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与石(套装共2册)
Author: 托马斯·沃尔夫
Date: 2017-04-30T16:00:00+00:00
Keywords: 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Publisher: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目录

译者序

作者说明

第一部 网与根

第一章 Chapter 01 孩童卡力班

第二章 Chapter 02 午后三点

第三章 Chapter 03 两个分离的世界

第四章 Chapter 04 金色之城

第二部 黑暗之犬

第五章 Chapter 05 玛格舅妈和马克舅舅

第六章 Chapter 06 洋槐街

第七章 Chapter 07 屠夫

第八章 Chapter 08 虎仔

第九章 Chapter 09 深山家园

第三部 网与世界

第十章 Chapter 10 卡托巴人的天堂

第十一章 Chapter 11 神父

第十二章 Chapter 12 火炬

第十三章 Chapter 13 岩石

第十四章 Chapter 14 热爱家乡的南方人

第十五章 Chapter 15 众神的黄昏

第十六章 Chapter 16 孤独

第四部 神奇之年

第十七章 Chapter 17 客轮

第十八章 Chapter 18 书信

第十九章 Chapter 19 东区之旅

第二十章 Chapter 20 剧院

第二十一章 Chapter 21 生日

第二十二章 Chapter 22 相处

第二十三章 Chapter 23 埃斯特之家

第二十四章 Chapter 24 共同的天地

第二十五章 Chapter 25 崭新的世界

第二十六章 Chapter 26 佩涅罗帕之网

第二十七章 Chapter 27 斯坦恩-罗森珠宝公司

第二十八章 Chapter 28 四月，四月杪

第五部 生命与书信

第二十九章 Chapter 29 指环与书

第三十章 Chapter 30 首次宴会

第三十一章 Chapter 31 神秘的插曲

第三十二章 Chapter 32 慈善家

第三十三章 Chapter 33 期待荣名

第三十四章 Chapter 34 迟来的荣名

第三十五章 Chapter 35 希冀永恒的春天

第六部 爱的痛苦秘密

第三十六章 Chapter 36 四月的死亡幻景

第三十七章 Chapter 37 争吵

第三十八章 Chapter 38 被蝗虫吞噬的年月

第三十九章 Chapter 39 懊悔

第四十章 Chapter 40 追逐与收获

第四十一章 Chapter 41 织网

第四十二章 Chapter 42 分离

第四十三章 Chapter 43 埃斯特的道别

第七部 十月节

第四十四章 Chapter 44 时间是一个寓言

第四十五章 Chapter 45 巴黎

第四十六章 Chapter 46 慕尼黑的小旅馆

第四十七章 Chapter 47 游乐场之行

第四十八章 Chapter 48 医院

第四十九章 Chapter 49 忧郁的十月

第五十章 Chapter 50 镜子

译者序

托马斯·克莱顿·沃尔夫（Thomas Clayton Wolfe，1900—1938）是20世纪30年代美国著名小说家。他短暂的一生也是奋斗、拼搏的一生。不管是成名前还是成名后，失意和惆怅的情绪始终伴随着他。他去世时尚不满38岁。他的作品贴近生活，有感而发，朴实奔放，具有浓郁的抒情色彩。评论界对他的小说创作形式褒贬参半，但是他独特的抒情风格和隐喻式的表现方式使其作品具有鲜明的个性，具有史诗般的色彩。

1900年10月3日，沃尔夫出生于北卡罗来纳州西北部的一个山区小城阿什维尔。在他年幼时，该地区开始兴起了地产投资的热潮。沃尔夫的母亲朱丽娅E.沃尔夫在当时就已经是一名很在行的地产投机者，他的父亲威廉·奥利弗·沃尔夫则是一位精力充沛的墓碑雕刻匠。不过，他是个嗜酒如命的人，对待家人态度粗暴。沃尔夫以极大的热情和幽默的笔触把父母亲再现在自己的文学作品中。11岁时，沃尔夫开始在当地上私立学校，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成了家里唯一享受此待遇的孩子。他在16岁时进入北卡罗来纳大学。在大学里，他学习非常用功，并在写作方面崭露头角。他开始向学校校刊投稿，不久就成了校刊的编辑。在他20岁毕业之际，他决定上哈佛大学继续深造。后来，他在哈佛大学师从乔治·皮尔斯·贝克尔教授学习剧本创作。虽然沃尔夫对场景、人物和剧本写作有独特的天分，但是纽约戏剧协会始终拒绝采用他的剧本。1924年他开始任教于纽约大学，在华盛顿广场校区断断续续教了6年书。1924年秋天，他前往欧洲继续写作。1925年8月，他遇到了艾琳·伯恩斯坦——一位戏剧服装设计师。两人遂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恋爱。1926年7月，他们在英格兰旅行时，沃尔夫开始创作后来名为《天使，望故乡》的小说。1927年底，著名的斯克里布纳出版公司决定出版他的这部长篇自传体小说。出版前，编辑珀金斯对他的作品进行了大量的删减和调整，两人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小说出版后大受欢迎，这使沃尔夫信心大增。1930年3月，托马斯·沃尔夫获得古根海姆基金，前往欧洲进行了为期一年的旅行。之后，他回到纽约，并移居至布鲁克林区继续写作。在接下来的5年里，他日夜奋战，创作了大量中、短篇小说，完成了长篇小说《时间与河流》以及《网与石》的大部分。1935年，他出版了短篇小说集《从死亡到早晨》。由于多种原因，沃尔夫于1937年同斯克里布纳出版公司中断合同，并和哈泼兄弟公司签约，年轻的爱德华·阿斯维尔任沃尔夫新作的编辑。1938年初，他重新投入到狂热的写作中，逐渐感到身心疲惫，遂决定外出旅行。不幸的是，他在旅行途中染上了肺炎，于1938年9月15日病殁。他的早逝是美国文学界的一大损失。

托马斯·沃尔夫在其短暂的一生中创作了大量的文学作品。他的长篇小说包括《天使，望故乡》（Look Homeward, Angel，1929）、《时间与河流》（Of Time and the River, 1935），以及两部长篇遗作《网与石》（The Web and the Rock, 1939）和《无处还乡》（You Can’t Go Home Again,1940）。中、短篇小说包括《远山》（The Hills Beyond）和《从死亡到早晨》（From Death to Morning）等。此外，还有几个剧本。沃尔夫的四部长篇小说都是以他个人的生活经历为基础的，不论是《天使，望故乡》《时间与河流》中的尤金·甘特，还是《网与石》《无处还乡》中的乔治·韦伯，都明显带有作者本人的影子。这几部作品都是在他自己生活经历的基础上完成的，了解了他的生活经历，也就大体上掌握了作品的主要线索。

《天使，望故乡》这部小说的叙述主线就是尤金·甘特的成长过程，以及他试图摆脱占有欲极强的母亲精神支配的过程。小说中有很多主题，比如孤独、死亡、时间等。这些主题在其他著作中也频繁出现。该小说是沃尔夫所有作品中自传性最强的一部。书中的人物和实际生活中的人物基本吻合。沃尔夫以自己的家庭为基础，然后经过选择和修改，塑造出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和可信的故事。但是，他在表达自己对家庭、社会的态度时，表现出来的不仅是他独特的艺术才华，而且也反映了他对每个人类个体和人生的哲学性思考与理解。

第二部小说《时间与河流》是《天使，望故乡》的姊妹篇，在情节上延展了尤金·甘特的人生旅程和精神轨迹。大学毕业后的尤金，离开故乡来到梦寐以求的波士顿，跟着著名的海彻尔教授学习戏剧创作，从此开始了雄心勃勃的追求。在失去了最初的新奇感之后，他找到了富有价值的友谊。他与海彻尔的助手——年轻、有教养的弗朗西斯·斯塔维克结成好友。之后，他尝试过剧本创作，渴望一展才华，但未获成功。后来，父亲死于癌症，经过短暂的奔丧，他重新北上，并在一所大学开始担任英语教师，度过了一段颇有浪漫气息的时光。后来，他经过准备，远赴巴黎和欧洲各地旅行。他在巴黎和斯塔维克再度相会，并认识了一位来自波士顿的美国姑娘，两人很快坠入了爱河。后来，他发现斯塔维克是个同性恋者，而那位美国姑娘待人欠缺真诚，于是便离开了他们，独自在欧洲旅行。最后他的钱全部花光，不得已只能回国。归程途中，他在船上和一位颇有名气的舞台美术设计师伊丝特·杰克相识，并为第三部作品的开篇埋下了伏笔。

《时间与河流》出版后，有人把沃尔夫称为“意在使他的创作范围涵盖整个国家，具有国际性的一流作家中的第一个美国作家”。著名作家凯鲁亚克深受这部作品的启迪，并创作了文学名著《在路上》，因为《时间与河流》的主人公一直处于不停的奔波中，有人甚至把这部作品称作“车轮上的小说”。

《网与石》的主人公乔治·韦伯继续了前两部小说主人公尤金·甘特的成长历程。整部小说仍然具有自传的性质。乔治·韦伯（又名蒙克）和伊丝特·杰克偶然相识，然后相恋。青春与爱情推动着乔治投入到紧张的写作和教学工作中去。但是，他们之间的争吵和分歧又迫使他远走欧洲。他只身来到德国，在慕尼黑因与别人殴斗而受伤住院。他回首过去，内心有所醒悟。作品花较多的笔墨描述了乔治的父母和他在利比亚希尔地区的童年生活以及山区的风土人情。同时还讲述了他读大学时发生的一些事件。从这部作品开始，沃尔夫逐渐把关注的焦点从人的内心世界转向外部世界，开始着力描绘整个美国社会。作者在第17章这样描述乘坐三等舱的下层民众：“这是一个卑微、随便的群体，有年迈的犹太人、意大利劳工、德国屠夫、嫁给美国人的英国中产阶级妇人——他们仅仅是三等舱里的普通人的一小部分，这种人在人行道上、地铁里随处可见，他们购买廉价的舱位往返于茫茫大海探亲访友，这些随处可见的普通人构成了一张密集的网，这张网将地球上所有普通的丝线编织在一起。”在这部作品中，作者似乎借“网”来象征笼罩着现实世界的“普遍的罪恶意识”，从而将人类的孤独、寂寞和苦难喻作“岩石”。

《无处还乡》是编辑从沃尔夫手稿中整理出来的最后一部小说，情节续接第三部长篇《网与石》，但内容却相对独立。故事讲述主人公乔治·韦伯返回纽约后，与伊丝特·杰克重修旧好。但时隔不久，舅舅拍来电报说姨妈病故，他便匆匆赶回利比亚希尔参加葬礼。同年他的第一部小说出版，由于乔治在小说中真实地描写了自己的家庭以及故乡父老乡亲的真实事件，因而受到亲朋好友的愤怒与责难。这一事件不仅给他带来了无穷的烦恼，也使他明白了人们是多么害怕面对真相。这时，他与杰克之间的裂痕已经无法弥补，他决定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开始在各自的世界生活。在编辑爱德华多方面的帮助下，他在布鲁克林一间陋室里拼命写作。后来在欧洲他遇见了美国著名小说家麦克哈，从他身上乔治明白了名利的无益。值得注意的是，在小说中，作者费较多笔墨描绘了20世纪30年代经济大萧条时期普通人遭遇的困境与苦难，借主人公之口表达了对德国及犹太人的态度：在这之前，乔治曾多次去过德国，对德国人及日耳曼文化颇有好感，但当他看到纳粹的邪恶本质，看到火车上那个犹太人旅伴被德国警察带走时，他原来的想法彻底消解了。他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新的看法，而这一顿悟对乔治而言具有重要意义。“小说书名中那一声呐喊‘不能再回家’并未使他消沉，而是鼓舞他更努力地寻找心目中的美国。”在小说最后, 乔治通过回顾过去，将他与爱德华之间分歧的原因作了说明，阐述了一些个人的思想与人生感悟，读起来既亲切又很自然。

《托马斯·沃尔夫中短篇小说集》精选了《从死亡到早晨》、《远山》等集子中内容最为精彩、意蕴较深的篇目。《从死亡到早晨》是托马斯·沃尔夫生前出版的唯一短篇小说集，共收录14篇作品。这部短篇作品集是斯克里布纳出版公司为响应长篇小说《时间与河流》的出版而结集出版的。在发表处女作《天使，望故乡》之前，沃尔夫曾应编辑之要求，对该书的初稿作了大量的修改、删减。其实，有些被删除的内容写得相当精彩，只是因为它们和小说的主题、总体框架不相关才被忍痛割爱。于是，作者借《从死亡到早晨》出版之际，将《天使，望故乡》中删减下来的精彩片段加了进去。《远山》是一部杂集，于1941年出版，当时作者已经去世两年。这部集子收录了作者晚期的一些作品，同时也收录了早年散见于各种刊物的文章。

托马斯·沃尔夫的短篇小说和他的长篇小说之间既有相似点又有不同之处。他在短篇小说创作中仍然保留了自己独一无二的写作手法。虽然这种方法引起了许多误解，甚至批评。编辑阿斯维尔曾说过：“世上再没有谁会像他那样写作了，他的写作手法几乎完全包含了他的优势和劣势，包含了他在探究人性根源方面取得的辉煌成就，他描绘了美国真正的声、色、味、情，也透露出他对难以捉摸、神秘的人际交往和社会百态的长久关注。”

托马斯·沃尔夫的语言透出一种天真和朝气，时而像抒情的小诗，时而像疯狂的呓语。这种恣情狂放、气势磅礴的风格在南方作家中绝无仅有。沃尔夫的写作带有冲动性和强迫性。所以他实际写的文字要比出版出来的多得多。

第一部作品《天使，望故乡》出版后，有很多评论家对他驾驭小说的能力提出了质疑。有人认为他的作品内容庞杂而臃肿，语言冗长而啰唆，缺乏严谨的形式。在撰写第二部作品《时间与河流》的六年时间里，他开始关注作品的结构与形式。在《时间与河流》出版前，他发表了一系列中短篇小说，这些作品获得评论界的一致好评。但是《时间与河流》正式出版后，他再一次迎来了批评界的质疑和指责。1936年，沃尔夫出版了文艺随笔《一本小说的故事》，该书坦诚、详细地讲述了《时间与河流》的创作过程以及他的文学观点和创作方法。但是，美国学者伯纳德·德沃托却认为，这本书恰好证明了人们对沃尔夫能力的质疑：沃尔夫虽然有写作的才华，但是他没有控制和驾驭这种才华、使其达到高超艺术境界的能力。之后，当这些质疑沃尔夫的评论家看到沃尔夫的作品仍然具有相当数量的读者时，他们便采取了一种置之不理的态度。很多20世纪50年代出版的美国文学评论几乎不再提及他。W. H. 奥登曾把沃尔夫的作品贬低为“华丽的垃圾”，而路易斯·温特迈耶则附和地认为沃尔夫“徒有热情，但缺乏语言的组织”。这些持批评观点的人普遍认为文学作品具有一定的结构形式和写作原则，作家应该遵守这些形式和原则。

虽然沃尔夫迎来了各种各样的质疑与批评，但是大多数评论家仍然对他的创作给予了肯定。瑞士人克劳斯·拉姆布莱希特在一篇文章中指出：“在美国文学史上，托马斯·沃尔夫是一位堪与惠特曼、约翰·多斯·帕索斯等人相提并论的作家，事实上，他算得上是美国文学界的新代表，是美国的普鲁斯特……。”此言不虚，沃尔夫那极富抒情意味的散文体写作手法、青春似火的创作热情都是独一无二的。他的语言毫无羁束，一泻千言。在整个写作生涯中，他始终保持着这种生机勃勃、狂热、不知疲倦的人生激情，即使在他心情苦闷、饱受情感折磨的时候，他青春的烈火似乎永远也没有熄灭过。他对社会画面的描绘非常直白，手法也十分多样，字里行间充满了极具讽刺性的评论。有时候，为了表达自己的狂热感情，他会一口气写上十几页甚至几十页来抒发情感，每每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语言就会极富诗情。虽然有些人认为这样做会冲淡小说的情节，使小说显得有些臃肿。事实上，他的大段抒情对小说故事的情节起着一种烘托和深化的作用。正是通过这样的描写，沃尔夫在保证小说情节完整的同时，也尽情地展示了自己的才华。所以说，如果少了这样的语言，沃尔夫还是沃尔夫吗？

在作品中，沃尔夫无数次生动地再现了听觉的感受，把外部世界的各种声音完美地展现了出来。有时候，他会直接用一首诗来代替叙述，而且也取得了较好的效果。沃尔夫的文字不仅能够传达出事物的声音与画面，而且还能传达出事物的气味，所有的感官感受融汇在一起，给人一种全新的立体感。在《时间与河流》的第一部分第四章，他在叙述中穿插了大量的抒情内容。从表面上来看，这部分与小说的整体叙述并不和谐，有些内容既隐晦又支离破碎。因而有些读者认为这样会影响小说的叙述，从而质疑他对小说结构的驾驭能力。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些内容主要是描述主人公酒醉后的心情和感受，大段的抒情和破碎的语言的确能给人一种真实且逼真的感受。或许这一段文字正是沃尔夫在列车上喝完酒后立即写在笔记上的吧。

在他的小说中，优美的段落处处可见。例如：

我再次穿越所有时间和岁月——穿越荒凉冬日尽头的三月，穿越淡红色残阳的凄凉与悲怆，穿越四月魔幻般的绿色，穿越盛夏之际令人恐怖而窒息的具体地点，穿越十月落叶的气味与空气中木材散发出的烟雾。这些被遗忘的时刻与数不尽的片段，连同我所有巨大的记忆、多年前消失在山巅的声音、那些已然不在永不再现的亲属的声音，他们修建并长辞在那里的房屋、留有他们足迹的道路、姑妈芒向我讲述过去那些名不见经传者故事的时刻，此时一齐重现脑海。它们在我巨大的思想脉动中得以恢复，庄稼也浮现出来，一株株、一棵棵、一丝丝，直到完全、完整，并与滋养它们的大地（它们最后、有生命的部分）结合在一起。（《时间与河流》）

沃尔夫对英国著名作家詹姆斯·乔伊斯非常推崇。1926年他在欧洲旅行期间，曾两度邂逅了乔伊斯。虽然两人并不熟悉，但是短暂相逢的经历令沃尔夫非常难忘。沃尔夫在自己的创作中有意识地模仿了乔伊斯的写作风格，在《天使，望故乡》中，有很多段落都可窥见乔伊斯式的文风。尽管如此，学者米歇尔·埃沃顿认为：“沃尔夫虽然深受欧洲文学的影响，但是他的作品更多地反映了美国的文学传统。”事实上，他的第二部小说《时间与河流》在很大程度上与华盛顿·欧文与马克·吐温的写作风格十分接近。“《时间与河流》将自传体写作手法与马克·吐温在《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中的情节叙述与结构巧妙地结合起来。”他尽情地描写时间、死亡、孤独、睡眠、火车、河流、夜晚。这些极其普通的事物在他的笔下开始变得深邃而神秘。

有人认为，与其把沃尔夫称作小说家，还不如把他称作诗人。他是一位极其质朴、自然的诗人。他巧妙地将各种诗句、民谣运用于作品中，大大加强了作品的感染力。他对各种简单的声音或词汇情有独钟。在他的作品中，随处可见各种富有节奏的诗意表达。这种独特的语言特色和艺术风格极大地丰富了作品的意义,使作品在语言层次上呈现出含蓄隽永的美感和盎然的诗意,达到了理想的艺术效果。他的这种天赋或许部分源自家庭的熏陶，因为沃尔夫小时候经常听到父亲诵读莎士比亚的诗句，从小就培养了他对这种诗性语言的爱好和兴趣。沃尔夫本人也曾坦言，他对诗歌情有独钟。在其作品中，他旁征博引，有些诗句的运用恰到好处，充分地表达了具体的感受与心境。在《时间与河流》中，诗歌仍然处处可见。《时间与河流》的副标题是：追求青春梦想的传奇故事。在副标题下，他引用了一句话：“谁知道人的灵是往上升，兽的魂是入地的呢？”该句话出自《圣经·旧约·传道书》第3章第21节。接下来，他在向编辑珀金斯致敬之际引用了德国作家歌德的一首诗，这首名为《迷娘曲》的诗出自歌德长篇小说《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所有这些用典烘托出一种浪漫却坚定的气氛，把一个年轻人追求理想的炽热激情体现了出来。

沃尔夫还十分擅长直接运用打油诗或者讽刺诗来表达具体的情境。例如，在《天使，望故乡》一书中，孩子们用歌声来戏弄甘特：

“甘特老头！

醉酒回家！

甘特老头

醉酒回家！”

另一首歌子也反映了孩子们的天真和顽皮：

“相约在圣——路——易，啦——啦，

相会在博览会，

如若见到小伙姑娘们，

就说我一定会来。

我们一齐跳‘胡气咕气’——”

要想在作品中真正、如实地再现生活，作家必须经历并且了解那样的生活，他必须对各种各样的生活有所意识。沃尔夫有意识地关注了他周围的人以及周围的世界，并且以极其细微的、近乎自然主义的写作手法再现了这一切。但是他在写作的时候明显怀着一种幻想，这是他个人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因此幻想与现实之间往往有不重合之处。托马斯·沃尔夫的四部长篇小说虽然具有自传体的特点，但是作品的内容并非完全是作者的亲身经历，相反，几部作品中融入了作者大量的想象与虚构。有评论家认为，在想象力方面，沃尔夫堪与惠特曼相媲美。这话不无道理。虽然惠特曼与沃尔夫不是一个时代的人，前者逝世于1892年，而八年后沃尔夫才出世。但是他们两者之间的共同之处却不少。惠特曼的诗歌狂野、欢快，而沃尔夫的抒情性散文体作品同样显得狂放不羁、气势磅礴，具有明显的反传统特点。两位作家都深爱着美国，都对美国所展现的各种美好倾心不已。两人都用各自的诗性语言赞美了美国。他们赞美美国的经济发展和现代化的城市，美国就是人之自由精神的象征。在他的笔下，他尽情地抒发自己对美国的感受：奔流的大河、繁忙的港口、广阔无际的苍穹、各种肤色和种族的民众、高楼林立的城镇、充满现代气息的都市生活，等等。在《无处还乡》中，他用数十页篇幅描绘了美国及美国人的生活，在这一点上，他毫不逊色于惠特曼。虽然他的小说大受欢迎，但是由于他在作品中真实地再现了他所处的生活环境、人物与事件，许多家乡的乡亲和朋友都非常恼火，这件事情迫使沃尔夫开始深入地思考文学虚构与真实经验的关系。沃尔夫坚持认为：“作家若想创作出富有价值的东西，他就必须利用自己生活经历中的素材。”

他的作品将自己的人生经历与虚构的情节紧密地穿插起来，形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比较如实地反映了美国社会的现实。沃尔夫深爱着美国，他远赴欧洲达七次之多，但是每每在他离开美国之后，他才更加喜爱美国，感到某种记忆或某种难言的力量一直驱使自己不断返回。在描写美国的时候，他往往会关注那些容易被人忽略的细小方面，诸如“牛奶车开过街头的声音”等等。这些东西往往能勾起人们的回忆，读来清新自然，也容易打动读者的心。作为一名小说家，他把自己的直观感受倾注于笔端，用一种强烈的意识再现了自己对美国的认识和看法。和惠特曼不同，他没有使用太多赞美的字眼，相反，他甚至会在很多方面对美国提出批评，但是总体而言，他用含蓄、朴实、自然的语言表达了自己对美国的热爱。

沃尔夫往往将景物描写与抒情紧紧结合起来，这是他的又一大特色。在《时间与河流》中，优美的景物描写与抒情处处可见。美国学者罗伯特·泰勒·恩赛也认为：“沃尔夫不仅对自然世界十分关注，而且还经常将人物置身于大自然之中，对人与自然的关系大加渲染。”沃尔夫在抒情时往往使用长而复杂的句式和结构，经常连续使用三个以上的名词或形容词。这些词汇表面上给人一种 唆、重复之感，但是仔细品味，读者就会发现这些词汇不仅意义相异，而且相互之间具有某种内在的互补性。显而易见，作者在写作时并非随意用词，而是精心构思而成。正如他的小说结构一样，这种风格看似轻率、缺乏约束，但是这正是沃尔夫独特的方面之一。他的这种语言特色和艺术风格极大地丰富了作品的意义,使作品在语言层次上呈现出含蓄隽永的美感和盎然的诗意，达到了理想的艺术效果。

沃尔夫擅长对人物进行漫画式的讽刺。这些讽刺对象在现实生活中大部分都能找到原型。有些是沃尔夫十分反感的人，有些是与他产生过矛盾的人，有些是他偶然邂逅过的人。总之，他会非常仔细地观察生活中的每个人，不仅观察那些他喜欢的人，而且还特别留意那些帮助过自己的人，或者自己厌恶的人。在《时间与河流》中，他提到了戏剧班的同学，提到了他们的空虚与平庸。这些讽刺穿插在人物的简短对话之中，把人物的性格与头脑的空洞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网与石》一书中，沃尔夫对虚伪、自负、挫败者给予了强烈的讽刺。玛格丽特·米尔斯·哈泼认为：沃尔夫喜欢鄙视市侩、蔑视权威，这种做法大大提升了他的品位，从而使自己沾上了贵族的气质。他的写作内容看似反映的是身边发生的小事情，但是从其内涵和作者的意图上来看，平凡的小事却超越了那个小环境，上升到了另一个境界。20世纪30年代的经济大萧条使沃尔夫的写作风格、写作内容发生了变化。他的作品从关注个人转向了关注外部社会和经济问题。他虽然没有像亨利·米勒、斯坦贝克等作家那样站在更高的角度审视美国乃至整个资本主义世界的矛盾和问题，但他还是抨击了美国的社会结构，对资本主义的社会制度和社会现象进行了质疑和揭示。

沃尔夫还喜欢运用戏仿、夸张等手法组织人物的对话，以达到讽刺人物的效果。例如，他在描绘巴斯科姆舅舅时就运用了夸张而诙谐的手法，读来既亲切又不失幽默。沃尔夫的讽刺往往体现在他对人物言语的口音和方言的敏锐把握上，他在小说中用斜体或省略突出了人物的方言，并以此达到深入刻画人物的目的。此外，他还喜欢用一种冷静、客观的手段呈现他对人物的讥讽态度。也就是说，表面看来他是在平静地讲述故事，无意表达个人的观点，但是仔细回味就能体会出其中的讥讽之意来。在《天使，望故乡》和《时间与河流》中，这样的例子有很多。下面一段文字表面上看来是在描写奥斯瓦尔德·泰恩·艾克的求学经历和住宿状况，但其实是想借此讽刺部分戏剧班成员头脑愚钝和缺乏才华。

奥斯瓦尔德·泰恩·艾克离开了他在赫斯特联合公司八千美金的工作，来到坎布里奇报名参加了哈彻教授有名的戏剧班，他已经攒了一笔钱——七百美金，这在记者这个行业中并不多见。他付完学费、注册费，以及其他会使他在大学研究生院出人头地的会员费后，还剩下不足五百美金。奥斯瓦尔德在坎布里奇租了一间阁楼，位于一座四四方方、脏兮兮的木屋内。葛罗根一家住在这里，他们是爱尔兰人。他得攀上一道像竖梯一样陡峭的、摇摇晃晃的台阶才能到达自己的屋子。他需要特别小心，以免他这个五尺五的瘦子碰到那堵同倾斜屋顶相连的白墙。奥斯瓦尔德房间的中央位置是这个矮子唯一能够站直的地方了，宽不足四英尺：前面只有一扇窗户，跟前摆着他的书桌。他有几把椅背挺直的椅子，一张白色的铁床摆在左侧的屋檐下，右侧的屋檐下立着几个书架。其实，剧作家往往是爬上床的，他读书的时候，只得像诗人一样跪着拜读诗作了。（《时间与河流》）

当然，沃尔夫的讽刺并非仅仅为讽刺而为之，读者往往能从其字里行间体味到一种淡淡的诙谐与幽默，从而更加深了对前者的理解。沃尔夫用语言准确地传达出了人物的性格、身份、气质，使人物对白听起来逼真、自然，富有感染力。他在作品中大胆使用了方言，从而使人物之间的对话显得真实、可信。同样，他也十分注重各种修辞手法的运用，最典型的就是隐喻和象征。例如：他把人类的发展与进步比作马背上的醉乞丐，虽然摇摇晃晃，但还是继续向前冲去；把具有悲剧命运的人物比作受伤的神；把希特勒比作神秘、黑暗的弥赛亚等。他在描绘的时候，十分注重人物的心理活动，同时兼顾了社会环境与外部世界对人物的影响，将人物的内心活动与自然环境巧妙地结合了起来，从而使读者在情感和心理上产生了一定的呼应与共鸣。

沃尔夫对各种技巧的综合运用，赋予了作品一定的思想内涵，同时打开了读者思想的闸门。他任由这种极富诗意的语言载着自己的思想自由飞翔，把小说创作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赋予小说一种全新的创作体验。

沃尔夫虽然出生在南方，具有地道的南方血统，但是有人认为他是一个流落异乡、背弃了南方传统的南方作家。也有人持相反的观点，认为他是南方作家的杰出代表。福克纳把沃尔夫列在诸多作家之首，认为他“情愿舍弃各种文体的束缚”，而罗伯特·佩恩·沃伦则认为他的语言“极其松散……虽然有时候写得非常出色，但多数情况都令人乏味，具有一种歇斯底里的味道”。无论这两种观点如何争论，有一点毋庸置疑：沃尔夫的风格是独一无二的。这或许也是他的魅力所在，也是他对美国文学乃至世界文学的贡献。

虽然沃尔夫较少关注南方作家普遍关注的主题——家族、种族、土地、历史。然而他的根仍然与南方紧紧相连。他虽然在《天使，望故乡》和《时间与河流》中描写了尤金·甘特一家，但并未按家族主题展开叙事，并未过多地探寻家族历史，他笔下的人物和故事都建立在南方落后山区的传统故事之上。值得肯定的是，他在《网与石》中开始重新开启了另一个家族的序幕，写作角度也大有改变，但可惜他又迅速转入了现实之中，未能将乔伊纳尔家族主题深入下去。此外，他也喜欢描写南北战争，这是众多南方作家长期以来热衷的主题。南北战争也为许多南方作家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写作素材。沃尔夫写过一些与战争相关的章节，其中短篇小说《奇克莫加河》最为出色。

在《网与石》中，沃尔夫通过描写几个来自南方的青年，反映了他们对待南方的态度。

他们很少想过重返故乡。至少，他们很少说过他们喜欢那儿。事实上，他们更喜欢这里——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像艾尔索普一样，现在已经陷入迷惑之中，早已对这个伟大的新世界产生了好感，已经把它当作自己的领地了，因为只有南方人会这么看——某种奇怪的、根深蒂固的自尊不让他们拥有它。现在，他们生活在传说之中：在眼前壮丽辉煌的刺激中，他们热衷于评论他们以前拥有的荣耀。“南方”——因为加了双引号的南方——现在已经成了一种被流放的荣耀，一种丰富的生存方式、生活方式、人类的价值方式，这是“这几位”永远都无法明白的东西。

沃尔夫不仅讽刺了纽约的文人，而且还嘲笑了美国南方大学的重农派，取笑了南方的职业作家：

因此，南方新联盟优雅的年轻绅士们摆脱了他们身上毫无体面的枷锁，从他们唤醒的意识里抓住了幻象的最后一根蛛丝，傲然退回了南方，并在某所大学担任教职，安安稳稳地从事学术活动，他们借此可以按季度发行一些赞扬农耕社会诸多优点的珍贵小杂志。这些具有叛逆精神的人凭借其精妙的智慧不断地制定出他们这个圈子的规章制度和仪式——这些规章制度和仪式用一种非世俗的语言肯定了根本和渊源二者的世俗优点。

之所以说沃尔夫的创作既传统又反传统，是因为他在塑造人物、反映主题方面都与其他作家大相径庭，有人把这种独特的技巧视为他的缺陷或不足，其实不然，这或许正是他独树一帜之处。他在创作过程中，虽然不大注重结构，喜欢按照事件的发生次序娓娓道来，但他却能让读者的思绪紧随故事一起游走。虽然有时候读者的思绪会被大段的抒情所阻碍，但是这并不影响他的文字带给读者的那份震撼与美感，因为小说本来就没有既定的模式和规则，又何必苛求所有的小说都按同一个模式去写呢？

译者

2011年初春

作者说明

这部小说讲述了主人公对人生和世界的探索——这并非一个人“迈入新世界”后产生的那种突然、猛烈的感受，而是一种查明真相的探索过程，力图查明一个人必须明了的真相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他犯过错误、不断尝试过、幻想过、迷惘过；有过虚伪和鲁莽，遭受过他人的误会和曲解；他有时候呆痴愚钝，恣意妄为，有时候心存理想、信心满怀，有时候迷惘彷徨、随波逐流。他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经历了这一切，在探索中不断成长。

笔者希望主人公的个人经历能反映出我们每个人的影子——不仅仅只是一个敏感的青年与家乡小镇、家庭、周围世界的重重矛盾；也不仅仅是一个坠入爱河的敏感青年把爱情的小天地看成了整个世界——而是所有这一切，甚至更多。这些事情固然重要，但皆从属于本书的整体；在主人公成长、探索的整个历程中，青春、爱情和城市生活都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和笔者以往的作品相比，这部小说不仅标志着创作风格的转变，而且也标志着创作精神和艺术技巧的真正转变。在笔者所有的小说作品中，本书是最为客观的一部。书中所塑造的人物身上凝聚了许多人的观点、感受、思想、体验，以及对他人的了解。在不受羁束的创作中，笔者也全然释放了自己的创造力。

最后要说的是，这部小说从头至尾充斥着浓重的、具有讽刺意味的夸张成分：这并非仅仅因为“天真之人”探索生活这样的故事本质使然——而是因为讽刺性的夸张同样也是生活之本质，而美国人的生活尤其如此。

托马斯·沃尔夫

1938年5月于纽约

真希望舌头能尽我所言！真希望大脑能尽我所想！真希望所有的隽言妙语能织成一张致密、不朽的网，从幽深之处采掘生活的源头，让百万神奇的文字传达我强烈的欲望，将这生活悉数倾泻在三百页纸稿上——死亡能带走我的生命，因为在此之前，我已经生活过了：我已经消灭了渴望，战胜了死亡！

第一部 网与根

第一章 Chapter 01 孩童卡力班[1]

利比亚希尔镇那些毫无慈悲心的人，直到乔治·韦伯的父亲去世，仍在说三道四，说他父亲不仅抛弃了老婆孩子，而且还和另外一个女人鬼混。这些说法大都站得住脚。至于对他们的评价如何，我宁愿把最后的决断权交给万能的上帝，或交给那些由他指定的众多代言人吧。在利比亚希尔镇，这样的人不在少数，我情愿让他们来讲述。就我而言，我只能说，约翰·韦伯抛妻弃子确有其事，而且他的朋友都不会否认这一点。除此之外，值得一提的是，韦伯先生确实有一些朋友。

约翰·韦伯是“北方人”，宾州德裔[2]血统，他于1881年来到老卡托巴州[3]。他是一位砖瓦匠，也是一位普通的建筑师，他来到利比亚希尔是负责一项新酒店的建造工作，科科伦家族的人打算将该酒店建在位于小镇中心的贝尔蒙特山上。科科伦家族的人都很有钱，他们来到此地，买下了许多块地皮，要加以规划并大展宏图，这个酒店就是他们宏伟事业的重要项目。当时，铁路正在修建，而且即将完工。就在一两年前，北方的百万富翁乔治·威利特购买了数千英亩的山野荒地，聘请了建筑师，打算建造全美无与伦比的庞大乡村庄园。人们从外地纷至沓来，定居于此。大街上随处可见崭新的面孔。人们普遍认为重大事件即将发生，利比亚希尔即将迎来辉煌的前景。

这个地方正在蓄势待发。它正从一个只有数千人口、与世隔绝、不被外界所知的小山村变成一座欣欣向荣的现代化小镇。铁路网四通八达，越来越多的有钱人听说这里的美丽景色后蜂拥而至，并定居下来。

也就在这个时候，约翰·韦伯来到了利比亚希尔，并定居下来，慢慢地获得了成功。他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据说，他发现这个乡间村落到处都是木制房屋，于是逐渐使它发展成了砖房林立的繁荣小镇。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喜欢坚固、耐用的东西。每当有人就新建筑的最佳建筑材料向他征求意见时，他总会一成不变地回答：“砖。”

起初，用砖修建房屋的点子在利比亚希尔听起来十分新颖。韦伯先生不动声色地等待着，他的提问者也沉默不语；过了片刻，对方显得相当疑惑，仿佛不太肯定自己是否听错了，于是问道：“砖？”

“没错，先生，”韦伯先生坚定地回答，“用砖。等你完工的时候，你会发现用砖的成本要比用木材低得多。而且，”他的声音很轻，但十分确信，“这是建筑的绝佳材料。它不会腐烂，不会发出响声，也不会摇晃，你也踢不坏它。砖房冬暖夏凉，五十年甚至一百年以后，它仍然完好。我不喜欢木材，”韦伯先生继续固执地说，“我不喜欢木制房屋。我来自宾夕法尼亚州，那里的人都知道怎样盖房子。”他用并不常见的吹嘘口吻说，“嗯，我们那里都用石头修建屋舍，和你们这一带的房屋相比，既美观又耐用。依我之见，建造房屋只有两种材料最好——石头和砖块。如果由我来建造，”他郑重其事地补充说，“我就会用这两种材料。”

但是他并非总使用这两种材料。随着时间的推移，出于完工的迫切需要，他只好在砖石庭院里加上了木料，但那只是偶尔的迫不得已。他的真爱、他的首选、他永恒的钟爱仍然是砖块。

诚然，尽管约翰·韦伯的外表乍看上去使人觉得怪异，甚至会震惊不已，但是他的长相一如他所建造的房屋，给人一种坚实、可靠的感觉。虽然他的个子中等略高，但奇怪的是，人们往往觉得他长得比实际身高更矮一些。这有多方面的原因。最主要是因为他长得稍微有点驼背。他那两条短腿微微朝外弯曲着，他扁平的大脚、水桶般结实的躯干，还有大猩猩般来回舞动的长臂、几乎长过膝盖、在面前摆动的大手，都颇似猿猴。他的脖子粗而短，似乎塌在魁梧的双肩上。两侧棕红色的头发几乎盖住了整个颧骨，额前的头发快把眼睛遮住了。尽管如此，他的头发一直在脱落，头顶中央秃了一大块。他的眉毛又浓又密，他会透过眉毛向外窥视，脑袋仰得高高的，表现出一副凝神专注的神态。然而，一旦了解他以后，起初觉得他颇似猿猴的印象便会荡然无存。当约翰·韦伯走在大街上，身穿他那身厚重、裁剪合身的黑色棉布西服，衣服的下摆呈圆角，浆挺的白色衬衫上镶着浆硬的袖口，硬领下方打着一条黑色丝绸的大领结，头戴非凡的圆顶窄边礼帽，礼帽呈珍珠灰色，剪裁得有棱有角，人们都会觉得他是一位家境殷实、受人尊敬的中产阶级。

然而，令全镇人吃惊和难以置信的是，此人竟抛弃了自己的妻子。至于他的孩子，则有另外一番说法。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如下：

大约在1885年，约翰·韦伯遇上了利比亚希尔一位名叫阿梅莉亚·乔伊纳的女人。她的父亲叫拉斐特，全称为“拉斐特·乔伊纳”。就在内战后的一两年，拉斐特带着家眷走出了泽布伦县的群山。约翰·韦伯大约在1885—1886年间娶了阿梅莉亚·乔伊纳。他们一直都没有子女，直到婚后15年时才生了他们的儿子乔治。大约在1908年，也就是他们的婚姻持续了20多年以后，韦伯离开了自己的妻子。因为此前一两年，他认识了一位名叫巴特利特之人的妻子。到1908年时，二人的关系越来越火热，流言蜚语开始传播开来。韦伯索性离开了妻子，此后也不再遮掩他的地下私情。当时他已经年逾花甲，而她却比他年轻20多岁，是一个大美人。在他1916年去世以前，他俩一直厮守在一起。

毋庸置疑，韦伯的婚姻是不幸的。我无意在此对他的妻子吹毛求疵，因为不管她有怎样的过错，她自己都是无能为力的。或许她最大的过错就是她本人来自一个宗族观念极强、狭隘固执的家庭，更具体一点来说，就是一个清教徒式的家庭。她不仅继承了家庭早期灌输给她的所有这些特征和信仰，而且这些特征和信仰深深地根植在了她的一生中，任何经历和任何成长的过程都无法使之减弱。

她的父亲是这么一个人：他会严肃、不留情面地说他“宁愿看着自己的女儿死掉、躺在棺材里，也不会把她嫁给一个喝烂酒的人”。而约翰·韦伯恰好就是一个酒鬼。此外，谁要是胆敢向阿梅莉亚的父亲暗示这一点，他就会十分巧妙地补充一下基督教教义，说他宁愿看着女儿死掉、葬进坟墓，也不会把她嫁给离过婚的男人。而约翰·韦伯恰好就是一个离过婚的人。

诚然，这就是造成后来无数不幸的原因——或许是他们二人婚姻生活的主要障碍。另外似乎另有原因，那就是他没有把他来利比亚希尔之前的真实生活如实告诉她。在19世纪70年代初，他曾在巴尔的摩娶过一位姑娘，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年轻的少年，几乎还不到投票的年龄。他只对自己的一位密友谈起过此事：说那个姑娘只有20岁，长得“花容月貌”，风情无限。这次婚姻来得迅速，结束得也很突然——持续了不足一年的时间。直到不可挽回的时候，他们才恍然明白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她返回了娘家，两人慢慢地就分道扬镳了。

在80年代，甚至更晚的时候，利比亚希尔地区的人们都把离婚看成一件很不光彩的事。乔治·韦伯后来谈到，即使在他自己的童年时期，这种观念仍然强烈，离过婚的人不敢在别人面前大声说话，若有人暗地耳语说哪个女人是“离过婚的女人”时，人们通常都会认为她不仅行为有失检点，而且或许比普通妓女好不到哪里去。

在80年代，人们根深蒂固地认为，离过婚的人就和犯过罪、判过刑的人一样，烙上了耻辱的印记。一桩谋杀案很容易被人们忘却，然而离婚的事却总被人们提起。事实上，暴力犯罪时有发生，有些人杀人后，要么逃之夭夭，要么按罪行轻重交钱了事，然后又成了受人尊重的公民。

以上这些就是约翰·韦伯当时所娶的女人的家庭和社会环境。在离开妻子并和巴特利特夫人生活以后，他开始和坚忍不拔、清教徒式的乔伊纳家族疏远了。此后不久，阿梅莉亚便离开了人世。在公众的流言蜚语和阿梅莉亚族人的愤慨中，韦伯和巴特利特夫人继续生活在一起。

阿梅莉亚的哥哥马克·乔伊纳，自小家境贫寒，年轻时一直过着苦日子，后来在五金生意上取得了成功，生活有了一定的改善。马克和妻子玛格住在大红色的砖房里，屋前是崭新、结实的水泥柱子——周围的一切和他们的财富一样，显得来之不易、崭新、丑陋、惹眼、新鲜。玛格是个虔诚的浸信会教友，她对约翰·韦伯丢人现眼的丑闻义愤填膺，愤恨得难以言表。于是她设法说服马克，并时常提醒他承担起照顾他妹妹孩子的责任来，终于，出于善良者应有的良知，他们把乔治从他父亲那里接了过来。

乔治本来是跟父亲过的，可如今乔伊纳夫妇让他成了他们家的一员。随着法院的批准，从此以后他们便收养了乔治。

尽管他性格开朗，但是乔治和山区的亲戚们共同度过的童年时光却是暗淡、忧郁的。他的地位在整个家族中微不足道，和待在慈善机构的孩子并无二致。他和整个家族的关系并不融洽。他没有和舅舅马克同住在阔气的新房子里，而是被安排在一个只有一层楼的小木屋里，这个木屋是他的外祖父拉斐特·乔伊纳40年前刚来此地时亲手建造的。小木屋就在马克·乔伊纳的新砖房后面偏右一点的地方，在砖房富丽堂皇的对比下显得卑微而渺小。

就在这里，乔治在姨妈芒的监护下慢慢成长起来。姨妈芒是阿梅莉亚的大姐，也是老拉斐特的第一个孩子，她一直未婚，如今已成干瘪的老太太了。芒比阿梅莉亚年长30岁，已经70多岁了。像那些成天唠叨着末日即将来临，但自己却活得好好的女人一样。她好像要长生不老似的。在这位年迈、情绪阴沉的姨妈影响下，在这位乔伊纳家族成员冗长的语调中，他母亲昔日生活的画面、乔伊纳家族所有成员的世界，开始模模糊糊地在这个孩子的记忆、头脑、精神深处扎下根来，慢慢成形，既模糊不定又峥嵘可怖。及至冬天的夜晚，姨妈芒就会坐在小小的油灯下，用她沙哑、单调的声音讲述起来——他外祖父的小木屋里从未见过电灯——乔治听见了很久以前消逝在群山深处的声音，听见了旷野的风声，听见了100多年前某个三月逝去的日子里，在荒凉的山峦间，车辙遍布的泥土小道透出的孤寂和凄凉。

很久以前，有人死在深山小木屋里。三月的一天夜里，他听见狂风在屋檐下咆哮着，于是待在屋中。天然、赤裸的地板踩上去嘎吱作响。室内没有点灯，只有炉中木柴发出的摇曳的光芒和松脂燃烧时迅速、柔和的闪光，还有余下的灰烬。靠墙的床上停放着死者的躯体，身上盖着一条床单。100多年前乔伊纳家族的人围坐在闪动的炉火前，慢条斯理地说着话。乔伊纳们镇静自若的声音永远不会消逝，他们就像某种必然的宿命和预言一样守候在死者身边。屋内，松枝迅速、柔和的火光再次在乔伊纳们面前曳动起来，周围弥漫着樟脑和松脂的味道——男孩斑驳的记忆中慢慢涌起一丝阴沉的恐惧，这种恐惧难以言表。

以这种或者别的各种方式，从姨妈芒对生活和往事的讲述中，他听见了很久很久以前消逝在群山深处的声音，看着云影在旷野中飘过，倾听着春天来临之前，狂野、寒冷、孤寂的三月风吹过山间草地的枯草时发出的声音。冬天，在死气沉沉的炉火旁，夏天，在外祖父小木屋的门廊里，这一切被忆起。姨妈芒和她的亲戚中其他干瘪、年迈的老太太们坐在一起，没完没了地聊着死亡、厄运、恐怖和很久很久以前消逝在群山之中的人们。她们的所说所为被重新忆起。在她们生活的整个黑暗世界中，在很久很久以前，在群山深处，某种东西已经消逝、老去。

而且，她们总是对的，总是无可辩驳的正确。在死亡和她们所见所知的各种苦难面前，她们感到得意扬扬。他具有她们的血统，而且在她们无可辩驳的正确性、毫无瑕疵的善良、彻底的诚实面前，他绝望地感到自己就像生活的罪犯、社会的弃儿。在厌恶和无言的恐惧中，她们向他灌输的尽是那些早已忘却、消逝的古老时代和她们生活过的群山深处的莫名恐怖。

他的父亲是一个品行不佳的人，他知道这一点。关于他父亲臭名昭著的经历，他听过上千回了。他的恶行、他的罪责、他的好色、渎神，以及不道德的生活，全都镌刻在他的心头。然而他父亲的世界使人感到愉快而美好，使他充满了温暖和快乐。镇子上凡与他父亲的生活相关的地点、场所、土地和事情，都使他感到幸福和快乐。他明白这样并不好。他为自己身上流淌着父亲的血液而痛苦不已，他沮丧、难过地认为自己不配做一个蔑视死亡、无与伦比、能预知未来的乔伊纳成员。他们给予他的只是无尽的孤独和寂寞。他知道自己不配与他们为伍，他永远怀念着父亲的生活、负罪的温暖和他一生的光芒。

他会躺在舅舅新房子前的草地上，在午后金色的梦幻中，常常想起他的父亲，他想：“现在他就在这儿。每日的此刻他就会来这儿。”

他接着幻想：

“他会沿着街道阴凉的一侧朝前走，去住宅区——烟草店的前面。此刻他就在那儿——烟草店内。我可以闻见上乘雪茄的味道。他靠在柜台上，望着外面的街道，正在和烟草店店主爱德·班托聊天。门口还站着一个愚钝的印度人。在午后阴凉、狭窄的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这时，父亲的朋友麦克·哈格蒂走进了烟草店，店里还有一些人吸着雪茄，嘴里嚼着浓郁、芳香的苹果烟草……

“隔壁是理发店，里面传来剪刀的嚓嚓声，补酒、鞋油、皮革的气味，理发师有气无力的唠叨声。现在，他打算去那里刮一下胡须。我可以清楚地听见剃须刀在他粗糙的胡茬上发出的刮擦声。现在，我听见有人同他说话了。我听见了人们亲切的交谈声，他们的声音在互致问候时变得更加洪亮。他们都来自我父亲的世界——罪孽深重、光芒四射、充满诱惑的世界，我时常想起的糟糕世界。所有吸着雪茄、嚼着烟草、前来福曼理发店的人都认识我的父亲。像乔伊纳家族那样的好人都走街道的另一侧——午后没有荫凉的一侧，洒满了阳光……

“现在他已经剃完了胡须，正快速绕过拐角，到奥康奈尔酒吧去。他闪身进屋后，柳条编的店门在身后摇晃着。在进门的一瞬间，他闻到了麦芽啤酒的气味，还有锯末味、柠檬味、黑麦威士忌味，以及安古斯图腊树皮苦啤酒味。笨拙的风扇懒洋洋地扇动着，一眼可以瞥见高大、磨光的酒吧台，巨大的镜子，各种酒瓶，闪闪发亮的酒杯。黄铜色的横档在数千双足跟的踩踏下，表面留下了凹痕。蒂姆·奥康奈尔，长着厚厚的下巴，系着围裙，斜靠在吧台上……

“此刻他又走出了酒吧，他走在街道上。他又来到了车马出租所。我看见醒目、锈迹斑斑、外观粗糙、布满褶皱的马口铁，还有踩满蹄印的木头斜面，偶尔快速踢一下畜栏的马蹄，木地板上散落着它们吃过燕麦后拉下的粪便，它们干净、整洁的粗大尾巴在富有光泽的棕色臀部上拂来扫去。几个黑人冲着畜栏里的马儿粗暴地喊叫着。他们低沉、模糊的声音听起来粗哑而体贴，沙哑的喊叫声里充满嬉笑和玩闹，那里传来马身上的气味，马儿心领神会，人和马在一起，亲密无间：‘过来！你要去哪里？’四轮马车和轻便马车的橡胶轮子，还有橡胶轮胎碾过陈旧的木地板时发出的平稳的隆隆声……左侧是车马出租所的小办公室，父亲喜欢在那里和出租所的人寒暄。还有破旧不堪的小保险箱、陈旧的拉盖书桌、嘎吱作响的椅子、表面坑坑洼洼的小型铸铁炉、从未清洗过的脏窗户，还有皮革的气味，破旧账本、马具的气味……”

他就这样不停地幻想着他父亲的生活，幻想着他父亲到过的地方、他的一举一动，幻想着他父亲的整个神奇世界。

事实上，他自己度过的是一个被野蛮割裂的童年。他被迫在一个深恶痛绝的环境和家庭里长大，他本能地厌恶和反感这个家庭环境。他发觉自己一直渴望另一个按照自己理想构成的世界。因为有人不停地告诉他，他所憎恨的世界是美好而令人羡慕的，而他暗中渴望的世界却是邪恶、可憎的，因此，他便有了一种负罪感，这种感觉折磨了他许多年。他对方位意识、对特定处所的感觉后来变得非常敏感，他认为这和他年少时的经历相关——源自他坚定的信念或者偏见，即世界上有“好”地方和“坏”地方之分。这种感觉在他的孩提时代如此强烈，以至于在他的小小世界里几乎找不到任何不带这种偏见的街道或房屋，山谷或斜坡，后院或小巷。城里的有些街道，他几乎不愿在上面走过；有些房屋，他每次经过都会产生厌恶和反感。

长到12岁的时候，他已经构建起了自己的地理世界，由这些强有力的、本能的喜好和厌恶构成。这个世界“美好”的一面，也是乔伊纳家族所谓的邪恶的一面，几乎一直都或多或少和他的父亲有关联。具体来说，这个世界就是他父亲砖木结构的院落；爱德·班托的烟草店——每当周日早晨去主日学校时，他都在这里碰见他的父亲，并从他的身旁走过；广场东北角约翰·福曼的理发店，还有这位黑人理发师花白的头发、黑黝黝的脑袋、熟悉的面孔——约翰·福曼是个黑人，乔治·韦伯的父亲几乎每天都要去他那儿；布满褶皱的铁皮店面，以及米勒与凯什曼车马出租所灰尘斗乱的小型办公室，这是他父亲常去的另一个场所；城市市场的货摊和货棚，该市场位于市政厅下面一个巨大的、有一定坡度的水泥地下室内；还有消防局，那里的门是拱形的，上面留下了不雅的马蹄印，那里围坐着身穿衬衫的群体——消防员、棒球运动员、当地的游手好闲者——他们每晚都坐在底部开裂的椅子上；到处都有酒窖——奇怪的是，这是他极其着迷的地方——他对隐蔽、不为人知的地方情有独钟；剧院内部，小镇有演出时夜色中的古老剧院；麦考马克的药房，就在他舅舅五金店对面广场的西南角上，那里有镶有缟玛瑙的喷泉，斜挂的木制风扇，阴凉、黑暗的室内还有它清新、芳香的气味；索耶的杂货店，就在广场北面的一幢陈旧的砖砌楼房里，店内货物琳琅满目，一排排货架、巨大的泡菜桶、面粉柜、咖啡研磨机、厚厚的熏肉块，还有系着围裙的店员，他们的袖口呈淡黄色；各式狂欢场地或马戏团的表演场地；任何与火车站、公共汽车站、火车、机车、货车、车站广场有关的地方都是他光顾的场所。所有这一切，还有成千上万别的东西，他都会把父亲的形象与之联系起来，觉得二者具有一种奇特、巨大的同一性。埋藏在他心底的情感和渴望，使他强烈地迷恋着这些东西，他莫名其妙地认为这些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因为父亲认为它们是“好”的，而他之所以喜欢它们，是因为他内心邪恶，而他是他父亲的儿子。

在他天真、饱含深情的童年记忆中，他对父亲昔日世界的幻想完全可以和柯里尔[4]、艾夫斯[5]的画作相媲美，只不过画面稍嫌拥挤，尺寸稍大而已。他描绘的这个世界色彩明快，天真无邪，令人激动——在这个世界里，绿草茵茵，树木葱茏繁茂，溪流像蓝宝石一样清澈，天空像水晶一样湛蓝。这是一个丰富、紧凑、构思精美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粗糙的边界，没有光秃秃的空白，没有毫无生气、空虚的缝隙。

在后来的年月里，乔治·韦伯竟然在以下两个地方找到了这样的世界。一处是位于宾夕法尼亚州南部的小乡村，他父亲就来自那里。那里有巨大的红色谷仓、整洁的砖房、白色的栅栏、波浪起伏的田野，有的田地里麦苗青青，有的田地就像起伏的赤褐色条带，映衬着红色的土地和山上苹果园里怒放的苹果花——这一切显得壮丽、精确、恰到好处，和童年时期的任何梦幻一样刺激。另一处是德国和奥地利蒂罗尔[6]交界的某个地方——类似德国西南部的黑森林和图林根森林，也像魏玛、埃森纳赫、老法兰克福、奥地利边界的库夫斯坦、因斯布鲁克这样的镇子。

