕。她从来没在证人席上撒过谎，也没有夸大其词，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刚才那个案子由贾斯廷·希格斯-克莱顿担任辩护律师。他是一个唯恐天下不乱、专门代理严重欺诈案件、收取高额辩护费用的人。只有这样，他才买得起带四间卧室、三个卫生间和两个车库的大房子。

差不多十二个月之前，她接到投诉，然后开始调查，收集了足够多的针对他的客户的证据。那个当事人把自己的信用卡挂到了所供职的艾滋病慈善机构的名下，诈骗了足足二十万英镑。

这个律师精明得很。他知道证据对他的当事人不利，就把火力转向警察的办案程序，试图找出漏洞，以便用技术细节翻案。

“你裤兜里是不是装着PACE手册？”布赖恩特问她。

PACE是一九八四年《警察和刑事证据法》的简称，它汇集了警察队伍的各种规章制度和行为准则。

“没有。不过我认为他有。”

“你觉得裁决会是什么？”

“有罪。”金心里有数。她已经尽力了，那个违法者必须坐牢。这个欺诈案的拼图，她拼得很完整。至于邓恩案，她还不是很确定。

“开进去。”路过滨水区边上的酿酒码头酒吧时，她下了指令。在这里，一连串的酒吧、餐馆和办公楼沿着运河一字排开。早前，这块地皮上开着著名的圆橡树钢铁厂，生意最好的时候有三千人上班。一九八二年厂子关门的时候还有一千两百名员工。

“怎么，你要喝上一扎，老爹？”

“我要咖啡，你自便。”

布赖恩特呻吟一声，停好车。酒吧生意清淡，因为午餐高峰刚过，下午下班还早。

金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在这里可以俯视运河上一座黑白相间的铁桥。

布赖恩特把两杯咖啡放到桌上。“你知道吗，老爹，我这才想起来，认识你这么久，还从未见你喝过一口酒。”

“那是因为我不喝酒，布赖恩特。”

他身体前倾，满脸好奇。“就连偶尔喝一杯红酒都没有过？”

她摇头。

“圣诞节呢？”

她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她恨圣诞节。

“好吧，不用回答了。那这么说来，你从来没碰过酒精？”

“我可没说过那样的话。”

“那你就是不喜欢酒味喽？”

“也不是。行了，换个话题。”

他把椅子拉得更近了一点。“哦，不，我不能换话题。你一告诉我要换话题，就说明前面的话题是个话题。”

太棒了，她被他拿话套住了。“其实是第二个。我不喜欢酒味。”

布赖恩特摩挲着下巴。“不，我不信。”

“换个话题吧，布赖恩特。”他有时候就是太固执。不过也只有他才可以把她逼到这个分上。

“有可能是因为，你怕你一喝酒就会百无禁忌，大出洋相；也有可能是因为你酗酒。”他顿了顿，“你酗酒吗？”

“不，才不。”

“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喝？”

金转头面向他，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因为我要是喝起来，可能就再也不会停下。”

该死，她本来不想说的。

她扭过头去继续看窗外。给米凯伊立墓的那天晚上，她放纵自己喝了一大瓶伏特加和一小瓶可口可乐。

宿醉之余，她记住了酒精带来的遗忘。在那几个小时里，失去亲人的痛苦和哀伤都消解了，既没有负罪感，也没有仇恨。金不敢重返那无忧乡，因为她害怕自己会流连忘返。

“鸡肉长棍三明治是你们点的吗？”一名男子高举着两个盘子问。

布赖恩特向他点头致谢。

“布赖恩特！”她咆哮起来。

“你没吃早饭。我们在法庭上待了六个小时，所以我知道你没吃过东西。”

“说真的，别再把你自己当我妈。”

“要是你能照顾好自己，我当然不会。说说看，你在想什么？”

金看着他朝三明治有硬皮的那一头咬了下去，跟着也咬了一口。他们的友谊叫她吃惊。它就像根橡皮筋，有时候已经绷到了极限，结果“砰”的一声，又反弹了回来。

“露丝·威利斯的案子，我还是心神不定。”

“不会吧。问题是不是出在你身上，老爹？”

“怎么说？”

“很显然，你对亚历山德拉·索恩没有耐心。你一见面就不喜欢她。既然你对她没好感，那么这个案子会不会因此也受到影响？”

金也曾扪心自问，不过布赖恩特有一个地方说错了，她不是不喜欢索恩医生。当时她对她一点情感反应都没有。

“我的直觉告诉我有问题。”

“一般情况下，我高度尊重你的直觉，但我觉得这一回，它可能把白噪音当真了。”

金张张嘴想说话，但决定还是不说的好。她又咬了一口长棍面包。布赖恩特把他的三明治放回了盘子里。

“老爹，我实在憋不住了，你外套上那是狗毛吗？”

之前的谈话算是告一段落。金知道，如果她想搞清楚为什么索恩医生让她心神不定，那她就得自己调查。

第三十一章

“好吧，孩子们，来说一下邓恩案的最新进展。道森？”

“精液样本和阴毛已经送去分析了。还在等结果。”

金点点头。有用是有用，但要等他们抓到了嫌犯才算数。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同他的大部分同事谈过话。不过，我好像老是找不着伦纳德的经理。邓恩的最后一份工作是在基德明斯特的一家汽配连锁店。我已经去过那里两次了，但那家伙就是不见踪影。”

金转向布赖恩特：“记下来。”

道森继续说道：“也跟他的大多数家人谈过话，还有温迪的家人。他们都厌恶伦纳德·邓恩。温迪的哥哥戒心很强，不肯让我进屋。不过，就算站在台阶上，他也把态度表明了。”

金转向布赖恩特。他记了几笔。

“关注邻居们，凯。我想了解所有去邓恩家的访客。找到喜欢站在窗帘后面偷窥的邻居，跟他喝杯茶。”

“斯泰茜？”金问道。

“逮捕后脸书上没有新信息。又有十九个人同他解除了好友关系，还屏蔽了他。我会检查他剩下的好友，看看能不能找到有用信息。”

金从眼角捕捉到道森偷偷摸摸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还把身体侧过去，好不让她发现。

布赖恩特大声咳嗽了下，斯泰茜踢了踢他俩办公桌连接处的木板。

金举起手制止了他们，然后交叉双臂放在胸前……等待。

房间里沉寂了快一分钟，道森才把注意力转回到同事们身上。

“你人到了，心到了吗，道森？”她问。

三双眼睛冷淡地看着他。他的脸立刻红了。

“对不起，老爹，是老丈人。他……”

“凯，闭嘴，别再丢自己的脸了。再有下次，我们谈话的风格将会完全不同。这是最后一次警告，明白了吗？”

他点头，眼睛注视前方。

“好了，都干活去吧。”

道森率先出了门。

金坐着没动，但她把自己汽车的钥匙抛给了布赖恩特。

他看看她，又看看斯泰茜。

“啊，布赖恩特，滚出去。”他自言自语道。

金微笑着看着他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刮过。

“斯泰茜，别一副担心的样子，”等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金含笑对她说，“你什么也没做错。”

这是真话。斯泰茜这位侦缉警员很少做错事。

“我需要你为我做件事。算是为了让我安心。你能调查一下那位医生吗？”

“你是说，索恩医生吗？”

金点点头。这不是个正式要求。

“你有什么特别想知道的吗？”

金想了想。“有，我想知道她的妹妹是怎么死的。”

第三十二章

金在汽配仓储店前停下高尔夫轿车。布赖恩特明显松了一口气，赶紧检查了一下自己有没有受伤。

“哎呀，老爹，你的车轮子转得跟你的脑子一样快，真讨厌。”

“快马加鞭，对大家都没坏处。”她说完没等他回嘴就下了车。

店门是一扇沉重的玻璃推门，进去之后是一个整洁的小接待区。前台齐腰高，前台的右边有一张双人皮沙发。

“呃……这是什么味？”布赖恩特说。

金熟悉这个气味。汽油、机油，再加上点润滑脂，这对她来说再美妙不过了。

这时，一个男人手拿前刹车组件进了门，把它放在了前台上。

金猜他四十出头。为了掩盖发际线后移的事实，他的头发短而挺立，不过这样的发型更适合他十几岁的儿子。虽然环境不怎么整洁，但他身上的浅蓝色衬衫倒是干干净净。他的胸牌上写着“布雷特——经理”。这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不见踪影的家伙。

“有什么要帮忙的吗？”他说着打量了他们俩一眼。他在客户服务培训课上学到的微笑比他的言语慢了几拍。这说明他是在按脑子里的清单逐一行事：打招呼，然后微笑。

布赖恩特出示了警官证，说明了他俩的身份。

那个微笑，既然不再需要，就立马消失了。“已经有人来盘问过小伙子们好几次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告诉你们的。”

“或许就给我们说说伦纳德·邓恩这个人。”

提开放式问题，让对方自由作答，这样他们就有机会评价对方。

“他是通过一个政府计划到我们这儿来的。雇用他，政府会付我们钱。他从店里做起，但犯错太多了。”

“政府有雇佣期限要求吗？”金问。

政府为了降低失业率，推出了很多重返工作岗位的计划，每个计划都有雇佣期限要求，至少要雇用一段时间。

布雷特朝她微笑。“有，至少十二个月，但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然后你怎么做的？”布赖恩特问。

“很显然，同他谈话。但他不改，所以我们让他去开流动维修车。”

“后来呢？”

“我收到了两桩投诉，一个说他态度恶劣，另一个说他体味难闻。”

金掩住笑意。“然后呢？”

“我跟政府说，我还钱，人不要了。”

“所以其实是你退货了？”布赖恩特问。

一般情况下，金不喜欢把人比作货物。不过，她很高兴为伦纳德·邓恩破个例。

“他有什么古怪的习惯吗？”布赖恩特问。

他摇摇头。“他超重，本可以多洗几个澡。倒没什么其他特别值得一提的坏习惯。”

表面上看不出来是个虐童犯，金心想，虽然她也知道没有哪个虐童犯能从表面上看出来。

要是能根据头颅大小或者瞳距把他们挑出来就好了，这两样以前都被认为是犯罪指征。那样的话，她只要一把卷尺、一个笔记本，就能把他们全都关进牢里去。

“他在这儿有没有交上朋友？”金问。

“没有，我因为推荐他倒是丢了几个朋友。”

“为什么？”金问。

“那个政府用工计划。”他恼火地说。

布赖恩特代她皱起了眉头。“我还以为是政府推荐他来的。”

“是我提议的……在一个该死的读书俱乐部遇到他之后。”

布赖恩特朝她瞥了一眼。她不予置评。

“好吧，布雷特，谢谢你拨出时间来。”

金朝他点了点头，率先走向大门。

一回到车上，金的手指头就开始轻敲方向盘。

“嘿，白费劲了。”布赖恩特嘟囔道。

“你这么觉得？”

“他什么信息都没提供。”

“我不同意，布赖恩特，”金若有所思，“我觉得我们该去调查一下这个读书俱乐部。”

第三十三章

巴里看着他的妻子、女儿和弟弟从前花园穿过他亲手造的门框进到他的房子里。门框上的雨篷也是他设计的。

本来，他只是想来看看，看看莉萨和阿梅莉亚，看看她们有没有受苦的迹象，然后再做决定。可现在，站在这里，他知道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亚当他妈的以为自己是老几？这是他的家人。他的弟弟没有权利把她们夺走。他所爱的一切都在那栋房子里，他才不会软弱地放手。这也是他欠莉萨的。亚历山德拉说得没错。

巴里敲了门。他有点恼火，他自己的家，居然还要请求别人放他进去。不过，这一切很快就会改变。

门开了，他在梦里寻寻觅觅了四年的脸满是惊恐。

有一秒钟，谁都没说话。

“巴里，你来干什么？你知道……”

“我回家了，莉萨。”他说着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他大步走进了起居室。莉萨只好关上大门，跟紧他。

在巴里的想象中，他的家应该跟以前一模一样，唯一的差别就是亚当取代了他。可他眼中所看到的全非如此。房间里的家具比以前少了。用了三年时间才还清分期付款的转角沙发不见了。现在靠墙放着的是一张三人沙发和一张双人沙发。电视机前面的黄金位置，他的位置，现在被空了出来。这是为轮椅空着的。

巴里暂且接受莉萨为亚当做出的临时改动，不过这些改动不会是永久的。一切都可以恢复原状。他很快就会找到工作，然后就可以重新布置他们的家了。

烧煤气的砖砌壁炉被一块同墙壁齐平的嵌入式电子屏幕取代，屏幕上，模拟火焰跳动着。

一样的，没有什么不能改回去。

“亲爱的，是谁呀？”亚当在厨房里高声问道。

巴里走进厨房，隐约觉得料理台和灶具都变矮了，但他的视线立刻就落在了他女儿蓬松打卷的金色头发上。他屏住了呼吸。她比他印象中的还要美丽。

亚当的眼中闪过一道恐惧，不过他还是伸出一条手臂护住了阿梅莉亚。

哦，那动作很伤人啊。他是她的父亲，她不需要由别人护住，不让他靠近。

他弟弟的眼神变得冰冷。“你他妈的来干什么？”

“我当然是来看我的家人。”巴里的回答很简洁。他不必仇视弟弟。巴里即将夺回属于他的生活，而亚当就会遭受冷遇。亚当值得他同情。

“阿梅莉亚，回你的房间去。”

她看看调低的料理台上摊开的碗和蛋糕粉。“可是爸爸……”

叔叔，巴里心想，但他没有说出来。这不重要。她很快就会知道她真正的父亲是谁了。

“阿梅莉亚，听话。”亚当的语气很温柔。

她点点头，朝门走去。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巴里揉了揉她软软的头发。她躲开了。他理解，不怪他的孩子。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会知道的。

“你不应该来这儿的。你心知肚明。”

他妻子双手抱胸站着。

他靠近她。“莉萨，我们得谈谈。”

她后退。“谈什么？”

“我们俩。”

巴里听到亚当开着电动轮椅从厨房那边进来了。这个声音让他确信，亚历山德拉鼓励他来是对的。莉萨不可能快乐。

他为她打造了这座监狱。现在，他得给她自由。

“巴里，我们俩已经结束了。”

“甜心，我们可以从头来过……”

“别用那种称呼。”莉萨厉声说。

“你该走了。”亚当说。

巴里转向弟弟。“这是我们俩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亚当伸手去够沙发右边的电话。巴里转身夺过电话，把它从墙上的接口处拔了出来。

“巴里，你他妈的……”

“我只想和我妻子单独待一会儿，这个要求过分吗？”

“她不是你的……”

“我们离婚了，巴里。还记得吗？”莉萨轻声说。

巴里转身面向她，手里还拿着电话机。“我知道你不得不那样做，莉萨。我知道我错了。我已经付出代价了。”

莉萨看上去很伤心，很遗憾。“你对我们俩做的事，一百万年的代价都不够。”

“可我们能重新变成‘我们俩’。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

莉萨朝亚当的方向点点头。“我说的是我们俩。”

巴里走过去，抓住她的上臂。“你不能因为我做的事就永远跟他困在一起。你不能因为内疚就跟那个人住。”

她畏缩了一下，然后甩开了他的手。“你是那么想的？”

“看看他，”巴里啐了一口，“他是个该死的残废，我不能让你放弃和我在一起的生活。”

“你他妈的王八蛋。”亚当破口大骂。

“没你的事，贼小偷。”

莉萨站到一边，不让他碰到。她身上那熟悉的气味向他扑鼻而来。她从来都只喷“永恒”香水。

他妻子站到了他弟弟的那一边。她的语调带着宽容和同情。“巴里，该向前看了。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你得为自己创造新生活。”

她很温柔，很有耐心。这种语调通常是用来劝小孩子吃蔬菜的。

他看到她眼里满是殷切。

突然，他转过头，发现了自己进门时错过的东西——照片。壁炉上面有张全家福。拍摄角度经过精心的选择，掩去了轮椅，但其中的燕尾服和花束就像3D电影一样跃入眼帘。还有莉萨的笑容。他太熟悉那个笑容了。

他又看了一眼。

莉萨站在亚当旁边，一手搭在他的肩上。没有痛苦，没有悔恨，没有低垂的头，没有歉意。只有事实。

亚当握住莉萨的手，轻轻地捏了捏。这是同心协力的意思。莉莎的另一只手，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搁在肚子上，像在保护着什么。

那一刻，巴里的世界坍塌了。亚历山德拉在他心中激起的所有希望都湮灭了。他的身体好像一具空壳，抽掉了骨头、肌肉和器官，什么也没留下。

亚历山德拉说得不对。

他看着眼前同仇敌忾的两个人。他的弟弟，拿走了曾经属于他的一切的弟弟：他的房子、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的残废弟弟夺走了他的全部人生，把他给抹杀掉了。巴里可以想象到他们夜间躺在一起，取笑着他对前妻的爱意。

熟悉的红雾再次弥漫他的大脑。他像欢迎老朋友一样迎接它的归来。这么多年来，他已经掌握了技巧，知道该如何驱散它，或者说控制它。但现在，他欢迎它。

这四面墙外的一切都融化不见了。此时，此刻，这里就是世界的全部。大屠杀降临后，什么都不会剩下。

巴里慢慢地向他们走过去，把手递给亚当。

巴里看到他弟弟的上身松弛了下来。亚当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巴里也知道。亚当举起手，准备同他握手。

拳击教练对他冷血无情的训练发挥了作用。巴里行云流水般地用右手把亚当从轮椅上拽了起来，摔到地上，然后朝他太阳穴那里踢了一脚。他顿时人事不省。

“你他妈的王八蛋。”巴里啐了一口。

巴里的左手掐住莉萨的喉咙，莉萨只来得及倒抽一口气。“而你是个骗人精。”

他把她推到墙边，凝视她的眼睛。他的眼前像溺水濒死的人一样回放出他们两人共同生活的一幕幕。

她的眼里有恐惧和仇恨。这很好。

他妻子的恐惧让愤怒在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奔腾。他手指尖的每一根神经都叫嚣着想得到满足。他们俩都得尝尝他的苦痛。

他的双手掐住了那个他曾经爱抚过、亲吻过、细细轻咬过的肉体。

他朝她脸上吐了一口唾沫。“你这偷人的恶心淫妇，是你害了我。”

他扼住她喉部柔软的肌肤，不让她和她的胎儿有气可吸。

她的肺都快炸了，她的手臂胡乱挥动。绝望感向她袭来。

他扼得更用力了，他的眼睛灼烧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烧出洞来。

“巴……里……”

她吐出他的名字。他的心被刺痛了。他记得这样的长叹，但不是在这样的场合。

他的眼泪忍不住地流了出来，模糊了她早已扭曲的脸庞。他左手放开她的喉部，右手狠狠击打她的太阳穴。

“去你的，母狗……”该死，他还爱她。

她气促咳嗽，手捂着脖子。“阿梅……”

就算到了这个时候，巴里还是愿意不计一切地原谅她，接受她的错误，直到他看见她挣扎的方向。

她挣扎着要到她那残废的、不省人事的丈夫那里去。她的指甲都掐进地毯绒头里了。

“你再也见不到我们的孩子了。”他说着踢了她的后脑勺。

巴里走出起居室，关上门，站在楼梯口朝上面叫道：“没事了，阿梅莉亚，你可以下来了。来吧，来爸爸这儿。”

第三十四章

公寓坐落在梅丽山购物中心外围的一小块土地上。从这栋三层公寓楼里望出去，西面是购物中心美食广场的进口，东面是车水马龙的佩德库尔路双行道。

金忍不住好奇，卖楼的人是怎么推销的？

“比我们去过的某些街区要好吧？”布赖恩特说。

任何住宅楼，只要没有脏话涂鸦和尿味，都比他们到访过的多数公寓楼强。

布赖恩特敲完门后等人应门。

金听到有东西哐啷一声甩到了墙上，还有人发出诅咒。

门上的防盗链被拨开，一个她差点认不出来的男人打开了门。

克里斯·詹克斯穿着泥浆色的运动裤，上身的T恤上某大学的标志右边有块污渍。他的胡楂又浓又黑。

看到他们，他面露讶色。

布赖恩特向他探过身去，问道：“我们可以……”

“当然……当然……”詹克斯说着后退一步，把门开大。

金走进狭窄的玄关。这里要是同时站两个人，一定会摩肩擦背。玄关没有窗，节能灯泡发出暗淡的光。两扇紧闭的门把这里隔成了一座孤岛。

金小心地跨过大小跟公寓面积不成比例的各种玩具，朝甬道尽头的一个灯光明亮的房间走去。她猜那里是起居室。

“请……请坐……”詹克斯说着，把两本填色图画书和一盒彩笔拿开。

金坐在他刚刚清理出来的位置上。布赖恩特坐到沙发的另一头，不过又立马欠身从下面捞出了一个遥控器。

詹克斯接过遥控器，没有落座。

“给你们拿点喝的吗……咖啡？……茶？……”

金摇头。

“是为了听证会来的？”他绞着双手问。

“不，有别的事。”布赖恩特说。

他们不会参加纪律听证会。詹克斯和怀利都被停职接受由他们的上司负责的正式调查。

“你接到家暴报警后去过伦纳德·邓恩家？”

詹克斯坐在房间里唯一一张椅子上，不过屁股只挨到了椅子边。他点点头，手里还拿着遥控器。

“对，就在几个月前。怎么了？”

金很高兴由布赖恩特发问。她开始扫视四周。

这家人还没做好准备，小孩子们就降临了。铺着卵石的开放式壁炉现在蒙上了防护网。原先可能是用来衬托壁炉的落地大花瓶被放在了嵌壁式书架上，看上去颇为累赘。书本和音乐碟片当中散落着几个对乙酰氨基酚药瓶、一个尿片背包和两个拨浪鼓。

“邓恩家两个小女孩的性侵案中还有另一个人涉案。”

詹克斯张大嘴，看看布赖恩特，又看看她，然后又看向布赖恩特。

布赖恩特继续往下说道：“我们不知道那人涉案深不深，但我们的的确确知道，拍性侵录像时他在场。”

詹克斯用手梳了下头发，又揉揉前额。“我呸。”

“我们想知道那天晚上你还注意到了什么，任何能帮助我们找出那个人的线索都需要。”

詹克斯的视线落到地上，摇起了头。“啥也没有。我是说，这只是常规出警……这是……”

“把整件事跟我们说一遍吧。”金给了个建议。

他点点头。“我们大约七点半的时候接到电话，是一个邻居，他说太吵了。我们一到大门口就能听到邓恩在大声嚷嚷。我们敲了门……”

“他嚷嚷些什么？”金问。

詹克斯想了想。“在大门口听不太清楚，但我觉得是针对一个学校老师。”

金点头，示意他继续。那应该是那位老师第一次同家长提到黛西的表现。金记得，这位女教师找过三次家长后才报了警。后续调查是在社会服务局的协助下进行的，不过还是用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才逮捕邓恩。

“邓恩让我们进了门。你可以看出他还在暴怒中。邓恩太太当时在打电话。”

“你知道是跟谁打的吗？”

詹克斯点点头。“一个叫罗宾的人。我认为是她哥哥。怀利把邓恩拽到了厨房，我进起居室去找邓恩太太。我让她挂掉电话同我讲话。”

“她说了什么？”

“就说她丈夫在生一个事儿妈老师的气。她没有多解释。”

到目前为止都是教科书式的出警做法。警官们把当事双方隔离开来，平息事态。

“我们去了没多久，他们就不闹了。我问邓恩太太有没有挨打，她坚称没有。我问她要不要指控她丈夫，她说不要。她坚持说，他们俩只是吵架吵昏了头。”

金想起了那位老师的证词。金知道，这一定是她第一次试图同邓恩夫妇沟通时发生的事。她都还没怎么来得及表达自己的担心，伦纳德·邓恩就把她轰走了。后者一定是因为看到她送两个小女孩回家才火冒三丈的。

詹克斯接着叙述道：“怀利在另一个房间同伦纳德·邓恩进行了同样的谈话。我们在那儿待了不超过十五分钟。我们离开的时候，大家都很平静。”

“小女孩们在场吗？”

詹克斯点了点头，脸上第一次流露出痛苦的神情。“她们一起坐在沙发上。黛西用一只胳膊搂着她的妹妹。”

她听到布赖恩特的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他按掉了电话。她的手机也收到了信息提醒。该死，她队里的人知道她在哪儿。

布赖恩特的手机又响了。她朝玄关歪歪头。

布赖恩特出去了。

“那么，还有什么……”

“您知道吗，长官，我一直都忘不了那个场景。”他说道，眼睛还是盯着房间中间的一只泰迪熊，“我现在回想起来，那小女孩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是黛西，她的眼睛在说话……她有话想告诉我。我不知道我这样想对不对，还是我后知后觉、凭空想象出来的。”

有那么一秒钟，金差点就告诉他，他这样想是对的。她也曾向他人投去过求助的眼神。

然而，詹克斯需要保住他的工作、他的职业和他供养一个年轻家庭的能力。带薪停职可不是度假。他打了犯罪嫌疑人，就要承担后果。在他处在人生低谷的时候再给他来个刺激无济于事。他早已明白自己应该把眼睛擦得再亮一点，而金也没有更好的建议了。

她听到布赖恩特在玄关骂人，接着他出现在她的视线里，示意她过去。

她朝詹克斯点点头，站起来。

“怎么了？”

“我们得走了。”

“他妈的怎……”

“布赖尔利山的多层车库出事了。”

金拿出她的手机。调度员的脑子进水了吗？居然呼叫她和布赖恩特。

布赖恩特按住她的手。“全部警力都调去应对达德利的示威游行了。”

近来，因为有计划在达德利修造一座新清真寺，保卫英国联盟的成员同穆斯林居民之间屡屡爆发冲突。

“情况很糟糕，社交媒体上都在传。双方都呼吁支持者加入游行。已经有七人受伤了。”

金一脸不快。

布赖恩特吊起一边眉毛。“无意冒犯，老爹，但派给我们的单子是有人想自杀。你以为如果他们有的选，会派你吗？”

她转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詹克斯。

“好吧，詹克斯，我们得走了。如果你想起来……”

“我不可能制止那件事的，对吧，长官？我是说，我做不了什么，对吗？”

金风驰电掣，一路超车，警灯闪烁，警笛呜呜作响。他们创下了抵达布赖尔利山外围的最短时间纪录。

第三十五章

“我来开车。”她冲到他前面。

“这样的场合，我本来就想提议你来开。”

金加大油门，风驰电掣般地把警车开出了警察局停车场。她一路超车，警灯闪烁，警笛呜呜作响，创下了抵达布赖尔利山外围的最短时间纪录。

“别他妈的挡我路！”她朝一辆黑色的路虎大吼。车里的女司机正在打手机。

“我知道你想抄她的牌，但要记得轻重缓急，好吗？”

金绕过那辆车，在警戒线外停了下来。那里守着两名穿制服的警察。金迅速打量四周，发现他们是现场唯一的警力。

这栋四层车库六个月前才完工，是小镇复兴计划的一部分，希望能吸引来原本在附近购物中心免费停车场停车的客流。车辆入口在车库正面，警戒线却拉在停车场右边同其平行的一条辅路的顶头。

金挤过人群，跑上没有灯光的辅路，半路又停下了脚步。

她抬头看向黑沉沉的上方，幸好有一盏街灯勾勒出了一个已经跨出停车场顶层金属围栏、在围栏外徘徊的人影。

布赖恩特追上她。“四个社区服务警察刚刚赶到。两个把守进口，还有两个巡视停车场、疏散无关人等。目击者说，他已经待在那里约莫十二分钟了。”

“准确吗？”

布赖恩特点点头。“嗯，她一直在用手机拍。”

她当然会拍。“他有没有说想见谁、要什么？”

布赖恩特摇头。他还没开口，一个身穿休闲装的男人就从警戒线那边朝他们叫喊起来。太好了，正是他们所需要的。

“去看看那疯子要什么。”

布赖恩特朝警戒线跑去。她得想办法拖延时间等谈判专家抵达。有些警察受过专门的培训，知道怎样尽可能不动声色地把想自杀的人劝下来。金心知肚明，要是她开口，那人就会失去活下去的意愿，立马跳下来。她几乎都不懂怎么和不在自杀边缘的人交流，所以她肯定不行。

“老爹，这是哈德威克之家的戴维·哈德威克。他认识那个人。”

眼前的男子比她高两英寸，一脸忧郁，气喘吁吁。“长话长说还是短说？”

“嗯，他已经在上面晃悠了十五分钟左右，所以还是长话短说吧。”

布赖恩特碰碰她的手臂。“我去做个简报。”他说着朝警戒线那里点头示意。两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刚刚抵达。

“他叫巴里·格兰特。大约一小时前，他打电话给我，说他不会回来收拾他的行李了。他说做了那样的事之后，他不配活下去。”

“他做了什么事？”

该男子耸耸肩。“我不知道。不过住在我们那儿的一个人回忆说，巴里认为这里是最佳的自杀地点，所以我过来看看能不能找到他。我不停地给他打电话，可他关机了。”

金抬头望向上面。“不用再打了，他不方便接。他是什么人？”

“他几个月前刚出狱。他弟弟跟他妻子偷情，他把他弟弟打成了重伤，只能坐轮椅。”

“真迷人。”

“他以前是拳击手，知道怎么打最痛。他老老实实地服完刑，看起来是真心悔过了，所以我们才同意他入住哈德威克之家。”

金不清楚哈德威克之家是什么机构，但她在哪儿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有没有说过想死呢？”

“没有。他适应狱外生活的速度挺快的。我们正在试着为他安排一个开车的工作。他看起来准备好过新生活了。”

“那么，出了什么事？”

戴维摇摇头，也是疑惑不解。

金转头看见布赖恩特带着另外一个人朝她走来。

“这他妈的是在玩我吗？”金认出了老熟人索恩医生。

那女人朝她点头致意。“侦缉督察。”

“索恩医生。”金回了一句。

布赖恩特耸耸肩，站到金身边。戴维给医生介绍情况。

“她说这家伙给她打了电话。貌似她在为这家避难所或者缓冲机构免费服务。”

“真的？”金吃了一惊。

布赖恩特点点头，又耸耸肩。

金走到一边，布赖恩特跟了上去。“情况怎么样？”

“嗯……谈判专家正在伯明翰那头忙活，那儿有个酒鬼拿着刀子不让他老婆出家门。”布赖恩特看了看表，“就算他现在出发朝这儿赶，考虑到交通，至少还需要四十分钟。”

没错，现在五点半，想穿越市中心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该死，还有什么？”

“媒体来了，正忙着采访目击者。他们倒还挺乐意分享的。这个地方跟个不毛之地似的。有一个清洁公司的人正往这边赶，以备万一我们需要清理。”

布赖恩特说这话不是因为没心没肺，他是在陈述事实。那个男人随时都可能有意无意地摔下来。

她迅速环顾现场。媒体和旁观者在路的尽头，那边视野良好。要是自杀不成，他们会很失望。

她扫视着警戒线那边一张张期盼的脸。她曾经想过就让他们待在原地。要是他们走运，就能目睹他的骨头像面包棒一样坠地碎裂，并且很开心地发现，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这个场景都会在他们的梦中重演。不过，警察是要遵守程序的，她不能那么干。

“布赖恩特，我们需要再拉一条警戒线，叫那些人后退到拐角那里去。”

布赖恩特朝前走了几步，大声向源源不断到来的穿荧光制服的人发布命令。

“让我去跟他谈。”亚历山德拉说。这是她第一次对她说话。

“你有没有给自己开变蠢药？”

金相信，布赖恩特的回答会更专业，但她没时间。

亚历山德拉环顾四周，露出微笑。“我没有故意偷听——你们似乎没的选。我了解巴里。他会听我的。”

金没有理睬医生，转过头去。

布赖恩特回到她身边。“我们需要一样东西来减缓他下坠的力道。”

金点了点头，她有主意了。最近她读过一份报告，上面说警方租了一个充气城堡放在预计坠落处。但那人站在跟停车场齐平的边缘上，那么只要他再往前冲两英尺，就会掉在充气城堡外面。

“调派一些警官去店里，把能找到的花园凉棚都拉来。”她抬头看了眼高度，“如果收集得到足够多的凉棚，我们就可以把它们沿着边缘排开。这栋楼不高，所以如果他掉下来，就能减缓冲击。”

“就死不了。”

“说对了。”

布赖恩特用对讲机向警戒线那边的警官发布命令。

“那边的‘弗洛伊德’主动提出想去跟他讲话。她认识他，知道他的背景。”

布赖恩特环顾四周。“我看不出我们还有什么别的选择，老爹，没时间了。”

金不太喜欢这个可能性，但她没别的可行措施了。

“索恩都没在我们的名册上，布赖恩特，你能想象会发生……”

“这会儿我正在想象你在死因聆讯会上承认自己当时回绝了她。”

时不时地，布赖恩特会给她提个醒。

金转过身去。“医生，你上去，我和你一道。”

“侦缉督察，更好的做法是……”

“别指望了，来吧。”

金翻过栏杆，迅速奔向停车场中间的电梯和楼梯所在地。亚历山德拉同她一起奔跑。为了不让任何人从低处上到高处，电梯的电源已经切断。社区服务警察为她让道。

她奔向楼梯，一步跨两个台阶。医生轻而易举地跟上了她。

“你的策略是什么？”金问。

“我还没想好。我都不知道他受了什么刺激，所以我得随机应变。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别开口。”

金咬牙忍住。她脾气最好的时候也不喜欢别人对她发号施令，接受这个女人的命令更是要不得。

她们奔出楼梯间，来到停车场最上面的露天平台。金感觉到刺骨的寒风刮来了些微的雨夹雪。她让医生跑在前面，朝巴里·格兰特露出上半身的地方行进。他面朝外站着，双脚踩在围栏外的五英寸宽的平台上，双臂反剪抓着百叶窗形状的金属围栏。金意识到，还好他练过拳击，手臂有肌肉，否则早就抓不住了。

“嘿，巴里，你好吗？”亚历山德拉把双臂搁在他翻越过的围栏上。

“别碰我。”

亚历山德拉举起双手。“我答应。不过，你知道，要是你那么想跟我独处，你只要说一声，我就会安排。”

让金感到吃惊的是，医生的语调十分平和，声音一点都没有抖，让人感觉不到这个男人正命悬于她手。

金借机对环境做了个评估。隔开她们和巴里的围栏有巴里的肩胛骨那么高。即使金伸手去够他，也没有足够力气把他从几乎等同于她身高的栏杆上面拽过来。她最多能抓住他，然后坚持不放手，但地心引力不会帮她的忙。

“那么，咱们要不要交流一下今天是怎么过的？我愿意先说，不过你这一天似乎过得比我糟。”

巴里还是一言不发，凝视前方。

“好啦，巴里，别跟我说我爬了这么多级楼梯都是白费劲。至少在你跳下去之前，跟我说说话。要是我最后会看到你摔个血肉模糊，总得知道为什么吧？”

依然没有回应。

“看看我，一身松松垮垮的旧衣服，没化妆，我从来没有这个样子出现在哪个男人面前过。来，看一眼。”

巴里照做了。金注意到医生同他有了眼神接触。他不再盯着底下的坚硬地面。这很高明。

“来，说说看，我们上次聊天后发生了什么？”

他不回答，但他的视线也没移开。

“说呀，就算现在这个样子，我也绝不会说心理医生会说的话。”

巴里微微一笑。金猜想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玩笑。

“我回了家。”他平静地说。金松了一口气，他总算开口了。

“你见到他们了？”