[1]卡力班（Caliban）：莎士比亚名剧《暴风雨》中备受争议的角色。他原是岛主的子裔，但是在魔法师普罗士佩罗征服进驻之后，他学会了殖民者的语言，同时遗忘了自己的母语，在祖先的故土上，当个臣服他人、讲他人语言的奴隶，是个既不得宠又陷入丧失自己本我危机的悲剧角色。

[2]17—18世纪由德国南部或瑞士迁至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居民后裔。

[3]即北卡罗来纳州。

[4]内森尼尔·柯里尔（Nathaniel Currier， 1813—1888）：美国石版画家，他和他的生意伙伴詹姆斯·梅里特·艾夫斯共同创作了7000多幅描绘美国生活和传统的石版画，每幅画上都签有“柯里尔和艾夫斯”字样。

[5]詹姆斯·梅里特·艾夫斯（James Merritt Ives，1824—1895）：美国平版印刷商。

[6]蒂罗尔：奥地利西部及意大利北部的阿尔卑斯山东部的一个地区。蒂罗尔阿尔卑斯山区是一个很受欢迎的旅游区。

第二章 Chapter 02 午后三点

大约25年前一个五月的下午，乔治·韦伯四平八稳地躺在舅舅位于老卡托巴州的房前草地上。

老卡托巴州，这难道不是一个绝妙的名字吗？远在北方或遥远西部抑或世界其他地方的人们对它都不甚了解，他们并不经常提到它。但是，只要你真正了解了这个地方并能多想到它，就会发现这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名字。

老卡托巴比南卡罗来纳好多了。它更北一些，任何一位听过“北”和“南”这两个词的人都会认为“北”比“南”更加精妙。而“南”之所以好是因为在它前面有“北”这个词：如果没有“北”，那么“南”与它所有的内涵意义都将毫无精彩可言。老卡托巴以“北”为特征，南卡罗来纳以“南”为特征。老卡托巴的“北”比南卡罗来纳的“南”更好。老卡托巴州人对黄昏和静默的山脉有着自己的看法。你在老卡托巴州会觉得孤独，但是这不是南卡罗来纳式的孤独。在老卡托巴州，山区的男孩子会帮助父亲修建围栅，倾听风中传来的柔和春意，看见春风蜿蜒穿过山野牧场里波浪起伏的杂草。他听见远处尖厉的呜咽声正沿着某个山谷蔓延开去，直至渐渐消失，就像一列强大的列车驰向东部的城市。这个山区男孩的心里能感受到喜悦，因为他知道，世界和他一样孤独，总有一天他会接触这个世界，并了解那些城市。

但是，在南卡罗来纳，孤独并不是这个样子。那里没有静默的山，有的只是灰尘飞扬的沙土路，大片大片沉闷的棉花地，四周围绕着松树，还有黑人的窝棚，以及空气中某种挥之不去、柔和而孤独的东西。这些人真正地迷失了。他们无法脱离南卡罗来纳，如果脱离了那里，他们就很不自在。他们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在人们相互打交道和见面问候中，总会表现出极大的温暖、热情和坦诚，但是他们却心怀恐惧。他们的眼神中流露出绝望的恐惧，那是残忍、贪婪的“南方”所具有的某种古老的、患病的、受伤的恐惧。有时候，那里的女人们的皮肤像敷了蜂蜜一样优雅而迷人，她们都心怀美好的憧憬。她们浑身散发着诱人、性感的甜蜜柔情，显得温柔而优雅。但是，男人们却饱受折磨。他们要么大腹便便，要么忍饥挨饿、身体瘦弱。他们说起话来轻言细语，拖着长长的调子，有气无力，但是他们的眼神却游离不定，充满了担心、恐惧和怀疑。他们在药店前面拖着长音，慢吞吞地说着话，当有女孩驱车经过时，他们会柔声细语地奉承她们。他们来往于小镇坑坑洼洼、洒满阳光、弥漫着灰尘的土路上，他们满嘴都是热诚、令人尴尬的问候词。

他们大声地问：“你好吗，吉姆？天儿够热吧？”

吉姆会轻快地摇着头说：“比谢尔曼[1]所说的战争热多了，不是吗，爱德华？”

街上爆发出一阵热忱而尴尬的大笑：“上帝做证！一点没错。要是老吉姆说得不对，那可真就麻烦了！”——然而他们的目光看来看去，眼神中充满了恐惧、疑惑、恨意、不信任，以及多年以来南方人饱受折磨的某种东西。

一天后，他们在药店前或法庭广场干涸的喷泉附近对一个黑人处以私刑。他们弄死了他，冷酷无情地处死了他。夜里，他们上了车，把黑人夹在中间，沿着尘土飞扬的路面向前驶去，他们快到目的地之前，将一把小刀戳进了黑人的身体，刀子刺得并不深，并没有全刺进去，只刺进了一部分。他们笑着看他不停地扭动着身体。当他们在目的地下车的时候，黑人坐过的地方已经到处是鲜血了。或许这使开车的小伙子感到恶心，但年龄大些的人都在大笑。接着，他们带着黑人穿过了一块粗糙的茬地，把他吊在一棵树上。在把他绞死之前，他们用一把生锈的刀子割掉了黑人粗大的鼻子和肥大的嘴唇。他们哈哈大笑着。接着，他们阉割了他，最后才把他绞死。

这就是南卡罗来纳的情况，而老卡托巴州则不是这个样子，老卡托巴州要好得多。尽管这种事也可能会发生在老卡托巴，但这并不合当地人的脾气和性格。老卡托巴有山的冷静、夜的沉着。这些山里人会在山间牧场杀人——为了一道栅栏、一只狗，或者边界线引发的争议。他们在醉酒的时候或具有杀人的强烈冲动时才会杀人。但是他们不会割下黑人的鼻子。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南卡罗来纳人的恐惧和残忍。

老卡托巴州这个地方生活着卑微、谦逊的人。老卡托巴州没有查尔斯顿那样的城市，也没有那么多装腔作势的人。查尔斯顿生产不了什么，然而却假装物产丰饶。如今，他们开始伪称以前多么富有了。然而实际上，他们的物产非常贫乏。这就是南卡罗来纳州和其“南部”地区的劣根性——经常假装自己以前多么富有，而现在什么都没有的劣根性。老卡托巴州没有这样的劣根性。它没有查尔斯顿，也无须假装什么。他们都是一些毫不起眼的普通人。

所以老卡托巴州更好一些，因为它更加靠“北”。 乔治·韦伯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意识到，总体来说，更北要比更南好一些。如果你太靠北的话，也不太好。到处都地冻天寒、万物枯竭。如果你太靠南的话也同样不太好，那会让人变坏。太北的话也会变坏，但那是通过寒冷、干燥的方式。如果太南的话，则不是干燥的方式——是一种可怕的、毫无生气的、沼泽般的、恶臭的、潮湿的方式，而且还充满了低声的污言秽语和卑劣的嘲笑。

老卡托巴州的一切都恰如其分。这里的人们算不上多么成功，但他们根本也没有这样的意图。他们和其他人一样犯错误。他们选举最为卑鄙的恶棍充任最高的官职，授予他们最高的权力。他们有扶轮社，有铁链囚徒，有市侩，诸如此类。但是他们并不坏。

在老卡托巴州，人们并非满有把握、确信无疑。那里没有什么东西是满有把握、确信无疑的。这里的城镇和新英格兰地区的城镇有所不同。他们没有美丽的白色房屋，没有绿色的榆树街道，也没有活力十足的五月天里馥郁芬芳的神奇，一切显得确定而有序。老卡托巴州不是这个样子。首先，它有大约200英里的滨海平原。那是一片使人心情阴郁的平坦地带，散布着贫瘠荒芜的松林。然后是约200英里左右的皮德蒙特高原。这片高原延绵起伏、崎岖不平，它不会使你想起宾夕法尼亚州东部壮美的农田，那里到处都是巨大的红色谷仓。你不会以这种方式想起老卡托巴州的，不会的。在老卡托巴州，有田野、羊栏、峡谷、山岗、洼地、粗糙不平的牧场，零星散布着一束束歪歪扭扭的青草、轮廓清晰的松林、土堤、深沟、沟渠、各种各样的树木——槐树、栗树、枫树、橡树、松树、柳树、美国梧桐，全都在一起生长，混乱地缠结在一起，遍及秀美的荒野；那里到处长满了山茱萸、月桂、北美杜鹃，地上铺满了上一年十月落下的树叶、松针——这就是老卡托巴州五月份的样子。接下来在皮德蒙特高原以西，你会看到层层的山峦。你不用费力地寻找，它们就会直接横亘在你的面前。田野、羊栏、山岗、谷地、土堤、深沟、峡谷、粗糙不平的原野、回旋起伏的土地，一切难以言表。很快，山峦就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一种不可名状又确切无疑的东西令你激动不已。难道不是吗？你无从知晓，因为它无法证实。然而，加速的机车正在转换轨道，你可以看见轨道旁生长的野草，斑斑点点的灰色工具房，南方铁路旁某个凄凉、令人难忘、不可思议的黄色火车站。巨大、黑色的火车沿着轨道奔驰在山区地带，载着你一路向前，突然间，你会发现山峦就在眼前。沉重的车厢驶过山间牧场，驶过铁道护栏，驶过土路和岩石，驶过清亮的山泉。你的脖子上会感到那个神奇的火车头传来的灼热、刺激、亲密、陌生而熟悉的呼吸。突然间，山峦就在眼前。随着火车盘旋而上、蜿蜒前行，它不断发出刺耳的尖叫，多么亲近、多么质朴、多么普通、多么奇特，多么熟悉——巨大的蓝岭渐渐向你逼近，压迫而来。你可以把手伸出缓缓前进、费力爬坡的火车车窗去触摸它。所有的生命都离你那么近，就和你的呼吸一样普通，像时间一样奇特。

这里的镇子没有多大的看头。这里没有新英格兰那种动人的、确定的东西。这里只有非常平常的房屋、黑人的窝棚、门廊、流行的平房，还有乡村俱乐部的一些丑陋建筑，以及一个公共广场和一些标有“织工街区，1882”的老建筑，一些福特汽车代理行的新建筑，汽车停靠站广场的四周。

老卡托巴州以东就有些古风的味道了。东部地区是人们最早居住的地方，那里有一些古老的镇子，还有种植园的遗迹和一些精美的老房子，那里住着许多黑人，这里盛产烟草、松脂和松木。此外还有令人心情郁闷的滨海平原。东部的居民曾认为他们比西部人优越，因为他们在那儿居住的时间要长一些。但事实上他们并无优势可言。在西部，四面环山，人们具有普通、常见、真诚的苏格兰-爱尔兰后裔的面孔，他们的姓氏有韦弗、威尔逊、古杰尔、乔伊纳、亚历山大、巴顿等等。实际上西部比东部要好一些。他们曾在西部作战，然而他们并不想卷入战争。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让他们卷入战争：他们都是平凡朴实的人，他们都没有蓄养奴隶。然而，如果领导人让他们参加战斗，他们总是召之即来——他们天生就是为他人服务的。他们思虑长远，待人热忱，喜好辩论；他们处事保守，尊重事实；当大人物们让他们参加战斗的时候，他们义无反顾。实际上，西部是善良的小人物的世界。西部是苏格兰-爱尔兰后裔们生活的地方。当然，除了不拖泥带水、不费神费力、不虚度光阴、处事直率以外，上面提到的这一点并不十分明确。实际上，它只是世界上的一个平凡之地，这里居住的一两百万人都没有什么独特之处。如果真有什么独特之处的话，那就是他们的房屋，就和新英格兰美丽的白色房屋一样；或者是他们的谷仓，因为那就和宾夕法尼亚东部人耀眼的红色谷仓一样。他们只是普普通通、平凡朴素的人——但几乎具有美国人所有的特点。

25年前的那个下午，当乔治·韦伯躺在舅舅位于老卡托巴州的房子前的草地上时，他肯定早就知道了这一切。他对一切都很清楚。人们有时候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而实际上他们什么都清楚。乔治躺在草地上，摘下几片小草的叶子，心安理得地瞅着它们，若有所思。他很了解这些草叶。他把光脚趾伸进草丛，思索着。他知道那种感受。他在绿草间看见了一块块褐色的碎石，他也清楚那是怎么回事。他伸出手去摸身边的枫树。他知道这棵树是如何从土壤里长出来的，也知道树周围的草是如何长出来的。他摸着树皮，体会着那种粗糙的感觉。他用手指猛掐了一下，一小块树皮掉了下来；他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五月的风一直吹拂着，发出轻轻的呼声。所有的枫树叶子都飘动起来，向后倒去，在风中颤抖着。他听见了树叶颤抖的声音，使他有了一种忧伤的情愫。一阵风儿吹过之后，很快另一波又吹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见了舅舅的房子，看见了它鲜红的砖墙、结实而崭新的水泥柱子，房子周围的一切既粗俗又丑陋。在舅舅的房子旁边靠后一点的地方，是外祖父建造的老房子。板墙的结构、门廊、两侧的山形墙、凸窗、油漆的颜色，这一切都是附加的，就像美国成千上万的其他事情一样。乔治·韦伯明白这些，他知道任何事情都是这样。他注视着阳光，它照过来又照了过去，掠过后院熟悉的杂物。他看着镇子东边的山峦，看着斑斑点点迷人的绿色，如此平常、普通、熟悉，可是日后想起，却觉得这一切美妙无比，事情就是这样。

乔治·韦伯当时12岁，眼睛明亮，身体健康。他的鼻子很出色，味觉非凡，没有什么味儿能骗得了他。他躺在舅舅屋前的草地上，心想：“事情就是这个样子。这是草地，碧绿而粗糙，宜人而美妙，不过草里也有一些褐色的碎石。房屋都沿街而建，墙是混凝土块砌成的，看起来有些单调、丑陋，却很熟悉。石板瓦屋顶、木瓦、草坪、树篱、山形墙，还有后院，那里面还有诸如鸡舍和谷仓之类的附属建筑物。这一切就和我的呼吸一样普通、熟悉，就像偶然的机会那样随机，毫无规律，然而这一切又像命运那样早已安排好了：事情就是这个样子，因为它们就是这样子嘛！”

午后的时光已经所剩无几，小男孩乔治仍然等待在那儿。周围传来鸟儿的鸣啾，落满了枫叶，弥漫着寂静，远处传来钉木板的声音，以及杂乱的嗡嗡声。午后三点，日子在寂静和碧绿的芜菁中打着盹儿，卡尔顿·莱瑟古德家的那位身材高大、满脸麻子、生性懦弱的黑人正沿街走来，一条大狗一路小跑着跟在他的身后，就像火车头一样喘着粗气。这条大狗的名字叫“风暴”，它会用友好的态度赢得你的好感。它卷着舌头，像人一样笨重，巨大的脑袋左右摇晃着，一边走一边欢快地喘着气。和它一起走的麻脸黑人名叫辛普森·西姆斯。就和平常午后三点一样，这个又高又瘦的黑人高兴地咧嘴笑着，极富尊严、威望地沿街走着。他面带微笑朝乔治举起一只手，很有尊严和礼貌地向他打招呼。和平常一样，他把他称作韦伯“先生”；他的问候既亲切又有礼貌，虽然招呼很快就会忘掉，但是在友好的黑人和白痴看来，打招呼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然而不知何故，小男孩听后仍然感到温暖而愉快。

“你好啊，韦伯先生。今天感觉如何？”那条大狗摇着尾巴，伸出长长的舌头，像火车头一样喘着粗气；它耷拉着大大的脑袋，肥厚的黑色胸部和肩膀随着四肢的运动不停晃动着。

突然，发生了一件事情，使这条平静的街道顿生威胁，把恐怖的气息注入了那个男孩平静的脉搏中。在街对面波特汉姆家房子的拐角处，他家的小牛头犬从对面走了过来。它看见了那条大驯犬，然后停了下来，叉开两条粗壮的前腿，它狰狞的脸似乎深陷在双颊之中，双唇顺着长长的獠牙往后紧绷着，邪恶、充血的眼睛里放射着凶光，肥大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嗥叫。那只大驯犬往后甩了一下脑袋，号叫了起来。小牛头犬冲上前，停了下来，两条后腿微微叉开，身体前倾，杀气腾腾，即将发起攻势。

莱瑟古德家的那个生性懦弱的麻脸黑人朝男孩使了个眼色，心情愉快、满有信心地摇了摇头，说道：“它不会和我的狗打架的，韦伯先生！……不会的，先生！……它很清楚自己的本事！……毫无疑问，先生！”他自信地大声说，“它太清楚自己的本事了！”

麻脸黑人想错了！瞬间便出事了：突然传来一声嗥叫，霹雳般的声音响彻天空，凶残的白牙闪闪发亮。没等大驯犬反应过来，小牛头犬已经冲了上来，咬住了比它身材大的大驯犬，凶狠的牙齿紧紧咬住了它的喉咙，深深陷进了它的肌肤，死也不肯松开。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颇令人费解。那条大狗吃惊地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其惊恐之状丝毫不亚于人类；紧接着，平静的空气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凶猛的咆哮，它的怒吼响彻了整条街道。大驯犬猛烈地晃动着脑袋，晃得小牛头犬在空中直飞，但它的牙齿仍然紧咬着不放，大驯犬的鲜血大滴大滴飞溅在人行道上，而牛头犬仍然咬住不放。结局就像闪电一般迅速到来了。驯犬把大脑袋猛地一晃，然后甩了下去，只听见一声令人极不舒适的咔嚓声，那条小牛头犬便跌落在人行道上了，它现在已经不再是一条狗了——而是一团黑乎乎的皮肉了。

随着波特汉姆家的纱门砰的一声打开，14岁的奥古斯塔斯·波特汉姆飞快地跑出了屋子，他红色的头发闪闪发亮。警察马修斯先生大腹便便，身穿并不整洁的制服，正迈着僵硬的双腿，踩着沉重的脚步从街头走来。此时正是三点钟。莱瑟古德家的那个黑人走到自家的狗跟前，怒气冲冲地抓着大驯犬颈上的皮革项圈，口里不停地诅咒着。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小牛头犬摔倒在地时就当场毙命了——后背摔断了，大多数的骨头也摔断了。用马修斯的话说，就是“它始终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大驯犬静静地走开了，它们之间的战斗已经结束了。黑人使劲地拽着它的项圈，它慢慢地摇了摇身子，喘着粗气，喉咙的部位血流如注，染红了脚下的街面。

突然间，平静的街道一下子挤满了人。他们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他们兴奋地围了一个圈，争相发表自己的意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所有人都在争论、解释着，观点都不一致。波特汉姆家房子的纱门砰的一声又打开，波特汉姆先生迈着罗圈腿，模样滑稽地跑了出来，他怒气冲冲，情绪激动，红苹果般的双颊燃烧着怒火；他滑稽的尖叫声显然盖过了其他柔和、低沉、厚重，更南方化的声调。他已不再是优雅的绅士，不再是高贵的波特汉姆公爵的后代，不再是佩戴着绶带的王侯贵族（格洛斯特郡显赫的爵位头衔和领地的继承者，当时的统治者如今已经不在人世）的嫡系后人——而今只是操着伦敦口音的波特汉姆，小波特汉姆发音时漏掉了所有字母“h”的发音，小波特汉姆成了从事黑人地产的商人，是黑人窝棚的所有者。在这一刻，大无畏的小波特汉姆由于怒发冲冠而忘记了言语中应该遵循的语法：

“喂！我以前是怎么给你说的？我老说那条恶狗会惹麻烦的！嗨！现在瞧瞧！这条该死的、可恶的大畜生！我的狗怎么能敌得过这头畜生呢！这样的狗是不应该带上街的——不应该！记住我的话——如果任由这只畜生在镇上乱跑，全镇的狗都会死光的——会死光的！”

莱瑟古德家的那个麻脸黑人仍然紧紧抓着大驯犬的项圈，在向警察说话的时候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恳求道：

“主能做证，马修斯先生，我的狗并没做错什么！没有，先生！它没有招惹任何人——我的狗没有招惹任何人！它甚至没有注意到那条狗——您问任何人都行！——问问韦伯先生吧！”他突然恳求那个男孩提供帮助，“我说得对吗，韦伯先生？你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对不对？你对马修斯先生说说这件事情的经过吧！我和我的狗正在街上走着，没有招惹任何是非，我刚转过身向韦伯先生问好，那条狗就从房子的拐角处过来了，它只是气喘吁吁地大叫，我还没反应过来，它就跳起来咬住了我这条大狗的喉咙——您问问韦伯先生，事情的经过是不是这样。”

就这样，人们七嘴八舌地争论着，有的赞同，有的否定，各有各的说法，各有各的看法。马修斯先生一边提问一边往本子上做着记录。而可怜的奥古斯塔斯·波特汉姆则像个孩子似的哭诉着，把他死去的小牛头犬抱在怀里，他那张长相一般、布满雀斑的脸可怜地扭曲着，泪水滴在死去的小狗身上。那只大驯犬喘着粗气，鲜血不住地滴在地上，好奇地张望着，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不以为然，而且还显得有些不耐烦。很快，人们激动的心情逐渐平息了下来，开始纷纷离去。马修斯先生对黑人说要和他在法庭上见，奥古斯塔斯·波特汉姆抱着自己的小斗牛狗，哭哭啼啼地向家里走去，波特拉姆先生跟在他的身后，仍然像鸟儿一样高声、激动地说着什么。麻脸黑人带着他的大狗神情沮丧地沿街走了，那条大狗一边走，一边在人行道上洒下大滴大滴的血迹。最后，街道又一次恢复了平静，枫叶在微风中发出 的响声，三点钟发生了发人深思的一幕，人行道上留下了几摊血迹，其他一切跟往常一样；乔治·韦伯仍然四平八稳地躺在舅舅院子里那棵枫树下的草地上，双手托着脸颊，陷入了缥缈的梦境中，他想：

“伟大的上帝，事情往往就是这样的。我明白了，事情就是这样的，我理解，事情就是这样的：伟大的上帝！伟大的上帝！事情就是这样的，多么奇特，多么平常，多么野蛮，多么美好，多么残忍，多么迷人，多么恐怖，多么神秘，这一切是多么清楚、多么熟悉啊！”

午后三点！

“孩子，孩子！——你在哪儿啊，孩子？”

每逢这个时候，他知道那是姨妈芒在叫他！

“孩子，孩子！——你在哪儿啊？”

听起来很近，找起来却很远！

“孩子，孩子！——那个孩子在哪儿？”

不管怎样，那是你或任何系着围裙的人找不到的地方。

“你眼睛一刻也不能离开他……”

而监视着他也没什么用。

“只要你一转身，他就没影儿了……”

一跑出去就躲得远远的——不管你没有转身！

“需要他的时候总找不着他……”

别在需要我的时候才想起我，亲爱的夫人；当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又是那么精明！

“但是他会吃饭，一点没错……一到吃饭的时候，他马上就会出现……”

那么其中又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他当然要吃饭——而且很有吃饭的本事。赫尔克里斯[2]长得像水仙花吗？亚当常把玩水芹吗？福斯塔夫[3]是通过吃莴苣长肥的吗？约翰逊博士[4]食用很多燕麦片吗？乔叟[5]吃了太多的玉米棒子吗？绝非如此！更何况，人们会饿着肚子发动战争，浴血奋战吗？忽必烈是个素食者吗？华盛顿拿西梅脯当早餐、拿小萝卜当午饭吗？约翰· L. 沙利文[6]是霍兰德·鲁斯克的奴隶吗？塔夫脱总统是女士们指尖易得的猎物吗？绝对不是！此外——是谁在正午驱使着繁忙拥挤的交通？是谁高骑在拖着货车的马背上？是谁在喧嚣的白天高坐在活塞驱动的车轮上？是谁把钢轨铺向了西部？是谁开挖山谷、打通隧道？是谁用戴着破旧手套的双手紧抓着阀门？是谁造出了铁锤，又是谁在挥舞着它？——当他们幻想着狼吞虎咽花生酱和姜汁饼干时，这些东西是否在渴盼中愈来愈模糊？最后，十二点钟从城里返回的人，他们的皮鞋在中午时分踩在街上，留下清脆的脚步声，这些出力、流汗的人，商人，也走在街上——他的舅舅波特汉姆先生、谢泼顿先生、克兰先生——他们栅栏的门打开了，接着纱门砰的一声关上——如果这些人过来喝上一杯咖啡或睡上一会儿午觉——那里是否还有单调和沉闷，周围是否显得沉寂而宁静？

“他当然会吃饭了！……一到吃饭的时候，他立马就会回来！”

伟大的人物都是听着这样的话生活、饱受痛苦的，伟大的英雄却要流血！埃阿斯为此而参加战争，阿喀琉斯[7]为此而丧命；荷马为此而吟唱、饱受痛苦——特洛伊沦陷！阿尔塔萨西斯[8]为此统率大军；凯撒为此率领他的古罗马军团攻打高卢；尤利西斯为此远涉陌生的海域，置身于遥远、神奇、危险的大海之中，在独眼巨人和卡律布迪斯[9]手中侥幸活了下来，克服了女妖锡西的魔法迷惑——倾听这些令人憎恶的话语——女人惊人的发现就是男人都会吃饭！

女人，不要争吵了——闭上你乏味无聊的嘴巴！回到你熟知的世界里，干你想干的活儿；别再打扰了——回到厨房里，刷锅洗碗，清洗衣物去；回到自己该干的事情上去，远离我们；我们都吃饱了，心满意足，心怀伟大的思想；还有恹恹欲睡的梦想；我们会独自平躺在那里，思考着自己的肚子——就在下午的时候！

“孩子，孩子！——他现在去哪儿了！……哦，我看见他在到处张望……我看见他侧身慢慢地向门口挪动！……啊哈，我想他以为自己很聪明……但我知道他到底想要干什么……在我没有逮着他之前溜掉……这只是因为他害怕我给他找点活干！”

干点活儿！对了，这是关键所在——要是我们从来都不需要干这点活儿就好了！要是在他们的头脑中有重要的时刻或崇高的事件就好了！要是他们的头脑中从来没有那样的杂事、我们也无须干杂事就好了！如果需要干点什么，那么只需要一点激励的火花，一点启发精神的魔力，一点有助于理解事物的火星，一点儿感受或幻想就好了！但是一直以来总有那么一点活儿，我们不得不要做那么一点活儿！

那是她要求我们去做而我们又感到不满的活儿吗？那是需要我们付出一点儿努力，而我们却感到厌倦的事吗？那是她向我们提出小小的帮助而我们又不愿去做、害怕流汗、害怕劳动吗？绝非如此！根本不是这回事。那是因为女人一到下午就感到无聊，然后无聊地要求我们做些无聊的事情；那是因为女人一到下午就感到无聊，然后让我们干点活儿，毫不理解别人的感受！

一天里的这个时侯我们不希望她们在我们跟前——我们会独自待着。一天的这个时候，她们会闻到厨房里的蒸汽味道，备感单调乏味；周围弥漫着令人沮丧、毫无生气的绿色蔬菜的潮湿气息，还有剩下的白菜、温热的饭菜、残羹冷炙。她们周围弥漫着洗衣水的肥皂泡；她们的手上滴着清水，她们的生活郁闷乏味。

这些人不知道这一点，我们从未仁慈地告诉过她们；但是，她们午后三点的生活令人乏味——我们不想接近她们，她们必须让我们随心所欲。

她们对上午有些了解，对下午有些了解，对傍晚了解得更多一些，对夜晚则了解得非常多；但是，午后三点她们却惹我们生厌，她们必须让我们随心所欲！她们对白天的光线和天气的理解不如我们；对她们来说，光线只是光线，上午只是上午，中午只是中午。她们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光线的变化、事物的变迁；她们不知道光线在阳光下是如何变化的，她们也不知道人们的精神是如何像光线一般变化的。唉，她们不知道也不明白，她们说不出为何生命之为生命、欢乐之为欢乐、悲痛之为悲痛；她们不知道生命瞬间的永恒，也不知道事物如光线一样在变化，就如飞翔的燕子一样快速、一闪而过；她们不知道那些来来去去、捉摸不定的东西，不知道春天的苦恼，不知道刺耳却无言的叫声！

她们不理解我们感受到的白天的快乐与恐惧；她们不理解下午这个时段我们害怕什么。

对她们而言，光线只是光线，是转瞬而逝的短暂光阴；她们被肥皂泡淹没的心灵不会深思午后强光下的恐惧。她们不理解我们对炎热花园的厌恶，也不理解我们为何讨厌炙热的阳光。当我们看着斑驳迟钝的炽热光线照在绣球花上，看着茂盛、宽阔的杂草在谷仓旁茁壮成长时，她们不理解我们为何失去了希望，欢乐为何消逝远去。她们不知道丢弃在栅栏下的生锈锡罐带给人的憎恶感；她们不理解照在杂乱谷物上的斑驳、炽热、迟钝的光线带来的厌恶感；她们不知道那种无望、懒散、乏味、沉闷的感觉，我们在午后三点钟看到阳光下粗糙的草坪时，灵魂深处就会唤起这种麻木的恐惧感。

那是一种生命的停滞，是一种绝望，它使生命变得迟钝、麻木，毫无生机！它就像看着午后三点凝滞的光线中的一滩死水。这就像到了一处没有绿色的地方，毫无清凉的感觉，没有鸟儿的歌声，没有清凉、神秘的水声，没有岩石上明亮、充满泡沫的水声；就像到了一个没有黄色、没有绿色、没有瞬间魔力的地方，会在午后三点被叫去干些杂活。

啊，主啊，能否讲出别人没有讲过的话，我们能否说出别人没有说过的话？能不能让我们去启发她们，说出她们厨房生活的真相，那样，她们在午后三点就不会再打发我们去干杂活了。

我们憎恨午后的土堤，憎恨煤渣的样子，憎恨外表积满污垢、陈旧不堪的隔板房，憎恨铁路站场和轨道上灼热的客车。我们讨厌看到水泥墙，讨厌看到希腊餐馆污渍斑斑的窗户，讨厌微温的汽水带来的玫红色恐惧。每天的这个时候，我们对希腊餐馆那被阳光照得炽热的窗户、对懒洋洋的阳光下油乎乎的煎盘感到恶心。我们对他们单调乏味的盘子里盛放的油腻熏肠、对令人憎恶的平底锅里盛着的油乎乎的洋葱、土豆泥和汉堡牛排感到恶心。我们厌恶希腊人在午后三点的光线中黝黑的面孔，厌恶灼热的阳光下汗水直流、皮肤蜡黄、布满麻子的面容。我们厌恶午后三点闪耀在汽车上的光亮，厌恶白色的石灰墙表面，以及新粉饰的房屋，也厌恶大多数没有树木遮掩的开阔空地。

我们需要凉爽、潮湿、阴暗的地方；午后三点的时候，我们需要林中的绿草地，需要清澈、在岩石上闪烁的流水。我们必须下到阴凉的混凝土地窖里。午后三点的时候，我们喜欢阴凉，喜欢凉爽、阴暗的气味，喜欢凉爽、阴暗、神秘的地方。这个时候，我们喜欢凉爽和某种强烈的没有生气的陈腐味。人们在午后三点时嗅觉异常灵敏。我们喜欢记住父亲房间里所有物品的气味：壁炉架上方的苹果嚼烟块发出潮湿、清爽、刺鼻的气味，一端伸入其中，上方插着一面鲜红的旗子；还有陈旧壁炉架的气味，木钟、几本陈旧书籍的牛皮封面发出的气味；摇椅、小地毯、胡桃木梳妆台的气味和壁橱里的衣物的淡淡气味。

一天中的这个时候，我们喜欢房门紧闭的旧屋子的气味，喜欢古旧的货物箱、沥青和房子旁边阴凉处的葡萄藤的气味。如果要出去的话，我们喜欢去绿荫或林间空地的阴凉处，趴在枫树底下，把脚指头伸进浓密的绿草丛中。如果这时候去城里，我们喜欢去舅舅五金商店那样的地方，在那里我们可以闻见钉子、榔头、锯子、切割工具、丁字尺，以及各种器具凉爽、干净的气味；或者去马鞍店里，那里可以闻见皮革的气味；或者去父亲的砖木结构的院子，那里我们可以闻见油灰、玻璃和干净的美国五针松的气味，还有骡队和木棚的气味。在这个时候，走进药店附近的林中空地也是不错的，去听木扇清凉、快速拍打的声音，去闻柠檬、酸橙、橘子等刺鼻的气味，还有某些不知名的药物发出的刺鼻气味。

这个时候，街车的气味也是不错的——发动机富有活力的气味，还有木具、藤条椅、磨旧的铜器、闪亮的钢制轮缘的气味。这是一种使人恹恹欲睡、狂热兴奋的气味，同时又令人莫名其妙地怦然心跳，它预示着前往某个地方。如果这个时候去什么地方的话，那么看棒球比赛是个不错的主意。在那里可以闻到看台的气味、廉价的木制旧座位的气味、赛场绿草坪的气味、马皮制成的棒球气味、棒球手套的气味、清爽的灰色棒球棒的气味，还有穿着长袖衬衫的人与汗流浃背的运动员的气味。

如果午后三点真有活儿要干的话——如果真让我们在昏昏欲睡中醒来，打破我们冥想中金绿色的神奇之梦的话——那么看在上帝的分上，给我们找点真正的事情来做。给我们一些有分量的活儿，并且承诺这些活儿会使我们有成就感，有面对危险的兴奋感，又有满怀希望、情绪高昂的冒险感。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再用那些普通、枯燥、令人沮丧、卑劣的杂事扼杀我们的心灵、我们的希望、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意志了，也别再扼杀我们勇敢而满怀希望的灵魂冷落了！

别把那些傻姑娘、黑女佣、毫无头脑的下人们能干的活儿交给我们去做，别让我们难过，使我们的希望破灭，破坏我们的快乐，不要摧毁我们勇敢的冒险精神和沉思的梦想。不要用“喂，孩子，快去给我拿点面包”或“喂，孩子，刚才电话公司来电话了——你得跑一趟”这样的话来伤我们的心，打乱我们的生活，扰乱我们的心情，打破我们崇高的梦想。——哦，看在上帝的分上，也看在我的分上，请不要说“快去——在人家切断电话之前先把费交清！”

要么就是一副烦躁不安、慌乱不堪的样子，成天紧张兮兮，思想分散，意志消沉，对这个世界怒火冲天，义愤填膺，不停地抱怨，责骂个不休。这是因为有些事情没有做完，你应该自己来做；因为有些错误是你一手铸成的；因为有些费用没有交清，你本应该按时去交；因为有些事情你本应记住而不是忘记——来自四面八方令人不快的事情和怨声载道的言辞使得你的思想无法集中，甚至无法正确叫出某个孩子的名字——例如：

“埃德，约翰，鲍勃——嗨，孩子！乔治，我说的是！”

那么，看在上帝的分上，那就是乔治吧！

“哎呀，嗨！——一想到那个傻乎乎的黑人——一想到她我就想把她的脖子扭下来——嗯，就像我现在说的……”

那么，看在上帝的分上，说吧！

“……嗨，你知道……”

不！我不知道！

“……在这里，我得靠她——她说好要来的——有一大堆活儿——饭后她就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把我丢在这里，陷入困境。”

没错，你当然会遇到这种情况喽，因为你在周六的晚上没有给那个穷女人付清她的三美元报酬。那可是她一周七天、一天十四小时，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因为“你记不起来了”，因为你无法忍受一次性付给她这么一大笔钱——对吗？——因为你想把这笔钱多拿一会儿，——把它从袜子里拿出来，多闻闻它宜人的气味——对吗？——在周六的晚上让那个幻想着油炸鱼肉、杜松子酒的可怜人感到伤心失望，他妈的，仅仅是因为你想把那三张揉成一团、脏兮兮的、弄皱的钞票再多捏一会儿——然后一次一美元地慢慢给她——今晚给她一美元，星期三晚上给她一美元，星期五晚上再给她一美元……这样，让她陷入身无分文、束手无策、孤立无助的境地。而我父亲不仅会付钱，而且会爽快地把钱付给她，这样不仅留住了为他效力的黑人，而且还能获得对方的忠诚。这一切都因为你是个女人，拥有女人对金钱的吝啬和小气、女人对下人的吝啬、女人的自私，以及对聋哑人，对受尽折磨、灵魂遭受创伤的人的无情冷漠——现在她感到恼怒、坐立不安、慌乱无助了，她对我这样喊道：

“喂，孩子！——哼，听着！——想一想她竟会耍这样的把戏！——嗯，我刚才说过了，你听着——孩子！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你得快去找找，看能不能找一个帮手。”

好吧！打发我走出阴凉的地方，走出令人愉快、清凉的草坪，在死气沉沉的下午大汗淋漓地跑到黑人区；汗流浃背地穿梭在没有草地、没有树荫，炎热的黏土路上；让我呼吸那里酸臭的气味，去闻黑人们洗衣盆和下水道污物臭气熏天的气味，还有黑人窝棚、厕所、肉摊上散发出的臭气；让那些满身粪便的小黑孩子玷污我的视野和灵魂，他们佝偻着身子往后退的时候，小小的双腿活像一对肥肉香肠或软橡皮；就这样寻觅，挨家挨户敲他们窝棚的门，哄骗、说服、劝诱，为的是再找一个绷着脸的女人，让她一周七天、每天十四小时地劳作——就为了那三美元的报酬！

要么会是这样一种情况：“哼，孩子！——唉，想一想他竟给我耍这样的花招！——哎呀，我忘了把牌子挂出去了——不过，我想他知道我需要二十磅的！——他要是张口问一下就好了！——但是他却从我身边一声不吭地开过去了。现在冰箱里一块冰都没了——也没有冰激凌和冰茶来做晚餐。——你去冰库给我买上一大块便宜的冰块。”

好的！一大块用麻线缠起来的冰块，就像剃刀从我冒汗的掌心切下一样；裤子从屁股到大腿全湿透了，它碰撞刮擦着我可怜的膝部，使我的肉体感到冰冷刺痛；冰块融化的水滴顺着我刺痛的光腿往下流，这样的生活失去了一切乐趣，使我开始诅咒自己的生长环境——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你忘了“把牌子挂出去”，也仅仅是因为你没有想到20磅的冰块！

要么就是你立马需要的一个顶针、一盒缝衣针，或者一管缝纫线！像这样，我必须“赶到”某个地方去买发酵粉、食盐或糖，或者一磅奶油，一盒茶叶！

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再让我买什么顶针和缝纫线了！如果真要打发我去跑腿的话，就给我男子汉干的活儿，我会像男人一样做得干脆利落，就像我父亲曾经干活时那样！打发我和他的黑人一起用马车拉香松，像君王一样骑在骡背上！打发我去沿河用马车拉沙子，在那里我可以闻见湿热的溪流，可以朝游泳的男孩们大喊大叫！打发我去父亲砖木结构的院子，去广场，去午后生机勃勃、交通繁忙的街道。打发我去市里的集市上干点什么，那里可以闻得到鱼、牡蛎，还有绿色清凉的蔬菜气味；还有冷藏的干牛肉；还可以看见戴着草帽、系着围裙的屠夫们剁肉、锯骨头的情景。打发我去体验生活、干点正经事，让我去林中的空地。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让针啊线啊之类的东西，或者烤焦的黏土路，或黑人区有气无力、佝偻着脊背的家伙来折磨我！

“孩子，孩子！……这个笨蛋到哪儿去了呢！……哎呀，孩子，我刚才给你说过了，你得立刻赶到……”

他满怀怒气、若有所思地看着前面的房屋。亲爱的夫人，别给我废话了行不行；别让我赶到什么什么地方去。现在是午后三点，我想一个人待着。

他一边这样想着、感受着、说话的时候，他在地上打了个滚儿，躲在树侧的一个好位置，转眼就看不见了。他又把光脚趾舒舒服服地伸进凉凉的绿草之中，然后双手托着下巴，注视着午后三点属于他自己的小世界。

“一个小孩子，一个活泼的小精灵”——他现在12岁了，到了十月份就13岁了。现在是五月中旬，他刚好12岁半，面前有整个世界让他思索。就他的年龄而言，他长得既不高大，也不笨重，但是他的双臂却结实有力，胳膊特别长，生就一双大手，两条细腿稍微往外弓着，一双平足也长得长长的；他的小脸和相貌显得格外机灵，双眼深深下陷，眼神既敏捷又沉着；他的眉毛长得很低，生着一对宽大的、向外伸出的耳朵，浓密的头发剪得很短，大大的脑袋向前倾着，对于他又短又细的脖子来说，显得过于笨重——他的外表不怎么好看，像个丑小鸭，不过他还只是个孩子。

不过——他爬起树来像只猴子，跳起来像只猫；他可以爬到离他头顶四英尺高的枫树枝上——树皮已经磨得非常光滑，他的大手在上面感觉滑溜溜的；可他一闪眼就会爬到树上；他可以爬到别人爬不到的地方；没有什么东西他爬不上去，没有什么东西他抓不到手里，也没有什么东西他脚趾伸不进去；如果真要他去的话，他可以爬上悬崖峭壁，他几乎可以从玻璃表面爬上去；他可以用脚趾捡起东西，把它抓住；他也可以倒着用手走路，双脚从身后弯下来碰到地上，把头伸进双腿之间，或者把双腿缠在脖子上；他可以把身体绕成一个圈，像铁环一样滚动，他可以翻筋斗，做空翻——跳、爬、跃这些本事，镇子里没有哪个男孩能比得上他。他看上去像个丑陋的小动物，涉世不深、不谙世事，他的天性介于蜘蛛和猿猴之间（当然，男孩子们都叫他“蒙克”）——然而他具有观察事物的眼睛，具有能听又能记住各种声音的耳朵，具有能闻出各种刺鼻气味的鼻子，具有闪电般迅捷、活泼善变的气魄，他飞跳起来就像火箭，能够轻盈、欢快地翱翔；他时而完全陷入莫名的、黑暗的、无尽的沮丧之中；时而躺在枫树底下阴凉的草丛中，忘记了周围的时光，沉浸在自己午后三点的世界里；时而又像猫儿似的站起来——突然高兴得不得了——然后像猫儿一样跳起来抓住最矮的树枝，然后又像猴子一样爬到树上，又像猴子一样蹿下来，时而又把身体绕成一个圈，拼命地在地上翻滚着——最后，他又趴在地上，在午后三点钟昏昏欲睡、安谧地平静下来。

现在，他又把下巴托在双手里沉思着，他冥想着眼前的这个小世界，这个由一条小而适中的街道、街坊和他舅舅的房子构成的世界。很大程度上来说，那是个由谦逊的人们，体量较小、毫不张扬的房屋组成的世界。这里大多数的房子都已破旧不堪，但却非常熟悉：院子、门廊、秋千、栏杆，还有摇椅；枫树、栗树和橡树；还有大门半掩的样子、青草生长的样子、花儿排列的样子；还有栅栏、树篱和忍冬藤；还有小巷以及熟悉的鸡舍、马厩、仓房、果园的后院。它们都各具特色，波特汉姆家整洁的后花园，内布拉斯加·克兰家的鸽子笼——这群善良的小人物们所在的、充分利用的小世界。

光线照在了东方的小山上，他看到了山峦隐约的轮廓，还有柔和、熟悉的大片绿色。而他的思绪飘到了西边，遐想着远处壮观的山脊。他的心随着思绪飘到了西方陌生的人和地方，他浮想联翩；但最终他的心又会回到他自己的世界，回到他最熟悉、最喜欢的世界。他模糊地感觉到，这是一个属于普通人的地方，属于像他父亲那样的人的地方。除了他舅舅刺眼的新房子（一看到它就会有一种凄凉的感觉），这里到处是简朴的房屋、古朴的街道，这里生活着砖瓦匠、泥水匠、石匠、木材商、雕刻匠、管道工、五金商人、屠夫、杂货商，还有和他母亲一样生活在山区的古老、普通的本地人。

这里有春天的果园，有肥沃的、洒满清晨露珠的花园，有盛开的桃花、樱花、苹果花，有香气溢满四月的清晨，其中还夹杂着刺鼻、芳香、宜人的早餐香味。这里有蔷薇、百合和旱金莲，藤条挂满了各个门廊。八月熟透的葡萄发出奇特、芬芳的气味，还能听见附近人们陌生、孤独而又熟悉的声音——他们在夏夜坐在自家的门廊里，还有黑夜里人们互致“晚安”的声音。接下来孩子们就会听见开关纱门的声音。大地在夜晚巨大的沉思中趋于沉寂。接着，最后一辆街车绕过附近的小山驶了过来，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停了下来。孩子们待在黑暗中，脑海里尽是一些奇思异想，他们心想：“我出生在这里，这儿有我的父亲，这就是我自己！”

这是一个充满和煦阳光的世界，上午的时光在奇异中流逝，欢愉的母鸡咯咯地叫个不停，克兰家那头声音粗哑、性情温和而冷静的母牛正沿小巷走来；街头传来冰钳嚓嚓的响声，以及冰锯在滴水的冰块上发出的嗡嗡声。还有汗流浃背的黑人，刺鼻、霉臭、散发着异域气味的杂货店运货马车，以及一堆堆刚刚运来的新货箱子。这也是上午穿着蓬松的方格纹棉布连衣裙的家庭主妇们的世界，她们裸露着双腿，穿着拖鞋，头上包着头巾，瘦骨嶙峋的胳膊和双手由于常年的劳作显得格外粗糙，房屋清新、潮湿的气味漂浮在早晨的空气中。这也是正午丰盛午餐的世界，周围散发着烤牛肉的气味、玉米棒子的气味、大青豆浓郁的气味，还有煮了一个上午的五花肉的气味；尤其是中午时分清爽、吊人胃口、潮湿的气味，以及热气腾腾的萝卜的气味。

这也是充满魔力的四月和十月的世界；这是第一抹绿色和花香四溢的世界；是层层橡树叶和秋日青烟袅袅的世界，在十月天渐渐暗去的红色光线里，孩子们刚放学回家，穿着长衬衫的人们还在忙碌着。这是夏夜的世界，是八月梦境般奇异的世界，皓月当空，钟声阵阵；这也是冬夜的世界，寒风萧萧，炉烟腾起——这是个时光与静默的世界，成堆的煤块燃成了灰烬；这也是一个期待的世界，期待着，期待着欢乐的世界，期待着充满渴望的面孔，期待着满怀希望的脚步，期待着难以置信的、充满魔力的春天再一次来临。

这是一个温暖、亲密、自信的世界，这里有家乡的呼唤！这是个由普通面孔和爽朗的笑声构成的世界；是一个由那些并不杰出、并不高贵、并不傲慢的人士构成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从人类的卑鄙、庸俗、愤怒、血液、汗水、痛苦等诸多方面来看，所有的子孙都和他们的先辈一脉相承——他们在自己出生的这片土地上浮浮沉沉，沉沦或奋进，幸存或毁灭，出生入死，克服困难，自寻出路，感受困惑，经历失败，感受狂怒，体验沉醉、绝望和疯狂，在焦虑中横冲直撞、遍体鳞伤，想要寻找一条出路，寻找一个温暖、充满爱意和强烈安全感的容身之处，否则会陷入饥饿、情绪紧张之中、对这个世界怒不可遏，直至死去。

最后一点，这是一个真心朋友构成的世界。那些优秀、强壮的男孩们会打球，会爬树，而且经常想在冒险活动中寻求刺激和危险。他们都是一些勇敢、无拘无束、快乐、给人带来希望的小伙子。他们不矫揉造作、吹毛求疵。他们有像约翰、吉姆、罗伯特、乔、汤姆等美妙、响亮的名字。他们名叫威廉、亨利、乔治、本、爱德华、李、休、理查德、亚瑟、杰克！他们都是那些目光直率、冷静、诚恳之人的名字，这些名字就像投出的球、球拍的噼啪声、奋力的一击；这些名字也代表了狂野、欢快、隐秘、黑暗、沉思、徘徊的夜晚，代表了哀婉的口哨、河边隆隆驶过的车轮。

他们的名字代表了希望、爱情、友谊、自信和勇气；他们的名字代表了意气风发、精力充沛，这些名字将会广为流传，不会逊色于那些凄凉、绝望、嘲弄、嗜死的名字，也不会逊色于那些轻蔑、傲慢、厌世的名字——那是一些生活在镇子西边的男孩子们才有的令人憎恶、令人诅咒的名字。

至少，这些都是富贵、非同一般的名字，都是一些奇特却朴素、坚定的名字——乔治·乔赛亚·韦伯和内布拉斯加·克兰便是这种名字。

内布拉斯加·克兰正在街道的另一侧走着。他没戴帽子，一头浓密粗糙的印第安人头发格外引人注目。他的衬衣领敞开着，露出结实、清瘦的脖子。一张棕色的方脸在最近的劳作中晒得黝黑，泛着红光。又粗又黑的棒球手套手指从他宽大的裤兜里探了出来，他肩上扛着一只用旧了的梣木棒球拍，球拍的手柄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他肩扛球拍，迈着稳健的步伐，俨然一名泰然自若的士兵。行进间，他那张无畏的脸转向街道对面的男孩韦伯，用印第安人式的黑色眼睛望着他，他没有抬高嗓门，而是用平静、友好的语调说：

“你好，蒙克！”

那个少年趴在草地上，双手托着脸颊，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只是用同样的语调答道：

“你好，布拉斯。”

内布拉斯加·克兰继续沿街往前走，拐进他家附近的小巷里，接着往前走，最后消失在他家房子的拐角处。

那少年依旧趴在草地上，双手托着自己的脸，依然朝前望着。不过心中有一种确信、舒适、温暖、自信、平静、欢愉的感觉，就像内布拉斯加·克兰每次午后三点路过他家时一样。

那少年趴在又嫩又青的草地上。杰里·艾尔索普，年方十六，长得肥肥胖胖，就像僧侣一样，身穿紧贴肚皮的蓝色哔叽呢，现在正沿着街道另一侧往前走。他神情严肃、平静，身材矮小，其他男孩都喜欢他，但他却无法融入他们的生活，一直都是他们游戏的旁观者，是他们世界的观察者——是一位肥肥胖胖而又安静的看客，他说话文雅得体，声音悦耳动听，总是穿着那套整洁的蓝色哔叽呢装……在某个可怖的夜晚，这个受尽折磨和痛苦的胖胖的、矮小的生命备感绝望、万念俱灰，于是离家出走了。六小时以后，他们沿着泥泞的河岸去寻找他，终于在河边的路上发现了他，那里刚好是孩子们下河游泳的地方，而且有一个足以把人淹死的深潭。他的母亲过来抓住了他的手，他转过身望着自己的母亲，两人相拥而泣……自那以后，他便成了一个文静、用功的孩子，受到了镇上人们的赞扬。杰里的父亲是个干货商，他们一家为人低调，生活宽裕。杰里脑子很好使，记忆力过人，读起书来毫不费劲，再过一年，他将完成中学的学业……

杰里·艾尔索普正沿着街道往前走。

突然间，韦伯听见街上传来一阵吵闹声。他扭头去看，不过，在他还没有扭过头之前，他的耳朵已经告诉他来者是谁了。他打了个冷战，心头一阵发紧，他的嘴唇发干，血液中涌出一股冰冷、干涩、令人厌恶的感觉。

四个男孩吊儿郎当地沿街走来。他们稀稀拉拉、散散漫漫地走着。他们互相追逐打斗、推推搡搡地冲向路边，用湿毛巾掴打着对方的屁股（他们刚从吉姆·莱因哈特在小海湾的牛用池塘里游完泳）。他们尽情地唱着叫着，享受着午后的阳光，他们的喧闹声打破了原本宁静的街道。

他们摔院门，跳栅栏，绕着树木和电线杆藏来躲去，互相追来追去，有的被对方抓住，有的奋力挣扎，互相炫耀着自己的本领，吵闹声、揶揄的欢笑声响成了一片。他们其中一个绕着大树追逐另一个，却被对方机敏地绊倒在地，引起一阵嘲弄的哄笑，他恼羞成怒、面红耳赤地爬起身，竭力想露出微笑，同时把卷起来的湿毛巾朝绊倒他的那个男孩扔去——结果没打中，又引起一阵嘲笑声。为了挽回他丑陋的面子，不再受到嘲讽，他叫了一声“小——瘪——三！”然后脚步沉重地跑过了彭诺克的家门。

韦伯用冷漠而厌恶的眼神观望着他们——睿智之举！

他们的到来使这个原本宜人的街道充斥着乱哄哄的嘲笑声，这天的希望、平静、光亮都被他们糟蹋了。他们是一些身心不太健康的喧闹者，他们并不像伙伴那样友好地走在一起，而是像一群乌合之众调皮地乱蹦乱跳，跑来跑去，他们的行为就像卡在喉咙里的一块痰，令人难受。热情、欢乐、希望和友爱与他们无缘，他们使这个宜人的街道充满了野蛮、粗鲁和傲慢。他们来自镇子的西区，韦伯凭直觉就清楚他们是些什么样的人——一群没有快乐、举止傲慢的家伙，他们都有令人憎恶的名字。

锡德尼·普特尔年方十五，长得又高又瘦，他的一切都可以用“苍白”这个词来形容——苍白的眼睛、苍白的脸庞、苍白而稀疏的头发、苍白的眉毛、苍白的长鼻子，苍白的嘴唇和嘴巴总是露出苍白而丑陋的冷笑，苍白的双手，脸上挂着苍白的头发，长着苍白的雀斑，还有他那苍白、轻蔑的、深受毒害的灵魂。“小呀小乔治！”一声淡然的冷笑过后，传来一阵嘲弄的大笑。他在说话的时候向外甩出他那湿湿的、令人作呕的毛巾。韦伯躲过了他的毛巾，然后站了起来。

卡尔·胡顿站在那里打量着他——他是个野蛮、矮壮的家伙，两条粗腿向外突出着，他的皮肤发红，双手、眼睛和眉毛也是红的，一撮让人看了不舒服的眉毛长在蓬乱、发亮的红头发下面：

“嗯，只要我还活着，还有一口气，”他冷笑着说（其他几个得意地笑着，很欣赏他风趣的话），“韦伯就是个小黑猴，对吧？”

“小呀小猴子，”锡德尼·普特尔轻声而令人厌恶地说，同时把他的湿毛巾一下子打在韦伯的光腿上。

“小呀小猴子——见鬼去吧！”卡尔·胡顿轻蔑地说，接着用粗鲁、蔑视的目光看着韦伯。“小子，你什么都不是，”他又强调说，然后扭过头看着他的同伙说，“嗨，这个长着猴子脸的小松鼠——还不服吗？”

他的同伙大声笑着，表示赞成。韦伯站在那里，脸羞得通红，愤怒地盯着他们，一声不吭。锡德尼·普特尔又向他靠近了一些，他苍白的眼睛恶毒地眯成一条缝。

“对吧，小猴子？”他用令人厌恶的口吻故作镇静地说道，他的嗓子里发出一阵短促的不怀好意的笑声，可接着又故作严肃，用威胁的口吻平静地问道，“对，还是不对？它们还没有掉下来吗？”

“锡德，锡德，”哈里·纳斯特手抓着同伴的袖子低声说，一张老鼠脸上露出了鬼鬼祟祟的笑容，“让我们看看他能在树上吊多久。”

他们都笑了起来，锡德尼·普特尔说：

“你是不是特别擅长吊在树上，小猿猴？”他看着同伴严肃地说，“让我们瞧瞧他的表现怎么样，伙计们？”

突然间，他们的好奇心和幸灾乐祸的残忍情绪被点燃了，他们向男孩逼近，神秘而心怀不轨地笑着说：“好，好——那就来吧，让我们试试！让我们看看他到底能吊多久！”