巴里点点头，视线又回到了地面上。“都结束了。”

“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她了。她在收拾前花园，拔野草什么的。她很美。然后阿梅莉亚穿得严严实实地跑了出来。她也很美，很可爱。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那可是我的家人。她们就像在等我。我记得你说过……”

“你没做什么傻事吧，巴里？”

戴维给金简单介绍过情况，所以金大致听得懂谁是谁。她猜巴里回了原来的家，想赢回自己的家人。可谁都没提到其中还牵涉到一个小孩。

“我不能容忍这样的事继续下去，亚历山德拉。我毁掉了我的家。老天爷，我怎么能……”

余下的话随风飘散。金能听出他心潮澎湃。亚历山德拉似乎把围栏抓得更紧了。金真心希望这位医生的做法是对的。他看起来比他们刚到的时候更加岌岌可危了。

金听到身后有动静，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巡逻警察来支援她了。亚历山德拉也一定感觉到了，因为她侧过身来微微摇了摇头。金示意警官们在她身后蹲下。

男性目标还在围栏外的平台上。目前情况尚可。

亚历山德拉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金点点嘴唇，希望她看得懂这是叫她让巴里继续说话。

“巴里，这没有什么好内疚的。我能理解你想拿回你的人生。”

巴里摇摇头。“不，你不懂。你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他们都没了。”

他那一锤定音的语调让金全身发冷。她悄无声息地挪到他们俩听力范围以外。到了楼梯间，她掏出手机。

布赖恩特在铃响第二声时就接起了电话。“布赖恩特，无线电里有没有附近其他报警事件？”

“有。暴力冲突现场的部分警察已经被调派到塞奇利去了。那里有房屋起火。一人死亡，另一人濒危。”

“房子里只有两个人？”

“对啊。为啥这么问？”

“我觉得这是一起凶杀案，要跳楼的这位就是凶手。了解情况后给我回电。我猜还有第三个受害人。”

金回到亚历山德拉的视野里。医生微微侧过头，这样的话既能关注巴里，又能用眼角余光看到金。

金做了一个她觉得亚历山德拉能看懂的手势：一个手指划过喉部，示意有人死亡。但即便医生看懂了，她也没有任何表示。她只是又把头转过去对着巴里。

手机在金口袋里振动起来。她退回到楼梯间那里。

“绝对只有两个人，老爹。”布赖恩特确认了。

“那个小孩到底去哪儿了？”

第三十六章

“哪个小孩？”布赖恩特问。

“我在最上面一层楼梯间附近。你上来。”

金听得到他大步上楼时钥匙和零钱叮当作响的声音。

“你说的小孩是怎么回事？”

“挂在外面的那人去见过前妻，前妻跟他残疾的弟弟结婚了，他想把她夺回来，但没成。另外，他跟前妻有个女儿。”

“老天……”

“联系那个戴维，看看他知不知道巴里开什么车，小孩几岁。我去搜搜这层楼，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你是说，小女孩被独自锁在车里？”

金知道这不太可能，但她不能啥也不做。“嘿，咱俩之间，我才是悲观的那个。”

金离开楼梯间，右转，从离事件发生地最远的地方开始搜查。刚才在现场她没有看到巴里附近有这样一辆车。她无意于打破医生和站在边缘上的男人之间的平衡，但如果她需要靠近去搜查失踪儿童的话，他可能就跳下去了。

不到三分钟，最上层右侧已经搜查完毕。她回到楼梯间。布赖恩特在打电话，侦缉督察埃文斯站在旁边。

“要不要我来搜查，或者接手这里的事？”埃文斯问。

他俩平级，但她先到。这是她的现场。

“这边你接手，我来搜查。”

他指了指蹲在另一边的两名警官。“我会让这两人趁着刮风的机会接近。他们一起上，有可能把他拽回来。你觉得这位医生够聪明吗？看得懂我们的手势吗？”

“哦，她够聪明。”

布赖恩特挂了电话。“我们要找一辆深色的老款蒙特哥，有后备厢的那种。小孩四岁。还有，老爹，他进车库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位正在用手机的女士，那位女士说车里没孩子。”

“该死。”小孩要么在别处，要么在氧气稀薄的后备厢里，“好，把消息传出去。他们搜一楼和二楼，我们搜三楼。”

“根据戴维的档案，巴里的直系亲属是他妹妹林达。她已经来了。”

“让她待在原地，我们用不到她。”

金奔下楼梯。布赖恩特发布完命令后追了上去。

“我往右，你往左。”她下令说。

金在通道上奔跑起来，经过一辆又一辆掀背式轿车。

车库里安静得出奇，她的感觉更敏锐了。那孩子就在这儿，她知道；但状态如何，她不清楚。

穿行在一排排汽车中间，她突然看到一辆有后备厢的深色汽车停在一个角落里。她加快脚步，靠近后发现这是一辆蒙特哥，不过是新款。该死，她还以为找到了。这一层就只剩几辆车没查看了。

车库门被猛地推开，四名警官出现了。两名朝她走来，另两名去向相反。

“其他几层都是半空的，老爹，没找到。”布赖恩特站到她旁边。

妈的，她一定在这儿。

“从楼梯间那里开始，重新搜查。”她下令道。

“长官，在这儿。”哈蒙德嚷道。

金拔腿冲向车库右边最远的角落。那里被上坡匝道的阴影遮住了。

他站在一辆深蓝色蒙特哥旁边，车牌是X打头的。就是它。

“哈蒙德，有什么对策？”对这位警官而言，没有什么东西是打不开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撬锁工具箱，放到一边，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抽出了一把小锤子。“要精确还是要速度？”

她冲锤子点点头。“所有人后退。”

锤子只挥了两下，窗玻璃碎片就哗啦一声落在了驾驶座上。哈蒙德伸手进去打开车门，几秒钟就扯掉了转向柱盖板，接通电线，发动了引擎。

他回头瞥了金一眼。她点点头，他按下开锁键。

后备厢弹开。

一个满脸惊恐的小女孩看着金。她娇小的身体蜷缩在一片狼藉的后备厢里，瑟瑟发抖。

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小女孩吓坏了，但还活着。她能接受这个结果。

布赖恩特向前迈了一步。那孩子呜咽了一声，眼里的惧色更深了。

“退回去，布赖恩特，我来。”

金站在后备厢旁边，用身体遮挡，不让小孩看到周围环境。“你好，亲爱的，我叫金，你呢？”

那孩子眼神闪烁，想找一个安全的或熟悉的东西来安心。她满脸泪痕。

金转头示意两名警官和布赖恩特走开些。她弯下腰，跟小女孩脸对脸。

金微笑着压低嗓音，柔声说道：“看着我，亲爱的。现在一切都好了。这里没人会伤害你，明白吗？”

她一直看着小女孩的眼睛。那里的惧色减退了。

金伸手取下那孩子头发上缠着的一块浸透了柴油的布条。小女孩没有畏缩，只是用眼睛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亲爱的，林达姑姑马上就来接你了。能不能告诉我你有没有受伤？”表面上看，孩子没有受伤的迹象，但金一定要确认之后才能挪动她。

孩子的头轻轻摇了摇。因为她在发抖，所以几乎看不出来。不过她们总算有了沟通。

“好孩子。你能动动手指头、扭扭脚指头给我看吗？”

金看到她的四肢都动了起来。

她再次对上孩子的视线。恐惧在消退。“亲爱的，你叫什么？”

“阿梅莉亚。”她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好的，阿梅莉亚，你真棒。今年几岁了？”

“四岁半。”

对像阿梅莉亚这么大的孩子来说，半岁很重要。

“我还以为你至少有六岁了呢。接下来，我想把你抱出来，行吗？”金不忍心看她躺在油腻的工具和脏海绵中间。

阿梅莉亚缓缓点了点头。

金伸手轻轻架住孩子的腋下，把那小小的身体抱了起来。阿梅莉亚本能地抱住金的脖子，双腿环住她的腰，头埋进了她的颈窝。

“没事了，阿梅莉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对着孩子的头顶低声抚慰。希望自己没说错。

小女孩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脖子。她不知道这孩子在现场听到了多少。

楼梯间的门打开了。两名警官、哈德威克之家来的那个男人和一位金发女性朝她跑了过来。

“阿梅莉亚，我得走了。”

阿梅莉亚像蟒蛇般箍住她不放。

“没事了，亲爱的，林达姑姑来了。”

金好不容易才把四岁的小女孩从身上剥下来，交到那位亲属的怀抱中。

金的手抚过孩子的金发。

“侦缉督察，谢……”

金已经在车库里奔跑起来了。搜救工作费时不到十一分钟，却让人感觉长达几个小时。

她一步两个台阶地跃上楼梯。侦缉督察埃文斯蹲在她原先的位置上。

“小孩没事吧？”他低声问。

她点点头。“楼下搞定了？”

“搞得像个该死的游园会。有一头大概有十英尺没能弄上防护。我让最没用的手下站在那儿，到时人肉挡住他下跌的势头。”

“医生手上抓着什么？”

“安全挂钩，纽金特趁医生讲话的时候悄悄地顺着她的腿递上去的。我想她知道该怎么用。她要么是在等待时机钩住他，要么就是他身上没地方好钩。”

“安全挂钩的另外一头呢？”

“系在纽金特的皮带上。”埃文斯耸耸肩，“他要是拽不住那个往下跳的家伙，就只好跟着跳了。”

“程序符合规定？”金提出了质疑。

“你那些该死的遮阳篷又怎么说？”

“无异议了。”

有时候你只能因地制宜。要是搞砸了，你就得去纪律听证会过堂；要是成功了，你就是英雄。

金看了下手表。根据她的估算，他已经在围栏外那块狭窄的平台上站了四十五分钟了。“他坚持不了多久了。”

“我这就下楼，倒茶，上司康饼。”

他退后，把位置让给金。风越刮越猛烈，所以她只能捕捉到那两人对话的只言片语。

“有什么用……跳下去……阿梅莉亚？”

金听不到巴里的回答。

“一旦……解释……法官……理解。”那绝不可能，金心想。

“你……阿梅莉亚……生活……在一起。”突然，风停了。一片静寂中，亚历山德拉手中的挂钩咣当一声滑落到地上。

巴里一惊，差点没抓牢栏杆。他费力地扭转身体，视线越过围栏。“怎么回事？什么人？”

“没事，巴里，”亚历山德拉不动声色地安抚他，“我的手机掉了。”

亚历山德拉边说边示意两名警官后退到金屏息蹲踞之处。

他们看她，征求同意。她点点头。刚才的声响吓到巴里了，他看起来随时都会坠落。

两名警官退回原位，蹲在金后面。

巴里还在腾挪双脚，试图转身。亚历山德拉打手势叫他们退得再远点。

巴里转过身来，隔着围栏同亚历山德拉面对面。要是他们没离开原先的位置，他一眼就能看到十英尺开外的他们。

金真心希望医生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她的专业技能要接受考验了。此时此刻，她只能靠自己。

第三十七章

现在，他们面对面站着了。亚历山德拉同她的第二个失望近在咫尺。哈德威克之家真是越来越讨厌了。刚把沙恩关进费瑟斯通监狱，这又来了第二个大动干戈要她关注的该死的失败者。

亚历山德拉已经有过三次机会可以打动巴里，说服他回到围栏里，但她没这么做。她想要的答案还没到手。

之前，金躲在墙后面，巴里看不见，不过在必要情况下亚历山德拉还能同她眼神交流。终于，那女人退得够远，听不到他们说话了。她的机会来了。她不希望有任何干扰。

“他们找到阿梅莉亚了。”她说。

巴里一副迷惑的样子。“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我不是马上就告诉你她在哪儿了吗？”

哦，是的，他告诉她了，不是吗？她一定是忘记了。他当然是立刻就告诉亚历山德拉了，但她喜欢看他们瞎找一气。多乐呵呀。她有侦缉督察斯通需要的信息，但她就是不告诉她。亚历山德拉从来就不擅长分享。

“反正，他们找到她了。”她根本不在乎这件事。

“她还好吗？”

“巴里，我认为你应该首先关心你自己。我们待会儿再谈阿梅莉亚的事。”

“我要见她。”

这又是一个可以劝他重返安全地带的机会。但她挥挥手，让机会溜走了。

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在实验对象行动之后向其提问。露丝那么快就认罪了，剥夺了她提问的机会。她真是怒其不争。之前金挨得很近，所以她很谨慎。对她而言，获得那个警探的尊重很重要。不过，现在只有他们俩，收集数据才是重中之重。

“你感觉怎样，巴里？”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白了。在亚历山德拉看来，事态的发展超乎她的想象。她的操纵起了这么强烈的作用，导致了这么剧烈的暴力，她要给自己打个A+。如果那小孩也死了，而巴里没有吵吵嚷嚷地闹自杀，那就更完美了。不过，现在这个局面也不错。

“我不记得我做过这事。”他摇头，“我知道我做过，但我想不起来怎么做的。我记得我把阿梅莉亚拽出了房子。她在哭，我慌了，把她塞进了后备厢。然后，我回去放火。我只是想毁尸灭迹。老天，我不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些什么。”

他的眼睛对上了她的。她看见那里面居然还有一丝可笑的希冀。“他们死了，对吗？”

“哦，对，巴里，他们死了。”仅凭侦缉督察的手势无法确认死者是谁，但的确有人死了。亚历山德拉情愿他没有活下去的希望。

“那么，你怎么想到自杀的？是因为怕被抓到，要受惩罚吗？”

请千万说是，她暗暗祈祷。如果是怕被抓到，那就是他在担心自己行为的后果，担心自己会受影响。这和真心忏悔可截然不同。

他陷入沉思。她则竭力掩盖自己的殷切之情。她好想把答案从他嘴里挖出来。她只需要一个积极的实验结果。

他点头了。亚历山德拉差点就要俯身过去吻他。巴里做到了。他证明了她的观点。他犯下了滔天大罪，并且毫不内疚。之前的实验失败和失望都是值得的。

巴里还在说话。

“一开始，是的，想到我犯下的事情，我挺慌的，不愿意再进监狱。可是一到这儿，我就都想起来了。我能看见莉萨的脸。她又怕我又恨我，喘不过气来。”

一滴眼泪从他的左眼眶滑落，顺着腮帮子流了下来。接着，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几秒钟的工夫，他就哭得像个大孩子。

反感在她心中油然而生。只有那么一刹那，他是她追寻已久的胜利成果。只有那么一瞬间，他证明她是对的。可现在，愧疚写满了他的脸。

“哦，巴里，那可太遗憾了。”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对她做出那样的事。我爱她。而且亚当是我的弟弟。我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我是什么人，竟然对我爱的人下手？阿梅莉亚会孤零零地长大，没有母亲的陪伴。这全怪我。”

亚历山德拉说的遗憾可不是那个意思。她失望是因为他的表现不好，不过她放弃了，也不奢望有什么积极的实验成果了。

她的研究第二次搞砸了，都怪她的死对头：内疚。

哦，天哪，她恨这种失望的感觉。

“不，她不会的，巴里。”

“什么？”

“阿梅莉亚不会孤零零地长大，没有母亲陪伴。”

可笑的希冀让他睁大了眼睛。“你是说莉萨没……”

亚历山德拉摇头。“我是说阿梅莉亚根本不会长大。她死在汽车后备厢里了。你把你女儿也杀死了，巴里。他们全死了。”

她的声音轻柔而决然。

他彻底绝望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探究着，想弄明白这是不是真的。她微微点头表示肯定，并用她冰凉的眼神示意他行为后果的严重性。

他松开围栏，摔向地面。

“巴里，不！”她高声叫道，试图抓住他。当然，只是做个样子而已。她很高兴他放手了。

金向她跑来。“妈的，怎么回事？”她高声叫道，探头看围栏下面。

亚历山德拉从车库边缘退开，避开楼下的视线。她把表情固定在震惊的状态。

金猛地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扭过来直视她。金气得浑身发抖。“说，怎么回事？”

“哦，我的天……哦，我的……我不敢相信……哦，老天爷……”

“他说了什么？怎么就跳了？”

亚历山德拉将颤抖的双手绞成了麻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是他醒悟过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没法接受。”

亚历山德拉看得出来，警探不太相信她的话。

“可他之前就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差不多一个小时前我就听到他告诉你了。为什么等到现在才跳？”

亚历山德拉挤出了几滴眼泪。“我不知道。”

金张嘴想说话，但她的手机响了。

“怎么样，布赖恩特？”

她听了几秒钟，然后探头往围栏下面看。“你一定是开玩笑。真的有用？”

听完他的回答，她挂掉了电话并放回上衣口袋。

“遮阳篷挡住了他。他没死，还没死。”

“谢谢上帝。”亚历山德拉松了一口气。但其实她满脑子都是咒骂声。妈的。妈的。妈的。

金抓住她的手臂。“你得跟我来，我们俩都要接受质询。”

亚历山德拉听从了警探的指挥。就这么一次。

第三十八章

警员怀利的家是一幢建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有三间卧室的双拼住宅。门廊向外突出，收拾得整整齐齐，装饰用的干花已经暗淡失色。

那天天气干爽，前花园刚割过今年的第一次草，空气中还带着草香。

金猜想是怀利太太充分利用了丈夫不上班的时间，这也算是为他即将到来的退休生活做个培训吧。

“出一趟门挺不错的，是吧？”布赖恩特说着敲起了门。

金点头同意。巴里事件导致他们需要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他们忙活了大半天才搞完。

应门的女士身穿海军蓝棉布裤子和长袖运动衫，裤腿褶边上还沾着几片草。也许她根本没在培训她的丈夫。

她的脸圆圆的，神态和蔼，褐白相间的短发留到耳朵下面一英寸长。

“要我帮忙吗？”

“我是侦缉警长布赖恩特，她是侦缉督察斯通。我们能见你丈夫吗？”

她的脸色略变。

“他在休假。”

布赖恩特紧接着道：“就问几个问题，同案情有关……”

“芭芭拉……让他们进来。”怀利在室内过道的那头叫道。

金进了门，朝怀利所在的房子后部走去。厨房兼备餐室的旁边还有一个起居室，小小的，但一点都不局促。对窗摆着一把沙发椅，一个同它配套的双人沙发充当同厨房的隔断。

她和布赖恩特同时落座。沙发把他们包得紧紧的。

“你没告诉她你被停职了？”怀利一关上边上的门，布赖恩特就朝他发问道。

怀利摇摇头，坐到单人沙发椅上。“没必要，我不想她担心。”

他摘下老花镜，放在左边的小桌上。

“芭芭拉已经做了四十二年的清洁工。她盼望着我退休。这房子的抵押贷款已经还清了，我还有退休金，再加上我们的一点储蓄，我们应该后顾无忧了。”

“那你能瞒她多久呢？”布赖恩特问。

“不知道。我希望上级能尽快认识到这件事跟我没关系。我也阻止不了他。”

他的平静让金惊诧。怀利对他妻子的反应的关心胜过对纪律听证会的裁定的关注。

门开了，布赖恩特坐着往前挪了挪。

芭芭拉走了进来。“要喝茶……还是咖啡……”

布赖恩特摇摇头。

“咖啡加奶，不放糖，谢谢。”金说。怀利会希望他的妻子在他们谈话的时候有事可做。

她同情这位警官。他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警队，结果他人的行动危及了他的退休金。

芭芭拉没关门，怀利起身去关，这时，一个身影闪过走廊。

“嘿，小姐，你可不能像这样出去。”怀利上上下下打量着那个身影。

金抻长脖子，看到楼梯上有位十八岁左右的女孩。她的黑色裹身裙只有茶巾那么宽，黑色长袜，皮夹克，硕大的耳环把一个耳垂都拉长拉大了。

金见过更惊世骇俗的打扮，从女孩丢给她父亲的极度厌憎的表情来看，她也见过。

女孩一句话都不跟怀利讲，只对母亲嘟囔了些什么，然后就从前门走了出去。

怀利叹着气关上门，坐回单人沙发椅上。

金再次感到惊诧。在黑乡的大街小巷，怀利备受尊重，他的话总能得到遵从。作为一名执法官员，他威风凛凛。但在他自己家里，他向妻子撒谎，女儿也不听话。

“嗯，我们想多了解一下那天晚上你们去邓恩家出警的情况。”金言归正传。

他皱起了鼻子。“没什么好说的，真的，就是一个常规的家庭纠纷。”

金等他透露更多。但他没有。

“还有别人也参与了，我们需要……”

“别人？什么意思？”怀利坐直了身体。

“在地下室里。就在邓恩侵犯黛西的时候。”

他轻轻吹了声口哨。“老天爷。”

布赖恩特朝他那边凑了凑。“麻烦你回忆一下两个月前你们去邓恩家的过程。我们已经找过詹克斯了，他告诉我们说他们俩是因为某个老师吵起来的。你能补充一下吗？”

芭芭拉给金端来了咖啡。怀利抬头看向天花板。金向芭芭拉致谢后，芭芭拉便离开了，并顺手关上了房门。

“我们是在下午茶那会儿接到报警的。詹克斯开车。他认识路，几分钟就开到了。我知道的是邓恩在我们开到的时候还在大叫大嚷。”

“是你带他去厨房的？”

“对，这是常规。”他为自己辩护。

“当然了。”布赖恩特说，“你在那儿的时候，他有没有说些什么？”

“就是生那个说黛西不对劲的老师的气。我当时同情这家伙。我们劳拉的老师也说她有学习障碍。全是废话。有的老师就是有点多管闲事。所以，我就安抚他，告诉他我跟他意见一致。”

“詹克斯说，你们到的时候邓恩太太在打电话。是这样吗？”布赖恩特问。

“对，但不知道她打给谁。詹克斯负责她和孩子们，直到我带邓恩回去。”

“詹克斯说看黛西的眼神似乎有话要说。你注意到什么了吗？”

怀利翻了个白眼。“他胡思乱想的。后来是我送两个孩子上的床，可我没看见什么眼色。”他宽容地一笑，“他是个孩子，总以为他自己的眼睛亮，能看清很多事。那两个女孩是有点紧张，因为她们爸妈吵架了，但没什么异常。”

金站了起来。这里没有什么新线索了。

布赖恩特也站了起来。“好吧，如果你又想起来什么的话……”

“嘿，我刚想起来，邓恩为啥那么生气。是因为老师去他家了。对，就是这样。他生气是因为老师送那两个孩子回家了。”

一出门金就转向布赖恩特。

“调查期间是道森向那个老师问话的，对吗？”

“没错。”

“嗯，我想她值得一试。”金精神一振。

他们总算有所发现。

金早就知道，地下室里的另一个人不是温迪。但如果老师第一次上门就表达了她的关切，温迪有没有替她丈夫掩饰呢？如果有，那她知不知道另一个人是谁呢？

这个问题需要解答。

第三十九章

金停好车，没有急着推门下车。外面可是狂风大作，连车都在左摇右晃。

从金第一天接受警察培训以来，她就坚持认为有罪必罚。在她的职业生涯中，但凡有哪个案子破不了，她就感觉好像身上被割开了一个口子。她不接受所谓的“情有可原”。世界应该非黑即白：你作的恶，就该由你来承受。

她知道布赖恩特认为她怀疑索恩医生涉嫌艾伦·哈里斯谋杀案是异想天开，她自己也不完全确定，但如果不这样想的话，巴里·格兰特的事又解释不通。

她本人无须接受质询，因为她被认为已经采取了“所有合理务实的措施来确保积极的结果”。简单来说，花园遮阳篷一搭，她和巴里都安全了。而找到阿梅莉亚又是一个加分项。

那位医生巧妙地拖住巴里，延长了他在平台上的时间，让警方借机搭起了遮阳篷，所以获得了赞许。

客观上来看，金可以理解这一点。不过，当时她也在场。她觉察到，巴里同医生的对话进行到最后的时候，巴里不但话多了，而且情绪也很激动，这不太像一个典型的行将自杀的人。她也见识过其他想跳楼的人，那可是说跳就跳。她从未见过哪个号称要自杀的人在犹豫了将近一个小时之后还会往下跳。

她转头看向后座的狗。“好了，巴尼，我们到了。要是有人来了，你就叫一声。”

她下了车，翻过公墓的铁门。山路越往上走，街灯的光线就越发照射不到。她一直走到一个星期前跟亚历山德拉一起坐过的那张长凳。她们当时是往上走了几步才到长凳边上的，所以金就从那里开始搜查。她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浏览着一排排的墓碑。人生苦短，她感伤良多。

她一直探查到山脚，然后又上山。这一次她放慢了脚步，因为不想搞错。当她来到同长凳齐平的那排墓碑旁边时，她确定没有一块墓碑是在最近十年立的，更没有一个男人同两个男孩埋在一起。

她向山顶弟弟的墓地送去一个飞吻。

第四十章

亚历山德拉没觉得科茨沃尔德有多美。虽说该地区被称为“杰出自然风景区”，但她在开车经过一个又一个沉寂的村庄后，就把这个美誉改成了“杰出无聊区”。她此行的目的地是水边的鲍尔顿。她还记得曾在哪里读到过，这里盛产化石。站在村子中心四下一看，她就觉得，这里大部分的化石都还活着。

街道两边都是石屋，每栋石屋里都有一家说不定已经存世了两百年的家族小店。她通过简单的评估已经确定，这里是看不到连锁店的，连咖世家或星巴克都没有。在亚历山德拉看来，这已经说明一切。这些人都是怎么活下来的？

但这段五十英里的车程至少有一个好处，那就是让她把对巴里·格兰特的失望抛到了脑后。起初，她听说巴里想杀死爱妻和弟弟的时候，还觉得巴里做得比她期望的要好。

当亚历山德拉顶着刺骨的寒风站在车库顶层的时候，有那么一会儿，她觉得巴里就是她的理想实验对象。一个真正的反社会人格从来就没有道德责任感；他们无法抵抗内心的欲望，不会感到愧疚。她的实验只需要一个成功案例即可，只要有一个人天性泯灭。巴里让她有过片刻的胜利的快感。

但没想到，他又开口了。

他喋喋不休地抱怨“红雾”，还愧疚万分，气得她差点把他推下去。还好，亚历山德拉撒了一个他女儿已经死了的谎，巴里总算如她所愿地跳了下去。

可令她吃惊的是，他居然没死。不过，只是没死而已，现在全靠生命维持系统吊着一口气，离死不远了。医生们对他的康复也不抱希望。这结果够好的了。

有失必有得，虽然巴里让她失望了，但金又让她兴奋了起来。这位警探太诱人了，她一定要多多探究。正是因为对金的兴趣，她来到了这个一潭死水般的倒霉地方。

亚历山德拉朝指定会面地点走去。这是一个提供全天餐饮的地方：早饭、早中饭、午饭、下午茶、咖啡，还有在她想象中会令当地人啧啧称奇的卡布奇诺和铁板三明治。

她穿过一道齐腰高的大门，发现室外只有一张桌子坐了人。那个男人身材肥胖，仅存的头发沿着后脑勺连接起两只耳朵。他似乎沉浸于阅读手上的Kindle，眼镜滑到了鼻尖。他左手还夹着一支烟。怪不得坐在了室外。

亚历山德拉觉得这人大概就是她要找的人，于是朝他走去。“亨利·里德？”

那人抬头笑了笑，站起来，伸出一只手。“索恩医生？”

她回以微笑。

他重新落座。“希望你不介意我们就在这儿谈。我的尼古丁瘾头太大，无法自拔。我都变成社会弃儿了。”

亚历山德拉其实挺介意的。虽说偶尔射下的几缕阳光让人感觉风好像小了点，但室外还是寒冷刺骨。不过，既然她有所求，不妨迎合一下他。

“当然不介意，再来点喝的怎么样？”

“那就来杯拿铁吧，多谢你。”

亚历山德拉进到室内，点了两杯拿铁。付款后，她得知咖啡会有人送出来，于是她回到外面坐下，她的同伴也把电子阅读器放到了桌上。

“在电子阅读器上读狄更斯，谁会想到呢？”

亚历山德拉面露微笑，其实她根本就不关心。

“索恩医生，我究竟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呢？”

亚历山德拉认为眼前这个人爱听奉承话。

“我在研究过程中得知您曾经写过一本很有见地的著作，我读到的每一则书评都说它的出版是开创性的。”这话是有水分的。亚历山德拉根本找不到任何书评。她只是搜索了迈克尔·斯通这个名字，阅读了大量相关的新闻报道。维基百科上有个小条目，说有个年轻记者自掏腰包出版了一本描述当时事件的书，不过她怎么也弄不到这本书。既然找不到书，那她就去找作者。新闻简报有用是有用，但是面前这个人更有意思。二十八年前的那些事情发生后不久，他就采访过相关人士。

他听了挺高兴的，还耸了耸肩膀。“在我看来，这个故事值得一读。不过广大读者的看法跟我想的不一样。这本书只售出了七百册。”

亚历山德拉点了点头，这时女服务员端来了大玻璃杯，放在熟铁桌上。

“那么，医生，你想知道什么呢？”

“请叫我亚历山德拉吧。”她微笑着说道。她希望从这个男人嘴里挖出尽可能多的信息。“我有一位病人——恕我无法透露细节，但她经历过同您书中所记载的类似的精神创伤。虽然您的书创作于二十年前，但我想您或许能帮助我。”

“没问题，乐意效劳。”

亚历山德拉注意到他红光满面的双颊变得更红了。很好，马屁拍对了。

“你希望从哪里听起呢？”

“悉听尊便。”如果他讲跑题了，亚历山德拉会把他引导回来的。

“当时我二十三岁，在《快星报》达德利记者站工作。六月二日星期日，我还只不过是一个写某人在内瑟顿某家学校的游园会上抽彩得大奖的报道的人，谁知道第二天我就报道了黑乡历史上最严重的疏忽照顾儿童案。两天之后，彭斯内特一家工厂起火，三名消防员牺牲。于是，这个案子就不再是新闻了。”

“可你并没有那么快就忘记，不是吗？”

他摇摇头。“那时我还年轻气盛，觉得新闻记者要讲道义。我认为这个案子里有很多问题尚待澄清。我想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是谁的错，是什么出了差错。所以我尽可能多地采访那些邻居、朋友和愿意同我交流的社工。我还从精神科医师那里取得了证词。最后我把故事给拼出来了。

“审判没有引起轰动，媒体也少有报道，之后这件事就没人特别在意了。没有公众大声疾呼要求展开调查，所以当局顺水推舟，也就不了了之了。后来，我意识到我整理的材料够出一本书，但没有出版社感兴趣，于是我就自掏腰包出版了。”

亚历山德拉觉得自己已经放纵他够久的了。“您能跟我说说这个案子吗？”

他一饮而尽，继续讲述。

“帕特里夏·斯通是个问题儿童。她父亲是吉卜赛人后裔，母亲是罗马尼亚戈尔日人。帕特里夏五岁的时候，她父亲抛家弃口回归了吉卜赛部落。十七岁的时候，帕特里夏因为在街道上无缘无故打人被她母亲送进了布罗姆斯格罗夫附近的一家精神病院。她母亲当时扭头就走，少一个孩子养活让她松了一口气。等医生们空下来诊断她时，发现她得了精神分裂症。五年后她的状况才稳定下来，全靠每天吞服一大把药物维持。那时候，帕特里夏已经二十二岁了。

“在她确诊后不久，撒切尔政府做出了一个不幸的决定。二十年来实施迟缓的‘社区内照顾’策略加速了。许多机构被迫关闭，一些病情严重的人回归到社区，但社区根本没有足够的能力照顾他们。”

亚历山德拉不作声，她其实挺感激这个制度的。正因为有了它，社会上才有了源源不绝的神志错乱者；不过，老掉牙的精神病院一类的地方也有好处，因为在院病人跑不了，所以适合作为研究对象。

在亨利对政府策略长吁短叹之时，她回想起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在美国的一家精神病院里进行的研究。尤恩·卡梅伦医生在美国中央情报局的资助下，研究“去模式化”。他的研究目标是抹去个体的心智和记忆，让他们回归婴儿水平，然后按他的意愿重构他们的人格。他的研究方法包括药源性昏迷和高压电击。每个人所接受的电击多达三百六十次。

此外，他还采用了“精神驱动”法，先给实验对象套上不透光的头盔，剥夺感官知觉，然后通过头盔内置的扬声器循环播放一条预先录制的信息，一天播放十六个小时，最长一次连续播放了一百天。

虽然所有的实验对象都因为这项研究而留下了不可愈合的心理创伤，但亚历山德拉还是认为这样的机构多年来提供了无价的服务。

亚历山德拉从回忆返回现实。她的同伴还在喋喋不休。

“……效益低，代价高。有些病人后来过上了‘相对’正常的生活，但其他病人却杀人、强奸，犯下种种暴行。”他朝她点了点头，“不过，这个话题我们以后再谈。帕特里夏出院回归社区。据称，她对自己或他人都构不成威胁。她被安置在科莱盖特的一幢政府提供的高层廉租公寓楼里，从此就从系统里销声匿迹了。

“每个病人都理应接受监控，但社工们没办法评估到所有人，所以那些比较安静的、不大惹麻烦的病人就被疏忽了。

“不到一年，帕特里夏就怀孕了。谁都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大家都说帕特里夏有毛病，可以说是‘本地一傻’。有位邻居起了恻隐之心，时不时拉她一把。她算是帕特里夏唯一一个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帕特里夏生下双胞胎后，只有她去看望过。

“她生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名字分别叫迈克尔和金伯利。因为她的病史，这下有人监督她了。她出院后那几年的情况的相关记录很少，不过两个孩子上过好几次‘高风险’名单。记录显示，母亲和孩子们之间缺乏身体接触，而且小男孩的生理和心理发育都很迟缓。

“他们被遗忘了几年，直到有关当局注意到这两个孩子没上学。他们再次进行了干预。两个孩子比同龄人晚了两个学期上学。女孩子很快就赶上去了。虽然她不爱说话，但很聪明。男孩子则留在辅导班里。

“官方报告里记录了孩子们的情况：他们的体重、卫生状况以及他们拒绝同外人交流。女孩子接受盘问时一言不发，只是站在那儿，握着她弟弟的手。”

“您的记性可真好。”亚历山德拉夸了一句。这些事都快过去三十年了。

听到她的评论，他露出悲伤的笑容。“我为写书做研究的时候，睁开眼闭上眼想的都是这个案子。我从来都没忘记过那两个孩子的故事。”

“当局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吗？”亚历山德拉问。

“那个女孩子不肯说话。我采访过一位教过金伯利的老师，叫韦尔奇小姐。她记得在一次课上，那孩子把衣袖推了上去，露出手腕上的一圈红色的伤痕。那孩子凝视了老师的眼睛几秒钟，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然后，她又静静地把衣袖放了下来。

“课间休息时，韦尔奇小姐找到金伯利，想问问那伤痕是怎么来的。不过那孩子仍然一言不发。”

“这个女孩没交上朋友吗？”亚历山德拉饶有兴趣地问。

“显然没有。每逢课间休息，她就去找弟弟，握着他的手。他们俩会在操场上找个地方，要么坐着要么站着。小孩子们残忍起来也是很要命的，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欺负他们俩：说他们邋遢、身上臭烘烘的，说他又傻又矮小，说他们的衣服根本不合身。他们在小学里就是遭人嫌弃践踏的存在。”

他看着亚历山德拉，眼里流露出真情。

哦，老天爷，别让我应付这种善良的好心人，亚历山德拉心想。

“还有，你知道吗？那个女孩子一次都没有报复过。她只会把弟弟的手握紧一点，然后走开，就当别的孩子不存在。”