“小猿猴，”锡德尼·普特尔严肃地说，并把一只手强行搭在被欺侮者的胳膊上，“我们已经受够了，现在让我们来考验考验你。”

“放开我！”韦伯扭动着身体挣脱了对方，然后背靠在树上；这帮家伙逼得更近了，他们不怀好意地看着他，暗淡而恶毒的眼睛流露出幸灾乐祸的窃喜之情。韦伯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说道：“我说过了，你们别惹我！”

“小猴子，”锡德尼·普特尔用责备的口吻严肃地说，话语中隐隐约约夹杂着狗叫般的令人生厌的冷嘲热讽和窃喜，“小猴子，你太令我们吃惊了！我们原本希望你的举止会像绅士一样——会像个小男子汉那样听话……伙计们！”

锡德尼·普特尔转过身，带着告诫和吃惊的语气郑重其事地对他的同伙说：“这小猿猴看来要存心为难我们。你们难道不认为我们该采取点措施吗？”

“说得对，说得对，”他的同伙急不可耐地答道，然后紧紧地把大树围了起来。

顷刻间，就在他们都盯着韦伯的时候，周围呈现出一种使人极不舒服的、让人兴奋又充满警惕的寂静；在他们都盯着韦伯的时候，除了他单调有力的心跳和急促沉重的呼吸外，别的什么都听不见了。接下来，维克托·芒森伸出短粗的手臂，慢慢地向前移动，他满身骄横之气，黑黝黝的鼻孔噏动着，表现出不屑一顾的样子。他向男孩靠近，低沉的声音中带着嘲讽、诱骗和可恶的愚弄的味道，花言巧语地对他说：

“过来，小猴子！过来，小猴子！躺下来，甘愿受罚吧，小猴子！……到这儿来，小猿猴！来，猿猴！到这儿来，猿猴！来，猿猴！——来拿你的花生——猿猴，猿猴，猿猴！”

随后，他们沉浸在令人生厌的笑声之中。维克托·芒森又向前移动了一下，他那黝黑、长着赘肉的短粗手指朝男孩的左臂抓了下去。突然间，男孩茫然、恐惧、痛楚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难逃一死，将永远无法在宁静、祥和中忍气吞声地活下去了，再也得不到片刻的安逸与希望了；不知什么东西模糊了他的眼睛，他顿觉眼前漆黑一片——他扭动着摆脱了对方短粗手指的控制，而对方却给他来了一击。

这不知来处的一击落在了他短粗、黝黑的颈部，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身体向后仰去。一股愤恨之情油然而生，使他怒火中烧；他舔了舔嘴唇，感到了一丝痛楚，然后他哽咽了一下，开始注视着那张可憎的脸。他的双手被捆在后面。锡德尼·普特尔抓着他，他那可恶的声音里透着威胁的口吻，此刻他平静而凶狠地说：

“喂，别急！别急，伙计们！……我们刚才不过和他玩一玩罢了，对吧，但他却跟我们过意不去！……对不对！”

“你说得没错，锡德。就是这样，一点没错！”

“我们本以为他是个爷们，可没想到他脾气这么坏，对吧？我们只不过和他开个玩笑罢了，但他却怒不可遏。你的表现真不够爷们，对吧？”锡德尼·普特尔把嘴对着他的俘虏的耳朵，平静却满怀恶意地说，同时，又摇了摇对方的身体，“你只是个会哭的臭小子，对吧？你是个懦夫，只会在乘人不备时偷袭的懦夫，对吧？”

“你松开我，”被俘的韦伯喘着粗气，“我要让你看看到底谁是哭哭啼啼的东西！我要让你看看我是不是在乘人不备时偷袭的懦夫！”

“是吗，小子，”维克托·芒森气喘吁吁地说。

“是的，这小子是这么说的！”另一个怒气冲冲地说道。

“是谁说的，小子？”

“是我说的，小子！”

“好，看来你小子想吃点苦头！”

“不是我想吃苦头，是你想吃苦头！”

“是吗？”

“没错！”

韦伯粗重的呼吸和扭曲的嘴唇稍稍缓解了一点；他只觉得心中充满了强烈的厌恶感和一种恶毒、压抑、残忍的恐惧感，顿觉头昏眼花，胸口空虚麻木，膝盖发软；刚才美好的东西已经消逝不见了，所有的歌声和绿色的美景都一去不返了；现在一切都失去了色彩，阳光下只剩一片令人难受的白色，到处都聚集着恶毒的强光；两个对手的目光突然间变得异常锋利、残忍，这帮家伙的好奇心又一次被唤醒了，折磨别人的欲望被点燃了。

“你最好不要把事情弄大，”维克托·芒森呼吸粗重、慢条斯理地说，“不然，有人会把你揍扁的！”

“谁会这么做？”

“我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我不告诉你。这不关你的事。”

“这也不关你的事！”

“或许吧，”维克托·芒森喘着粗气，把身子微微向前倾了一下，说道，“或许我会让它关我的事！”

“这并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你想知道谁说了算吗？”

“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

“你说你知道？”

“我说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伙计们，伙计们，”锡德尼·普特尔平静地嘲笑道，“你们都和对方过意不去。你们互相出言不逊。你们可要知道，等到圣诞节的时候，你们这样做会让对方遇上麻烦的。”他平静地嘲笑道。

“如果他存心要找碴的话，”维克托·芒森怒气冲冲地说，“他知道他会有什么结果！”

“你也知道你会有什么结果！”

“伙计们，伙计们，”锡德尼·普特尔轻声说。

“打呀！打呀！”哈里·纳斯特窃笑着说，“这场恶仗什么时候才开始呀？”

“见鬼！”卡尔·胡顿粗声粗气地说，“他们可不想打架。他们已经吓得半死了。你想打架，对吗，芒森？”他轻声却粗鲁地说，同时走近了一些，站在另一位男孩的身后威胁道。

“如果他存心要找碴的话——”那位名叫芒森的男孩又说了一句。

“嗯，那么，动手吧！”卡尔·胡顿粗野地笑着说，同时把那个叫芒森的猛推了一把，让他朝被捆的对手身上撞去。锡德尼·普特尔则把被俘的韦伯推向了芒森。很快，他们二人都面对面弯着腿，开始绕着对方打转。他们的耳边传来锡德尼·普特尔平静的声音：

“如果他们两个要一争高下，我们就不要插手！往后退一退，给他们留点空间！”

“等一下！”

虽然这三个字的声音不大，但是语气却冷静而沉着，透着毫无商量的口吻。即刻，他们都停了下来，吃惊地转过身看了看声音来自何方。

内布拉斯加·克兰正好肩扛棒球棍从街道的另一侧走了过来。他走路沉着，不慌不忙，步伐稳健，面无表情，印第安人式的黑色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们。

“等一下！”他边走边喊。

“怎么回事？”锡德尼·普特尔问道，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

“放了蒙克，”内布拉斯加·克兰说道。

“我们做错什么了？”锡德尼·普特尔一副无辜的样子。

“我都看见了，”内布拉斯加坚定地说，“你们四个合起来欺负他。现在，把他放开。”

“放了他？”锡德尼·普特尔抗议道。

“你听我说！”

卡尔·胡顿要比锡德尼·普特尔野蛮粗鲁、胆子大一些，而且也没他那么小心谨慎，他挑衅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关你什么事？我们的事与你何干？”

“我就要它与我相干，”内布拉斯加平静地说，“蒙克，”他接着说，“到我这儿来。”

卡尔·胡顿挡在韦伯的前面，说道：

“你有什么权力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让开。”内布拉斯加说道。

“谁想和我作对？”卡尔·胡顿走上前去，好斗地问。

“卡尔，卡尔——当心，”锡德尼·普特尔低声提醒对方。

“别理他，如果他想吃苦头就随他去吧。”

这时传来其他男孩低声的警告。

“你们谁想撤就撤，”卡尔·胡顿说，“但我是不会因为他老爹是警察就怕他。他觉得他厉害，那么，他要是存心和我过意不去，我也不是好惹的。”

“看来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内布拉斯加说道，“滚开！”

“你见鬼去吧！”卡尔·胡顿答道，“我他妈的想怎样就怎样！”

内布拉斯加·克兰从肩上取下棒球棍舞动起来，朝着红发的家伙砸了下去。那可是致命的一击，他一声不吭、沉着、稳健、毫无表情，剩下的几个男孩吓得脸色发白，他们丝毫没有料到会有这么野蛮、凶残的一击。他们知道，一旦球棍落到卡尔·胡顿的头上，他就没命了。同样可怕的是，内布拉斯加·克兰并不在意这会不会要了卡尔的命。他黑色的眼睛像玛瑙一样放着光芒，他体内切罗基人的血脉被唤醒了，他看来要下杀手了。果不其然，他的梣木球棍击向卡尔鲜活的肉体，砰然落在他的胳膊上。卡尔从手腕到肩部顿时失去了知觉。其他三个惊慌失措地把他扶住，懵在那里，惊恐万分，不知道卡尔还能不能保全自己的骨头，不知道他会不会终身残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活着走路。

“卡——卡——卡尔——你伤得厉害吗？你的胳膊怎样？”锡德尼·普特尔问道。

“我想是断了，”英雄内布拉斯加咕哝了一句，另一只手抓着受伤者。

“你——你——你用球棍打他，”锡德尼·普特尔低声说。

“你没有权力那么做。”

“他的胳膊可能断了。”哈里·纳斯特战战兢兢地说。

“我就是要打断它，”内布拉斯加平静地说，“算他运气好，我没有敲碎他的脑袋。”

他们惊愕地看着他，万分恐怖，吓得不知所措。

“你——你会因此被逮捕的！”锡德尼·普特尔脱口说道。

“你差点要了他的命！”

“我一点也不在乎！”内布拉斯加坚定地说，“他死有余辜！我本来就想杀了他的！”

他们瞪大了眼睛，恐慌地盯着他。他那印第安人睿智的眼睛回敬了他们一眼，然后向前迈了一步，仍然紧握球棍，扛在肩上。

“你们听着——等你们回去后告诉镇子西边的人，谁敢来我们这里找麻烦，我时刻准备着打碎他们的脑袋。如果你们有谁胆敢再惹蒙克，我会过去踩碎他的骨架，”内布拉斯加·克兰声明道，“我会过去要了他的命……现在，你们给我滚开！我不想在我们的街道上再见到你们！滚！”

他慢慢地逼近他们，凶狠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对方，双手紧握棒球棍。对方惊恐万分地扶着他们的伤员往后退，低声咕哝着，连滚带爬地跑掉了。在转过街角的时候，锡德尼·普特尔把手搭在嘴上，突然挑衅地喊道：“我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你等着，等你到了我们那边再收拾你！”

内布拉斯加·克兰没有作答。他那双印第安人式的眼睛仍然盯着他们，一瞬眼工夫，他们便一拐一瘸地绕过了拐角，消失在视野之外。

他们走后，内布拉斯加从肩上取下球棍，优雅地倚在上面，扭头看着脸色苍白的韦伯，平静而又友好地打量着他。长着雀斑的棕色方脸上露出了朴实而开心的笑容，他亲切地笑着说：“到底怎么了，小蒙克？他们是不是要欺负你？”

“你——你——哎呀，内布拉斯加！”韦伯轻声说道，“你差点用球棍把他打死了。”

“哼，”内布拉斯加语气和蔼地答道，“杀了他又能咋样？”

“你真的不——不——不在乎吗？”小韦伯低声问，他有些心惊胆战，眼睛里流露出疑惑、恐惧、难以置信的神色。

“一点都不！”内布拉斯加坚定地说，“如果我真的杀了他，那就能真正摆脱这个坏蛋了！我历来不喜欢那个红头鬼，也讨厌他的那帮跟屁虫——那帮城西来的家伙！那帮家伙对我一点用都没有，小蒙克——一点都没有！”

“但——但是，布拉斯，”韦伯结结巴巴地说，“你难道不害怕吗？”

“害怕？害怕什么？”

“哎呀——你差点把他给打死了。”

“嗯，这没什么好害怕的！”内布拉斯加说道，“任何人都有可能被杀掉，蒙克。你随时都有可能杀死人！嗨，你知道我老爸吗？他一辈子都在杀人——至少自他进了警察局就是这样！我估计连他本人也想不起杀了多少人——有一次他数了十七个，后来他又告诉我有一两个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这是真的！”内布拉斯加得意扬扬地接着说道，“有一两个是他当警察之前杀的，这事谁也不知道——我想那一定是他小时候干的，这么久了，他肯定想不起来了！嗯，我老爸在这里杀死过一个黑人呢——哦，大概在一星期以前——他从来都面不改色！他照样回家吃晚饭，脱下他的外衣，挂起他的枪和子弹带，然后洗完手坐在饭桌前。直到饭吃了一半的时候他才想了起来。他突然对妈妈说——‘哦，我忘了告诉你！我今天不得不枪毙了一个黑人！’‘是吗？’妈妈说。‘还有其他新闻吗？’他们一件事情接着一件事情地往下聊，我敢打赌，没过五分钟他们就把那件事彻底忘了！……嗨，蒙克！”内布拉斯加·克兰劲头十足地总结道，“你不应该为这样的事感到不安。谁都有可能杀人。这样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

“没——没——没错，布拉斯，”小韦伯结结巴巴地说，“但——但——但是如果让你遇上怎么办？”

“让我遇上？”内布拉斯加惊奇地望着他这位年龄不大的朋友，叫道，“嗨，你会遇上什么事呢，蒙克？”

“嗯——嗯，我在想要是自己被别人杀了怎么办。”

“哦！”内布拉斯加迷惑地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对韦伯的担心表示理解，然后说，“这就是你所担心的！嗯，没错，蒙克，这种事有时候真的会发生！不过，”他又认真地说，“这不会发生的！你不能允许它发生！要是发生了，那就是你的错！”

“允许？错？你的意思是，布拉斯？”

“嗯，”内布拉斯加有点无可奈何，耐心地说道，“我的意思是，只要你小心，这种事情就不会发生。”

“小——心？你说的小心指的是什么，布拉斯？”

“哎呀，蒙克，”内布拉斯加语气生硬地说，虽然和善，但却有些不耐烦，“我的意思是小心点，别让自己被人杀掉！瞧瞧我老爸就知道了！”他继续扬扬得意地说，“他三十多年来一直这样或那样地杀着人——至少在你我出生以前就这样！然而他自己却没有被别人杀掉！”他得意扬扬地总结道，“为什么？为什么，蒙克，因为我老爸在别人杀他之前就先动了手，以此来保护自己。如果你能做到这点，你就会平安无事的。”

“是——是的，布拉斯。但是如果你遇到麻烦该怎么办？”

“麻烦？”内布拉斯加茫然地盯着韦伯问道，“怎么会惹上麻烦呢？如果在别人杀你之前你先杀死他，那么遇上麻烦的就是别人了，而你却好好的；我想每个人都能明白这个道理！”

“是——是的。我能明白。不过，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被抓……会不会被锁起来……会不会被关进大牢——遇上这样的麻烦。”

“哦，你说的是这些麻烦！”内布拉斯加思考了片刻，有点茫然地说，“嗯，蒙克，如果你被抓，那就只好被抓了——就这么回事！嗯，哼！伙计——谁都有可能被抓；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在每个人身上。我老爸一辈子都在抓人。我猜想他自己都不知道抓了多数人，关了多少人！……嗯，没错，他本人都被抓起来关过好几次，但他从来都不在乎这个。”

“为——为什么，布拉斯？他因什么被抓的？”

“哦——是因为杀人或类似的事情！你是知道其中的缘由的，蒙克。有时候死者的亲戚邻居、老婆孩子会来闹腾——说他没有权力杀人——诸如此类的事！但最终都不了了之——历来如此！”内布拉斯加一本正经地大声说，“为什么？为什么，就像老爸说的，因为我们身在美国，我们的国家是一个自由国度——如果有人和你过意不去，找你麻烦，那你不得不杀死他——一切就这么简单！……如果你不得不上法庭受审，那就上法庭好了。当然，这会很麻烦，而且还会占用你很多时间——但是另一方面，陪审团会放过你，就这么简单！……我老爸一直说美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让穷人获得机会的国家！在欧洲他什么狗屁机会都没有！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像我老爸说的，这是因为在欧洲法律是为富人们制定的，穷人永远也得不到公正的权利——在欧洲，公正是属于皇亲国戚和权贵们的。但是穷人——唉，蒙克，”内布拉斯加深有感触地说，“如果哪个穷人在欧洲杀了人，那么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在他身上——这表明那里是多么腐败不堪。你有时间可以问问我老爸！他会告诉你的！……不过，哼，伙计！”他恢复了刚才的友好和幽默，继续随意地说道，“这个世界上你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如果那帮城西的家伙中有人胆敢来骚扰你，你就告诉我，我来对付他们！如果我们不得不除掉谁，那我们就把他除掉算了——但是，你不必为此而担忧！……好了，再会吧，蒙克！有什么事告诉我一声，我会帮你对付的！”

“谢——谢谢，布拉斯！我真的很感激……”

“好了，伙计！别提这事了！我们城这边的人得团结起来。我们都是邻居嘛！我想，你也会为我这么做的！”

“是——是的，我会的，布拉斯。那么，再见。”

“再见，蒙克。我们很快还会见面的。”

这位切罗基族少年迈着稳健的步伐，平静而泰然自若地离开了，他镇定、勇敢的脸庞和印第安人式的眼睛盯着前方。随后，他向右转过胡同，消失在视野当中。

内布拉斯加·克兰是镇上最优秀的孩子，而锡德·普特尔则是白人中的败类和山野蠢猪。如果他稍微好一点，镇子那边的人就不会给他起名叫锡德了。乔治·韦伯的舅舅曾经说过，只要他们住在镇子西侧的蒙哥马利大街，就只能把他们称作山野蠢猪了。他们都是从山里来的蠢猪，所以人们都那样称呼他们。事实上，他们的确是一群蠢猪。锡德！这是个不错的名字！道德败坏、肮脏、轻蔑、背信弃义、不屑一顾、目光短浅、可恶的名字！其他像这样令人讨厌的名字还有盖伊、克拉伦斯、罗伊、哈里、维克托、卡尔、弗洛伊德等等。

起了这些名字的孩子从来都不会好到哪里去——尖嘴猴腮，面带讥笑，长满雀斑，目光短浅，满脸是毛的笨家伙，他们手指的骨节令人生厌，皮肤干巴巴地没有一点水分，让人看了极不舒服。这些人身上总有那么一种揶揄、丑陋、不健康、沾沾自喜、自鸣得意、耀武扬威的神情。不知为何，他总想打他们的耳光，他不仅对他们恨之入骨，而且连他们“走过的路面”、他们居住的房屋、他们所在的街道、他们生活的那部分城区，以及他们父母、姐妹、亲戚和关系密切的人，也都十分憎恶。

他觉得那些人卑鄙无耻、罪恶昭彰，这和他所爱的人们截然不同，他所爱的人们使他感到温暖、快乐、幸福，在他们身上能体验到温情与友谊，与他们在一起，他能感到一种美好而舒适的氛围——他也觉得那些人的身体特点也截然不同，他们那么可恶、令人讨厌，就好像是另类人种。他们的血液、骨骼、脑袋，还有长满白毛、干瘪的肉体，他们的肌腱、关节、组织，还有口中的唾液——就像他们朦胧的眼睛和轻蔑的嘴角里流出的污秽黏液一样，显得低劣而糟糕——还有他们脆弱的神经、血管、凝胶、黏合物，以及编织他们神奇身体结构的纤维网和他们肉体的外壳。总之，他所憎恨的这些名字都是些用卑劣、数不胜数的丑恶物质构成的。这种物质与那些构成他所喜爱之人的物质完全不同，它是人们吃了健康、美味佳肴后的排泄物构成的。这种物质不仅来自思想和精神，而且来自身体的组织。那些人都是在尖酸刻薄、恶毒之人生下后，在不可名状、令人厌恶的环境下长大的。他如果吃到亲生母亲为他烹制的食物，一定会噎住或作呕，他会感到自己下咽的是肮脏、污秽之物。

然而，不管他在哪里和他们相遇，他们都似乎流露着令人难解的、邪恶的、得意扬扬的神情。那是一种死亡战胜生命的得意神情；那是一种卑鄙的嘲弄战胜欢乐、温暖、友谊的神情；那是潦倒、苦痛、悲惨战胜快乐、强劲音乐的神情；那是邪恶、枯燥乏味、深受毒害的生命战胜充满希望的美好生活、幸福而崇高的信仰、坚定爱情的神情。

他们生活在备受诅咒的街道，你对那些街道上的每一块砖都充满恨意，所以在他们可恶的街道上，每走一步都很艰难。他们生活在备受诅咒的天空下，在渐渐逝去的三月里，在明朗、潮湿、清冷的光亮中，在残酷、无家可归、绝望、黏稠、吞噬灵魂、令人苦恼、厌倦、凄凉的光线和天气里，他们满怀邪恶的喜悦。

在令人迷醉的金绿色氛围里，你永远见不到这些人。他们是受人诅咒的人种，他们从不会在充满欢乐的地方到来——例如，在充满魔法的绿色世界里，潺潺的流水像岩石般凉爽，周围点缀着迷人的蒲公英。不！他们畅游在湿润、毫无遮掩的河水中，灵魂在那里堕落。他们待在周围没有绿意的水池里；听不见勇敢的叫喊声，听不到他们的歌声。

在无数贫瘠荒凉的地方，在无数单调恐怖的日子里，在八月骄阳无情的烈焰炙烤、令人折磨的地方，或在三月周日即将逝去的午后，凄冷的红光照射下的粗糙黏土路上，他们邪恶的身影趾高气扬地活动着。在你不寒而栗、备感厌恶的可憎空气里，他们不知疲倦、痛苦与绝望地呼吸、生活着；如果你一旦溺水，他们会永远面带嘲笑。

他们就是这个世界里的秃鹫，总是充满邪恶地冲向遭受灾害的田野，预示着不幸与苦难。他们总是在你最不幸的一刻出现在眼前。如果你肚子感到不舒服，恶心、反胃、腹泻；如果你发高烧，身体虚弱无力，感到心烦意乱；如果你的皮肤干裂、松弛、发痒，肠胃翻腾作呕，眼睛流泪，鼻子流涕；如果你心里发凉、感到迷茫犹豫与悲戚——那么，就像死亡或新的一天必将来临一样，他们就会出现在你的眼前，为你的不幸而得意扬扬，充满嘲笑的脸上带着邪恶与幸灾乐祸的神情。

同样，如果单调、沉闷、凄凉的天空笼罩着你的心灵；如果使你蒙羞的伤感之光毫无遮拦地吞噬你毫无保护的血肉之躯；如果不可名状、无法忍受的恐惧——巨大、温和、阴郁、无形——从永恒、广袤、空旷的天际向你袭来；如果你被莫名的恐惧淹没，每一块肌腱、体力和力量，以及你生命中飞扬的旋律，连同有力、细密、数不胜数的神经纤维一起纠缠、颤抖，使你苦不堪言、虚弱无力，你失事的生命之舟可怕地颤抖着：这时候他们——锡德、卡尔、盖伊、哈里、弗洛伊德、克拉伦斯、维克托、罗伊，这帮该死的、卑鄙的、面带讥笑、热爱邪恶、吞噬他人痛苦、毁灭生命的家伙——就像应了咒语一样准会出现在你面前，他们的鸟嘴不断地落在你的心上，当你凄惨地如疯狗般窒息、死去的时候，他们却因你的痛苦扬扬得意。

哦！就这样凄惨地淹没、流血、窒息、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恐怖、痛苦地死去，没有人照料、没有人依托，就在这些盗尸者的面前死去！哦！死亡也是一种胜利——在战斗中死去，在爱的怀抱里死去，为友谊而死去，冒着危险死去，这些都是无比荣耀的，只要死得有尊严，哪怕在憔悴中死去，在孤独、病弱、充满爱意中死去，英勇地死去，死神都会用他仁慈、怜爱、同情之心去抚慰他的选民，在他弥留之际永远封缄恐怖的骚扰！

是的！死亡也可以是一种胜利！如果伟大人物鲜活的名字与你同在，死亡也是极其崇高的。有些人满怀英雄气概的友谊、快乐和关爱，他们的名字有：约翰、乔治、威廉、奥列弗和杰克；还有亨利、理查德、托马斯、詹姆斯和休；还有爱德华、约瑟夫、安德鲁、爱默生和马克！还有乔治·约西亚·韦伯和内布拉斯加·克兰！

这些名字中自豪、朴实的旋律本身就是他们壮丽生命的赞美诗，本身就胜利地向他道明了他们英勇的兄弟情谊的温暖、快乐和信任。同时，也向他道明了丰功伟绩和战斗中光荣的死亡。如果他返回时人们能在那里迎接他，那么这就算是一种对死亡的战胜。他有可能会高兴地向他们高呼：“哦，兄弟们、朋友们、伙计们，在这番宏伟的壮举中与我一起前行的伙伴们，和你们在一起我是多么珍爱我的生活！我是多么荣幸地成为你们友好的对手、与你们势均力敌！我生活得是多么自豪与崇高！——现在看看我是如何自豪而崇高地死去的！”

在这样的友情中徜徉，无论对谁来说，如此之死都是光荣的、欢乐的、胜利的！然而，如果可怜、悲惨、饥饿、抱着遗憾死去；如果良心不安、皮肤干裂、四肢虚弱、令人厌恶、心虚地死去；如果泪流满面、鼻子通红地流涕而死；如果绝望地被别人战败、一事无成地死去，那你白白地浪费了自己的才华，没有利用好自己的天赋，在生命的飘摇中归于虚无——这样的想法让人难以忍受，他发誓在他面对死亡之前，死亡本身就已经死掉了。

如果在锡德、罗伊、哈里、维克托、卡尔、盖伊这些幸灾乐祸的观众面前像呆笨的、挫败的奴隶一样残忍地死去；如果当着这帮轻蔑、嘲笑者的面挫败地死去，向这帮可恶的死神的帮凶屈服，让他们最终邪恶地取得胜利——哦，那将是难以忍受的，难以忍受的！一想到这里，他便沉浸在恐惧和仇恨之中，他发誓要让自己的生命不可战胜，要用自信的武器打败他们，无可争辩地用闪闪发光、充满欢乐与魔力的钉子把他们凶恶的外皮钉在墙上，让他们面带嘲讽的嘴巴收回他们所说的话，把自己胜利的脚步永远踩在他们妄自尊大、卑鄙残忍的脖颈上。

内布拉斯加是他喜爱的同伴。那是一个古怪的名字，的确如此。不过这个名字自有它的好处。它是有棱有角、厚实、强壮、结实、褐色、长着雀斑、健康的那种名字，它就像穿旧的鞋子普普通通，对什么东西都无所畏惧，然而，它却包含着某种古怪的东西。像内布拉斯加这样的少年就具有这种东西。

内布拉斯加的父亲是一名警察，现在是警察局的一名队长。他来自泽布伦县，有着切罗基族人的某些特征。克兰先生无所不知，没有他做不了的事情。如果太阳在三月的第十四天升起，他会告诉你它预示着什么，他会告知你四月份会不会阳光明媚。如果在复活节前的三个星期下雨、落雪，有冰雹或暴风雨，他会预言复活节的天气将会如何。他会望着天空，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早霜即将来临、有可能冻死桃树，他会告知你霜冻要来了，还会告诉你它何时会到来。没有哪一场暴风雨或天气的突变是他无法提前“凭直觉感到”的。他有上千种方法预测万物的迹象和征候——如月相、云层的形状、空气的冷暖、风向、第一只鸟的归来、忽隐忽现的第一片草叶。他能够感觉到暴风雨的来临，能够闻得见响雷的气息。这一切归于他对自然的第六感觉，几乎是一种超自然的直觉。除此之外——或者说——正因如此，克兰先生种出来的菜成为全镇最好的，有最大、最红的番茄，最大的马铃薯，最优质的豌豆、绿菜、洋葱，最香甜的草莓，还有最漂亮的鲜花。

可以看出，他是这个地区的重要人物，这不仅因为他是警官，而且因为他是当地的预言家。报刊媒体经常就一些事情对他进行采访——如天气的变化，会不会有冷冬、酷夏、或霜冻降临，会不会有干旱或雨水过多等等。他总是胸有成竹，很少失算过。

最后——当然，正是这一点使得孩子们觉得他像一位英雄——他曾经一度是个职业摔跤选手（而且是一位优秀选手，据说他一度是“南方冠军”），尽管他已近半百，但他偶尔还会答应出席当地的比赛，借机展示他高超的技艺。就在一两年前的一个寒冷的冬天，克兰先生遇到了一批凶恶的对手——蒙面马弗尔、暗拳米纳斯、扼杀者土耳其人、碎骨手瑞典人、恶魔达米之辈，以及其他一些对手。

乔治·韦伯对他们记忆深刻，内布拉斯加经常和韦伯一起前去，他有父亲送给他的入场券。那些日子，一想到傍晚将至，韦伯就会充满狂热的期待，激动万分，坐立不安。他不能理解克兰先生和内布拉斯加是如何面对那些特殊场合的，面对一次次可怕的对抗，或胜或败，或受伤或致残，摔碎骨头或拉断韧带，而当他们坐下来吃饭时，看不出有任何异样的举动。

然而，事实的确如此！这两个人——父子俩——似乎本性难以改变，始终泰然自若。他们满怀热情，忠实友好，有能力面对粗野、无情的谋害。他们没有大山般的恐惧。他们很有胆量，钢铁般的胆量；至于比赛前难忍的疼痛折磨、紧张的脉搏，干涩、刺痛、发紧的喉咙，虚空麻木的胸口，头脑眩晕，故作镇定等——他们似乎都一无所知，仿佛是用橡木做成的！

每当克兰先生要去市礼堂参加摔跤比赛，韦伯都会看见他从门前经过。他不止一次在这位警官棱角分明的脸上寻找痛苦或紧张的迹象，看他神奇、冷峻的脸会不会绷得太紧，看他有棱有角、结实的下巴会不会咬得很紧，看他的双眼会不会流露出担忧的神情，看他的步伐、他的表情、说话的语调、举动，以及和别人打招呼时会不会有任何恐惧、乱了方寸或担忧的迹象。但他什么也没有发现。这位警官总是泰然自若，面不改色。他强健有力，走起路来稍微有些摇晃，他个子接近六英尺高，脖子粗粗的，脸上皱纹深深，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他长着长长的胳膊和一双大手，臂膀就像猿猴的手臂，他膝盖有点松弛，走路时有点晃动——他气力过人，但也透出年迈的迹象——他经过的时候，穿着那身有些松松垮垮的制服，裤腿上饰有金色的长条。他拐进自己的屋子，爬上前廊的台阶，和一个星期的其他时间一样，他显得镇定自若。不过，全镇的男子都激动万分，吵吵嚷嚷地争论着比赛的结果。一想到比赛，男孩子们都不安地期待着，心儿怦怦直跳。

接下来，等到夜幕降临，在赛前大约半小时，克兰先生离开自己的屋子，胳膊下夹着一个用报纸包起来的包袱，里面装着他穿旧了的运动裤和鞋子，那是他摔跤比赛时穿的。他不慌不忙，膝盖松弛的双腿迈着平稳的步子，朝着镇子和市礼堂的方向走去——天啊！他即将和碎骨手瑞典人、蒙面马弗尔或扼杀者土耳其人进行较量！

几分钟后，内布拉斯加经过蒙克家的房子，吹起了响亮的口哨，韦伯便从家里冲了出来，就在他走下台阶之时，嘴里还咽着滚烫的咖啡，把喉咙烫得刺痛——然后他们俩便向镇里走去！

那是些多么激动人心的夜晚——到处弥漫着炊烟的味道，周围一片静寂，远处传来狗吠的声音，某个角落生着一堆用橡树叶子燃起的火，火舌不停地舞动着，四周围着一群少年——对摔跤手来说，那是大赛前的美妙夜晚，那是霜意浓浓、充满威胁、欢乐和恐惧的夜晚——正值十月！

哦！伴随着怦怦心跳的节奏，前往镇子的步伐也具有了某种节奏感！他的喉咙发紧，口腔和嘴唇发干！内布拉斯加走起路来十分稳健，看上去非常潇洒！他们来到礼堂前面，周围都是拥挤的人群，白色的灯光格外刺眼，人们都激动地喧闹着。接着，他们走进礼堂，在巨大、通风良好、看起来颇令人兴奋的地方摆着许多椅子，巨大的帘子上写着“石棉”，人们吵吵嚷嚷地逗笑、玩闹着，男孩子们粗声粗气地喊叫着，尽情地发着嘘声，跺着脚，拍着手，对围起的场地做着细致、令人兴奋的分析。终于，组织者、计时人员、裁判都到场了，最后出场的是——两位选手！

哦，多么令人兴奋的感觉！既令人痛苦又令人高兴——恐惧而充满威胁——干燥的皮肤、火热的眼睛、狂跳的脉搏、紧绷的神经、迸裂的痛苦！天啊，人的血肉之躯如何能够经受得起！然而——灾难性的结果，人的宿命就在眼前，两者仅有一臂之遥——克兰先生举止轻松，神色冷静，就像拉货车的马儿一样富有耐心，就像一捆充满激情的干草！

但在另一个角落里——哈，瞧！嘘声、嘲笑声、不满之声！——蒙面马弗尔杀气腾腾地坐在那里等待着，流露出恶棍般的神情。在他尖尖的脑袋和猿猴般粗短的脖子上紧紧地系着一个阴险的黑色粗布面罩！那个面罩看上去令人恐怖，露出了凶恶的眼睛——透过面罩的缝隙闪烁着他又小又亮的眼睛，就像响尾蛇眼睛一样冷酷而邪恶；面罩背后是他扁平、粗鲁的五官，然而，这一切都是如此怪异，隐藏得如此邪恶，看上去更像一个刽子手。他就像一个戴着黑色面罩、邪恶缠身，正在接受严厉、秘密审讯的人，或者像个美第奇[10]；就像一个三K党分子；就像一个戴着头巾的刽子手；就像断头台上对二十三岁的锡德尼·卡顿[11]行刑的刽子手；就像杀手罗伯斯庇尔，也像一个引起恐怖的人！

他坐在那里，身体粗野地向前弯着，他粗短的手指背上长满了毛，一块旧浴袍搭在他粗壮的肩膀上，人群向他发出轻蔑的叫喊声，男孩子们都嘲笑起来！然而，在他们的叫喊和嘲笑中，也隐含着某种忧虑和担心，以及令人不舒服的低语声和猜测声：

“天哪！”有人敬畏、低声地喊起来，“瞧他的脖子——他就像头公牛！”

“看在上帝的分上，瞧瞧他的肩膀！”又有人说道，“瞧瞧他的胳膊！他的手腕就像大多数人的腿一样粗！瞧瞧那两只胳膊，迪克，它们可以掐死一只熊！”

或者，会有这样敬畏的耳语声：“妈的！看来约翰·克兰这下要倒霉了！”

现在所有的眼光都不安地转向了克兰先生。他静静地坐在自己的角落里，流露出衰老、疲倦、耐心的神情。他眨眨眼，满不在乎地眯着眼去看擂台上方耀眼的灯光，接着沉着地用他的大手搓了搓他的秃顶，搔了搔他粗糙且满是皱纹的脖子。观众中有人大声喊着向他打招呼；他有些惊奇地四下望了望，用他玛瑙般平静、冷酷的眼睛望着人群，眼光落在喊他的那个人身上并挥了挥手，简单地向他打了个招呼，然后不慌不忙地再次弯下了腰。

裁判穿过绳索，来到了比赛的垫子上，富有经验地隔着绳索和内德·里维尔博士亲密地交谈着，别人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俩交换着意见，看上去睿智而严肃。终于，他开始传两位格斗士进场，他们在各自的经纪人、提桶子的人、拿毛巾的人、助手、扔海绵块的人的陪同下，走到了垫子中间。裁判开始认真地告诫这两位选手，然后命令他们站到各自的角落里——较量开始了。

两位选手走回各自的角落，从肩上扔下旧浴袍，在绳索前伸展了一两下筋骨，这时铃声叮叮当当地响了，他们转过身，四目相视，开始了他们的进攻。

他们慢慢地走上前，胳膊像熊臂一样微微弯曲，双手朝前，绕圈，屈膝，狡猾得像两只猫一样。和他穿警服时相比，克兰先生穿上摔跤服后显得更加宽松、拖沓，整个身体显得松松垮垮的，好像陷入了一种憔悴、耐心、疲惫不堪的状态之中。他宽大的肩膀倾斜着，胸部悬着大块的肌肉，双腿的赘肉垂至膝部，宽大陈旧的摔跤裤布满了褶皱，也有些松弛；那副用旧的大护膝是为身体倒在垫子上时起防护作用的，它们显得既陈旧又宽松，这使他看上去颇像一只袋鼠。

克兰先生谨慎地挪动着脚步，但是蒙面马弗尔却快速地围着他绕圈子；他鼓胀的双腿神气十足地跃过来跳过去，好像用橡皮做成的。接着，他身体呈蹲伏状，好像充满了仇恨，他虚晃一下，接着一跃而起抓向克兰，但却被轻易地避开了。人群中传来疯狂的欢呼声！蒙面马弗尔再次猛冲过来，又扑了个空，一下子跌倒在地。克兰先生反身上前将他的手臂扭在背后；蒙面马弗尔弓起他短而粗壮的身体挣扎着想要摆脱，他用力牢牢地卡住克兰的粗脖子；这个高大的警察猛地身体向后一闪，挣脱出来摔倒在场地的一角。两个人又开始抓住了对方——室内的观众都沸腾起来了。

噢，真是太刺激了！人们又怕又担心，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感到极度兴奋和恐惧！嘟哝声、喘息声、呼哧声持续了两个小时！克兰先生一占上风，人群便欢呼雀跃起来；而克兰一旦处于下风，人们则像傻了一般，沉闷、绝望、痛苦不已！这一切都罩上了野蛮、神秘、险恶的伪装！

如果可怕的土耳其人的确是来自马萨诸塞州新贝德福德的肌肉发达的亚述人，这有什么关系呢？如果凶神恶煞的达米的确是南方铁路公司圆形机车库里的一名工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这一群邪恶的人——碎骨手瑞典人、可怕的德国人、不要命的意大利人，以及大猩猩般的美国水兵多半都是来自田纳西州诺克斯维尔市的体格健壮的泥水匠、来自霍伯肯的身体强壮的面包师、来自密歇根州哈姆川克市昔日的房屋油漆工、来自怀俄明州已退休的牧牛工，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最后发现，那个凶恶的蒙面马弗尔确实是一个年轻的希腊人，他曾经是火车站下方珠宝咖啡馆洗手间里的服务生，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个事实在某个夜晚被证实，当时他那可怕的面具被扯了下来，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当然，当人们了解到那个碎骨手梅纳斯其实只是一个毫无恶意、和善的希腊人，他曾为铁路上的员工做过汉堡包三明治时，人们的确会感到震惊。但是，当这一切都明了的时候，恐惧、威胁和危害仍然存在。

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来说，这一切神秘、令人惊奇、充满了威胁和恐惧。那些人都是马弗尔，都是梅纳斯，都是恐怖者——而敢于迎接他们挑战的那个人无疑就是英雄。遇到他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他就是刚强铁汉。他大摇大摆走上前去迎战对方，在擒拿格斗中制伏对方，或者气喘吁吁地同对方较量两个小时——他是个大无畏的人，犹如大山般不朽。他不知何为恐惧，他的儿子在各个方面也和他一样，是城里最棒、最勇敢的少年！

内布拉斯加·克兰和他的家人刚搬到这个地区不久。以前他住在一个名叫“双日城”的地方，或许这是他不知何为恐惧的一个原因吧。

双日城是小镇的一个地方，那些叫作里斯、道克和艾拉的小伙子们就住在那里。这都是一些不体面的名字；这些小伙子们的兜里随身携带着刀子，他们有着玩命的、用石子打碎颅骨的胆识，他们长大后都成了无业游民、赌场里的混混、靠妓女谋生的皮条客和暴徒。他们都是些高大、粗野、笨重的彪形大汉，五官毫无棱角，面带散漫、暧昧的微笑，手指泛黄，指间经常夹着一根潮乎乎的香烟头，并不时地把它放进嘴里，眯起双眼，用粗糙、扭曲的嘴唇深深地猛吸几口，当他们把烟头扔进排水沟时通常显出一副冷酷、邪恶、放荡的神态。接着他们会让烟慢慢地、湿乎乎地从鼻孔里冒出来——似乎正在用那股发潮的黄色废气污染其巨大、轻软、富有弹性的肺囊——接着用嘴角冲那些十分欣赏他的朋友们低声地说着话，言语中透着凶狠、心照不宣、老练的腔调。

这些小伙子长大后穿的都是看起来便宜而俗气的衣服，脚上穿着宽松、黄色的鞋子，醒目的条纹衬衫，这一切都以某种方式表明他们俗气的衣服和肮脏肉体的拙劣搭配。每逢夜晚和周日下午，他们总在破败、偏僻街巷的角落里游荡，在夜深人静之际鬼鬼祟祟地踱过廉价的服装店、当铺、供白人和黑人用餐的脏乱小餐厅（厅内用一个隔墙从中间隔开）、台球厅、暗黑的妓院——都是南方街头的老手，是小镇污秽、隐秘、下层世界夜生活中的主角。

在小镇的生活中，他们都是那些爱打架的惹是生非者、亡命之徒、杀人犯、刺客、枪手。他们都是台球厅里的暴徒、非法贩酒者、妓院的管理者、受妓女包养的饭桶。他们都是粗暴的小镇司机，脖子又粗又红，打着皮革绑腿。经过一个星期的斗殴滋事，在夜晚偷偷摸摸地闲逛、胡混、玩乐后，他们会在礼拜日驾车沿着滨河路狂飙，和他们的女人去郊外野炊。礼拜日下午，他们会厚颜无耻、随心所欲地驱车沿着肮脏、发臭、缓慢流淌的小河前行，小河散发出肉欲、暧昧、令人兴奋的气味，每次闻到这股气味，内心都会涌起一股沉重、麻木、隐秘的欲望。接着，他们最终会把车子停在路边，带着自己的女人爬上山坡，钻进灌木丛，在月桂树下嬉戏调情，妓女们白皙、贪欲、赤裸的肉体掩映在南方繁茂、潮湿、稠密、杂乱的绿色灌木丛中。

这就是双日城的小伙子们——那些名叫里斯、道克和艾拉的小伙子们 ——学校里最坏的小伙子们。他们总是比其他同学年长，在同一个年级里往往要待上好几年，考试永远不及格，每当老师斥责他们懒散的时候，他们总是骂骂咧咧、无礼地咧嘴一笑。每次逃学几天后总会被训导员带回来，在校长想要鞭打他们时，他们则用拳头与之对抗，有时会打在对方的眼睛上。最终学校因失望而放弃了对他们的教育，也因耻辱而将他们开除了。他们都是一些十六七岁的粗野之徒，没有人能读过四年级。

这些小伙子教年龄更小的孩子们说脏话，聊些妓院里的事，嘲笑那些没有去过妓院的人，说只有去过了那里并且“有点收获”的人才能称得上男子汉。此外，十六岁的里斯·麦克莫迪，长得和成年人一样又高又壮，是学校里最坏的学生，他说只有得过性病之后才能算作真正的男人。他说他第一次得这种病是在十四岁的时候，并吹嘘说自那以后他还得过好几次，说这种病就跟重感冒差不多。里斯·麦克莫迪脸上有一处伤疤，只要看上一眼就会让你的浑身极不舒服；这个疤痕从他右边的嘴角一直延伸至耳根，是他与另一个男孩子在一次你死我活的打斗中留下的。

艾拉·丁格利跟里斯差不多一样坏。他十五岁，没有其他男孩子那么高大、笨重，但却结实得像头小公牛。他那张褐红色、野蛮的小脸满是活力和邪恶，一只小而发红的眼睛恶毒、气势汹汹地怒视着整个世界。他的另一只眼睛瞎了，上面戴着一只黑色的眼罩。

一次，在课间休息时，从运动场上传来巨大的欢呼声：“打呀！打！”听到声音，男孩子们从四面八方跑过来，蒙克·韦伯看见艾拉·丁格利和里斯·麦克莫迪在孩子们围成的圈子里对峙着，他们紧握着拳头，恶狠狠地慢慢向对方靠近，直到有人在里斯后面使劲一推，这使他向艾拉猛冲过去。艾拉飞快地躲进人群中，但是，当他再次出现的时候，他的脚步缓慢，低头弯腰，他那只因仇恨而发狂的小红眼死死地盯着对方，这一次他手里拿着一把出鞘的利刃。

里斯在被推了一掌后一直面带着嘲弄、单纯、邪恶且散漫的微笑，现在，他的微笑看不见了。当艾拉走出来的时候，他谨慎地慢慢向后挪着步子，凶狠的眼睛紧盯着对手，厚实的大手在裤兜里摸索着刀子。他一边摸着刀子一边慢慢地向后挪动，突然用一种平静却令人胆战心惊的声音说道：

“好啊，你这狗娘养的！”他说，“等我把刀子拿出来！”他猛地掏出刀子，并弹了开来，这是一把危险的六英寸弹簧刀。“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那我就把你可恶的脑袋给砍下来！”

这时，所有围观的孩子们都感到震惊、恐惧、心醉神迷，这不仅因为他们紧盯着那两把闪亮的刀子，而且还由于当时那两个孩子的举动：他们不停地绕着圈子，苍白的脸扭曲着，因恐惧、绝望、憎恨而疯狂。他们沉重的呼吸里隐藏的强烈恐惧使空气充满了杀气，并向所有围观的孩子们传递着这种恐怖且令人着迷的感受，也传递着一种令人战栗的疑惑，他们不愿意继续下去，担心卷入其中，然而却无法使自己从这场突如其来、致命且凶残的斗殴中脱身。

接着，就在两个男孩子越靠越近的时候，内布拉斯加 ·克兰突然插手干预了，他猛地将两人推开，同时面带和善的笑容，他粗哑、刺耳但却友好、自然的语调立刻征服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使所有的孩子都恢复了理性，使他们紧悬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你们都住手，”他说，“如果你们想打架，就用拳头公平竞争。”

“关你啥事？”里斯用威胁的口气说，同时手拿刀子又开始向前移动，“你有什么资格插手？谁请你来多管闲事了？”他向前靠得更近了，准备随时将手里的刀子刺出去。

“没人请我。”内布拉斯加说，他说话的语气中没有了先前的和善，此刻倒像他焦油般漆黑的眼睛，坚硬而冷酷。当他的敌人向前移动时，他的眼睛则像来复枪一样坚定而沉着。“你想弄清楚吗？”他问。

里斯回过头看了他一下，然后把眼睛移开，悄悄向后挪了挪，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肯离开，嘴里发出咕咕哝哝的恐吓声。这时，孩子们成群地散开了，那一对仇敌都跟着各自的哥们儿一起灰溜溜地走掉了，即将爆发的一场战争结束了。内布拉斯加·克兰是学校里最勇敢的少年。他无所畏惧。

艾拉、道克和里斯！这都是些野蛮、邪恶、残忍的名字，然而这些名字也包含着危险、疯狂的希望。在“山野蠢猪”和可怜白人的世界里，在那些无名、隐蔽、绝望的荒野之人生活的世界时，他们都享受着各自无拘无束、毫无道德观念的自由。无论他们身在何处，他们的名字总让人想起平民区那些不健全之人可憎而粗俗的世界。对树桩镇、猪尾巷、双日城、迪坡街，以及人称草莓山——无人知道这个颇具讽刺意味的名称的由来——这个肮脏、破烂之地的穷苦白人世界的那些熟悉、难以忘怀的痛苦回忆，时时萦绕在心头。这些迷宫般错综复杂、尚未铺砌柏油、路面裸露、没有名称、泥泞不堪的街道和巷子，摇摇欲坠的窝棚和房舍，全都散布在满目疮痍、贫瘠的黏土山坡上。顺山坡而下就是镇子西侧的铁路区。

这是蒙克一生中只见过几次的地方。然而，只要他还活着，以后直到永远，这个地方将会永远萦绕在他的心头，噩梦般可怕的陌生与熟悉感始终难以忘记。尽管那些不健全之人构成的世界就是他家乡的一部分，但较之他最为熟悉的生活，这个世界竟然如此陌生，以至于他初次见到这个世界时，竟有一种发现了怪异事物的感觉。走出这个世界后，他几乎不能肯定它是否真的存在。数年后，当他回想起它的时候，内心涌起一种苦痛的感觉。他说：

“这里的镇子、这里的街道、这里的人们，除了他们的世界，一切就像我父亲的脸庞那样熟悉；除了他们的世界，一切都近得触手可及。那些遥远的模式都是我们的——他们的世界除外，他们的世界除外！我们怎么能一直与他们为邻，却对其知之甚少？它真的就在那里吗？”

是的，就在那里——既奇怪，又可怕，永生难忘，像某个可憎、逼真、令人厌恶的梦境萦绕在灵魂深处，永远难以完全想起来或彻底相信。就在那里，无可更改，难以置信。最为惊奇和恐惧的是，他立刻就辨认出来了——那个艾拉、道克、里斯的世界——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当他辨认出来时，他觉得难以置信，甚至感到头晕恶心，但他了解它，并置身其中，心怀恐惧、尽情地呼吸着它堕落的气息。

他为此痛恨之极，也为此感到恶心、恐惧、厌恶。他的恐惧感征服了他不幸生活唤醒的自然怜悯感。从看到它的那一刻起，那种厌恶感就萦绕在自己的心头，挥之不去。他似乎觉得，自己虽然远离他们，但仍然是他们中的一员，他的身体、大脑、血液、生命的每个细小颗粒都和他们在一起。只有当某种意想不到的奇迹出现时，当命运中某种可怕的不安全感（这种感觉可能使他重新陷入某种野蛮、肮脏、悲惨、无知、绝望、失落的处境中，伴随着他以往得以逃离的某种拙劣善变性）产生时，他才有可能摆脱他们。

在那个贫瘠的世界里，没有鸟儿的欢唱。在其荒凉的天空下，没有欢愉的喊叫，没有年轻人强健有力的颂歌，也没有发自内心的自信和胜利感，没有狂野、无拘无束的喊声。夏日酷热从焦炙、贫瘠的山峦倾泻而下，降临在不幸的街道上，也降临在贫民区灰尘弥漫、没有遮拦的大街小巷，无情的阳光丝毫没有怜悯之心，它野蛮、粗野地洒向坚硬的红色泥土和灰尘，洒向茅舍、窝棚和破败不堪的房屋。

阳光同样无情地照射在浑身污秽、长满疥癣的流浪狗身上，照射在浑身污秽、长满疥癣、无名无姓的孩子们身上——这些像稻草人一样瘦弱的孩子们头发蓬乱，瘦骨嶙峋的身上粘满了污垢，长满了脓包，让人无法辨认。他们在某个凄凉的窝棚前面干燥、灰尘飞扬、被人踏平的不毛之地翻寻着什么；或者可怜地四处游荡，他们憔悴、空洞的眼睛一直盯着你，周围苍蝇嗡嗡乱飞；或者站在炎热阳光下的门廊里，门廊的木板就和踩平的土地一样干燥、坚硬、炙热，看上去破旧不堪。

阳光也照射在该地区那些邋遢、懒散的妇女身上，暴露出她们不讨人喜欢的形骸、她们令人厌恶和费解的生育力——朗妮、莉齐、洛蒂、莉娜，还有萨尔、莫尔、米莉、伯妮斯之流——也照在她们可怜的孽种身上，诸如艾拉、道克、里斯，以及阿萨、杰塔、格里利、泽布和罗伊之流。她们站在摇摇欲坠的门廊边，身材高大、憔悴而堕落，她们蓬头垢面、调皮捣蛋的孩子们围着她们脏兮兮的裙边跑来跑去。她们就站在那里，那些邋遢的、不讨人喜欢的女人用憔悴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你，她们的眼窝下陷，牙齿都掉光了，干瘪的嘴巴没有一点血色，嘴角堆满了浅褐色的沟纹。

她们站在那里，就像一些毫无希望、令人厌恶、可怜的苦工，浑身透露出她们毫不间断、旺盛的生育力。她们怀里抱着刚生下不久的可怜婴孩，用又脏又破的衣服包裹着，蓝色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孩子又尖又脏的小脸，以及鼻孔和上唇之间两行胶水般黏稠的鼻涕。她们挺着大肚子，体态憔悴而令人厌恶，整个浮肿的身体在阳光下尽显其成熟与能产，用最令人厌恶的证据来表明她们为人之母、孕育生命的程序。这个程序在她们孕育生命的过程中令人恶心地展现出来了——从下垂的乳房到隆起的子宫，还有她们满身污秽、肮脏不堪、调皮捣蛋的孩子。他们在门廊里围着她们又脏又臭的裙子爬来爬去。当她们站在炙热、无情的阳光下，炫耀着自己肮脏、膨胀的大肚子时，这些可怜的荡妇、丑婆娘、老妇人将其愚蠢的天然生育力展现了出来。见此情景，蒙克感到一股强烈、难以名状的愤怒和厌恶感。这股强大的洪流驱走了所有怜悯、遗憾之类的自然情感。他对这些女人及其可怜孩子的反感情绪几乎变成了一种仇恨。

和其他情感相比，怜悯更是一种“学来的”情感。小孩最没有这种感觉。怜悯来自人们积累起来的无数回忆，诸如痛苦、疼痛、生活中的苦难、经验的积淀、遗忘的面容、逝去的人们，以及时间那萦绕心头的、百万张奇特的面孔。怜悯在瞬间出现，犹如一把尖刀刺向我们。它的面孔消瘦、黑暗、炽热，它会在我们浑然不觉时来到我们身边，在我们尚未捕捉到它时又悄然而去。它留下剧烈、深深的伤痛，那是一种痛苦、难以形容的伤痛。它总在微不足道的事情中极其敏锐地出现。

在我们远离并且遗忘掉怜悯产生的场景时，它却神不知鬼不觉、毫无缘由地来到我们身边；它是如何来的，为什么要来，又是从哪里而来，我们都无法说清。但是，在城市里——在数百万人到访过的大城市里——当又一个白昼在尘埃与喧嚣中逝去，当我们倚窗而立，感受着古老的生命时，怜悯就会在黑夜里突然而至。随着怜悯的到来，我们将回忆起很久以前孩子们的声音，回忆起我们曾经认识的某个孩子突然发出的自由自在的、欢快的笑声，还有充满了欢乐的天真之趣，回忆起很久以前在夏季的门廊里我们唱过的歌谣，回忆起母亲夸耀某件小事时自豪的语调和严肃而又疲倦的纯真眼神，以及这个我们曾经爱过的女性在某个已被遗忘的时刻离开我们、面对另一天时说过的简单话语。

怜悯就在那里，露着它黑暗的面孔、出人意料地把它的尖刀刺向我们，让我们感到难以言表的剧痛，它用强烈、无言的悔恨所带来的痛苦把我们撕裂，它在我们短暂的日子里纠缠着我们，它用痛苦、强烈的悲伤撕扯着我们的心脏。但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呢？为了我们想要却捕捉不到的东西，为了我们渴望拥有却永远找不到的东西。因为爱的花朵必定会枯萎并且永远地死去，因为一切骨骼、大脑、情感、骨髓、我们生命的精力、我们的心脏、我们的青春必定会衰老，折损，荒芜并且疲惫不堪！