原来，侦缉督察斯通的戒备心这么早就有了。亚历山德拉的兴趣越来越浓厚。她看到亨利深吸了一口气，殷切地想知道接下来他会说什么。

“一九八七年的春季学期期中考试过后，两个孩子没有返校。校方试图联络帕特里夏，但没找到人。一位不太把规章制度当回事的社工说服帕特里夏的一位邻居帮她破门而入。”

他低下头，继续讲述道：“我采访过那位邻居，他身高六英尺，是尼日利亚裔毒贩子。他跟我回忆当时看到的情况时都哭了。进去后，发现卧室的门也锁着，等他们再次破门后，发现两个孩子被拴在暖气管道上。迈克尔直接贴着暖气管，金伯利在他旁边。那一周天气很暖和，但暖气管还开着。地上有一个空的奶油苏打饼干袋和一个一滴水都不剩的可乐瓶。

“小男孩已经死了，小女孩意识不清。她已经在他的尸体边躺了整整两天。那时她才六岁。

亚历山德拉的脸上适时地露出了惊骇的表情，但其实她觉得很兴奋。

“之后你还跟进过这个案子吗？”

“我试过，可我想采访的人都不肯多说。市议会进行过一个内部调查，但全都是推诿扯皮，没有什么结论。别忘了，那时的新闻跟现在不一样。那时的人掏钱买报，读报，把报纸扔进垃圾桶，把报上的内容抛在脑后。没有舆论压力要求真相，社会服务局偷着乐呢。后来发生的维多利亚·克里比案就不一样了，不但有公开调查，还推动了全国儿童保护政策的重大改进。”

“审判过后，金伯利·斯通怎么样了呢？”

“我听说她经历了好几个寄养家庭。你能想象的，这个可怜孩子的心理创伤肯定很严重，一般家庭不知道该怎么帮助她。我不知道她现在去了哪里，但我还想着她，希望她已经快乐起来了。”

哼，亚历山德拉知道她去了哪里，而且不认为她已经找到了快乐。她想起弥尔顿《失乐园》里的一段话：“心是自主之地。它本身就能把天堂变成地狱，把地狱变成天堂。”不知道金的心变成了什么样？

亚历山德拉觉得接下去没什么可听的了。对方只会长吁短叹。于是她俯身拿起手提包，站了起来，朝对方伸出手。

“谢谢您抽空见我，这对我太有帮助了。”

亨利弯腰掏出了一本书。“给你，亲爱的，我还有几本。如果能帮到你的病人，就拿一本随手翻翻吧。”

亚历山德拉再次致谢，然后告别。那男人根本不知道，她之所以步履轻快，全归功于他记忆准确。他给了她一整个军械库的弹药，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走上最最刺激的挑战赛赛场了。

第四十一章

“你还好吗，老爹？”布赖恩特一边问，一边在校门口停下车。

虽然警车是全封闭的，他们还是能听到学校操场上的嬉闹声。这是一首全世界都在奏响的交响乐。一团团的人群在操场上游走、散开、又成团，人声鼎沸。有人玩，有人尖叫，有人追追打打，充分利用着一天课程开始前的最后几分钟自由时间。

已经有孩子的领结松了。有人把书包随意撂在角落里，准备进教室前再背起来。

她熟悉这个操场。她遥望右边最里面的角落里那棵依然挺立的橡树，几乎能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就在树下跟米凯伊捉迷藏。只有他们两个。

铃声恰恰在此时响起，她惊醒过来。教学楼的大门像吸尘器一样把那些小小的身体一个接一个地吸了进去。

“哎哟，你的脸色好像刚刚见了鬼一样。”布赖恩特说。

对她来说，鬼不用看，因为它时时刻刻就住在她心里。她其实不想看到这个熟悉的环境，所以之前她派道森去向那位老师问话，所以他们才请布朗宁小姐到校门口来。他们不想打搅到孩子们。

“老爹，你还……”

“我们要找的女孩似乎来了。”金说着推开车门朝那个身影走去。越是接近对方，她越是觉得女孩这个说法太准确了。

那个身影穿着一条及膝海军蓝A字裙，裙下是黑色裤袜包裹着的匀称双腿，脚蹬浅口船鞋。北面牌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脖子。金发往后梳成了马尾辫，脸上有淡妆提亮。低调的装束无法掩盖她的天生丽质。

“布朗宁小姐？”金问。

那位女子嫣然一笑。

“别担心，我只是看上去年纪小。”

金笑了。人生漫长，她以后会感谢这一点的。

金向她介绍了自己和身边的布赖恩特。布赖恩特把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

她先开口是为了向她的搭档表明，这一次的谈话将由她来主导。这样一来，她就不会沉浸在记忆里无法自拔了。

“我知道侦缉警长道森在我们刚开始调查邓恩家虐童案的时候就已经找过你了。”

她点点头。

“能告诉我们你为什么产生怀疑吗？”

“她在座位上扭来扭去。一开始我以为是黛西不耐烦了，但她扭动的频率太高了。特别是她把双手都放在课桌上的时候。”

金眉头一皱。“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她身上发痒，侦缉督察，这是性侵导致的身体症状之一，其他症状还有疼痛、流血和肿胀等。黛西无意识地在椅子上蹭私处，好稍微止止痒。”

眼光敏锐，金心想。

“于是我就上了心，开始观察她的行为变化。她参加学校活动的积极性降低了，也不如以前出色了。她跟同龄人的互动变少了，课业成绩从A-掉到了C+。”

“还有别的迹象吗？”

布朗宁小姐点了点头。“性侵受害者的另一个指征是幼稚化。我连着三天观察到她吮大拇指。”

金不得不赞叹这位女士的警觉。

“你有没有找她谈过？”

“哦，找过她好多次，但她很沉默，几乎一言不发。”

“她有没有提到过别人？在变沉默之前有没有提到过什么人？”

之前道森问话时不会问到这个问题，因为那时候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邓恩身上。

那位老师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还有别人也参加了？”

金点点头。

布朗宁小姐闭上眼睛，甩了甩头，表示震惊。

“每次我找她，她都不吭声。她随时都能在自己面前竖起一道墙，我翻不过去。有一次，我只不过轻轻碰到她的肩膀，她就吓得灵魂出窍。还有一次我想同她妹妹讲话，但黛西根本不让我靠近。”布朗宁小姐又一次摇头，“那两个可怜的小女孩。”

金问出了她真正想问的问题。

“你送两个孩子回家的时候，有没有见到她们的父母，只有其中一个也算，谈起过你关注的问题？”

“我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邓恩先生一开门看见我，就立马把孩子们夺了过去，当着我的面关上了门。”

“邓恩太太呢？”

她耸耸肩。“我都不知道她在不在家。”

这样的话，她的理论就不成立了。从已知情况来看，金曾怀疑温迪·邓恩是因为丈夫这么无礼地对待老师才心生不快的。

金突然想到一件事。

“那天你怎么会送孩子们回家？这不是惯常做法吧？”

女老师笑了笑。“不是，不过我想同家长们谈谈。我之前给他们递过消息，但都石沉大海。”

“你通过谁递消息呢？”

“邓恩太太的哥哥罗宾。”

“罗宾接黛西放学回家？”

“哦，是的，都是他来接两个孩子的。”

金朝布赖恩特扫了一眼，对方挑了挑眉毛。这个细节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而且很有启发性。

第四十二章

金一解开狗项圈，巴尼就奔到自己的水碗前，咕嘟咕嘟地喝了两大口。

时间已过午夜。一人一狗今天走了不短的路刚回到家。金变着花样遛狗；有几个晚上是沿着街道走，其他时间她会带它去公园，让它随便跑。

夜间独行让她内心平静。她早前就发现，巴尼不太喜欢玩游戏。她曾经朝它抛过网球，结果它看她的表情似乎在说：“呃，那有什么意思？”她自己跑去捡球，然后又试着朝它抛了几次。结果这成了她的健身活动，不是狗狗的。终于，她明白过来，巴尼喜欢有样学样。如果她走路，它也走。她跑步，它也跑。

这天晚上，他们走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的路。她觉得它一定饿了。

“来，小家伙，试试这个。就一个，怎么样？”

她递给它一个之前烤好的迷你乳蛋饼。狗狗后退开去，跳上沙发，把脑袋垂到了靠垫上。

“来嘛，就吃一点点。”

它把脑袋埋到沙发深处。

她叹息道：“你知道吗，巴尼？你大概是我人生中唯一不听我话的男性，为此我佩服你。”

乳蛋饼砰的一声坠入垃圾桶。

“好吧好吧，吃这个吧。”

它马上忘记了恐惧，跳下沙发，从她手里叼走了脆脆的苹果。

它轻而易举地融入了她的生活，这真叫她不安。但也许更让她不安的是，她老跟它说话。

和巴尼共度的第一个夜晚是金少有的经历。它那温暖的小身体拱着她，让她心潮起伏；她愧疚于自己没有同弟弟一起赴死，她愤怒于自己无力回天，她恨母亲竟然那样对待他们。

有那么一刻，她仿佛回到了那套公寓，听到了弟弟最后一声气息，不过她硬生生地把自己扳回了现实。她只允许自己偶尔回到过去，去怀念米凯伊毫无保留、全心信任的脸庞。她尽量只回忆他的笑容、他的小手握在她手里的感觉，可迟早她的大脑会按下快进键，来到最后那几天。

她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永远也不会。它支撑着金的整个世界。

她拿着咖啡进到车库，坐在自己最新项目的凌乱现场中。贝多芬的《第二交响乐》里的长笛悠悠地响起。

今晚是她给自己规定的最后期限，她必须决定是否追查那位医生。

金觉得她们在墓地相遇并非巧合，但那个医生的意图何在？她怎么知道她在那儿？难道跟踪她了？

老天，她不由得责备自己。再这么想下去，她会指控亚历山德拉·索恩刺杀了肯尼迪。

她又不禁嗤笑自己。正在这时，工作台上的手机开始振动。现在都快凌晨一点了。

手机屏幕亮起，是斯泰茜发来的短信。她饶有兴致地读起来。

要是没睡就打我电话。

金的心提了起来。如果事情不急，斯泰茜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联系她。

她立刻按了拨号键。铃声刚响了两下，斯泰茜就应答了。

“你没事吧，斯泰茜？”

“我很好，老爹。听着，你不是叫我查那个医生吗？我一直在家查。你知道，以防万一……”

“做得对，斯泰茜。”在警局，IT监控无处不在。

“这个医生的妹妹萨拉，我查到了她的出生证明，但没有死亡证明。”

“难道真有这个人？”

金稍稍吃了一惊。

“哦，有，真的有。她还活着，现在住在威尔士。”

金靠着工作台站稳。“你肯定吗？”

“哦，肯定。她结婚了，有一个孩子，是女儿。她搬家的次数比随军家属还多，花了我好大力气才追查到。”

“斯泰茜，你帮了大忙了。多谢。”金看了看表，“快点睡觉去。”

“会的，老大。”斯泰茜说着挂掉了电话。

金站了一会儿，手里转动着手机。

既美丽又聪明并不犯法。金认识到，她必须审慎思考下一步。她自己示人的一面是多年来一步一步精心构建的结果，但是她从未见过像亚历山德拉·索恩这样的人。

手机从她手中滑落。

归根结底，问题只有一个：她准备好了吗？愿意不顾自己脆弱的心理，进入这个竞技场，发现真相吗？

总而言之，她有的选吗？

第四十三章

金关掉发动机，摘下头盔。这是联排屋中毫不起眼的一栋，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是插在外墙一半高的地方的“出售”标牌。

房屋所在的市镇倒是更值得一提。兰戈伦坐落在A5公路沿线，差不多是在黑乡和斯诺登尼亚两地当中，依偎着兰蒂西里奥山。从她所站之处可以眺望远处迪谷、克卢迪安山脉和伯温山脉的迷人景色。

金驻足欣赏美景，三十秒钟后才转身敲门。

她注意到门左边的百叶窗上扒着两个手指头。有人在窥视。

门开了一条缝。“什么事？”

“萨拉·刘易斯？”金边问边费劲地从两英寸宽的开口往里看。

“你是哪位？”

天哪，她这是跟门讲上话了。“侦缉督察金……”

门猛然大开，金吃了一惊，差点后退。面前的女子同亚历山德拉·索恩极为相像。不是家族成员之间那种依稀的相似。要是她跟别人排在一起让金辨认，金一定能把她识别出来。

金举起双手，让这个紧张地抿起双唇的女子放松些。“没事的，我不是地方警察，我来自西米德兰兹一个叫……”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问道。

“嗯……这很重要吗？”

那位女子的肩膀稍微塌了一点。“不重要了。找我什么事？”

“事关你姐姐。”

“当然了。”她冷冷地说。

金环顾四周。“我能进来吗？”

“有必要吗？”

“我觉得有必要。”金老老实实地说。

萨拉·刘易斯退后一步让她进门。她等萨拉关好门后再尾随后者进入室内。看得出来，这栋小屋原本上下两层，后来挤占了宽阔的后花园的空间，新增了一个设施齐全的厨房。

“如果你非要坐下的话，就坐吧。”萨拉倚靠着料理台。

玻璃餐桌面朝室外，从这里可以看到一座滑梯、一架秋千和一个带烧烤架的露台。草地上散落着几个玩偶零件。那些被丢弃的肢体让金想到了一个恰当的比喻。

萨拉比她姐姐矮两英寸，重几磅。虽然她的态度有点粗暴，但她鲜明的五官流露出真情实感。如果这两姐妹是玩具的话，亚历山德拉就是完美的塑料娃娃，外面罩着盒子；萨拉就是穿着工装裤的泰迪熊，身上有点脏，但小主人喜欢抱着它。

金的兴趣更浓厚了。她忍不住想，这两姐妹截然相反的表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显现出来的？

“我猜她没死吧？”

金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小女孩就蹦蹦跳跳地进了房间。她戴着羊毛帽和老虎形状的耳套，露出几缕深色鬈发，脖子上胡乱搭着一条手工编织的围巾，连指手套顺着大衣袖子挂下来。

小女孩一个急刹车后，看向她的母亲。金惊讶地发现，孩子的眼中流露出了恐慌。

看到女儿，萨拉的脸色变得柔和起来，把其他事情都放到了一边。

“乖孩子，”萨拉说着把围巾拿起来，在孩子脖子上绕了两圈，“这样包得暖暖的，多可爱。”

萨拉捧住孩子的脸，亲个不停。

“那我呢？我也包得暖暖的，我可爱吗？”

一名男子出现在小孩身后。先是金看到了他的羊毛帽和波尔卡圆点耳套，然后他才看到了金。

一看到金，他就皱起眉头看向萨拉。

萨拉微微摇头，拥着他们朝门口走。“好好散步，别忘了买牛肉油酥饼。”

金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饼，不过她能听到他们在前门口说悄悄话。

萨拉又恢复了原来的表情，但这家人已经在金的脑海里留了影：孩子眼里的恐慌和丈夫嘴角的关切。

他们同时站在起居室里的时间不超过十秒钟，但金已经看出来他们很团结、很快乐。

然而，在这个家庭的核心部分，有一种叫恐惧的元素。

“那么……她死了吗？”萨拉又问了一遍。

金摇了摇头。

“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需要对她做更多的了解。”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萨拉咬着嘴唇。

“你是她妹妹，不是应该比谁都了解她吗？”

萨拉笑了。“自从我姐姐把卧室清空去上大学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我们家人谁也没见过她。我祈祷再也不要相见。”

“你们根本不联系？”

萨拉把双臂从胸前放下，又立即把手插进了牛仔裤的前口袋里。

“我们不亲密。”

“可你们总归……”

“听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但我真的帮不了忙。我觉得你应该……”

“你们大家都在怕什么？”金没有挪动一步。

“什么……”

她其实没打算问得这么直白，但既然已经问出口了，那就必须继续下去。

“你女儿不习惯看到访客，是吧？”

她不敢直视她。

“我们很注重隐私，就这么回事。现在，如果你不介意……”

金拉出一把椅子，环顾四周。她打量了各处摆放的照片。有一张照片里，他们仨站在一座她来时路过的横跨迪河的桥梁上。还有一张照片是那孩子坐在马拉驳船里。再有一张照片是那孩子跟父亲站在同迪河平行的蒸汽铁路上。

金决定换一种方法。“是啊，恨不得马上就走，这地方太可怕了……”

“这是个美丽的……”

“那你们为什么要搬走，刘易斯太太？”

萨拉的手在裤袋里攥成了拳头。

“因为尼克的工作，他是个……”

金在等她把话说完，但萨拉显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她脑子转得不够快，想不出哪个职业需要频繁搬家。可这样一来，她听上去就像是一个不知道丈夫在做什么工作的庸妇。

“刘易斯太太……萨拉，我的一位组员说，随军家属搬家都没你搬得勤。你在逃避什么？”

萨拉步履虚浮地朝前门走去。

“我真的希望你现在就离开。我不知道任何对你有帮助的信息。”

金跟着她穿过起居室。

“我不信。你在害怕，你全家都在怕。你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她死了没有。我说没有的时候，我看得出你的焦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求你赶快离开。”

妇人停在门上的手抖个不停。

“萨拉，你在怕什么？”

“快走吧。”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说……”

“因为要是我跟你说了她的事，她会知道的。”

两人都陷入沉默。

金意识到，眼前这个萨拉跟开门时问她找谁的萨拉不一样。那个萨拉先是饱含敌意，然后升起希冀，再然后焦虑不安。可这个萨拉，一说起她的姐姐，就变成了一具饱经沧桑的躯壳。

“萨拉……”

“我不能，”她盯着地板，“你不懂。”

“没错，但我想弄懂。我想弄清楚你姐姐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萨拉摇头。“不，你不会这样想的，这样做没好处。”

“我不知道她对你施加了什么压力，但你就甘心这样下去吗？你难道也想教你女儿逃避？”

萨拉抬头同她对视。因为提到了她的孩子，她的眼睛在冒火。

“她都没有朋友，是不是？你们在哪儿住的时间都不长，她都来不及跟人结交。她多大了？六岁？七岁？”

“六岁。”

“她需要安定下来。你们为什么不能留下来？”

“因为她找到我们了。”

“萨拉，我想帮你，可你得先告诉我些什么。”

萨拉露出微笑。“没人能帮我。我也从来没跟哪个人说起过……”

“你从来没跟我说起过，”金说着从门口退开，“但我怀疑她的行为。如果我的疑心是对的，那么我就会不眠不休，直到把她绳之以法。”

萨拉对她有了点兴趣。“你们俩之间发生了什么？”

金笑了。“嘿，是我先问的。”

萨拉思索了很久，深吸一口气，关上了门。

“要是我给你看样东西，你能不再打扰我吗？”

金点点头，跟在她身后回到厨房。萨拉点头示意金重新落座。

萨拉从餐具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就是为什么。”

她把信递给金。“你自己读吧。”

金展开里面唯一一张纸，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耸耸肩膀。如果这就是她能挖掘到的有关亚历山德拉·索恩的最有价值的信息，那么她实在没看出什么新意来。

“看上去很正常，是姐姐的口吻。”

“我和我丈夫、女儿在这里住了九个月。这一次，她花了九个月找到我们。”

“这一次？”

“为了保护我的孩子，我七年里搬了五次家，每一次她都把我们找了出来。你再读一遍那封信，看看她是不是对我们家的位置一清二楚。她还知道麦迪上哪所学校，甚至还知道我女儿的新发型。她是在戏弄我，以我的恐惧为乐——她知道我接下来会做什么。”

金第三次读信，她把她怀疑的那个亚历山德拉代入了写信人的身份。这一次，她从每一句话里都读出了威胁。

“你为什么要逃离她？”金问。

“你对她的了解没有我希望的那么深。”

萨拉拿回信，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姐姐是个反社会人格。你已经知道了她是一个又有魅力又神秘的人。她还很聪明，很迷人。她也很无情，根本没有良心。她是个危险人物，想要什么就会不择手段。”

萨拉把信折好，盯着它出神。“简单来说，她无法跟别的活物有同样的感受。”

“你怎么会觉得你姐姐是反社会人格？”

“因为她从来都不留恋生活中的任何人和事。”

“那她的丈夫和两个儿子呢？”金问。

萨拉皱起眉头。“她从来没结过婚，肯定也没生过孩子。反社会的人也会结婚生子，但他们视其为战利品和掩饰，不会有情感维系。”

金挑起一边的眉毛。

萨拉微笑起来。“你明白吗？你无法相信有人会把孩子当作新车或者大房子那样的地位象征来对待，而反社会人格就会这样肆无忌惮。像我们这样的人不理解他们的动机，所以我们就会替他们找借口。于是他们就有了掩护。”

萨拉伤心地摇头。“所以她一直能得逞。”

“她告诉我你去世了。”金说道。

萨拉一点都不吃惊。“我希望她真以为我死了。说不定这样我就能安心过日子了。”

这个女人看向金的眼神充满了哀伤和无奈。这就是她的人生，谁也改变不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试图逃离她姐姐的魔爪，以后也会这样。

萨拉的视线扫向前门。她已经给她看过那封信了，金该走了。

“萨拉，我觉得她在拿她的病人做实验，”金脱口而出，“我想制止她。我想把你姐姐关起来。”

萨拉歪头看向她。金觉察到她有一丝兴趣。

“拜托了，萨拉，”金请求道，“帮我把你的人生夺回来。”

金看得出来，她在做思想斗争，不知道该不该信任一个陌生人。

她希望自己的话足以打动她。

萨拉回给她一个淡淡的笑。“侦缉督察，我想我们得喝杯咖啡。”

第四十四章

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放在她们中间的桌子上。

“你要知道，这对我来说不容易。”萨拉说着把胳膊肘支在桌上，“我一直以来都知道我姐姐身上缺了点东西，但没人相信我。”她耸耸肩膀。“所以我只好逃走。”

金懂她的意思，她的同事和上司同样不相信她的猜疑。

“你是第一个没觉得我神经错乱的人。”金告诉她。

“你也是。”萨拉苦涩地说。

“那么，你觉得我说的……有可能吗？”

“不是有可能，而是很可能。”萨拉的手捂住咖啡杯，打了一个寒战，“我记得刚满五岁的时候，注意到亚历山德拉老是待在她的卧室里，只有吃饭或者上学的时候才会出来。有一天晚上，亚历山德拉拍手叫醒我，把我从床上拖了起来，让我去她房间，坐在她床边，然后她从仓鼠笼子前面拿走了一本厚厚的百科全书。

“仓鼠被夹在笼子的竖铁条中间，已经死了。在笼子外面，仓鼠够不到的地方，放着食物和水。它为了不饥渴而死才拼命地想挣脱出铁笼，结果还是死了。”

“天哪！”金惊呆了。

“一开始我还不明白，以为她在玩什么游戏，可接着她跟我历数起她把铁条稍微掰松一点之后仓鼠的行为变化。她还做了图表记录什么的。”

金没有说话。

“她已经观察了好多天了，眼睁睁地看着它衰弱、饥饿，然后才引导它发现笼子空档变大了。”

“可这是为什么呢？”金问。

“她想看看这小可怜为了实现目标愿意付出多大代价。”萨拉答话时闭上了眼睛，“我当时痛哭了一场。仓鼠那张绝望扭曲的脸让我做了几个月的噩梦。”

萨拉的回忆让金感到恶心，但她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她跟你们的父母亲近吗？”

萨拉摇头。“我母亲不怎么接触亚历山德拉。两人的相处是彬彬有礼的，不太像母女。后来我觉得，我母亲比任何人都早意识到亚历山德拉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记得有一次，妈妈朝我肚子上吹气，挠我痒痒，我们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然后我看见亚历山德拉就站在门口。我发誓她眼里含着泪，但她在妈妈看见她之前就转头走开了。当时她最多六七岁，但我再也没有看见过她的那种表情。”

“可是，她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呢？”金问。

“为了折磨我。她知道我怕她，所以才会戏弄我，因为这样她就高兴了。到目前为止，她满足于像摆弄牵线木偶一样牵动我的恐惧。她的警告信已经很够用了。”

“你觉得她会变本加厉吗？”

“我不知道，而且我也不想试探她。她恨我，喜欢撵得我到处逃。但这也没关系，因为只要我们还在逃，我们就是安全的。”

萨拉看着她，嘴角弯起一弧苦笑。

“可悲吧？”

金摇摇头。“其实你很坚强。你在尽力保全你的家人。虽然有这么一个姐姐，可你建立了一个温馨的家庭，有丈夫，有孩子。她可能打了一些小胜仗，但你却赢得了整场战争。”

萨拉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翘起嘴角笑了。“谢谢你，我很感激你这么说。”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萨拉，她为什么这么恨你？”金说着喝光了咖啡。

“因为她想要我加入她，她想要我变成跟她一样的人。简而言之，我觉得她想要一个朋友。”

第四十五章

“好了，各位，简单回顾一下邓恩案，然后各自去忙活吧。”

她转向道森。“邻居那里有什么发现？”

他摇摇头。“啥也没有。整条街的该死的街坊邻居都闷在窗纱后面一言不发。我喝茶都喝得倒胃口了。”

他听上去像是个被叮嘱要收拾好乐高玩具的六岁小孩，可这一回连她都同意他的看法。很少有什么活能让人带薪喝茶，并且一喝就是几个小时，但很少有警探愿意干这样的活。

“邓恩家呢？除了毛和体液，还有什么发现？”

“有，我发现凯跟以前一样浑。”

房间里谁也不作声。

道森看看她，又看看布赖恩特。“哦，得了，你们俩总有一个可以发表不同意见。”

金忍住笑意。她想，不知道他们俩明不明白，他们其实是很好的搭档。

“实验室那里没有新发现，老爹。”斯泰茜说。

金对此并不惊讶。要是真跟电视上演的那样，几小时就能找出同现场提取的毛发、纤维和液体匹配的样本来，甚至在一部四十分钟的剧里只用几分钟就做到，她愿意付出一切。

“那个读书俱乐部呢，斯泰茜？”

“主持人是罗利雷日斯的一个店主，名叫查尔斯·库克。他们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二在梅丽山购物中心的德鲁克斯咖啡店活动。有一个脸书账户，可惜只有三个‘赞’和两篇帖子，过去四个月都没更新过。我给那两个发帖的人都留了言。”

“回了吗？”

斯泰茜点点头。“有一个人参加过一次活动，后来因为换了工作就去不成了。另外一个人稍微有点意思，他说库克这家伙不太对头。他去了三次之后，因为感觉不好，就不去了。”

金刚想开口，斯泰茜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又给他留了言，希望能挖得深一点。他两个小时前就读了我的留言，但到现在还没回复。

“问过库克，发现俱乐部成员只有十个出头。而且我不能参加，因为我是女的。”

“哎呀，斯泰茜，”道森说话了，“你应该跟他说，一般人注意不到。”

斯泰茜怒视他。他却因为这个玩笑沾沾自喜。

“要是这个会说话的阴囊能闭嘴的话，我还可以补充一句：读书俱乐部这个月读《漫漫长路》。”

金皱起眉头。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个书名很熟。

“畅销书吗，斯泰茜？”她问。

“对，在亚马逊畅销书榜上待了七个月。”

那就对了，她大概在广告牌上看到过。

“詹克斯和怀利提供的信息不多。我们知道是那位老师在家庭纠纷出警那天送两个女孩子回的家，还知道温迪的兄弟经常接孩子们回家。”

道森挑起一道眉毛。每一个与小女孩们接触过的男性都有嫌疑。

“找出他的家庭地址和工作单位。”她告诉斯泰茜。

“道森，再查阅一次旧档案，看看我们有什么疏漏。还有，布赖恩特……”金犹豫了。布赖恩特该干什么呢？正常情况下，他都是跟她搭档的。可这回不行。“去帮道森，我约了看牙。”

为了掩饰自己的表情，她说完就去“大碗”拿外套。

这次会面，金要一个人去。

第四十六章

上午九点半，金驾车驶入亚历山德拉·索恩诊所转角的一个停车位上。她感觉自己有点像第一次逃学的小女生。跟布赖恩特说自己去看牙是她第一次对他撒谎。希望也是最后一次。不过，这个案子，她得单打独斗。

门很快就打开了。

既然这次会面是她要求的，金猜想她必须有礼貌些。

“谢谢你见我，索恩医生。”

“这当然没问题，侦缉督察斯通。”亚历山德拉露出大大的笑容，“不过，考虑到你希望进行非专业会面，所以我要你叫我亚历山德拉。”

金点头同意，跟在亚历山德拉后面进到办公室。医生的打扮无可挑剔。定做的奶油色长裤，浅绿色真丝衬衫，没有佩戴珠宝，发型完美。

“请随便坐。”

“今天早上没病人？”金说完就意识到这太像审讯了。按照预想，她应该说：“我希望没耽误你的工作。”可惜，她的礼貌库存看似用光了。

“没有，这个时段我一般是特意空出来处理账务。”她脸上有一丝厌恶，“不是我最喜欢的工作，但我们都得谋生。”

而且谋生谋得还不错，金心想。她知道医生租下了整栋房子，租金应该不便宜。

金知道，她应该先提一提她们上一次的会面。当时她朝亚历山德拉甩了脸色，因为亚历山德拉没能把巴里·格兰特留在平台上。

“听着，那天晚上……”

亚历山德拉举起一只手笑了。“请千万别说了，我不一定当得起你的赞扬。”

金感到很惊奇，亚历山德拉怎么就以为她会赞扬她呢？当然了，除了赞扬，金还能开口说些什么呢？

今天的亚历山德拉同她以前见识过的不一样。第一次见面时，亚历山德拉表现得很专业、很严肃，对布赖恩特稍稍用了一点娇羞。在墓地那次，她沉浸在内心世界里，看上去挺柔弱的。跟巴里在一起的时候，亚历山德拉很是积极主动。而眼前的这个亚历山德拉几乎可以称得上调皮而轻浮。

“我希望这个话题就此打住。”金声明道。

为了激起医生的好奇心，金预约时告诉亚历山德拉，她想同她讨论一些事情，但是她的到访不能出现在诊所工作记录里。任何其他的精神科医师都不会同意，但亚历山德拉很慷慨地为她预留了时间，而她也不惊讶。亚历山德拉想从她这里得到一些什么，但她还不清楚那究竟会是什么。

“好啊，金。在我看来，我们就是两个熟人喝喝咖啡，聊聊天。讲到咖啡，我猜你加牛奶，不要糖，对吗？”

金点点头。她意识到，亚历山德拉不经她同意就弃用了她的头衔。很少有人叫她金，这让她有点不自在。不过，考虑到见她的托词，就忍忍吧。

亚历山德拉把咖啡放在她俩之间的桌上。金这才发现，亚历山德拉请她随便坐的时候，人就站在唯一一张空椅子前面，于是金不得不坐在病人专用椅上。金告诫自己，接下来要小心。

“那么，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金斟词酌句道：“我一直在想你上次在墓地说的话。”

金抬起眼睛。不够敏锐的人可能会错过亚历山德拉转瞬即逝的胜利表情，因为这个表情很快就被一个致歉性质的摇头掩饰掉了。然而，金都看在了眼里。

“对不起，我根本不应该说那些话的。我无意于让你不安。我的朋友很少，而且我猜想，那样一个地方让你倍感脆弱。”亚历山德拉微笑着往后仰了仰头，“再说了，我觉得跟你交流很轻松。”

又来奉承话了，金心想。还好，奉承话对她没用。连她自己都知道，她与人相处时的热度和魅力堪比中东独裁者。

金点点头不说话，迫使亚历山德拉继续。

“我们都不完美，我们都有不安全感，但通常我们为了不失去周围的人的尊敬，会把弱点掩盖起来。就拿你来说，你今天想讨论的事情可能就不愿意跟同事们分享。”

亚历山德拉说对了。她这次会面的借口是睡眠障碍。虽然这只是个计策，但她的确没有向他人承认过。

金啜饮咖啡，再次迫使亚历山德拉继续。

“处于你这样地位的女性，指挥着主要由男性组成的团队，就更不能脆弱。你大概觉得，脆弱会影响团队成员对你的尊敬，所以你更努力地掩饰你的弱点。他们对你的看法或许不会影响你的工作能力，但他们对你的赞许和尊敬至关重要。至于为什么，也许你不完全说得出口。”

金觉得该打断医生了。后者的理论太私人，她听着不太舒服。

“你提到了睡眠障碍，我希望听听你在这方面的建议。”

“哦，金，对不起，我让你不舒服了。抱歉，真不好意思，这算是职业危害。”

金觉察到这话里的戏谑成分多于真挚，而且还带着些许责备：你明白了吗？老是让我讲话的话，就会是这个后果。

“没事。”金报以微笑。但这个勉强的表情在她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很快就消失了。

“你有没有试过求医呢？”

金摇头，她没指望能治好，很多年前就放弃了。不，她来这里的原因只有一个：确定亚历山德拉·索恩是否有罪、是否参与过犯罪。

亚历山德拉朝椅背上靠了靠，双腿交叉，面露微笑。

“嗯，好消息是，失眠的人代谢速率较高，寿命一般高于每晚睡七、八个小时的人。每晚睡不足三个半小时的人被定义为严重失眠。”

“我就是那样。”

“你有没有试过什么疗法，比如说避光疗法、认知行为疗法？你有没有遵照睡眠卫生建议？”

金又摇了摇头。这些她都读到过，但懒得试。她今天来，可不是为了治疗失眠的。

“你知道吗，失眠有不同的类型。睡不着通常是因为焦虑。有的人能入睡，但夜里经常会醒；还有的人不管多晚睡，都会一大早就起来。”

“我睡不着。”金诚实地说。稍微透露点信息应该没事的。

“那可能是创伤后紧张症。患者会陷入一个悖论，既想睡着又想保持清醒。”

“相信我，我就想睡着。”

亚历山德拉露出深思的表情。“这个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多年以前。”她含糊作答。说真话，但不给具体时间。

“你听说过睡眠恐惧症这个说法吗？”

金摇头，尽量保持呼吸平稳。或许这次会面不是个好主意。

“这是一种非正常的对睡眠的恐惧，往往产生于童年，在经受心理创伤之后。”

金敢发誓，医生的嗓音变低了，变温柔了。要么就是她得了妄想症。童年和创伤这两个词听起来更像是耳语。

“不，我觉得是从大学开始的。”

医生没说话。

金似笑非笑。“我的童年挺正常的：爱吃甜食，痛恨卷心菜，因为晚归跟父母吵吵架，都很普通。”

亚历山德拉朝她微笑点头。

“我想大概是考试压力大的缘故。”

金及时意识到，医生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沉默逼她说话。还好，她及时清醒过来，没有透露童年真相。

“你知道吗，金，你提到‘正常’这个词的次数多得让人吃惊。大部分人都说自己的童年生活正常，但其实所谓的正常只有在电视广告里才看得到。你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金飞快地盘算了一下，选择了她的第六对养父母。

“我妈在塞恩斯伯里超市兼职，我爸开公共汽车。”

“有兄弟姐妹吗？”

金的嘴唇发干。她不敢说话，只能摇头。

“十岁前没有失去过重要的亲人，没有经历过重大的心理创伤？”

金再次以摇头作答。

亚历山德拉笑了。“那你的童年真的有神灵护佑。”

“你在失去家人后多久开始失眠的？”金用这个问题来把谈话焦点从自己身上引开。要是医生透露她自己的情况，说不定会有所收获。

亚历山德拉看似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她的眼睛扫过桌上的照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金再次饶有兴趣地观察她，因为她知道这些家人根本就不存在。