哦！都是因为美，狂热、奇怪的魔力之歌，令人心痛之美，这个世界、这片土地与生命难以忍受、无以言说、不可捉摸的荣耀、力量和美。更确切地说，它存在于我们周围的任何一处地方，我们在生活中上千次见过它也了解它。当我们多年来在各种各样的怒火中匆忙、急切地寻找它的时候，它却使我们心碎，使我们疯狂，将我们的肌肉撕成碎片，我们在不安中，狂热地希望有朝一日我们终将发现它，抓住它，牢牢地控制住它，使它永远属于我们——现在，当我们在城市的夜色中倚在窗边的时候，它奇妙、悲伤地萦绕在我们的心头，带着它狂野的歌声与渴望的狂喜。我们感受着城市夜晚的悲伤和寂静，感受着人们宁静、漫不经心、孤独的声音，还有遥远的呼喊和破碎的声音，感受着大海和海港的气息，以及荒寂的码头发出的沉重、缓慢的呼吸，知道那些轮船就停泊在那里！美就像我们心中狂野的歌曲汹涌激荡，美就像我们喉咙里的一串巨大的葡萄骤然迸裂，美是令人心痛的、撕心裂肺的、难以言说的、难以理解的，美在我们心中，在我们周围，永远难以捕捉——我们知道自己会像流淌的河水轻轻逝去。哦，怜悯随之降临，奇异、出人意料的怜悯，就像奸诈的尖刀和时间的角蝰袭向我们，还有无数难言的、失去的、遗忘了的琐事！

它是如何来的，为什么要来，又是从哪里来的，我们无法说清。但是我们现在却怜悯所有曾经生活在大地上的人们，此刻是黑夜，黑夜，无数璀璨的星星在淡紫色的黑暗中闪耀，无数璀璨的星星在亿万美国人头顶闪耀；此刻是黑夜，黑夜，我们将在黑暗中生活，向往，恐惧，热爱，死亡；无数璀璨的星星照耀在我们身上，就和它们曾经照耀在地球上所有的死者和生者身上一样，也照耀在所有尚未出世、即将在我们身后诞生的人们身上！

然而，当蒙克在贫民窟般的小镇的谷地、山坳和洼地里看到这些污秽不堪、挺着大肚子的丑婆娘时，他没有怜悯的感觉，只有对肉体的厌恶和恶心，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反感、莫名的恐惧、害怕和憎恶，这种感受像潮水般向他涌来，他的身体因反感和憎恶而哆嗦着，眼睛注视着这些人的污秽与悲惨。年轻生命所知的快乐、信仰、希望，以及对荣耀、爱情和成功的自信，在那个污秽的地方枯萎、腐烂、消失了。从这些始终挺着大肚子的丑婆娘的冷漠、肮脏、不断丢弃的垃圾中，显然看不出热爱生命的迹象，只有对生活的鄙视和不负责任，因为她们如此卑劣而可耻，就像母狗产仔一样，随意地产下一窝命中注定虚弱的、可怜的、低贱的小家伙，在这种残忍的冷漠和野兽般的顺从中，人的价值尚不及粪土，这一切立刻就把人至上的价值、崇高的尊严、个体生命的神圣性摧毁掉了。

这些孩子是怎样怀上的？嗯，就在下列情形之中：在深夜的酣睡过后、欲望升起的某个时刻！在那些外观丑陋隐蔽、摇摇晃晃的木屋里，在门后某个脏兮兮的角落里，在匆忙和慌忙中，在紧张的窃窃私语中（为的是不让别的孩子听见）！当他们野兽般的欲望突然被唤醒、炉火上煮的芜菁冒着热气并散发出香味的时候！当他们暂时摆脱了肮脏、贫穷、疲倦、劳动，甚至像野兽一样大块吃着肉的偶然的、被遗忘的时刻！在某个欲火突然燃起，然后野蛮、猛烈地骑在对方身上强行交媾的时刻；在某个空闲的、发了薪水的礼拜六，经过一周以来难得的休憩之后，在粗野的调情中，在傍晚余晖的照耀下，他们猛然倒在零乱的床边时；在白痴般盲目的欲火中，在对肮脏、恶臭、污秽、妖妇般的丑陋毫无厌恶之感的时刻；这样的时刻没有爱意，没有美感，没有温存，没有触电般的神奇，也没有崇高的精神，他们要的只是一个能发泄自己性欲的工具。

这些念头简直难以忍受，少年突然伸长了脖子，用力地捏着自己的喉咙，就像某个动物被铁夹子夹住了一样扭动着身体，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就像人在溺水时那样痛苦难耐。他们肮脏、卑劣的名字——那些住在白人贫民窟里，名叫艾拉、多克、里斯、杰特、泽布、格里利的人——此刻重新浮现在脑海里，可怕而迅速地辨认了出来。为什么？因为他们都是山里人。他们都是群山深处那些穷苦白人中的垃圾。这些人——噢！简直难以忍受，不过这都是事实——这些人来自他母亲所在那个世界，来自她所处的那个生活环境！他听见了多年前消逝在大山深处的那些声音！他们又从某个无源无头的记忆深处出现了，从他从未见过的地方、从他从未经历过的情景中出现了——这是所有遗物的沉积，是几百年前群山深处故者的生命和声音。

他们都是和她母亲相似的那一类卓越出众、意志坚强的人，是一个古怪、有势力、体贴、诚实、精力充沛的群体——要比这个粗鲁、堕落的群体好得多。他们居住在古老、荒凉的泽布伦地区的山坡上、河谷地带；他们在山里开采云母矿，在深山里剥鞣料树皮；他们居住在潺潺的山涧溪水边，在山脚的良田里耕种。他们和这个群体与众不同，他们的脸上露出坚定的自尊和自信，露出高傲、轻蔑的神色，显得自负而任性——不过和这一类人也有相似之处。

他听见了一百年前消失在群山深处的那些亲戚们的声音——听起来忧伤而模糊，就像从山谷中传来的遥远、模糊的声音，就像掠过荒野的云影，孤独而失落，就和奇怪、逝去的时间一样忧伤。这些声音孤寂地涌上心头，仿佛来自遥远的群山深处——是多年前不惧死亡的乔伊纳家族成员得意、慢吞吞的声音。

幻觉不断转换着，他又看见了杂乱、肮脏的白人贫民窟，看见了驼背进城的山里人——现在是深夜；从某间屋子的幽深、黑暗处传来一位悍妇的叫声，屋里只点着一盏昏暗、摇曳的油灯。叫声中带着刺耳的喊叫和骂声，还有醉酗酗的呼喊和跺脚声，以及腐臭的肉体、肥肉、烂白菜的气味，肮脏的、面黄肌瘦的荡妇的回忆：她牙缝宽大、形容憔悴，瘦得像个木棍——她站在那个破烂门廊的边沿，她稀疏、脏兮兮的头发打了一个结盘在头顶，不停地向前鼓着怀有身孕的大肚子。

窒息！窒息！无法忍受！在恐惧与厌恶的冰冷压抑中，这份可怕的记忆使他的心起皱、收缩、枯萎。少年感到喉咙发紧，把他青紫色的脸庞从脖领里伸了出来，猛地抬起一只手，然后抬起脚，仿佛腰部突然挨了重重的一击。他知道，和他母亲相比，这些人从感官、头脑、意志、体力、品格等方面都略逊一筹——然而，他们都来自相同的荒野、黑暗之地，来自相同的大自然——他身上具有他们的印记，永远都不会改变——他身上具有他们的污点，永远都无法清除。他的骨头、血液、肌肉都和他们的相同。然而，在这张多样、细密的网里，他就是他们其中的一员，他们和他在一起，他属于他们——已经见识、明白、感受到，并在他的血流里渗入了他们的每一丝狂野的激情、可耻的欲望、他们心知肚明的、想要撕裂一切的渴望。被谋杀者的血液，像河水一样的血液静静地浸润着荒野，将其百万个沉默、隐秘的舌头浸润成永恒大地无情、美丽、不屈的实质，这血液其实就是他自己的血液，已经玷污了他的生命、他的肌体、他的精神，进入了他的头脑，也进入了他们的头脑！

突然间，他像一个溺水者踩到了脚下的岩石；他像一个迷失的、垂死的、冷漠的、饥饿的人，在陌生荒野的黑暗、苍凉中几乎筋疲力尽，他突然看见一丝亮光从某个能给予庇护、温暖、救赎的地方透了出来，少年的精神马上捕捉了他父亲的那个形象。此刻，他父亲生活的画面，体面有序、憔悴、干净、利落的形象，温暖、富有、热情、活力、快乐的形象一齐浮现在脑海里，一切显得美好而适宜。这一切把他解救了出来，使他一下子恢复了正常，从那些几乎吞噬了他精神的恐惧、憎恶的记忆中摆脱出来了。

此刻，他看见了父亲的形象带来的巨大救赎，也看见了父亲的房子、父亲的生活，以及父亲以一己之力、独特的风格、自我的灵魂创造的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他也看见了他父亲生活的乡野，那是一片美丽、富足的地方，少年从未亲眼见过，但是他的心、思想、精神，以及继承而来、深埋在心底的古老记忆却曾上千次造访过那儿，直至那片乡野成为他自己的一部分，仿佛他出生在那儿。那是一片未知的土地，我们所有人在童年的时候就知道并渴望见到。那是一片我们所见所知的隐蔽之地，是我们黑暗心灵的迷失部分，是我们血液中神秘的渴望、需要、神奇的力量；虽然我们没有见过它，但是刚一想起那片土地，我们就马上认出来了。

此刻，他看见了他父亲的土地，那一片自信、平静、欢乐、安全、富足的土地，这片土地使他摆脱了幻觉中那个肮脏、混乱的生活画面。他看见了巨大的红色谷仓、整洁有序的房舍、勤俭舒适和美丽，看见了天鹅绒般的牧场、草甸、田野、果园、红铜色的土壤，宾夕法尼亚南部肥沃的土地。此刻，他看见了它，他的精神脱离了粗犷的荒野，他的心灵再次变得完整、健康、充满了希望。那里有新的天地。

与此同时，他也看见了勇敢的伙伴——内布拉斯加·克兰。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如果内布拉斯加在那儿，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内布拉斯加精神焕发地站在那儿，形象犹如一个正直的英雄，既无法接近又无法战胜，他并非凡人，如果想得到拯救，他的生命必须与之结合起来。所以，只要内布拉斯加·克兰，这个自由、坦率、友好、暴躁、神秘、无畏的人站在那儿，并向他指明方向时，还有什么害怕的呢？只要内布拉斯加和他在一起，不管那些住在小镇西面的孩子们在礼节、习惯、表情、举止方面有何表现，不管他们是谁，手段如何狡猾，还有谁值得害怕呢？

不，这群名叫锡德尼、罗伊、卡尔、维克多、盖伊、哈利的人——虽然他们聚集在一起充满恨意地与他作对，虽然他不得不在三月的黄昏时分或礼拜日的下午在他们的地盘上与之相遇，但是何等莫名、可憎的恐惧能够彻底熄灭这种无畏之光和这种猛烈、孤独火焰中隐藏的正直呢？他会把这种有毒、乏味的空气吸入腹中，毫无遮蔽、毫无保护、毫无防备地站在他们荒凉的天空下——然而，他却能够忍受，与他们针锋相对，并击败他们，他的生命中拥有一种胜利的力量，内心极为欢喜，他拥有所有无敌的自信和得意扬扬的感受，以及永远战胜悲惨的炽热之爱和对他们否定生命的疑惑的蔑视——只要内布拉斯加在那儿看着，他就能做到！

所以，他的内心再次涌起午后三点古老、狂野的快乐——无字无言，就像一声粗野的呼喊，充满了激情、痛苦和狂喜——他耀武扬威地地注视着这个世界，注视着东方、西方，注视着地球上不同的国度和城市，因为内布拉斯加在那儿！

乔治·韦伯和内布拉斯加·克兰！这个辉煌的名字在阳光下一闪而过，朝西方飞翔而去，它们一起飞过世界的屋顶，然后再次返回，就在那儿！

乔治·韦伯！乔治·乔赛亚！乔赛亚·乔治！乔赛亚·乔治·内布拉斯加和克兰·乔治！

“我的名字叫乔治·乔赛亚·韦伯！”少年大喊道，然后一跃而起。

“乔治·乔赛亚·韦伯！”

接着，这个伟大的名字在明媚的天空中一闪而过；同时，它也在闪着微光的树叶间一闪而过；所有的枫叶也因这个伟大的名字而闪闪发亮！

“乔治·乔赛亚·韦伯！”

少年再次大声呼喊；整个金色的下午一直回响这个声音；同时，它也穿过了震颤的树叶，穿过了颤动的金银花围篱；它也穿过了天鹅绒般的草地，使每棵小草都弯下了腰。

“我的名字叫乔治·乔赛亚·韦伯！”

这个自豪的名字穿过了法院的铜钟，使得铜钟发出了沉闷、庄严的敲击声！

“一！……二！……三！”

接着，黑孩子们伴着钟声走来了：

“嗨，保罗！……你好，保罗！你还好吗，保罗？”黑孩子们在他眼前大声喊叫着，继而从他身边一晃而过。

“我的名字叫乔治·乔赛亚·韦伯！”少年大声说。

这些黑孩子们踩着车子，庄严地排成了一条线，从他身边一扫而过，队形十分完美，然后又缓缓骑回，一排有八个人，队形仍然完美，然后无懈可击地停下车子，一本正经地向他打招呼：“老保罗今天还好吗？”

“我的名字，”少年坚定地说，“不叫保罗！我的名字叫乔治！”

“啊，不对，不对，保罗！”黑孩子们大声说着，一边和蔼地笑着，“你的名字叫保罗！”

这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嘲弄，是一种难以名了、蹩脚的玩笑，是黑人灵魂深处具有的那种神秘、顽皮的逗趣。只有老天才明白他们所指的意思。他们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这么称呼他，但是在他们眼里，他的名字就叫保罗。而且每天午后三点钟，在市场开业之前，那些黑孩子们就会经过这里，在他面前一晃而过——嘴里喊着“保罗”。

他竭力争辩着，不愿意屈服，始终坚持自己的名字叫乔治。不知何故——只有老天才明白原因！这种不屈的争论使他的内心充满了温暖，也使那些黑孩子们开心不已。

每天三点钟他就知道他们会来，并且喊他“保罗”，每天三点钟，他就开始期待他们的到来，带着热情、喜悦、渴望和情感，带着一种狂喜、不可思议的奇特感受，带着一种生怕他们不来的恐惧感。每天午后三点，当市场开业、法院的钟声敲响的时候，那些黑孩子们便会如约而至，在他面前一晃而过。

他知道他们会来，他知道他们不会令他失望，他知道他会使他们感到高兴，知道他们喜欢他的样子——长长的胳臂，宽大的手脚。他知道自己的言语动作——他跳跃的姿态、他的争论和对自己真实名字的坚持——都带给他们一种天真、巨大的乐趣。简言之，他明白，当他们叫他“保罗”的时候，他们善意的逗弄中没有别的，只有一份温暖的情感。

就这样，他每天都期待着他们的到来——而他们也总会如约而至！他们不会使他失望的，就算地狱将他们分开，他们也会来的。一周七天，除礼拜天之外，每天午后三点差一点，这帮黑孩子午睡过后便会在明媚的阳光下绕过城市市场的围墙，大声喊着：

“是动身去瞧老保罗的时候了！”

他们迎着阳光下腐败的鲟鱼头、腐败的白菜叶、腐烂的橘子发出的恶臭味爬起来；他们从阳光下昏昏沉沉、冷漠乏味的地方爬起来，从他们慵懒、幽深、黑乎乎的黑人住所爬起来——嘴里说着：

“我们必须要出发了！老保罗等着我们哪！让我们并驾齐驱，开路喽！”

这是何等奇妙的启程！啊，多么壮观、迅疾如飞的启程！他们就像乌黑的闪电，就像俯冲捕食的乌鸦，就像枪膛里射出的子弹，就像霹雳，就像恶魔——他们冲来了！

他听见他们从远处飞驰而来，他听见他们沿着大街你追我赶地驶来了，他听见了他们飞转的车轮声。接着，他们从他面前一晃而过，他们出现了！他们飞驰而去，八个人并肩而行，弯着腰，就像黑色的恶魔奋力地踩着踏板；他们坐在车轮上飞驰而过，纤维质的购物筐发出格格的轻响；当他们在他面前一晃而过的时候，嘴里都在大声喊着：“保罗！”

就在这时，这支威严的队伍又慢慢地、一本正经地返回了，车轮载着他们来到他跟前，他们稳稳地坐在车轮之上，嘴里喊着：“嗨，保罗！……老保罗今天好吗！”

说完，列队表演又开始了。他们的动作令人惊叹，他们在车轮上的表演令人心惊胆战：他们先是四个一排，然后又两人一排地从他眼前驶过；他们编成了八人的梯形队伍，时而撤退时而前进，就像高翔的鸟儿排成一排疾驰而过，就像风中疾驰的恶魔高坐在车轮上。

随后，他们会变得疯狂起来，都想表现一番，都想逞个人英雄，于是别出心裁地做出一些古怪的动作。他们大声爆发出黑人特有的笑声，用嘲弄的口吻评价自己的同伴，都想超越别人——以获得众人的掌声和认可——都想在保罗面前表现一番！他们沿着大街飞奔，像一道光、像出膛的子弹；他们从街道一侧绕到另一侧，骑行的轨迹呈现出螺旋形，紧贴着镶边石飞驰而过；他们弯腰高坐在车座上，像牛仔一样嗖地向前冲去，一只手紧紧地抓着他们破旧的帽子。他们相互大声喊叫着：

“让开，老赤唇！我要让保罗瞧瞧！”

“喂，保罗——瞧瞧快脚的骑车技术！”

“快让开，伙计！让老保罗瞧瞧谁骑得好！”

“快让开，大黑，当心我骑到你身上去！我要让保罗大开一下眼界！——这个动作怎么样，保罗？”

他们就这样疾驰、猛扑、炫耀着，他们用黑人特有的浑厚声音互相喊叫着，黑人特有的笑声里洋溢着热情和善良，他们大喊：“保罗！”

喊完后，他们就发疯般地朝市区和市场的方向骑去了，他们充满感情地向他道别，声音洪厚而热情：

“再见，保罗！”

“再会，保罗！”

“我们还会见面的，保罗！”

“我的名字，”他在他们身后大声喊道，“叫乔治·乔赛亚·韦伯！”

这个辉煌的名字一闪而过，就像那天骄傲、明媚的阳光。

风中轻轻传来一阵温暖、愉快的嘲弄声：

“你的名字叫保罗！保罗！保罗！”

这个微弱、忧伤的声音仿佛在梦境中回响：

“是保罗！保罗！保罗！”

[1]谢尔曼（Sherman，1820—1891）：美国南北战争中的联邦军将军。

[2]赫尔克里斯：希腊神话中宙斯之子，力大无比的英雄。

[3]福斯塔夫：莎士比亚戏剧中一个肥胖、机智、乐观、爱吹牛的喜剧人物。

[4]约翰逊博士（1709—1784）：英国文学家，词典编纂家。

[5]乔叟（1340？—1400）：英国著名诗人，《坎特伯雷故事集》的作者。

[6]约翰·L. 沙利文（1858—1918），美国拳击手，1882年获世界重量级冠军。

[7]阿喀琉斯：希腊神话中的勇士，出生后其母握其脚踵倒提着在冥河水中浸过，因此除未浸过的脚踵之外，浑身刀枪不入。

[8]阿尔塔萨西斯（？—前359）：波斯国王。

[9]卡律布迪斯：希腊神话中的女妖。

[10]美第奇家族：是意大利佛罗伦萨13—17世纪时期在欧洲拥有强大势力的名门望族，该家族主要代表人物是科西莫·美第奇和洛伦左·美第奇。

[11]卡顿：狄更斯小说《双城记》中人物，他和达奈同时爱上露西，为救达奈，他潜入狱中，替其受刑，以自己的死，成就了感人的爱情。

第三章 Chapter 03 两个分离的世界

当姨妈芒讲述的时候，空气中有时候充满了幽冥世界的声音，孩子知道他正在倾听数百个未曾谋面者的交谈，很快就知道了他们都是怎样的人、他们的生活怎么样。夜晚，在巨大、安静、孤独的氛围里，在快要熄灭的炉火前，当乔伊纳家的那个女人深邃的声音平静地吐出一个字、一个词，发出一个声调时，那位素不相识的死者便开始在他的周围游走。他似乎觉得此刻自己即将在其黑暗的血液里跟上那位陌生人的足迹，探寻出他的最终秘密，唤醒自己体内上千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使他们重新苏醒过来。

然而到了晚上，姨妈芒的生活，她的时间，她的世界，都在乔伊纳家族成员特有的深邃语调里轻轻地、滔滔不绝地讲述了出来，就在炉火燃烧、塌落的那个屋子。在那里，缓慢的时间犹如秃鹰啄食着男孩的心，潮水般的恐惧吞没了他的灵魂。正当他父亲的幽灵向他讲述所有新奇之事，讲述逃避与胜利的得意预言，讲述成功、逃离、新世界、黄金之城——讲述世界上所有神奇、奇特、荣耀之事的时候——他母亲娘家的人则立即将他带回到自然界某些黑暗、神秘的地方，带回到所有被他血液中缓慢闷烧的疯狂火焰所破坏的事物跟前；他的血液和灵魂中的某些根深蒂固的毒素永远无法根治或祛除，它们呈褐色、黏稠、给人不祥的感觉。到头来，他肯定会在这些毒素的作用下糊里糊涂、恐惧、紧张地发疯，得不到拯救。

姨妈芒的世界来自某个孤独、深邃的地方，来自某个巨大的深渊，来自时间的无底洞，它会把进入其中的一切事物吞噬掉，只留下自己——它吞噬一切的时候会带着恐惧、死亡，还有乔伊纳家族神秘、永恒的时间给人的淹没感。姨妈芒用一种镇静的快乐迎接忧伤。在过去那个永远编织着自己美好回忆的巨大编年史中，留存着灵魂的全部光亮和境遇——阳光、夏天、歌声——但是总会有忧伤、死亡，还有荒野中人们失落、孤寂的生活。然而，她本人却不忧伤。她不断反复、兴味盎然地回顾那些巨大、黑暗的过去所带来的所有孤独和死亡。这一切表明：所有人都注定会死去，只有那些得意扬扬地审查人类命运的人，那些永生不死、耗尽一切、见证忧伤的乔伊纳家族是个例外，他们生活着，而且将永远生活下去。

这个蛛网般的回忆所具有的宿命特质使男孩陷入了忧伤之中。大地之上的一切事物皆在这张网中——除了狂热的喜悦。

她的生活重回到内战前泽布伦县的蛮荒岁月。

“记住！”姨妈芒会用半开玩笑、半不耐烦的口吻说，一边把针举到亮光处穿线，“哎呀，你这个傻孩子，你呀！”她会用轻蔑的语气说，“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我当然会记得，难道不是他们打完仗返回的那一天吗？……是的，我全都清楚。”她稍停了一下，思考着，“他们就那样回来了，”她平静地继续说道，“大概是早晨十点钟——嗯，老远就能听见他们回来的声音——就在那条路的拐弯处——你能听见人们在路边欢呼的声音——而且，当然了，我也和其他人一起开始大声叫喊起来，”她说，“我可不想被遗弃，你知道的，”她继续平静地说着，“嗯，我们全都排着队站在篱笆旁边——我父母亲，还有你舅老爷萨姆。当然，你从来没有见过他，孩子，但是当时他在场，因为他在圣诞节的时候请了病假提前回家了。由于负了伤，他走路一直瘸着腿——当然一切都结束了，或者说，人人都知道在他的腿完全恢复之前一切都结束了。嗯，”她短促、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一边眯着眼睛穿针引线，“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什么，姨妈芒？”

“嗨，他一直在等他的伤口愈合，但是，唉！”她轻声地说着，摇了摇头，“萨姆很懒——噢，他是我这一辈子见过的最懒的人！”她大声说道，“唉，实事求是地说，这种说法真是冤枉了他——我来给你讲一讲吧；当他得知战争即将结束、他也无须再返回前线作战时，他的腿很快就好了。有一天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动着，仿佛每走一步都会彻底站不起来，但是第二天他却可以到处走动了，而且一点都不疼痛了……”

“‘这是我见过的最神速的身体恢复了，萨姆，’父亲对他说，‘嗯，如果你的那个瓶子里还能倒出一点药的话，我倒希望你能给我来一点。’——嗯，所以我说萨姆也在场。”她马上又继续讲了起来，“当然了，比尔·乔伊纳也在场——老比尔·乔伊纳，就是你的曾外祖父，孩子——你还没有见过比他的精神状态更好的人呢！”她大声说。

“比尔·乔伊纳……嗨，他当时肯定有八十五岁高龄了，不过，他的精神状况却好得不得了！什么事都能自己料理！哪儿都能去！什么活都能干！”她大声嚷嚷着，“他的那种状态一直保持到最后一刻——当时一直住在利比亚希尔，你听好了，五十英里外的地方，如果他想和他的孩子们聊天，嗨，他就会二话不说，帽子也不戴拔腿就来了。哎呀，这可是真的！有一天我们刚刚坐好准备吃晚饭，他却猛地出现了，没戴帽子，什么都没拿！”她说，“‘嗨，真不可思议！’母亲说，‘你是从哪里来的，比尔大伯？’——她把他称作比尔大伯，你知道的。”

“噢，‘我是从利比亚希尔来的，’他回答。‘没错，不过你是怎么到这儿的？’她说——她在问他，你知道的，‘噢，我一路走来的，’他说，‘哎呀，这不可能！’母亲说，‘那么你的帽子和外套呢？’她问，‘噢，我走的时候没有穿外套，也没有戴帽子，’他说，‘我在外面的花园里干活，后来想过来看看你们，所以就直接来了，没有穿外套，也没有戴帽子，’他说，‘我只是一个劲地赶路！’他的确是步行走来的，”她特别强调了一下。“他只是一时兴起想来看看我们，于是便直接上路了，也没有稍停一下向别人打个招呼！”

说到这儿，她稍停了一下，思考着。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肯定地总结道：“那个人就是比尔·乔伊纳！他就是那样一个人。”

“他是当天到那儿的吗？”乔治问。

“是的，他就站在我父亲身边。父亲是一名少校，你知道的，”她说，声音里透出自豪的语气，“不过，战争结束的时候他正好请了假待在家里。我认为，他身为少校肯定比那些普通士兵更加喜悦，”她自豪地说，“所以，他也在场，老比尔·乔伊纳就站在他身边。比尔，当然了——他之所以来是想看看兰斯，他知道他会和其他士兵一起返回的。当然了，孩子，”她边说边轻轻地摇了摇头，“开战之后我们谁也没有再见过你舅老爷兰斯。战争伊始，他就参军入伍了，你知道的，战争爆发后，他一去就是整整四个年头。噢，有人说！有人说！”她低声地咕哝着，同时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所经历过的——那些事——啧啧！”她的声音猛地透出一丝告诫、嫌恶的口吻，“唉，他曾经被人抓去坐了牢，你知道的，后来他逃跑了，只能在晚上活动，只能在畜棚里睡觉，或者成天躲在树林里，我估计——过的那种日子——啧啧！‘走开吧，’我说，‘一想起那种处境我就浑身哆嗦！’——唉，他后来在路上发现了一具别人丢弃的骡子尸体——于是用刀子切了一块块排骨，生吃了下去——‘那是最好的肉了，’他说，‘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肉了！’——从他说的话你可以想象出来他当时有多饿了吧！”

“嗯，当然，这些故事都是听别人说的，他上前线后谁也没有再见过他，虽然我们都很想知道他作战期间发生的事。嗯，他们都回来了，你知道，沿着河边的那条旧大路一路走来，人们都在欢呼，男人们都在大喊，女人们都在尖叫，鲍勃·帕腾也来了。嗯，当然，我们都向他打听兰斯的情况：‘他在哪儿？他在哪儿’‘噢，没错，他回来了，千真万确，’鲍勃说，‘他马上就到了。你们会看见他的——如果你们看不见他，’——他突然大笑起来——‘如果你们看不见他，’鲍勃说，‘哎呀，上帝啊，你们会闻见他的！’他就是那么说的，你知道，就那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了，当然，在场的人都大笑起来了……不过，孩子，孩子！”她极其厌恶地摇了摇了头——“那种难闻的——难闻的——难闻的，气味！可怜的人！我想他自己也无能为力！但是那种气味一直有……现在，他总算清除干净了！”她特别强烈地大声喊道，“兰斯经常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一点不比别人差。他也是一个善良、喜好干净的人，”她说，“一辈子从未沾过一滴酒，”她肯定地说，“没有——他父亲也没有。——噢，父亲！父亲！”她自豪地大声喊道，“父亲绝不允许任何沾了酒的人接近他！我给你讲讲他的事吧！”她一本正经地说，“他要是事先知道你父亲喜欢喝酒，他永远也不会让你母亲嫁给他！——噢，他连家门都不会让他进的，你知道的——如果有谁和喝酒的人有往来，那简直就是家族的耻辱！”她自豪地说，“兰斯也一样——他滴酒不沾——但是，噢！”她气喘吁吁地说，“噢，那种难闻的，难闻的气味——谁的身上也不会有那种陈腐、恶臭的体味了！——难闻，太难闻了，”她低声说道，她又默默地缝了几针，“当然了，”她说，“这都是别人说的——别人都这么说他——”

“究竟是怎么回事，芒姨妈？”

“唉，”她说——然后又停顿了一下，明显不苟认同地摇了摇头，“难以置信——难以置信，他们都是为了顾全面子和尊严才那样说的！不过，你知道那都是怎样的一帮士兵——我认为他们都是一帮言语粗鲁的人，他们当然会说他的坏话——他们给他起了名字，并且直呼其名。”

“什么名字？”

她神情严肃、平静地看了看他，然后大声笑了起来。

“臭耶稣，”她不好意思地说，“嘿——！”她尖笑了一声。

“‘噢，你晓得他们是不会这样说的！’我大声说——但是他们正是这么说的，千真万确。真是难以置信！……当然了，那个可怜的人，他自己也清楚这个事实，而且也承认。他曾说过：‘只要能把这个味儿去掉让我干什么都行，’也曾说过，‘我想这是耶稣赐给我的十字架。’……但是那个味儿的确存在——那种——陈腐——恶臭——的味儿！——噢，难闻，太难闻了！”她低声说着，一边俯身盯着手中的针，“啊，没错！他撤兵返回的那一天不是给我们讲过吗？——噢！就是阿波马托克斯[1]地方政府纪念战争结束的那一天——就是我们所有人做好迎接重大变化的那一天！嗯，一点没错！我清楚地记得那个陈旧的亚麻布图——或者叫地图，我估计你们就是这么叫的——他一直挂在脖子上，卷成了一个球，用一根线吊着，难道我会忘记吗？你知道，《圣经》中有确切证据表明一八六五年是世界末日……你知道，他和其他士兵一起沿着大路走来，脖子上挂着那个破烂玩艺儿，那一天他们全都班师回来了。”

她结实的手指平静、灵巧地缝纫着，然后摇了摇头，忧伤地说：“可怜的兰斯！我需要讲一讲他！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好人，”她说。

兰斯·乔伊纳是老比尔·乔伊纳所有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兰斯比乔治·韦伯的外公拉斐特足足小十二岁。在他们二人之间还有两个孩子——一个叫约翰，在夏洛之战中牺牲了，另一个叫萨姆。兰斯小时候的故事大多是人们口口相传、道听途说得来的，是几个孩子中鲜见的传闻，不仅描述详细，而且大多数说法很有可能确有其事。

“那么，我来给你讲一讲吧，”姨妈芒说，“其他几个孩子经常捉弄、取笑于他。当然，他是一个呆头呆脑的人，我估计他对其他孩子说的话都确信不疑。唉，肯定是的！唉，没错！我父亲告诉我他们曾经对他说玛莎爱上他了，而他竟然相信了！——这个玛莎，嗯，她可是附近这一带的美人儿，年轻人个个都对她垂涎不已。他们假冒玛莎的名义给他写各种各样的情书，约他在各种地方见面——印第安山头、山谷里，或者在某个枯树桩、大树或十字路口见面——噢！各种各样的地方！”她大声说，“就想看看他能否上当！接下来，她是不会露面的，于是，他们就会再给他写信，说她父亲起了疑心，看管得很严！然后，他们告诉他玛莎更喜欢他蓄了胡须的模样！于是，他们就会告诉他，他们专门为他快速增长胡须做好了准备，如果他勤洗脸就能达到目的，并且劝他用染羊毛的深蓝色水洗脸。结果，他就像猴子一样一连几个星期顶着皮肤泛蓝的面孔到处转悠。”

“后来有一天，他做完礼拜后悄悄跟在她的身后，并附耳对她说：‘我会去那儿的。晃动三下灯光，然后尽快出来，我会在那儿等你的！’——哎呀，他的话把她吓得不知所措。‘噢！’她尖叫着，你知道的，她大声呼喊其他的孩子，要求把他带走，‘噢！让他走开！让他离远点！’——她以为他发疯了——当然，这样一来就泄露了秘密。他们只好把如何捉弄他的经历告诉了她。”她平静地微笑着，轻轻地摇了摇头，迷惘、失落的微笑背后隐隐透出一丝忧伤和不安。

“不过，我想告诉你，”她神情严肃地说，“人们对你的兰斯舅老爷众说纷纭，但他始终是个诚实正直的人。他的心肠很好，”她低声说着，言语中流露出赞赏的口吻。“他始终乐于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他不会等着别人开口请求相助，绝不会！嗯，有人说当他们从安提塔姆撤军的时候，实际上他的身上背着戴夫·英格拉姆，而不是置其不顾，任由敌人擒获！当然，他的身体很强壮——嗯，壮得就跟一头骡子似的！”她说，“他什么都能经受得住——还有人讲过他长途行军一整天，然后彻夜照顾病人和伤员的事迹。”

她稍停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想他肯定有过许多糟糕的经历，”她说，“我估计他一生都在跟一帮穷人打交道——他们返回的时候，也都承认这一点！嗯，他们可以尽情嘲笑他，但是他们不得不做出公允的评价！吉姆·亚历山大说，你知道，他坦言道，‘嗯，兰斯曾经宣扬过上帝的降临和美好世界的到来，我们有时候会对此嗤之以鼻——但是你听我说，嗯，’他说，‘他始终都在践行自己的说教。如果每个人的心肠都和他一样好，那么他所宣扬的美好世界已经到来了！’”

她又静静地缝了几针，用戴着顶针的手指把针顶了进去，然后手臂猛地一抬就把针拉出来了。

“听着，孩子，我要给你讲一讲，”她轻声说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自以为很聪明——但是他们什么都搞不明白。嗯，我想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比兰斯更聪明——我想他们都觉得他长得呆头呆脑——但是你听我说！那些最聪明的人并非知道得最多——我想给你讲一些事情——一些我知道的事情！”她的声音里透出不祥的意味，然后又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祥地皱紧了眉头，“孩子！孩子……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称呼的……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解释这一点的——不过，一旦回想起来就会觉得非常奇怪，难道不是吗？”

“什么事？究竟怎么回事？芒姨妈？”他热切地问道。

她转过身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然后低声说：

“很多人都见过他的身影！……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他了！……总会有人在某个地方离奇地见到他的身影，”她再次低声说道，“我知道就有十几个人看见过他。”她平静地补充道。她又默默地缝了几针。

“嗯，你听着，”她很快又开口说道，“他们第一次看见他时，他还是个孩子——噢！我估计他当时有八九岁。我曾听父亲讲过很多次，”她说，“母亲当时也在场，也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就是在那一年结婚的，恰好就是那一年，”她得意地宣布，“嗯，父母亲当时还住在泽布伦，老比尔·乔伊纳也住在那儿。他还没有搬进城，你知道的。噢，几年以后比尔才搬到了利比亚希尔，直至战争结束，父亲才搬去……嗯，不管怎么说，”她说，“当时比尔还住在泽布伦，人们说，在一个礼拜六的早晨。吃过早餐后，全家人都出发前往教堂做礼拜——除了比尔以外，他们都去了，你知道的。我估计他有别的事要做，要么就是想待在家里等待家里人离开……嗯，不管怎么说，”她微笑着，“比尔没有去教堂，但他看着他们离开了，你知道！他看着他们离开了！”她大声说，“他站在门口注视着他们沿着大路走远了——父亲、母亲、萨姆，还有你的舅爷——嗯，不管怎么说，他们走了之后——我估计稍微过了一会儿——比尔走进了厨房。他进去的时候发现堆放羊毛的大盒子敞开着。当然，父亲是加工帽子的，他把厨房里制帽余下的羊毛全部装在那个盒子里——嗯，那个盒子很大，一个成年人伸展四肢躺下后还绰绰有余。当然，这个盒子是一个绝佳的睡觉之所。我记得父亲在礼拜六的中午想打盹时，或者想独自在某处思考时，就会来到这里伸展四肢，躺在羊毛堆里。”

“‘嗯，’比尔心想，‘有谁会来此摆弄这个玩艺儿呢？斐特[2]让他们别动那个盒子的，’他走过去把羊毛盒的盖子放了下来——发现他躺在那里！”她粗声大气地说，“他竟然四仰八叉地躺在羊毛盒子里睡着了——哎呀，兰斯，你知道的！兰斯！他就躺在那里！……‘啊哈！’比尔心想，‘这下让我逮着了，不是吗？我刚一转身他就溜掉了，结果爬进这里睡大觉了，而我们还以为他去教堂了。’比尔就是这么想的。‘哼，他想在我面前耍这样的把戏，那他就想错了。我们等着瞧瞧，’比尔心想，‘我们就等着瞧瞧。现在，我不想叫醒他，’比尔说，我会走开让他继续睡觉——不过，等其他人都回来后我会质问他去哪里了。如果他说了实话——如果他承认自己爬进羊毛盒子睡大觉，我就不惩罚他。但是，如果他撒了谎，比尔说，‘我就要痛揍他一番！’”

“所以他就离开了，就让兰斯躺在那里继续睡觉。嗯，然后他就等待其他人的到来，他们很快就从教堂返回了。当然，兰斯也和其他人一起没精打采地回家了。‘兰斯，’比尔说，‘你觉得布道怎么样？’‘噢，’兰斯回答，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很不错，爸爸，不错，’他说。‘不错，真的吗？’比尔问，‘你很喜欢，是不是？’‘噢，嗯，是的！’他说，‘我非常喜欢！’‘嗯，哼，那就好，’比尔说，‘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他说，‘牧师讲了什么内容？’他问。‘那么，嗯，’兰斯开始向他讲述经过——他自始至终都待在教堂里，他把发生的一切都讲了出来，甚至把牧师布道时的神态和讲述的内容全都讲了出来。”

“比尔倾听着，一声未吭。一直等到兰斯讲完，他才看着他摇了摇头。‘兰斯，’他说，‘我希望你能看着我的眼睛。’兰斯照做了，你知道的，他很震惊；他说，‘哎呀，怎么回事，爸爸？发生什么事了？’他问。这时，比尔盯着他摇了摇头。然后说：‘兰斯，兰斯，你如果讲了实话，我就放你一马，如果你对我撒谎，——兰斯，’‘哎呀，不，爸爸，’兰斯说，‘不，我没有撒谎，我不懂你的意思，’他说。比尔盯着他说：‘兰斯——你没有去教堂，我发现你在羊毛盒子里睡大觉，这就是你今天早晨干的事。’比尔说，‘哼，你跟我来，’说完就抓住了他的肩膀。‘噢，爸爸，我什么坏事都没干’——说完就哭了起来，‘你别打我，别打我——我没有撒谎——我发誓没有对你撒谎。’‘你跟我来，’比尔说完后拽着他向外走，‘我得好好收拾一下你才行，这样你就不会再撒谎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说，“父亲——我父亲，你的外公——现身了。他走到他们二人中间，拦住了比尔·乔伊纳。当然，父亲当时已经是个大人了。‘且慢，’父亲说，‘你不能这样，’他说，‘你犯了一个错误。你今天不能因为他没去教堂而揍他。’‘嗯，为什么不能？’比尔·乔伊纳说。‘因为，’父亲说，‘他去教堂了。他今天早晨离开家以后始终和我们待在一起。他也倾听了布道，’父亲说，‘他给你讲的都是事实——我敢发誓——因为他一直坐在我旁边。’当然，其他人随后都帮腔了，母亲和萨姆说：‘是的，他讲的都是实话，一点没错。他始终和我们待在一起，如果他溜走的话我们都会发现的。’这样一来，比尔对所有人都很生气，因为他认为大家都联合起来庇护兰斯，以使他免因撒谎而受罚。‘想象一下，’他说，‘我自己的孩子竟然反对我。’‘想象一下，你们竟然联合起来庇护他！哼，你们的行为比他的行为还要恶劣，他说，‘因为你们在教唆、误导他，而且你们——’他对父亲说——‘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应该明白这些道理的，’他说，‘斐特，我没想到，没想到你竟会帮他撒谎。’父亲说，‘不对，’他盯着他的眼睛说，‘不对，父亲，谁也没有帮他撒谎。他并没有撒谎。我们说的都是事实——而且我有证据。’——哼，是吗，难道牧师和在场的所有信徒都见到了他并能证明他在场吗？’——‘嗯，我不清楚你见到的兰斯到底是怎么回事，’父亲说，‘但是不管怎么说，兰斯的确去了教堂。至少，和你在这里见到的那个不是同一个人，因为他始终和我们在一起。’接着，比尔盯着他，明白他说的都是事实。他们事后都说比尔一下子陷入了深思之中。

“‘嗯，’他说，‘这就奇怪了！只有上帝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竟然看见了兰斯！’”

她稍停了一下，然后静静地直盯着乔治。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带来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你听我说，”她低声说道。“这种情况并非只有这一次！”

事实上，这件事发生之后，类似的离奇经历越来越多。第一个离奇事件像野火一样迅速燃遍了整个地区：这个孩子在同一时间既出现在羊毛盒子里又出现在两英里外的教堂里的离奇故事很快就尽人皆知了，并且激起了听者的好奇与想象。

而且，在这些事件中，似乎出现了一种毫无例外的做法，公众压根不愿怀疑那些值得怀疑的方面，相反，他们只怀疑那些不容置疑的方面，最终发现一切都可以得到可靠的证实，而且确信无疑！人们很快就认为比尔·乔伊纳亲眼看见男孩的说法理所当然是正确的，或者说“他至少看见了什么——这一点确信无疑，”但是兰斯那天是否真的现身于教堂呢？他是否自始至终都和别的家庭成员待在一起呢？他有没有机会“溜出去”并且不让别人觉察到呢？这些问题只有一个答案——而且得到了众人的证实。他自始至终都在教堂里；牧师、教堂司事、执事、唱诗班成员、会众都亲眼看见过他、和他打过招呼，并且都记得这件事。人们不仅在做礼拜之前看见过他，而且在礼拜之后也看见了。因此，这个事实已经确凿无疑地固定在他们的头脑中了。再没有任何怀疑兰斯不在现场的说法了——因为有人看见过兰斯。

此事过后八个月，人们对这个可怕的离奇故事仍然记忆犹新，他们一旦聚在一起就会谈起这件事，但是不久，又发生了另一桩特别离奇的事件。

在三月末一个寒冷、刺骨的夜晚，乔伊纳家的一位邻居拼命地驾车前往布兰肯舍普的一个镇子，那里距他家两英里。夜幕很快降临了，当时正是冬末那种短暂、灰暗日子的最后时刻。那位名叫罗伯茨的人正驾着他那辆摇摇晃晃的马车沿着坚硬、布满车辙的土路疾速行驶，一匹灰马在前面拉着。他的妻子由于骤感腹部绞痛，此刻正躺在家里的床上，痛楚万分，就等罗伯茨到达小镇帮她解困了。

就在镇外，当这个心急如焚的人正奋力驱赶他的老马快速奔跑时，他遇见了兰斯·乔伊纳。男孩正疲惫不堪地在灰暗灯光下沿着大路从镇上往家赶，根据罗伯茨的讲述，当时兰斯的右肩上扛着一袋沉重的粗面粉并且用一只手扶着。当他驾着破马车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小男孩半转过身，稍停了一下，仰面看着他，向他打招呼。这个情景并无什么特别之处。罗伯茨曾无数次见过这个来往于小镇办事的男孩。

在当时的情况下，罗伯茨说他对那个男孩的问候有些漫不经心、敷衍了事，因为他当时很着急、心里非常忧虑，所以没有停车继续前行。但是刚走出十几码远，他又想起了什么，于是来了个急刹车，想要冲身后的男孩大喊，告诉他自己急匆匆的原因并想让男孩顺路到他家去一趟，尽力帮助一下那个饱受折磨的女人，并在那里等着他直至他返回。因此，罗伯茨停下马车，从座位上扭过头来，冲着大路高声喊起来。令他吃惊的是，整条路上空荡荡的。十几码远的男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就好像，”罗伯茨说，“大地裂开把他吞掉了一样。”但是就在他目瞪口呆地坐在那儿看着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这样一种解释：

“当时路边有一些树，”他语气柔和地说，“我想，他可能躲在某棵树背后了。天越来越黑了，我心急如焚，于是只好拼命赶路了。”

罗伯茨驱车驶进了小镇，找到了他妻子的妹妹，他是专程来接她的，然后和她一起尽快返回了。但是当他快要到达自己家、驶上满地车辙的小路时，马上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房子完全陷入了黑暗和沉寂之中：没有烟柱，没有声音，也没有任何亮光。他怀着不祥的忧虑走进了房子。他在漆黑的屋子里呼喊着妻子的名字，但却无人应答。接着，他举起了自己带的油灯，走到妻子的床边，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已经死了。

当晚，街坊四邻全都蜂拥至房子里。妇女们清洗着那个女人的尸体，为她穿好了衣服，“把她安放停当”，男人们围坐在火堆旁，用刀子削着木头，讲述着许许多多有关死亡和命运的冗长、离奇之事。由于罗伯茨已经把整个死亡的过程讲述了百余次，此刻，他转向了拉斐特·乔伊纳，此人一听到死讯就携妻子和几个兄弟径直前来了。他说：

“……我本来想让兰斯停下，在这里一直等到我返回，但是我认为，当时幸好没有告诉他——他到这儿的时候她可能已经死了，我估计他看到后会吓坏的。”

拉斐特·乔伊纳一脸迷惑地看着他。

“兰斯？”他问。

“嗯，是的，”罗伯茨说，“就在我到达镇上的时候我正巧碰上他回家——我想当时如果不是太匆忙的话，我会让他在那里停下来并等我返回的。”

乔伊纳家的人突然停下了手头削木头的活儿。他们围坐在火堆旁，抬起头，用天真、宁静、期待、痴迷的目光注视着罗伯茨的脸。他突然住嘴了，所有的邻居们也都沉默了，他们的脸上露出某种神秘、幻觉般的不祥预感。

“你是说你去镇上的时候遇上了兰斯？”拉斐特·乔伊纳问。

“嗯，是的，”罗伯茨说，又把当天相遇的情景描述了一遍。

拉斐特·乔伊纳仍然盯着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他说，“你没有见到兰斯。你碰见的那个人不是兰斯。”

他浑身开始发冷。

“你什么意思？”他问。

“兰斯当时不在那儿，”拉斐特·乔伊纳说，“他一个星期前就去鲁弗斯·亚历山大家了，那里距此有五十英里的路。他今晚就在那里，”拉斐特轻声说道。

罗伯茨的脸在火光的映衬下开始发白。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低声说道：

“是的，是的，现在我明白了。天哪，这就对了，一点没错。”

然后，他告诉他们就在他经过那个男孩之后不一会儿，他好像立刻从他眼前消失了——“就像——就像，”他说，“大地裂开把他吞掉了似的。”

“是这样吗？”他低声问。

“是的，”拉斐特·乔伊纳轻声回答，“是这么回事。”

他不说话了，所有期待、充满恐惧的眼睛开始缓缓地注视那位躺在床上的女人尸体，她躺在那里，双手搭在一起，一副安静、僵硬的样子，不停摇曳的火光照在她那张冰冷、惨白的脸上。

“是的，就是这样，”拉斐特·乔伊纳说，“她那时已经死了，可是在那一刻你并不知道呀，”他补充说，声音里透出一种强烈的胜利感。

就这样，这个心地善良、头脑简单的男孩，自己稀里糊涂地成了人们命运天数的超自然的预兆。人们看见兰斯·乔伊纳，或者更确切地说，看见他的幽灵，出现在黄昏或暮色中的寂寥街头，看见他穿越田野、从树林里出来，看见他在傍晚时分沿一条狭长的小径费力地爬上山——然后突然消失了。通常情况下，这些离奇的事件和人类的活动并没有明显的关联；更多情况下，这些事件要么先于要么同时要么随某种重要情况而来。这种可怕的力量不只局限于他的少年时代。它越来越强、越来越频繁地一直延续到他的成年时代。

因此，一八六二年四月初的一个傍晚，拉斐特·乔伊纳的妻子来到房门口——那座房子建在山顶上，或者一个突出的山崖上，下面有一条小河——她突然看见兰斯正艰难地行走在那条直通房子的陡峭小路上。他穿着沾满泥土、破烂不堪的军装，好像脚部受了伤，蓬头垢面，疲惫至极——“好像，”她说，“他走了很长很长的路”——事实上，肯定是这样，因为当时他是弗吉尼亚州杰克逊麾下某军团的一名士兵。

但是直到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推开那扇朝向山腰的房门时，拉斐特·乔伊纳的妻子才真切地认出了他。她激动地转过身，冲屋里的其他人大声报告他到来的消息，就在那一刻，他突然从她的视线中消失了。等她再次看的时候，连个人影都没有了；眼前只有黑夜和寂静，她失望地摆着手说：

“哦，主呀！哦，主呀！我们到底碰上了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就是她讲述的故事。和以往的事件一样，这个故事证实了一个重大的事件。四月的某一天，在西面两百余里的地方，残酷的夏洛战役在田纳西州已经打响，在那次战役中，乔家的一位弟兄，约翰，死在了沙场上，这个消息直到几星期后才传来。他死的时候，脸被打得稀烂，仰望着苍天。

那么，这些就是姨妈芒讲给乔治的一些故事了。每每当她在夜里讲起这些的时候，炭火在壁炉里闪烁着、炉灰不断塌落，黑夜的狂风在户外怒吼狂啸，极度安静带来的恐惧充满了他的内心——他能听见乔伊纳家族的成员们在百年前的黑暗中得意地交谈时发出的吞噬死亡的上千个声音，能听见群山中失落、孤独的忧伤，不知何故，难以置信地嗅得见——时常且永远如此——嗅得见那种柔和、芬芳的松枝火焰的气息，削木头时发出的刺鼻气味，以及熟透的苹果发出的甘醇、醉人的香味。令人厌恶的是，在这些气味之外经常莫名地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松节油樟脑的气味——这是幼时逝去的那份记忆。那时候，母亲带着两岁的他来到了这个房间——这个温暖的、透着苹果香气的乔伊纳家的房间，还有所有的一切——在外公辞世的头天晚上来看望他。

在曾经失落、孤寂的群山深处，那些失落、孤寂的小路上，他听见乔伊纳们油腔滑调、没精打采的声音。他看见他们在忧伤、静谧的夜晚爬上一座林木繁茂的山峦，然后像鬼魂一样消失在空中；古老战争和战役的可怕预言，那一日埋葬在地下的人们的可怕预言，皆在那一瞬间成了鬼魂和永别！他看见他们身在荒野中的成千座小屋里，身处在比维钦托利[3]还要遥远、孤独的时代，在黑暗中时常坐在死人旁边注视着夜晚的离去，在半黑之中坐在邻家不幸的房子里，围坐在死神般舞动的柴火跟前，在得意的欲望中通过慢吞吞地说话、用刀子削木头来打发漫漫黑夜，而壁炉里的松枝不停燃烧着，炉灰不停地落下，他们永远讲述着自己命中注定、难以克服的忧伤预言。

姨妈芒透过细密的记忆最终描绘了怎样一幅画面？在男孩的世界观中，乔伊纳家族就像大地一样毫无规矩，就像大自然一样罪恶深重。他们把自己纵情的种子播撒在一个山妇的处女地里，繁衍了一大群子孙，他们要么夭折，要么始终与贫困、愚昧、悲惨这些野蛮的敌人抗争着，直至成年。他们的繁荣与消亡，就像自然界中万物的生与死一样——但是成功的乔伊纳家族要比所有失败者或者堕落者更加优越，他们就像河流一样奔腾不息。其他的部族虽然繁荣发展、盛极一时，但终究衰败，一蹶不振，像最初那样销声匿迹了。只有乔伊纳家族——这些如饥似渴、吞食时间的乔伊纳们——始终存在着，而且不会消亡。

他就属于那个悲惨、疯狂、毁灭的世界，它就像一个牢笼永远无法逃脱。他属于它，甚至连每条血脉、骨髓都属于它，必须把它从头脑中拆开，从血液中提取，从内脏中分解才能备受鼓舞、兴高采烈地进入父亲的世界，进入新的土地、清晨和熠熠生辉的城市——否则就会像一条疯狗般溺水死掉！

在他清晰记忆的最初年月里，乔治感到了那些黄金岁月本身具有的巨大力量。他始终觉得自己即将发现这种力量。在他孩童时代，这种力量一直在他周围，麻木、温柔地向他逼近，他的内心沉浸在无以言表的快乐之中。这种狂喜中的痛苦使他的心灵饱受煎熬，把他的生命撕扯得七零八碎。但是，他的精神深处却充满了一种瞬间释放、即将发现的胜利感——仿佛空中的一堵巨墙会突然显现出来且分崩离析，仿佛一扇巨门会缓慢、彻底地打开，而纯粹、无形的沉默所具有的威严也会随之而来。他从未找到合适的字眼来形容这一切，但是他有成千上万个符咒、祈祷和意象可以用来形容它的一致、形状和意义，没有什么言语可以做到这一点。

他认为自己可以用某种方式转动手，或者扭动腰部，或者做出某种在空中旋转的简单动作（就像孩子们学习解开套环之谜时的动作一样，或者像开锁专家那样通过用指尖转动旋钮来感受里面的轴承发出的轻微动静，然后立即找到开锁的密码）——通过手指的这种转动，他会发现那个神秘世界迷失的部分，并且立即穿越那扇开启的大门。

他还有别的诵词和咒语，可以揭示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因此，在长达十年甚至更久的一段时期里，他几乎做每件事情都有一个符咒。他经过某个街区时会屏住呼吸，从学校跑下山时呼吸四次，经过建筑物时会触摸墙上的每块水泥砖，而且还要触摸台阶升高处的尾砖两次，如果没有触摸两次，他会返回再重新触摸一遍墙壁。

礼拜日时，他总会做第二件事：他从不在礼拜日做第一件事。从星期六的午夜到星期一的午夜，他整天只做自己想到的第二件事，而不是第一件。如果在礼拜日的早晨醒来，翻身向左想下床时，他会再翻回来从右边下床。如果他先穿了右脚的袜子，他会把它脱下来，然后穿上左脚的袜子。如果他开始最想系这条领带，他会把它放下来，打上另外一条。

礼拜日的一整天就是这样度过的。这一天，他在每个行为和举动中都会做第二件事，而不是首先想到的事情。但是当午夜再次来临时，他会同样狂热、迷信地做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如果在某个细节上没有做到这一点，他就会闷闷不乐、惴惴不安、心神不宁，仿佛所有不幸的魔鬼都开始跟他作对，对他造成伤害。

这些咒语、诵词、符咒和强迫变得愈来愈强烈，最后相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复杂、混乱的网。有时候，他所做的每件事都会受到这些咒语的控制——不仅体现在触摸墙砖、屏住呼吸从学校跑下山、通过每次呼吸时走过的均匀距离来测定街区的长度、每大步跨过四块地砖来测量人行道上的地砖，甚至连他沿街走路的方式、选择左侧还是右侧、不得不停下观望的地点、即使他极想驻足观望时却毅然大步跨过的地点、舅舅果园里的树木——他经常爬这些树，到后来，他每天要爬某棵大树四次，并且仅用四下就爬上树干。

这个神秘的数字“四”会在他扔球或者准备用拉丁语吟唱圣歌时加以采用，或者当他用第一人称过去时的虚拟语气念希腊文παιδεσω，或者用第一人称主动态念θηκα时，他会连说四遍。当他清洗脖子和车子的时候，或者坐在桌旁劈引火棍时（会用四斧子劈成一根）或者添煤的时候（会用四铲煤装满煤斗）也是如此。

还有些日子他会强迫自己只观察人们脸上的某一个部位。星期一他会观察人们的鼻子，星期二注视他们的牙齿，星期三凝视他们的眼睛，星期四观察他们的双手，星期五注意他们的脚，星期六则对他们眉毛形态沉思冥想，礼拜日只会观察他想到的第二个部位——当想起脚的时候他会观察眼睛，想到眼睛的时候会注意牙齿，当第一眼看到鼻子时就会去看额头。他如此疯狂、一丝不苟地热衷于观察别人，粗鲁地凝视人们的牙齿、双手或者眉毛，有时候会惹得他们投来不安、恼火的眼神，以为他看到了他们外表上的什么缺陷，有时候会摇摇头，在擦肩而过时愤怒地咕哝几句。

晚上，他会用四字一句的方式作祷告——不知何故，四、八、十六、三十二都是他认为有魔力的重要数字。他会用四乘四的方式吟唱第一组祷告词，直至祷告中（他自己在头脑中用四乘四的方式编造而成）的所有字词和意义全部丧失为止，他只追求圣歌的格律和行数，所以他吟唱的速度太快，以至于祷告词都变得模糊不清了——他总会嘟囔十六遍。如果他没能做到或者对自己的计数有所怀疑时，他会在上床之后坐卧不安，于是会立即起身并再次双膝跪倒，不管天气多么寒冷、严酷，不管他身体的感受如何，他绝不会停下来，直至数字完整、自己满意为止，而且还要再加十六句作为惩罚。对他来说，这种感受并非出于虔诚，也不是因为上帝或者出于尊敬和宗教的原因；这只是一种迷信般的神秘，是对某些具有神奇魅力的数字的笃信，他坚信只有这样做才能带来好运。

就这样，每天晚上他都会准时向“这些”神秘的权威表示敬意，就是为了使自己能得到“它们的”眷顾，确保“它们”不会抛弃他，使“它们”一如既往地支持他，不与他作对，“它们”——不朽而神秘的“它们”是不会让我们安宁的——这样就会照顾他、守护他，使他出人头地，战胜邪恶的敌人，引导他走向荣耀、爱情和成功，把他带到那扇伟大的门口，带到生命巨大、可以启合的神秘墙边——那个固有的、难以形容的快乐世界，它是如此靠近，近得如此奇怪、神秘、难以忍受，在任何时候他都能找得到，他的生命为之奋斗不息。

一天，一支马戏团来到了镇上，男孩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前竟然出现了两个形象。这两个形象在他的童年时期经常出现，但是现在第一次迅速、神奇地重叠在了一起。这两个形象就是马戏团和他父亲的土地。

他心想自己加入了一个马戏团，跟随马戏团到全国各地去演出。那时候正值春季：马戏团从新英格兰开始演出。随着夏季和秋季的到来，他们先一路朝西行进，然后又南下演出。在他的幻想中，每一件事情、每一张脸、每个人的声音和每一种境遇，都像生活一样逼真。他名义上的职务是售票，不过在这种小型的演出中，每个人都身兼数职：所以，他也帮着搭拆帐篷，每到一个新的地点，他就会和当地的商贩、农民讨价还价，购买新鲜食物。在这份差使中他逐渐变得精明起来，他这个山里娃在做生意方面与生俱有的、精明、隐蔽的才干在这份差使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他能以最低的价格买来质量最好、最新鲜的肉和蔬菜。马戏团的人长得结实而苛刻，他们经常具有旺盛的食欲，从来不接受质量较次的食物，他们食量惊人，事事都要求最好。

通常，马戏团总会在凌晨天亮之前到达一座新的市镇。他会立刻来到镇上，走上市场，或者走在前来镇上观看马戏的农民之间。他感到并看见了纯净的曙光，听见了最早飞出来的鸟儿发出的悦耳、急促的鸣叫。猛然间，他的胸中充满了陌生市镇、陌生人们的泥土与清晨的气息：他行走在农民的货车之间，就地和他们做生意——大车上芳香的干草堆里码放的乡下甜瓜，用干净的湿布包着的一块块奶酪，上面还落着清晨的露珠、泛着黎明时分的星光，盛在巨大的、有些发瘪的铁桶里的鲜牛奶正泛着泡沫，他购买的十几打、上百打刚下的鸡蛋，还有几十只、几十只购进的身上黏乎乎的鸡雏，那些粗糙的乡下大车上全都堆满了丰盛的水果蔬菜——有一把把嫩绿的大葱，又沉又大、熟透了的鲜红番茄，叶子清香、和芹菜一样鲜脆的莴笋，刚去了豆荚的新鲜豌豆，新鲜的青豆角，有沾有少许肥沃泥土的土豆，有发出浓郁酒香的苹果、桃子、樱桃，还有一堆堆绿莹莹、湿漉漉的玉米，外皮发黑的自制火腿和熏肉等。

市场开市之后，他就和卖肉的小贩讨价还价；买下他们最好的几块肉。他们会用挑剔的手指拿起大块大块的烤肉，他们会端来一盆盆新鲜的香肠，他们会用长长的手掌拍打着牛腰肉和猪腰肉。他会赶着一辆装满肉和蔬菜的货车返回马戏团。

在马戏团的场地上，人们都已经热火朝天地忙碌开了。他可以听见大锤子在楔进土里的桩子上发出的奇妙、匀称的敲打声，人们骑着动物走向水边时的喊叫声，高头大马拉车时发出的缓慢叮当声，货车从马戏团的平板车上驶下时发出的沉重的隆隆声。此刻，用餐大帐已经搭起来了。他一到，便看见厨师早已在炉灶旁边忙碌开了，长条桌摆在帐篷下面，配着一排排板凳，上面摆着铁皮盘子和杯子。空气中传来黄褐色的浓咖啡发出的强烈、刺鼻的气味，以及荞麦糊的香味。

接着，马戏团里的人就会走进来吃早餐。他们吃的食物就和他们生活的那个环境一样富于男子气概、充满了香味：它属于褪色的帐篷下面那个温暖的世界，属于动物洁净而有益健康的气味，还有他们这些流浪者生活的这片异域他乡所具有那种温和、美妙、奔放不拘的特质。在这里，只要你有需要，总会有极其丰富、难以置信的大量供应，全都是金黄色、深褐色的美食。他们吃着一摞摞热气腾腾、浸满黄油的荞麦饼，他们可以尽情地挥动手臂从餐桌上堆放的一块块黄油中任意切下一片来，然后乐意的话，再配上一丝丝浓厚的黑色糖浆或者糖枫汁。

他们吃大块的排骨当早餐，那是从煎锅里刚取出来的滚热的排骨，上面沾满了洋葱丝。他们会把整个西瓜吃掉，嘴里塞满了鲜红的瓜瓢，还会吃一片片的熏肉，一大盘一大盘的煎蛋或小牛脑炒蛋；他们不时从餐桌上堆放的水果中随意取一个吃起来：有李子、桃子、苹果，还有樱桃、葡萄、橘子和香蕉。他们有大罐的稠奶油，可以随心所欲地浇在食物上，他们还用大杯味道浓烈的咖啡消除他们的饥渴。

中午的一餐，他们总会饥饿不堪、狼吞虎咽地大吃大喝，一面皱着眉头、一面痉挛地活动着咽喉。他们吃着大块脆皮的烤牛肉，在肉汁里浸成了黄褐色，又嫩又酥；还有一块块滚热的嫩猪肉，外圈有一道香喷喷的肥肉；还有白煮的鲜嫩童子鸡，那些贪婪的嘴巴只要一口就能吃光；十二磅罐焖牛肉，加上新鲜的胡萝卜、洋葱、竹笋、嫩土豆，还有各种时令蔬菜，全都搁在锅里，一焖就是好几个小时。烤熟的大玉米棒，热气腾腾，犹如木柴堆似的摞在两英尺长的盘子里，西红柿切成了厚片，夹上了黄秋葵和豆煮玉米，以及生洋葱。豆泥搅拌得像奶油一样，新上市的胡萝卜、圆萝卜，用黄油烹制的新鲜豌豆，肥硕的菜豆配上喷香的大块白煮肉。此外，他们还能吃到当地能提供的各种时令新鲜水果：有脆皮的苹果、桃子和樱桃热馅饼，上面撒着肉桂，各式各样的布丁和蛋糕，还有几英寸厚、凸起的果馅饼。

这样，马戏团横穿美国，从一个市镇到另一个市镇，从一州到另一州。一路上从缅因州吃到西部的各大平原，沿着哈德逊河和密西西比河吃下去，再由北向南一路吃过大草原。

他的思绪飞过这片海洋似的土地和幻景，想起了父亲的土地，想起了他的红色大谷仓，想起了那份清晰的亲切感，想起了那份挥之不去的陌生感，还有那份迷人的悲情之美。他想起了海港的气息，想起了海洋、城市、轮船的传说，想起了红苹果的醇香和红棕色的土壤，想起了舒适的、饱经风雨的房屋及其充满诗意、难以形容的狂喜心情。

一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一天清晨，他突然醒来，发现自己直勾勾地仰望着闪烁的晨星。起初，他并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不知何故，马戏团的火车在乡野之中停下了。他可以听见机车无精打采、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人们在黑暗中发出的奇怪的嗓音，马儿在车上偶尔的踩踏声，以及他周围大地的那种凝神注意、充满活力的宁静。

他一骨碌从帆布堆上爬了起来。那时候天刚破晓，东方的天空已经透出了第一缕微光，天空渐渐发白，亮光悄然升入天空，逐渐吞噬了那里的星星。火车停在一条小河旁，小河在铁轨下方疾速地流淌着。此刻，他明白了，起初他以为的那种沉默之声，其实只是河水迅疾流动发出的乐声。

前一天夜里下过雨，此刻，河水中散发出泥土等沉积物具有的那种洁净、宜人的气息。他看见小河两岸斜伸出去的那些小桦树透出柔和、洁白的微光。他看见河对岸那条蜿蜒向前的白色大道。在大道的后面，在大道的两侧有一片果园，围着一道长满地衣的石墙。天色渐亮起来，大地及其轮廓异常分明地显露出来了。他看见长满地衣、形状破损、古朴的岩石，犁过的地里肥沃的土壤，他看见一切都井井有条，简朴干净，植物茂盛，一片葱茏。这是一块围有栅栏的土地，和某个人的心灵一样广大，但却不及他的欲望强烈。他回到了这里，就像一名水手回到了一个小小的封闭港，就像一个人，在欲望的驱使下四处流浪，最后疲惫不堪地回家一样。

他立刻认出了那片土地。他知道自己终于走进父亲的土地了。这儿就是他的家园，在他熟睡的时候又在浮现在了眼前，犹如一场被遗忘的梦境。这儿就是他的欲望所在，是他父亲的乡野，是他精神栖居的土地。他对这片景色十分熟悉，他毫无理由、无可怀疑、无可争辩地清楚，家就在不足三英里的地方。

他马上站起身，跳到了地面上，他清楚自己要去哪儿。沿着铁轨的方向，他可以看见扳闸员手里的提灯摇晃、跳动着。列车已经开动了，铃声不停地响着，沉重的车厢从他眼前隆隆驶过。他开始顺着铁轨往回走，因为他知道，在不到一英里处，在河水汹涌地溢过泄水闸边缘的地方，有一座桥。等他走到桥边时，晨光更加明亮了，磨坊的红色旧砖墙醒目地呈现在眼前，矗立在闪闪发亮的河水边。

他穿过小桥，顺着大道向左转弯，大道从那儿离开了那条河，穿过田野和黑沉沉的树林——黑沉沉的树林边缘都是冷杉和松树，还有一些气质高贵的枫树，里面夹杂着枝干光滑的桦树。刺耳的弹击声，林地里鸟兽一掠而过的响声，打破了寂静。此时，林中响起了清脆的鸟声、动物野蛮的吼叫。它们就是晶亮的水滴、闪耀的金块。

他沿着那条大道向前走去。他知道父亲家族成员的房子就隐蔽在那里。像一场梦中预兆的那样，就藏在那条大道旁。最后，他在大道的一个拐弯处转过了身，离开了那片林地，经过了一些树篱。随后，他看见了坐落在山腰上的那所白色老房子，在幽暗的树木掩蔽下，显得整洁而阴凉。一缕清晨的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

接着，他转身走进了那条直通房屋的道路。这时，一位身体强壮的老人的高大身躯开始出现在拐角处，他的一只大手里预言式地拿着一块熏火腿。男孩看见那个老人后，大声地问候了一句。老人也高声向他致意，洪亮的声音响彻大地。接着，老人放下火腿，蹒跚地走上前来欢迎他。他们在那条道路的中间相遇，老人使劲拥抱着他，他们想要开口说活，但却说不出来。他们再次拥抱着。就在这一瞬间，所有孤独带来的痛苦、欲望得不到满足的折磨，就像一只闪亮玻璃杯上结的霜一样被冲洗掉了。

这时候，有两个年轻人也从房子里奔了出来，跑下大路来欢迎他。他们都是身体结实有力的小伙子，就和他父亲一样。已经开始显露出他们父亲具有的那种高大、魁梧、追求感官享受的明显的迹象。他们一眼就认出了男孩。在这个瞬间，他被他们强大的活力给吞没了，在他们的簇拥下走进了房子。他们吃早餐的时候，他边吃边向他们讲述自己随马戏团到处演出的经历。他们能够领会他想表达却表达不出的意思。他们充满爱意地围坐在他身边，在他的盘子里放满了可口的美食。

这就是那个关于马戏团和他父亲土地的双重形象。当他站在那儿观看马戏表演时，这个双重形象马上就融成了一个生机勃勃的整体，在他的记忆里闪闪放光。这样，在他从未踏上父亲的土地之前，他第一次来到了父亲的土地上。

就这样，日复一日，在男孩紧绷、杂乱的生活之网里，这两个部分相互接触却从不结合，从不会发生冲突，从不会分开、重合聚合，也从不会再次交织在一起。首先浮上心头的是一百年前那些古老、神秘的记忆：难忘的人们和群山之中逝去了的声音；蔑视时间的乔伊纳家族的昔日世界和萦绕在群山之上的忧伤情绪。接着，他的灵魂越过群山、越过故去的岁月和忧伤，开始在他父亲和他父亲的土地上绽放出光芒；他一想起父亲就会感到温暖，炽热的血液在脉搏中悸动，他越过一切屏障，在群山之外的地方，在北方，在一块崭新的土地上，他看见了一幅金色未来的幻景。

[1]阿波马托克斯：美国弗吉尼亚州中南部一城镇，位于林奇伯格东部。1865年4月9日，南方联盟将军罗伯特·E. 李在阿波马托克斯县城向联邦军尤利西斯·S. 格兰特将军投降，美国南北战争就此结束。该址现为国家历史公园。

[2]拉斐特·乔伊纳的昵称。

[3]维钦托利（Vercingetorix，约前82年—前46年）：是高卢阿维尔尼人的部落首领，曾领导高卢对罗马人的统治做最后的反抗。

第四章 Chapter 04 金色之城

当男孩想起他的父亲，想起自豪、乏味、神秘的南方，他也会想起城市。他的父亲不是城里人，然而奇怪的是，在某种微妙的幻想作用下，男孩的思想和内心产生了某种魔力，他竟把他父亲的生活和形象与北方辉煌灿烂的城市联结在了一起。

在这个孩子看来，世上没有荒芜或贫瘠的地方：只有巨大、无垠、永远像春天一样美好、富足、繁花似锦的地方，永远准备收获神奇的绿色点缀过的庄稼，永远沐浴在色彩绚烂的金光里。在尽头，在那个神话般的大地尽头，永远悬挂着这座城市金灿灿的幻景，比它赖以存在的大地更加肥沃、更加富裕，更加充满欢乐和恩惠。它遥远而光辉夺目，从他的幻觉中的乳白色雾霭里冉冉升起，升至高处时，轻盈如云，始终悬垂在那儿，然而却稳稳当当。它绽放出灿烂的金光。这是一个简单、金色、清楚的幻景，以光与影的深邃本质雕刻而成，因即将到来的荣耀、爱情和胜利而欢欣鼓舞。

他从遥远的地方听见百万人奔忙的声音，就像蜜蜂嗡嗡的叫声一样，大地和时间的一切尽在其中。他看见这座城市的上千条街上到处都是灿烂、美好、千变万化的生活。这个城市像一颗璀璨夺目的钻石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它上面无数灿烂的刻面闪闪放光，显得如此美好、如此富足、如此奇特，永远美丽而有趣，所以会使人感到：哪怕只错过片刻也是难以忍受的。他看见街上挤满了高大男子和华贵妇女的身影，而他走在他们的中间，活像个征服者，凭他的才华、勇气、长处，他会狂热而兴高采烈地赢得这座城市必须给予的最高颂扬，权力、财富、名誉的最高奖赏，还有爱情的巨大回报。城里会有恶棍为非作歹，会像地狱一样黑暗而凶险，但是他一拳就能摧毁他们，将他们打得蜷缩在洞里；城里会有英雄好汉和美女艳妇，而他将会在世上最高尚、最幸福的人们之间赢得一席之地。

就这样，正值青春期的他，心怀沾染了古怪、神奇色彩的幻想，漫步在他心目中那个伟大、传奇般的城市街头。有时候，他坐在大地的主人之间，坐在充满男人味儿的房间里，他的周围有乌黑的木料、沉重而结实的深褐色皮革。他在夜色中行走在巨大的房间里，这里有暖色的大理石和富丽堂皇、气派的楼梯，由刻满浮雕的条纹大理石柱子支撑着，地上铺着又软又厚的地毯，踩上去会悄无声息地陷下去。这里洋溢着热情、抑扬顿挫的音乐，深沉、柔和的小提琴声，上百个美丽的女人穿过大厅，如果他想要的话，她们都是他的。其中最美丽的女人都是他的。她们四肢修长，身材苗条而丰满，走过的时候脸庞娇嫩、空虚的脸上露出骄傲、直率的神情，高挺着诱人的肩膀，她们清澈、坦率的眼神里跃动着爱意与柔情。一束稳定的金色光芒洒在她们身上，照耀在他的全部爱情之上。

他同样行走在高楼林立的街头——建筑物陡峭的正面因金钱和大型交易的意味而显得忧郁而阴凉，不知怎的，一阵热乎乎、令人兴奋的咖啡清香使这里顿显生机和活力，美好、清新的金钱味儿，还有港口上起伏的船只散发出的清晰、近乎腐臭的气味。

他对这城市的幻觉就是这样——青春、肉欲、色情，同样也因天真和欢乐而沉醉，被金黄、绿色、深褐色的神奇光芒照耀得新奇而美妙，他在这种光芒中看见了城市。因为，这就是光芒，不会是任何别的东西。这光芒在妇女丰腴的肉体映衬下变成了金黄，和她们的四肢一样丰腴，和她们欢悦的眼睛一样真实、直白、温柔，和她们的头发一样梳理得整整齐齐、令人痴狂，和她们芳香的住所、西瓜般沉甸甸的乳房一样难以用言语表述清楚。这光芒就像晨曦一样金光灿灿，穿过陈旧的玻璃窗、照进古老、幽暗的住所。这种深褐色的光芒中渲染了一种金黄、浓重的褐色，就像清晨矗立在城市街头的古老石砌建筑一样。这光芒也是蓝色的，就像高大陡峭的建筑物正下方的早晨一样，垂直、凉爽而忧郁，在晨雾中朦朦胧胧。在清澈、凉爽、蓝色的海水中轻摇的港口在晨曦中镶上了一道明艳的金边。

在那个用百叶窗遮住了晨光的巨大、黑暗的房间里，这束光芒呈黄褐色；在房间里，放纵的女人们躺在胡桃木床上，性感、热情地摆动着四肢。这光芒呈褐金色，就像磨碎的咖啡，商人，也像他们居住的胡桃木房子；这光芒呈褐金色，就像古老的砖砌建筑，散发着金钱和商业的气息；这光芒呈褐金色，就像透过黑黝黝的桃花心木栅栏的晨曦，那儿有鲜啤酒、柠檬皮和安哥斯特拉皮苦味药酒。接着，又是黄昏时分戏院里的纯金色，带着纯金般的热情和色泽照耀在女人纯金色的胴体上，照耀在厚厚的红色毛绒上，照耀在强烈、渐渐散去的陈腐味上、照耀在镀金的一捆捆稻束、一个个爱神雕像和一个个象征丰饶的羊角上，照耀在人们性感、强劲、淡金色的气味上；而在大饭店里，这光芒是金光灿灿的，但却像又粗又壮、光滑温暖的条纹大理石柱子一样，就像在深色圆瓶里密封多年的佳酿，就像天花板上玫瑰色云朵里的金发裸体女人的美艳胴体。此外，这光芒完美而丰富，呈褐金色，就像秋日里宜人的田野；这是丰富饱满的金黄色，就像收割过的田野，呈红铜色，堆放着一束束饱满的赤黄色玉米，在那些巨大的仓库里贮藏着熟透了的、香气四溢的苹果。

他对城市的想象来自于上千个孤立的来源，来自书页，来自旅行者的讲述，来自于布鲁克林大桥的美景——它气势如虹、振翅翱翔，而且也来自桥索奏起的欢歌与旋律，甚至也来自头戴圆顶礼帽正在桥上前进的小小人影——这一切，以及上千件其他的东西，共同构成了他头脑里关于这个城市的画面。时至今日，不知怎的，这个想象已经强有力地、欢欣鼓舞地、根深蒂固地进入了他所作、所思、所感的一切。

他对城市的想象不仅通过那些形象和物体向外绽放着光芒，就像大桥的美景一样，这些形象和物体的确能够唤起这种想象；而且它还朦朦胧胧、强有力地与整个大地的幻景交融在一起，与他血液的化学成分、律动交融在一起，与那些没有明显关系的百万个事物交融在一起。它随夜晚街道上某个女人的笑声而来，随乐声和华尔兹舞曲而来，随低音提琴悠扬的旋律而来；它出现在四月青草的气味里，出现在风中隐约传来、时断时续的叫喊里，出现在礼拜日下午炎热的昏睡和疲倦的嗡嗡声里。

它出现在狂欢节的一切气味和声音中，出现在狂欢节抛撒的糖果和汽油的气味里，出现在人们激动的高声喧哗里，出现在喧闹酒会的音乐里，出现商贩尖锐、刺耳的叫喊声里；它同样也出现在马戏团的气球和声音里，出现在狮子、老虎、大象的跃立和臭气里，出现在棕色骆驼的气味里。它以某种方式降临在霜意融融的秋夜，降临在万圣节前夕清晰、刺耳、寒冷的声音里。夜晚，它随远处火车的汽笛声而来，随微弱而忧伤的钟声而来，随车轮在钢轨上隆隆的声响而来。同样，它也出现在钢轨上锈迹斑斑的货车车厢里，长长的车厢横扫而去，在远处的钢轨上闪闪发光，最后消失在视野之外，显得多么美好、空旷、迅速。他对城市的想象就出现在这些事物中，同样也出现在无数别的事物中，这一切使他的想象变得栩栩如生，像刀子一样刺中了他。

第二部 黑暗之犬

16岁以前，乔治·韦伯一直生活在亲戚乔伊纳家里。孩子们都叫他“蒙克”，这个名字伴随了他一生，叫起来似乎比他父母所起的名字更加顺口。他是这个家族的一员，紧紧结合在那个狭小、群山环绕、自给自足的世界中。然而，他毕竟属于韦伯家族的一员，这是家族的耻辱，他却暗自为豪，一种来自山外的东西扎根在他的精神深处。

这样，他血管中流淌着的乔伊纳和韦伯家族的两股血液相遇却不相融，在他的思想和内心深处不停地汹涌澎湃。随着他情绪的起伏不定，他对这个世界有了一种奇怪的想象，五彩斑斓的生活交织在明与暗、光与影的相反色调中。

第五章 Chapter 05 玛格舅妈和马克舅舅

男孩乔治不喜欢马克舅舅的妻子，玛格舅妈。她出身在一个山区农民家里，只要能使自己的社会地位有所提高，她会毫不吝惜地挥霍马克的钱财。

“她摆什么臭架子，”姨妈芒说，“马克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玉米地里锄草呢。”

玛格45岁了，膝下无子，身材高挑，面容憔悴，脸色苍白，目光冷峻，鼻子小巧，嘴角时常透出一丝苦涩、轻蔑的笑容。她曾经风姿绰约，但是，二十多年的神经衰弱之苦使她坚信自己饱受着痨病、癌症、心脏病、恶性贫血的折磨。她一直在接受医学治疗。她醒着的时候，一半时间都会躺在床上，沉浸在极度的恐惧中，这间屋子宛如一个药铺，架子、桌子上堆满了药瓶子，整个屋子封得严严实实，一点不透风。

事实上，她是个强壮、健康、营养良好的女人。

当姨妈芒穿过那片草地去看玛格舅妈时，乔治有时候会跟着一同前往。她住在那间鲜红的新砖房里，其外观并不好看。他们往往会在那间密室里找到她，室内炉火熊熊，使人昏昏欲睡、疲倦无力。

“到这儿来！”玛格舅妈会刺耳、轻蔑地说，一边把不大情愿的孩子拉到床边。“感谢上帝！”她一面盯着他的脸，一面苦涩地笑着说，“他的气味都像韦伯家的人！孩子，你的脚臭吗？”

她边开玩笑边轻蔑地笑着，然后弯了弯她那张薄而虔诚的嘴，佯装厌恶地吸了吸空气，而这并未增加乔治对她的喜爱。

“你不知道你有多幸运，孩子！”她尖声地对他说。

“你应该每晚跪拜上帝，感谢他让你生活在这么好的基督徒家里！要不是我，不知道你现在还在什么地方呢？是我让你马克舅舅收容你的！要不是我，你早被送进孤儿院了——你肯定会在那儿！”

在这种唆使下，男孩被迫咕哝了几句感谢的话，但是内心倒希望自己被送进孤儿院去。

玛格是浸礼会教友，在她的教会组织中十分活跃。她捐赠时很大方，她把礼拜日餐桌前的传教士喂得肥肥胖胖的。而最重要的是，她捐了一大笔钱用以维持这个浸礼会名下的孤儿院，还时常慷慨地照顾着两三个孩子。这种善心得到了诸多赞颂之词，这将确保教友在世时获得成功，去世时蒙恩进入天国。做礼拜时，教长对在场的数百名教友说：

“……听着，我想我们大家都很乐意听到又有一位孤儿在心地善良的乔伊纳姊妹的慷慨相助下开始幸福地生活。小姑娘贝齐·贝尔彻不足八岁便双亲离世，正是这位好心的姊妹给了她温暖的家。这已经是这位善良的女性照顾过的第六个孤儿了。我相信，当我们看到她如此慷慨地为上帝服务，定会激励我们其他人也像这些善良的姐妹一样，为推动伟大的慈善事业尽己绵薄之力的。”

牧师的长篇大论一结束，玛格便昂首挺胸，滑稽、谦卑地走向讲坛。她鞠了一躬，伸出手，虚情假意地说：“好心的女人今天还好吗？”

玛格收养了这些可怜的孩子，强迫他们做各种家务。其中有一位十四岁的男孩名叫威利，是个呆头呆脑、时常面带微笑、永远糊里糊涂的白痴。威利从不和邻居家的孩子玩耍，因为他总是忙着干家务，乔治只有在他例行公事般地拜访玛格舅妈时才能见到他，这个孤儿会被唤进屋里做一些生火之类的杂事。

“你见过这样的白痴吗？”玛格轻蔑地笑着说，“感谢上帝！”

这个男孩会疑惑地、傻呆呆地、畏惧地回首冲她微笑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有一次马克舅舅和玛格舅妈去佛罗里达，把威利留给了姨妈芒。他一直可怜地劳动着。姨妈芒给了他很多吃的，让他睡在一间小屋子里。姨妈芒没有虐待他。她和乔治看着他不停地大笑，当他得知自己让他们感到开心时，竟也喜不自胜，充满感激地咧嘴傻笑起来。

威利的头发纠缠在一起，像杂乱的草丛，乱糟糟地搭在肩头。有一天，内布拉斯加·克兰满脸认真地告诉威利，他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理发师，威利便高兴地接受了他的摆布。内布拉斯加把一只夜壶倒过来扣在他的脑袋上，一面窃笑一面把威利的头发沿夜壶边缘剪了下来。内布拉斯加和乔治全都笑弯了腰，而威利，头上戴了个“尿壶”，还友好、迷惑不解地冲他们傻笑呢。

玛格有两个侄子，他们同她和马克共同生活在那所大房子里。他们都是她已故哥哥的儿子，他们的父亲去世后不久，他们的母亲也死了，玛格便收养了他们。由于他们和她具有相同的血缘，她就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把他们抚养成人，对他们溺爱有加，把她狭隘、倔强的天性所能给予的全部感情献给了他们。马克也很舍得在他们身上花钱，最重要的是，玛格想让她的至亲通过接受教育获得较高的社会地位，在此方面她对他们有求必应。

两个侄子中，年长的叫厄尔。他是一个身材粗壮、面色红润的英俊小伙子，常常会发出高声、空灵、富有感染力的笑声。镇上的人大都喜欢他。他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学习打高尔夫球了，他认为那是一门艺术，而且也是利比亚希尔最棒的高尔夫球员。他是乡村俱乐部的成员，玛格对此很欣慰。她认为“上流生活”就是和一群“最棒的人”悠闲地度过一生。

另一位名叫泰德，他是玛格的掌上明珠。他现在已经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了，胖乎乎的脸上红光满面，自命不凡的笑声招人讨厌。泰德能巧妙地逃脱生活中的困难和劳苦。他全盘接受了姑姑的伎俩，只要一装病就会帮上大忙。玛格深信她的家人都有一颗软弱的心，这个孩子也继承了这一点。

由于泰德体弱多病，经不起学校生活的折腾。所以，每天下午三点至四点，一位老态龙钟的雇佣文人便会登门教育他，他实施的是古希腊式的、逍遥学派般[1]的教育。这位老先生管理着一所小学校，他得到一大笔学费后，体谅地向玛格眨了眨眼，然后肯定地说她侄子的受教育水平已经达到大学水平了。

泰德把大部分时间全花在他的“实验室”里，那是阁楼上一间小小的三角屋。他把自己的实验对象——喘气的小鸟、浑身发颤的小猫、迷路的小狗——带到那里，用大头针扎它们的眼睛，把它们的尾巴切下几段，用炙热的拨火棒烙它们，好奇而专注地观察它们的感官反应。

“这孩子是个天生的博物学家，”玛格说。

马克·乔伊纳自己俭朴至极，对玛格却很大方。他的早餐是面包加两个煮鸡蛋，是他亲自在卧室里的小柴火炉上做的，他在朋友面前估算出柴火、鸡蛋、面包的成本为十二美分。后来，他干脆用煮鸡蛋的热水剃胡须了。

“上帝啊！”镇上的人说，“他原来是这样发家致富的！”

他在犹太人中为自己搜寻合适的衣服；抽的是气味难闻的劣质烟草；亲自修鞋。他自己省吃俭用、对家人却慷慨大方，他对此乐此不疲。结婚之初的几年里，他出手阔绰，给了玛格许多零用钱，随着生意日渐兴隆，他给她的零用钱也越来越多。玛格把大部分钱都给了她的两个侄子。他们具有相同的血缘，她的一切都是他们的。

大多数时候，玛格都把她丈夫牢牢地捏在手心里，但是经过多年的相处，他的心里憋了一股怨气，这股怨气一旦爆发，她所有的武器——刺耳的大笑、无休止的唠叨、长期卧病在床——都会失灵。他会变得沉默寡言，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痛苦地扭动着嘴唇。但最后实在难以忍受时，他会气冲冲地走出房门，远离玛格和她的声音，然后扭过憔悴的脸，眺望着西面的群山；他会一连数小时在树林间穿行，直到精神再度平静下来。

[1]逍遥学派：由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在学园内漫步讲学而得此名。

第六章 Chapter 06 洋槐街

当乔治·韦伯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和乔伊纳亲戚们住在洋槐街上。在他看来，这条街似乎和永恒的过去联结在一起。它有自己的起源和历史，他对此毫不怀疑。但是它的历史如此久远，来此居住、生活、死亡、被遗忘的人不计其数，任何生者都不清楚它的历史始自何时。此外，他似乎觉得，每一幢房屋、树木、花园都有其固定的设计模式：它们之所以在那里，是因为它们只能在那里；它们之所以具有那种风格是因为它们只能以那种风格建造起来。

对他来说，这条街就是一个快乐、神奇的世界，似乎能为上千人提供丰富多彩的生活。这里空间宽敞，隐藏着无限的惊奇之事。在他看来，这里的房屋、庭院、上百居民都具有无与伦比的高贵，具有宇宙中心无可撼动的权威。

在后来的年月里，乔治清楚地发现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其实是一个很小的地方。这条街变得非常狭小。过去，这里的房子显得富丽堂皇，草坪宽阔，一望无际的后院和果园曾带来无穷的喜悦和新的发现。现在，这一切却显得拥挤、简陋、狭窄，可怜，难以置信地缩小了许多。然后，多年以后，这条街和所有过去生活数不清的记忆再次唤醒了他炽热、强烈的梦想。他对这里了如指掌，自己身上的每一颗原子、血液、思想、精神都曾在这里依附过，这里的上千个形象都永远扎根在他的生命里，成为他内心思想的一部分。

五月里，当你第一次赤着脚、小心翼翼地走路时，你的光脚丫会体味到小草、泥土和地面带来的感受；这是沙粒透过脚趾的凉爽感觉，是踩在柔软的焦油路上的感觉，是走在水泥块上的感觉，是阴凉处凉爽、潮湿的感觉，是站在低矮的屋檐下或站在谷仓顶端开口处的感觉，是站在一所在建房屋的二楼并怂恿别的孩子跳下去的感觉：环顾四周，等待着，知道自己必须跳了；然后朝下看看，等待着，勇敢而无畏，心儿怦怦直跳，终于跳了下去。

然后，就像把一颗又小又圆又重的石子扔进了一个空屋子的窗户里，夜色中，那扇窗前亮着古老的红灯；这就像春天第一次手握棒球的感觉，你的手臂感受着它的浑圆和沉重，当你首次用力掷出时，棒球会像子弹一样飞射出去，击打在接球手油乎乎、带着某种气味的棒球手套中，你会感受到那种力量和速度。而且也像在阴暗、凉爽的地窖中四处寻觅，梦想着自己随时都会碰到埋藏的宝藏，到头来只会找到布满蜘蛛网的瓶瓶罐罐及一辆锈迹斑斑的破旧自行车。

有时候，就像星期六醒来时，内心跃动着周六早晨的欢快感受，看着苹果花在地面上飞舞，闻着香肠、火腿和咖啡的香味，知道今天不用去上学，听不到学校讨厌的晨钟，心儿不会怦怦乱跳，腿也不会打颤，神经不会紧绷，腹中不会因匆忙吃下的食物而不适，不会因发酸的咖啡而痛苦难受。因为今天不上课，今天是个金光灿灿、明媚的日子，是个得意扬扬的星期六。

然后，就像星期六的夜晚，空气中洋溢着欢乐和危险，人人都期待着迈上街头，到住宅区洗个热水澡，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好好享受晚餐，然后去星期六夜市，让欢乐和危险环绕在你周围，在那里荣耀会玷污你，即使荣耀不曾属于你。继续向前走，来到滨河地区，看见布朗丘·比利[1]连开三枪打死坏人，直到幻灯片咔嚓一声闪出“晚安！”二字，当晚的电影才宣告结束。

然后，就像礼拜天早晨醒来，听着外面公共汽车的声音，闻着咖啡、谷物、鸡蛋、荞麦饼发出的香味，和星期六的兴高采烈相比，此时更加恬静宁馨、甜蜜幸福，有一种昏昏欲睡、忧伤的快乐；周日报纸散发出的油墨香味，窗外金黄、明媚的晨光在教堂的钟声中，透出宗教的气息；身穿华服去教堂的信徒，周日早晨人迹稀少、整洁的大街；经过阴凉一侧的烟草店，不去教堂的人在那里晨练，强烈、清新、刺鼻的上等雪茄烟味；教堂里慈善的气味和感受并不使人觉得天国比凡间更加美好、体面；孩子们高唱“让我们相聚在那条美——丽的——河边，美——丽——的河边！”还有就是晚些时候从课室里传出的嗡嗡声；教堂里黑色的胡桃木灯、彩色玻璃灯，那些体面、高雅的人一回到家就能吃到丰盛的晚餐；布道者严厉、冷漠却富有激情的声音，他干瘦的脸上露出谦恭、高贵的神态，伸长脖子宣讲着“恶行”——冷漠、严厉、压抑、得体，仿佛上帝就在黑色胡桃木灯里，在又硬又高的衣领里；接下来是二十分钟的祷告，人们发出响亮的声音请求更多的赐福，他们有说有笑，在每周例行公事般地净化心灵后，从黑色胡桃灯光下蜂拥而出，再次迈进礼拜天金黄、明媚的晨光中，三五成群、态度友好地聚集在教堂外面的草坪上，谈笑风生，然后又转身返回家去；平静的街头传来高档皮鞋走动时发出的坚实、流畅的声响——所有这一切美好而神圣，然而却和上帝无关，反倒像一种宿命，像礼拜天早晨的平静和庄重，像丰盛的宴会，像存在银行里的钱，像一种安全无虞的感觉。

然后，就像夜晚刮过大树的狂风——冷漠、疯狂的风——松子如雨般坠地的清晰声音，恶魔在心头轻诉着邪恶、虚幻的欢乐，讲述着胜利、逃离、黑暗、新天地、清晨、熠熠生辉的城市。

然后，就像清晨醒来，还没抬眼就莫名其妙地知道下雪了，感受着四周麻木、洁白、有所预兆、柔软、悄无声息、覆盖一切的大雪，听见它徐徐地、几乎无声地飘落下来，像绒毛一般落在大地上，从屋前的人行道上传来铲雪的擦刮声。

然后，就像严寒、冷酷的冬天，漫长、阴沉的白天和黑夜，四月迟迟不来，等待着，等待着，夜里朦朦胧胧地等待着某个不大可能的奇迹出现，光秃秃的树枝在夜色中摇晃着，嘎吱作响；灯光下，结了冰的树枝在街面上投射出僵硬的阴影；在乔伊纳家族深不可测的岁月和恐惧中，充满了舅妈的声音，这个深不可测的家族会永垂不朽，而你却会淹没在历史的大河中。

然后，就像九月初、六月末为数不多的几天，往往会对学校喜爱有加。犹如九月重返学堂，第一天从老师那里得到一份书单，心中满怀希望和欣喜，然后摸一摸，看一看，嗅一嗅崭新的地理课本、阅读和写作课本；一边闻着书店里铅笔、木尺和纸张发出的香味，一边感受着书籍和书包带来的充实感，然后把书带回家，尽情地阅读——崭新、插图丰富的地理、历史、阅读课本——如饥似渴、毫不餍足地翻阅着，直到再也找不出新鲜之处才肯罢休；清早起来，一边聆听着学校的钟声，一边冀望新的学年不要太糟。

就像五月里期待一个学期的结束，虽然满心欢喜，但却有些难过，因为一个学期行将结束，就像最后一天，虽然有些忧伤但却充满了欢欣和喜悦，观看中学毕业典礼，看着密涅瓦和戴安娜的石膏模型，还有苏格拉底、德摩斯梯尼[2]、恺撒的半身像，闻着粉笔、墨水、教室的气味，然后遗憾地离开他们。

毕业班和着“老海德堡”的调子高唱毕业歌，你听后会热泪盈眶。女学生们歇斯底里地哭泣着，互相吻别，香吻落在校长汉比先生的脖子上，发誓她们永远不会忘记他，只要他们活着就永远不会忘记。这是他们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他们又忍不住了——呜——呜！——然后倾听地方国会议员，尊敬的泽布伦·米金斯所做的演讲，他说历史上再也没有像当前这样急需领导人了 ——去吧——去吧，我年轻的朋友们，这个伟大的世界正期待你们这样的领导者，愿上帝保佑你们！——听着泽布伦·米金斯的这些豪言壮语，在场的人眼睛全湿润了，喉咙也哽咽了；就在他演讲之际，六月柔和、充满花香的阵风猛然吹过屋檐；你会看到户外林木青翠，闻到沥青和花草的气味，绿色的大地上布满了黄白相间的雏菊，在风中弯着腰，远处的铁轨上隐约传来轰隆声，然后看见了伟大的世界，那是个闪着金光的神奇城市。

远处传来千百万人低沉的嗡嗡声，看见神话般的高塔耸立在乳白色的薄雾中，知道有朝一日你会像征服者一样迈上那里的大街，成为世上最出色、最幸运人中的佼佼者；你认为泽布伦·米金斯已经为你做好了成功的预言；你不会相信外面那个照来照去、从金黄变成灰色，然后又变成金黄的模糊灯光，你不会相信六月青翠的树木和菊花满地的神奇，你不会相信散发着粉笔、墨水、课桌清漆味道的校舍，也不会相信激动人心的神秘、快乐、难过，以及你内心的荣耀带来的麻木、美好感觉——不，你根本不会相信这些事，但却认为泽布伦·米金斯金口一开，就已经为你的成功做好了预言。

你很想知道夏天空无一人的教室会是怎样一幅情景，希望你可以单独和那位漂亮、性感的红发老师待在一起，或者和坐在过道对面的那个名叫伊迪斯·皮考斯默的女学生待在一起，她满头卷发，眼睛湛蓝而恬静，带着温柔、天真的笑容。她身穿小短裙和天蓝色的衬裤，有时候你可以看见她那白嫩、丰满的大腿，皮带和长筒袜的吊带紧紧扣在一起，你想和她独处，只不过是以一种纯洁的方式相处而已。

有时候，就像十月天放学回家，闻见空气中树叶燃烧的气味，蹚过漂满橡树叶的水沟，看见身穿衬衫、戴着蓝色袖标的男子正在院里耙着树叶，感到、闻到、听到空气中弥漫着成熟和收获的气息，有时候夜里霜花纷纷，皎洁的月光静静地照进窗棂，远处传来狗吠声，一列火车轰隆隆、沉重地驶过铁轨，行驶在夜色中，远处传来丧钟声，传来孤寂、离别、悲哀的汽笛声。

这些灯光、形态和气氛在孩子的思想深处涌动，宛若一张美轮美奂、变幻莫测的神奇大网。在他看来，他生活的这个地方不只是一条街——不只是一条狭长的人行道和一些饱经风霜的破旧屋舍；这是他生命鲜活的外皮，是整个童年和魔幻世界的框架和舞台。

在洋槐街的拐角处，在山脚下他舅舅的房子下方，有一条混凝土块砌成的墙，蒙克和邻家的男孩曾无数次坐在上面，一起低声密谋过，曾在夜色中编造过神秘、冒险的活动，在黑暗中鬼鬼祟祟地巡游，在黑暗中低声私语、一起窃笑，时而在阴影处踅来踅去，猛地停下来悄然说声：“等一下！”——时而惊恐万状，夺路而逃，其实什么也没有。时而在混凝土墙下诡秘地密谋一番，然后不顾一切地冲进黑乎乎的街头、庭院、小巷，对无限、邪恶的黑暗感到兴高采烈，在一种绝望的恐惧和坚定中，希冀夜色中出现某个恶劣、狂野、邪恶的事物，仿佛他们的内心深处正狂野、难以控制地滋长着一种恶魔般的快乐，欢腾而神秘。

也正是在那个街角，某一天他见证了两个男孩被撞死的过程。那是春天的一个下午，天色阴沉而灰暗，有一种潮潮的感觉，空气凉爽而湿润，充满泥土和绿色植物的气息。他正欲前往住宅区，当时姨妈芒正在收拾餐厅，目送着他迈上洋槐街，走过谢泼顿家，走过对街内布拉斯加·克兰的家。他的心情很好，因为他要去买制作糖果的巧克力和枫糖浆，也因为沉闷、灰暗、温和的空气，他感到空气中洋溢着无尽的喜悦。

然后，他拐进了贝尔德街，艾伯特·安德鲁斯和约翰尼·安德鲁斯轻松自在地坐在马车上朝他驶来，马车由艾伯特驾驶；约翰尼经过他身边时挥了一下手，然后冲他大声喊叫着，艾伯特也大声地喊着，但并未抬手。就在他们飞快驶过拐角时，蒙克转过身望着他们，突然看见汉克·巴斯开着那辆高轮奥兹莫比尔牌汽车从他们身上辗了过去。他记得，那辆车子是彭德格拉夫特先生的，他是一个仪表堂堂的木材商，很富有，住在小镇时尚的蒙哥马利大街。他有两个儿子名叫希普和霍普，他们和蒙克一起上主日学校，他们经常冲人龇牙咧嘴，说话结结巴巴，而且还是兔唇。他看见车子撞上了安德鲁斯兄弟，把他们的马车撞得粉碎，脸朝下拖着艾伯特走了五十码。艾伯特的马车是鲜黄色的，两侧喷着“王者”二字。

艾伯特的脸被撞得粉碎，就像红色醋栗果冻一样，蒙克看见这张脸像一块血抹布似的沿路面擦过了五十码的距离，直到车子停下。他走过去的时候，人们正把艾伯特从车底下拖出来。他闻见了汽车热乎乎的气味、橡胶磨损的气味、机油和汽油的气味、强烈的皮革味，还有血腥味。人们从家里冲出来，大声地喊叫着，有人钻到车底下把艾伯特弄了出来。巴斯站在那里，脸色铁青，额头上冷汗直冒，裤子上污迹斑斑，而艾伯特只是一块血淋淋的破布。

马克舅舅的邻居欧内斯特·彭诺克先生把艾伯特拉了出来，抱在怀里。欧内斯特·彭诺克先生是个身材高大、面色红润的人，说起话来精神饱满，是蒙克的朋友萨姆·彭诺克的叔叔。他穿着衬衫，戴着一条皱巴巴的蓝色袖标。由于他抱着艾伯特，所以他的衬衣上沾满了艾伯特的血。艾伯特的后背被撞断了，双腿也断了，骨头碎片戳过他破烂的袜子露了出来，他不停地尖叫着：

“哦，妈妈救救我！哦，妈妈！妈妈救救我！哦！妈妈救救我！”蒙克感到心如刀绞，因为就在一分钟前，艾伯特还高兴地冲他大喊大叫，不承想一场巨大、残忍的灾难从天而降，撞断了他的后背，谁也救不了他了。

车子辗过了约翰尼，但并未拖住他，因此他的身上没有血，只是额头有两个青紫、凹陷的痕迹。乔·布莱克先生住在乔伊纳家后面的拐角里，中间隔着两户人家，他是市区有轨电车的工长，每天站在大众广场上，指挥着每隔十五分钟就会驾车而来的汽车司机，他的妻子是住在街对面乔伊纳家前面的苏格兰人麦克弗森先生的女儿。他把约翰尼从地上抱起来，搂在怀中，柔声、强作欢颜地跟他说话，一半是安慰约翰尼，一半是安慰他自己和其他人：

“这个孩子伤得不重，是的，他只是擦破了一点，他很快就会变成一个勇敢、活蹦乱跳的少年了。”

约翰尼呻吟了一下，但是声音不大，他身上没有血迹，没有人注意到约翰尼，但是就在乔·布莱克跟他说话之际，他已经断气了。

就在这时，安德鲁斯夫人泪流满面地从拐角处跑来，她身上系着围裙，像一个疯狂的女巫高声尖叫着，她用力拨开围在艾伯特四周的人群，挤了进去，从欧内斯特·彭诺克先生的怀中一把夺过艾伯特，亲吻着他，直到她脸上沾满了他的血迹，嘴里还不停地哭喊着：

“他死了吗？他死了吗？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是不是死了？ ”

当众人告诉她死的是约翰尼而非艾伯特时，她突然停止了尖厉的哭喊声——开始变得冷静而沉默，几乎完全平静了下来，因为艾伯特是她的亲生孩子，而约翰尼则是收养的。虽然她一向对他很好，但后来所有在场的人都说：

“你瞧见了吧？事实证明了一切！她一听见那不是她的亲生骨肉，马上就闭上了嘴巴。”

但是两小时后艾伯特终究也死在了医院里。

最后——最糟糕的是——安德鲁斯先生踉踉跄跄地来到围在艾伯特身旁的人群跟前。他是一名保险推销员，因患了某种可怕的关节疾病而日渐消瘦。他的身体极其虚弱，只能依靠手杖蹒跚而行，他瞪着大大的眼睛，那张干瘪的脸和巨大的脑袋对于骨瘦如柴的脖子和身体来说似乎过于沉重了，他每走一步都会左摇右晃，瞪着大大的眼睛。他的双腿会突然痉挛似的抽搐起来，好像要从他身体下方飞出去似的。然而，这个几近崩溃的人却有九个孩子，总会有新的孩子诞生。蒙克和其他男孩悄悄地议论着这件事，感到震惊而好奇，因为他怀疑他身体的崩溃是否和他的九个孩子有关，是否他本性中无节制的罪恶耗竭了他的生命力、摧残了他的身体，使他的双腿痉挛得像要从身下飞出去。他对眼前这个生灵感到一种强烈的迷醉和厌恶，因为他觉得大自然具有何等的生殖奥秘，竟然能从这样一个活死人干瘪的体内演变出成群的生命。

他总算来到了街角，仍然瞪着他那双空洞无神的大眼睛，摇摇摆摆地走向他两个孩子被撞死的地方。这个血淋淋的地方，强烈的橡胶、皮革、机油和汽油味，夹杂着浓重的、热烘烘、黏乎乎、甜滋滋的血腥味，就像在那个阴沉、温和的日子里，悬挂在凉爽、潮湿、散发着泥土气息的天空中的一团阴云。就在一分钟前，这里还沉浸在无言、充满希望的欢乐中，而此刻，这里却充满了恐怖、恶心、灵魂的绝望和痛苦——这一切都将成为回忆，和那个角落、那一天、那一刻人们的言语与面孔紧紧相联，所有人都能感到街角周围透出的巨大、莫名的死亡感，将他们的后背弄断，把他们漫无目的、可怜的幻想彻底粉碎。

在距这个阴险莫测的街角不远的小山上，恰好在谢泼顿家门前，发生过另一桩事故。如果说第一桩事故是可怕、悲惨的，那么这一桩则是荒谬而滑稽的。

正值那一年的春天，所有的果花都开始怒放，一天早晨大约七点钟，乔治正躺在自己的卧室里，忽然被某种声音惊醒，他仿佛看见樱花漫漫飘落大地，同时回忆起一次可怕的相撞事故——刺耳的刹车声、玻璃、钢板、木材破裂的声音——仍然在他耳畔回响。他听见人们在街头大声喊叫、急冲冲奔跑的脚步声。隔壁舅舅家的纱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接着他听见马克舅舅焦急地冲某个人大声地吼叫着：“就在洋槐街上，仁慈的上帝呀 ，他们都活不了！”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向街上走去。

这时乔治已经下了床，穿上了裤子，没来得及穿袜子、鞋子和衬衫便冲向了门廊，然后下了台阶，拼命朝街头奔去。人们都朝同一个方向跑去，他在越聚越多的人群中看见了他舅舅的身影，人们都聚集在谢泼顿家门前的一根电线杆周围，那个杆子就像火柴梗似的在接近底部的位置齐刷刷地折断了，半悬在电线上。

他急匆匆地跑过去，看见汽车的残片散落在人行道五十码的范围内——这儿一个车轮，那儿一个活塞杆，别处还散落着车灯、真皮座椅，到处都是碎玻璃。扭曲变形的汽车残骸稳稳当当地靠在被它强大的冲击力撞倒的电线杆前，在残骸之中庄严地端坐着朗·皮尔彻，他看上去表情麻木，脖子上缠着方向盘的外圈。几英尺开外、人行道对面，身体肥胖、面色红润的警官马修斯先生正踞坐在谢泼顿家高高的草坪上，跷着腿，脸上的表情和朗·皮尔彻一样，麻木、严肃而吃惊。

马克舅舅和众人把朗·皮尔彻从他的汽车残骸中拽了出来，把方向盘从他的脖子上取了下来，大家都确信他足够走运没有受伤。朗·皮尔彻很快就从撞击产生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了，此刻他一脸严肃地看了看散落在各处的汽车零件，然后扭过头，神情恍惚地看着马克舅舅，说：

“乔伊纳先生，你认为这部车子损坏得严重吗？你认为它还能修好吗，还能跑吗？”说到这儿，他打了一个响嗝，用手遮住嘴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开始摇摇晃晃地四处搜寻散落的汽车零件了。

与此同时，马修斯先生，也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了，他笨拙地从地埂上爬下来，连续、大声地冲朗大叫起来：

“我要把你逮起来！我要把你逮起来！我要把你逮捕送到监狱里去，我会这么做的！ ”这个威胁现在似乎有些多余了，因为他以前就多次逮捕过朗。

有人披露，事情是这样的：朗整夜都和一些喝醉酒的歌舞团姑娘们开着他那辆一九一〇款的名牌凯迪拉克汽车四处兜风，这名警官在洋槐街的坡头处逮着了朗，他命令朗开车送他去警察局，就在车子从山坡向下猛冲时，在街角处发生了车祸，他一路疯狂地向司机尖叫着：“停车！停车！让我出去！你被捕了！该死的，我会为此把你逮起来的，我说到做到！”

此外，据目击者称，就在车祸发生的那一刻，这个胖警察很优雅地从清晨明媚的阳光中滑过，翻了两个筋斗，扎扎实实、周周正正地一屁股摔在地上，他惊得半晌没回过神来，但是嘴里仍然不停地咕哝着：“停车！停车！不然我就逮捕你！”

在谢泼顿家门前的大街对面，内布拉斯加·克兰家的上面，就是萨格斯上尉的家。他是一位残疾人，双腿高位截肢。他身体的其他部位骨架宽大，肩膀浑圆，双手厚实有力，他粗壮的脖子和刮得光洁的阔嘴巴使他看起来野蛮而果断。要是他在残肢上套了木制假肢时，他就会拄着拐杖走路；其他时间，他就在截肢的残腿上绑一块破旧的皮革衬垫，然后四处挪动。他的一条腿在冷港战役[3]中给打断了，另一条严重受伤不得已截掉了。尽管他双腿截肢，身材魁梧，只要他愿意，他还是会以惊人的速度向前移动。要是他被人惹怒了，他会把拐杖当木棒，六英尺范围内可以将对方打倒在地。他的妻子是一位个子矮小、身体虚弱的女人，对他十分顺从。

他的儿子，“外野手”[4]萨格斯，三十出头，即将飞黄腾达。他曾是一名职业棒球手。后来，他仅靠一个月租金的钱，租下了一个空商铺，在那里安装了全镇第一台电影投影仪。现在他在广场开了“公主”和“快乐至尊”两家分店，他的职业生涯就是一夜暴富的神奇写照。