“失去罗伯特和孩子们之后，我痛不欲生。罗伯特是我的灵魂伴侣。跟你不一样，我们俩的童年都有过苦痛，所以相互吸引。我们努力了两年才有了米切尔，他既安静又敏感。十九个月之后，哈里降生了。他跟哥哥正好性子相反。”亚历山德拉在看她，眼眶发红，“我的家完整了。然后有一天，一个疲劳驾驶的货车司机把他们给夺走了。他自己只断了一个手腕关节。”

金无法不为亚历山德拉着迷，也忍不住怀疑驱使自己安排此次会面的所有动机。她的表演功力比格温妮斯·帕特洛、哈莉·贝瑞和梅丽尔·斯特里普加起来还强。不过，还缺了点什么。这一点金比以前更加确定了。

“有没有别的家人安慰帮助你呢？”

亚历山德拉摇摇头，平静下来。“那时我父母已经去世。我记得跟你提过，我九岁的时候失去了妹妹。”

要是金不知道实情，真的会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然而她知道，所以亚历山德拉的表演就更令人毛骨悚然了。

“太糟糕了，我很遗憾。你们亲近……”

“萨拉，她叫萨拉。她比我小，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我。有一天我叫她滚开，于是她去了池塘边，然后掉了下去。我母亲，嗯，这么说吧，爱忘事，没有看好她。那么小就失去一个兄弟姐妹是件很惨痛的事，特别是内心深处还有个声音在谴责你，告诉你本应该在场去把她救起来。”

金咬紧牙关，试图对抗突然袭来的头晕眼花。她必须马上离开，否则就会透不过气来。

“当然了，你的童年很正常，所以没法理解。”

门铃响起，金得救了。她勉强站了起来。亚历山德拉的脸上有恼色一掠而过。

“我真的得……”

“对不起，金，我约的十点半的病人一定是到早了。”

“谢谢你见我，医生，我想我会去研究一下你介绍的那些技巧。”

“随时都可以再来找我，我们刚才聊得挺好的。”

金点头致谢，跟着医生来到门口。她同一位女性擦肩而过，不过她的重中之重是坚持到高尔夫轿车上再崩溃。

金强撑着坐进车里，不过，她已经做不到把车钥匙插进钥匙孔里了。钥匙掉到了脚边。

无疑，虽说这次见面是金提出的，但见面过程绝对是按着亚历山德拉的意思来的。

金用头撞方向盘。该死，这跟她的计划不一样。

医生又说谎了。她骗她说曾经有过家庭，还编造了一个去世的妹妹的故事。金觉得好恶心。

金之前就明白，亚历山德拉会是个可怕的对手。她的高智商和情感淡漠都是优势。即便如此，金原先的打算也是同她放手一搏。她觉得她俩应该势均力敌。

如果金对亚历山德拉操纵他人的猜测只对了一半，那么从她之前获得的有关后者过往的信息来看，她认为两人之间的对抗全然不是起初设想的那么简单。

显然，亚历山德拉出于某种原因才捏造了这样一段过去。金不知道找出这个原因的代价会有多高。

第四十七章

亚历山德拉请她的下一位病人在小小的前厅里等一会儿，借此平复心情。她感到既恼火又欣喜。杰西卡·罗斯的提前抵达虽说出于无心，但效果不比她精心设计的差。

昨天接到金的电话，她吃了一惊。当时她正好在想怎样才能同警探再见上一面。今天早上，为了准备充分，亚历山德拉提早起床，紧张激动的心情堪比第一次约会。金无须外力干预就联系了她，这进一步说明她俩之间是互相吸引的。

她早就知道，每同金见上一面，她就能获得更多的对付后者的弹药。今天她就获得了很多。她开始有个想法，要把侦缉督察也纳入她的计划。

金否认自己有过可怕的童年，但掩盖不住过往事件导致的痛苦。亚历山德拉觉得很刺激。很显然，金有心魔，但之前从未寻求过帮助。金可能以为自己生硬的外表能很好地掩盖情感，但在一个献身于人类和人类情感研究的专家眼里，她无处遁形。

因为金没有直面童年造成的痛苦，所以这位警探的理智悬于一线。如果她接受过治疗，记忆仍会带给她痛苦和踌躇，但她不会无法自拔。亚历山德拉忍不住想，她要有多大的动作，才能让金跌入深渊，失去理智。目前金唯一的保护层就是她在自己和痛苦记忆之间设置的距离。

归根结底，亚历山德拉知道，如果她同警探周旋下去，有成果、有教育意义当然最好，再不济也可以找些乐子。

她穷极无聊，亟须更多挑战。金这样的人才算得上是挑战。金内心的矛盾挣扎像灯塔的光芒一样外泄。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问题有多严重。这让亚历山德拉兴奋不已。金是个新玩具，她可以玩上很久。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金，深呼吸，调整好眼镜。恼火这种情绪不适合在病人面前流露，至少看在她收取的每小时的诊疗费的分上，不适合流露。

“罗斯太太，请进。”她语调热情地打开连接前厅和诊疗室的门。那女人踢踢踏踏地走了进来，头都不抬一下。

一些被法庭指定送到她这儿来的新病人就是这副德行。他们不是特别乐意看精神科医师，但又不得不来。

她迅速评估了一下这名女性。虽然杰西卡·罗斯的孩子已经七个月大，但她腹部的隆起还没有完全消退，看来是对减肥不上心。她的头发没有发型可言，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她的步态像无家可归者一样生无可恋。她没有化妆，憔悴的脸色让她看起来不是二十五岁，而是三十五岁。

亚历山德拉对这个病例没什么兴趣。只不过接诊的话，她就有钱买看中的新手提电脑，如果省着点花，说不定还够保养一次车。

她立即坐下了。用不着给这个病人倒咖啡。哥伦比亚咖啡挺贵的。

“好吧，杰西卡，法庭指令你来我这儿，是因为你对宝宝使用了暴力？”

虽然亚历山德拉的嗓音很柔和，但她的言辞很犀利，那女人明显地畏缩了一下。看到她小小地痛苦了一下，亚历山德拉很满意。谁叫你打断了我的会面，母狗。

亚历山德拉把笔记本放在桌子上，身体往后靠到椅背上。拉长这个病例的就诊时间没什么坏处。

“我看得出来，你压力很大，很不自在，所以咱们慢慢来。你自我介绍一下怎么样？”

杰西卡的双肩稍稍放松了一点。不用直奔主题让她松了一口气。

亚历山德拉给了一个提示：“说说你的成长经历、家庭，诸如此类。”

杰西卡点点头，对她的提议充满感激。

老天，人真可悲，亚历山德拉心想，似听非听着。太透明的人是如此缺乏刺激。

“……一般去黑潭度假。我记得有一次在海滩……”

微笑缓缓地在杰西卡脸上绽放。亚历山德拉还是似听非听。老天啊，她居然在重温美好记忆。亚历山德拉时不时地点个头，鼓励杰西卡继续。与此同时，她心里继续想那些自己未能如愿以偿的事。

迄今为止，露丝给她带来的失望是最大的，其中一个原因是她在露丝身上投入的时间比较多。露丝是她精心选择的实验对象，巴里则是她随机应变的结果。虽然巴里的表现也没有亚历山德拉期望的那么好，但至少他还算有用，为她提供了同金见面的契机。

沙恩刚开始的时候挺有希望的，但他不稳定，所以后来才会闯进她家。回忆起这件事，她打了个寒噤。倒不是说她还在后怕他闯进来这件事，而是懊悔自己怎么没预见到。她要以沙恩为戒，要把收尾工作做好。

亚历山德拉已经下定决心，把哈德威克之家剔出她的人生。这地方占用的时间多，给的好处又少。之前她以为它会向她提供源源不绝的实验对象，供她挑选，但她低估了这些人的质量和数量。她对色诱戴维·哈德威克这个挑战曾经充满热情，也曾经因此觉得去他那里看望那些与社会格格不入的人尚可忍受。不过，时间长了，这个挑战也越来越没有吸引力了。戴维老是若即若离，实在无聊得很。

再过一段时间，她会写信给戴维，告诉他近来发生的事情影响了她的情绪，以致她不再能够为哈德威克之家提供服务了。与此同时，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她得屏蔽戴维的电话。

“……因为焦虑和无端恐惧，从大学辍学……”

眼前这人依然不需要她回应。亚历山德拉竭力控制自己想翻白眼的冲动。这个女人一看就软弱可欺。亚历山德拉觉得，这个病人给她唯一的挑战就是怎样忍住不叫她滚出去。

亚历山德拉突然醒悟过来为什么这个女人那么讨厌。她的特质让她想起了萨拉。亚历山德拉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她有好几天没有查看过房产中介网站了，她敢肯定，兰戈伦又有一栋住宅挂牌出售了。对，一栋小巧美观的两卧室联排屋，说不定为了快点卖掉，广告文案里会用上“格外价廉物美”的字样。

通常，她只需要给她妹妹写上几封信，她妹妹就会行动。如果她不动，那么亚历山德拉还有别的招数让萨拉惶惶出逃。各就各位，预备，跑，妹妹。

虽然妹妹的反应大同小异，但亚历山德拉的游戏还在继续，因为没什么能阻止她，而且干预萨拉的生活还挺有意思的。这个可怜人甘心没隔几年就搬一次家，想想都可笑。

“……生孩子之后几个星期，我开始……”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亚历山德拉心想，要不要一根根地拔手臂上的淡色细毛呢？说不定可以不那么无聊，说不定比听她倾诉要好受一点。

哦，老天，饶了我吧，太无聊了。在亚历山德拉看来，产后抑郁症逐渐变成多数新妈妈的时髦配饰，而且动不动就被医生确诊。产后忧郁啊，产后调整期啊，这些说法都过时了。

“……我就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我想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

也许是因为你的潜意识跟你说了实话，亚历山德拉一边朝那女人同情地点头，一边暗想。

“……这么多消极想法，我好内疚。我觉得让我丈夫失望了。有了宝宝之后，他是那么地激动和欢快。我不敢跟他说心里话。”她摇了摇头忍住泪水，“我觉得我快要发疯了……”

经典教科书病例，亚历山德拉心想。不过，杰西卡的倾诉速度比她设想的要快一些。现在，亚历山德拉只好老调重弹开始提问。

“你有没有想过自杀？”

杰西卡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擦擦眼睛。“这让我又多了一层内疚：我居然考虑过离开他们。”

“那天发生了什么？”亚历山德拉问。她希望这个无用的女人快点离开。如果非要她猜的话，可能是那天小婴儿哭得没完没了，她一不小心就把孩子的胳膊掐得太紧了，或者是其他老生常谈。

“哪一天？”杰西卡问。

这个问题让亚历山德拉吃了一惊。她还以为这女人只对小孩施过一次暴，而社会服务局也从一开始就进行了干预。

“第一次。”亚历山德拉回答。这下，她全神贯注起来。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那天我情绪很差。前一天我还很自信、快乐，真的很快乐，几乎可以说是快乐得不真实。我精力充沛，心情激动。然后，砰，第二天就阴郁一片。我看到什么都怕，就连水烧开了水壶自动断电都能让我吓得上牙碰下齿。我还记得那天我怎么都想不起来洗衣粉放哪儿了。真的很奇怪。我甚至去园艺工具棚里找洗衣粉。

“杰米哭了起来。一开始，我找不到他的卧室。太古怪了，我们已经在那栋房子里住了三年，我居然找不到次卧。”

亚历山德拉放下笔记本，身体前倾。“接着说。”她告诉这个新病人。她听得入神了。

“我站到婴儿床旁边，他不哭了。我低头看他。突然，我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叫我掐他。这个声音含混不清，但我一听就明白，只要我捏起他的皮肤狠狠地掐，一切都会好起来。”

亚历山德拉现在每个字都听进去了。“于是你就掐了？”

杰西卡点点头。她的脸红了，泪花在眼眶里打滚。

亚历山德拉好想额手称庆。过劳的社会服务局给她送来了份大礼。这个女人被诊断患有产后抑郁症，而且表现出所有抑郁症状。但在显而易见的症状之外，杰西卡还有欣快症、意识障碍和言语幻觉。杰西卡·罗斯得的是产后精神病，这跟产后抑郁症很不一样。她突然有了很大的兴趣。

“哦，天哪，我才想起来，”亚历山德拉站起来，语气热络，“我都没上咖啡。请稍等，我去开咖啡机。”

她朝第四号实验对象露出安抚的笑容。

第四十八章

布赖恩特把车停在布莱克西斯镇中心的特易购后面。

“你可能骗过了他们，可我大智若愚。”

“真看不出来。”她嘲讽地说。

“我知道你没去看牙。”他说话的时候直视前方。

“我长牙齿的，你知道吧。”金敲了敲上唇。

“是啊，我还看见过它们把大男人撕成碎片呢。不过我不是那个意思。三年了，你从来没在上班时间看过病，一次都没有。”

她张口就想反驳，但又改变了心意。布赖恩特知道她撒了谎，金也知道他知道。她不想把事情变得更糟。

“我只是想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还是不转头看她。

金很想拍拍他的手臂，让他安心，但她没有伸手。机会溜走了。

“好了好了，杞人忧天的家伙，咱们该去找那个影子了。”

鞋店就在主街上，两边分别是肉店和室内市场的入口。

金开门让布赖恩特先进去。提示铃声响起。

汽车零部件的气味对她很有吸引力，但这个狭小空间里的味道一点都不好闻。一股霉味，店里的库存好像很久没周转了；与其说它们是放在货架上展示，不如说是贮藏。

墙上挂满了过时的手提包，手写的价格标签都快剥落了。店堂当中的货架上放着形形色色的男女式钱包。这家商店就像是有多重人格障碍。也可以说，这是苦苦求生的一家店。

一名男子从后面的办公室里走出来，站到柜台后面。金猜想他大概快五十岁了。他的灰色牛仔裤的裤腰皱成一团，掖在突出的肚腩下面，黑色T恤，胳肢窝那里有汗渍。她忍不住想，这人换衣服的频率会不会跟换库存一样？无论如何，这家店的人气她有数了，绝对吸引不到客流。

布赖恩特向前跨了一步，金落在后面仔细观察着那个人。

“我们想跟你谈谈伦纳德·邓恩，他是你主办的读书俱乐部的成员。”

金看到那人T恤领口上方的皮肤开始发红。

“他因为虐待两个女儿被逮捕了。你应该知道的吧？”

尽管布赖恩特语调柔和，但他的问题还是很直接。

查尔斯·库克拼命摇头。“我根本不知情。我们只是偶尔碰头聊聊我们读过的书。”

他眼光闪烁地看着他俩。

布赖恩特点头表示理解。

“是啊，我也加入了一个读书俱乐部。跟那帮家伙时不时见上一面，感觉很好。”

金对他的谎言不动声色。

布赖恩特向前靠在柜台上。“我老婆以为我拿它做幌子。”

红斑往上扩散。

“不是幌子……我发誓……我们真的读书……然后讨论。我们就做这个……向上帝发誓……”

“是啊，我老婆认为我们只是找借口去喝酒。”

查尔斯明显放松了下来。他露出微笑，皮肤上的红潮消退了一些。

“可是，你明白吗，我们知道还有别人跟伦纳德·邓恩一起干坏事。”

红潮再一次席卷而来。

查尔斯拼命摇头。“不是我……不可能。我们谁也不会。不可能。这人有病。不，绝对不碰小女孩。想想都恶心。我们真的只讨论书。一想到……”

“好啦，查尔斯，”布赖恩特举起一只手，“我们按规矩，是一定要问一遍的。”

“哦，对……对……当然。我懂。”

“如果你想到什么可能有用的东西，告诉我们。”

眼看他们就要离开，查尔斯的肤色开始恢复正常。

他颤抖的手从柜台上方伸过来。布赖恩特勇敢地握了握。

金转头向店门走。布赖恩特跟着走了几步，然后转身。

“哦，我们俱乐部上个月读了《漫漫长路》。”布赖恩特引用了斯泰茜提到过的书名。

“是吗？好书。”

布赖恩特耸耸肩。“我挺遗憾的，埃米·布莱克最后死了。我喜欢那个人物。”

查尔斯用力点头。“是啊……是啊……太不应该了。”

金摇摇头，继续朝店门走去。

她乜斜了他一眼。“你知道吗，布赖恩特？我喉咙里有声表扬，但卡住了，就在这儿。”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谢了，老爹，你会喜欢这个的。什么读书俱乐部，我才不信呢。你去看牙的时候，我读了那本书。书里根本没有埃米·布莱克。”

第四十九章

“根本不应该答应的。”道森呻吟着缩到车门角落里。

斯泰茜大笑。“是啊，等你哪天敢不答应老大的话了，跟我吱一声。我会租个场地卖票给人来看。”

“哼，我猜这对你来说就算夜生活了。”他说。

金叫他俩监视查尔斯·库克，看看他有什么动静。那天早些的时候，库克接受调查时露出了马脚。

自从库克半个小时前回到他的由政府提供的一居室廉租房后，他们俩就一直在外面蹲守。

“先透露一下，凯，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人约我晚上出去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不可能。真的有人约你？认真的那种？”

“也许。”

“嗬，斯泰茜，快说说。男的还是女的？”

同事们都知道她是双性恋，虽然她没有刻意宣传过。她父母是老派人士，有些观念改不了，只认可异性恋。

然而，她又不是非洲来的，她父母才是。英格兰是她唯一所知的家园。

“女的。”斯泰茜回答说。

他的眼里露出一丝了然，接着嘴角露出讥刺的笑。

“我知道是谁了。”

“她喜欢我多过喜欢你。你可别生气。”

他摇摇头。“不会，咱们公平竞争。翠西是个好女孩。”

斯泰茜还没下定决心，但她答应的概率更大些。

“嘿，库克动了。”

斯泰茜把手放在车钥匙上。

“等等，”凯说，“他看上去要步行。”

“妈的！”她说。两人都下了车。

这条街在一个小区的当中。街道两边分叉出一条条小巷。斯泰茜少年时代的好朋友就住在离他们目前所在位置两百米远的地方。他们俩曾经在这些街巷里游荡过很久。

他们站在一个私家围篱后面。斯泰茜探出头去。“他正朝一条小巷走去，那条小巷一直通到铁路桥下面。”

“我们能跟在他后面吗？”道森问。

斯泰茜摇摇头。“小巷不够长，他一转头就能看到我们。”

库克的身影一消失，他们就冲过马路。斯泰茜迅速搜索目标。他们之间没有足够的空当。

“这条巷子通到哪儿？”道森问。

“萨瑟兰路。要是他左拐，就会经过一片商业区；右拐的话，是一片排屋，排屋对面是空地和公园。”

她又看了目标一眼。库克已经从巷子尽头出去了。

“跑！”斯泰茜说。他们一定得弄清楚他的出行方向。

他们飞奔到巷子尽头。斯泰茜四下张望。不管他是左转还是右转，都应该还能看到。

她开始过马路。“他走进空地里了。要是我们落在太后面，会跟丢他的。那个公园有三个出入口。”

“妈的！”道森说。

斯泰茜明白他的意思。他们没办法保持安全距离。空地里没有路灯，他们的目标很快就会消失。

他们匆忙前行，直到他又出现在视野里。走到离他仅仅二十英尺的地方时，他们放慢脚步，配合查尔斯·库克的速度。

道森伸手摸到她的手臂。

“凯……怎么啦？”

“斯泰茜，握住我的手行吗？”

非得这样吗？她心想。老实说，她不知道他的手都摸过啥。

她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手感很硬，他的指骨碾磨着她的。他没叫出声来，加一分。

“那边是什么？”他问。库克朝空地的第一个出入口走去。

“房子，还有一所学校。路尽头是图书馆，对面有几家商店。”

他的身影进入了街灯的照射范围。他们马上调整了速度。前方视野宽阔。这条路走到头后只能右转。

他们隐身驻足在空地的暗处，看着他走到路尽头，然后右转。

他们跑步追了上去。

这一次，道森在转弯处探头。

“他过马路了。”他不太确定目标要去哪里。

斯泰茜回忆了一下。“那里有个酒吧，我记得是叫‘马车和马儿们’，还有一家电器店，还有……哦，等等……”

“还有什么？”道森低声催促。

“原来的一所学校，瑞达希尔学校，现在是个社区活动中心。”

“快要看不到他了。”道森说。

他们走上人行道，不过是在目标行走的一侧对面。

五十英尺之后，斯泰茜看见了原来的学校大门。库克就在不到十英尺开外的地方。他转弯进了校园。

斯泰茜不走了。“好吧，现在我们知道了。”

道森还在往前走。“你干吗停下来？”

“因为我们知道他去哪儿了。”

他给了她一个高深的微笑。“没错，但我们还不知道他去干啥。”

斯泰茜跟了上来。

一分钟后，他们也转弯进了校园。刚进门就有一块告示牌。

告示牌上贴着五颜六色的A4纸，纸上的字体形状和大小各不相同。

“真他妈的，读起来就像假期营地的行程表。”道森发表意见说。

斯泰茜朗读了一些布告的内容：“拳击，跆拳道，铁路模型，视频俱乐部，适度运动。哦，凯，这个你也可以，宾果游戏……”

“看看今晚有什么活动，斯泰茜。”

她的视线落在他手指所指的地方。

那里写着，青少年俱乐部。

第五十章

金把车停在伊斯特伍德公园监狱的访客中心外，这时离她打电话过来已经过了一个钟头。布里斯托尔附近的高速公路上有六辆车连环相撞，她只好改道经由莫尔文丘陵的观光路线前来。

熄火前，金把驾驶座旁边的车窗摇下来了几英寸，这样的话巴尼独自待在车里也有足够的新鲜空气。它好像明白自己不用下车，团团转了两圈之后就在后座上趴好了。

这座监狱曾经是男青少年犯看守所、青少年犯劳改所，后来改成了封闭式女子监狱，在押犯人约三百六十名。虽然监狱下了大力气想融入周边环境，但它的铁丝网总有点令人生畏。

在金看来，监狱本来就不应该漂亮，不应该用花草来柔和外观，就应该造得高高的、牢牢的。监狱的用途是关押罪犯、威慑他人不要以身试法。把监狱美化成社区公共住宅的做法是歧途，是严重的虚假广告行为。

她回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个由罗斯·肯普制作的电视纪录片，讲的是南美洲一座关满了罪大恶极的犯人的监狱。政府每周往里面送一次食品补给，然后重兵把守在监狱外面，不让任何人越狱。这比英国的做法方便适宜得多，但不知何故，金觉得这套制度在更为“文明”的国家里是行不通的。

幸好，这是个在途羁押监狱，不需要探访许可证。她提前给典狱长打过电话，对方同意免除她提前二十四小时通知的要求。在入口处，金出示了证件。狱警在得知她口袋里只放了点零钱之后，稍微搜了搜身就放行了。她老老实实地站着不动，态度消极的警犬们从她身边“走过”。在证实了她没有夹带违禁物品后，她被引入会客室。

一进门，“嘈杂”扑面而来。虽说室内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的人看似都压低了嗓门，但整体氛围还是过于活泼。这明明是个监狱，气氛却像周六早上有市集的镇上的咖啡馆。

看样子，人人都出于为对方考虑而显得高高兴兴。犯人们放大了愉快的表情，因为她们不想朋友亲戚担心，而访客们的行为就像是在河边野餐，似乎把周末时间花在这儿比花在任何其他地方都值得。金心想，不知道事后高墙两边的人各自要用掉多少张面巾纸。

她发现露丝坐在左边中间的一张桌子旁边，正朝一名路过的警官点头致意。金差点没认出她来。

她迅速打量了一下露丝。没错，露丝长胖了，不像上次金见到她时那么枯瘦。她的头发刚洗过，虽然说不上是做了什么发型，但至少披散在肩上的样子很健康。露丝似乎挺适应坐牢的。她的样子就好比刚在温泉度假村过了个周末。

“侦缉督察。”露丝边打招呼边向她伸出手。

金面露笑容。这个表情从来都没让她自在过，但她需要让对方放松。

“今天没别人来看你吗？”

露丝摇摇头。“我爸妈昨天来过了。”她的言下之意似乎是没有别人会来看她。

“他们好吗？”

露丝耸耸肩。“比我难过，”她环顾四周，“我能理解为什么有的狱友不让家人来探望。我妈的表情说明了一切。蹲监狱的应该是别人家的孩子。探监是一周里最痛苦的事情。”

“大部分人看上去挺开心的。”

“只有你会这么想。这是为了访客好。事后你会痛恨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害得你爱的人只能来这里度周末。”

“想喝咖啡吗？”

露丝点点头。“加牛奶，两块糖，谢谢。”

金起身离桌。这个情形有一点点离奇。金是负责逮捕露丝的警官，但她俩能进行友好融洽的谈话。露丝应该稍微有一点敌意才对啊。但金一点都感觉不到。事实上，她觉得对方安于现状。

咖啡机在运转。金感到有人在看她。她转过身，看到一个身上挂着三个孩子的超重女性正恶狠狠地瞪着她。金不认识她，不过某些老油条罪犯隔开五十米远就能识别出警察来。

金回到桌边，放下咖啡。

“那你过得好吗？”

露丝耸耸肩，说道：“还行。适应监狱生活花不了多长时间，一切都有人控制：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放风，什么时候洗澡，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每天大同小异。你习惯了狱警、其他犯人，还有牢房里属于你的那个角落，就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了，也不用做决定。”

金觉察到她最后一句话里有如释重负的意味。

露丝环顾四周。“这里还算好的。我加入了清晨竞走俱乐部，还报名参加了几门课程。偶尔这里还会有社交晚会。”

“看起来你适应得挺好的。”金说道，心想她看到的只是监狱“招待游客”的一面。露丝提到的活动也好，狱内特设的舒适母婴室也好，都不能掩盖这所监狱的自杀率高居全国第四的事实。

露丝微笑着说：“我会在这里待很长时间。我的选择有限。不知道你是不是为这个来的，但我确定会认罪。至于认下什么罪，让律师们去操心吧，反正我是不会抵制惩罚的。”

她说话的口气就像是输掉一盘棋，而不是失去多年自由。

露丝轻轻地笑了。“很抱歉，看来我让你没什么话好说了。”

这不是她当时逮捕的女子。眼前这位情绪稳定、顺从，几乎可以称为心满意足。

“可是你有权要求当庭审讯。”这可是金信任的司法体系。

露丝摇摇头。“不会有当庭审讯。我不会让我的家人和他的母亲难熬的。别那么惊讶，我心理没毛病。我犯了错，愿意承担后果。夺走他人生命这样的行为不能不受惩罚。我必须按社会的要求偿债，然后开始新生。”

这是金遇到的第一个跟她见解一致的人，可她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是由她亲自逮捕的，而且她也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会因此有所不安。这位女子毫不反抗惩罚，但金忍不住想，这事不全怪她。

“我希望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露丝说着挪动双腿准备站起来。

金摇摇头。“请再坐一会儿，我来这儿不是为了这个。”

她的前额蹙了一下，从容的表情刹那间有所动摇。

“我们能谈谈索恩医生吗？”

露丝眯起了眼睛。“对不起，我不明白。”

金知道她必须小心试探。“如果你能介绍一下你们的治疗过程，会对我很有帮助。”

“为什么？”

金注意到她的语调突然急促起来。

“皇家检察署需要了解更多情况。”

露丝看起来不太相信。她交叉双臂放在胸前。“嗯，我们就是说话，你懂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讨论过很多事情。”

“能说说最后一次治疗吗？这真的会有很大帮助。”

“我们先聊了聊，然后她引导我做了一个象征性的想象练习。”

露丝显得很不自在，金可以感觉到她的心扉在慢慢关上。先别关，她暗暗祈祷。她需要了解象征性的想象练习是个什么鬼。直觉告诉她，这不是个好东西。现在不能讲究言语技巧了，如果她想有所收获，就必须直截了当。

“露丝，最后一次治疗过程有没有什么刺激到了你，让你做出了后来的事情？”

“全是我自己做的。我拿了刀，我等他来，我跟踪他，然后，我刺向他。”

金看得出来，对面的女子情绪渐渐激动起来。她胸部有一片潮红在扩散，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可是，你难道不觉得你有可能被操纵了，被索恩医生利用了？我是说，医生让你想象杀掉艾伦·哈里斯，在象征性练习里用一把刀来完成，会不会是有意……”

“这太荒谬了。她是帮助我，哪里想得到我会……”

露丝的声音逐渐减弱到听不见，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刚刚证实了金的大胆猜想。她犯的罪同治疗时的想象一模一样。

“露丝，请一定要告诉我。”

露丝猛烈地摇头。“侦缉督察，我不会说索恩医生的坏话。她是一位有造诣并且直觉准确的精神科医师，帮助我度过了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我不知道你认为她做了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她救了我。我觉得你该走了，把那些恶心的指控也都带走。”

“露丝……”

“请你离开，不要再来了。”

露丝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起身离桌。

金暗暗诅咒。这该死的女人一门心思自我谴责，根本不愿意想想是不是应该有别人同她共担罪行。她只想把人生消耗在这里，不想改变态度。

金回到车上。她先前的怀疑得到了证实：亚历山德拉在很大程度上操纵了露丝。但她还不清楚为什么。

金想知道这个医生是不是在玩某种病态的权力游戏，看看能否把人逼得走上极端。不过，不止于此。她记得，艾伦死后，她第一次见到亚历山德拉时，后者问过她能否探视露丝。那是为了掩盖行迹还是另有打算？如果她的目的仅仅是操纵露丝，那么得知露丝的作为就应该得意了，可她显然还不满足。她想在事后对露丝再做一番评估。

不，没有操纵心智那么简单。亚历山德拉在做研究，而金必须搞清楚究竟是什么研究。她得利用她的过去才能找到答案。

金无法忽视亚历山德拉所掌控的力量。如果亚历山德拉了解了从前发生在她身上的可怕事件，那么她们之间的角力就绝对不会公平。亚历山德拉可以公然审视这些事件而不丧失理智，但金做不到。

每一个事实都可以被亚历山德拉用来把她拖向深渊，而金甚至不确定该怎么反击。她需要更好地了解对手。

她估计，目前只有一个男人能帮到她。

第五十一章

在切斯特镇中心以东四英里的巴兹利医院专门接收刑事犯精神病人。从十九世纪末期建立以来，它从不像伦敦贝德兰姆精神病院那样向富裕人群提供一日游，引导后者见识精神病的不同阶段。巴兹利医院把病人护得严严实实，大门紧闭，不容窥探。院内的癫狂在院外一点都看不出来。

半英里长的砾石路在绵延起伏的茂盛草坪和占地七百英亩的鹿园间蜿蜒。路尽头的壮观建筑一派十七世纪的风貌。

亚历山德拉一边朝入口走一边想，在这里当疯子比在别的地方强多了。

大厅跟普通医院的不一样。舒适的靠背椅四下散放，其间穿插着几张桌子。墙上装点着描绘当地风光的水彩画。闭路电视摄像头上面的扬声器里传来舒缓的排笛乐。

亚历山德拉刚想按门铃，门就开了。迎接她的是一位年近六十的肥胖女性。她一眼看出这是名老员工。后者身穿廉价的黑色化纤裤子，白T恤外面罩着朴素的蓝围裙。她的指甲色彩斑斓，腕间和颈部佩戴着明黄色的人造珠宝，短发染成鲜艳的紫色。她的名牌言简意赅地写着“海伦”，没有头衔或职位，只有“海伦”这两个字。

亚历山德拉伸出手。“你好，我叫……”

“索恩医生。”海伦替她补足了句子，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她显然很平易近人，也愿意相信别人。正是亚历山德拉喜欢的“类型”。

“普赖斯医生告诉我们您要来，让我们全力协助您。”

他当然会这么做，亚历山德拉心想。纳撒尼尔·普赖斯医生是该院的专科住院医师。他们的“友谊”可以上溯到医学院就读期间。那时候，亚历山德拉推断出他和一位老师发生了同性恋情。他的秘密在她当时看来没什么用。她对小打小闹的恶意没兴趣。只有在对她自己有好处的时候她才会行恶，至少，要让她自己高兴才行。那时候，他的秘密就算泄露，影响也不会太大，最多轰动上一两个星期，然后就湮没在大学那潭纷乱的浅水里。不过现在，这就是大事了，尤其是对他的妻子和三个女儿而言。

还好，亚历山德拉无须直言威胁，电话里暗示一下即可。只要他知道她知道就行了。如果他的直觉像她猜想的那样敏锐，那么他应该也明白，如果有必要，她会动用这个威胁。他可能私底下还有同性恋情。她提醒自己要记得查探一番。稍微多来一点保险没什么坏处。

“您真是太好心了，海伦。”她笑着同她热情握手。肥胖丑陋的人总喜欢美丽的人关注他们。

海伦带她从大厅走进一条短短的走廊，然后左转，来到一间小小的、井然有序的办公室。

“请坐。”

亚历山德拉坐了下来。这个小空间是实用型的。从窗口可以俯视庭院东面的一个装饰性喷泉。从海豚雕塑的嘴来看，似乎有五十年没喷过水了。

“我在这里担任护理经理已经二十二年了，所以如果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地方，我很乐意效劳。”

亚历山德拉向后靠了靠。“我不知道普赖斯医生跟您是怎么说的。”

“他就说您手头有一个类似的病例，任何见解都可能有帮助。”

亚历山德拉遗憾地点点头。“很显然，我无法透露细节，但我想，如果您能跟我讨论一下帕特里夏·斯通的情况，然后让我见见她，我就能更有效地治疗我的病人。”

海伦似乎很乐意分享。“好的，我这就介绍。如果您有问题，随时打断我。”

亚历山德拉拿出笔记本。海伦拿起一罐健怡可乐喝了一大口。腰围已经这么粗了还喝，真可笑。

“我猜您已经了解了帕特里夏早年生活的简单情况。她是一九八七年入院的，在悲剧发生之后。

“多年前她就被诊断出患有精神分裂症，但她药物适应性好，在去机构化的年代出院。

“刚入院时，她显现出多种精神分裂症的特点。她有妄想和幻觉，语无伦次，举止紧张，在社交方面完全失常。这些症状持续了六个多月。经确诊，这些症状不是器官病变引起的。”

“能介绍一下妄想和幻觉的具体情况吗？”亚历山德拉问。刚才介绍的内容堪比医学院的入门课程，实在是没意思。

“嗯，一开始，她听到脑子里有几个声音在吵架，完全不受她的控制。你可以说她是它们的裁判和调解员。每个声音都想获得她的支持。她还深受妄想之苦。在我来院之前的病历上有个记录显示，有一次，另一个病人在午餐时把水壶推到她面前，她认为这是护理人员要试图杀害她，而她唯一的自卫方式就是在餐厅里当众小便。

“我来这儿不久后，帕特里夏开始害怕窗户。她觉得只要窗子一开，她的思想就会被吸出脑子。”

“她有过暴力行为吗？”

海伦伤感地点点头。显然，这女人很喜欢帕特里夏·斯通。对病人产生这样的感情，实在太不专业了，亚历山德拉暗想。

“很不幸，有过。她本质上并不暴力，但有时候很难控制住她。”

“您能介绍一下这些暴力事件吗？”

海伦伸手去拿档案，这样她就能提供细节。

“一九九二年，她打了一位年纪较大的女病人，声称对方朝她的脑子发信号，试图把想法塞给她，因此她必须加以制止。一九九七年六月，她打了另一名病人，指责后者把感情投射到她身体里。几个月后，她坚持说这个病人把她的想法都大声朗读出来了。六年前，她打了一位访客，因为这人用意念控制了她，害得她不停地搔膝盖，都搔出血来了。最近一次是，她把一位护士扑倒在地，因为后者把冲动灌输给她。”