一月份某个寒冷的夜晚，在麦克弗森家门前的大街上，一匹马在结了冰的路面上滑了一下，摔断了腿。人们面色阴沉地围聚在房子四周，不久乔治听见了两声枪响，马克舅舅表情难过地返回，遗憾地摇了摇头，咕哝道：“真可惜！真可惜！ ”然后开始狠狠地谴责市政府把人行道修得如此光滑，山坡如此陡峭。男孩生活中的光亮和温暖消失了，四周充满了黑暗的恐惧。

在较低的一侧，有一条小巷穿过他舅舅家的房子，小巷紧挨着一排寂寞的松树。那里还有一个沾满泥巴的大树桩，每逢圣诞节早晨和七月四号[5]，男孩子都会把鞭炮放在那个大树桩上燃放。有一年的七月四号，鲁弗斯·希金森，即哈利的哥哥，带来了一个玩具大炮和一个大黄色的纸袋，里面装满了散火药。他把一根火柴扔了出去，正好掉进了火药袋里，正当他弯腰取更多的火药时，纸袋爆炸了，正好炸在他的脸上。他像个疯子似的尖叫着沿小巷冲去，他的脸黑得像黑人，眼睛也看不见东西了。他疼痛难耐，在家里四处乱跑，从一个屋子窜到另一个屋子，谁也无法使他平静下来，也无法阻止他到处乱跑。医生到来后把火药从眼睛里弄了出来，一连几个星期他的脸都浸在油里。后来他的脸上全结了硬硬的痂，这些痂脱落后并未留下任何疤痕，尽管当时人们都说他“可能要带着疤痕过一辈子了”。

在山上他舅舅那间新砖房的后面，有一间小木屋，那是他外祖父四十多年前盖的，现在乔治和他的姨妈芒住在那儿。再朝山上走就是彭诺克家的房子和希金森家的老房子；街对面则是麦克弗森家的房子，新刷的涂料总给人一种崭新、干净、整洁、明亮的感觉。再往上走，洋槐街和查尔斯街交汇于山顶，左侧是一座巨大、老式、山形墙结构的棕色房子，宽大的门廊，客厅，橡树环绕的走廊，还有马车通道，房前傲然挺立着数棵巨大、高贵的橡树。一些来自南卡罗来纳州的富人住在那里。一位黑人司机每天驾着马车接送他们。他们从不和街上的其他人交谈，因为他们太高贵了，只和上流阶层打交道。

在查尔斯街对面的一个拐角处，有一间砖房，里面住着一个女人和她年迈的母亲。这个女人是一位心地善良的人，她长着蓬松的棕红色头发，鹰钩鼻子，红扑扑的脸，牙齿向外翘着。大家都称她“漂亮波莉”，因为她长得像鹦鹉，也具有鹦鹉般的嗓音。她在“快乐至尊”剧场播放电影时弹奏钢琴[6]，每天晚上，她的演奏一结束，观众就会大声地喊起来：“音乐，波莉，音乐！波莉，音乐，波莉！漂亮波莉！”

她似乎一点也不介意，然后又开始演奏起来。

“漂亮波莉”有一个名叫詹姆斯·米尔斯的男友，但“公爵”这个绰号更广为人知，因为他经常穿着潇洒的骑手服，或者穿着他本人认为的英国贵族式的骑手服。他戴着一顶圆顶窄边礼帽，扎了一根宽大的硬领巾，穿了一件浅黄褐色紧身背心，紧身背心最下端的扣子总是漫不经心地解开着，外穿一件紧身格子花纹骑手外套和裤子，华丽的马靴、耀眼的靴刺，拿握一根短马鞭。他经常穿着这身装束。早上起床时，他就会穿上这身行头，然后穿着它走过广场，踏上小镇的大街，去米勒和卡什曼的马车行。

公爵一辈子从未骑过马，但是他比其他任何人更了解马。他跟它们说话，爱它们胜过爱周围的人。一个冬夜，马车行着了火，乔治看见他站在大火不远处，一听见马匹在火中的嘶叫声就像疯子似的尖叫起来。他们只得抓住他，把他按倒在地，坐在他身上，免得他冲进去救马。第二天，当乔治经过马厩时，那里只剩下一堆冒烟的木料了，他能闻见潮湿、发黑的灰烬，上面结了一层薄冰，还能闻见一股灭火剂的刺鼻气味，以及令人作呕的烤马肉味。几队人用铁链把死马拽了出来，一匹马从腹部被烧成了两截子，烧焦的蓝色内脏膨了出来，发出令人厌恶的恶臭味，他几乎连气都透不过来了。

在洋槐街和查尔斯街相交汇的另一个拐角处，和“漂亮波莉”家遥遥相对的是莱瑟古德家的房子；沿着查尔斯街向前，在乡村俱乐部方向的山上就是查尔斯·蒙哥马利·霍珀夫人的寄宿公寓。人人都认识查尔斯·蒙哥马利·霍珀夫人，但是谁也没见过或听说过查尔斯·蒙哥马利·霍珀先生。谁也不知道她来自何处，谁也不知道她在哪里结的婚；谁也不知道他们曾在哪里生活过，谁也不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生活在哪里，死在哪里，葬在哪里。很有可能没有此人，或许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然而，年复一年，人们大声、积极、闹哄哄地宣传着这个堂皇、响亮的名字。查尔斯·蒙哥马利·霍珀夫人说服每个人、死乞白赖地迫使每个人不加犹豫地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查尔斯·蒙哥马利·霍珀这个名字是一个卓越的名字，而且查尔斯·蒙哥马利·霍珀夫人是一位非常卓越的人。

尽管事实上，她经营着一家寄宿公寓，但却从不把它称作寄宿公寓。要是有人打电话询问这里是不是霍珀夫人的寄宿公寓，这时可能会有两种情况发生。如果是霍珀夫人接的电话，那么，这个不幸的询问者要么在一阵尖刻的恶言谩骂之后听见电话听筒砰的一声挂上——在此方面霍珀夫人是个十足的高手。要么会有一个刻薄的声音告诉他，这里不是霍珀夫人的寄宿公寓，霍珀夫人根本没有寄宿公寓，这里是霍珀夫人的居所，接着，他同样会砰的一声挂上听筒。

没有一个寄宿者胆敢提及霍珀夫人拥有寄宿公寓这个事实，虽然他们给她支付宿费。要是有人没有教养地提及这件事，他就得准备好为自己的出言不慎接受惩罚。他会被告知他的房间有人要了，预订者次日就到，他必须在某个时刻收拾好自己的行李。霍珀夫人吓倒了她的寄宿者，使他们相信他们有幸能住在霍珀夫人的寓所，哪怕是以访客的身份做短暂的逗留，也是一种巨大、荣耀的特权。他们也同样感到：作为霍珀夫人公寓的房客这一事实，竟然不可思议地抹去了他们作为普通房客的耻辱感。这给了他们贵族般的荣耀，给了他们一种只有少数人才能炫耀的社会地位，成为霍珀夫人审批、盖章的名人录中的四百位房客之一。

所以这是一家根本不能称作寄宿公寓的寄宿公寓。相反，倒应称作一处长期开放的高雅聚会别墅，那些受邀前来的少数幸运者同样会慨然捐资。

这样做有效果吗？凡是生活在美国的人肯定知道这样做效果多棒，人们多么开心，多么逆来顺受，多么谦卑，多么毕恭毕敬，参加霍珀夫人高雅别墅聚会的客人们忍受着毫无油水和营养的伙食，忍受着各种不适，忍受着又冷又糟的洗浴设备，凌乱不堪的客房管理，甚至还得忍受霍珀夫人和她的嗓音，受她的操纵和辱骂。只要他们和那些精挑细选者待在那里，他们就算不上真正的房客，而是社会名流。

那一帮忠实的房客每年都会来到霍珀夫人的宅邸。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客房全部预订一空。偶然会有陌生人试图住到这里来——毫无疑问，有些人是暴发户，他们想花钱混进受到特别保护的贵族圈里，有些是怀揣钞票的粗人，有些是攀龙附凤者。嗯，他们在霍珀夫人的宅邸中用冷漠、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然后指出他们似乎从未见过他，而且他以前也从未来过霍珀夫人的宅邸。这个心虚的家伙就会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惶恐地承认这是他的首次来访。话音刚落，现场就会变得鸦雀无声。很快，就会有人指出自己在过去的十四年里每年夏天都会来此。还有人说自己的首次来访是在美国和西班牙开战的前一年[7]。还有一位谦逊地承认，这只是他的第十一次来访，他已经真切地感到自己属于这里。他又补充说，这种如归之感花了他十年时间。这倒是实话。

因此，他们年复一年都会回到这个特殊的圈子来。其中有来自新奥尔良的霍尔特老头和他妻子；一年四季都住在那儿的麦肯锡先生，他是一位珠宝商的助理，但是他的家属来自查尔斯顿附近的某个地方，他把这里看成了自己的家；还有一位很古板的老处女班斯小姐，她在纽约的公立学校教书，不久就要退休了。人们认为，她退休后会一年四季优雅地隐居在霍珀的宅邸里了；此外还有米莉·蒂斯代尔小姐，麦考·马克药店的收银员，她也来自纽约，是霍珀夫人寓所的“常客”。

在霍珀夫人厨房里干活的是珍妮·格拉布，一位四十四岁的黑人妇女，她在那里已经劳动了十五个年头了。她体态丰满而结实，精神轻松而乐观。她的皮肤极黑，正如俗话所说，炭笔都能在她身上画出白道道来。整栋房子都能听见她响亮、爽朗的笑声，透出黑人特有的深沉和热情。她一天到晚不停地唱着歌，随时都能听到她嘹亮、浑厚、带有黑人特质的歌喉。每周的工作日期间，从黎明到天黑，从早晨六点到晚上九点，她一直忙碌个不停。周日下午是她的休息时间。也正是这一天她要为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做好忙碌的准备。但是对珍妮· 格拉布来说，周日下午的确不是她休息的时候：这是奉献的一天、愤怒的一天、清算的一天。这有可能是世界的末日，是罪人们接受审判的一天。

每个星期天下午三点钟，霍珀夫人的房客们吃完饭后，珍妮·格拉布便有三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她要充分加以利用。她走出厨房，绕过房子，穿过小巷，迈上大街，此时她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开始神情阴郁地自言自语起来。她刚穿过洋槐街，沿山坡走过两个街区，朝小镇走去时，她庞大的身体就已经开始富有节奏地摆动起来。等她来到中央大道尽头时，她拐了一个弯，开始踏上通往广场的斯普林大街，这时，她已经开始气喘吁吁，轻声地呻吟起来，有时突然吼出一声溢美之词或者骂人的话来。等她到达广场时，她早已准备就绪了。当她迈进广场，迈进周日午后三点无精打采、人影稀少的广场时，她会警告式地大声喊道：

“啊，罪人们，我来了！”珍妮大叫着，虽然那儿并没有什么罪人。

广场里空荡荡的，但是这没什么关系。她富有节奏地摆动着她那强壮结实的身体，脚步迅速穿过广场，走向那个选定的角落，同时大声地提醒罪人们她来了。广场上空荡荡的。这个广场历来空荡荡的。她在烈日下来到麦考·马克的药店和乔伊纳的五金店相对而立的那个角落，选好了位置。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她站在炎热、空荡荡的广场上发表慷慨激昂的长篇演说。

每过十五分钟，镇上的电车就会驶进广场，驶过她的身边，暂停一下，然后彻底停下来。司机放下手中的操纵杆，走到电车另一端；售票员在电车旁转来转去。孤独的流浪汉背靠在栏杆上，剔着牙缝，懒洋洋、心不在焉地听着黑人珍妮·格拉布的长篇演说。接着，电车开出了广场，流浪汉也离开了，而珍妮仍然面对着空荡荡的广场慷慨陈词。

[1]布朗丘·比利（Broncho Billy：1880—1971）：美国著名演员，曾主演数部西部牛仔片。

[2]德摩斯梯尼（Demosthenes，前384—前322）：古希腊时期的政治家、雄辩家。

[3]冷港战役：美国内战中极其血腥的一场战役，最后以北方军失利告终。

[4]外野手：棒球运动中防守外野的球员。

[5]美国国庆日。

[6]20世纪20年代左右，有声电影尚未完全发展起来，主要以无声电影（或称默片）为主。播放默片的时候往往需要现场的音乐，这样，现场钢琴演奏就显得不可或缺，很多小镇或住宅区的戏院都有琴师。

[7]这里指的是1898年的美西战争。

第七章 Chapter 07 屠夫

每天下午，一辆破旧不堪的运货车吃力地开上山，来到马克·乔伊纳家的房门前，肉贩子兰普雷先生送来了鲜嫩美味的牛排、猪排、烤肉，还有浓香味美的自制香肠、头肉香肠、肝泥香肠和又肥又红的法兰克福香肠。对小男孩乔治·韦伯来说，随着岁月的流逝，这辆充满魅力、摇摇晃晃的机器似乎透着荣耀和魔力，多年沉积下来的凝脂油味，以及用于烹制香肠的鼠尾草和其他香料发出的热乎乎的气味，一齐透过运货车饱经风霜、深红色的木制车身飘了出来。时光荏苒，甚至在多年以后，他还能想起兰普雷先生、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的儿子，以及他们烹制的干净、精致、可口的美食——还有他们生命中野蛮、狂野的本质。他觉得这一切奇怪、特别而美好。

兰普雷先生20年前来到镇上时只是个陌生的外乡人，而且自此以后他一直是个陌生人。人们对他的过去和身世一无所知。他长得又矮又丑，像公牛一样强健而结实，他闷声不响、少言寡语的性格传达出一种故意克制却无穷无尽的活力。他的脸庞小而红润，洋溢着爱尔兰人易怒、容光焕发的气色，一道可怕的伤口使他的脸向一侧扭曲着，据说在来此地之前，他曾与另一位肉贩发生过争吵，脸被对方用切肉刀砍了一下。青紫、发皱的伤口从喉咙延伸至前额，甚至连他的嘴角也因伤疤向下耷拉着。此外，他似乎从不眨眼，他那双小小的黑眼睛——成天凶狠、忧郁、死死地瞪着——无所畏惧地怒视着这个世界，这种长时间令人生畏、目不转睛的凝视会使人无所适从，声音发颤、结结巴巴、支支吾吾。在这双一眨不眨的眼睛注视下，任何人想和他建立友谊和亲密关系的念头都会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因此，没有人了解他，也没人肯再次同他交朋友。他在这个镇上生活的这些年月里，除了自己的家人，他没有一位亲密的朋友。

但是，如果说兰普雷先生沉默、警觉的风格令人生畏的话，那么他的妻子则以另一种方式令人生畏。他娶了一位当地妇女，此人颇具动物的特质，天生愉快温厚，此人的身材比例简直无法用言语表达，她本人也无法用普通的规范和一般的判断标准来衡量。对于她，只能说她的天性和大自然一样单纯，和洪水一样仁慈，和大地一样富有道义。她性情温良，巨大的胸腔中会迸发出狂野、嘶哑的笑声，要是有人惹她生气或激起她愚蠢的热情，她会在一瞬间将对方的脑浆打出来；而且她也不会为此感到一丝惋惜和后悔，即便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也会如此。

她出身在乡下的一个大家庭里，家里的所有成员都具有相同的巨大体形，其父是一个生性残暴的屠夫。

就体格而言，兰普雷夫人是乔治见过的最高大的女人了。她身高超过六英尺，体重肯定超过两百磅，但并不肥胖。从大小和形态来看，她的那双手很像火腿，双臂和双腿、隆起的腰部凸显无穷的力量，她那对巨大的乳房高挺而丰满。她长着一头浓密的暗红色头发，清澈发灰的眼睛像猫眼一样浅显；宽阔的薄嘴唇看起来放荡而冷酷；洁净而健康的皮肤不知何故隐隐透出黏兮兮的特质来——她的微笑、嘶哑的大笑具有同样的特质——仿佛大地把一切黏稠的液体都注入了她的身体里。

没有什么标准来衡量她，也没什么规则来评判她：这个女人超越了人类的所有评价标准，正因为此，她使乔治内心感到害怕。她可以把故事讲得极为残忍，让听者从心底里感到厌恶，同时她又会扬着脖子，尖声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很恐怖，并非因为笑声残忍，而是因为她的天性中丝毫没有残忍的成分。

因此，她会用一种怪异的、软绵绵的、粗俗的口气来谈论她父亲——一位屠户的生活经历，然而，她的语气中经常会透出一种无穷的力量，同时会突然迸发出嘶哑的哈哈大笑声来：

“以前市场里有一只猫，”她慢吞吞地说，“你知道的，那只猫经常四处游荡，到处觅肉吃，”她继续用一种平静、黏糊糊、神秘兮兮的口气说，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嗨，”她说话的时候，胸口随着咯咯的笑声上下起伏着，“我爹越来越恼火，有一天，他发现猫又开始吃他的铺子里的肉了，他对我说——‘你知道，我过去替它管账’——我爹对我说，‘下次我要是捉到这个狗娘养的，我非宰了它不可！’”说到这里，她又咯咯地大笑起来，她宽大的胸脯鼓得高高的，“你知道的，我能看出来他非常恼火，”她慢吞吞、圆滑地说，“我知道那只猫要是再不小心点，就会惹上麻烦的！——嗨， 先生，”她有些吃力地说，“不到十分钟，我爹刚一抬头就远远看见那只猫站在剁肉板一侧，正专注地吃着他刚刚放在那儿的一大块牛肉！……嗨，我爹一看见那只猫就大喝一声，从广场另一头都能听见他的吼声，‘你这个狗娘养的！我警告过你，要是再让我逮着我就宰了你！’——他提起一把肉刀，”她气喘吁吁地说，“用力向猫掷了过去，哈—哈—哈—哈，”她突然扯着嗓子大笑起来，粗大的喉咙跟牛的喉咙一样鼓了起来，大笑了很久她才尖叫一声停了下来，“他捉住了那只可爱的猫，从中间劈成了两半，哈—哈—哈—哈！”这次她的笑声似乎更大了，连她庞大的身体都快招架不住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坐在椅子里，“上帝呀！上帝呀！”她气喘吁吁地说，“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玩的事情了！我都快笑死了！”说完，她一边喘着气，一边用颤抖的大手背擦拭着眼泪汪汪的双眼。

有一天，她又讲起她那位受人尊敬的先父的光辉事迹来：“有一天来了个黑鬼，”她说，“让我爹给他割块肉，然后包好。我爹把肉递给了他，这时黑鬼开始和他吵了起来，他说我爹在秤上作了手脚，想多要钱。嗨，”她的气息开始变重了，“我爹拿起一把肉刀，隔着柜台向那个黑鬼刺了过去——哈—哈—哈—哈！”爽朗的笑声再次从她宽阔的胸腔里迸发出来，最后变成了嘶哑、黏糊糊的尖叫：“那个黑鬼！——那个黑鬼！——他的肠子流了出来，滑到他的手里，活像香肠！”她喘着气说，“你要是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就好了！”她喘着粗气。“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好像不知如何是好——哈—哈—哈—哈！”她向后扬了扬粗大的脖子，纵声大笑起来，最后慢慢平息下来，欢喜地喘着气，“这是我见过的最滑稽的事了！你要是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就好了！”她一面喘着气，一面用大手掌擦着泪汪汪的眼睛。

每当有高大、强壮、结实有力的男子第一次来到肉铺时，兰普雷夫人马上就会用恭维、和蔼的口吻对他的身体状态作一番评论，同时会用一种疑惑、凶狠的目光打量对方，好像在冷静地估摸自己在同对方进行厮打时胜算有多大。许多人都注意到了这种评估式的眼神，乔治听人们抱怨这是一种非常粗野的方式，会使他们心底发凉。她会面带微笑、和蔼地打量他们，但是在评估之际，她那双灰色的猫眼会迅速缩小，然后用嘲弄、热情的口吻说道：

“喂！你的个子可真高啊！你进来时我一直在看你——你刚好能挤进门来，”她咯咯地笑着，“我心想，‘我可不想和他惹上什么麻烦，’我说，‘我敢肯定，谁若胆敢惹怒这样一个大个子，肯定会被揍扁的’……你有多重？”她会这样问，脸上仍带着微笑，但是那双冷酷、缩小的灰眼睛却上下打量着并不愉快的陌生人。

当那位可怜的顾客结结巴巴地说出他的体重时，她就会柔声、若有所思地说：“啊——哈！”然后再次眯着那双冷酷的双眼观察一阵后，她会热情果断地说，“嗨，你真是一个大块头，一点没错！我敢肯定，你长大以后会成为你父母的好帮手的——哈—哈—哈—哈！”她嘶哑的尖笑声就会从她阿特拉斯[1]般的胸腔和牛喉般的嗓子里迸发而出。

当她谈起她丈夫时，她总称他为兰普雷，平时她就是这样称呼他的。当然，她谈起他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情感，因为她的天性中就没有情感的位置，就像白天鹅不会出现在密西西比河的潮水中一样，但是她的语气却流露出一种粗野、肉欲的满足感，这种感受不知怎的竟然极其清晰地传达出一个完美的婚姻和婚姻生活中野蛮、无尽的性爱活力，也传达出一位身材矮小、形容憔悴的男子和这个体态庞大的女人在彻夜不休、大规模的欲望和激情较量中的势均力敌、称心如意。

兰普雷夫人常常用一种粗俗的幽默语气公开、庸俗地谈论性行为，尽管她从来不会泄露她自己的床上秘密——如果把这种野蛮、完整、平淡无奇的结合，即她和她丈夫之间的这种结合，称之为秘密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就该话题公开发表观点，给年轻的夫妇或年轻的小伙子、姑娘们提一些建议，羞得他们发根都变红，然后再看着他们困惑的表情开心地大叫。

那时，她的儿子巴克斯特，一位十八岁的小青年，两年前用暴力占有了一个十四岁的姑娘，那是一位红头发、富有魅力的姑娘。这件事非但没有令他母亲感到苦恼，反倒使她觉得很有意思，并在镇上大肆宣传此事。在同那位姑娘暴跳如雷的母亲会面时，她大笑着描述道：

“哎呀，真是见鬼！”她说，“她来此和我会面，焦急万分地说巴克斯特毁了她的女儿，问我打算怎么办！——‘嗨，你听我说！’我说，‘你少摆臭架子！他没有毁掉任何人，’我说，‘首先根本就没什么人可毁。’—哈—哈—哈—哈！”她的喉咙里迸发出嘶哑的尖叫声，“‘听着，’我说，‘要是这件事使她成了妓女，这说明她原本就是妓女。’哈—哈—哈—哈！‘并不是巴克斯特使她成为妓女的。’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什么意思？’她问——哦！她的脸红得像个熟透了的西红柿，用颤抖的手指指着我的脸。‘我会告你诽谤，让你坐牢的，’她说，‘我会这么做的！’‘诽谤！’我说，‘诽谤，好吧，你要是认为这是诽谤的话，’我说，‘怎么到了这个年代，法律就变了。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把本来就是妓女的人称作妓女也算是诽谤的，’我说。‘不准你那样叫我的闺女，’她说，噢，她当时气得就像一个落水的母鸡，你要知道——‘你太放肆了！我会让你坐牢的，’她说。‘嗨，去你妈的！’我说——你要知道，我就是这么对她说的，‘人人都清楚你女儿是什么货色！’我说，‘你最好在我生气得说出一些不大中听的话之前，乖乖地离开这儿！’—— 我告诉你，她真的就走掉了！”她巨大的身体向后面仰着，喘了一会儿气。

“该死的！”她继续平静地说，“我问了巴克斯特这件事，他如实告诉了我。‘巴克斯特’，我说，‘那个女人上这儿来了，我想知道你有没有玩弄过那个姑娘，让她失了身？’‘什么？妈妈，’他说，‘让她失了身？嗨，是她让我失了身！’巴克斯特说——哈—哈—哈—哈！——”她狂笑着，气都喘不过来了。“‘该死的！’巴克斯特说，‘她把我推倒，我的后背都快摔断了！如果我不那样干，她肯定不会让我从那里走出来的！’——我猜老巴克斯特或许期待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呢，”她喘着气，擦了擦眼泪。“我猜他或许认为尝试一下倒也无妨，因为这种尝试倒蛮不错的。但是，上帝呀！”她叹了口气，“我的腰都笑疼了——哈—哈—哈—哈！——”她庞大的身体朝前倾了倾，椅子嘎吱作响，她纵声大笑着，身边的墙壁也在她强有力的笑声中摇晃起来了。

然而，兰普雷夫人对自己十五岁的女儿格雷丝却极为关心爱护。两个孩子明显都继承了父母野蛮的生命力，尤其是这位姑娘，她的身上已经具有了她母亲动物般的无穷力量。她十五岁时就已经十分高大，几乎和她母亲齐高了，已经完全发育成熟，同龄姑娘们穿的那种轻薄棉裙对她来说已经不合身了。她粗粗的小腿肚，结实的大腿，丰满、光洁的胸脯使这位十五岁的姑娘显得魅力无限。男人们色迷迷地盯着她，内心涌起冲动的欲望，然后极其羞愧地扭过头不再看她。

不幸的阴影一直笼罩着这个姑娘的一生。不知为何，人们都确信这个漂亮的人定会遭遇不幸和毁灭——人人都知道伟人皆早逝，大凡天生伟大之人往往会自取灭亡。在这个姑娘宽阔、茫然、端庄秀丽的脸上，在她温柔、空洞、妩媚的笑容背后，明显书写着一个不可避免的灾祸。

这个姑娘少言寡语，似乎没有情感的波动，这一点可以从她固定不变、极富风情的空洞微笑中看得出来。她温顺、乖巧地站在她母亲身旁，当这位身材高大的女人毫不掩饰地谈及她时，姑娘时刻保持着温柔、空洞的微笑，好像她母亲的话对她没有任何意义，这些人天性中某些冷酷、悲惨的感受是极其强大的。

“是呀，”兰普雷夫人会拖着调子说道，姑娘则面带微笑，茫然地站在她身边，“不知不觉中她已经长大了，我要时刻守护她，不能让那些狗娘养的欺负她、毁了她。就在一两个月前这附近的两个家伙在马厩里——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她毫无顾忌地说，语气柔和而轻蔑——“那个肮脏、无用的皮格勒姆和那位卑贱的杂种——那人叫什么名字，格雷丝？”她不耐烦地扭过头问身边的女儿。

“叫杰克·卡什曼，妈妈，”姑娘轻言细语地回答，脸上温柔、空洞的微笑没有丝毫改变。

“对，就是他！”兰普雷夫人说，“那个卑鄙下流的卡什曼——如果再让我逮到他在这里瞎晃悠，我会拧断他的脖子的。我想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她冷酷地说，“唉，今年春天的一个晚上，我让她出去寄封信，”她用解释的语气缓缓道来，“告诉她在外面只能逗留半小时——谁知这两个家伙用一辆马车把她接走了，把她带到了山那边。唉，我一直等到了十点，她仍然没有回来。我在地板上走来走去，等待着——当时我都快疯了！”她缓慢、得意地说，“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我实在忍不住了，就上楼叫醒了兰普雷。当然，你是了解兰普雷的，”她咯咯地笑着说，“他老早就上床睡觉了。每天晚上九点钟就上床了，他决不会因为别人的事而耽误了自己的睡眠。唉，我叫醒了他，”她慢慢地说，“‘兰普雷，’我说，‘格雷丝出去已经有两个小时了，即使花一个晚上，我也要找到她。’——‘嗨，你要是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你怎么能找到？’—— ‘我不知道，’我说，‘但如果沿街挨家挨户地找，我会找到她的——我要是发现哪个婊子养的占了她的便宜，我会赤手空拳打死他的，’”兰普雷夫人说，“‘我会把他们两个全都宰了——我宁愿她死掉，也不能让她变成妓女’——我就是这么跟他说的，”兰普雷夫人说。

在她说话期间，这个姑娘乖乖地站在她母亲就座的椅子旁边，脸上带着温柔、空洞的微笑，再没有其他任何表情。

“唉，”兰普雷夫人慢吞吞地说，“就在我说话的时候，我听见她回来了。我正在跟兰普雷说话呢，我听见她慢慢地打开了房门，蹑手蹑脚地上了楼。嗯，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直到她踮着脚尖轻轻地经过兰普雷的房门时——我打开了房门，叫住了她。‘格雷丝，你去哪儿了？’——嗯，”兰普雷夫人坦言道，“她把实情告诉了我。她从不在我面前撒谎。这我可要为她说句话，她从未在我面前撒过谎。她要是敢撒谎，”她冷酷地补充道，“我想她知道我会拧断她的脖子的。”

那个姑娘顺从地站在那里，始终面带着微笑。

“唔，她就告诉我，她和谁在一起，到了哪里。唉——我觉得我都快疯了！”这个女人故意慢慢地说，“我抓起她的胳膊，看着她。‘格雷丝，’我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实话——那两个家伙有没有对你做了什么？’——‘没有，’她说。——‘好吧，那你跟我来，’我说，我会看出来你有没有和我说实话，如果让我知道了，我会杀了你。”

然后，高个子沉默了一阵，神情冷峻地盯着前方，而她的女儿站在她身旁，面带温柔、空洞、性感的微笑。

“嗯，”兰普雷夫人看着前方，慢慢地说，“我把她带到地下室——然后，”她用善良、有些后悔的语气说，“我想我不该那样对她，不过我太担心了——非常担心，”她莫名其妙地尖声说，“一想到含辛茹苦把她拉扯大，我和兰普雷费尽心血想让她做一个正直的人——我当时都快发疯了——我从一个旧包装箱上取下一块松动的木板，”她说得很慢，“然后揍了她一顿！直打得她衣服上都渗出血了，”她哭得特别厉害，“血从衣服上渗出流到地板上了——我一个劲地打，她都快撑不住了，”兰普雷夫人尖声说着，语气里透出一种奇怪的母爱，“我一直打她，直到她跪在地上求饶为止——唉，我就是那么打她的，”她自豪地说，“你要知道，要让格雷丝哭起来可不容易——她从不会轻易哭泣的’——所以，这下你明白我打她打得有多狠了吧，” 兰普雷夫人十分满意地说。

她说话的时候，这个姑娘仍然顺从地站在那里，脸上洋溢着甜美、空洞的微笑。接着，兰普雷夫人重重地叹了口气，其中饱含了母亲对子女的忧虑，然后缓缓地摇着头说：

“可是，上帝呀！上帝！她们一生下来就开始让人操心，需要人照顾！你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她们拉扯大——即使这样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一天到晚守护着她们——刚一转身，哪个卑贱的王八蛋就有可能过来把她们带出去毁掉了！”

她又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种怪诞、极具滑稽效果的母爱表达，以及姑娘脸上空洞、温柔的笑容，的确会产生一种动人、惹人怜悯、无法言传的感受。

乔治一想起这个野蛮、可怕的家庭，他的目光就会回到兰普雷先生本人身上。他最终、最大的秘密就是沉默。他同任何人说话时只满足最起码的交流需要，他说话时，不管提问还是回答，言语都极其简略。他那双严厉、怒冲冲的眼睛就像手枪，瞄准谈话者或听者，有效地遏止了对方进一步敞开心扉进行交谈的愿望。然而，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从不粗暴，不带威胁，也不吼叫。他低沉、严厉、单调乏味的声音就和他严厉的黑眼睛一样，平稳而坚定，其音调和音色却毫无不舒服之感；除了那双毫无掩饰、充满热情的眼睛，他的声音就像他身上的一切——冷峻、神秘、镇静自若。他只是用自己那双愤怒、凶狠的眼睛紧盯着对方，尽可能简明扼要地说话。

“说话呀！”有人说，“嗨，见鬼，他无须说话！他只要站在那里，那双眼睛就替他说话了！”事实的确如此。

除了这种简短的言语，乔治只听他说过一次话。有一天，他前来收取送肉的钱。当时人人都知道兰普雷先生的儿子、巴克斯特、被指控偷了他老板的钱，而且——据人们私下的议论和有损名誉的谣传——巴克斯特被迫离开了镇子。就在兰普雷先生前来收取肉钱的当天，姨妈芒出于好奇，希望这位痛苦之人能亲口就某些糟糕的猜疑做一番证实，于是用人们在这种情况下惯用的那种明显、拙劣的随便口吻问道：

“噢，兰普雷先生，”她说，仿佛在付完钱后才想起来，“嗯——顺便问一下——我想问一下你。巴克斯特到底怎么回事？前几天我还在想，我都一两个月没有见到他了。”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这个男子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脸，他回话时，眼睛既不眨也不动。

“没错，”他低沉、冷峻、沉闷地说，“我想你的确没有见过他。他已经不在这儿住了。他参加海军了。”

“什么？”姨妈芒热切地问，用手把纱门稍稍开大了一些，并向前挪动了一下，“海军？”她高声问。

“是的，小姐，”兰普雷先生沉闷地说，“海军。参加海军还是进监狱，这是个问题。我帮他做了选择。他参加了海军，”兰普雷先生冷峻地说。

“怎么回事？监狱？”她急切地问。

“是的，小姐，”兰普雷先生回答，“他偷了他老板的钱，我想你可能已经听说了。他做了不该做的事。他拿了不属于他的钱，”他十分生硬地说，“他拿钱的时候让他们给逮住了，他们前来找我，说如果我能补上他偷的钱，他们会放了他。我对他说：‘好吧。如果你肯参加海军，我会把钱还给他们的。听着，你要做出选择——要么参加海军，要么进监狱。你想怎么办？’他参加了海军。”兰普雷先生又冷峻地总结道。

姨妈芒若有所思地站了片刻，对方最后这句直言不讳的结论平息了她强烈的好奇心。她的内心涌起一股温暖、动人的友爱和同情：

“嗯，那么，你听我说，”她满怀希望地说，“我认为你做得对。我认为这正是巴克斯特该做的。噢，一点没错！”她欢快地说，“他在那里会碰到形形色色的人，然后学会合理安排时间，学会过美好、正常、健康的生活——因为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她神秘兮兮地说，“一个人不能违背自然规律。如果违背了，他迟早要付出代价，这是千真万确的，”她摇着头严肃地说，“这是千真万确的。”

“是的，小姐，”兰普雷先生低声沉闷地说，他那双小而热情的眼睛一直瞪着她。

“嗯，是啊，”姨妈芒再次高声说道，这一次她的语气显得更加欢快、更加确定，“他们会教会那孩子一项谋生的本领，教会良好的生活习惯和恰当的生活方式，你注意我说的话，一切都会变好的，”她心情振奋、十分确信地说，“他会把这桩麻烦事彻底忘掉的。嗨，毫无疑问！这件事会顺利过去的，人们都会忘记的，嗨，你也知道！人人都会犯错误，不是吗？”她劝说道，“这种事谁都会摊上——我敢肯定，我敢肯定等那个孩子回来你会喜欢他的一切——”

“他不会回来了，”兰普雷先生说。

“什么？”姨妈芒吃惊地高声叫起来。

“我说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兰普雷先生说。

“哎呀，为什么不回来了？”她问。

“他要是回来，”兰普雷先生说，“我会杀了他的。他明白这一点。”

她微微皱着眉头，盯着他看了片刻。

“噢，兰普雷先生，”她低声说，一边摇了摇头，透出和蔼、遗憾的口吻，“听到这话真让人难过。我可不愿听你说这种话。”

他那双愤怒、放光的眼睛冷峻地看了她片刻。

“是的，小姐，”他说，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似的，“我会杀了他的。如果他敢再回来，我会杀了他，我会揍死他的，”他说。

姨妈芒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闭着嘴巴说：“啊，啊，啊，啊。”

他沉默不语。

“我永远无法接受他是贼这个事实，”他最后说，“要是其他事，我早就忘掉了。但是，他是一个贼！”他的声音第一次抬高，嘶哑、愤怒地大吼起来，“啊——哈！”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喃喃地说，声音里莫名其妙地透出一丝困惑和迷惘，“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说，“那个孩子给我惹了多少麻烦！他母亲和我为他付出了一切。我们含辛茹苦地拼命干活，想把他培养成一个正直的人——但是他一点都不成器，”他低声抱怨着，“他是个混账东西。”他那双饱含怒火的小眼睛盯着她，片刻之后，他缓慢、镇定地抬高声音说：“我揍了他，一直揍得他站不起身来——我一直揍到鲜血从他后背上流下来——但这于事无补，我就像在鞭笞一根柱子，”他说，“不，小姐，我还不如鞭笞一根柱子呢。”

此刻，他古怪、冷峻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悲伤、后悔和认命的口吻，好像在说：“父亲能为儿子所做的一切我都做了。但是如果一个人把他的儿子打得后背鲜血直流，而他的儿子仍不知好歹，也不知悔过，那么这个父亲还能做什么呢？”

他沉默了更长时间，那双小眼睛一直紧盯着她。

“不，小姐，”他最后低声沉闷地总结道，“我再也不想见到他那张脸了。他永远不要再回来。他清楚要是再回来，我会杀了他的。”然后，他转过身，朝他那辆破旧的老货车走去，姨妈芒站在那里望着他，脸上露出不安、遗憾的表情。

他说的都是事实。巴克斯特再也没有回来过。他们的心中已经没有了他，好像他已经死去。他们再也没有见过他。

乔治听了刚才的一席对话后，猛然想起了巴克斯特。他想起了他那张既粗野又邪恶的脸。他生来就是一个不守规矩、无知透顶的人。他的笑声含糊而沙哑，充满了仇恨。他黏糊糊的微笑给人下流、粗俗的感觉；他的眼睛看起来湿乎乎的。大多数男孩子都知道他极其冷酷的情绪特征，他会奇怪、突然、莫名其妙地大发雷霆。他有一把弯刃长刀，每逢在街上看见黑人，他就会把手搭在刀上。他愤怒时，嗓子里就会发出一种近乎呜咽的声音。但是，他个子高，体型匀称，非常帅气。他往往会突然、粗鲁地捉弄别人，总喜欢激将别的男孩子同他摔跤。他摔起跤来粗暴而有力，要是把某人摔倒在地，他就会嘶哑地大笑起来，欢喜地看着对方鼻青脸肿地在地上挣扎，他也喜欢喘着粗气在地上扭作一团，全然不顾膝盖的外皮已被蹭破。然而，他若发现即使自己用尽全力也难敌对手，他就会突然停下来；要是对手把他压倒在地，他会突然蔫下来，无奈地认输，脸上带着微笑，既不感到自豪，也不觉得自尊受到了伤害。

他有些不大正常；在他的血液里有一种黏稠、乳状、无法确知的东西，所以乔治心想，要是巴克斯特的身体被划伤或被弄破，那么在血液流出之前会流出一种乳白色的黏液。他的口袋里装着拍自古巴的照片，这是他亲口说的，照片上有赤身裸体、毛发丰富的妓女，正和留着黑色胡须的男子恣意狂欢，既变态又具拉丁风格。他常常大谈特谈自己和镇上的姑娘以及黑人妇女之间的狂欢经历。

乔治一想起这些，脑海里就会猛地浮现出毫无掩饰的生动画面来。

但是他同样也会突然、莫名其妙地想起巴克斯特的善良、热情和友爱来；某种迅速、热切、极为慷慨的东西使他愿意把一切都拿来和别人分享——他带到学校的香肠和三明治，还有那份丰盛美味的午餐——甘愿把他那个香气四溢、令人欣喜不已的饭盒推到其他孩子面前，满怀热切、恳求、无尽的慷慨。有时候他的声音柔和，他的举止也带着同样古怪、热切、温暖、几乎有些羞怯的亲切和友善。

乔治记得有一次经过肉铺时，伴随着空气中热乎乎的香料味，他突然听见巴克斯特的尖叫声从地下室传来：

“噢，我会变好的！我会变好的！”那个粗鲁、野蛮孩子的尖叫声使他产生了一种难言的羞愧和怜悯之情。

以上便是乔治对巴克斯特了解的全部。那一天，当屠夫说起巴克斯特的时候，他又想起了那个少年。听着屠夫严厉、平淡的数落，乔治的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同情与怜悯之情（虽然他对那个少年了解不深，也不经常见面），他明白今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1]阿特拉斯：希腊神话中的擎天神，是泰坦巨神的一族，力大无比。

第八章 Chapter 08 虎仔

一天放学后，蒙克和几个男孩子在谢泼顿家的院子里踢足球。兰迪发出信号，控制着球。内布拉斯加·克兰踢球。奥古斯塔斯·波特汉姆奔跑、踢球、传球都很笨拙，所以他们把他安排在中场，他一听到信号，就把球传给兰迪。对其他孩子来说，塔斯·波特汉姆[1]是个反复无常的怪人，是一个无用的人，是他们嘲笑、奚落的对象，但是他们对他也怀有一种诚挚的感情，他是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加以体贴呵护的人。

和他们一起踢球的还有其他几个男孩子：哈里·希金森，萨姆·彭诺克，霍华德·贾维斯和吉米·雷德蒙。当然，这些人还不够组成一支足球队。即使有足够的队员，他们也没有足够的空间来玩。其实，他们只是在玩一种人数不够时进行的操练，兰迪和内布拉斯加是后卫，塔斯是中锋，另外两个是守门员，蒙克和其他两三个人是边锋，他们的责任是卡位，尽可能“拦住球”。

时值十月下旬，下午大约四点钟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和烧树叶的气味。布拉斯[2]刚把球传给了蒙克。这是一个好球——高空旋球从蒙克头顶飞过，落在他的身后。他转过身，想要接住它，但是球飞出老远，“超过了球门线”——

也就是说，球已飞到外面的街上了。球落到街面上，来回弹跳着，也就是足球特有的那种弹跳。

球滚出去后，一直朝拐角处滚去。蒙克刚要跑出去捡球，这时迪克·普罗瑟尔，谢泼顿家新雇的黑人男仆刚好走过来，利落地把球抓在他大大的黑手掌里，随即抛给了他。迪克绕过房子走来，一面和孩子们打着招呼。除了兰迪以外，他把在场的人都称作“先生”，但总是叫兰迪“上校”——“谢泼顿上校”。这种正式的称呼——克兰“先生”， 波特汉姆“先生”， 韦伯“先生”，让他们很高兴，让他们感觉到有一种成熟的重要性和权威性。

“谢泼顿上校”很了不起！对他们来说，这不仅是一种尊称，它还让人愉快地联想起军队来，从迪克·普罗瑟尔嘴里讲出来，尤其如此。迪克曾长期在美国陆军服役。他曾经在得克萨斯州边界的一个精锐黑人部队的某个团里服役过，所以他做任何事都带着明显的军人气质。比如，看他劈柴就是一种乐趣。他劈柴时，干净利索，十分精准，具有军人般井井有条的作风，很令人吃惊。他劈的每一根柴长短、大小全都一样。他把劈好的柴，像士兵站队那样，整整齐齐地堆在谢泼顿家的地下室墙边，堆放得无可挑剔，如果因烧火取柴破坏了柴堆的匀称美观，就会令人深感遗憾。

他做别的事情也都如此。他那间位于地下室的小房间，用石灰水刷得雪白，纤尘不染，就和兵营的房间一样。木制地板上什么也没有铺，但永远清扫得干干净净；一张普通的桌子和一把直背靠椅摆在房间正中央。桌上永远只有一样东西，一部经常翻阅而破损不堪的旧《圣经》，因为迪克是个笃信宗教的人。房间里还有一只小小的生铁炉子，一只小木箱，里面盛了不多几块煤，还有一堆排放整齐的引火木柴。靠墙的左手位置有一张小铁床，床上铺了一条灰色的低档毛毯，但永远收拾得整洁而干净。

谢泼顿一家人都很喜欢地。就在一两个月前，他来到这里找工作，很谦虚地把他的能力展示给人看。他说自己最近刚刚收到陆军的退伍证书，急于找份活干，不在乎工资高低。他会烹饪、看管锅炉，还会干零工，对木工活很在行，还会开车——事实上，孩子们都觉得，世上没有迪克·普罗瑟尔不会做的事。

他当然还会打枪。一天下午，他用22毫米口径的步枪稍稍露了一手，直看得他们张口结舌。他那双有力的黑手举起那挺小步枪，就像举起了一只玩具。他对着一块画着粗糙靶圈的铅皮，没有瞄准就连发数枪，正中靶心，在一平方英寸的范围里打了十二个枪眼，速度快得他们甚至没有数清他究竟打了多少发。

他也会拳击。兰迪说，他曾经是团里的冠军。不管怎么说，他就像猫一样机敏和狡猾。当然，他从未和那几个孩子打过拳，不过，兰迪拥有两副拳击手套，他们拳击时，迪克会在旁边指导他们。他的身上总带着一种亲切、警觉的味道。他给他们教会了许多要领，包括出拳、勾拳、反击、阻挡，他会操心留神不让他们伤害到彼此。内布拉斯加是这帮人中力气最大的一位，打起架来就像一头骡子。他能赤手空拳将塔斯·波特汉姆轻松干掉。但是，迪克会用他机警、温和、劝说的手段，确保这类事情不会发生。

他对足球也很在行，那一天，当迪克经过这群孩子时，他停下脚步——这个身体强壮、体面大方的黑人男子——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踢球。

兰迪拿着球，朝他走去。

“你是怎么控球的，迪克？”他问，“这样对吗？”

他紧紧抓住球，从背后把球搭在肩头，迪克留神注视着。黑人赞许地点着头说：“不错，谢泼顿长官，你掌握要领了。不过，”他和蔼地说，然后他把球握在自己强有力的大手里，“等你再长大一点，你的手也会长大，这样就会抓得更牢了。”

事实上，他的那只大手拿球就像拿一个苹果那样容易。他拿了一会儿球，然后伸出左手，像瞄枪一样，对着左手上方，用力一掷，球嗖的一声旋转着飞出三十多码远，传给了塔斯，动作非常潇洒。然后他教他们怎样踢球，怎样用脚尖使球飞起来，并且自如地旋转。

他给他们演示怎样生火，怎样把引火的木柴架好，怎样放煤才能使火焰从煤孔里冒出来，又不会冒烟也不会浪费。他给他们演示怎样用大拇指的指甲划火柴，怎样在强风中也能保持不灭。他教他们怎样举起重物，怎样把重物轻松地扛上肩头。没有他不会做的事情。他们都以他为豪。就连谢泼顿先生自己也说，迪克是他雇用过的最能干的仆人，也是他知道的最聪明的黑人。

还有别的吗？他走起路来步履轻盈，步伐快捷。有时候他会像猫儿一样来到你身边。有时候，就在你目视前方，没有留神之际，突然感到背后有个身影，举首一瞧，才发觉迪克站在那儿。有时候，夜里会有某个身影不停地移动着。他们从未见过他来去的踪影。有时候，他们会猛然惊醒，震惊不已，听到木板嘎吱作响，门闩轻声地咔嗒响过，有个身影一闪而过。一切又寂静无声了。

“年轻的白人，噢，年轻的白人绅士们，”他柔和的嗓音在话音结束时变成了哼唧声，变成了他口中的某种节奏，“哦，年轻的白人，我告诉你们——”他柔和、低沉的哼唧声又开始了，“你们应该像亲兄弟那样相亲相爱。”他笃信宗教，一星期去三次教堂，他每晚都要读《圣经》。

有时，迪克走出地下室的小房间，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刚哭过。见此情景，他们就会明白，他刚才又读《圣经》了。有时，他跟他们讲话时哼哼唧唧的，好像在唱赞美诗，极度沉醉的心灵使他对宗教狂热而虔诚。对这些孩子来说，这是一种不安而困惑的经历。他们想一笑置之，或把此当作玩笑。但是，这其中却包含着一种神秘、陌生、无法探究的东西，他们的玩笑也因之变得空洞无趣，头脑和内心烦恼不已。

有时侯，在这种情况下，他说话时会用《圣经》里的一些术语、引言和典故，他可能有几百个这样的故事，他用一种奇怪的情感和顺序把它们交织在一起，这对他们而言毫无意义，但是对他自己来说却条理分明。

“哦，年轻的白人们呀，”他会这样低声哼唧着开口，“山谷的骸骨[3]。白人们，我告诉你们，这一天将近了，上帝将重临大地审判万民，他会把绵羊安置在右边，把山羊安置在左边。[4]哦，白人们呀，白人们，哈米吉多顿[5]战斗的日子就要到来，白人们呀——山谷的骸骨。”

抑或有时，他们能听见他一边干活，一边唱歌，嗓音深沉浑厚，充满激情和力量，具有浓重的非洲风格，他不仅唱他本民族的颂歌，也唱他们所熟知的歌曲。他们不知道他在哪里学会这些圣歌的。也许是他在当兵的日子里学会的。也许是在前任东家那儿学来的。礼拜天早晨，他开车送谢泼顿一家人上教堂做早礼拜，一直等到他们仪式结束。礼拜进行之际，他会走到教堂的侧门，穿着那套漂亮的深色西服，毕恭毕敬地手拿司机帽，在讲道过程中，他始终谦恭地站在那儿聆听着。

接着，教友们高唱赞美诗的时候，洪亮的歌声越来越响，一阵阵传出来，在星期天宁静的空中飘荡。迪克站在那儿倾听着，有时也会轻声地跟着同唱。其中有些是他最喜爱的圣歌，很多次孩子们听见他一边干活一边用低沉浑厚的嗓音唱起来。他会唱《谁随主前行》、《亚历山大大帝的颂歌》《万古磐石》或《前进吧，基督勇士》。

还有什么？嗯，没别的什么了——只有偶尔“闪过的一个启示”——还有夜晚某物一晃而过的感觉。

一天，迪克开车送谢泼顿先生进城，刚拐进广场，朗·埃弗雷特的车子不要命地在拐角处滑了过来，从迪克的车子侧面擦了过去，把挡板也给撞掉了。黑人像猫儿一样跃出车外，把东家扶了出来。谢泼顿没有受伤。朗·埃弗雷特爬了山来，摇摇晃晃穿过大街，午后时分便已喝得烂醉。他摇晃着，举止笨拙地狠狠一拳打在迪克的脸上。血从他扁平的黑鼻孔和厚厚的猪肝色嘴唇上滴落下来。迪克一动未动。但是，他的眼白突然间充了血，变得通红通红的，他流血的嘴巴动了动，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朗又揍了他一拳。这一下正中他的脸面；迪克的两只手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还手。有人扭住醉鬼的衣领把他拖走并关了起来。迪克在那儿站了片刻，然后擦了擦脸，转过身检查汽车的损坏状况。此事现已过去，但是在场的人都不会忘记那双发红的眼睛。

还有一桩事：谢泼顿家雇有一位厨娘，名叫潘西·哈里斯。她是个漂亮的黑女人，年纪很轻，体态丰满，皮肤黑得像黑桃“爱司”，双颊都有深深的酒窝，长着一口洁白无瑕的牙齿，迷人一笑就会露出来。她的性情很温良。谁也没见过迪克和她讲过话，也没见她瞧过他一眼，或者他望过她。然而，这个面带微笑、脾气温良的年轻女人突然变得悲伤而沉默，沉默、阴沉得犹如漆黑的午夜。她干起活来也神情悲哀，仿佛要去参加一场葬礼。浑身透出一股忧伤的情绪。有人跟她讲话时，她只会神情忧郁地应答一声。

临近圣诞节的一天晚上，她告诉大家她要走了。人们恳求她，询问她如此唐突离开的原因何在时，她却闭口不谈。只是忧郁地反复强调自己非走不可。一再的盘问下，最后只费劲地得到她的一句话：她丈夫要她辞职回家，家里需要她。若再问她，她就什么也不愿说了，即使她说的这句托词也极不可信，因为她丈夫是普尔曼卧铺车厢的搬运工，一星期只有两天在家，早就对自己操持家务习以为常了。

谢泼顿一家人都很喜欢她。这个女佣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有好几年了。他们很想找出她辞职的原因。她不满意吗？“不是，夫人，”她的回答干脆、简洁、悲哀，什么也不透露，就像黑夜一样。是在别处找到了更好的活儿了吗？“没有，”还是和先前一样，不肯透露半个字。如果给她加工钱，她愿意留下来吗？“不，”一而再，再而三，阴郁而毫不妥协。最后，惹急了的女东家双手一摊，做了个放弃的手势，说道：“那好吧，潘西，如果你执意如此，就随你的便吧。不过，看在老天的分上，别让我们为难，等我们找到别的厨娘后，你再走也不迟。”

这一点她总算同意了，显然很勉强。接下来，她戴好帽子，穿上外套，拿起那袋答应她晚上可以带回家去的“剩余物品”，走出了厨房，神情忧郁阴沉地离开了。

此刻正值星期六晚上八点刚过一点。

那天下午，兰迪和蒙克一直在谢泼顿家的地下室里游荡，看见迪克的房门微微敞开着，他们停下来，透过门缝瞧他在不在里面。那间小屋子里没有人，和以往一样打扫得一尘不染。

但是，他们并非注意到了某物！而是亲眼看见了某物！同时，他们吃惊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兰迪第一个开口说话了：

“瞧！”他低声说，“你看到了吗？ ”

看见了吗？蒙克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即使他看见了脑袋扁平的响尾蛇，也不至于如此惊诧。正对着空荡荡的桌子，他看见桌上放着一个致命的杀人武器，一杆暗青色的自动军式步枪。他们都知道该枪的型号。兰迪在莫里斯·泰特尔鲍姆叔叔家里购买过他的 22 毫米口径小型步枪，在那里见过各种型号的枪。步枪旁边放着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上百发子弹。在盒子后面，即桌子的中央位置，摆着迪克的那本破旧《圣经》，封面朝下，摊开着放在那里。

随后，迪克像猫儿似的悄然来到他们跟前。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他高大的身影已经站在那儿了。他们转过身，十分惊慌。他高高地站在他们身旁.厚厚的嘴巴动了动，露出了牙床，眼睛变得像耗子眼一样，又小又红。

“迪克！”兰迪喘着气，舔了舔他的干嘴唇，“迪克！”他这时叫了起来。

这一切像闪电那样过去了。迪克合上了嘴。他们又看见了他的眼白。他面带微笑，和蔼、柔声地说：“什么事，谢泼顿长官。什么事，长官！你们两位先生在看我的枪吧？”他一面说，一面跨过门槛，走进了屋子。

蒙克咽了一下口水，点了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兰迪悄声说：“没错。”他们俩仍然盯着他，脸上露了惊恐、好奇的神色。

迪克摇了摇头，咯咯一笑。“我不能没有枪，两位白人先生。不能没有，长官！”他再次和蔼地摇了摇头，“老迪克，他是——他是——他是个老兵，你知道。要是把他的枪拿走，嗨，那就像拿走了小孩的糖果。的确如此，长官！”他咯咯一笑，挚爱地把枪拿了起来，“老迪克感到圣诞节快到了——他——他——我想他准是从心底感到的，”他咯咯地笑了笑，“所以我一直把它收得好好的。我想还是把它藏在这儿，等到圣诞节早晨再告诉你们，好让你们大吃一惊。然后我会带你们出去，教你们怎样开枪。”

听到这话，他们感到如释重负，接下来，他们就像中了哈默林的花衣吹笛人[6]的魔咒一样，一步一步跟他走进了屋子。

“真的，长官，”迪克咯咯地笑着，“我正打算把这支枪藏起来，一直等到圣诞节再拿出来，不过，谢泼顿长官——嗬！”他高高兴兴地咯咯笑了笑，用手拍着大腿，“你别想瞒过谢泼顿长官。他肯定一下子就闻出这支老枪来了，所以一直走了进来，我还没机会转身，他早看见了……好吧，白人们，”迪克压低了声音，带着神秘的口吻，“你们既然发现了，我就把我要做的事告诉你们吧。只要你们在圣诞节之前不告诉别的白人，我就把你俩带出去，让你们开枪玩一玩。”他镇静地说着，带着一丝无奈的意味，“如果你们告了我的密——”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轻微却明显的难过语气，“老迪克一直在盼着，希望在圣诞节那天给所有的白人来个意外。”