亚历山德拉饶有兴趣地听着。帕特里夏·斯通几乎体现了所有的施尼德尔一级症状，而这些症状中的任何一个都是精神分裂症的指征。

海伦合上档案。“请别误会。她的暴力行为很少发作。不发作时，她是模范病人，很合作，相当讨人喜欢。发作过后，我们会重新评估她的用药。一开始她服用的是氯丙嗪，现在她服用的是氯氮平。”

氯氮平通常是开给比较难治疗的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它的副作用比较小。

“她的暴力行为同家人探视有关系吗？”

“从来没有人来探视过帕特里夏。”

亚历山德拉假装吃惊的样子。“哦，我以为她女儿……”

“很遗憾，没来过。她每个月都会打电话过来，从她满十八岁以后一直都打，但她本人从未来过这里。”

“帕特里夏一定很难过。”

海伦摊开双手。“我们不能干涉家庭内部事务。我们只能尽力照顾好病人。”

“帕特里夏有希望出院吗？”

海伦若有所思。“这不好说，索恩医生，有时候帕特里夏的表现非常稳定，让我们不难想象她离开医院在外生活，但她又时而爆发暴力行为，这就不太可能出院了。您知道，她在这里已经住了超过四分之一个世纪了。在这儿，她有安全感、熟悉感。我们不是快餐医院，我们的目标并非高病人周转率。我们护理有需要的病人。我们承认，有些病人需要接受长期护理，甚至终生护理。”

亚历山德拉诚挚地点头赞同。她心想，这个女人要是不写医院公关宣传材料，实在太可惜了。

“不过，护理成本应该很高吧。我是说，贵院跟我拜访过的很多其他医院不同。”

“我们这里既有自费病人，也有社保病人。”

当然有社保病人了，亚历山德拉暗想，尤其是那些因为社保体系没照顾到，结果受到怠慢，甚至死去的病人。

“谢谢你，海伦，我受益匪浅。我看出来了，你是贵院高质量护理的中流砥柱。”

海伦受了表扬看似很高兴。“您是不是要见帕特里夏？”

比她以为的要容易。“如果可以的话。”

“我跟普赖斯医生说过，我不会强迫她见您。之前提到过，从来没有人探视过她。要是她觉得不安，或者不想见您，那只好不见。”

亚历山德拉感激地点头同意。这个满身赘肉的女人脊梁骨倒还挺硬的。

“此外我会一直在场。同意吗？”

亚历山德拉点头。她越来越不喜欢这个女人了。

海伦起身，示意亚历山德拉跟她走。她又一次行进在播放排笛音乐的走廊上。怪诞的是，什么别的声音都没有。海伦没有拿钥匙。每一扇门都用密码打开。她按键飞快，显然是习惯了。

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外面，海伦停下脚步。“我想您最好不要进病区。我们的病人了解例行程序。他们知道访客什么时候可以来。我不想惊动他们。”

亚历山德拉被引进一个巨大的房间。这里没有一点精神病院或精神病人的气息。

“您请坐。我去找帕特里夏。”

亚历山德拉谢过她，但没有马上坐下来。她在房间里四下走了走。有两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书架。第三面墙上挂满了画。她认出其中有盖恩斯伯勒、凡·戴克和莱利爵士的作品。

亚历山德拉精心挑选自己的座位。她决定面对窗户坐，希望帕特里夏会坐在她对面，这样她就不会因为看到外面而分散注意力了。虽然海伦有过警告，但亚历山德拉觉得帕特里夏会来见她。她已经不虚此行。金从不探视自己的母亲，但每个月都坚持打电话。这一点就足以让她着迷。

亚历山德拉不知道她还会得知什么内情，但她殷切盼望见到那个把金带到世上并且对这位警探复杂人格的形成起到重要作用的女性。见到金的家人会加深她们俩之间的关系。亚历山德拉猜想，金周围的人从未见过她唯一在世的亲人，所以这种纽带会是她们俩之间独有的。

门开了，帕特里夏·斯通出现在她面前。亚历山德拉掩住讶色。帕特里夏身形瘦小，但并不柔弱，已经全白的头发剪得短短的，脚穿淡蓝色一脚蹬船鞋。要是加上一顶遮阳帽和一只花篮，人人都会以为她刚从乡间花园回来。

亚历山德拉向逐渐走近的女子露出笑容。她注意到对方的行动有点僵硬迟缓。

“你好，帕特里夏，今天过得怎么样？”

帕特丽夏听任她握手。她的手热热的、软软的。这位娇小的中年女士看起来不止五十八岁，也不像有暴力前科。不过，亚历山德拉清楚，不能光看外表。

她坐了下来，直愣愣地盯着亚历山德拉。原来金那幽黑超常的虹膜来自她的母亲。突然，帕特丽夏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但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别的肌肉也没有牵动。

亚历山德拉无视了这个动作。“帕特里夏，咱们聊聊行吗？”

帕特丽夏似乎在听，不过不是听她说话。六七秒钟后，帕特丽夏点了点头。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聊聊你女儿金伯利的事。”

“你认识金米？”她毫不迟疑，只是又拍了一下大腿。

亚历山德拉瞥了一眼在旁边读杂志的海伦。后者就座的位置很有讲究，既给她们留出了足够的空间，又能听到她们所有的谈话内容。为了衡量帕特里夏的反应，亚历山德拉必须谨慎斟酌即将提出的问题。

亚历山德拉点点头，同对面那位直愣愣看着她的女子对视。令她震惊的是，后者眼中有强烈的情绪一闪而过，随即恢复温顺。

“我是最近认识金的，我想你和她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

帕特里夏皱着眉抬头朝她左边看。

“不好意思，帕特里夏，你是不是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金米了？”

一颗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滚下。她的双手像在织毛衣。

“金米好好的吗？”

“是的，帕特里夏，金米好好的。她很厉害，是个警察。”

“金米好好的。”

亚历山德拉点点头，虽然帕特里夏的视线越过她头顶看向不知名的某处。

“金米打电话。我好好的。”

亚历山德拉继续点头。跟语无伦次的精神分裂症患者较真通常是没意义的。亚历山德拉注意到，海伦手里的杂志一页都没翻过。

“你能跟我说说金米小时候的事吗？”亚历山德拉试探着问了一句。她觉得不会有什么收获。

那双手织毛衣的动作加快了。“米凯伊好好的。金米好好的。魔鬼来了。魔鬼拿走了。”

帕特里夏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侧头聆听，虽然房间里没有任何其他的声音。哦，老天，女人，继续呀，亚历山德拉暗想。

她开始摇头。“不，金米的朋友。金米好好的。”她停下来凝神听只有她自己听得到的回答。

帕特里夏拍了一下大腿，继续织毛衣。这下，她织得更快了。

“不，金米的朋友。朋友金米。金米好好的吗？”

她看亚历山德拉的视线堪比X光。“她好好的吗？”

那双幽黑沉吟的眼睛似乎能看透她的灵魂。亚历山德拉点了点头。

帕特里夏像羚羊一样敏捷地扑到她身上，亚历山德拉过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帕特里夏拽住了她的头发，指甲剐到了她的头皮。亚历山德拉本能地举起双臂，想把帕特里夏推开。她依稀听到海伦大叫，要帕特里夏住手。

帕特里夏的手乱抓乱挠着她的头皮，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飞沫溅落在亚历山德拉的脸颊上，顺势流向她的嘴唇，让她恶心欲呕。她低头想护住脸，但腮帮子和太阳穴早已隐隐生痛。

亚历山德拉再次用力地想推开她，但那小个子女人占据了居高临下的有利位置。

亚历山德拉看到海伦抱住帕特丽夏的腰，想把她扒开。帕特里夏的右手拽住了一团头发。随着海伦往后拉，头发被连根拔起，亚历山德拉痛得叫出声。帕特丽夏的另一只手还在胡乱地抓更多的头发。

“你伸手抓住她的另外一只手，然后我再拉。”海伦叫道。

亚历山德拉向上伸手捉住帕特里夏的左手。头发被抓得太紧了。拉扯之下，亚历山德拉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她一个一个掰开了帕特里夏的手指。

“拉！”她朝海伦大叫。

虽然海伦往后拉开了帕特里夏，后者的双臂仍然朝着亚历山德拉扑打个不停。

亚历山德拉目送帕特里夏被人扛出房间。居高临下之际，后者狂乱的眼睛紧盯着亚历山德拉不放。那个从乡村花园里来的娇小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口吐白沫的凶猛野兽。

“你在这儿等着，我找人给你做检查。”海伦说着把被制伏的帕特丽夏送出了门。

门刚合上，亚历山德拉就捋平头发向外走。她无意逗留。受够了，那个疯子不会给她更多信息。

回到车上后，她察看了自己的伤势。一条长长的抓痕从太阳穴一直划到下巴，所经之处皮肤发红，但没有流血。脸上其他部位布满了帕特里夏指甲剐过留下的红斑。受伤最重的还是她的头皮。

她整个头都感觉火烧火燎的。

此行居然还有这样出乎意料的收获，不知道值不值得？

帕特里夏有些地方还是不太对劲。亚历山德拉掏出笔记本。

虽然帕特里夏服用了药物，但她的运动障碍还是很明显。亚历山德拉很少看到有谁像她一样将施尼德尔一级症状一一呈现。暴力似乎是按照精确的时间间隔发作的，这很有趣。同样有意思的是，她说的那些含混不清、常人听不懂的话。

亚历山德拉的指甲敲击着方向盘。“当然了。”她恍然大悟。这个狡猾的老女人。亚历山德拉忍不住微笑起来。

虽然受了伤，但亚历山德拉还是很愉快的。这么多年来，她遇到的最有洞察力的人竟然是个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患者。多讽刺啊！

亚历山德拉开始倒车。此行不虚。她满意地笑了。

第五十二章

布洛克摩尔的这座两层小楼的样貌同金最后一次来时差不多。前门的油漆剥落斑驳，黄铜门把手很久没擦过了，有的地方都已经变黑。她不确定他是否还在这里工作和生活，但她得试试。

按门铃前，她犹豫了。不知道他肯不肯接待她，甚至还记不记得她？

她试探着按下了门铃，屏住呼吸。门里传来了重重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嘟囔声。

开门的男子比她记忆中要个子小一些、胖一些。他的银发像爱因斯坦的头发一样随意挺翘，脖子上挂着眼镜。他几乎没怎么变过。

“很抱歉，小姐，我不买……”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她的眼睛。他把眼镜架到鼻梁上。“金？”

她点点头，等他的反应。她之所以不再来访，只有一个简单原因：他太专业了，太能看透她了。她没有谢过他，也没有解释，纯粹是不告而别。

“进来，进来。”他说着让开门，语调里听不出怒气或失望。对的，她早该知道。

她跟着他来到诊疗室，马上就意识到这里跟亚历山德拉的办公室大相径庭。索恩医生制造出一派舒适的假象。摆放错落有致的椅子，东方地毯，塑料植物，蜡烛，纵向推拉窗前的天鹅绒窗帘。相比之下，这个房间里摆放着老旧的椅子，因为用的时间长了，变得更加舒适，局部有些磨损，但干干净净，让人觉得宾至如归。房间里四处散放着修剪程度不一的盆栽。墙上没有任何证书叫嚣着要人注意。这里不需要自我推销。

“你好吗，亲爱的？”他问。要是别人这么问，只是出于礼貌的老生常谈。而他这么问，却传递出心灵相通的信号。

“还算过得下去，特德。”

“我给你泡杯咖啡，正好让我的好奇心也酝酿一会儿。”

她跟他来到房子后部的厨房。这个小小的房间因为陈旧的橡木厨柜和厨具而显得昏暗。水池上搁着不成套的餐具。

“没有再结婚？”

“不，亲爱的，那样不公平。没有女人比得上埃莉诺。把两个女人进行对比本来就是错的。我也不可能降低我的期望。这些年来，我也调过情，但我拒绝更进一步。在这一点上我很坚持。”

金不说话，看着他把开水倒进一只西布罗姆维奇球队纪念杯里和一只阿斯顿维拉球队纪念杯里。他把阿斯顿维拉的杯子递给她。“他们周末刚输过球，所以他们的杯子失宠了。”

她接过咖啡。两人一起回到舒适的房间。

“好吧，二十年前你放了我鸽子。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老天，他的记性可真好。现在道歉已经无济于事。她在熟悉的椅子上坐下。这感觉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去上了大学，然后当了警察。我喜欢这份工作。”

“你现在是什么级别？”

“侦缉督察。”

“嗯……干得不错。可你为什么不继续沿着食物链往上走呢？”

老天，跟这人在一起非得打起全部精神不可。他事无巨细，全都能注意到。这正是让他成为优秀心理学家的原因之一。

“谁说我没往上走？”

“因为如果你想，你的级别会更高。”

他只是陈述事实，而且一点没说错。见面不到十分钟，他就已经开始分析她了，就像读一本打开的书。

“你呢？终于退休了——还是继续管别人的闲事？”

他露出微笑。“哦，厉害，亲爱的。这句话一箭双雕呀。既能把话题引开，又挺幽默。你的进步很大，不过我暂时不追究。反正你已经来找我了，我总归会搞明白为什么的。”他喝了一口咖啡，“我想我算是半退休。有那么两三个定期见面的病人，有必要的话，就多看几个。”

金猜想“有必要的话”应该是社会服务部门请他出马的时候。特德一直在为政府工作，主要针对虐待和疏忽儿童案。金只能想象他听过多少恐怖故事，见识过多少令人不安的画面。

“你是怎么做到的，特德？”

他想了想。“因为我想有所作为。只有这样，我晚上才睡得着。”

显然不是为了物质回报，金心想。他的住处就是楼上的两个房间。他是个真正的好人。

他轻声笑道：“你知道吗？我记得有一次，有个小女孩很愤怒，戒心十足，连着三次见面都一言不发。我想当时她六岁。什么招数在她身上都不灵。我试过棒棒糖、玩具、去花园散步，可她就是不肯讲话。”

金僵住了。她可不想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讨论。

“再下一次见到她，她已经九岁了，去过寄养家庭，又被送回来，等着下一次寄养。她没办法安定下来，适应环境。我给她一个巧克力派，结果听到她破天荒地说话了，‘怎么啦，医生，棒棒糖发光了？’再下一次我见到她，她已经十五岁了，坚决不肯讨论发生在上一个寄养家庭的事情，虽然……”

“特德，我需要你的帮助。”她打断了他。她毫不质疑这个人的能力，但不能让他靠近她的心防。他太专业了。

他同她对视，毫不退缩。“我只希望你愿意让我帮忙。你的人生可以……”

“医生，求你了。”

他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个烟斗，擦着火柴点燃烟叶。硫黄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你什么都可以问，金。”

金感到自己放松下来。他从不过分刺探，为此她很感激。

“我在调查一桩谋杀案。你可能看过或者读到过新闻。”

“强奸受害人？”

金点点头。“我的想法可能荒谬不堪，但这位女性接受过一位精神科医师的治疗。那位女医师很有学问，也很聪明。我跟她第一次见面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但我说不出来。我认为这位精神科医师有涉案嫌疑。”

金看到特德脸上浮现出怀疑的神色。

“你可能遇到了一个有洞察力和感受力的人，然后做出了过度反应。你有没有想过，你反感她这样的人？你这一生里，总有人想审视你、分析你。”

金耸耸肩。“亚历山德拉的妹妹觉得她是个反社会人格，对此我部分同意。但到目前为止，我不清楚究竟在和什么样的人交手。”

特德长长地吹了一声口哨。“如果她真是反社会人格，我究竟能帮什么忙呢？”

“我需要了解反社会人格的思维，这样我才能跟她旗鼓相当。”

“任何想这样做的人都是傻大胆。对你来说，绝对是自杀。你没有能力应对这样的女人，金，而且我不能认可你的计划。”

他的不信任让金眼冒怒火。“你这是拒绝帮我？”

特德想了想，然后说道：“如果你说得对，她知道你的过去，那么她唯一的动机就是用它来对付你。就算你已经放下过去，但还是处于险地，更何况你还没有放下。所以，我这样回答吧：任何其他人来求助，我都会叫他跑，别停下；对你，我要说，跑得再快一点。”

她瞪眼看他，直到他垂下眼帘。“我再问一遍，你拒绝帮我？”

他看向她的眼睛。“是的，亲爱的，我拒绝。”

金抓起外套，怒气冲冲地出了门。

第五十三章

金想数清楚池塘里有几条鱼在觅食。

“莫比死了。”特德说着递给她一杯新泡的咖啡，“你记得吗？”

金接过咖啡，点点头，想起自己从前也是这样冲出诊疗室来到花园的。

“你问我它们叫什么名字，我说它们没名字。哦，你很不开心，你坚持说万物都应该有名字。”他低声轻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给它们起名叫莫比、威利和……”

“大白鲨。”

“当然了。然后，飞来一群鸽子，你又想给它们起名字……”

“特德，无论你帮不帮我，我都要做下去。”

“我知道。”

她转过去面向他。“那么，你能帮我吗……请你？”

“咱们坐下来吧。”

他引导她坐到遮阳伞下的配套木制座椅上。这把遮阳伞从来不收起，因此无论天气如何，椅子总是干干的。

“咱们来玩二比一。”

老天，这人什么都不会忘记。他有这么一招，病人先向他发问，然后他向病人发问。二比一的意思是病人每问两个问题他可以问一个。

“三比一。”她坚持道。

在他们俩在一起的短暂时光里，她对他的了解远远超过他对她的了解。至少当时她是那么认为。

她知道他的爱妻三十七岁时就死于癌症。她知道他热衷园艺，会从价格高得离谱的花卉商店里买回奇奇怪怪的切花。她知道他把自己收藏的特里·普拉切特的小说放在卧室里，这样就不会让病人心神不宁。她知道他熬夜看电视上的夜间扑克节目。她还知道，他是她一生中唯一走近她、听她说起过自己的过去的人。

他点头表示接受。“可以拒绝回答一个问题。”

“拒绝回答三个问题。”有些事情，她绝对不肯讨论。

“我同意游戏规则，开始吧。”

“好，第一个问题，究竟什么叫反社会人格？”

“反社会人格没有良心。良心在他们的基因组成里是缺失的。他们无法感觉到对任何活物的关心或爱。令人称奇的是，世界上有高达百分之四的人是反社会人格。

“这些人往往很有魅力、很性感、有娱乐性。人们往往会为他们表面上的魅力所诱惑。”

金想起来了。第一次见面时，布赖恩特就被亚历山德拉的魅力所折服，而她自己也不由得对那个女人产生了兴趣。

“这只是一个幌子。反社会人格虽然对人具有吸引力，但他们无意同任何人建立情感联系。”

“他们心里有没有对错之分？”

特德点点头。“智力上当然有，但他们内心没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们要坚守对错的边界。良心不是行为，它是我们的感受。你在警察局里有下属吧？”

“当然有。”

“如果大家加班了很长时间，你会怎么做？”

“告诉他们动作要快点。”

特德笑了笑。“真有趣，亲爱的，回答我的问题。”

“请他们吃晚饭，告诉他们第二天晚点来上班。”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呢？这是他们的本职工作。”

“我就那么做了。”

“是为了让大家喜欢你吗？”

“哦，没错，要是他们不喜欢我，我夜里睡不着觉。”

“说对了，这是你凭良心做出的决定。你做的是该做的事情。它源自一种情感依附。”他举起双手制止她说话，“哦，我知道你想反驳，但你不是反社会人格。”

“谢谢你确认我没疯，医生。”

“啊哈，但反社会者也没疯。他们的行为是选择的结果。他们明白对错之分，但他们决意违背。有的人缺胳膊少腿也能适应，反社会者缺失良心也能活下来。”

“那他们到底为什么成了反社会的人呢？”

“嗯，邪恶并非某个种族群体、体型、性别或社会角色独有的。我想我已经回答了三个问题。”

金翻了个白眼。“你问吧。”

“你在第二个寄养家庭出了什么事？”

“拒绝回答。那么，反社会人格是先天的还是后天形成的？”

特德笑了，他早就预料到了。“研究表明，两者都有可能。基因可能导致反社会倾向，但环境决定了它的表达方式。”

金不作声，她知道他会给出详细解释，不需要浪费提问机会。

“有一种理论认为，母亲的排斥是形成反社会倾向的一个原因。依附理论是一个相对较新的理论，简单来说，它的意思是：如果孩子小时候同父母的关系不正常，就会对这个孩子成人后的心理造成很大的影响。虽然这方面不是我的专长，但也有证据表明，家庭以外的大环境的影响会更大。”

金侧头听着。

“西方哲学奖励对物质的追求。”

“你是说东方社会没那么多反社会的人吗？”

“这是个有趣的问题。这么说吧，在日本这样的国家，反社会人格就少得多。”

金很困惑。

特德继续解释道：“好吧，假设你刚刚露出反社会的苗头。为了取乐，你想把爆竹塞进小猫的嘴里，好欣赏血肉飞溅到墙上的场景。”

金打了个寒战。

“对吧，毛骨悚然吧？但如果你身边所有人都认为这样做不好，你还会热切地做这个实验吗？反社会在很大程度上是行为。年轻的反社会人士可能都有把猫咪炸飞的冲动，但你到底炸不炸取决于你所在环境的主导文化。”

金的下一个问题跟她自己有关，她都不大敢开口了。“他们要什么？”

“哦，金，你为什么不让我帮助你原谅你母亲呢？”

“我的三个问题还有一个没问呢。不过，你那个问题我拒绝回答。他们要什么？”

特德摇了摇头。“亲爱的，英迪拉·甘地说过，原谅是勇士的美德。”

“威廉·布莱克也说过，原谅敌人比原谅朋友容易。如果要原谅你母亲，几乎没可能。最后一句是我加的。”

“可是如果你……”

“我拒绝了，特德。反社会人格想要的是什么？”

特德意味深长地摊开双手。“他们要他们想要的。反社会人格也是各不相同的。他们不是复制的机器人。他们各有各的特点。有的反社会者智商比较低，可能试图控制一小群人；还有些反社会者智商很高，会渴求强大的力量。”

“他们会谋杀吗？”

“很少有反社会人格是杀人犯，也很少有杀人犯是反社会人格。本来就有暴力倾向的人才有可能杀人。他们的唯一目标就是心想事成；事实上，他们就是想赢。”

金想到了露丝。“他们能实现精神控制吗，像催眠那样？”

“催眠不是精神控制，催眠无法唆使人违背核心信念。

“操纵跟催眠完全不同。百分之百的精神控制是电影里演的，而利用人的念头，无论这个念头在潜意识里埋得有多深，是一种高超的技巧。”

“说下去呀。”她催他。这不占提问的配额。

“说服某人去做违反常理的事挺难的。假设有一天，你被老板训了一顿，你的脑海里浮现出把滚烫的咖啡倒在他大腿上的念头。这个念头转瞬即逝，你再也不会想到它。但如果有技巧高超的人操纵你的话，两个星期后，你可能真的会走进他的办公室，朝他倒咖啡。”

金也会数数。“我已经想好下一个问题了，但我们俩都知道，该轮到你发问了。”

“你在哪里觉得快乐？”

她差点想再次拒绝回答，不过这次，回忆虽然痛苦，但没有到让她痛不欲生的地步。

“第四个寄养家庭。基思和埃丽卡。”

“为什么？”

金笑了起来。“我想这算另一个问题，不过我会回答，因为他们没有试图矫正我。跟他们在一起的三年里，他们让我做我自己，不责备，也不期许。他们随我去。”

特德点头表示理解。“谢谢你，金，下一个问题。”

金把思绪拉回到现在。“你说的技巧高超的人会怎么做？”

“好吧，如果我想的话，我可以让你重温你挨老板训时感觉到的羞辱。我会刺激你，让你的感觉比当时更糟，然后我会让你想象怎么施加惩罚，尝尝报复的喜悦。再接下来，我会给你一些理由，让你觉得这样做很对。这样一来，我差不多已经给你开了绿灯，你走进去做就好了。”

“可这为什么还不是百分之百的精神控制？”

“因为最早的念头是你自发产生的，而且你是有意识地采取行动。你甚至不知道有人操纵了你。”

金想了想露丝的情况，觉得明白多了。露丝当然幻想过用刀刺向强奸她的人。这个念头潜伏在她心里，被亚历山德拉发现了。就她所知，亚历山德拉和艾伦·哈里斯之间没有任何交集。那么，亚历山德拉的目的何在？

“这些人到底有没有情绪呢？”

“他们有所谓的原始情绪：一时的痛苦或痛快，短时的沮丧和成功的快感。比较高级的情绪，比如爱和同理心，反社会人格是感觉不到的。因为体会不到爱，所以反社会者的人生就沦落成一盘无休无止的企图支配他人的棋局。”

“他们就是这么消磨时光的？”

“哦，金，我们俩都知道，现在该轮到我提问了。你会有一天放下对米凯伊的内疚吗？”

金摇头说道：“不会。”

“可你难道不希望……”

“我答过了，医生。”

“好吧，我来回答你的问题。无聊让人痛苦，所以小孩才会不断需要刺激。反社会人格也一样。他们下棋会下腻，游戏会变得不再有趣，因此筹码需要加大，棋局必须更精心地设计。”

金想到了屡次试图逃脱姐姐掌控的萨拉。这个游戏已经玩了好多年了，亚历山德拉是不是还玩得有滋有味？

金觉得压力越来越大。“可是，应该有办法揭穿他们才对啊。”

“那么，你感兴趣的那个精神科医师，你觉得她在一桩谋杀案里起到了重要作用。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其实还没轮到他发问，不过她还是回答了：“申请逮捕令？”

特德大笑。“理由是什么？我敢肯定，她在业内备受尊敬。咱们可以打赌，我觉得肯定没有人投诉过她的职业表现。那位女囚犯不太可能做不利于医师的陈述，除非你能证明她深受操纵。话说，你到底准备怎样拿到逮捕令？你的上司会以为你糊涂了，然后谁都不会再相信你。”

“谢了，医生。”

“我说的是实话。反社会者有可能露馅，但首先得有足够多的人站出来指证他们。我记得爱因斯坦说过，这个世界之所以危险，并非肇因于险恶的人，而是肇因于纵容恶行的人。”

“他们能被治好吗？”

“他们为什么想被治好？责任是一种他人愿意承担而他们却觉得费解的负担。反社会人格作为一种病，不给患者造成任何不适。”

“可是心理辅导……”

“你没抓住要领，金，”特德恼火地说，“他们对自己非常满意。他们无意改变。”

“可难道他们不寂寞孤单吗？”

“他们没有参考框架，这就好比叫一个天生的盲人描述什么叫蓝色，但他们不知道用什么来对比蓝色。”

金觉得，特德告诉了她太多东西，她的脑袋随时有可能爆炸。

他张嘴想说话，但她举手制止了他。“我知道应该轮到你发问，但我还有一次拒绝回答的权力，而且我肯定会用，所以我就不浪费你的口舌了。”

她用微笑让自己的话不那么伤人。如果她哪一天真想跟人倾诉她的过去，一定会来找他。

“这个游戏你一直玩得很好，金。”

“那你建议我怎么对付这个女人？”

“我重申之前的指示，离她远一点，金，你没有能力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却不伤害到自己。”

金觉得谈话的焦点又回到了她身上。她喝完咖啡站了起来。“好吧，医生，谢谢你的时间。”

他坐着没动。“你会考虑再来见我吗？”

金摇摇头，朝侧门走去。

“你知道吗，在我治疗过的所有孩子里，你让我最为挫败。”

她没有扭头，只是轻声问：“为什么，医生？——是因为我损伤得太厉害，根本没办法修理？”

“不，只是我太想帮你了，想得我心痛。”

金忍住涌到喉头的情绪。她有种冲动，得告诉他点什么。

“我养了一条狗。”

“那真是好消息，金，我很高兴你养了狗，接下来你得想想你为什么会养狗。”

第五十四章

金停好车，转向布赖恩特。“这次我来发问。我们一定要小心。”

他用咳嗽掩盖住怪笑。

她打量眼前的住宅。这块原本建有两座平房的空地上现在造起了一排四座联体住宅。崭新的橙色砖面外墙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期兴建的小区里特别亮眼。私家车道上停着一辆锃亮的银色奥迪车。房前路上还有一辆科莎牌轿车。

“妈的！”布赖恩特说着，侧身在奥迪车和隔壁住宅之间的空隙里像螃蟹一样横着走。

应门的男人穿着海军蓝西装，深紫红色的领带结松开了，强壮的下巴上隐约有些胡楂，大概是早起刮胡子之后新长出来的。

“有何贵干？”

“我是侦缉督察金·斯通，他是侦缉警长布赖恩特，我们能和你谈……”

“这是我的私人房产，侦缉督察，请勿擅入。我不会再让你们折磨我的妹妹了。”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原本呈现给不速之客的笑脸被极度厌恶的神情所取代。

金可以理解，她上次见他妹妹的态度比他还恶劣。

“帕克斯先生，我只需要一分钟……”

“你到底还想要什么？”温迪出现在她哥哥的身边。虽然布赖恩特就站在金旁边，但她的厌恶显然只针对金。

罗宾把手臂交叉放在胸前，脸上微微露出胜利的表情。

金马上看出来温迪瘦了。她的身材本来就瘦弱，此刻她还把黑头发全都梳到了脑后，这让金想起了《大力水手》里的奥利弗。

她的眼里满是仇恨。

金意识到，她的面谈策略需要调整。罗宾·帕克斯绝对怀有敌意，不会回答任何问题，而温迪则看上去像是很乐意把她的肚子像剖鱼一样剖开。但她一定要进到屋子里去。

“温迪，我见过两个孩子了。”她透露信息。

恨意稍退，接踵而来的是震惊，然后是关切。

“让一下，罗宾。”温迪说。

他不动，难以置信地看着妹妹。

“你疯了吗？我才不让这些人进我……”

温迪抓住门把手，把门开大。

罗宾让到了一边。

金跟随温迪来到一个装修品位不俗的客厅，里面最亮眼的当数挂在墙上的电视机。一长溜的真皮沙发环绕房间一周，最末端的那个座位的靠背可以调节。

温迪选了最远的一个位置坐下。不过，在她落座前，金已经看出她瘦得厉害。

温迪把双手紧紧地夹在大腿中间。“你见过我两个女儿了？”

金往前走了走，这样她和布赖恩特都能坐下来，虽然没人请他们坐下。

金知道，这女人恨不得扑过来死命揍她一顿，但又更想听听孩子们的近况。

金点点头。“她们还好，”她觉得有必要再多说点什么，“黛西的连体睡衣上有斑点狗，路易莎的睡衣上印着猫头鹰。”

温迪努力地抑制泪水，但是没成功，它们奔流而下。

“那是她们最喜欢的睡衣。我给她们送去的都是她们最喜欢的。”

房间陷入沉寂。金刚想开口，温迪抢先一步。

“你信不信我，我不在乎，但我真的不知情。要么他太聪明，要么我太笨。如果我早知道，那个王八蛋根本活不了。”

几滴唾沫飞溅了出来。

“你可能不懂，但我怒火中烧。我这一辈子从来就没跟人动过手，可我现在做梦都想掐住他的喉咙，把他掐死。我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

罗宾走了进来，坐在他妹妹的旁边。

这不符合金预先的构想，但她知道如何即兴发挥。直接向罗宾·帕克斯发问会导致他们即刻被驱逐，铩羽而归。

“我愿意拿我自己的命去换时光倒流，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我愿意不惜任何代价消除她们受到的伤害。你们看着好了，我这辈子都不会放弃的。”

罗宾抓起温迪的手，轻轻抚摸。

金相信她，而且知道自己之前判断有误。这女人真的不知情。

“温迪，地下室里还有别人。”

金尽量把语气放缓，但这句话的效果仍然是石破天惊。

温迪尖叫了一声，眼里满是惊恐。金很想安慰她说那人只是旁观，但她没有证据，不能胡说。

虽然金是在跟温迪说话，但真正的目标是她哥哥的反应。金知道布赖恩特也在密切观察。她相信，她的搭档懂她的意思，知道面谈进程已经改变。

罗宾不再抚摸温迪的手。“我认为你们应该……”

“你绝对肯定吗？”温迪哀求般地问道。

金点点头不说话。

“太荒谬了。”罗宾说着保护式地搂住温迪。

金不搭理他。只要她同他正面交锋，他肯定会把她请出去。

“你想得出这个人会是谁吗？你丈夫认识……”

“我不敢相信……我都不敢想……我……”

“我妹妹怎么会认识这个你们虚构出来的人？她都告诉你们了……”

“这个人不是虚构的，帕克斯先生，这一点已经证实。”

她仍然不直接向他发问。

虽然温迪很悲痛，但她母亲的本能还在。

她的嘴唇颤抖着。“是黛西证实的，所以你才会去见她，对吗？”

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温迪，这个人她认识。”

罗宾暴跳起来。“不……不……不行……我不允许你们这样肆意妄为。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懂不懂？”

他直接向她冲了过来。

布赖恩特早就站了起来。“换我是不会这么做的，帕克斯先生。”

金站起来，看看他，又看看温迪。“温迪，我这样做是为了你的两个女儿。”

罗宾想绕过布赖恩特抓她的上臂。

她把他的手拍开，朝他靠近一步。“你敢不敢再试一次？”

“你们该走了。”他说着往后退。

金不理睬他，对温迪说：“你难道不想我抓住那个王八蛋？”

“罗宾，停下！”温迪大喊一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朝他们挪过来。

“如果我想起什么来，我会联系你的。你们真的应该走了，而且我希望再也不要见到你。”

看罗宾的架势，下一秒钟就要冲过来把她扔出去。再看布赖恩特，他也蓄势待发，就等着罗宾动手。

温迪竭尽全力才站直了身子。

是的，这家人绝对不欢迎她继续逗留。

“干得不错，的确小心谨慎，老爹。”向警车走去的路上，布赖恩特发表了评论。

她一言不发。归根结底，金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第五十五章

感觉离上次小组开碰头会已经过了好几周，但其实才过了几天而已。

“好了，斯泰茜，查尔斯·库克那边有什么新情况？”

“不多，老爹，我一直在跟社区中心联系，但他们只对特定的活动做记录。大部分活动是第三方组织的，社区中心只提供场地。不过我还是请他们协助，看看能不能找到查尔斯·库克的去向。”

“我们是不是还应该认为他最有可能去的是青少年俱乐部？”布赖恩特问。

金耸耸肩。“我不喜欢这个，”她坦率地说，“任何涉及青少年俱乐部的人都必须经过DBS，但我们大家都知道这有多麻烦。”

DBS是披露和禁止服务局的缩写，它的前身是犯罪记录局核查处。任何从事同儿童有关的工作的人都必须经由该局审核。不过，改名并不能保证没有漏网之鱼。

“体液和毛发化验结果出来了吗？”

斯泰茜摇头道：“今天早上刚催过他们。”

金心想，难道他们看不懂“尽快”的意思？

“汽配店的那个家伙怎样了，老爹？”

金摇头。这家伙有一点点不对劲，但最令她起疑的是，她看不出来他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不过，布赖恩特不止一次指出，她在这方面的判断能力不算最好。

金能感觉到队员们意志消沉。他们都喜欢符合逻辑、条理分明、一个线索引向下一个线索的案子，但并非所有案子都那么讨人喜欢。有的案子乱七八糟，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穿着威灵顿长靴在流沙里艰难跋涉。比这更糟的是重新侦查原以为破了的案子。之前接受过问话的人再次接受问话，但是找不到新的突破。它对士气的杀伤力超过工资冻结。

“大家听好了，我知道你们付出得多、收获得少，我跟你们一样沮丧。但是，案子一定会水落石出。我们组的人绝不中途泄气。”

他们都朝她点头。

“不过，咱们需要放松一下。现在就下班，周一之前别回来。到了周一，我们会一个个抓人。”

“走吧，走哇！”金咆哮道。

道森第一个出门，斯泰茜紧随其后。

金朝她身后看。“布赖恩特，你也下班。”

“你也下班吗，老爹？”他边问边伸手拿外套。

“当然。”她扭过头去。

是时候该刺激刺激某些人了。有的人知道更多内情，却不作声。该去惹惹他们了。

第五十六章

每次门开，亚历山德拉都会抬头看。她在等待新近晋级为她最好的朋友的那个人。她们的关系在最近一次会面时有了改变。现在，她们相互称对方的名而不是姓，她的项目进展良好。

上午早些时候，金打电话约她喝咖啡。她当时也正有此意。这再一次证明，她们俩互相好奇。金建议两人在离亚历山德拉办公室五十英尺远的一家惬意的咖啡店里见面，她愉快地答应了。

门开了，亚历山德拉看见金身穿例行的一身黑向她走来。她心想，这女人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引人注目？她步伐坚定，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只要她的眼睛看准了一个方向，她的脚步绝对不敢偏离。

“医生。”金说着坐了下来。

亚历山德拉注意到金用了她的头衔。她们上次见面时已经相互直呼名字，亚历山德拉可不想倒退。

就算金注意到了她用遮瑕膏掩饰过的抓痕，她也视而不见。

“很高兴见到你，金，我冒昧地替你点了一杯拿铁。”

金的长腿在桌下交叠。“谢谢你，医生，请叫我侦缉督察。我有几个问题要问。”

她甚至不肯为了缓和自己责备的口吻笑一下。亚历山德拉心中奇特地涌起了失望之情。无论金上次到访她的办公室是随兴所至还是装的，跟她演闺密会更有趣。不过，没事，她可以将计就计。

“看来这次我们不用讨论睡眠障碍了？”

“嗯，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你的睡眠障碍是不是在你家人去世后开始的？”

亚历山德拉歪过头不说话。这听上去似乎是个反问句。

“哦，对不起，我忘了。他们不是你的家人，你的家人没有去世。”

亚历山德拉没有露出讶色。刹那间，她考虑过要不要做出热泪盈眶的样子，求告式地解释说自己太孤独了、职业压力大、个人生活被牺牲，等等。但来不及了，金不会上当，所以亚历山德拉也不会浪费时间去玩这个游戏。最重要的是，金不辞辛劳地调查过她，这让她颇为受宠若惊。

“这是个谎言，对吧？”

亚历山德拉耸耸肩。“无伤大雅，我在良好教育的基础上加一点人生阅历，可以让我的病人们消除疑虑。”

“但这不真实，对吗，医生？”

“我们很少有人是完全真实的，我想你跟别人一样都理解这一点。我办公桌上的那张照片是用来引导假想的，还真的有效果。我们向世人呈现的都是表象，而家庭有助于我的表象。家庭对你也有用，金。”

听到她称呼自己的名字，金眼中露出怒意。不过，她很快就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所以，你这是操纵？”

“是，我想是的，不过我刚才说过，无伤大雅。”

“你所有的操纵都无伤大雅吗？”金侧着头问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还用别的方法操纵病人吗？”

亚历山德拉弯了弯嘴角，做出一副被逗乐了的样子。“你究竟想指责我什么？”

“我问了个问题，没有指责。”

看来，这位警探在逐字逐句地分析她的话。很好，她接招，亚历山德拉暗想。

“金，我有多位病人，他们的精神疾病症状无所不包，从一时压力过大到妄想型精神分裂症都有。我治疗那些从未从童年精神创伤中恢复过来的人。我也治疗各种备受内疚折磨的人，无论是幸存者还是其他。”

亚历山德拉不知道自己得了几分，但对方略微僵直的脊背证明，有一两支毒箭正中靶心。

“所以，如果你说得详细点，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

“露丝·威利斯。”

亚历山德拉很想知道金认为她了解了多少。

“有时候病人无法治愈，金，我想你也有没破的案子吧；你竭尽全力，但还是没法成功结案。理想状况下，我希望能让露丝向前看，进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但这位年轻女士问题很大。你知道，有时候愤怒让人感到安全，而报复往往是让人坚持下去的动力。”亚历山德拉垂下眼睑，“露丝永远摆脱不了她做过的事。”

“事实上，她现在很不错。”金反驳道。

亚历山德拉如愿探知了内情，这位警探去见过露丝了。不过不要紧，就算露丝胆敢说出来，也没人会相信她。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做的想象练习很有意思。”

亚历山德拉耸耸肩。“这个技巧很常用，用途很广：纾解压力啦，实现目标啦，在摆脱负面情绪方面的效果很好。这是一个象征性练习。”

“也可以为精神状态不稳定的人设计行动蓝图？”

亚历山德拉笑了。这太有意思了。她上次这么高兴，是因为她说服了一整个聊天室的暴食症患者，让她们相信这个病两全其美。

“哦，别这么说。想象技巧可以包括很多，但做练习的人不会在现实中真的去做。这是一种技巧，不是指令。”

“你当时不知道露丝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会把象征性的角色扮演付诸实施，是这样吗？”

亚历山德拉想了想后，说：“你毫不怀疑警察这个职业，还有全部警员都谨守诚信正直的原则，是这样吗？”

“你用提问来回答提问，但我可以回答，是的。”

“这个体系虽然有缺陷，但你相信它，对吗？”

“当然。”

“虽然卡尔·布里奇沃特案发生在你加入警队前，但我相信你听说过。十三岁的报童在离这儿不远的一座农庄被射杀。西米德兰兹重案组把怀疑对象集中在四名男性身上，最后在证据稀少的情况下让他们认罪。

“后来，重案组的刑侦方法受到调查，发现其中包括伪造证据在内的多种不正当手段，重案组因此被解散。多年以后，卡尔·布里奇沃特案中被判有罪的三名在世男子经过上诉后被无罪释放。”

亚历山德拉把头歪向右边，问道：“那么，请告诉我，这一段前情后果里，哪一部分让你最为骄傲？”

“其中有一名男子对罪行供认不讳。”金争辩说。

“那也是在高度可疑的审讯模式之后。我举这个例子是为了说明，如果用最大的恶意忖度那些警察的话，他们是有意栽赃给无辜者的。由此可以看到，警察体系是有问题的。或者，他们的做法虽然过火，但抓到的人没错，可这些人上诉之后被释放了；警察体系还是失灵的。

“每一种职业都有破绽，例外往往证明了规则的成立。我热诚地相信我的职业，但我也承认，并非每个人的行为都会遵照我的喜好，当然了，因为这是人性。”

金皱着眉回道：“我就沿用你举的例子。那些警察要么有意人为操纵证据，要么严重不称职。这两个选项，哪一个适用于你在治疗露丝上的失败呢？”

亚历山德拉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真心喜欢这么有挑战性的谈话。

“失败都是露丝造成的，我敢向你保证。”

金的凝视似乎能消除人的戒心。“但那正是我不理解的地方。你要么有意地选择了一个你知道这样做会激发她采取那样的行动的疗法，要么在引导她做练习的时候出了错。无论哪一种，你都得对后续事件负有部分责任。你不同意吗，医生？”

亚历山德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嫌犯有没有在警局拘留室里自杀过？”

金点点头。

“为什么？怎么可能？”

金不说话。

“把嫌犯关进拘留室是你们的司法流程的一部分，所以你们才会这样做。你们无法预知某人会利用这个机会自杀。如果你们能预知，就不会这样做了。”

“也许你会，如果你想看反应的话。”

“献身精神卫生事业的人不会把病人当成实验对象。”

金第一次露出笑容。“我注意到你用了第三人称。”

亚历山德拉感到失望，她的厌倦症的第一阶段开始了。

“好吧，金，我不会把我的知识和专业经验用在这上面。”

金开口前歪了歪头。“嗯……你过世的妹妹不太会同意。”

提到萨拉让亚历山德拉小小吃了一惊。她可没有想到金会同她妹妹有联系——她希望跟她们俩分别玩游戏。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我妹妹和我不太亲近，所以她对我的专业素质的评论不可信。”

“真的吗？你给她写的信表明，你希望让她了解你病人的治疗进展。”

亚历山德拉感觉脖子隐隐有点僵直。那个胆小鬼怎么敢干涉她的生活？

“事实上，她觉得你多年来一直在折磨她、骚扰她。”

亚历山德拉试图用微笑来放松紧咬的牙关。“嫉妒是一个很丑陋的特质。有兄弟姐妹，就会有竞争。我在职业上一直很成功。我智商超群，父母一向偏爱我。所以，你看，她有很多说我坏话的动机。”

金点头表示理解。“是的，她很详细地给我介绍了你们俩的童年时光。我们谈起过你们对养宠物的不同观点。”

亚历山德拉竭尽全力才克制住大声哀叹的冲动。老天爷，这个可悲的小东西还没有忘记那件小事？

亚历山德拉不喜欢被对手打得手忙脚乱。从孩提时起，她就不喜欢惊奇。要是被逼到绝境，她就会转防御为进攻。亚历山德拉准备按下快进键。

“哦，金，家庭关系太复杂了。如果米凯伊没有死在你身边，你会懂的，但不幸的是，你小时候受过虐待和疏忽，你承受的不只是幸存者内疚，你是……”

“你根本不知道……”

那女人眼里翻腾的情绪就是亚历山德拉的回报。

“哦，可我知道，”亚历山德拉愉快地说，“我知道你的很多事情。我知道你的痛苦没有随着摆脱你母亲而结束。在那些寄养家庭里，估计还发生过一些什么事情，而你从来都没告诉过别人。”

“看出来了，医生，你做了家庭作业。给你打个满分。”

亚历山德拉听出那女人的嗓音有变化。她一定被触到痛处了。

“哦，我一直喜欢得高分，金，我知道你唯有通过工作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我知道你很孤独，情绪冷漠。如果有人侵犯你的个人空间，你会感到窒息，必须解脱。你和他人的关系必须按你的要求来，否则就谈不上关系。”

警探的双颊发白，但亚历山德拉还想把已经扎进创口的刀子再转动一下。

“你随时都会陷入黑暗，黑暗和你如影随形。我知道有时候你想放弃，索性沉入深渊。”

亚历山德拉不说了。她还有更多可说的，但目前这些已经够用了。其余的，以后看着办。

她伸手拿好手提包，站了起来。“回头见，侦缉督察。”

漆黑的眼睛仇恨地凝视着她。亚历山德拉觉得很满足，忍不住想再刺激对方一下。

她走到金的椅背后面，俯身吻了金的脸颊。

“哦，金米，妈妈叫我问候你。”

第五十七章

金回到家，耳朵里仍然嗡嗡地回响着刚才的交谈。回家的路上，她闯了两个红灯，超越了所有挡在她前面的车辆。这种莽撞的行为并没有驱散她体内的怒意和伤人的欲望。

“那个该死的女人去死吧！”她咆哮着把外套砸到茶几上。一本杂志和两个火花塞跌落到地上。

巴尼摇晃着尾巴朝她走来，似乎不为她的情绪所动。

“你要是够机灵，就别挡我的路！”她训诫道。

巴尼跟着她进了厨房，似乎感觉不到什么危险。它的感觉没错。

巴尼的反应同每次迎接她回家时一样热情。摇过几次尾巴后，它在第二个厨柜门前坐下：那里面有吃的。

金烧上水，在餐桌旁坐下。她考虑过去车库，但她脑子里还有太多疑问在盘旋。

巴尼靠着她的腿坐下，就像她之前去它原主人家时它做的那样。不过，这一次，她的手抚上了它的脑袋。它一动不动地任她抚摸。

她承认，并非自己的所有怒气都是冲着那个医生去的。她从未感觉如此地受困，眼睁睁地看着两个案子都不受她控制地发展。

伦纳德·邓恩的私生活历经无数次评估。调查初期，他们面谈了数以百计的人，这才逮捕了他。而现在，他们在追逐一个鬼影。每个人都可疑，而且她知道自己必须做什么，这让她寒战阵阵。

她拿出手机，从通讯录里调出几个名字。

汽配连锁店的布雷特·洛维特。

布莱克西斯的查尔斯·库克。

温迪·邓恩。

罗宾·帕克斯。

她知道在邓恩案上，她拖得太久了。每天她的办公桌上都会有新案件的文件夹降临。每次伍迪找她，她都做好了通知她结掉邓恩案的准备。她怕从他嘴里听到这个命令，因为她知道自己无法照办。

在找到站在地下室里、目睹小女孩被父亲侵犯而不加以阻止的那个人之前，她不会停下。至少，那个人离开邓恩家的时候，知道这样的事情还会发生，但他没有报警。而最坏的可能性是……好吧，她想都不敢想。

金张开嘴想松松下巴。紧张的情绪堆积到那里后就一直没消退。

不，她不会停止调查，她一定要抓到那个王八蛋。

然后，还有一个她需要单枪匹马调查的案件。

她知道，她们下一次见面不会那么斯文。与此同时，她得设计一个精神盔甲，不让亚历山德拉入侵。特德建议她避开她，他甚至说：“跑得再快一点。”

那个女人似乎洞悉她的一切。她们俩之间已经撕破脸了。她觉得心里有一块小小的地方松快了一些，因为她一直以来对亚历山德拉的看法都没有错。现在，她得想办法证明给别人看。

金打开雅虎搜索页面，输入医生的名字。她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只点击进入了搜索结果里罗列的官方网站，读了官方对亚历山德拉的介绍，还有亚历山德拉的自我介绍。可这一次，她移动光标，专门点击进那些偶然提及医生的网站。

她浏览了网站、博客和论坛的聊天内容，搜索其中提到医生的部分。四十分钟后，金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提名亚历山德拉为诺贝尔和平奖候选人了。网上的陈述太热情洋溢了，有些甚至把她捧成了神。

金重新倒了一杯咖啡，她心想，老天爷，我这是想给特蕾莎修女定罪。她又回到电脑前。终于，有一个帖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个帖子差点湮没在某个论坛里，里面的超级链接指向一个广场恐惧症的网站。这个帖子问，有没有人接受过索恩医生的治疗？金数了数，共有十七个回帖，都夸了索恩医生，但发帖子的人一个都没回复过。

金承认，这不算确凿证据，但发帖的DaiHard137显然是出于某种原因才提了这个问题。他不回复别人的留言，就说明他没有看到希望看到的回复。如果DaiHard137发帖是为了夸奖医生，那他为什么不为那些赞美医生的跟帖再点个赞呢？

她感到一阵激动，但很快平静了下来。没办法找到叫DaiHard137的这个人呀。当然，警局IT部门有人或许几分钟就能查到，但她要是申请查询，就会引起审计跟踪，伍迪就会知道。

她拿出一个新笔记本，把自己同医生有过的每一次接触都记录下来。她努力回忆两人的每一次对话发生的场合。写到两人在亚历山德拉诊所会面的时候，金停下了笔。她离开时有个女病人正好进去，正是后者打断了她和医生的谈话。现在想起来，那个女人有点眼熟。金努力回忆着，但无果。她的眼前浮现出那张脸——紧张、不安，可她就是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金站起来，在房间里四下走动，一样一样地在脑海里排除各种可能性。她不是证人，金知道她俩没说过话，因此跟她调查过的案子无关。金又想，会不会在镇上见过这位女士？但她驳斥了这个念头。

法庭！她眼前一亮。虽然不是她调查的案子，不过，她全想起来了。

她打电话给布赖恩特，后者铃响两声就接听了。

“布赖恩特，回忆一下几个星期前的欺诈案庭审，那天还有哪些案子过庭？”

布赖恩特一定知道，他当时跟一位负责帮助受害者的警官聊过天。布赖恩特跟谁都聊得起来。

“呃……强行入室抢劫，还有虐童案。”

对了，她离开亚历山德拉办公室时看到的那位女性很可能是接受法庭指令去接受治疗的。

“谢谢，布赖恩特。”

不等他发问，她已经挂掉了电话。

她既兴奋又害怕。亚历山德拉在治疗一位早已伤害过自己的孩子或者听任自己孩子受害的女性。亚历山德拉还没插手就已经这样了。金不敢想象，在亚历山德拉的治疗下，杰西卡会做些什么。

金双手抱头。没人会相信她的，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找到这个女人？如果找到了，到底该跟她说什么？

她揉揉眼睛，视线瞥到了电脑屏幕，突然张大了嘴巴。“不会吧？”她自言自语道。

巴尼显然以为她是在跟它说话。它从沙发上跳下来，坐到她旁边。她垂下左手，无意识地抚摸它的脑袋。

“不可能的。”她吐出一口气，又看了一眼发起这个聊天的用户名。她之前就觉得DaiHard137这个名字起得很巧妙。真是巧妙，尤其是这人的名字本来就叫戴维·哈德威克，来自哈德威克之家的戴维·哈德威克。

第五十八章

应门的男子一脸困惑。“侦缉督察？”

金想过要不要打电话给伍迪，告诉他自己的猜疑，但她没有证据。她希望能在这里找到。

“你记得我？”她问。

“当然，那天晚上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很难忘。有麻烦吗？”

考虑到墙内的居民，金猜想警察敲门是常有的事。

她摇摇头。“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

他为她拉开门，等她走进去。他身上有松木的清香。

“去厨房吧。”

她跟随他来到厨房坐下。他坐在旧木桌的另一边。一个高个子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穿着浅色牛仔裤和印有大学名字的运动衫，眼睛先向上看，再往左看，然后对对两个食指。

“道基，这位是……对不起，我还不知道……”

“侦缉督察斯通。”

“道基，这位女警官来这儿是……其实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来这儿，不过没事，好吗？”

他点点头走开了。

“道基看到不认识的人会不安。”

金糊涂了。“这里难道不是有前科的罪犯回归社会前居住的中途之家吗？”

“做过充分研究嘛，侦缉督察。”

“道基犯了什么事？”

“嗯……道基并没有正式入住。其实，他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回归。”

金皱眉。这么说不好吧。

“抱歉，我无意残忍。我是说，只要道基愿意，他可以一直待在这儿。他没有出现在我们的官方账目上，因为他并不符合哈德威克之家的入住标准。但是，你大概已经注意到，他有严重的自闭症。所以，他在我们的账本上被列为杂项支出。”

“这里的入住标准是什么？”金问。她不急着提起那个帖子。首先，她想了解亚历山德拉为什么对这个地方感兴趣。

“初犯，并且真心忏悔。你介意我们出去谈吗？我手头有事在做。”

金跟他出了后门。那里的地上躺着一辆破损的捷克产佳娃500赛道摩托车。

“你骑赛道摩托车？”

他的脸绷紧了。“以前骑，但是弯道撞车后，我的膝盖不行了。”

他看起来百感交集：哀伤，后悔，渴望。显然，这项运动曾经很重要。

他坐在隔开摩托车和湿草地的油布上。金找了一张白色塑料露台椅坐。

“很棒的摩托车。”她主动夸了一句。

他朝她一笑，似乎在说：“你知道什么呀！”

“话说，你们提供什么服务？”她问。

“主要是帮助他们重新融入社会。你说得出来吗，过去十年来有什么东西没变过？”

金想了想后说：“咸牛肉。”

戴维转头看向她，一脸被她逗乐的表情。“啥？”

“好吧，技术都这么进步了，为什么咸牛肉罐头底部还是粘着一把该死的小钥匙，而且你一用它来开罐头它就会断？”

戴维放声大笑。

“我是说真的。为什么就没人解决这个问题呢？”

戴维坐回去，表情放松下来。“你知道吗，我明白你的意思。”他顿了顿，同她对视。金看到他眼里的兴味，很想闪躲，但她坚持住了。

“你有什么故事，侦缉督察？怎么当了警察？”

虽然她也很放松，但她才不会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我喜欢把坏人关起来。”

“好吧，闲聊结束。麻烦你告诉我，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金环顾四周，发现道基从后门出去后又进来了。戴维视而不见。

“你去见过巴里吗？”

戴维露出痛苦的神色。“去过，他还在用机器维持生命。”

“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想起来去找前妻？”

戴维摇头。“不知道，如果我知道的话，我会马上劝说他不要去。我不懂他怎么就突然变了。事发前，他看起来很愿意向前看，开始新生活。”

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准备要杀死家人的人，金心想。

“我得说，索恩医生很棒，拖了他那么久。你觉得呢？”

戴维点点头，垂下眼帘。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动过摩托车，只是频频看它。

“有这么一位备受尊敬的精神科医师加盟，你一定很高兴吧？”

“她不是我们的正式员工。”他澄清说。

“哦，那我就不明白了。”金其实已经猜到了，但她想听听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约十八个月前，亚历山德拉来找我们。她刚失去丈夫和两个儿子。他们死于醉驾事故，肇事者是初犯，被判五年有期徒刑。她得知我们帮助初犯的理念，说如果能帮助像夺走了她家人的司机那样的初犯，会让她得到情感宣泄。”

显然，这是她最爱用的谎言之一。“你很愿意她来？”

“你听说过对礼物吹毛求疵的吗？”

金不确定这算不算间接回答。

其间道基出来过，又回到厨房，晃了两个来回。

“他听到亚历山德拉的名字了。他的听力很好。他崇拜她。她来这儿的时候，他总是跟着她。”

亚历山德拉居然还没有利用过这一点。金想不明白。

“你显然很尊重她。”

“她是一位很有造诣的知名精神科医师。”

他还是没有直接赞同，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他们的谈话变成了一场双人舞。金不确定谁在领舞。

“嗯……我想，如果她愿意无偿奉献，她一定是个很特别的人。你觉得呢？”

“我认为任何奉献时间给……”

“老天爷，你就不能直接回答我吗？”

金已经打定主意，她要来领舞。

“你有意用不流露个人意见的措辞来回答我的问题。你麻烦大了，等下得找医生帮你拔屁股上打板子留下的木刺。”

“我没觉察到这是审问。”

“这是谈话，戴维。”

“我需要律师在场吗？”

他的眼珠是淡绿色的，里面满满都是情绪。

“你唯一的罪名是不直接回答问题。”

他笑了。“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你有没有怀疑过亚历山德拉·索恩医生的能力或者做法？”

“谁说我有？”

“一位名叫DaiHard137的人在一个不知名的论坛里发过一个帖子。”

戴维向后靠了靠。“那是好久以前了。”

“没看到你希望看到的回复，是吗？”

“我没有预设回复，只是提了一个简单的问题。”

“可你为什么会问呢？”

“为什么你在意？”

这男人真让人生气。这个地方有重要的线索，金必须把它找出来。

“如果我告诉你，她的家人并没有死于车祸，因为他们根本不存在，你会惊讶吗？”

戴维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她干吗说谎？”

“我知道是因为我已经跟她对质过，她承认她从来没结过婚。至于为什么，那是另一个问题。有证据表明，她一直在操纵她的病人，让他们做出一般不会做的事情来。”

道基来到花园，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又走开了。

“你小声点，他受刺激了。”

金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压低了嗓门说道：“我说的这些还没有直接证据，但我认为你也觉得她有问题，对吗？”

戴维若有所思。“我觉得我没有什么有用信息可以提供。我还在消化你说的东西。不过，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没有百分之百自在过。亚历山德拉给我的感觉很遥远，她分析情绪，但似乎并不完全理解情绪。可是，如果你看到过我在论坛里的提问，你也一定看到过接受过她治疗的人的回复。”

金点点头，觉得有点丧气。这个地方并无有用信息。戴维只是凭直觉感到医生有点不对劲，但他没有实际证据来证明她操纵过易感人群。

“如果你说的没错，你觉得她能做些什么？”

“据我了解，她想做的事都能做到。我的唯一问题是不知道怎么制止她。”

她彻底失望了。她永远都证明不了这个女人同艾伦·哈里斯的死有关系，更无法揭露她可能参与过的其他罪行。

她该走了，不过，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戴维，我忍不住想问，为什么你在摩托车旁边坐了十五分钟都不动手？我能帮忙吗？”

他不屑一顾地摇摇头。“嗯……你别生气，但赛道摩托车的机械特性有点不……”

“哦，是因为它们只有一挡，没有刹车吗？”

他的语气把她惹恼了。她想帮忙来着，虽然这不符合她的性格。这下，他竖起了耳朵。

“还是因为它们烧的是甲醇，提高引擎的压缩比，比其他油料的功率更大，转弯速度可以更快？还是……”

“你愿意嫁给我吗？”戴维问。

“现在，你愿意告诉我出了什么故障吗？”

“它就是发动不起来。我一般一两个月发动它一次，但这次它就是不听话。”

金想了想，说：“启动电机可能短路了。先别花钱买新配件，试试把启动电机箱上的接地片扳到框架上。”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撩人？”

金大笑起来。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道基就站到了她身边。他温柔地俯身触碰她的左手。

“道基……”戴维发出警告。看到她眼里的疑问，他解释说：“他从来不触碰人的。”

我也一样，金心想。

“没关系。”她说。他的皮肤凉爽柔软。他的大手滑进她那小得多的手掌。他还是不看她。

一颗泪珠从他的脸颊滚落。金看向戴维，请他指导。他耸耸肩，显然不清楚为什么道基会有这样的行为变化。

道基用力拉她的手。金感觉不到恶意或危险，只觉得他有点难过。

她静静地说：“你想我跟你走吗，道基？”

他点头，先是向上看，再往左看。

金站起来，听从他的引导。他们穿过厨房和走廊。他仍然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但毫无恶意。戴维皱着眉头跟在后面。

“道基，你在做什么？”他们三个爬楼梯上到二楼时，戴维发问道。

他不回答，继续坚定地往前走。他转动自己房间的门把手，把门推开。

“道基，你知道的，卧室不能招待女士。”

道基松开手让她进去。他的房间就像一个十二岁小孩的房间。墙上贴满赛车海报，每张海报的高度都一模一样。他的床比单人床大一点，比双人床小一点。被子上印着一辆赛车。一个架子上放满了《英国疯狂汽车秀》的DVD碟片。床边的抽屉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这个电视节目的一位主持人的照片。金转头看戴维，对方耸了耸肩。

“他热爱杰里米·克拉克森。我能说什么呢？”

DVD碟片下面一层架子上有很多练习本，有的是文具店就能买到的便宜易损的本子，也有封面五颜六色的活页笔记本。

“他热爱写字本。便宜的那些是我买的，其余的是别人送的。他不用，就是喜欢收藏。”

戴维话音刚落，道基就跺了两次脚，显然是很不高兴。金看到相框背后塞着一支铅笔。

“你确定他不用吗？”

戴维看上去同她一样摸不着头脑。她转向身边那个身材瘦长的男子，问道：“道基，你是不是有东西要给我看？”

道基念念有词地数那些练习本，数到左首第三本，抽出来，看也不看接着数，数到第七页，翻开，递给她。

里面的字迹非常小。她的视力是5.2，但她得眯起眼睛才能认出其中几个单词。这是一个讲话记录稿，先写了一个名字，然后是引号。

她看看本子，再看看道基。她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道基，你是不是有超强记忆力？”

道基不回答。

戴维跟她一样困惑。“怎么……”

她又看了一眼本子。

“戴维，你以为道基犯了相思病，你以为他跟着她走是因为爱她，可其实他记下了她说的每一个单词。”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记在这里。”

她翻阅着那个本子，每一页都写得满满的。

她张大嘴巴再次看向他。“这位令人难以置信的天才年轻人比任何人都要早地看出她的真面目。”

金上前一步，轻轻触摸他的脸颊，他没有退缩。

她既如释重负，又十分感激。“谢谢你给我看你的成果。”

金读着本子上的一段话，读着读着，怒气上涌。

那是因为和你讲话是在浪费我的时间。你受伤太严重，再也不会过上正常的生活了。你没希望了。噩梦会一直缠着你，每一个谢顶的中年男人都会被你当成你叔叔。你永远都摆脱不了他和他对你做过的事情。没有人会爱你，因为你已经被玷污了，你经历过的折磨永远都会伴随着你。

她的视线从本子上抬起来，问道：“戴维，沙恩是谁？”

第五十九章

这里原先有两栋大房子，后来改造成了四套一居室公寓。

“快点，查尔斯，”道森呻吟道，“外面好冷啊。”

“捂好你的女士内裤，凯。”斯泰茜说。

她按下其中一个门铃。“你好，是普里斯太太吗？麻烦你开门，我们是警察……”

斯泰茜话没说完，对讲机就切断了。她等着门吱的一声解锁，但没动静。

道森把她挤到一边。

他按下另一个门铃。“霍金斯先生，亚马逊包裹。”

门解锁了。

斯泰茜跟在他后面进门。“这他妈的怎么……”

“人人都在亚马逊上买东西。”

他左转，敲门，没人应门。道森再敲门。

“这家伙真惹到我了。我一生气，他待会儿接受问话的时候可不会好过。”

“你会怎么整他？泡水牢吗？”

道森窃笑道：“斯泰茜，差不多能逗笑我了。”

“我觉得不对头，凯。”她说着弯腰透过信箱往里看。玄关里能看见前几天晚上库克穿过的外套和鞋子。

“他在里面，但太安静了。这不妙啊。”

他们一起敲门，边敲边喊。

“这一次，斯泰茜，我同意你的看法。我觉得我们应该闯进去。”

“要不要叫消防队？”斯泰茜问。

“不，我们只需要设备。”

道森举起灭火器，朝门锁砸去。

“你们是送包裹的吗？”楼梯上传来一个老年人的声音。

“邮差说看错地址了。”道森大声回答。

他拿灭火器使劲撞门，门砰的一声开了。斯泰茜很是钦佩。

“嘿，你们在下面干什么？”

“我们是警察。”斯泰茜大声回答。道森喊着查尔斯的名字。

“你们有我的包裹吗？”

“没有，我们是警察。”斯泰茜用更大的嗓门重申。她尾随道森进了门。

“哦……妈的！”道森在玄关处停下了脚步。

斯泰茜站到他身边，她也想这么说。

那个超肥的男人面朝下摊手摊脚地趴在床上，只穿着一条淡蓝色的平角裤，体毛很重。他的右腿从床边耷拉下来。床头柜上放着好几盒阿司匹林和一杯水。

斯泰茜马上行动起来。她伸手摸他的脖子，直到确定了才挪开手指。

“叫救护车，凯，他还活着。告诉他们没有意识但还有呼吸。”

道森掏出手机呼叫。斯泰茜抓过阿司匹林药盒数了起来。

道森向电话里报地址和病人的状态。

“我看他吞了有二十五片。”她说。

道森把剂量重复给调度员听，然后挂断电话。

他们站在那里面面相觑。

“我们是不是应该干点什么？”斯泰茜问。

道森环顾四周。“你可以给他泡杯茶，不过我觉得他不会喝。”

斯泰茜狠狠剜了他一眼。

他摊摊手。“你想要我说什么？不能给他做人工呼吸，感谢上帝。他还在呼吸。”

“天啊，凯，闭嘴。呃……太麻木不仁了。”

她靠近床边，附到他耳边。

“查尔斯，我是侦缉警官伍德，这位是……”

“真他妈的，斯泰茜，跟快死的人讲这个。”

斯泰茜转头瞪他。道森跨到她前面，捏了捏那人光着的膀子。“好吧，查尔斯，我是凯，一切都会好的。救护车马上就来。我们不会走开，一直在这里陪你。”

嗯，好多了。斯泰茜承认，不过她没说出口。

“他这是在求助吗？”她问道森。

道森摇头，走开了一点。他压低嗓门说道：“不，他认真的，是真的想死。没人想都这样了还被救回来。”

目前，他们还不知道他能不能被救回来。

查尔斯·库克究竟想逃避什么？

第六十章

亚历山德拉倒了一杯香气四溢的哥伦比亚咖啡。她认为这次诊疗的安排非常缜密。虽然理想状况下，拿杰西卡做实验这件事她应该酝酿得再久一点，可是她急了，她需要早点看到结果。她迫切希望杰西卡不会像别人那样让她失望。

这将是最为重要的一次实验。如果成功了，它就能抹去在所有其他实验对象身上的失败。金还是一个半成品，但杰西卡远胜于她。

如果亚历山德拉真心想帮助杰西卡，她就应该精心研究杰西卡的过去，但那不是她的首要目标。她的时间有限。多数产后精神病患者早已经历过一次严重的精神病发作。

直到现在，亚历山德拉还对社会工作者把杰西卡的病情当成产后抑郁而非产后精神病感到惊讶。毕竟，每五百名妇女就有一位罹患产后精神病。社工们看出了杰西卡身上的普通抑郁症状，却错过了其他一些将病情升级为精神病的指征。

杰西卡还容易情绪失常、狂躁、思维混乱，有认知错误和幻听。这些症状在孩子出生后不久就出现了，说明杰西卡得的是产后精神病。这种病情需要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对她进行全天候监控。

这种精神病往往导致母亲杀害婴儿，而亚历山德拉需要搞清楚是什么动机驱使杰西卡伤害自己的孩子。

她已经对著名案例做过研究，熟知各种可能的动机。

她把咖啡放在桌上。她必须马上开工。

“我了解到，你告诉当局，你带杰米一起小睡，不小心翻身压到了他。我们俩都知道这不是真话。在我这儿，我需要你坦诚。”

杰西卡一脸疑虑。

“你在这里说的一切都是保密的，我的工作是帮助你，唯有坦诚才能帮助我帮助你。你越快透露实情，我才能越快帮到你。”

杰西卡摇摇头，眼神恍惚地看着自己的大腿。

亚历山德拉早已料到，说服这个女人，让她披露心底的秘密会很难。没有哪位母亲希望自己产生杰西卡式的想法，更别提把这样的想法说出来了。然而，亚历山德拉需要诚实，她需要她说出来。

“跟你丈夫有关吗？你生他气了？”亚历山德拉的语气温和且平静，“配偶间的相互报复比一般人认为的要常见得多。”她顿了顿，回忆自己特意记住的病例。

“几年前，有个叫亚瑟·菲利普·佛里曼的人把他四岁的女儿达茜从墨尔本的西门大桥上扔了下去。那时候，他正在跟妻子争夺监护权。据可信消息说，他这样做纯粹是为了让妻子痛苦。”

亚历山德拉觉得这个动机不太适用于杰西卡，因为她的言语中从未表露过她和丈夫之间是有敌意的。不过，她发起疯来是有套路的。

“你是不是因为生你丈夫的气才决定弄痛杰米，好让他也痛上一痛？”

杰西卡缓缓摇了摇头。很好，她没有辩护说自己是犯了无心之过。她的头还是垂着，但眼睛不再恍惚对着大腿，而是专注地看它。

如亚历山德拉所愿，她在听。杰西卡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她屈服于社会和家庭对她的批判，所以心情沉重。杰西卡需要的是理解、接受，以及许可。还有，她并非异类的认知。

“你们是不是想好了才有杰米的？”

“哦，是的。”杰西卡马上回答。很好，她是清醒的，沟通渠道很畅通。而且她终于开口了。

亚历山德拉并不觉得杰西卡想杀掉意外怀孕得来的孩子。不过，这跟她的下一步棋没关系。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讲述起来。