他们郑重其事地答应替他保守秘密，就像是他们自己的秘密一样。他们一本正经、低声、庄严地发了誓。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地下室的小房间，仿佛生怕脚步声也会泄露他们心腹朋友的秘密。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四点钟。忧郁的狂风呼啸着，空中乌云翻滚，满是下雪的预兆。

那天晚上下雪了。从六点就开始下了起来。大雪从大雾山横空而来，降落到他们这儿。到七点钟，白雪漫天飞扬，空中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大地蒙上了一层毯子，街道上死气沉沉。房屋四周，暴风雪不停怒号；在哔剥作响的炉火和幽幽的灯光下，室内暖意融融。一切生命似乎都已退进瑟瑟发抖的孤独中。街头走过一匹马，蹄声朦胧。

乔治·韦伯躺在这种神秘的气氛中，躺在黑暗中，倾听着暴风雪的欢唱和静默的奇迹，倾听着无边大雪的静谧，他的灵魂深处涌起难言的欢喜。

南方下大雪实在太棒了。它能够带来别处不会有的魔力和神秘。这是因为它并不像一位整个冬天都驻留不走、令人厌恶的房客，倒像一位来自神秘北方的陌生、热情的访客。它在黑暗中悄然飘落在南方人特殊而神秘的灵魂里。它洁白的神秘为他们带来一份激动和孤寂。它带来了他们没有、但却必须拥有的东西；带来了他们已经失去、现在重新找回的东西；带来了他们非常熟悉、现在已经忘却了的东西。

每个人内心中都有光明和黑暗，就像两个独立的世界，两个灵魂不断游历的国度。一处是黑暗之地，另一处是心灵家园，是他从未造访过的父辈的凡尘领地。

这是他了解至深的土地。这是一片未曾造访过的土地，属于他自己，和他见过的一切都不同。这是一个他虚无缥缈、无法接近的世界——但和他现实中一直拥有的东西相比，它更属于他。这是他的思想、他的内心世界、他的精神，修筑在幻想之中，在神奇中成型，在偶然和现实的微小瑕疵中清晰可见，它是美国——这个迷失方向、找到出路、遥不可及、永远真实的国度不为人知、引以为豪的大地，在脑海深处保持着清白、真实、完美的形象，变成了孩子自豪、热情、荣耀的幻想。

所以，在这生活的两极存在着其不朽对立面真实的映象。所以，在寒冷、神秘北方的黑暗之心，永远深藏着南方最本质的映象；所以，在南方静止不动的黑暗之心，永远闪耀着北方不朽的光彩。

乔治也历来如此。他心灵深处的另一半家园，他最为熟知的未知世界，就是黑暗的北方。那一夜大雪横扫群山，就像恶魔般的幽灵使他回想起那片土地，罩上了一层神奇的外衣。在这份神秘中他进入了梦乡。

次日凌晨一点刚过，他就被一阵钟声惊醒了。这钟声是市政府用于鸣警的火警钟声——他从未听过如此激烈、急促的钟声。透过大雪中麻木、宁静的空气，那口预报灾祸的铜钟叮叮当当地响着，给人一种紧急而不容耽搁的感受，他以往从未听到过。他从床上跳起来，跑到窗户边去，在天空中寻觅能反映火情的光亮。但是，外面根本看不到火的影子。就在他刚要举首仰望之际，那一声声乏味的钟声使他明白，这并非火警钟声，而是一种粗野、响亮的呼喊，它号召全镇行动起来，并向全人类发出警告，提醒他们注意防范某种神秘危险的威胁——阴险狠毒、不为人知、比水火更加严重的危险。

很快，他有了一种感觉，像闪电般势不可当：全镇的人都醒了。整条街的房子全都亮起了灯火。隔壁谢泼顿家的房子从上到下灯火通明。他看见谢泼顿先生在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外套大衣，跑下白雪覆盖的台阶，穿过铺满积雪的人行道，朝大街走去。

人们都从房门跑了出来。他听见到处都是激动的叫喊声和询问声。他看见内布拉斯加·克兰正沿着大街疾步走来。他知道他是来找他和兰迪的。当他跑过谢泼顿家时，他把手指往嘴上一放，打了一个尖锐、刺耳的口哨。这是一个他们都明白的暗号。

他跑着穿过前院，蒙克几乎穿戴整齐了。他重重地敲着房门，而蒙克已经到那儿了。他们马上开始谈论起来。走出房门之前，他回答了蒙克吃惊的提问。

“快走！”他说，激动得气喘吁吁，他那双切罗基族人特有的黑眼睛紧张得闪闪放光，他以前从未见过他这副神情。“快走！”他大声说，此刻他们已经穿过院子走了一段路，“是那个黑鬼！他发疯了，正在到处发威！”

“哪——哪——哪个黑鬼？”蒙克喘着气问，脚步并未停下来。

还没等他开口，他已经有了答案。克兰先生也从他家里出来了，他一边走，一边扣着他那身厚警服的扣子。他停下来和谢泼顿说了一会儿话。蒙克听见谢泼顿先生低沉、快速的说话声：“他朝哪边走了？”

接着，他听见有人大喊：“是谢泼顿家的那个黑奴！”

谢泼顿先生转过身，迅速穿过院子朝家里走去。他妻子和两个女儿挤作一团，站在敞开的门口。雪花从门廊上吹落下来。这三个女人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她们从宽大的晨服袖口伸出胳膊，紧紧地抱在一起。

谢泼顿家的电话疯狂地响着，但是没有人去接。谢泼顿先生一跑上台阶，蒙克就听见谢泼顿夫人急忙问他：“是迪克吗？”他点了点头，然后粗暴地从她身边走过去接电话。

就在此时，内布拉斯加又用手指打了一个尖声的口哨，兰迪·谢泼顿疾步跑过他的母亲，冲下台阶。她尖声地喊他。他没有理她。当他再次出现时，蒙克看见他优雅、瘦小的面容苍白如纸。他看着蒙克，低声说：

“是——是迪克！”过了片刻，他又说：“他们说他已经杀了四个人！”

“用——？”蒙克说不出话来。

兰迪默默地点了点头，他们面面相觑了片刻，这两个面色苍白的男孩此刻才意识到，这桩凶杀机密的严重性，他们没有背弃当初的誓言，他们突然意识到一种内疚和恐惧感，仿佛自己的肩头正承担着这份罪责。

街对面，萨格斯家客厅的一个窗口砰的一声打开了，萨格斯老人只穿着睡衣，出现在窗口，他那张冷酷的老脸激动得发红，一头银发蓬乱不堪，双肩结实有力，厚实的双手拄着拐杖。

“他朝这边来了！”他高声地叫喊着，“他们说他从广场逃走了！他正朝着这个方向来！”

克兰先生停下来，不耐烦地朝身后喊了一声：“不对，他已经去了南大街。他正朝威尔顿和那条河的方向跑去。我刚从警察局得到的消息。”

大街上许多汽车开始咆哮、轰鸣起来。即使在那个时候，那条街上有一半居民都有了车。蒙克听见街对面波特汉姆先生正气喘吁吁地发动他的福特车。他把摇把旋转十多次后，发动机才会响动起来，呼哧呼哧地响几下，然后又熄火了。格斯跑出房门，手里提着一壶开水，拼命地把水浇在发动机的散热器排气孔处。

谢泼顿先生已经穿好了衣服。他们看见他奔下后门阳台的台阶，朝车库的方向走去。他们三人——兰迪、内布拉斯加和蒙克，沿小巷飞奔过去帮他的忙。他们打开破旧的木门，他走进去发动汽车。那是一辆新的别克汽车。谢天谢地，它一下子就发动起来了。谢泼顿先生把车子倒出了车库，开进布满积雪的车道。几个小伙子一齐登上了车侧的踏板。他心不在焉地说：“孩子们，你们留在这儿……兰迪，你妈妈在喊你呢。”

可是他们全都挤了进来，他就没再说什么。

他全速把车开回到车道上。他们上了街，接上了克兰先生。当他们拐进查尔斯街时，弗雷德· 桑福德和他父亲开着他们那辆奥兹莫比尔呼啸而过。他们全速向镇上开去。查尔斯大街两侧的每栋房屋都亮起了灯火。就连医院也灯火通明。各种汽车从大街小巷驶出。他们听见人们相互大吼着，有的提问有的回答。蒙克听见一个人大喊：“他已经杀了六个人！”

蒙克不知道他们开得有多快，但是在这种车来来往、人人惊慌的情况下，车速快得惊人。不到五分钟他们就到了广场，但是他们一到那儿，眼前的景象似乎表明全镇的人都捷足先登了。谢泼顿先生把车子停在镇政府的前面。克兰先生跳出来，一言未发，沉重地朝广场走去。

所有的人都朝同一个方向跑去。条条通向广场的街道都有人从四面八方拥来。在白雪如茵的广场上，四处奔跑的人群黑压压一片。他们全都奔向一个锁定的地点。

在广场西南角——南大街与广场相交的地方，似乎发生了一场混战。那些向着黑压压聚集一处的人群飞奔而去的人影使蒙克想到了学校课间休息时操场上两个男孩斗殴的场面。人们蜂拥而至的情况与此毫无二致。

可是随后他听出了其中的差异。从眼前的这堆人中传来一阵低沉、越来越响的嘀咕声。这是一种极不舒服的嗡嗡声，声调和音色都是他从未听过的。可是他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在这种模糊不清的嗡嗡声中透出血腥的味道。三个孩子面面相觑，眼神里带着同样的疑问。

内布拉斯加煤块般的黑眼睛里闪烁出粗野的火花，他的眼睛过去从未有过这样的凶光。“快走，”他低声说，显得异常兴奋，“这次他们肯定要动真格的啦，我们快走吧！”说完就朝那群透着不祥和阴郁气氛的人群奔去。

他们跟在他后面奔跑，这时也能听见身后传来阵阵骇人的声音，每时每刻都在增强。这是深夜最野蛮、最凄惨、最可怕的声音。那是从黑人区传来的猎狗的吠声。它们由皮带牵引着，边走边叫。响亮、浑厚的号叫声里充满了血腥的残暴，人类命定劫数的野蛮意味隐含其间。

猎狗跟在男孩身后，高声地号叫着，在黑暗中快速穿过了广场。当他们几位走近人群时，发现那群人早已围在马克·乔伊纳五金店所在的街角处。蒙克的舅舅尚未赶到，但是他们已经给他打了电话。他正朝这儿赶来。但蒙克听见谢泼顿先生恼火、低声地咒骂起来：

“该死的，我要是早想到——我们原本可以把他抓起来的！”

面对步步逼近、虎视眈眈的人群，他们紧靠橱窗玻璃，三四个人站在一起，相互挽着手臂，组成一道人墙，好像要通过最后的力量和雄辩的劝说来捍卫他们私人财产的神圣性。

当时的镇长名叫乔治·加勒廷，他跟休·麦克弗森肩并肩、手挽手站在那儿。蒙克可以看见休，他比周围的人都高出半英尺，他身材瘦高，神情憔悴，正向外伸出瘦骨嶙峋的手臂，颇似林肯的风格，模样既古怪又令人印象深刻，那只完好的眼睛（一只眼睛已经失明）在路灯阴冷的照耀下，闪烁出苏格兰人冷峻、富于启迪的热情光芒。

“等一等！站住！你们这些人等一等！”他大声喊道，他的话像电火花一样迸发出来，压过了人群的喧闹声，“你们要是这样，什么好处也得不到，什么忙也帮不了！”

人们愤怒、嘲弄的吼声压过了他的声音。他举起大手朝空中突然一挥，冲他们大声吼起来，他那只冷酷的独眼放出火光，紧盯着他们，直到他们静下来听他说话。“听我说！”他大声喊道，“这可不是滥用私刑的年代！这也不是大家擅用私刑的时候！现在要的是法律和秩序！要等县里的司法官前来，让你们宣了誓才能插手！等马克·乔伊纳来！等——”

他没再说下去。“等着吧，该死的！”有人嚷起来，“我们等得够久了！我们要逮住那个黑鬼！”

群众开始跟着这声叫喊起哄了。这下，人们像一条饱受折磨的蛇，开始群情激愤起来。突然，人群中发生了一阵骚动，一哄而散。有人对休·麦克弗森发出警告。他迅速闪了一下身，不早也不晚，一块砖头嗖的一声从他身边飞了过去，把橱窗的厚玻璃砸了个粉碎。

顷刻之间，人群爆发出一阵凶暴的咆哮声。人群向前涌去，踢开破碎的玻璃残片，冲进黑乎乎的店铺，马克·乔伊纳刚好赶到那儿，但为时已晚。他只好拿出钥匙，打开了店门。他后来阴沉着脸、嘴唇颤抖地评论说，这就和马儿被偷走后及时关好马厩门是一码事。

人群冲了进去，将他的店铺洗劫一空。他们见枪拿枪，砸开子弹箱，把散装子弹往衣服口袋里灌。不到十分钟，铺子里的枪支弹药就被洗劫一空。整个现场犹如一场飓风刚刚袭击过。人群蜂拥而出，走上大街，在大约一百英尺远的地方和一群狗聚集在一起。这些狗已经闻到了气息，迪克刚刚在这里稍作逗留，然后转身朝南，沿南大街一路下坡，向着河流的方向跑去。

这些猎狗在绳子的牵引下蹦蹦跳跳，到处乱跑，鼻子触在雪里，长耳朵耷拉着，低声地哼哼着。可是，在明亮的雪地里，要追踪迪克似乎无须用猎狗。沿着白雪覆盖的条条汽车轮迹中线朝前，黑人踩下的一条笔直的脚印通向远方，最后消失在山坡下的黑暗中。

此刻，大雪已经停止，风卷落雪，在街头翻腾、舞动。足印很快就会变得模糊不清，不大工夫就完全消失不见了。

猎犬跑在前面带路。它们一个个情绪紧张，在雪地里轻轻地东闻西嗅，后面跟着黑压压的人群。三个孩子站在那儿，看他们沿着大街走下去，然后消失在视野中。然而，坡下人群的低沉说话声，却穿过大雪冻僵的静谧夜空，再次传回到他们身边。

人们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马克·乔伊纳站在他破碎的店铺橱窗前，愁眉苦脸地注视着几近成了废墟的铺子。其他人聚在拐角处电线杆的周围，对着电线杆上两个子弹弹孔指指点点地议论着。

很快，那场血腥事件的细枝末节就像火药串一样，一点一点连接起来，犹如一道闪光，从一群人传向另一群人。

事情的经过这样的：

那天夜里九点到十点之间的某个时刻，迪克·普罗瑟尔到黑人区潘西·哈里斯的棚屋里去。有人说，他去那里之前一直在喝酒。不管怎么说，警察事后发现，他的房间里有个一加仑的大壶，里面还剩下一些劣质玉米威土忌。之后，那个小棚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谁也不清楚。很明显，那个女人反抗过，曾试图将其拒之门外，但最后，她还是屈服了，一如从前。他走进了小屋。室内就他们二人。至于他们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永远没人知道。而且，谁也不感兴趣。总之，是一个发疯的黑鬼和“一个黑鬼荡妇”之间的事。她是“另一位黑人的女人”，或许他和迪克“有了私情”。这都是一般的猜测，并没有人太在乎。人们很容易把黑人和通奸联系起来。

不管怎么说，那晚十点后——很有可能快十一点了，因为黑人哈里斯——火车站的搬运工，回来得很迟，直到十点二十才走进家门——那个女人的丈夫出现在他们面前。当时打斗尚未开始。据那个女人讲，他回家一个多小时后麻烦才真正开始。

两个男人一起喝酒，情绪都很恶劣。迪克被惹怒了，变得越来越蛮横。将近午夜时分，他们打了起来。哈里斯用一把剃刀砍了迪克。两个人很快就扭在一起，像两个疯子似的在地板上厮打着。潘西·哈里斯尖叫着跑到门外，穿过大街，跑进了一家昏暗的小杂货店。

报告骚乱的电话立即打到了公共广场上的警察局。电话中说，黑人区山谷街有个发疯的黑鬼正在滋事，请立即派人前去处理。然后潘西·哈里斯穿过大街，奔回自己的小棚屋。

她到了那里，她丈夫血流满面，蹒跚着走出来，到了街上，双手保护性地高举在脑袋后面，露出本能恐惧的样子。就在此刻，迪克·普罗瑟尔出现在棚屋门口，他端起他的来复步枪仔细瞄准，对准逃跑黑人的后脑勺开了一枪。哈里斯仆倒在前面的雪地里，人还未跌倒，就已经死了。一大滩深红色的血迹在他四周的雪地里扩散开来。迪克·普罗瑟尔抓住惊慌失措的女黑人的手臂，把她推进了棚屋，然后闩上门，拉好窗帘，吹熄了油灯，等待着。

几分钟后，两个警察从城里赶来了。一位是名叫威利斯的年轻警员，最近刚刚就职。另一位名叫约翰·格雷迪，是副警长。两个警官看了看雪地里血迹斑斑的尸体，盘问了一阵受惊的杂货店老板。两人经过简短商议，掏出武器，走上了大街。

年轻的威利斯轻轻走下小木屋冰雪覆盖的门廊，身体紧贴在窗户和门之间的墙上，等待着。格雷迪绕到另一侧，取出手电筒，从窗口照进屋子里——这一侧的窗子没拉窗帘。就在此时，格雷迪大声喊道：

“出来！”

迪克的回答是用枪干净利落地击穿了他的手腕。就在这一刻，威利斯狠狠一脚踹开了房门，毫不犹豫，举着左轮手枪冲了进去。迪克朝他开了一枪，正好打在眼睛上方。这位警员脸朝下跌倒在地。

格雷迪奔了出来，绕过房子冲进了杂货店，从架子上抓起那台老式电话机的话筒，慌乱地给警察局打电话，然后通过电话大声地叫嚷说，一个发疯的黑鬼打死了萨姆·威利斯和一个黑人，请求派人增援。

此时，迪克没穿外衣，也没戴帽子，他斜端步枪，跨出门廊来到街上，迅速瞄准了小店肮脏的玻璃窗，朝正在店内打电话的约翰·格雷迪开了一枪。格雷迪被一颗子弹打中倒地而亡。子弹正好打在他的左太阳穴下面，从另一边穿了出去。

接下来，迪克从容地迈着大步向前走去，像猫儿一样敏捷，转身踏上山谷街长长的、积雪覆盖的斜坡，开始朝城里挺进，他走在大街的正中央，一面走，一面挥枪左右射击。在半山坡处，一个黑人租户的二楼窗户猛地打开了。一位老黑人戴着破旧棉帽的脑袋伸了出来。迪克扭过身，未经瞄准随意就开枪了。这发子弹把那个老黑人的天灵盖给打裂了。

等迪克走到山谷街的尽头，大家知道他很快就来了。他一路坚定地走去，在积了薄雪的街道中央，留下了他那双大脚的脚印。他一面前行，一面挥舞着手里的枪。这是本镇黑人的百老汇大街，十分钟前，那儿的赌场、理发店、带卖杂货的药店、炸鱼铺都在幽暗的灯光下热闹非凡，此刻却一片死寂，就像埃及的废墟一样。消息惊动了全镇，说有一位发疯的黑鬼正朝这儿走来。谁也不敢露面。

迪克一直走在路中央，坚定地前进着。他走到山谷街的尽头，转入南大街，再右拐，走在汽车的车辙里，一路沿山坡朝广场走去。他经过左手那家快餐馆，透过窗户朝站在柜台后面的人放了一枪。那个人迅速蹲下身子，藏在柜台后面，子弹钻进了他头顶上方的墙壁里。

与此同时，迪克正向这里走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镇。在三个街区外的桑德雷大街上的城市俱乐部里，一群镇上的大赌徒和体育爱好者聚集在一张铺了绿呢桌布的圆桌前，桌上放着几副扑克牌，室内烟雾缭绕，个个神情专注。这时，电话响了，是找治安员威尔逊·雷德蒙的。

威尔逊倾听了片刻，然后漫不经心地挂上电话。“快走，吉姆，”他随口对伙伴吉姆·麦金太尔说，“有一个发疯的黑人正在逃跑。他在街上到处开枪，我们快去逮住他。”这时，一个身穿白色夹克的黑人替他拿来了上衣，他神情淡然地把胳膊伸进去，然后戴上他高高的大礼帽，拿起他的手杖，掏出手套，就向外走去。和他的同伴一样，威尔逊一直在喝酒。

他们二人好像是去参加婚礼，很快就迈上空荡荡、白茫茫的大街，在邮局处转了个弯，然后向广场走去。他们一到广场就拐了进去，在那里听见迪克正朝小吃店开枪的声音以及玻璃碎裂的声音。

“他在那里，吉姆！”威尔逊·雷德蒙高兴地说，“现在可有乐子了。我们去逮他吧。”这两位绅士快步穿过广场，来到了南大街。

迪克一路向前，步态平稳，不知疲倦、轻松地大步向前，始终笔直地走在街道中央。威尔逊·雷德蒙沿街走过去捉他。他举起金头手杖，冲迪克挥舞着。

“你被捕了！”威尔逊·雷德蒙说。

迪克又一次开枪了，仍然是从身体侧面开的枪，但是这一次不知怎的打偏了一点儿。他们都认为威尔逊·雷德蒙的大盖帽迷惑了他。子弹正好在雷德蒙的大盖帽上方穿了一个洞，飞了出去。威尔逊·雷德蒙躲在一幢大楼的门口，强烈希望自己结实的身体不要暴露出来。

吉姆·麦金太尔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开始往门口跑，但是威尔逊先到了那里。迪克再次熟练地侧身开枪，一枪快射打中了吉姆的腰部。可怜的吉姆面朝下，四肢伸开跌倒在地，后来又能站起来走路了，没错，不过他得拄着拐杖才行。与此同时，在广场的另一头，在警察局，警长已经派约翰·查普曼去拦截迪克了。查普曼警官可能是警队最受欢迎的人。他是一个面色红润、性情快乐的四十五岁男子，棕色的胡须卷曲着，和善而风趣，对家人忠诚，生性勇敢，但是他可能太友善、太文雅了，所以当不了好警察。

约翰·查普曼听到枪声后，向前跑去。他跑到拐角上乔伊纳的五金店旁，这时迪克开了一枪，把可怜的吉姆·麦金太尔打倒在地。查普曼先生在拐角的电线杆后面占好了位置，掏出左轮手枪，从这个有利的位置对准正从大街上走来的迪克·普罗瑟尔开了一枪。

这时候，迪克距他最多不过三十码远。他镇定地单腿跪地，举枪瞄准。查普曼先生又开了一枪，没有打中。迪克也开枪了。高速的子弹射穿了电线杆，位置稍稍偏向一侧。子弹擦破了约翰·查普曼制服的肩部，把他身后六十多码外广场中央的纪念碑也打下一小块来。

查普曼先生再次开枪，又没打中。迪克仍然镇静自若，他单膝撑着身体，像打靶练习一样平静地开了一枪，不偏不倚正好打穿了电话杆的中心，击中了约翰·查普曼的心脏，他跌倒死了。随后，迪克站起身来，像个士兵一样原地转身，沿着大街笔直地奔出城去。

这就是他们拼拼凑凑得出来的整个故事经过，是用那些兴奋的人群迸出的火花串联起来的。这些激动的人群聚集在踩得稀烂的雪地里，站在乔伊纳店铺破碎的玻璃橱窗前。

那么那支枪呢？他是从哪儿弄来的呢？他是从哪儿买到的？很快就有答案了。

马克·乔伊纳立即否认这支枪是从他的店里买的。就在此时，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当铺老板莫里斯·泰特尔鲍姆叔叔出现了，跟在一个警察后面，指手画脚，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他是个秃头、矮胖的人，脸长得像个老猴子，他打着手势、眉飞色舞地尖声抗议着，说话之际沟壑纵横的金牙露了出来。

“哎呀，”他说，“我能怎么办？他出的价钱高哇！”他悲哀地说，举着手，态度坚定地四下环顾着，“他拿着钱来，和别人一样掏钱购买——我能说不吗？”他尖声叫着，带着一种受了委屈、十分无辜的样子，尽管当时事态危急，但仍有好几个人笑了起来。

莫里斯·泰特尔鲍姆叔叔的当铺就在南大街的右侧，迪克一个小时前去镇上行凶时，还经过那里，那里和乔伊纳的五金店不同，该店铺的门和橱窗都安全地装了坚固的钢条。

可是此时，除了这些人群的议论声外，全城又恢复了静寂。远处，从小河和威尔顿大街尽头的方向，传来猎犬低沉的吠叫声。别的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做不了。马克·乔伊纳捡起几块碎玻璃片，扔出窗外。一个警察留下来站岗，不久，他们五个人——谢泼顿先生、马克·乔伊纳，还有三个男孩子——穿过广场，上了汽车，开车回家了。

可是那天晚上，人们都没了睡意。黑人迪克把睡意都扼杀了。黎明时分，天又下起雪来，下了整整一个上午。中午，在阵阵翻卷的寒风中，大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人们的足迹全部淹没不见了。全城的人都在等待着，急切而紧张，都想知道那个黑鬼逃掉了没有。

那天他们没有逮住他，但一直跟着他。那一天，随时都会有最新的消息传来。迪克掉转方向，沿河流朝威尔顿大街的尽头走去，他尽量紧贴着河岸走，沿着费尔柴尔兹路，走出了好几英里，在距费尔柴尔兹路一两英里的落矶浅滩蹚过了河。

拂晓刚过，费尔柴尔兹一带的一个农民看见他在一片田野里穿行。他们在那儿重新发现了他的踪迹，然后跟踪穿过那片田野，再穿过一片树林。他从另一头走了出去，走进凯恩区，就在那儿，他们一连数小时再次失去了他的行踪。后来迪克走进小溪，在寒冷的溪水里，逆流上行走了大约一英里。他们把猎狗带到失去他踪迹的地方，然后把狗领到对岸，来回搜索。

下午快五点钟时，他们在河对岸上游一英里多的地方发现了他的踪迹。莱斯特乡的几个人在天黑前刚刚见过他。猎犬们跟着他穿过田野，穿过通向莱斯特乡的公路，走进了一片树林。一队人马围着树林绕了一圈阻拦他。他们知道他们会捉住他。迪克，又冷又饿，没有遮蔽，正躲在树林中。他们知道他再也无法逃脱了。这队人包围了树林，一直等到早上。

次日早晨七点半，他突围了一次，几乎逃脱了。他冲过防线时未被人发现，接着他穿过莱斯特大路，掉头穿过田野朝凯恩溪走去。他在那里被搜索的人发现了。他们看见他纵身跃过田地里的雪堆。一声高呼，追捕者便跟了上去。

有些追捕队员骑着马。他们纵马冲过那片田野。迪克在林边停了下来，不慌不忙地单膝跪地，连续扫射了好几分钟。在相距二百码的地方，他一枪射穿了副警长多克·拉文德的喉部，把他打倒在地。

追捕队员从两侧包抄过来，慢慢逼近。他们逼近时，迪克又击倒了其中两人，然后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秩序井然地撤退，从容不迫地边走边射击，最后退回到树林里，来到了树林另一侧，然后转身奔去，穿过靠近凯恩溪的一片倾斜的田地，在溪边他再次转身，跪在雪地里瞄准。

这是迪克的最后一枪，他没有失手，子弹击中了副警长韦恩·福勒克，正好打在脑门正中央，把他射死在马背上。紧接着，追捕队员看见黑人再次瞄准了，但没有枪声。迪克啪的一声打开枪的后膛，然后把枪扔掉了。追捕队员欢呼起来，然后向前冲了过去。迪克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几码，那是他距岩石密布、冰冷小溪之间的一段距离。

他在那儿做了一桩奇特的事——一桩日后人们反复猜测的事，一桩无人理解的事。原本以为他会进行最后一次突围，他会涉过小溪，在他们赶上来之前得以逃脱。然而，他来到小溪边，镇定地坐在岸边，神态平静、有条不紊，犹如坐在军营的吊床上，他解开了鞋子，脱了下来，把它们整齐地摆放在身边，然后像个士兵一样笔挺地站了起来，光着脚，慨然面对这群乌合之众。

骑马的人最先来到他跟前。他们骑着马围住了他，并开了枪。他朝前仆倒在雪地里，浑身全是弹眼。追捕队员下了马，把尸体翻了过来，其他人也赶了过来，又在他身上补了无数窟窿。他们抬起尸体，在脖子上套上了绳索，然后吊在一棵大树上。之后，这帮人朝着浑身弹眼的尸体又一阵射击，直至子弹打光才肯罢休。

到早上九点时，消息已经传到了镇上。十一点左右，那群人沿着河堤返回了。一大群人来到威尔顿大街的那一头去迎接他们。治安官骑着马走在队伍前面。迪克的尸体像一条麻袋横搭在马鞍上，马的主人是他打死的一位警员。

就这样，迪克又回到了镇上，浑身弹孔累累，几乎快成了碎片，暴露在人们仇恨、病态的目光下。人群又回到了南大街原来的出发地点。他们在一家殡仪馆前停了下来，那里距迪克单膝跪地枪杀约翰·查普曼的地方不到二十码远。他们取下了那具遭受严重摧残的躯体，把它挂在殡仪馆的窗子里示众，这样全镇的男女老少都能看得到。

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看到他的情形。没错，他们所有人都看到了。最后，他们都看到了。他们，兰迪和蒙克，他们其实不愿去看，但后来还是去了。这就是人的本性，永远无法改变。他们反感，他们战栗。他们说他们不会去，但最终还是去看了。

内布拉斯加是他们当中唯一一个没有撒谎的孩子。由于他天性诚实正直，奇怪地将无知、野蛮、英雄主义、残酷、柔情融为一身，他一开始就坦言自己要去，而且等待得极不耐烦，不时蔑视地吐着唾沫，而其他人却为自己的虚伪寻找借口。

最后，他们都去了。他们都看见了那具尸体——那具破碎不堪、像诱饵一般的尸体毛骨悚然地高挂在那儿——他们沮丧地想使自己相信眼前这个东西曾经温柔地同他们说过话，是他们值得信赖的伙伴，是他们挚爱、尊敬的人。他们感到恶心、恐惧，内心极不舒服，因为他们无法明白自己生活中闯入的有些事情。

雪已经不下了。雪也融化了。街道被众人踩得泥泞不堪，在破旧的殡仪馆前，人群摩肩接踵、你推我搡，内心充满恐惧。

在里面，有一张破旧的拉盖桌子，一把转椅，一个铸铁炉子，一个枯萎的蕨类植物，一张粗劣装裱起来的资格证书，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那个野蛮者可怕的躯体，就像大块撕裂的诱饵。孩子们见状，嘴唇都变白了，伸着脖子转向别处，然后又勉强地把眼睛转过来，入迷地集中在这个可怕的情景中，然后伸长脖子，再次移开视线，在烂泥中不安地挪动着，却不愿走开。他们抬头望着天空灰蒙蒙的烟雾，看着周围暗淡、茫然的面孔——人们一个个目瞪口呆，这些人有：赌场里游手好闲的懒汉、街头的无赖、闯荡江湖的骗子——都是他们生活中熟知的，也是他们阅历的一部分，都是他们生活图景中熟悉、活生生的人。

有些东西闯进了生活——闯进了他们的生活——这是他们以前从未了解过的东西。有点像阴影，像令人迷惑、憎恶的邪恶和黑暗。他们知道，大雪终会结束，天空的阴霾终会消散，树叶、草叶、幼芽、鸟儿，还有四月都会重来——一切都会变得和往昔大不相同。白昼的光亮又会亲切地照耀。眼前的一切会像噩梦一般烟消云散。然而并非完全如此，因为他们仍能回想起他们对同类、对人类灵魂深处某种可憎的、无法说清的神秘怀疑和嫌恶感，他们知道自己不会忘记。

在他们身旁有一个人，正在对一小群听得津津有味的人讲述他自己的英勇事迹。蒙克扭头看了看他。那是一个獐头鼠目的家伙，眼神诡秘而不安，长着杂种狗一般的嘴巴，下巴干瘦。

“我是第一个击中他的人，”他说，“你们看到那个窟窿了没有？”他用一根脏手指指着。“就是眼睛正上方的那个大窟窿？”

他们转身瞪大眼睛盯着看，眼神迷迷糊糊的，好像上了麻醉药，好奇地呆望着。

“那是我打的，”这个英雄说，一面转身向旁边的泥地里吐了一口带烟汁的唾沫，“我就是在那儿打倒他的。该死的，他吃了枪子儿还不知道什么东西打中了他。这个婊子养的，还没着地就死了。后来他们都过来，向他的身上开枪。不过，第一枪可是我打的。嗨，该死的！”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又吐了一口，“我们让他的身体里塞满了铅弹。嗯，真是该死，”他肯定地说，坚定地点着头，“他们数了一下，共有二百八十七个窟窿。我们肯定在他身上打了三百个窟窿。”

内布拉斯加和往常一样，无所畏惧、直言不讳，他突然转过身，把两个手指搭在自己的嘴唇上，蔑视地大大啐了一口。

“是——是我们！”他咕哝着说，“我们杀死了一个大块头！我们——我们宰了一只大猩猩，我们真的宰了！……快走吧，哥们儿，”他态度生硬地说，“我们开路吧。”

他毫无畏惧，神态坚定，不为任何恐惧、疑虑所动，然后就走开了。两个脸色苍白、深感厌恶的孩子迅速跟了上去。

一两天内，谁也没有再次迈进迪克的房间，后来蒙克跟着兰迪和他父亲一起走了进去。小房间里纤尘不染、空落落的，和以往一样整洁。直到现在，小房间的一切仍然保持原样，没有改变和挪动。甚至连屋内简朴的氛围都仿佛使人想起那个黑人最近寄居于此的可怕画面来。

这就是迪克的屋子。他们都知道这一点。不知怎的，他们都知道再也没有人会住在这里了。

谢泼顿先生走到桌子旁，拿起迪克那本仍然摊开放着的旧《圣经》，举到灯光下看着，看着迪克最后一次阅读、并做了标记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他没有同他们说话，便静静地读了起来：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来到安静的水边。他重新唤醒我的灵魂，以自己的名引导我踏上正路。没错，我虽然走过死亡的幽谷，却不怕任何邪恶，因为你与我同在……” [7]

读完后，谢泼顿先生合上书，把它放在桌上，放在迪克摆放的老地方，他们走出房门并锁好。此后他们再也没有进过那间屋子。

多年已然过去，这一切都已消逝。大家各奔前程。可是，往昔故人的音容常会回来，重又出现，沿着时间无声、永恒的轨迹，重新出现在不朽的时间长河里，在乔治·韦伯的记忆中点亮。

一切重又归来——儿时的声音，踢球的砰砰声，迪克的走动，稳步的走动，迪克的走动，默然的走动，狂暴的世界和沉静中，有个东西在移动，在夜里移动。随后，他会听见狂响的钟声、人群的喧嚣、犬吠之声，也会感到那个永不消失的阴影正在靠近。接下来，他会再次看见那间小房间、那张桌子和那本书。那首古老赞美诗中田园诗般的神圣会再次袭上他的心头，他的内心会因迷茫和怀疑惊奇不已。

自从那次事件以来，他又听过一首诗、一首他知道迪克从未听过的诗，一首他或许理解不了的诗，但是他觉得，下面这首诗的措辞和意象很适合迪克：

老虎！老虎！燃烧的辉煌，

你把黑夜的森林照亮，

怎样不朽的双手或眼睛，

造就出你这可怕的匀称？

……

怎样的铁锤？怎样的链条？

在怎样的火炉里把你的头脑铸造？

怎样的铁砧？怎样的铁腕？

能使这致命可怕的凶神就范？

繁星投下长矛，

泪水湿润上苍，

他是否笑看他的杰作？

他创造了你，你是否也创造了他？[8]

“什么样的锤子？什么样的链条？”谁也不曾知道。这件事神秘而奇特，谁也说不清。这件事有十二篇故事、一百种情节和传闻，最终全都没有了下文。有人说，迪克来自得克萨斯州，也有人说，他的家乡在佐治亚州。有人说，他的确在陆军服过兵役，可是在部队里杀了一个人，因此在莱文沃思被监禁了一段时期，有人说，他在陆军里服过兵役并光荣退伍，后来杀了人，并在路易斯安那州监狱里服过刑。又有人说，他在陆军里当过兵，后来发了疯，在疯人院里待过一段时间，接着他又从那家疯人院逃了出来，还有人说，他是从监狱里逃出来的，来到他们这儿时，他其实是个在逃犯。

这些故事全都没有下文，没有任何证据。人们议论、争辩过上千回——他是什么人，干过什么行当，做过些什么事，来自何处——全都没有下文。没人能回答上来。

他来自黑暗，他从黑暗中心走出来，是从来神秘、偏僻南方的黑暗中心而来。他乘夜而来，乘夜而去。他是黑夜的孩子和伙伴，是人类奇迹和神秘的象征，是人类黑暗灵魂的另一面，是夜晚的伴侣，是夜晚的良驹，是所有经过黑暗、仍然留存下来的万物的象征，是来来回回、最终驻留在黑夜、并平静等待之物的象征，是人类邪恶、天真的象征，是人类神秘的象征，是人类莫测高深品质的一种折射，是一个朋友，一个兄弟，一个不共戴天的敌人，一个无名的恶魔——是我们挚爱的朋友，不共戴天的敌人，两个世界的结合体 ——是老虎和人子的组合。

[1]即奥古斯塔斯·波特汉姆的口头昵称，下同。

[2]即内布拉斯加的口头昵称。

[3]语出《圣经·旧约·以西结书》第37章第1节。

[4]右边的绵羊因善受主赐福，左边的绵羊因恶受主诅咒。见《新约·马太福音》第25章和31节。

[5]哈米吉多顿是世界末日之时善恶对决的最终战场。出现在《新约·启示录》第16章第16节。

[6]民间传说中应召用魔力驱鼠的一个神话人物（一说实有其事，发生于13世纪），因未获得应有的报酬而吹笛施法，吸引所有的儿童跟他上山。布朗宁著有长诗《哈默林的花衣吹笛人》。

[7]本段内容出自《圣经》中诗篇第23篇。

[8]本诗出自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的名篇《老虎》。

第九章 Chapter 09 深山家园

十五岁的那个冬天，每逢周日和下午放学，乔治常常和他舅舅去小镇旁边的山上，也会到另一头的海湾和山谷散步。舅舅的身上总有一种疯狂的状态，这些年在玛格的束缚下，这种疯狂变得更尖锐、更强烈，使他情绪激动而狂暴，所以有时候他会在狂怒中浑身发抖，不得不走出家门，让他饱受折磨的心灵平静下来。每每在这样的时候，马克·乔伊纳就会憎恨自己的生活和周围的一切，就会外出寻找群山带来的那份苍凉。在深山里，在凄冷的寒风中，他的精神会奇特、彻底地得到宣泄，而在别处却无法做到这一点。

这种远行使这个少年的精神上有了一种孤独、苍凉、狂野的快感，同时也有了一种强烈、集中的欲望，以及他以前从不知晓的一种极其强烈的感官意象。此外，在这些苍凉的群山之外，他看见了伟大的世界，感受到这些相似的对手之间巨大、激烈的冲突，以及这些分散的力量在所有生者的生活中所引起的永久冲突——不停地流浪，然后重归大地。他以前从未有过此种感受。

对于这种相互矛盾、令人费解的一致性，他有一种狂热、无言、适宜的感受。那种强烈冲突中奇特、痛苦的和谐，家庭和渴望、出走和归来这种二元对立、相互冲突的力量之间令人痛苦的统一都使他的精神饱受折磨，他以往从未有过这种感受。伟大的森林呼唤他不断前行，他的胸中充满了无穷的渴望，想要探索森林无限的神秘和所有荣耀、权力、胜利、女性之爱、神奇的财富、欢乐的新大陆、河流、平原、山峦，以及闪光之城无尚的荣耀。每当想起房门和篱笆，想起一盏灯，一扇窗，一种信仰、肉体和一份纯洁、持久的爱情，他就能感受到夜晚带来的那份强烈、平静的喜悦。

冬日里，群山透出一种无情、恶魔般的原始喜悦，就像神奇、金黄的四月，以自己奇特、狂野的方式令人难以忘怀。在春天或者魔法般迷人、困倦的盛夏，总有一种遥远、孤独的东西萦绕心头，带着狂喜和悲伤、孤寂和荒凉，以及某种日渐迫近的巨大幸福带来的无限喜悦。它就是一个牛铃，在风中慵懒、遥远、断断续续地回响着，仿佛从遥远的山谷隐隐传来；远去列车的汽笛声渐行渐弱，它奔向东方，奔向大海，穿过南方葱绿的山谷，奔向城市；一片云影掠过绿茵茵的旷野，周围寂静而充满生机，数以万计的生命体正窸窸窣窣地漫弹轻奏，隐蔽在他周围的草丛中。

他会和舅舅不辞辛苦地爬上山的一侧，有时大步迈过布满车辙、土块丛生、因霜冻结的山路，有时会像探险家一样，大胆、狂野、欢快地摸索着下山的路，在冬日又干又脆的灌木丛中披荆斩棘辟路前行，脚下传来干树枝的断裂声、经年枯叶的噼啪声以及褐色松针发出的声音，这些富有弹性、床垫般厚实的物质是上百个年头沉积的见证。

同时，在他们周围，那些粗犷、朴实、熟悉、令人难忘的高大树木和险峭山侧高高地矗立着，显得可怖而单调，就像远处不停怒吼的劲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显得无情、狂野而孤独。

他们头顶的天空狂暴而阴沉——有时，这种恶劣、粗野、灰蒙蒙的天空低低地掠过山巅的边缘，好像云雾构成的碎布在快速移动；有时天空阴沉而灰暗，显得不安而狂躁；有时天空会出现狂热、苍白的碎片，在阳光照耀下形成向西倾斜的红色条带和奇妙、奔放的金黄色图案——太阳高挂在天空，永远带着一成不变的野蛮和难言的痛苦和悲伤，带着狂热欲望的狂喜，带着孤独的痛苦，带着欢腾喜悦的精神，它就和狂风一样，显得欢快、疯狂、凶猛、孤独，因其狂暴、无形的逃离而神魂颠倒，疯狂地扑向凄冷、广袤的大地，它似乎是他所感受到的欢乐、悲伤、狂热欲望的真正精神所在。

当他们艰难地行走在岩石丛生的小径上，或冲过冬季的杂草，或大步沿着坚硬的、崎岖不平的山路行走，或爬上寂寥、没有树木、光秃秃的山顶时，那风会突然猛烈地吹向他们，带着狂野的气息吹向他，让他感受到它的精神。他把它大口吸进肺里，胸部开始作痛，他感到自己时而高翔，时而俯冲，时而像恶魔一般狂吼，时而飞奔，任由自己在风中海阔天空地幻想，最后发现自己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一个小镇上五金店主的外甥，只是这个巨大的、人头攒动的尘世上的一个无名小卒，即使他胆敢说出他那卑微的梦想，那些年长的人也会觉得滑稽可笑。

不。在这强大的狂风中他感到心醉神迷，他会马上欢欣得意地面对这些由现实、年龄、前景、处境所构成的该死的、势不可当的事实。他不再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了。他是这个庞大的世界的霸主，他就像一个征服者，正站在山顶俯视自己的家乡。萦绕不绝的嗡嗡声和这个地球上辉煌之城传来的遥远的低语声，并非来自那个狭小、荒凉的小镇，然后从伟大的内心发出，消失在偏远、孤寂的群山之中，而是来自这个世界的中心，他正带着自信和胜利的喜悦眺望着自己的领地，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自己渴望的一切都属于他。

他威风凛凛地坐在狂风富有野性的脊背上，这狂风远比他座下那匹骏马更加狂野、更加凶悍、更加所向无敌，他会无条件地将世界诸国据为己有、毫无羁束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在黑暗中扑向高山、江河、平原、城市，掠过屋顶、高墙、门户，进入千家万户，迅速洞悉万物，然后在黑暗中、在某个偏僻的、无人知晓的地方与某个像地球一样慷慨、狂野、神秘的女人同眠共枕。全世界的荣誉盛名、最大的成功、游行的快乐、异域国度的神奇、未知却诱人的美食、冒险和爱情带来的无上快乐与幸福——这一切都将属于他：逃离、风暴、流浪、大海、海上来来往往且孤傲的船只、地球上最大的种植园，还有自信和令人安慰的回赠——篱笆、房门、高墙、屋顶，还有单独的面孔和爱的家园。

但是突然间，这些狂野的噩梦消失不见了，因为他会再次听见舅舅的声音，看见他憔悴的身影怒气冲冲，看见他愤怒的眼睛，听见他颤抖而沙哑的诅咒声；马克·乔伊纳站在山顶，俯视着他童年时期的小城，讲述着那些令他饱受折磨的往事。有时候他会讲述他和玛格共同度过的生活，玛格是他年轻时获得慰藉、爱情、平静的希望，但是现在只有痛苦和仇恨。他的思绪再次摸回到更加久远、深埋的痛苦之中。这一天，他们站在那儿，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从前。他看着乔治，迎着扑面而来的风，突然在这高高的山顶把他长久以来的积怨倾诉了出来，开始数落自己的悲惨命运、谴责起他父亲来。他讲述着他对父亲一生的仇恨和厌恶，讲述着他年轻时无尽的苦难，即使在五十年后的今天，这种苦难仍然令他痛苦不已。

“每次当我那些不幸的兄弟姐妹降生时，”他的嗓音沙哑、颤抖，充满了仇恨，少年听后不禁心生恐惧，“我诅咒他——诅咒上帝给予他生命！但他们还是降生了！”他低声说， 眼睛里闪着怒光，声音颤抖着，几乎像是在哭泣，“一年接着一年，在他盲目的、不断增长的罪恶欲望中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降生了——降生在一个几乎无法遮风挡雨的屋子里——一个可耻的、摇摇欲坠的地方，”

他吼叫着，“在那个地方我们三个大些的睡在一张床上，而那些年龄小的、体弱的、最无助的孩子要是有一块烂草垫就算有福气了！每天早上醒来，我们的肚子都会饿得发痛！发痛啊！”他吼叫着，“那是一种痛彻心扉的饥饿啊！——我亲爱的孩子，我亲爱的，亲爱的孩子！”他大喊道，声音里突然透出一股极大的柔情，“但愿我过去所受的苦难你永远也不要遭受！——我们在晚上睡觉时经常饿着肚子——噢，经常！经常！经常！”他不耐烦地挥着手，“就像焦躁不安的动物那样挣扎着睡觉——腹中塞满了令人难受的面包——肚子因肥油和野菜而胀得鼓鼓的，而你尊敬的外公……少校！……少校！”他冷笑着，憔悴的面容突然扭曲着，显出古怪的表情，接着强作欢颜地讥笑道：

“好了，我的孩子，”他迅速用一种更加平静、体谅、容忍的口吻说，“毫无疑问，你经常听到你那个好心的姨妈芒愚蠢、兴致勃勃地谈起她的性生活，”他咂了咂，颇有兴味地说出了这句可怕的话，“说起那位道德楷模来——那位尊贵的阁下，少校！”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然后又轻蔑地笑了笑，“或许，作为一个小孩子，你已在自己的想象中勾画了那位杰出绅士的模样了，他是一个极其浪漫的人！……嗯，我的孩子，”他像鸟儿一样敏捷地扭头看着少年，“我给你讲一讲这个尊贵之人的一些往事吧，以免你被他贵族般的威严假象所误导。他是一位自封的少校，是一群来自深山老林的志愿者军团里的少校，这些人没什么好讲的，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只有一点，他们没有他识的字多！……你是他的后代，这是事实，”他冷静且从容不迫地说，“具有好战的血统——但是，我亲爱的孩子，他们中没有一个人当过准将——没有，甚至连少校都没有当过，”他冷笑道，“据我所知他们获得的正儿八经的最高军衔就是下士——那位自豪、尊贵的军官就是少校的亲弟弟——当然了，我的孩子，我说的就是你的舅爷，兰斯·乔伊纳！”

“兰斯！兰斯！”说到这儿，他面容扭曲着说，“上帝啊！多么了不起的名字！难怪他能战胜恐惧，使扬基佬心惊胆战！……全面进攻时，他们只要一看见他就会吓得呆若木鸡！就连他的气味也会让普通人生畏，惊愕不已——当然，”他不无讽刺地说，“我指的是普通、卑贱之人，你知道，无论是你舅爷还是他弟弟——神圣的兰斯，或者我所知的任何乔伊纳家族的人，”他嘲弄地说，“都不是普通人。我们自己也承认这一点。我的孩子，因为我们所有人都和别人不同，是上帝的杰作，是圣神降临时的创造物，我们出生时漫天尽是绚丽的云彩。”他冷笑道，“当然，现在你肯定已经发现，我们拥有担当先知、信使、神祇使者的独特特权——来证明上帝和人类的交流方式——来揭示上帝旨意的神秘运作方式，揭示出宇宙中那些在别人看来既神秘又深奥的事情，他们不像我们经受了命运的洗涤。”

“不过尽管如此，”他接着说，突然从狂怒变得宽容、平静、谦卑，这种变化令人惊讶，“我对你可敬的舅爷的勇猛坚信不疑。是的，先生！”他继续说，“我听说他有百步穿杨的神威，常使他的子弹插上福音的翅膀，使之百发百中！……哎呀，我亲爱的孩子，”孩子的舅舅喊道，“他就像一个恶棍劈开了对方的头骨！他露着圣洁仁慈的微笑使他们脑浆迸裂，在他们断气时高唱和撒那[1]！他的谋杀行为具有神圣的意义，他们在自己的血泊里挣扎时，他就像一位仁慈的天使，带给他们不朽的生命和永久的幸福，而这一切需要他们用自己人间卑微、短暂的生命来交换，他会在亲切和仁爱中带走他们尘世的肉体。他会让子弹穿过他们的心脏，向他们允诺世界末日的所有祝福，如此温柔的祝福让他们喜极而泣，临死前还亲吻着他们救赎者的手！……”

“是的，”他平静地说，“你舅爷的英勇或虔诚是毋庸置疑的——但是，我的孩子，他的地位是卑微的——他从来没有获得比下士更高的军衔！在那场战役中还有其他英勇善战的人——但他们都是一些无名之辈！你的舅爷约翰，一个二十四岁的小伙子，战死在夏洛的血腥战场上了……还有你的很多亲戚，他们都参加了战斗，有的战死沙场、有的负伤流血，要么死去，要么在战争中幸存下来——但是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我亲爱的孩子，是少校！……只有一位少校！”他痛心地说，“只有你可敬的外公是一位少校！”

随后，在冬日渐渐暗淡的阳光里，他在小镇上方的山巅驻留了片刻，他憔悴的脸上透出寂寞的神色，眺望着远方，沉浸在冬日斜阳的余晖中，沉浸在西山模糊、孤寂的景色中，他自己就降生在那些群山深处。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低而悲伤，冷静而痛苦。不知何故，他的声音中包含着一种奇妙、遥远、令人难忘的意味，就像来自某个遥远地方的魔术——那个遥远的地方就像他面对的那些群山遥远、孤寂、空灵而难忘。

“那位少校，”他平静地说，“我尊敬的父亲——拉斐特·乔伊纳少校！——是一群乡巴佬军团的少校，是桑迪马什地区的军事首领，是泽布伦县和平客·贝兹的波拿巴·拿破仑，是修补煎锅豁口的战略家，是地方志愿军中的卑微下士，曾在城外四英里处的滨河路上发动了一次伟大的军事行动，”他冷笑道，“在那儿，他冲两个偷窃谢尔曼将军战马的盗贼开了两枪——除了使他们逃得更快外别无他果！……那个少校！”他阴阳怪气地提高了嗓门，沙哑而激昂，“那个具有大师级才华、万事难不倒的天才——却无法保证橱柜里的食物吃上一周！”说到这儿，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

“哎呀，我亲爱的孩子！”他的舅舅说，“他可以旁征博引地一连说上好几个小时——噢！的确是旁征博引！”他嘲笑地吼道，“谈论着罗马时代下水沟渠的优点和完美，而当时我们头上的屋顶像个筛网，雨水直往下灌！……狮身人面像的秘密，尼罗河的源头，女妖吟唱的歌曲，上帝降临大地、世界末日到来的精确年、月、星期、日、小时、秒，连同所有赐予我们的，尤其是赐予他最为宠幸的子民——少校的判决、处罚、奖励和头衔，”男孩的舅舅嘲笑道，“噢，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亲爱的孩子，他知道所有这一切！地球上没有奥秘，永恒、不朽的太空没有秘密，埋藏、沉没于大海之中的生命没什么可怕的，就连遥远、无垠的恒星宇宙在那个伟大的头脑看来也没有什么未知的神奇。他会向任何一位耐心倾听的人揭示出一切！……”

“与此同时，”他的舅舅大声说着，“我们像狗一样地生活着，鼻子拱进土里寻找聊以充饥的野草，即便如此，我们仍然感到饥饿，狼吞虎咽地把从路边的树篱中采来的野果吞下肚去，找到一个被人遗漏的玉米，就会紧紧地抱在怀里匆忙回家，好像我们抢劫了迈达斯[2]的金粮仓，而少校——少校——被他的后代簇拥着，最小的孩子身穿破衣烂衫在他的脚下爬动着，而这位伟人却诗兴大发，其伟大的灵魂并未受他周围世俗苦难的沾染，他坐在自己的王座上正在写诗作赋，”他的舅舅嘲笑地说，“写给他梦中的女神。‘我女神的青丝！’”他嘲弄地大声喊道，“‘我女神的青丝！’”过了片刻，他憔悴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怪相，一条腿痉挛似的跺着地说——“噢，崇高！崇高！”他拖长声音嘶哑地吼道，“看着他沉醉在诗意的幻想中——反复咀嚼着灵感和铅笔磨秃的笔尖——他朦胧的眼睛转向远处的群山——慢慢地用丰满白皙的手指抚摸着他浓密的胡须，他以那双手为豪！”他的舅舅冷笑道，“穿着他最好的黑色细毛西装，白衬衣，而她——那位贫穷、富有耐心、忠诚的女人——一生从未穿过一件从商店里买来的衣服——怀着一份挚爱为她的夫君洗衣、上浆、料理一切……”

“我亲爱的孩子，”很快他接着说道，声音变得十分沙哑、微弱、颤抖，几乎比耳语的声音高不了多少，“我亲爱的，亲爱的孩子！”他说，“但愿你一生永远都没有痛苦、疯狂、绝望，没有可怕的灵魂摧残，没有我对我父亲的那种仇恨、厌恶和反感——他是我的亲生父亲！——这种感受毒害了我年少时的生活！——噢！他坐在那里，自鸣得意，养尊处优，得意扬扬，自以为是，油腔滑调，有气无力的声音中透着无限的自我满足，对自己说出的那些该死的双关谐语、玩笑、巧妙的反驳乐得大笑，在他所做过的一切事中——见过的、做过的、思考过的、感受到的、品尝过的，或者相信的——会找到永不满足的喜悦——当我们其他人都在挨饿时——他却极其自负地坐在那里赋诗作词，寄怀于他心中女神的乌发——他女神的乌发——然而她那位可怜的女人——那个贫穷、已故、被人遗忘、没得到颂扬的受难者，我那位可敬的母亲，”他破着嗓子喊道，“却干着黑奴干的苦役，而他却穿着讲究的衣服坐在那里写诗——在某种程度上他靠我们生活，而我们在艰难度日，”他痛苦地说，“她几乎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擦擦洗洗，缝缝补补，——在根本无米下炊的时候还要为一家人做饭——而且还要屈服于那个假装神圣、该死的好色之徒的兽欲——整天不辞辛苦地劳作着，即使到了我们出生的那一刻仍在忙碌着——直到我们呱呱落地——她还得弯腰擦洗我们的身体……所以，我一见到他，一见到他威严的胡须，厚厚的嘴唇，细白的双手，细毛西装，油腔滑调的声音，愉快的笑声，自以为是，极强的自负，他那狭隘、爱慕虚荣、灵活、卑微灵魂中的粗野残暴，我就会恨他，难道这很奇怪吗？——唉，去他妈的，”少年的舅舅低声吼道，“我希望我能用自己的双手扼住他那肥胖的喉咙，虽然我的血液、骨头、身体是他所赐，虽然他可能是我的生身之父——噢！”他大声吼道，“该死的，毋庸置疑，他就是我的生身之父！”