“你可能记不得了，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的时候，出过一个大新闻。南卡罗来纳州有一位女性，我想她叫苏珊·史密斯，她报警说她被一个黑人男性劫了车。那人把车开走了，她的两个幼子还在车里。

“接连九天，她在电视上泪水涟涟地恳求那人把孩子还给她。最终她承认是她自己把车开进附近的一个湖里，淹死了车里的孩子。她做这些，只是为了留住她那有钱的情人。”

她的病人没有因为听了这个恐怖故事而发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表明她在听。

很好，她已经成功完成三阶段里的第一阶段——理解。杰西卡需要知道她并非异类。

“老实说，杰西卡，这个问题比大家想象的要常见得多。你不是第一个因为它来我这里治疗的人，肯定也不会是最后一位。你的感情没什么可羞耻的。它们是你的一部分。而且我保证，你在这里绝对不会听到我对它们的批判。”

终于，杰西卡抬起头，她们的眼神交会了。亚历山德拉朝她同情地笑了一下，继续说话。

“我保证会帮助你，但你得跟我说真话。”

她的头稍微动了动。非常好，她们在朝接受阶段前进。接下来，还有两个动机需要确认，要么是利他行为，要么是神志失常。这两个动机亚历山德拉都能对付。从她们之前的谈话来看，杰西卡当时的情况不应该是神志失常。这样的话，就只剩利他行为了。为了得出这个结论，亚历山德拉给杰西卡讲了一位母亲杀子得逞的故事。现在，杰西卡正集中注意力在听。

亚历山德拉身体前倾，肘部撑在膝盖上。

“我认为你当时想保护你的孩子，杰西卡。”

一滴泪珠涌了出来，沿着她的脸颊滑落。

哦，那些社工都是笨蛋，亚历山德拉心想，要是他们知道杰西卡病情有这么严重，一定不会让她继续照看孩子。不过，那样的话对亚历山德拉一点好处都没有。社会服务局给她送来的礼物比任何扎着大大的红蝴蝶结的礼物都好。

“你爱杰米，所以你想都不敢想万一杰米受到伤害会怎样。你想保护他，不让世上任何坏东西碰到他，对吗？”亚历山德拉轻柔地问。

杰西卡开始缓缓点头。

“他是那么美丽，那么天真，你不愿意想象他经受任何的痛苦。”

杰西卡更加明确地点头。

亚历山德拉只需要最后一个关键信息就能进入第三阶段——许可。

“你还记得这些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吗？”

她脸上的泪痕已干。她在思考。

“是新闻。”杰西卡机械地说。她一直在服药，所以有点迟钝。不过，当然了，药不对症。锂或者电击疗法的效果是最好的，但把这个信息透露给当局对亚历山德拉没好处。

“然后呢？”

“我出院回家后不久，电视新闻里播报了巴基斯坦的爆炸事件。我看到画面，觉得好可怕，我怎么会把杰米带到这样一个世界上来。一开始，我只不过偶尔看看新闻，但后来我每天每时每刻都开着二十四小时新闻频道。最后，我一手抱着杰米，另一只手翻看手机上的新闻，就像上瘾一样。”

“你想看到什么？”

“希望，可整个世界充斥着死亡、毁灭和仇恨。我不明白为什么怀孕前没看出这一点。我怎么会把他带到这么可怕的世界上来？”

亚历山德拉点头表示理解。杰西卡的动机是最为常见的一种：利他主义。出于种种原因，她真心认为，她的孩子死了比活着好。这种病情之所以出现，往往是因为母亲觉得自己无力帮孩子挡住所有的威胁，无论这些威胁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凭空想象的。

“你能告诉我，哪些事情让你害怕吗？”

“有一天，我读到的新闻里有炸弹爆炸、第三世界国家里全家人受拷打被害，还有饥饿、饿毙、干旱、内战。我想说服自己，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别的国家。可是，我接下来又看到了别的新闻，车祸、小孩被别的小孩刺死、一个男人因为一瓶酒被打死。我觉得这些事情就在身边发生，离我们的生活太近了。”

列举这些恐惧的时候，杰西卡茫然地看着远方，眼睛一眨不眨。她的恐惧还真多，一一纾解可不容易。亚历山德拉很高兴自己不必费心。

“那么，你做了什么呢？”

“那时候，我和杰米都在沙发上。我突然有一种遏制不住的冲动，想要救他，保护他不受周围罪恶的伤害。我想象他只是安然入睡，于是我就躺到他身上，闭上眼睛。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心很定。我终于照顾好我的孩子了。”

“然后呢？”

“米切尔提早下班回家来看我好不好。我没听见他进门。他把我推开，抱起杰米，冲向医院。”

“你当时有什么感受？为了你的康复，请说实话。”

杰西卡闭上眼睛，犹豫了很久。亚历山德拉差点以为她睡着了。

亚历山德拉敦促她继续说下去。“杰西卡，请告诉我。我真的想帮你，但你不说实话，我帮不了。”

杰西卡重重地叹了口气，还是没有睁开眼睛。“我觉得失望。杰米连挣扎都不挣扎，好像他知道我想做什么，还很理解。他只是入睡了。我觉得自己做得很对。”

接下来就容易了，容易得让亚历山德拉称奇。

“你跟米切尔解释以后，他有没有马上理解呢？”

杰西卡摇头。“我没告诉他，他以为我只是睡糊涂了不小心压到了孩子。他跟医院员工就是这么说的。但是社会服务局插手了，还指控我疏忽儿童。”

亚历山德拉听出杰西卡语气里的不可置信。她在妄想状态下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竟然对她有那样的看法。她对丈夫撒了谎，这就说明她仍然相信自己没错。

“法官命令我接受心理治疗，所以我来了。我一直在说谎，因为大家似乎都爱听。你是第一个听我心里话的人。”

“说真话的感觉如何？”亚历山德拉和善地问。信任很重要。

“好多了。我周围的人都只有一个表情。如果我靠近我的孩子，走到离他十英尺远的地方，连我自己的母亲都会一脸惊恐。”

“他们监视你，这样做对吗？”

杰西卡犹豫了。“我只做对我孩子最好的事情。”

亚历山德拉注意到了她的文字游戏。没错，动机还在。亚历山德拉强迫自己慢下来。

杰西卡认为自己是对的，她在征求许可。亚历山德拉强忍住笑意。

“奇怪的是，在西方观念里，你的动机是错的。佛教倒是相信轮回，认为今生被杀的孩子下一世能活得更好。”

亚历山德拉朝她点点头，脸上露出“你自己去想”的表情。她没有向杰西卡解释，这只是养不起孩子的穷人的想法，他们觉得孩子早死可以早超生。

杰西卡一心一意地点头。

照理，亚历山德拉应该警告社会服务局这位妇女还会危及她的孩子，告诉他们杰西卡得的不是产后抑郁症，告诉他们杰西卡现在服用的药物不对。

然而，这样做不符合她的打算。

亚历山德拉摘下眼镜，抬头看左边，似乎在搜索记忆，但其实这是一个排练好的动作。杰西卡的视线一直没离开她的脸。亚历山德拉好想大笑。这次治疗的进展太完美了，她心中激动不已。杰西卡可能就是她要的那一个。

她垂下眼帘，看到杰西卡期待的眼神。“其实，这么想起来，你的情况倒是和一位名叫安德烈娅·耶茨的美国妇女的情况挺像的。她也和你一样害怕，只是她满眼看到的都是魔鬼。她是虔诚的教徒，非常爱自己的孩子们。

“她每天都怕魔鬼会夺走她的孩子，怕随着他们逐渐长大自己没法保证他们的安全。

“当局认为绝对不能让安德烈娅单独跟五个孩子在一起。于是家里人排了一个值班表，总会留一个人在家看着她。跟你一样，她日日受监视。但有一天，她那同样虔诚信教的丈夫觉得当局错了，转而依赖上帝来守护他的家人。他在接班的亲戚抵达之前就离家上班去了。安德烈娅抓住机会把孩子们一个接一个淹死在浴缸里。”

亚历山德拉仔细辨认杰西卡脸上有没有震惊的表情。没有，她只是全神贯注。

“审判期间，安德烈娅坚称她是出于对孩子的爱才这样做的，她是为了保护孩子，社会对她的宣判是错的。但我希望在我们下次见面前，你能好好想想你对这个案子的感受。”

恰在此时，她手表上设的闹钟响了。“好了，杰西卡，今天到此为止。”她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我下一位病人是个五岁的小女孩，她被狗咬坏了脸。”亚历山德拉摇摇头，“这可怜的孩子只是在公园玩耍。”

亚历山德拉真想拿照相机拍下杰西卡惊恐的脸。她引导她的病人走到门口，打开门。“下周见，保重。”

杰西卡点点头，走出大开的房门。

亚历山德拉关上门。她希望下周不用见面，希望下次看到杰西卡的脸时，是在晚间新闻上。

第六十一章

杰西卡·罗斯跌跌撞撞地走出诊所。她得回家，杰米需要她。邻居家有狗，经常放养在花园里，说不定会跳过篱笆，跑到她家来。

她把车挂到倒车挡，心里默默感谢上帝把她送到亚历山德拉这里来，她是这世上唯一能理解她心路历程的人。向亚历山德拉敞开心扉消除了她内心深处的自我怀疑。亚历山德拉·索恩医生跟她讲的那个叫安德烈娅的美国女人的故事在她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她快要来不及了。

……怕随着他们逐渐长大自己没法保证他们的安全。

到处都有危险。她正在等红灯。交通灯会失灵，如果失灵，山坡上的车就会猛冲下来，撞到她的雪铁龙。这样的事情两年前在高纳尔发生过。有个小女孩困在失事汽车里超过一小时。

她后面有人按喇叭。红灯已经转绿。杰西卡转了一个弯。道路左侧有个园艺中心。两个小女孩在停车场里跑动嬉笑。她们说不定就会跑到公路上，然后被车撞死。就在上个月，这条路上就死过一个骑车的少年。

她开过一个国家限速标志，即使两边都是田野，她也把时速控制在三十码以下。要是有什么从她车前冒出来，她还有时间刹车。

从后视镜里，她看到后面的车加速了，前保险杠快要碰到她的后挡板了，那司机还朝她做了一个粗鲁的手势。她专注于前方的道路。

她小心翼翼地把车开到路中央，然后右转，驶入自家小区。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忽地从她左边驶过，刮起的大风让她的车颠了一下。她看了一眼仪表板。糟糕，她忘记打转向灯了。

路上有个女人推着婴儿车。婴儿车右边的手柄上扎着根皮带，牵着一条棕色的拉布拉多犬。她左边走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孩子的一只手抓着另一个手柄。狗走在内侧，靠房子，小孩走在最外侧。狗随时都有可能因为看到猫而奔跑起来，害得全家人都得一起跑。为什么大家都看不到这些危险呢？即使是去公园这样的简单行程也充满了危险。

五岁的小女孩……被狗咬坏了脸。

杰西卡把车停在她姐姐的福特牌轿车前，吐出一口气。回家的路上，那个只剩半张脸的小女孩的形象一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朝自己家张望。她知道应该做什么。跟亚历山德拉的见面澄清了她已有的想法。

“嘿，姐姐，我回来了。”她在前门口叫了一声。她听到杰米在哭。

杰西卡忍下了跑进起居室、抱起孩子、保护他的冲动。她一定要做对，她只有一次机会。

艾玛抱着杰米在起居室里踱步，轻轻地摇晃他。“他一直这样，我没法把他放下来。”

杰西卡向姐姐露出在她想来非常灿烂的一笑，张开双臂。“我来抱抱。”

杰西卡接过自己的孩子，轻轻地摇晃。她感觉到他小小的身体在慢慢放松下来。他知道的。

杰西卡看到姐姐脸上有如释重负的表情划过。她只想保护他，可人人都觉得她会伤害自己的孩子，这让她恨死了。但凡她流露出对宝宝的爱，都有人高深莫测地相互点头，还有人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医生那里还好吧？”艾玛边问边在沙发上坐下来。

杰西卡点点头。“跟亚历山德拉聊聊真的有用，我已经觉得好多了。”她抚摸着儿子的头发，“是不是呀，小东西？”

她继续四处走动，晃动他的小身体。“我绝不会伤害他的，艾玛。”她说着凝视姐姐，希望姐姐看到的是她澄明的双眸。

艾玛艰难地说：“我知道，杰西卡。”

她的眼神愈加温柔。“瞧，他知道我绝不会伤害他。是不是，小天使？”

他朝她咯咯地笑了。艾玛也笑了。

摇着摇着，杰米的眼皮越来越重。杰西卡亲亲他的脑袋，把他放在婴儿睡篮里。

……在接班的亲戚抵达之前……抓住机会。

她转头看向姐姐，她该走了。“嗯，趁杰米睡觉，我去好好泡个澡。如果你想，就多坐一会儿，等我。”

她觉察到艾玛迅速扫了一眼壁炉上的座钟。她自己也有三个孩子，有好多事要做。

“妈妈再过二十分钟就到了，艾玛，我没事。”

艾玛神色迟疑。

杰西卡用笑容安抚她。“艾玛，我真的没事。我保证。我感觉好多了。”

艾玛别开头。“没事，我再等一会儿，等他睡熟。”

杰西卡耸耸肩往楼梯走去，心里祈祷着姐姐赶快走，时间不多了。楼梯爬了一半，她听到姐姐叫自己的名字。

“怎么了，艾玛？”

她转身发现艾玛站在楼梯脚正伸手拿外套。“你说得对，我知道没事的，我相信你。”

杰西卡回到玄关，抱抱姐姐。她总算要走了。“我真的很好，艾玛，别担心。”

她为姐姐打开大门，让她出去。

艾玛转头看向妹妹。“你确定？”

杰西卡最后又抱了她一下，点点头。“我们不会有事的，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他好。”

艾玛迟疑地朝自己的车走去，她也许还在犹豫，但杰西卡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作为保证。如果艾玛打电话给她们的母亲，后者早已在来的路上，开车时是不会接听电话的。如果艾玛打电话给米切尔，他至少要二十分钟才能到家。

杰西卡朝姐姐远去的汽车最后挥了一次手，然后关好大门。

她一进起居室就平静了下来，这正是她需要的。电视机在响，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和亚历山德拉的谈话让她确信自己根本没错。一开始，因为周围人的反应，杰西卡质疑过自己。她假装过，顺应过，可事实上，一直以来她都是对的。

和亚历山德拉的谈话不但增加了她的自信，还证明了她是对的。她不再因为自己的想法而内疚。她感到理直气壮，有权利做她想做的事。

“到妈咪这儿来，亲爱的。”她呢喃着把手伸进婴儿睡篮。

他倦困的小身体扭动了一下，然后拱进她的怀抱，他的安全港。

她从厨房抽屉里选了一把刀，上了二楼。她把杰米放在她和米切尔的睡床当中。

在主卧的卫生间里，她把刀搁在浴缸边缘，同时扭开冷热水龙头，好让浴缸里的水满得快一点。她儿子不能长时间离开她。

她回到杰米的房间，花了一点心思挑选他的衣服。最后她选中了一套白底印着蓝色小恐龙的连体衣。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套。

回到卫生间，她关掉水龙头，迅速脱掉衣服，换上白色浴袍。

她回到卧室，观察了一下儿子。他已经醒了，对新环境很是好奇。他的小手在抓被罩。一股自豪之情涌上杰西卡的心头。

她站到卧室窗口，观察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看够了，她拉上窗帘，把恐怖挡在外面。那些潜伏的、看不见的邪恶永远都不会有机会伤害到她的孩子。

卧室暗了下来。很温馨，也很安全。

杰西卡低头朝孩子微笑，脱掉他身上的连体衣。给他换尿布的时候，他的小腿蹬得很欢。她给他换上了新拿来的连体衣。

在这里，杰米很安全。他还没有受到伤害，而且此时此刻，没什么能伤害到他。保护他是杰西卡作为母亲的天职。她会保护好他的。

今生被杀的孩子下一世能活得更好。

下一世不会有残酷和暴力。孩子们会自由自在地成长，没有害怕，没有威胁。下一世，她的儿子会很安全。

杰西卡紧盯着儿子，伸手去拿枕头。

杰米朝她咯咯地笑着，双手双脚胡乱舞动，兴奋而快乐。

“我爱你爱到心痛，亲爱的，我知道你理解我必须保护你不受这个世界的伤害的用心。我不允许任何事情伤到你。这世界上到处都是危险，我一定要保证你的安全。我知道你也有同感，对吗，亲爱的？”

他高兴地尖叫。杰西卡确信她在做对他最好的事情，做唯一能保护她孩子的事情。

她俯下身，亲吻他胖鼓鼓的腮帮子、他的额头、他的鼻尖。

“我们很快就会在一起的，亲爱的小天使。”

杰西卡把枕头压在了儿子的脸上。

第六十二章

妈的，看到杰西卡·罗斯拉上窗帘，金暗骂了一声。这幅景象有点不正常。

之前她去了亚历山德拉的诊所，准备拿道基做的谈话记录同她对质。不承想，刚到那儿，正好看见杰西卡出来。金对心理治疗不了解，但她知道，没有哪个病人走出精神科医师办公室的时候会像身后有魔鬼追赶一样。

杰西卡开车时的飘忽状态和她同另一位女性拥抱作别时脸上的表情让金越发焦虑。后来，杰西卡站在卧室窗口，一脸平静地朝外看，这场景更让金全身冰凉。

金没觉察到屋内还有其他动静，她猜想杰西卡目前独自在家。

金的喉咙动了动，感觉自己心跳加快了。她不明白自己目睹的一切有何深意，但她知道，离开亚历山德拉的诊所之后，杰西卡做了一个决定。

老天，她该打电话给谁……布赖恩特吗？跟他说什么？有个女人站在卧室窗口，一脸满足。布赖恩特手头的证据足以把她送进监狱，所以她显然不能朝他的枪口上撞。

要不要打电话给社会服务局？他们知道杰西卡的病史，但他们的反应速度可不快。要是金假托关心社会的市民的身份打电话过去，他们说不定会建议她报警，那样的场景太有讽刺意味了。可她不能干坐着，一定有什么不对劲。

“妈的。”她知道自己必须独自行动。她打开驾驶座一侧的车门，穿过马路，奔向罗斯家，按下门铃，同时把门敲得砰砰响。如果杰西卡不明所以地来开门，金只好假装有个挥舞着大砍刀的疯子在追她，不过这会儿那人已经凭空消失了。

她扒开信箱口，想看看杰西卡是不是来了，但屋子里鸦雀无声，这让她觉得心凉彻骨。小孩没声音，母亲也不作声。他妈的，他们明明在家的，为什么她不来应门？

金去看房屋侧面的花园门，但它上锁了。她四下打量，发现一辆盛了半车肚蒲公英杂草的独轮推车。她把它推到花园门前，爬上车，翻过门。房屋侧面没有一扇窗开着，也看不出里面有人。

她奔到屋后，转动落地窗的把手，也上锁了。金感到时间紧迫。她环顾花园，找来一把铁锹，往后一抡，然后挥向玻璃。第二挥之下，玻璃碎了，碎片四下飞溅，有几片扎入她的右手。她不顾痛楚，拉下套头外衣的袖子，裹住拳头，砸出一个足够自己通行的洞口。

如果杰西卡只是在洗澡，金的麻烦就大了。人生头一次，金宁愿是自己惹上大麻烦。

她跑过厨房，来到屋子前部，地上散落着玩具的游戏垫差点绊倒她。她一步两级地奔上二楼，耳朵都涨红了。

楼梯顶部的门关着。

她一头撞开门，然后一个急刹车停住了。屋内的景象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只穿着一件浴袍的杰西卡正低头看向床上，指间摆弄着一个靠垫。

那个穿着恐龙连体衣的小身体一动也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但已经看不见天花板了。

杰西卡点点头，朝她平静地一笑。“现在他安全了。”

金想起了另外一双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的眼睛，美丽却毫无生气，像一个完美的玩偶。那时候，弟弟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能坐在那里摇晃他，求他醒来陪她。她什么办法都试过，但都没用。她紧紧依偎着他。慢慢地，他的身体变凉了。最后，她合上他的眼睛，送他去天堂。

金命令自己回到现实。她需要一辆救护车，但她没时间打电话报细节。

她跑到窗口，开窗，放声尖叫。路上有三个人，他们全都转身看了过来。

“叫救护车，小孩死了。”她迅速转过身，用力把杰西卡推开。那女人倒退几步，似乎灵魂已经出窍。

金对周身环境视而不见。她止住双手的颤抖，把手上的伤口流出来的血擦到外套上，然后把两个手指头放到婴儿的脖子上，确认她早已预料到的事实，他死了。但她不能放弃。她也不会放弃。

她跪在床边，鼓腮吸气，然后用自己的嘴巴覆住婴儿的口鼻，轻轻朝他肺里送气。她看到他的胸部因此有所起伏。等到小胸脯不动了，她就再送气。一共做了五次。她把两根手指头放在他胸部中间，用力下压，胸部下陷三分之一。她一共压了三十次，然后把耳朵贴近他的嘴巴。还是没反应。

她停止按压，又给孩子做了两次人工呼吸，虽然这个步调让她沮丧。如果被救治的是大人，她可以多用些力气。

“醒来。”做第二组按压的时候，她轻声低语。

金不知道自己努力了多久，直到外面传来了警笛声。

“活过来，亲爱的，你能做到。”

金又送了两次气，顿了顿，视线落在显然开始自主呼吸的小胸脯上。他的眼神也活了过来，小小的嘴巴发出一声微弱的哭叫。这是金听到过的最甜美的声音。

哭声像是给了杰西卡一记电击，召回了她出窍的灵魂。她朝床边挪动。

“你他妈的离他远点。”金咆哮起来。她用双臂护住那个小身体，右手上的血滴到了床罩上。

杰西卡猛地停下脚步，视线越过她，看向孩子。她满脸困惑，金不知道她在困惑什么：是自己怎么会杀害孩子，还是孩子怎么还活着？

金听到大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然后楼梯上传来轰隆隆的脚步声。她如释重负。跟这个女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她再也忍受不了了。

一名男急救员和一位她不认识的警员进入房间。急救员绕过她，评估孩子的状况。孩子还在呼吸。

“血是我流的。”金说着给他让位。

那位警员瞥了一眼杰西卡，后者把枕头紧紧地抱在胸前。他又看向金，求证他最坏的猜疑是否正确。金点点头。

“侦缉督察？”

她挥手示意他别问了。“稍后我会做完整笔录，不过目前你需要了解的是，这位母亲病得很严重。我进房间的时候，她正拿着枕头对着孩子。”

“我们会联系社会服务局的人在医院同我们碰头。可你为什么……”

“以后再说，警员。”金说，她感到极度疲劳，体内的肾上腺素水平重新回到正常值。

急救员看向她。“他很虚弱，但体征稳定。”他看到她滴血的手，“让我看看……”

“没事。”金不耐烦地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金最后看了床一眼，转身离开。

终于，她弄清楚了，亚历山德拉操纵了杰西卡，让她犯下暴行，就像她之前操纵露丝、巴里以及沙恩那样。

现在，她受够了。必须制止亚历山德拉。不惜任何代价。

第六十三章

“长官，你能听我说完吗？”金恳求道。

伍迪拿拳头狠砸了一下桌子。金也想这么做，好宣泄一下她此刻的沮丧，但她刚扎好绷带。

“不，斯通，我不听。这个女人已经占用了你太多时间，而你一直在捕风捉影。”

“我有那些笔记本。道基背下了每……”

“而且他能站上证人席，对不对？”他怒喝道，瞪着她。

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不理睬，伍迪也不理睬。

“相信我，她正在伤人。不是直接伤害，而是操纵别人采取行动。露丝·威利斯……”

“为了报仇杀害了艾伦·哈里斯。”

“可是杰西卡被操纵……”

“太荒谬了，杰西卡·罗斯有严重的疾病，你不能说这跟那个精神科医师有关系。”

金心想，他能让她说一句完整的话吗？

她的手机丁零一声，收到了一封语音邮件。

伍迪更恼火了。

“我知道她在用病人做某种变态的研究……”

“这话在我办公室听起来就很荒诞不经，到了法庭上就更可笑了。”

她的手机又丁零了一声，收到了一条短信。伍迪的脸变成了猪肝色。

“斯通，我已经下令让你的队员回家，我建议你也照办。我不会再跟你讨论这件事。”

她站起来，这时她的手机铃声又响了。

“还有，求你了，接那该死的电话。”

她老大要是发出诅咒，就说明他的怒火快能把水烧开了。她再说一句，职业生涯就会完蛋。她必须搁置此事，但只是暂时的。

等她走出伍迪的办公室，关好门，电话不响了。

两个未接电话都是戴维·哈德威克打来的。

她立刻查看短信。

她的视线掠过第一句话。

“如果你在忙，真是抱歉，打搅了。”

但第二句话马上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可是道基出去散步一直没回来。”

金点击呼叫钮，朝楼下奔去。铃响了两声，戴维就应答了。

“谢谢你打过来……”

“他超时多久了？”她一边问，一边用肩膀推开前门。

“二十分钟，但他从来没有晚归过……”

“你没有在想亚历山德拉吧？”她努力克制涌上心头的不安。

“读过那些笔记本之后？我真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可她不知道笔记本的事。”金说。她一直忙着追杰西卡·罗斯，还没有机会同她对质。

“她可能知道。”戴维承认说。

金开始发晕。哦，不。

“你走后，我发现马尔科姆躲在门后面偷听。”

“哦，妈的！”她说着挂掉电话。

第六十四章

金发动摩托车，手握油门。痛感从五个手指头一路上传到肩膀，她并不理会，只是调整了掌心位置，不让固定绷带的安全别针剜到伤口。

她一拿好外套和钥匙，就给戴维打了一个简短的电话。戴维告诉她，道基一般沿着运河从内瑟顿走到布赖尔利山，然后折返回家。路上他会经过考瑞班克的一家炸鱼店，在那里买上一包炸薯条。

他们商量好，戴维从内瑟顿开始找人，她从布赖尔利山这头开始找，最后在中途会合。

戴维嘴上说着也许没什么好担心的，但他的语气并不是那么回事。

他们俩都知道，如果亚历山德拉留住了道基，那么结局肯定堪忧。那位医生不喜欢节外生枝，而道基的的确确节外生枝了。

在索恩斯路尽头的红绿灯处，金停下摩托车，擦拭护目镜上的水汽。

刚过去的冬天降雪量没有上一年多，但三月上旬的雨水却有雨夹雪的阴沉劲。

她骑过五光十色的梅丽山购物中心。戴维告诉她的那座桥在一个小区前面。那个小区的轮廓不规则地向外扩展，当中有七座塔式大楼。

她把摩托车停在一块泥地上，把手套塞进头盔，把头盔锁在座位上。

她绕过摩托车，沿斜坡下到运河纤路。路两边散落着随手扔掉的尿布袋和外卖食品包装纸。

她每往前走一步，就离那盏唯一的路灯越远。她左脚一不小心踩到了一个瘪足球，差点跌倒。她张开手臂试图站稳，不想又被刺到了。

金低声诅咒，在黑暗里继续前行。公路上传来的噪声若隐若现，颇为怪诞。

她至多走了二十英尺就完全陷入了黑暗。她不知道这段黑暗的道路到底有多长。她在黑洞洞的夜色中脚步不停，没过多久，她就分辨不出哪里是运河、哪里是道路了。

她走得很慢，时不时被水面上的动静吓一跳。她猜想那大概是老鼠。

她拿出手机照着脚下。此时就算她闭上眼睛，黑暗也不会加深多少。手机的手电筒功能让她能顺利地把一只脚放到另一只脚前面。

走着走着，金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有变化。她伸出左手，摸到了砖头上湿答答的黏液。她进到了一个涵洞里。尿味扑鼻而来，然而，还有一种恶臭更不祥，更污浊。

桥上有一盏路灯，照亮了涵洞的出口。那儿有一个脚踏开盖式垃圾桶，里面用的是白色垃圾袋。袋口大开，露出里面的烂肉。在她的电筒的照射下，有什么小东西匆匆跑开。她捂住鼻子，快速经过。

前路还是一片漆黑。

亚历山德拉在跟她玩猫鼠游戏。此时此刻，金感觉自己是那只老鼠。

“得了，道基，你在哪儿？”

第六十五章

道森深深叹了一口气，把头靠在墙上。

斯泰茜还在踱步。布告栏上的每一张告示她都读过十几遍了，熟悉了至少十五种疾病的症状。

通向旁边病房的门开了。斯泰茜停下脚步，道森满是期待地抬起头。他们已经等了四个小时了。

护士点点头。“你们可以进去看他了。他还很虚弱，但活着。我不能让你们待很久。”

斯泰茜点头同意。道森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真他妈的，查尔斯，现在你总算有时间见我们了。”道森在进门的时候说。

他的样子让斯泰茜吃了一惊。虽然他极度肥胖，但可能正是肥胖救了他的命。吞服阿司匹林自杀成功与否通常取决于剂量与体重之比，而他颇有分量。

虽然他的心跳复苏了，但脸色并没有恢复，一丝血色都看不到。不过，他比斯泰茜原先以为的要年轻些。现在，她猜他三十五岁出头、四十岁不到。

“怎么回事，查尔斯？”道森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斯泰茜坐到了窗台上。

“我活腻了。”

“伙计，有没有什么要跟我们说的？”凯问。

“我不懂你们的意思。”

“得了，查尔斯，你肯定有问题。你想死是有缘故的。告诉我们，我们来帮你。把它说出来，你会好受点。”

斯泰茜看到他吞咽了一口唾沫，然后摇了摇头。

“查尔斯，我们知道那个人是你。你在地下室里，当那两个小女孩在里面的时候，对不对？你看着她们的父亲……”

“不，”他说着闭上眼睛，“不是我，我发誓。”

道森靠向他，压低声音说道：“哦，查尔斯，别撒谎了，行吗？我们知道读书俱乐部是个幌子。你们甚至都不读书。”

终于，苍白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红晕。“我不太有时间……”

“你店里根本就不忙。查尔斯，相信我，承认了会好受很多。我们知道那天晚上你去了社区中心的青少年俱乐部。当天晚上只有这一个活动。你干吗要跟一帮十二岁的女孩子在一起？除非你……”

“我没去青少年俱乐部。”他说着闭上眼睛。

“查尔斯，我们查了，那里没有别的……”

“有些活动不打广告的。”

斯泰茜恍然大悟。

“匿名戒酒互助会。”她喃喃道。

道森转过头去看向查尔斯。“你酗酒？”

一滴泪水从他眼角坠落。过了很久，他才轻轻摇摇头。

道森看向斯泰茜，她耸耸肩。

“我跟他们说我酗酒。”他承认。

斯泰茜走近床边。“因为他们从来不赶人走。”

“你去匿名戒酒互助会，是因为太寂寞？”道森觉得不可置信。

查尔斯羞愧地轻轻点了点头。

“那读书俱乐部呢？也一样？你只是每星期跟一帮人见面聊聊天？”

“他们来自各个地方，从事各种职业。每个人都有话要说。我只是倾听，大部分时候。”

道森瘫坐回椅子上。他多么希望抓到了人啊！可惜，这个人只是太害羞，太孤独，才会利用各种机会去交朋友。

“干吗自杀，干吗这个时候自杀？”斯泰茜听到自己问。

他耸耸肩。“你们一开始调查，读书俱乐部就办不下去了。虽说它没什么了不起的，但至少有时候能让我有个伴。”

“你得找个女人，伙计。”道森说着站了起来。

查尔斯笑了，不过这是个绝望的笑。“像我这样，呃？”

斯泰茜已经走到门口。他们完事了。查尔斯·库克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道森还没走。“你知道达德利有个健身房吗？”

查尔斯摇摇头。

“就在室内市场那条路上，再往北走一点。我周一和周三晚上多半在那儿。你来，我们商量个办法。”

斯泰茜走出病房，道森跟了出来。

她转身看向他，摇摇头。

“干吗冲我笑，斯泰茜？”

“不为什么，凯，就是想笑。”

他耸耸肩，伸手掏口袋。“你看过手机了吗？”

斯泰茜拿出手机，翻看了一下，皱起眉头。

“老大有话吗？”

她摇摇头。

他们的视线交会，一切尽在不言中。老爹已经好几个小时没联络他们了，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们一言不发地向警察局进发。

第六十六章

亚历山德拉愉快地朝道基微笑，他并不难找。戴维告诉过她好多次这个傻子每晚都要外出散步。他墨守成规，从来不改变行走路线。

在达德利到斯陶尔布里奇之间的运河上，总共有八座水闸，总称为德尔福水闸。每座水闸长七十英尺，深八十五英尺。既然道基在这里度过了那么多时光，死在这里应该也很合适。

一开始，那通电话让她大吃一惊，尤其是她不知道马尔科姆竟然有她的号码。不过，现在，她很高兴他有。接诊杰西卡的那段时间里，她有七个未接电话。出于好奇，她打了回去。

起初她不相信他的话。道基这么一个笨手笨脚的傻子不可能有这么聪明。但是，马尔科姆说个没完，她也就听了下去。

她的第一波怒火针对的是自己，她居然这么愚蠢，不把道基当回事，以为他关注她是因为喜欢她。后来，想到道基这个问题其实很好解决，她的怒火才消退到微怒的程度。

道基见到她的时候，吓了一跳。不过，她安抚他说是金要找他，他才平静下来。也正因为如此，他现在才站在这儿。

看到他偷偷地左右张望，亚历山德拉很高兴。

“哦，道基，之前你相信我了？”

她把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几点雨夹雪在他们之间飘落。他眨了眨眼睛，用手挡光。

她笑了。“你这可笑的傻子，你的人生就要改变了。不过别害怕，破天荒第一次，你能派上用场了。虽然你是个笨蛋废物，但你可以帮我给你的宝贝金递个话。”

说到金这个名字，她语调变得尖厉，还摇了摇头。

“之前我还以为你蠢透了，没想到你还能吓我一跳，道基，我不喜欢被人吓一跳。”

她朝他走近一步。手电筒光束在他们之间划过，从他的脸照到了他的身体。她大笑出声。

她把光束定在他的腹股沟那里。“哦，道基，你尿裤子了，多丢人哪。”

他的不安让她高兴，他的恐惧让她乐开怀。

“要是你既愚钝又不识字，那该有多好。”

她又把手电筒光照回他的脸上。他的脑袋有点歪，眼睛朝上翻，再往左翻。他的嘴巴在嚅动，似乎努力想说点什么。但是，就亚历山德拉所知，他从来没说过话。

他的双手在偷偷地动着，似乎想把它们绞干。

她抓住道基的一只手臂，把他往河边推了推。

他几乎不抵抗，但她的手感觉到了他的颤抖。

单从体力上来看，他随时都可以压倒她，但他就像一头德国牧羊犬，不知道自己的个子和力气其实都更大。在道基心目中，她更强硬，所以他根本不抵抗。

他试图站稳，双脚刮过碎石路面。亚历山德拉花的力气不比扔垃圾袋花的多。

“哦，得了，道基，别执拗了。”她说着推搡着迫使他更靠近水闸那边。

她把手电筒光照向深渊。他发出小小的一声叫喊。亚历山德拉估计，路边缘离水面有三十英尺。

她微笑着把手放在他的两块肩胛骨中间。

只要她一推，道基就会往前跌落。

第六十七章

金听到远处水面传来哗啦的声响。她身边的河水也时有响动，但动静没有那么大。

她猛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可唯一能分辨出来的是血液在自己身体里奔腾的声音。

她迅速向前移动，还有几英里才能抵达她同戴维约定的会合点，也就是说，她单枪匹马。

她没有时间考虑备选方案。她必须弄清楚是什么，或者说是谁，发出了那哗啦一响。

她转过纤道的一个小弯，看到前方有个身影在探出身去拿手电筒照水闸。

如果说，她之前不知道亚历山德拉有多坏，那么现在，她完全了解了。这个变态把道基推下去了。

金能听见胳膊在水里扑腾的声音。

要是她去救道基，亚历山德拉就有充裕的时间逃逸。金的对手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罪犯。

她将再也找不到亚历山德拉。

金在转弯处侧过身体，迅速判断她们之间的距离，五十英尺。

一旦行动，她的动作必须要快，这样才能出其不意。不过，她知道该做什么。

她匆忙脱掉外套，甩在地上。靴子只能穿着了，因为没时间脱了，水的哗啦声变轻了。

她深吸一口气，数到三，扑了出去。

金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亚历山德拉，虽然看不见后者的脸，但可以想象她脸上的震惊。很好，只要能分散她的注意力就好。

十英尺，五英尺，扑通——她把亚历山德拉推下了水。

金深吸一口气，在她之后跃入水中。

第六十八章

布赖恩特和罗宾·帕克斯分坐桌子两边。

他不轻易下判断，甚至不轻易相信自己的直觉。这样的事，留给老大去做吧。如果布赖恩特第一眼不喜欢某人，他会尽量假定该人无辜。

那人靠着椅背，跷起二郎腿，右脚搁在左膝盖上。他穿着深色牛仔裤和V领毛衣。

“帕克斯先生，谢谢你同意今晚见我。”

他大方地摊开双臂。“乐意效劳。”

布赖恩特听出他的嘲讽，他强迫自己不要给出反应。

“侦缉督察斯通和我最近找过你……”

“侦缉督察？你是说斗牛犬吧？她那样的人，不戴口套就不该放出门。”

布赖恩特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自己的脚踝。哦，事情不妙。

“我们告知你，我们发现至少有一次还有别人跟你妹夫一起在地下室里。”

“你们在吓坏我妹妹的时候，可能提起过。”

他前后摇晃着椅子。

“你知道那人是谁吗，帕克斯先生？”

“说实话，我认为这个人不存在。我认为这是斗牛犬捏造出来的。这样她就可以不停地折磨温迪。”

“她为什么要那样做呢，帕克斯先生？”

该死，他中计了。

罗宾·帕克斯身体前倾。“因为她是一个满腹怨气、孤独无伴的女人。她宁可做个男人吧。她把怨气都发泄在无辜的人身上。这就是为什么。”

他继续摇晃着椅子，显然对自己相当满意。

“那可能是你的看法，帕克斯先生。”布赖恩特努力让自己的嗓音保持平静。

“你肯定会同意这个看法。她粗鲁、讨厌……”

“而且显然令人难忘，因为从我坐下来开始，你就一直不停地议论她。”

椅子不摇了，但布赖恩特还有话要说。

“帕克斯先生，我们有法医的证据和一根毛发，都不是伦纳德的。”

椅子的前腿落了地。“真的？”

布赖恩特点点头。接下来的一段话他特意讲得清楚一点，方便录音。“是的。你知道，黛西已经确认她认识那个人。你有什么线索吗？”

房间里的氛围改变了。

“我也去过那个地下室……”

“如果你愿意提供生物样本，我可以……”

“你休想，我领教过你们的工作方法了。你老大要是有机会，早就把我妹妹抓起来了。”

罗宾·帕克斯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我相信我是自愿来这儿的，对吧？”

布赖恩特点点头，懒得开口确认。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所以我这就告辞。”

布赖恩特也站了起来。

“帕克斯先生，请便吧。但现在调查的事事关你的外甥女。我知道你很爱你的妹妹，但请记住，她不是受害者。别因为你生我老大的气就阻碍调查。”

布赖恩特惊讶地看到，那男人的眼里充满怒意。“你难道不明白吗？我一定要找个人发发火。这可是我的家人。我像爱女儿一样爱那两个女孩子。我愿意为了保护她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付出生命。我好不容易才接受自己没能发现王八蛋妹夫的王八蛋行为。但我坚决不相信还有别人。要是有，我会知道的。”

“帕克斯先生，我理解……”

“去他妈的理解。”他啐了一口，猛地冲了出去。

布赖恩特跌坐回椅子上。帕克斯真的是因为自尊受伤才阻碍调查的吗？他不能接受自己没发现两个外甥女被侵犯的事实，但在证据面前已经无话可说了。可是，没看出别人的参与？或者，拒绝承认是因为另一个更险恶的原因？

该找老大去了。

第六十九章

水打在金的脸上就像一块冰撞了上去。

入水时她感觉左手撞到了某人的肢体，但她不确定是谁的。

在她左边有水花飞溅和动静；在她右边可以感觉到有更缓慢、不太狂乱的动作，但她什么都看不见。

金赌了一把。她朝左边蹬了一下水，朝右边游去。

亚历山德拉发出吃痛的一喊。她蹬对了。她猜测右边某处比较微弱的动静是道基发出来的，他应该已经累了。

运河水包围住她。金花了一秒钟才依靠手电筒下落的位置辨别出方位。她横向游动起来。

来吧，道基，你在哪儿？

她的一只脚卡进了某种金属里，她无助地想把它踢掉。它像蜘蛛网一样裹住了她的脚踝。她伸手过去，把腿从自行车轮辐里解放出来。

第三次尝试之下，她撞到了道基快要下沉的身体。他的双臂还在顽强地划水，但他的头已经一点一点地没入水面。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伸手抓住道奇的脖子，把他的身体提起来，让他的脸露出水面。他一阵猛咳，水从嘴里往外冒。不过，他并没有放松下来听任她摆布。金的触碰似乎把他激活了，他开始挣扎，而且是跟她挣扎，想要她的命。很好，他以为她是亚历山德拉。

“道基，是我，金。”她说。

她把左手抬出水面，轻轻地放在他的脸颊上。与此同时，她用双腿拼命打水以保持浮动。她必须让他知道，他安全了。

她可以感觉到他终于放任疲惫席卷全身。

“没事了，道基，放松，别挣扎。”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就完全放松了。金心里暗暗感激他的信任。

她用右手托住他的下巴，翻身仰泳。她的腿在水下就像蒸汽机一样翻腾。要让两人都回到安全的地方，这是她唯一的动力来源。

她的头顶撞到了运河侧壁。她调整两人的姿势，以便顺着侧壁游动。她用右手拽着道基，用左手划水。

她知道这些水闸有梯子，但天知道梯子在哪里。

再划了几次水之后，她的手打到了一个金属柱子。终于到了。她抓住了柱子，可是，还没等她把道基拖近，就感觉脸颊擦到了什么东西。等她意识到这是皮革的时候，太晚了，一个鞋后跟已经狠狠地踩到了她的头上。她痛得眼冒金星。这下，她明白了。妈的，亚历山德拉踩着她的头上去了。她正在顺着梯子往外爬。

金不能让这女人跑了。

“道基，踩水。”她尖叫一声，放开了他。

她扭转身体，向上扒拉。她的左手抓到了一只试图逃跑的穿袜子的脚踝。

金收紧指头，把它往下拽。

她听到亚历山德拉倒抽一口气。虽然没能把她从梯子上拽落，但她至少跌下来好几级。

梯子的金属边缘紧紧地压着金的脸颊。

她伸手去够道基，抓到了他的兜帽，于是她一手握柱子一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拉。她身上的每块肌肉都痛得火烧火燎。

“我一走你就爬梯子，不过不要爬出去，懂吗？”

她感觉他蹭着她的手臂点了点头。

一旦确定他已经抓住了金属扶杆，她就用力攀上梯子。随着她的身体露出水面，大量的水从她衣服里倾注而下，她差点坠回水中。

她紧紧地握住扶手，竭力抬起脚，一级阶梯，再上一级。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在梯子上移动。妈的，亚历山德拉已经爬出去了。这段梯子似乎爬也爬不完，每爬一级，她的肌肉就再痛一点。

快爬到顶了，金还能看到手电筒的些微亮光，但亚历山德拉不见踪影。

她挣扎着离开梯子，双腿发软，湿透的衣服背在身上像背了一个人。

她往前趔趄一下，又立刻稳住了。这下，她看到亚历山德拉就在前面十英尺或十五英尺远的地方。

金用意志命令自己的双腿跑得快些。她飞奔到砾石路上，她们之间的距离随着每一秒钟的流逝而缩短。

她最后蹬了一次腿，往前扑了过去，把亚历山德拉扑倒在地上。

第七十章

金意识到自己计算有误，因为她抱住的是亚历山德拉的湿裤子，不是她的腰。但无论怎样，既然抓住了，她就不会放手。

亚历山德拉倒抽一口气，面朝下摔倒在地。金紧咬不放，把她的四肢和身体一起抱住，就像抱一个好不容易抢到手的橄榄球。

亚历山德拉在地上扭动，挣扎着向前，同时还要挣脱金。

金感觉到裤子的面料滑过她的双臂、只穿袜子的双脚蹬到了她的胸口。还好，鞋子已经没了。

金抓住亚历山德拉的左脚踝，用力往右一扭。

亚历山德拉痛苦地尖叫一声，但还在往前挪动。这样不行，金还得来点别的。

“亚历山德拉……我……有你想要的……答案。”金气喘吁吁地说。

有那么一秒钟，亚历山德拉停止了挣扎，这就够了。

金把亚历山德拉的身体翻过来，压上去，两个膝盖顶着后者的肋骨。

桥上那盏路灯的光线投射下来，在她们周围形成一个光圈。

金能感觉到亚历山德拉鼓起胸腔拼命吸气。跟这个女人贴得这么近，这让她比在水里的时候还恶心。

“你……给我……滚开。”亚历山德拉暴怒。

金摇头。“才不……你这该死的精神病。”

金恨不得把身下的女人打死、踢死，但首先，她们得谈谈。

金觉得，她俩就好像是隔着舞池相互瞪眼瞪了好几个星期似的。她把一缕湿发从眼前抹开。

“我有你想要的答案。”

“你在说……什么？”

金微笑着说道：“我两小时前刚离开杰西卡的家。”

“那又怎样？”

金大笑。“你没什么话想说？”

“我听不懂。”

“你操纵露丝杀害艾伦·哈里斯。巴里·格兰特的行动背后也有你。杰西卡·罗斯找你求助，但她的精神状态比当局认定的要糟糕得多。你知道她做过什么，但你根本不在乎。你想知道的是她做了以后的感受。不是吗？”

金感觉到亚历山德拉的身体变得僵硬。

“你对露丝的失望是不是跟对沙恩的失望差不多？”

“我上次见露丝，还是……”

“你不需要再见她。你想知道的，布赖恩特和我都告诉你了。你再也没有申请去看露丝。”

亚历山德拉不说话了。

“杰西卡，你最新的一只小白鼠，这女人今天早上离开你的办公室后就回家捂死了孩子。”

“哦，天哪，她……”

“别假惺惺了，亚历山德拉，你想要我和你玩游戏，我就和你玩。所以别侮辱我了。我爱莫能助，而这正是你想要的。”

金感到身下的躯体有所放松。

“悉听尊便。”

“你想不想知道后来怎样了？”

亚历山德拉没有动弹。金看得出来她很想知道。这个女人浑身湿透地躺在运河纤道上却不抵抗。哦，她太想知道了。

“问我啊，我会告诉你。”

金看到她的下巴绷紧了。

“来呀，亚历山德拉，问啊。”

“杰西卡有什么感觉？”亚历山德拉轻轻地问道。

“证明了我的观点。你是不是根本不想知道孩子的死活？就算你不在乎，我也会告诉你。杰米活着，亚历山德拉，但你只想知道杰西卡的感受。”

亚历山德拉恶狠狠地瞪着她。

“好吧，告诉你，她觉得非常非常内疚。”

亚历山德拉开始挣扎，但金早就预料到了。她使出吃奶的力气压住亚历山德拉的肚子，身体压得很低，就像在骑摩托车，重心下移。下面那两只手拼命想扑打她的脸。她抓住它们，牢牢按住。

“你这一辈子都没有良心……从来都不觉得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知道反社会人格永远都不会有良心，所以你想反其道而行之。你想让有良心的人失去良心，所以你才做这些事，把易感人士变成危险的反社会者，让他们毫无内疚地做可鄙的事情。”

亚历山德拉的嘴因为恨意绷成了一条线。她不再反驳。

金继续分析道：“你早就知道你能操纵实验对象照你的意思行事，但你想要他们毫不内疚地去做。你真傲慢，以为自己能控制人性。

“祝你在法庭上好运。你根本不……”

话说到一半，亚历山德拉弓起身子，甩脱了金的右膝盖。

金用力压她，但她的双手双脚都在扭动。金去抓亚历山德拉的右手，但亚历山德拉先抓到了她的右手。

亚历山德拉攥住金打着绷带的手掌，用手指头拼命地掐伤口。金眼冒金星，痛楚传到了脑袋。

她想把手抽出来，但亚历山德拉又捏住了它。

金痛得都快呕吐了。

亚历山德拉又掐了一下。金痛苦地歪向一边。

说时迟那时快，亚历山德拉骑到了她的身上。两人的地位颠倒了。

“好了，金米，该谈谈你了。”

第七十一章

布赖恩特冲进警察局的共用办公区。

“有人跟她联系上了吗？”

道森和斯泰茜一起摇了摇头。

布赖恩特掏出电话。

“老天，布赖恩特，我们给她打了这么多个未接电话，她的手机说不定都没电了。”

布赖恩特不管不顾地又打了一次。无人接听，线路自动切断了。他感觉很不妙。

恐惧在他心底盘旋。他的两位同事也有同感。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让她失望了。

他知道金还在调查索恩医生，因为她没办法置之不理。她有好几次想跟布赖恩特说说她的怀疑，但每次他都嗤之以鼻，告诉她想多了。他知道自己低估了她的决心。在金的世界里，没有人能逃脱。

而现在，谁都不知道她在哪里。

“我们要出去找吗？”斯泰茜问。

“从哪儿开始找？”他问。

要是他们三个在西米德兰兹东奔西跑地找他们的老大，伍迪必定会得知。那对金可不好。

“妈的，伙计们，咱们只能相信她。”

也许是他们杞人忧天。她有权利关掉手机，享受独处时光。这个想法很可爱，但他一点都不相信。

他知道，他的朋友有麻烦，但他什么也帮不上。

第七十二章

“不许你叫这个名字。”金朝她尖叫。

亚历山德拉报以微笑。她觉得现在这个位置舒服多了。她喜欢站在高处俯瞰下方。

现在，她要好好乐上一乐。

“对不起，你母亲就是这么叫你的。”

她对手的眼里恰如其分地流露出痛恨。爱，恨，如此地密不可分。她笑纳她的恨意。

金拼命地挣扎，但亚历山德拉经常骑马，大腿肌肉发达，所以能把金卡得死死的。刚才金讲话的时候，亚历山德拉就知道，只要她翻身在上，她就能赢。

暴力从来就不是她的强项。贴身搏斗也不是金的弱项。亚历山德拉不想折断金的骨头，因为断骨迟早都会愈合，她们的游戏就不会给金留下阴影。不，身下这个女人的弱点都来自她甘之如饴的过去。调教头脑才是她的专长。现在，该摧毁警探的意志了。

“你让我好奇，金。你非常聪明，但疏离人世。你一直在抵抗命运。”

“高见，能麻烦你继续吗？我还有事要做。”

“讽刺，金，你习惯用它来防御。不过，你难道不是每时每刻都在想它吗？每天都是一场战斗，你不想变成你命中注定的样子。”

“那么，我命中注定该是什么样子，弗洛伊德？”

“酒鬼，瘾君子。你唯一真心爱过的人惨死在你身边，这本应该让你变成一个满腹怨恨的卑鄙小人。你早年备受亲生母亲的折磨……”

“这是你的看谁尿得远比赛吗，亚历山德拉？”金一边问，一边翻身。

亚历山德拉调整了姿势。她身体前倾，用上臂压住金，把后者的身体摆成一个十字。

现在，她们的脸贴得更近了。

亚历山德拉顿了顿，欣赏着她的恨意。她压低嗓门继续说道：“我读过那本书，知道你是怎么活的。只要你活着，你就永远都不会相信任何人。谁能怪你呢？你弟弟……”

“不许你提他，你这——”

“米凯伊是你唯一爱过的人，但他被你母亲从你身边夺走了。她不好好地照顾你们，并且虐待你们，直到他再也忍不下去了。而你还是每个月都给你母亲打电话，对吗，金米？”

亚历山德拉充分享受着体内洋溢的胜利感。这个女人过去所受过的伤害如此之深，以致重温过去就能让她永远崩溃。

“你对她的恨让你坚持到现在。你的每一个成就、每一个胜利，都是打她的脸。你根本不问她为什么会做那样的事。你也不敢问。要是你问了，说不定你就不得不原谅她。所以，她必须一直邪恶下去，对吗？”

“你根本不知道……”

“我知道你母亲每到假释听证会前夕就会暴力发作。是的，金米，你母亲为了你，宁可把自己关起来。这是她能给她女儿的唯一礼物。知道这个之后，你怎么看你为她设定的形象？”

金的眼睛没有反应，连眨都不眨一下。

亚历山德拉兴奋极了。她的每一颗子弹都击中了目标。

“那本书里记录了瘀青啊，去医院看病啊，诸如此类。你母亲有妄想症，她坚信米凯伊是恶魔，所以一直想要杀掉他。你必须时刻警惕，才能让他活着。”

看到情绪从同她的眼睛贴得很近的另一双眼睛里一点点消退，亚历山德拉笑了。金正踏上归途，而亚历山德拉很乐意为她指路。

“可惜，你终究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你躺在他身边，周围有几块饼干和一点可乐。你严格配给食水，多喂米凯伊一点，自己少吃一点，但还是不够，对吗？你告诉他会好的，会有人来的，但没人来，对吗？你只能躺在那里，握着他的手，看他静静地死去。

“在得救之前，你在他的尸体旁边躺了多久，金？”

亚历山德拉以为她的对手会挣扎，但她的腿间并无动静。那女人的眼睛茫然地向上看。亚历山德拉知道这人已经崩溃了。她拨弄她的弱点就像是在拨弄小提琴的琴弦。她把金带回到过去，还把她留在了那里。亚历山德拉祈祷，她再也不会回来。

金·斯通永远地变了。

第七十三章

金眼睛盯着路灯，食指暗暗地在动。

再……来……一下……好了。安全别针从绷带里冒了出来。

眼神重新聚焦，金露出微笑。“这真的就是你的绝招吗，医生？”

亚历山德拉面露慌乱。金满意地观看了一秒钟，迅即把绑着绷带的手从地上举起来，挥过去。

她的手掌碰到了亚历山德拉的脖子。金感觉到别针刺入了皮肤。她加了一把劲，把针刺得再深一点。

亚历山德拉痛苦地尖叫起来，想要摔到一边，但金卡住了她的脖子，从她身下翻了出来。

她站起来，把亚历山德拉也拖了起来。亚历山德拉用手抠金的指头，但金不放松。

她用劲一提，拉直了那女人的身体。她凝视着对方惊恐的双眼。

“我以为你还有更厉害的招数，亚历山德拉。”

亚历山德拉拼命想扳开金的手。

“可是，这一招我要你站好了接。”

金把左手往后抡，然后用尽全力挥到亚历山德拉的脸上。

一击之下，亚历山德拉向后摔了过去，金的右手被甩开了。

金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居高临下地戒备。万一她又站起来了呢。

她眼角捕捉到了左边的动静，一个人影朝她跑了过来。

“金……金……怎么了……”

戴维适时停下脚步，没有踩到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体。

金的双腿软得打飘。戴维伸手扶住了她。

金摇摇头。“去找道基，他在梯子上。”

戴维又看了她一眼，朝她指的方向奔去。

金知道，道基会完全遵照她的指令。一出运河他就是个软肋，而金需要亚历山德拉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

道基会很冷，全身湿漉漉的，很害怕，也很疲倦。但他会活着。

金瘫坐在亚历山德拉身边，看着她睁开蓝色的眼睛。血涓涓地顺着她的脖子流下，渗进她的头发里。

战斗结束了。

金凝神看向远处，那一片黑暗，两个身影出现了，她松了一口气。

“你知道我不会放过你的。”亚历山德拉静静地说。

金看着戴维把道基带到坚实的地面上。她说：“这就是你失败的原因。”

两个人影来到她的身边。

“亚历山德拉·索恩，你涉嫌谋杀道格拉斯·帕里未遂，我现在逮捕你。你有权保持沉默。不过，如果在被问到时你没有提及，而之后又在法庭上将其作为证据，这可能不利于你的辩护。你所说的一切都将被用作呈堂证供。”

金用力站了起来。她在地上坐得越久，站起来就会越困难。

远处传来警笛声。

她看向戴维。“是你报的警吗？”

他点点头。

她的手机沉到运河底了。

她往前走，站到道基面前，把左手放到他脸颊上。他没有后退。

“谢谢你相信我会救你，我知道这有多难。”

他的眼睛开始向上向左看，但他的右手举起来覆住了她的手。

一股情绪在她的体内奔涌。对她来说，这就够了。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们的接触断开了。手电筒的光束罩住了他们，金挡住眼睛。

“长官……”

金很高兴看到了老朋友贾维斯警官，他们在强奸犯被害现场的不愉快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

金指着亚历山德拉。“这人必须带进警察局，理由是谋杀未遂。我已经向她告知过她的权利。”

他点点头。两名警官弯腰把亚历山德拉扶了起来。

“这两人得送回家。有任何问题，都等到明天早上再说。”

戴维向前迈了一步。“金……我不知道……”

金举手制止了他。“先带道基回家，把他弄干。”

戴维点点头，然后露出微笑。

“你的左勾拳可真厉害。”

金耸耸肩，审视了一下自己的手。那一拳下去之后，指关节变得又红又肿。

她瞪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原因引发的恶心涌了上来。

“哦……妈的！”她这话不针对任何人。邓恩家的两个小女孩浮现在她眼前。

她知道还有谁也在地下室了。

第七十四章

金从摩托车上下来，在夜色中发出呻吟。今天可真漫长啊。她都记不得上一次看到警察局是什么时候了。现在看到它，真是舒心。看到等在门口的那个男人也是。

贴在身上的湿衣服时不时地让她打个寒战。

她的身体每走一步都痛苦不堪。手上包着的绷带已经松了，上面还透出一摊血迹。

金好想泡个热水澡，然后在沙发上同巴尼依偎在一起，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天哪，金……”

她注意到他用了她的名。

他惊恐地上下打量她，张嘴想说话。

她举手制止了他。“真的……别……”

他点点头，萦绕在舌尖的几百个针对她的惨样的笑话都压了下去。

“他们在吗？”在他为她推开门的时候，她问道。

她已经用戴维的手机给他发过指令。

“在，但我还是不明白为……”

“你会明白的。”金说。她才不会解释两遍。

布赖恩特跟在她后面。她再次踏入同一个房间。

这一次，她又走了一遍迷宫。不过，跟上次不一样的是，两名警官都站着。

两人都穿着长袖运动衫和牛仔裤。

“差一点，伙计们，你们差一点就骗过了我。”她说着倚在一个更衣柜上。她的身体很高兴有这么个支撑。

“不过还是没骗过。”

詹克斯的脸涨红了，他的双腿在抖，连带着牛仔裤一起抖。他瘫坐在长凳上。

年纪大的那个，怀利，凝视着她的身后，下巴不再紧绷。

“你打他是有意的，这样他的案子就不用上法庭了，对吗？”

詹克斯犹豫了一秒钟。“不……我眼前就突然发红……我想到了那两个小女孩。”

“闭嘴，詹克斯，我没跟你说话。”她转向那个即将退休的警官。

“怀利，我在跟你说话。”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根本不是詹克斯打的，是你叫他背的黑锅。你打了他，然后叫你同事承认是他打的，这样就不会影响到你退休了。”

她又回头看向詹克斯。“他是不是这么求你的？他是不是说他控制不住自己，因为想到了那两个小女孩？”

詹克斯点点头。他的眉毛拧在一起，看看她，又看看怀利。

“你上当了，伙计，”她摇着头说，“这跟他的退休没关系，有关系的是他就是地下室里的另外那个人。”

詹克斯张大嘴，开始摇头。金没力气说服他。

她还需要知道一点。

她勉力地把身体挪到房间的另一侧，离怀利只有几英寸远。

她凝视他的眼睛。她看到了真相。

“你有没有碰过她们？”

“我发誓……不是我……我不知道……”

“打开你的更衣柜，怀利。”

他眼中流露出了然的神情。

她伸出手。“要么你自己开，要么把钥匙给我。”

他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金拿过钥匙，转动柜锁。

柜子里的空间非常拥挤，横杆上挂着衬衫和毛衣，柜底堆着靴子和高能见度设备。不过，她的目标是最上面的一格。

她的手碰到了一本书，她把它拿下来给布赖恩特看。

“是《漫漫长路》。”他说着摇了摇头。

“你早就认识他，”詹克斯大吼，“我们去他家出警的时候，他叫的是你的名字。”他的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我一直没想到，其实你他妈的本来就认识他。”

詹克斯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不过布赖恩特早已立到他的身边。

“你这该死的王八蛋！”詹克斯试图摆脱布赖恩特的拦阻，嘴中发出尖叫声。

金再次转身看向怀利。

“我再问一遍，你有没有碰过她们？”

金本来以为她的内心情感已经消耗光了。然而，随着她的膝盖慢慢提起，顶向他的裆部，她发现只要有需要，情感总是有的。

“你有没有碰……”

“没……没……没有……”他说着抹掉下巴上的汗珠，“我只想看看，我很好奇……我发誓我没有……”

金放开他。恶心的感觉已经涌到喉咙口，再说一个字她就要吐了。

“警官！”她朝门口叫了一声。

贾维斯警官又一次出现了。

“今晚很忙啊，长官。”他的眼中含着笑意。

她朝他诚恳地点了点头。现在，他们相互理解了。

“请让这个恶心的家伙从我眼前消失。”

“非常乐意，长官。”

金瘫坐到长凳上，就在詹克斯旁边。他的双手因为愤怒还在颤抖。

“为了这件事，詹克斯，他们会打你的屁股。不过，之后你的职业生涯就保住了。”

“谢谢你。可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啊，老爹，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拿起詹克斯的右手，翻过来。“事发后我来到更衣室，当时你双手抱头，但你的手没肿，也没有伤口。而怀利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没拿出来。”

“就这么简单？”布赖恩特边问边挠下巴。

“还有，你提到那本书的名字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要么是听说过，要么是在哪儿看到过。”

金没有提起怀利戴老花镜，也没有提到家庭纠纷出警那天，怀利动作很快地就把邓恩隔离到厨房，还自作主张地送两个孩子上床睡觉。怪不得温迪·邓恩一直想不到。他他妈的可是个警察啊。

她转向詹克斯。“打人事件之后，怀利在走廊里追上我，目的就是强调你的所作所为。他还暗示说，你出警前就知道邓恩家该怎么走。我知道两个小女孩早就见过地下室里的另外一个人。一旦我意识到你没打过邓恩，那剩下的那个人的行动就变得可疑了。怀利当警察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过暴力行为，而邓恩也不是他遇到的第一个虐童犯，所以这里面一定有文章。”

“天哪，老爹，这可真是一团乱……”

“细节就留给你来搞定，你去问他话吧。”

“我乐意之至。”

金好不容易站起身来。“不过，在这之前，能帮我一个大忙吗？”

“当然。”

“把你的车开过来，送我回家。”

第七十五章

金站在米凯伊的墓前，希望能找到始终盘旋在脑海里的问题的答案。

伍迪坚持要她休假一周。这一次，她没有反对。

休假的前几天，她用来睡觉和遛狗。以至于到了后来，牵狗绳上的铃铛响起时，巴尼不再响应，坚决不肯从沙发上起身。

一开始，她没能专心组装摩托车。她瞪着眼干看用户手册和装配图，看了几个小时也弄不懂最简单的指示。三天前，她终于把那颗弄坏的螺丝从排气歧管里取出来了。

运河边的遭遇给她留下了太多未解谜团。在她的脑海里，她过去的一切都被整理，装箱，然后贴上标签，她本再也不能重温这些记忆。但是，亚历山德拉冲进去毁掉了那些包装，让记忆和情绪散落一地。

有那么片刻，金真的被诱惑到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跟着亚历山德拉，跟她去黑暗里；放弃吧，不要再挣扎了，在米凯伊和六岁之前的记忆中忘情吧。但她没有这么做，因为如果做了，亚历山德拉就会逃脱。

她花了一点时间才把弄乱的东西都叠好整理好，重新封上胶带。之后几天里，金一直在想，她的神志其实非常脆弱。她猜想，自己该做个决定了。要么敞开脑海中的那些隔间，审视其中的物品；要么把隔间的门关得更严实一些。这两套方案的后果她都清楚。前者会吞没她，让她无法回归现在的生活。

如果她把那些箱子钉得更牢一些，她就不会被黑暗吞没。她能保持理智，将自己保护起来，但她会一辈子孤独、学不会信任。

她对亚历山德拉的感情也很复杂。她恨医生无情玩弄他人的生活和情感，但她又为这种能力所吸引。她恨医生揭露了她所有最黑暗的恐惧，但她又敬佩这个女人差点毁掉她的技巧。

金深吸一口气，在冰凉的墓碑旁边慢慢地蜷成一团。她的右手拂过已故的双胞胎弟弟的姓名笔画，心潮起伏。她默默地给他传了一个口信。

“亲爱的，非常抱歉，但我还没有准备好。我每天都想你。等哪一天我足够强大了，我保证会回忆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分钟。”

左侧的动静吸引了她的视线，一个熟悉的身影上山朝她走来。

她低低诉说：“不过现在，我想介绍你认识我的朋友。”

布赖恩特走到她旁边，递给她一杯外带咖啡。

金朝墓碑点点头。“这是我的双胞胎弟弟，他去世了。”

布赖恩特转头看向坟墓。

布赖恩特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明白什么时候可以提问，什么时候应该安静。

她从坟墓那里走开，坐到长凳上。

布赖恩特坐到她旁边。“金……”

“告诉我案情进展。”她说着喝了一口咖啡。

“好的。怀利承认跟邓恩一起在地下室待过。他声称只有一次，而录像带也证实了他的话。有了他的证词，再加上原有的证据，邓恩一辈子都得坐牢，虽然出了那个打人事件。”

“你去见过露丝吗？”

布赖恩特点点头。“我把一切都告诉她之后，她恳求我给她一个机会，去做对医生不利的证词。我们在为露丝争取宽大处理。她还是要坐牢，但出狱后还有很长一段人生路可走。”

亚历山德拉对露丝的看法是对的。如果没有干预，露丝绝对不会犯罪。

金早已得知，杰西卡的病情诊断已经改为产后精神病。她已经入院治疗，同家人分开。看在金的面子上，特德同意治疗她。金相信，她会得到最好的帮助。

她亲自给萨拉·刘易斯打了电话。后者房子外面的“出售”标牌已经拿下来了。这个小家庭终于可以生根了。

“巴里·格兰特不再需要机器维生，不过还住在重症监护室里，预后情况复杂。他的记忆受损，且再也不能行走，这也算是无期徒刑了。”

她同戴维联系过了。后者去监狱探望过沙恩。沙恩入狱后一直不吭声，拒绝透露到底出了什么事才让他重返牢笼。他告诉戴维，以后不要再来看他。

同戴维联络的时候，戴维明里暗里地提示她，想参观她的摩托车复刻工程。虽然金还没发出邀请，但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

所以，这么看来，受害于亚历山德拉的多数人都过得不错。至于她自己，金不太确定。从表面上看，她已经恢复了。她做好了接下新案件的准备。但她睡眠不好，喝了太多咖啡。

“好的，谢谢你给我通报最新情况。现在，给我滚回家去。”

“你知道这里不是私家领地，你没办法赶我走。”

“没错，但要是我请你滚开呢？”

“我会把你摆成复苏体位，然后呼叫急救。”

“离好笑就差那么一点。”她呻吟着说。

他站起来。“不过，既然你像正常人一样说了‘请’，我就不打搅你了。”

走了两步后，他又回过身来说：“金，谢谢你。”

“得了，听到了，滚开。”

他笑着转身离去。

她站起来，眺望着黑乡腹地的景色。景色不是很美。这块盆地的贫穷程度和犯罪率都超过了平均值。

但想到就在这个盆地里，有个身穿恐龙睡衣的男婴的小心脏还在勃勃地跳动着，金的嘴角弯了弯。跟金一样，小杰米从死亡的边缘胜利逃脱。

给读者的信

首先，非常感谢你选择《心理游戏》。我希望你喜欢金系列的第二部，也希望你和我有同感：虽然金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但你希望能和她并肩作战。

如果你喜欢这本书，麻烦你写一篇书评，我将不胜感激。我很想听到你的想法，而且它能帮助还没有读过我的书的读者第一次选购。或者，你可以把它推荐给你的朋友和家人……

小说的创意就像一颗种子，它来自对身边所有人的观察和聆听。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我们都有自己的故事。我想尽可能多地记录这些故事。希望你能和金·斯通以及我一起踏上旅途，无论终点在何方。

因此，我想听到你的心声——请通过脸书、好读网、推特或我的个人网站联系我。

如果你想了解我最新出版的书，请点击下面的链接注册。

谢谢你的支持。万分感谢。

安杰拉·马森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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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谢

我之所以动笔创作《心理游戏》，是为了呈现一个真正的反社会者的本性。在创作过程中，我多次差点忍不住给亚历山德拉·索恩设计一个阿喀琉斯之踵型的致命弱点或者小缺点，好让她最终还有得到救赎的希望。但后来我决定忠于现实；虽然这话不中听，但世界上有些人真的没有悔改的能力。还好，我们也有像金·斯通这样的人来阻止他们肆意妄为。

有两本书为《心理游戏》的创作提供了宝贵的背景知识。它们是：

玛莎·斯托特的著作《小心，无良是一种病》；

罗伯特·D.黑尔博士的著作《良知泯灭：心理变态者的混沌世界》。

我一如既往地感谢Bookouture团队，谢谢他们对金·斯通和她的故事激情不减。他们的鼓励、热情和信念把我长期以来的梦想变成了美妙的现实。葛西妮、奥利弗、克莱尔和金，只说谢谢不足以向你们表达我内心的情意。

加入Bookouture美妙的作者大家庭，领略各位作者的才华，得到他们的帮助，这让我深感荣幸。

真诚地感谢我的妈妈，她驾马车的时候把我的书贴在车头。也谢谢我的爸爸，总是步行陪她。他们的热情和支持鼓舞了我。

我还要感谢诸位可爱的博主和书评人。他们不但读过我的书，发表过书评，还持续关注金·斯通，伴随在她的左右。他们的爱书之情和热心支持激励了我。

我要大声感谢我们本地读书会的可爱成员们：宝琳·霍利斯、茉尔·罗伯茨、迪伊·韦斯顿、乔·汤姆森、西尔维娅·凯德比和利奈特·韦尔斯。

最后，言语不足以表达我对朱莉的感激之情。我的每一本书都证明了她对我经久不衰的信心。在我情绪低沉时，她让我振作起来。她从来不让我停滞。她就是我的世界。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目录

第一章 黑乡 2015年3月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九章

第七十章

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五章

给读者的信

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