很快，他憔悴的面容与西面的山峦融为了一体，在晚霞中显得那么辽远、专注、寂寞，夕阳渐渐西沉，最后消失在冬日的暮色中。

“少校！”最后他平静、低声地说，“毫无疑问，你善良的姨妈芒肯定讲过少校的故事——讲起过他的博学和智慧，他英明的、一贯正确的判断，他细白的手和细毛西装，他纯洁的道德；他从不说亵渎的话，也不允许家里有一滴酒——要是他知道你父亲好酒的话，他是绝不会让你母亲嫁给他的。那个在道德、美德、纯洁和行为举止方面堪称楷模的人——那个果断、完美的权威法官和批评家！——噢，我亲爱的孩子！”他轻蔑沙哑地笑着，低声吼道，“她是一个女人——所以被她的感情左右着；一个女人——所以对逻辑、生活中的迹象、有序的理性法则视而不见；一个女人——所以在她内心深处是保守的，是习俗和规则的奴隶；一个女人——因此既谨小慎微又盲目崇拜；一个女人——所以会对自己的住所心存恐惧；一个女人——因此最痛恨反叛和新异之事，痛恨变化，痛恨直白的真理，崇尚迷信破除——不管这一切多么残酷，多么虚假，多么可耻。噢！她是一个女人，她什么也不知道！”

“她什么也不知道！”少年的舅舅嘲笑道，“我亲爱的孩子，我相信她已经给你讲过她父亲的智慧、学识和完美优雅的谈吐了……呸！”他冷笑道，“他的那点知识真是太微不足道了——常读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学来的都是一些骗人的应急疗方——那些都有可能是某个江湖郎中传授给他的，还有那些迷信的预言、占星术的预兆、鬼故事、占卜或预兆，都是从别处听来的……唉，我的孩子，”他的舅舅弯下腰低声对他说，像是要揭露什么恐怖的事情似的，“他只不过是一个爱说冠冕堂皇的大话的人，他说的那些话毫无实际意义——他只不过想用那些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华丽辞藻取悦某个深山老林来的乡巴佬。一点没错！我甚至听他在一些受过教育、有知识的人面前大言不惭地说过那样的话——我看见他们因他所说的话用肘轻推彼此，眨着眼睛示意——坦白而言，我不得不把头转了过去，为此感到脸红，”他舅舅气愤地低声说，眼睛里闪着怒火，“一想到我自己的父亲如此丢人现眼，就感到十分耻辱。”

他神情憔悴地看着西边那些朦胧的群山，沉默不语，等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变得苍老、疲惫、痛苦而坚定。

“美德——纯洁的品性——虔诚——花言巧语——毫无亵渎性质的言语——是啊！我认为我父亲具有这些品质，”马克舅舅疲倦地说，“家里找不到一滴酒——是的，这是事实——但是，家里也没有食物，没有人的尊严，没有隐私。唉，我亲爱的孩子，”他低声说，再次像鸟儿一样斜眼看着男孩，语气突然变得十分亲昵，他低声对孩子说，“我二十岁那年，全家搬到了利比亚希尔，当时我们仍然睡在一起——我们一家八口人——和我父母同睡在一间屋子里，你知道吗？——我们一起度过了三天！”他突然野蛮地大声喊道，“噢！那该死的、永生难忘、充满耻辱和恐惧的三天，在我们所有人的生活中留下了伤疤，我祖父的尸体，比尔·乔伊纳，躺在那里腐烂——腐烂！”

他突然呜咽起来，枯瘦的拳头在空中奋力、胡乱地挥舞着，“在炎热的夏天腐烂了，腐尸的臭味进入了我们的呼吸、血液、生命中，渗进了铺盖、食物和衣服中，甚至渗进了那些为我们挡风遮雨的墙壁里——他给我们的记忆仅仅是一种永远无法洗去、充满羞耻和恐惧的恶臭，使我们心中充满了对亲人和家人的仇恨和厌恶——而我的父亲，拉斐特·乔伊纳，那个该死的、长着厚嘴巴、说话时拖着长音的伪君子，黑鬼般的浸信会色鬼——还有你的舅爷，可敬的兰斯！”他凶狠地狂叫着，“得意扬扬地坐在那具日益腐烂的尸体的臭味中，鼻孔里全是死尸呛人的恶臭——竟然平静地谈论着古埃及人用于保存尸体的失传艺术——当然，在所有活着的人中，只有他们，”他痛苦地咆哮起来，“才能再次发现那种艺术——并且准备用那种艺术来保存那具恶臭腐烂的尸体！”

然后他又沉默了片刻。在蔑视、愤怒、幽默和厌恶的古怪表情过后，他憔悴而激动的脸开始变得极其自然。此刻，在冬日夕阳的余晖下，他的脸上露出高贵、平静、漠然的神采。

“然而，我们所有的人都有些奇特之处，”他又用一种冷淡、安静、沙哑的口吻说，声音里透出一种冷淡和热情参半的意味，听起来怪异而难人难忘，少年以前从未听过这种语气，“这是我们必然命运中某种类似天性的盲目、野蛮禀赋。噢！不能称之为自负！”他舅舅喊道，“毕竟，自负是一种微不足道的品质！自负只有山高，天宽，海深，我们拥有的这些东西堪与宇宙对决，其正义性可以对抗世界上任何巨大、单一的声音以及任何严酷的终极审判，其道德准则可与上帝抗衡——那算是一种谋杀吗？唉，如果算的话，这种谋杀并不在我们的体内，而是在那些被我们杀死的人的血肉之中。他们体内的谋杀冲出他们罪恶的生活，乞求我们给予血腥的裁决。罪人将他们负罪的喉咙搭在了我们的刀刃上；邪恶之人带着负罪的心，坚定地撞在了我们的刺刀尖上；犯罪者当着上帝的面，向我们直冲过来，将其脖子置于我们无所愧疚的手中，并且彻底地折断了，尽管我们想尽办法制止他们这样做！……”

“我亲爱的孩子，现在你肯定知道，”他舅舅转向他，用那双炽热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脸的嘲弄和愤怒，他喊道：“现在你肯定明白了，乔伊纳家族的人是不能犯错的。除了自己以外，对其他任何事或人都要漠然置之，残酷地忽略，因恣意满足自己的欲望而使孩子们一个个负罪地降生，孩子们的降生并不受欢迎，也不会得到应有的照顾。他们降生到这个苦难、贫穷的世界，遭人忽视。他们只能听天由命地生存或死亡或生病或长大，就像印第安部落的孩子们在野蛮、残暴中苦苦挣扎着寻求生存——唉，这些在别人看来是罪恶的事情，在乔伊纳家族的人看来都是美德之举！——没错，他可以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孩子们饿着肚子在床流露出饥饿难耐的眼神，然后走出门廊，倾听夜晚无数的声音，看着月亮从小河背后的山顶上升起，沉思着它的荣耀！他能嗅见夏夜甜美的幽香，在梦境中为月亮、丁香、他心中女神的乌发赋诗作词，而他的女儿却在那间肮脏、黑乎乎的屋子里咳嗽不止，直至死去——不管怎样，在他的一生中永远也找不出差错或失误！……”

“噢，我是不是不应该活着，知道这一切？”他的舅舅喊道，“这种生命的痛苦与死亡，听天由命的机缘，生存或消失——直到精神发狂，人的心灵和信仰都破碎时，才会明白我们拥有的爱多么少，那个废物是多么残忍、邪恶、无用！——我的弟弟爱德华四岁就夭折了：他躺在小推床上在那间屋子里挨了一个星期——噢！我们让他在我们眼皮底下死掉了！”他舅舅大声喊道，拳头在空中挥舞着，显出一副丧失亲人的痛苦神情，“他就死在我们睡觉的那张床下，因为每天晚上，他的小推车都会推到我父母睡的大床下面。我们站在那里，就像愚蠢的公牛目瞪口呆、迷惘地看着他，看着他的身体变得僵硬，脚后跟在痛苦的抽搐中朝后、向着头的方向蜷曲着——而那该死的、伪善的、愉快的声音，却不停地说着其自负、无休止的保证，‘依我看来，’” 少年的舅舅吼道，“这个家里虽然什么都缺乏，但是从不缺乏理论——那种深不可测的智慧之井会源源不断地流出理论来。”

“爱德华死了，感谢上帝，没有挨过一个星期，”他舅舅低声说道，“在某个晚上的两点钟他突然死了，而我们的大理论家却躺在他上面的床上鼾声如雷呢——我们其余所有人都在熟睡！他尖声叫道——这种尖叫声里包含着一种死亡的痛苦——等我们点亮了蜡烛，把他的小床拉出来推在地板上时，那个可怜的、被遗弃的孩子已经死了！他的身体硬得像一根拨火棍，甚至当那个伟大的诺贝尔理论家把他抱起来时，他的身体向后弯成了一张弓——我们尚未觉察他就在我们眼前死去了——就那样死掉了，那个生他的可怜女人尖叫着冲出房门，像个精神错乱的动物——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天晓得她要跑到哪里去，跑下山，钻进茫茫的夜色里——冲过荒野——奔向小河——去向邻居寻求帮助，而需要帮助的时刻早已过去了。当她找到要找的人返回时，他父亲仍然怀抱着那个死去的孩子……”

“噢，我的孩子，”他舅舅低声说，“要是你能看到那个女人再次回到那间死亡之屋时的表情就好了——她先看了看他怀里的孩子，然后看了看他，看见他向她摇了摇头说，‘你还没出门我就知道他已经死了，但是我不忍心叫住你，让你知道这个事实’——噢！听听他那伪善的、假装悲伤、虚情假意的声音，那种因孩子的亡故而表现出的贪欲、得意、假惺惺的悲伤。他简洁地对我说：‘我！我！我！其他人都会死，但我会活下去！’这句话他已经说过上千次了。死亡，悲哀，人类的痛苦和折损，人类遭受的所有悲痛、错误、苦难和不幸都在这里发生过，只是为了那吞噬死亡、毁灭一切、得意扬扬的‘我，我，我！’的世界的放大！唉，去他妈的，”舅舅沙哑地说，“我连骂他的词儿都没有了，也不想再抱怨他了——他就像油一样从我的指缝间溜走，油嘴滑舌地说着那些无人质疑、虔诚、悲伤的话——但是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憎恨他，就像憎恨地狱和杀人犯一样——我真想就地杀了他！”

此刻，少年和他舅舅站在山顶上，看着夕照下孤寂的景色，斜阳洒下金黄和红色相间的一道道光束，这幅景致渐渐消逝在朦胧、寂寥的西山之中，狂风使这个少年的内心感到一种毫无遮掩的无家之感，这是一种对房屋、街道、再次听见熟悉的声音、盼望回家的渴望。

眼下，伴着孤寂、茫茫的暴风雨，疯狂的喊声，无家可归的徘徊，黑夜，狂野的黑夜渐渐逼近，这幽静、神秘的黑夜像敌人一样大踏步地向他们走来。在他们周围，在孤独的山顶上，他们听见狂风在枯草中呼啸而过，他们可以看见从远处吹来的风吹过渐渐昏暗的山坡，狂野地吹过摇晃、干枯、孤独的树枝。

很快，他看见下面的城镇笼罩在千家万户的炊烟之中，眨眼间出现了上千盏闪烁的亮点，亲切而明亮，点缀在痛苦、热情的墙壁间，带来温暖、舒适、食物和爱意。这一切向他讲述着心灵深处不灭的、无法征服的事情，就像无边黑暗中一盏永不熄灭的孤灯。接着，希望、饥饿、憧憬、快乐和一种想要下山回到小镇的强烈欲望填充了他的胸膛。因为在狂风大作、渐渐迫近的暴风雪之夜，周围没有可进入的房门，一想到要待在黑暗的山顶就会让人难以忍受。

然后，他和舅舅从山坡上下来，抄他们知道的最近、最陡的山路快速赶回那个熟悉的小镇地界，赶回街道、房屋和灯光通明的地方，感觉好像在急匆匆地逃亡，仿佛这个巨兽般的黑夜就跟在他们身后。他们回到小镇，那里充满了初冬黄昏时分烟雾弥漫、无处不有、奇怪且令人振奋的气息，还有从各家各户飘来的晚饭的清香。食物的气味浓重而特别，很符合冬季和那种诱人、令人饿意顿生的寒冷空气。空气中飘来油炸牛排、鱼、油炸猪排的香味，还有肝脏、油炸鸡块的香味，最刺鼻最诱人的则是粗制汉堡和炸洋葱浓重的气味。

汉堡包和洋葱发出的家常菜的浓香不仅蕴含着饥肠辘辘之人饱食之后的惬意和满足，而且不知何故，也使少年想到了一位温柔、丰满、干净、令人想入非非的年轻妻子，想到了欢愉的夜晚，以及灯火熄灭后一波又一波贪欲和甜蜜的纵情。整个房子都黑了下来，猛烈的狂风从山上直扑下来，狠狠地摇撼着房子。他满心欢喜地幻想着这幅情景，一种希望再次从心中唤醒，他希望获得成家之后的那种平淡、宝贵、亲密的幸福——每个人都有可能获得这种幸福——它属于屠夫、面包师、农民、工程师、办事员、诗人、学者和哲学家。

这个结婚后的爱情画面永远充满渴望，永远健康、忠诚、纯洁、甜蜜，永不犯错、永不邪恶、永不厌倦、永不疲惫，但是当狂暴的风吹打着房屋时，午夜的黑暗中永远都会充满爱意和欲望。这幅画面立刻就成了一个男人的无价之宝，唯一的财富，就像汉堡牛排和炸洋葱，就像人性中平淡的荣耀和强烈的喜悦，他认为，这可能是每个人都希望得到的。

如此一来，那种冬季特有的、真正的家常饭菜散出的浓郁清香使人想起了无数个温馨的画面：被墙壁包围起来的安全感、熊熊的炉火、雾蒙蒙的窗户、柔和欢快的灯光。房门紧闭，窗户也都关上了，屋子里充满了冬日神秘、美好、封闭的生活气息，不知何故，这一切使每个路人的精神充满了狂野、孤独的喜悦和对生命的强烈情感。和恐怖的夜晚、风暴、永恒的黑暗相比，这些都显得微不足道，但它却有一种不屈不挠的坚毅，它能筑起一堵墙，能生成一团火，还能关闭一扇门。

这些紧闭的金黄色房子里拥有温馨的生活，一看见这些房子他就会产生一种痛苦、辛酸、奇怪复杂的流亡和回归的心情，产生一种孤独且安全的感觉，感到自己被永远排除在看得见摸得着、充满热情的生活和友情之外，感到自己离它如此之近可以伸手触摸得到，感到自己可以从一扇门走进去，用一句话来拥有它——不知何故，这是一句他永远也无法说出的话，这是一扇他永远也打不开的门。

[1]语出《圣经·旧约·以西结书》第37章第1节。

[2]迈达斯：古希腊神话中弗里吉亚国王，酒神狄俄尼索斯赐给他一种点石成金的本领。

第三部 网与世界

1916年，乔治·韦伯的父亲去世了，抛下了神情忧郁的他。他和父亲分开已有八年，这倒是事实，但是，正如他所说，他始终感觉父亲仍然健在。此刻，他更加强烈地感到自己被牢牢地困在那些已然逝去却又重现的生活和岁月之网中，并与他身上的乔伊纳血脉紧密相连，从这种困境中逃离便成了他生活的第一需要。

值得庆幸的是，约翰·韦伯给儿子留下了小小的一笔遗产——足够他读完大学，而且如果运用得当，还能成就他今后的事业。因此，在那年秋天，他怀着喜忧参半的心情告别了他的乔伊纳亲属，外出闯荡了。

大学毕业后，他憧憬能在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创自己的荣耀之梦，在一个光辉灿烂的城市打造自己金色的未来。

第十章 Chapter 10 卡托巴人的天堂

1916年九月的一天，一个身材瘦弱的少年走在一条舒适惬意的小路上，这条小路将这座位于南方中部、古老美丽的大学校园一分为二。少年手提一只廉价的箱子，上身穿一件短外套，下身穿一条临时简单拼凑而成的紧身裤，长度明显不够。他走走停停，不时迷惑地环顾四周，怀疑地看着手里那张写满说明文字的纸。他再次放下手中的箱子，第六次或第七次看着那张纸。这时，有个人从校园前端的一幢学生宿舍走了出来，跑下台阶，沿着小路大步朝少年站立的地方跑去。少年抬起头大声地喘了口气，看见那个雌豹般漂亮的生灵正优雅、快速、灵巧地朝他跑来，活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

那一刻，这个不知所措的少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如果他的生命依赖于此，他也无法使别人听到并理解他所说的话；同样，如果他能开口说话，他肯定也不会冒失地向眼前这位从块头和体型方面都与众不同的人吐露心迹。来人身材魁梧、气度不凡，和他想象中那些骨瘦如柴的青少年完全不同。幸好，这位身材高大的陌生人采取了主动。他大步流星，姿态优美，在空中摆动着双手，透出无可挑剔、天生的优雅。他用那双敏锐、犀利、烟灰色的眼睛迅速扫了这个少年一眼，露出极其诚挚、友好的微笑，笑容里带着亲切和风趣——然后他用温柔、略带沙哑的南方口音，愉快、亲切、热情地开口了，声音里透出巨大的活力：

“你在寻找什么吗？或许我可以帮你。”

“是、是、是的，先生。”少年结结巴巴地说，再次喘了口气，而后便无语了。他用颤抖的手把那张发皱的纸递给询问者。

这位高大的陌生人接过纸张，用那双不同寻常、极其敏锐的烟灰色眼睛迅速瞥了一眼，马上微笑着说：

“哦，麦基弗，你在找麦基弗吗，新生朋友？”

“是、是的，先生，”少年低声回答。

这位高大的年轻男子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少年，过了一会儿，他的脑袋评判似的向一侧微偏了一点，烟灰色的眼睛和友好的微笑中透出幽默、逗乐的神情。接着，他豪爽地大笑起来，不过，他的笑声中夹杂着一丝迷人、友好的情绪，并不会使这位心存敬畏的少年的自尊受到伤害。

“哎呀，你的模样可真古怪！”这位高个子青年说，然后继续站在那儿机敏、滑稽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位朋友，巨大的双手轻轻地搭在髋部，这个毫无意识的动作和他的所有举止一样，优雅极了。

“那么，”他轻轻地说，“我为你指指路吧，新生朋友。”他把自己强有力的大手搭在少年瘦弱的肩头，看着他亲切地说：“你看见这条路了吗？”

“看见了，先生。”

“你看见路那头的那幢大楼了吗——前面有白色柱子的大楼？”

“看见了，先生。”

“嗯，”这位神态严肃的青年慢条斯理地说，“那就是麦基弗，那就是你要找的地方。”他继续柔声说：“现在，赶紧提着你的箱子，沿着这条小路往前走，走到台阶那儿，然后进入右侧的第一个大门，再接下来，会有人帮你的。那里就是你入学注册的地方。”他停顿了一下，好让这个少年对他的一番话加以理解，然后他摇了摇男孩的肩膀，柔声问道：“你现在能找到那儿了吗？你能按我说的做吗？”

“我能，先生。”

“很好，”这位神情严肃的青年以他惯有的敏捷和优雅松开了小男孩，然后猛地仰起头，爆发出浑厚、柔和、迷人的大笑，“那好吧，新生朋友，”他说，“快去吧，在你没有安顿妥当之前千万别买那些大二学生转让的散热器或宿舍铺位。”

小男孩感到十分敬畏，但还是结结巴巴、心怀感激地道了谢，匆忙拎起箱子，按这位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的青年的指点出发了。当他沿小路走去的时候，身后再次传来浑厚、低沉、迷人的笑声，他无须回头便知道那个高个子仍然站在那儿，双手本能、毫无意识地搭在髋部，用他锐利、烟灰色的双眼目送着自己。

蒙克·韦伯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幕，尽管时隔二十多年，但这份记忆却历历在目。他当时是个身材瘦小的少年，而那位高个子朋友，虽然他并不知道他是谁，但却和好友吉姆·伦道夫一样是一位了不起的伟大人物。

多年以后，蒙克仍坚信詹姆斯·海沃德·伦道夫（即吉姆）是他见过的最英俊的人。吉姆就是这样一位精力充沛、风度翩翩的人，对他的回忆就像传说一样驻留在蒙克的记忆里。唉，从那时起，他的确变成了传奇似的人物。

他是一位做出过辉煌事迹的人，他的长相就能部分体现出这一点。他似乎天生就能满足那些浪漫小说家最迫切的要求。他是理查德·哈丁·戴维斯[1]般的英雄，是罗伯特·W. 钱伯斯书中的主角，是杰弗里·法诺尔[2]般的楷模，他就是人们在图画中见过的那些戴着硬领的年轻人的代表，是《星期六晚邮报》封面上的足球健将，是高宾亨马[3]服装广告里的年轻男士。总之，他是所有这些人物的缩影，同时又超越了他们全部。他的美具有真正的男子汉气概，他完美的身材具有天然、无与伦比的风度，他俊美、匀称的五官透出力量、聪慧、柔情和风趣，浪漫小说中的英雄人物只可效仿，却无法真正做到。

吉姆是一位身材高大、年轻、典型的美国人。他或许有六英尺三英寸高，体重一百九十二磅。行动时具有别人无可比拟的风度和力量。

不论何时，只要他走上街头，人们都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印象，好像他正在防守队员身后迂回穿梭着“找他的突破点”，或者在前锋队员身边飞奔而出，来个触地得分。他以一种庄重的步幅缓缓移动着，富有节奏的步态使人想起赛马从围栏跑向起跑线的情景。他像一只轻快、灵敏的小猫迈动着双脚，他有力的手臂和双手总使人联想起一双灵活舞动的猫爪。这个姿态虽不明显，但却准确无误。和他走路的姿势一样，他的举止以及和他相关的一切都具有猫科动物巨大的力量和速度，它浑身战栗，随时准备采取行动，像跳跃的黑豹等待着皮带松开的那一刻。

他周身透出受过良好训练的动物所具备的灵巧、沉着、强健有力的风度。但他最主要的特点是精瘦、优雅和敏捷。他的脑袋虽小但却匀称好看，长着一头乌黑的短发。他的耳朵外形优美，紧贴着脑袋。浓浓的眉毛下长着一双灰色、深陷的眼睛。无论是生气还是心情沉重的时候，他的眼神都会阴沉起来，好像罩了一层烟雾，几乎黯然失色。通常情况下，他的眼睛就像猫眼一样，炯炯有神，放射出灰色的力量，透出强烈、内在的生命力。这个外形优美的脑袋傲然竖立在结实、干瘦的脖子和两个宽阔有力的肩膀上。他的两条胳膊又瘦又长，肌肉发达，结实有力；一双大手同样也充满了力量。他的整个体形犹如一个倒三角：宽大的肩膀倾斜向下，滑向窄窄的腰部，在干瘦的臀部又微微变大，然后又向下延伸到瘦长、结实的腿部。吉姆的语言和声音也颇具猫科动物的力量。他的嗓音相当柔和、低沉，像南方人一样，有点嘶哑，充满了隐性的激情、柔情或幽默，传达出黑豹般巨大的活力。

他是南加利福尼亚一个上流家族的成员，但他自己的家庭却一贫如洗。自高中时起，他就独立承担起了生活的重担，而且由于生活所迫，他逐渐积累了各种经验，鲜有人做到这一点。他似乎经历了一切、去过无数地方。当蒙克在大学初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有二十二三岁了，比大多数同学足足大了好几岁，但是在经验方面却胜过他们二十年。他短暂的生命既丰富又多彩。他曾在一所乡村学校教过一两年书，在驶往诺福克的轮船上巡游了一年，去过巴西的里约热内卢和布宜诺斯艾利斯，来回经过非洲的象牙海岸，环行过地中海各港口，结识并和“四大洲、以及全美四十七个州的女人有过关系”（他具有如此自吹自擂的本事）。他曾在夏天沿着中西部酷热的农业各州推销过图书，曾有一段时期他做过旅行推销员，因此他去过除俄勒冈州以外的每一个州。当然，他也没有机会“结识”俄勒冈州的女人，这个缺憾似乎困扰了他很久，也使他发誓如果仁慈的上苍能再赐予他一次机会的话，他定会设法弥补缺憾的。

除此之外，他还在南方的一个小镇打过一两个赛季职业或半职业的棒球。他对这一段经历的描述非常生动。为了能尽可能保留他业余运动员的地位和将来成为大学运动员，他当时使用了化名。他的雇主是一个棉花加工厂的老板。他有一百五十美元的薪水外加旅行花费。为了这一笔薪俸，他会每周例行去工厂办公室一次，清空纸篓里的废纸。此外，每两个星期这个球队的经理总会把他带到一间桌球室，在球袋正前方两英寸的地方仔细地摆放一只球，然后向他的这位一垒手下注七十五美元，赌他打不进去。

甚至当蒙克在大学初识吉姆的时候，他几乎已成两个州的青年心目中的传奇人物。有一件事使他铭刻在年轻人的心中，也使那些去过松岩学院的人永远记住了他：

二十年前，在美国南方有一项大型的运动赛事，这便是每年在松岩学院和弗吉尼亚的门罗&麦迪逊学院之间进行的足球比赛。这两所大学虽然不大，但都是南方最古老的大学。按照多年来的传统，这项赛事被安排在感恩节这天举行，这样会更富意义。这不仅是一场足球赛，不仅是两个实力相当的强队之间的较量，因为即使在当时，南方已经有了实力雄厚的球队，而且从衡量体育实力的角度来看，这样的比赛更加重要。但是门罗&麦迪逊学院和松岩学院之间的比赛就像牛津和剑桥大学沿泰晤士河一决高下，或者像陆军和海军之间的竞赛，或者像耶鲁和哈佛之间的较量——这是一种仪式、一种历史性的事件，这种传统经过将近二十年的一系列比赛以及这两所古老大学与各自所在州密不可分的历史关系而不断传承下来。基于此，不管对数百名在校学生和上千名校友，还是对数以千计的两州人民来说，在感恩节举行的这场足球赛具有任何其他体育赛事无法具有的重大意义。

那一年，松岩学院碰上了有史以来最强的队手拉比·贝内特球队。在后场，吉姆·伦道夫将自己的大手撑在膝盖上，兰迪·谢泼顿蹲在边线上，为后场奔跑的人发出暗号。吉姆自顾自地朝右侧奔跑，尽管无人知晓原因，但这是事实。人们时刻清楚他要朝哪个方向奔跑，但却无人拦得住他。

那一年，松岩学院队打败了门罗&麦迪逊学院队，这是九年来的第一次。这是神奇的一年，为了这一刻，他们度过了那些饥荒的年月，企盼许久，这个希望几乎快要破灭了。这一刻到来的时候，他们都认识了它；他们在秋天的气息中感觉到了它；他们在烟味里嗅到了它；在寒霜里感受到了它；在那年的微风中听到了它的到来。人们听见它像橡果落地啪啪地走来了。他们都认识了它、呼吸着它、谈论着它、渴盼着它、害怕它，同时又为它祈祷。为了这一刻，他们苦苦等待了九个漫长的年头。此时此刻，他们开始明白自己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正是在那一年，他们终于挺进了里士满。现在要讲述这些已经很难了，要向别人传达出当时的激情、欢欣鼓舞的企盼也已很难。现在他们已不再有那种感受。比赛开始之前，他们在夜色中涌入各举办城市。他们进入夜总会和酒吧，跳舞，喝酒，狂欢。他们带着女友去参加比赛，她们身穿裘皮大衣和昂贵的衣服，在比赛进行时喝得烂醉，并未真正观看比赛，但她们毫不在意。他们只希望自己的战车能发挥得更好、进更多的球，最终获得胜利。他们希望自己的队员能表现出众，但他们其实并不在乎什么。他们自己也不清楚该在乎什么。他们变得聪明、睿智、通晓一切，由于太自信，所以不会在乎什么。他们并不年轻，过于粗野、天真，所以不在乎什么。他们过于圆滑，所以不在乎什么。观看这些机器般的球员进行的比赛，很难让他们感受到激情。这些雇请球员的拼搏很难让他们激动起来。

然而，那一年却与众不同。他们非常在乎，事实上，他们可以在自己的喉咙里感受到它的存在，用嘴唇品尝到它，从自己血脉的悸动中听到它。他们太在乎它了，以至于为了它，他们甘愿忍饥挨饿，节衣缩食，储存零钱，削减开支，甘愿穿上破旧的衣服。他们大部分都是些穷孩子，年均消费不超过五百美元。其中三分之二的人都要靠打工来赚取这笔钱的大部分。他们大多来自农村，来自皮德蒙特的山区小镇，来自海岸以南的松林地带。他们大多数都是来自农场的乡巴佬。其余的都来自一些小型城镇。没有从大城市来的，本州连一个大城市都没有。

其实，他们是一所古老、贫穷、偏僻大学的学生群体，他们过着极其美好的生活。这里以其根深蒂固的地方主义、粉刷洁白的简陋宿舍、毫不掩饰的拮据、破旧的砖瓦和校园水井，还有它偏僻的地理位置——位于这个历史悠久大州的皮德蒙特丘陵地带，成为一处绝佳之地。它使其他地方“相形见绌”，胜过哈佛、普林斯顿、耶鲁。和剑桥、牛津相比，这里的生活更加优越。这里的生活闲适、艰辛、贫困，在某些方面甚至狭隘且守旧，但它的确是一种奇妙、美好的生活。

这是一种能使他们时刻保持自我的生活，促使他们不断追求现实生活的源泉。这种生活不会保护他们，也不会封闭他们，不会使他们变得势利，他们不会用奢华或退却的浪漫妥协来掩盖世界的严酷和友善。他们都清楚自己来自何处，也明白自己的钱是怎么挣来的，因为他们的钱赚得太辛苦了。他们知道一切，不仅知道自己的生活，而且知道全州人的生活。他们对其他生活知之甚少，这是真的，但他们知道得的确很多。他们清楚自己周围发生的一切。

他们清楚整个村子里的生活。他们认识所有的男女老幼。他们了解他们的过去和人品。他们知道他们的特征、不足、吝啬、优点。他们个个知识渊博，富于幽默、善于观察。这是一种美好的生活。虽然生活并不宽裕，或许这是一种狭隘的生活，但他们拥有了自己该拥有的，知道了自己该知道的。

他们知道那一年他们会赢。为了这个结果，他们节衣缩食，省吃俭用。如果机会成熟，他们会立刻赶往里士满。这对蒙克来说并不困难。由于经济原因，他必须进行一次非常简单的选择。他要么选择购买一件新的外套，要么前往里士满。最终，他和任何一位明智的孩子一样，选择了里士满。

我刚才提到蒙克有两个选择，要么去里士满，要么购买一件新外套。或者更确切地说他可以选择去里士满，或者购买一件外套。他没有新外套。唯一的那一件已经随着岁月的流逝褪了色，而且在他上大学的前一年，沿缝合处开线了。现在他有了购买新外套的钱，但他却要拿购买新衣服的钱去里士满。

不知怎的，吉姆·伦道夫听说了这件事——他或许只是猜测或推算出来的。球队要在比赛前两天提前到达比赛地点，其余人员将于次日到达。队伍开拔之前，他们燃起一堆篝火，举行了激动人心的集会，这项活动结束后，吉姆把蒙克带到自己的房间，把他本人的一件毛衣递给了蒙克。

“穿上吧。”他说。

蒙克穿上了毛衣。

吉姆站在那间破旧、空荡荡的寝室里，结实的双手弯搭在髋部，看着蒙克穿上了毛衣。

“现在把外套穿上吧。”吉姆说。

蒙克穿上自己的外套。

吉姆看了看，然后猛然大笑起来。

“我的天哪！”他大声说，“你这个怪人！”

他看起来的确很古怪！宽大的毛衣罩在他身上，就像裹了一条巨大的毛毯：毛衣的袖子比他外套的袖子足足长出四英寸，毛衣下垂至屁股和膝盖处，难看地露在外套外面。虽然毛衣并不合身，但却很暖和。吉姆再次瞧了瞧，慢慢地摇了摇头说：“你的模样真是太古怪了！”然后拎起箱子，戴好了帽子。（他头戴一顶黑色或灰色的宽檐毡帽，并非南方政治家所戴的那种帽子，因为吉姆在穿着方面向来都很整洁、高贵。但是他的这顶帽子，就和他穿的衣服一样，使他凸显男子汉的力量和成熟。）随后他扭过头，语气坚定地对少年说：

“好了，新生朋友。你去里士满的时候就穿上它吧。我要看见你穿着你那件短小的外套在大冷天里转悠，我会揍你的，揍得你蹲不下身去。”说罢，他突然轻轻发出一阵沙哑、亲切、十分迷人的笑声，“再见了，小子，”他说。他把大手搭在蒙克的肩头，然后说：“去吧，穿着那件毛衣，别管难不难看，只要保暖就行，比赛后见！”说完就走了。

穿着它！从那时起，蒙克就一直穿着，他十分珍爱这件毛衣，从不愿脱下，就像李将军麾下的一位老兵，甘愿跟随指挥官奋勇作战一样，他可以为这件毛衣去战斗、流血、牺牲。这不只是吉姆的一件毛衣，那上面印有首字母“P R”的字样，它代表了无数胜利和无尚的荣耀。在蒙克看来，这不只是吉姆的一件毛衣。在他看来，吉姆这件了不起的毛衣是全校最好的毛衣，甚至在全世界都是最好的。哪怕大英帝国国王的皇家皮衣骤然降临至自己的肩头，也不会比这件衣服更使他更有力量、更加荣耀了。

其他人都感同身受。不管怎样，所有的大一新生都如此。如果他们认为蒙克会用那件毛衣和自己的毛衣作交换的话，没有一个不激动地马上脱下自己的外套，把它塞给蒙克的。

蒙克就这样去了里士满。

怎样来描述那次旅行的神奇和荣耀呢？从那时起，乔治·韦伯便开始了四处奔波的生涯。他乘坐上等列车纵横美国大陆。在漆黑的夜里，他躺在火车卧铺上，脑袋枕在手臂上，注视着窗外，不时看见弗吉尼亚惨白、难忘的地貌在夜色中滑过。他也多次穿越沙漠；在皎洁的月光下，攀越过连绵起伏的山脉；跨越过狂风肆虐、波浪汹涌的大海；见识过破浪前行、威力巨大的客轮；在疾速行进的火车里驶经比利时边境，隆隆地驶入巴黎。

途经意大利海岸时，他亲眼目睹过地中海边缘狭长、延伸而去的璀璨灯火；同样在夜色中，领略了德国森林古老、悠久、神奇无限的魅力；他以各种各样的旅行方式亲眼目睹、见识了这些神秘和神奇，但是他所有的旅行经历，不管是在夜色中还是在白天，都无法和他在二十年前去里士满的那次旅行相比，那次旅行刺激而神奇，充满了如醉般的欢喜。

在篝火和舞动的火焰旁，学生们兴高采烈、来回跑动、翩翩起舞；火焰照在古老陈旧的砖墙上，映出十月枯萎的常春藤；这里有八百个开心孩子的笑脸，有尖塔里古老大钟的回响。接着火车来了，这是一列可怜的小型火车，好像是南方联盟陈旧的遗物。那个喘着粗气的小型机车有一个扇形的烟囱。破旧的木质车厢沾满了四十年的煤渣和污渍。铺有绒布的红色座椅将近一半已经损坏，散发出难闻的味道。他们挤进车厢，直至里面拥挤不堪。他们堵在车厢的连接处，挤进过道，爬上煤水车厢，像一群蝗虫趴满了这个满是污垢的车厢。终于，古老的铃声开始悲哀地响起，哨声也开始响起，伴着他们兴奋的欢呼，古老的机车猛然开动，锈迹斑斑的曲柄开始哐当哐当地摇动起来——他们启程了。

在十四英里之外，在与主轨相交的叉道口，机车脱轨了，但是他们并不觉得狼狈。他们爬出车厢，围在机车周围，在他们强大的力量和巨大的热情鼓舞下，他们开始协助司机用撬棍撬，用千斤顶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机车托回到生锈的轨道上。他们再次返回岔道口，看见那列包租的列车正期待着他们。他们爬了进去，拼命寻找座位。十分钟后，他们便踏上了前往里士满的征途。整整一夜，他们在南方大地颠簸前行，穿越了弗吉尼亚，随着第一缕曙光的到来，他们来到了里士满。

自那以后，乔治·韦伯曾多次去过那个古城，但都无法和第一次相比。那是他第一次乘着夜色走出南方，怀着难以言表的希望、难以形容的狂热和莫名的欢喜走出了南方，激情燃烧了整整一夜。等他们到达里士满的时候，天刚破晓。他们欢呼着涌出车厢，涌入那条长期荒寂的盖伊大街。接下来，这群吵吵嚷嚷的年轻人一窝蜂地跑上街头，经过昏暗的商家和店铺，爬上小山，来到州议会大厦。他们到达的时候，第一缕晨光洒在那座陈旧的议会大厦的圆顶之上。空气清冷，霜意浓浓。大厦周围公园里的树木和小山透出十一月份晨光和寒霜的清冷和洁净。

对他们大部分人来说，这次激动人心的经历是一次全新的体验，一次见识大城市的体验。他们大多数人都把里士满看成一座大城市——一觉醒来，生活焕然一新。他们看见早早就开始运行的街车匆匆驶过，在轨道的连接处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这份奇妙和快乐是他们以往不曾有过的。他们觉得，即使是世上最初的街车，从火星或月球上的高速公路上引进的新型、迷人街车，也不及眼前这辆神奇。这些街车的油漆极其艳丽，极其光亮，车内的乘客读着报纸，这些陌生的面孔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人都开心激动。

他们感到自己接触了奇迹和人生，接触了神奇和历史。他们看见了州议会大厦，仿佛听到了枪声。他们知道格兰特正向里士满的城门攻来，李将军正埋伏在距彼得斯堡二十英里处的地方。他们知道林肯正从华盛顿南下，期待着从锡蒂波因特传来的消息。他们知道朱巴尔·厄尔利正在华盛顿郊外掌握着主动权。他们感到，心里也清楚，他们的双手和心脏依靠那些鲜活的生命，也依赖数以千计的其他生命。他们知道自己正处于通向神话般、鲜为人知的南方的入口处，这些力量无限的火车在此听候他们的差遣，再过一两个小时他们就会进入那些大城市的要塞。他们感觉到了沉睡的气息，感受到了沉睡之人的心跳，感受到了迷人女性的昏睡和倦怠，以及身着华服的胴体的转身。他们感受到了力量、势力，以及无处不在的神圣、迷人之物，感受到了无处不在的欢乐、魅力，以及这个世界可以提供的一切美丽与神奇。不知何故，他们知道自己能够获胜。胜利的荣耀即将到来，某些不可能的拥有、某些难以置信的成就都将令人激动地向他们逼近。他们清楚这一切即将到来，虽然他们说不清自己如何、为何清楚这一切。

他们涌入布罗德大街两侧的餐厅和饭馆；家境殷实的人选择了豪华的旅馆。他们狼吞虎咽、美美地享用了一顿早餐：一摞摞冒着热气的小麦蛋糕、一份份汉堡和鸡蛋，一杯杯气味浓郁、滚烫的咖啡。他们享足了口腹之欲，然后开始抽烟、读报。在他们眼里，这家极不起眼的小饭馆就是美食家的天堂。

早晨彻底到来了，洁净、清凉的晨光将艳丽的金色斜斜地洒向街头。世间万事似乎格外美好、快乐。他们觉得一切都属于他们，里士满的每个人都在向他们颔首微笑。他们似乎觉得所有人都彻夜未眠期待着他们，为他们的到来做好了准备，迫不及待地为他们送去最热情的欢迎和盛情款待。他们似乎不仅料到松岩学院会获胜，而且还期盼着这个结局的实现。他们觉得这里的所有姑娘都很漂亮，都深情脉脉地看着他们。他们觉得，这个城里的所有人都向他们敞开了心扉。他们看到了与自己球队颜色同色的彩旗。他们似乎觉得全城都张灯结彩地迎接他们。他们涌入旅馆，黑人男侍微笑着听候他们的差遣。服务员面带微笑恭候着他们。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提出要求。这个城市属于他们，至少他们是这样认为的。

上午过去了。下午一点半时，他们出发来到了比赛场地。他们赢得了这场比赛。蒙克记得那是一场枯燥乏味的比赛。除了他们获胜这一重要事实外，其余的一切都没有意思。他们的期望太高了。在生活中，当太多的激情、狂热和想象投入虚幻的梦想时，最后的实现往往会变成失望。他们期待能以大比分获胜，因为他们的确是一支优秀的球队，但是他们多年的败绩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心理障碍。他们仅以一个在对方球门线后触地得分而获胜，比分为六比零。甚至在触地得分后，他们仍未进球。在整个赛季中，这一回是兰迪首次令他大失所望。

令人欣慰的是，就像预期的一样，比赛以他们的胜利而宣告结束，这是吉姆的比赛，毫无疑问，这完完全全是吉姆自己的。在第三局的中间他不负众望，他迅速地跑到右边，躲到防守队员的后面，动作灵敏如飞，在将近结束的时候，他发现了良机，以每步五十七码的速度，身体自由地一摇，做了一个持球触地。他们得了六分，而这六分都是吉姆获得的。

后来，整个事件就和神话一样，干净利落、毫无拖沓。他们完全忘记了整场比赛的其他细节，但那个关键的细节却难以忘记，那是一个极为生动的画面，整场比赛属于吉姆。有史以来没有哪场比赛能像此次如此经典、完美地诠释其伟大主角的判断能力了。更值得称道的是他仅一跃身，便以一个触地球得了分。要是他再多弄几个这样的动作，就会毁坏他们后来形象的完整和鲜明。事实上，这个动作完美极了。他们的英雄准确无误地满足了他们的期待。他以自己特有的方式，以自己无可挑剔、无可比拟的风格完成了任务，这就是他们后来能够回忆起来的主要内容了。这场比赛毫无精彩可言，他们只看见吉姆在右场来回跑动，右手在空中优雅地挥舞着，球滑进了他细长左臂的内肘部，然后，他开始疾速狂奔起来。

这是吉姆·伦道夫生活的顶点，是他名誉的巅峰。他后来的所有表现都无法与那个闪亮时刻留下的完美荣耀相比。没有什么能与之相媲美。那是一场胜利也是一场悲剧，但是在那一刻，可怜的吉姆只知道胜利的一面。

翌年四月，美国正式参战。五月一日前夕，吉姆·伦道夫去了奥格尔索普。在他受训期间，他曾回来看望过他们一两次。九月份学校开学之时，在他动身前往法国之前，他又来了一趟，待了一两个星期。那时他已经是中尉了。在身穿制服的人中，他是乔治·韦伯见过的最英俊的男子了。他们只消瞧他一眼便知道战争胜利了。感恩节前夕，他去了国外，新年未到，他又开赴了前线。

吉姆后来的行动都是他们预料到的。他在蒂耶里堡附近参战，随后被提拔为陆军上尉。在阿尔贡森林的战斗中险些丢掉了性命。他们曾听说他失踪了，后来又听说他死了。最终人们听说他受了重伤，康复的概率很渺茫，即使康复过来他也会永远不同于往昔。他在图尔斯医院待了将近一年。后来又在纽波特纽斯的一个医院里待了几个月。事实上，在一九二〇年春天以前他们一直没有见过他。

后来他又回来了，身穿上尉的制服，佩戴着勋章，虽然手拄拐杖，但仍和以前一样英俊。然而，他已经变成了病弱之人。他的脊椎附近受过重伤，身上穿了一件皮制紧身内衣。不过，他的身体状态改善了许多，甚至还能打一会篮球。他的声名仍和以往一样响亮。

然而，他们模模糊糊地知道有些东西已然逝去，已然不在了；他们失去了某些东西，某些无价、珍贵、无可挽回的东西。不知何故，在注视吉姆的时候，他们的表情会显得悲伤而遗憾。对于他，战死在法国或许会更好一些。他和那些活下来见证自己传奇的人一样，需要忍受自己悲惨命运的折磨。现在虽然这个传奇人物仍然活着，但是人们觉得，他只是个幽灵而已。

吉姆或许属于后来有些学者所谓的“迷惘一代”的一员。但是吉姆并未真正被战争打垮。他的人生之路被战争阻断了。吉姆的确不属于迷惘的一代，而属于被延误的一代。他的生活在战争爆发之前就已经开始，随战争而结束。他二十六或二十七岁时就已经不合时宜了，他已经活得太久了，属于另一个时代。尽管当时没人说起过，但人人都清楚这一点。

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便是：在韦伯那个年代，战争在松岩学院的学生生活中形成了一道精神的屏障。它抄近穿越了时间和历史，这条界线犹如一道围墙，清晰而坚实。他们战前、战后的生活有着天壤之别；他们战前、战后的感受、思想、信念迥然不同；他们战前、战后对美国未来的看法大相径庭。这一切多么奇怪、多么悲哀、多么令人迷惑啊。

战争开始的时候一切充满了希望。蒙克仍能想起旧体操房里那些光着身子接受医生检查的小伙子们。他仍能想起春风刚刚拂过嫩绿的草叶、树叶时，他的伙伴们欢快地争相参军的情形。他仍能想起那些手提箱子从宿舍出来的小伙子，吉姆从南门的台阶走下来，穿过校园朝他走来，然后欢快地说：

“再会了，小子！你也会入伍的。我会在法国见到你的。”

他能想起他们从训练营返回时的情景：浑身整洁、刚刚任命的陆军少尉身穿剪裁合身的制服，佩戴银色的军阶领章，显得英姿飒爽。他能想起当时的一切：火焰、热情、奉献、忠诚、兴奋、豪情、欢腾和刺激，还有他们得知我们即将胜利时无比激动的情绪，以及我们真正获胜时的狂喜和忧伤。

是的，忧伤。难道每个人都认为他们高兴吗？每个人都觉得他们希望战争结束吗？错了。他们喜欢战争，他们牢牢地固守战争，珍惜战争。他们嘴上说的并不是他们的真实想法，他们在内心一直在祈求战争：“亲爱的上帝，请让战争继续吧，在我们这些年轻人加入之前，请别让战争结束。”

现在，他们开始否认了。如果他们愿意就让他们否认吧。这都是事实。

蒙克仍然记得战争结束的消息是如何传开的。他记得那个大钟敲响时他正坐在绳索上。他仍能感觉到那条绳索强大的拉力，以及它是如何把自己震落地面、绳子如何倾斜地摇摆、那个大钟如何在黑夜里晃动、那个消息如何在黑暗中传入空中的；他还能想起孩子们跑出宿舍、来到校园的情景，也能想起他的泪水从脸颊滑落的情景。

那晚，哭泣的不只是蒙克一人。后来他们可能会说当时是喜极而泣，不过那并非真正的原因。他们之所以哭泣是因为他们太难过了，因为战争结束了，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战胜了，而这个胜利却给他们带来了太多的悲痛。他们哭泣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某些东西已经不复存在，而别的东西又开始出现。他们哭泣是因为他们清楚自己生活中的某些东西已经永远消失，而别的东西却融入了自己的生活。他们昔日的生活永不再来。

[1]理查德·哈丁·戴维斯（Richard Harding Davis，1864—1916）：美国新闻记者、小说作家。他是当时最受欢迎的战地记者之一，先后报道了六次战争。

[2]杰弗里·法诺尔（Jeffery Farnol，1878—1952）：美国浪漫冒险小说作家。

[3]高宾亨马（Kuppenheimer）：男装品牌，以质料舒适、剪裁合身、款式经典著称。

第十一章 Chapter 11 神父

蒙克进入大学的时候，杰拉尔德·艾尔索普已经成了校园中慈母般的人物，他就像一位呵护幼雏的鸡妈妈，也像向导和良师一般指引着一群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初次见面时觉得他特别高大。当年他只有十九或二十岁，但体重却达到了三百磅。走近仔细观察他的时候，你会发现他笨重的身体只靠一个瘦小的骨架来支撑，身高约五英尺六或五英尺七。对于他这样的大块头来说，他的脚确实太小了。他的手又软又厚，要不然，就会像小孩子的手一样玲珑而小巧。当然，他的肚子特别大。肥大的喉结完全隐藏在层层叠叠的重下巴后面。他大笑的时候，会发出高亢、嘶哑、猛烈的尖叫，震得他的喉咙和大肚子像果冻一样不停地颤抖。

他平常比较风趣幽默，在高亢、嘶哑的大笑声中，他的大肚子往往会不停地颤抖，从而在学生中赢得热情、敦厚的美誉。但是善于观察的人会发现这种热情、平易近人的特点并不完全正确。他的敌对、偏见情绪一旦被激起，也会晃动着大肚子，声音嘶哑地哈哈大笑起来。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他的笑声里会夹杂着一些别的意味，他不停颤抖的大肚子会透出一丝阴沉的情绪。他是个古怪、好奇、性情多变的人，他是一个善良、高贵、优雅的人，也是一个热心、热情甚至慷慨大方的人，但同时也是一位报复心强、不够宽容、富有偏见、多愁善感的人。总之，他是一位女性味十足、缺乏男性气概的人，这一点或许是他最大的缺点。

松岩学院——这座用红砖建造而成的小型学院坐落在卡托巴的泥地和松林间，在这里他得到了彻底的自由。在这个全新、更加自由的世界里，他成长得极为迅速。他灵活的头脑、敏锐的思维、高声的尖笑，以及他周身透出的适意感更使他显得平易近人，也使他成为最受人欢迎的人物。1914年秋，他进入大学。两年后，蒙克也进了这所大学，当时他上大三，表现出众：他是一群志同道合哥们的头头；是某个派系的主管；是某个主要由大一新生构成的团体的神职人员和教父，这些人全都投靠在他的保护伞下，就像刚刚投入母亲怀抱的孩子向他倾诉各自的心声。

杰里——大家都这样称呼他——喜欢忏悔。这一点在过去、将来始终都是他生活中唯一的强大动力。从一定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他最突出的特点：他天生具有吸纳的特点。后来，他老喜欢说自己直到大二才真正“发现”自我；如果进行严格推算，他的这种“发现”过程几乎完全包含在他的忏悔过程中。他就像一块巨大、永不满足、永不饱和的海绵，得到的越多，渴望就越多。在这种内在需求下，他的整个举止、形象、性格都体现出一种急切接受的感觉。到他二十岁的时候，他已经成了先锋艺术的大师。他宽大的额头，肉乎乎的脸庞，夹着潮湿香烟的胖手，经常夸张、缓慢摆动的脑袋，明亮眼镜下那双微湿的眼睛。当他说出“啊，生活，生活，它是如此忧伤、如此疯狂，不过，唉，我的生活却如此甜美”的时候，他的嘴边常常挂着淡淡的笑容，显得温柔而古怪。那些大一新生像羊羔一样跑向围栏，这一幕极具诱惑力。他们将自己内心的一切都倾诉了出来，而且往往会有这样的情况：如果他们没有特别的心声需要倾诉，就会杜撰出一些来。在这种精神的升华过程中，他们最怕世俗恶行的诱惑。

事实上，杰里手下的大一新生被堕落女人粗暴诱惑的事例多得惊人——要是迷人的美女既神秘又无人知晓，反倒更好。而在这种传言的另一个版本里，无辜之人在去大学的路上，停在附近的一家旅馆跟前，并打算在那里过夜。在去自己房间的途中，发现沿走廊一侧的一扇门敞开着：在他面前站着一位美丽的女子，浑身上下一丝不挂，正含情脉脉、甜言蜜语地邀请他迈进她柔滑、罪恶的暖窝。过了片刻，这个大一学生浑身发抖，天旋地转，他毕生牢记、受人教导要尊重、视为神圣的东西全部在他周围眼花缭乱地旋转起来；在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之前，他发现自己已进入那个可憎、邪恶的兽穴，几乎昏倒在巴比伦之城的摩登妓女怀中。

然后——然后，他看见了自己母亲面容的形象，或者看见了那位他为之“克己修身”、纯情、可爱的姑娘的容貌。这些松岩学院的新生通常都小心翼翼地克制自己——几乎全在为一群纯洁、可爱的姑娘“克己修身”，有朝一日将为她们的贞洁奉上自己神圣男子汉的赞美。不管怎样，在杰里当政松岩学院期间，那些背负原罪、浑身赤裸、在旅馆走廊里巡游的迷人却堕落的女性数量的确多得令人吃惊。调查数据显示，这类诱惑的数量之高是空前绝后的。

然而，通常的结局都不错：在最关键的时刻，圣母妈妈，也就是特选贞女救赎普世的面孔通常会在最后的时刻十分幸运地出现——一切将得以挽救。至于杰里，他对贞洁的胜利所给予的最终祈福就是赞许地看着并听他们说：

“我知道你会这样的。是的！没错！”说到这儿，他便晃着脑袋轻声地，咯咯地笑了起来：“你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人，像那样的东西是永远蒙骗不了你的。你要是被欺骗了，想一想你现在的感受！你就不敢抬头看我了！你知道你不会的！每次当你想起圣母妈妈，”（在相对简单的英语词汇中，要把杰里这家伙对“妈妈”这个词赋予的含义很好地表达出来是不大可能的，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个单词代表着对声带决定性的、娴熟的征服。与此相比较，已故的卡鲁索先生在冲击高音C大调时所耗费的气力就显得微不足道了。）“每次当你想起你的圣母妈妈，你也许会觉得自己很卑劣。没错！你肯定会有这种感受。如果你径自行事，娶了那个姑娘——他把姑娘说成了‘姑良’，说这话时其声音的热忱仅仅比说‘圣母妈妈’的圣名时略逊一筹——你以后每次看她时都会很不舒服的！一点没错，你会变得虚伪，这会毁了你整个一生的！……此外，哥们儿……你要朝前看，你这个傻瓜！你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自此以后，远离那样的东西！没错！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说到这儿，他再次摇了摇长着重下巴的脑袋，神秘兮兮地笑着说：“你有可能糊里糊涂地毁掉自己的一生！”

他一直在为将来行医做着准备，虽然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但是他已经阅读了数量可观的书籍。显然，他的这些努力的主要效用就是，告诫那些天真的大一学生注意纵情肉欲带来的可怕后果。他酷爱描述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场面，对由于在旅馆走廊里与陌生女子邂逅而导致的疾病、死亡、疯狂进行了生动逼真、引人入胜的描述，直吓得这些小青年们头发倒竖，就像易怒豪猪的硬刺。

在杰拉尔德栩栩如生的描述中，犯了这样的错误就无法逃避惩罚，也无法得到宽恕。虽然罪恶的报应并非总是不可避免的死亡，但诱奸的代价却不可避免地就是：当上父亲，在自责中闷闷不乐，并且彻底毁了那位“纯洁、迷人的姑娘”。

杰拉尔德老早就形成了这样一个关于世界的印象，在这个世界里，必须绝对、不可置疑地接受一切既有的、值得尊重的权威——不仅因为它们影响了人们的公民和政治行为，而且因为其影响了人们的内心生活以及个人的私生活。这种关于一切的体系——更恰当地说，这种神话——这种圣洁圣母的形象是至高无上的。一个女人在通过合法婚姻生儿育女的过程中，不仅以某种神圣而神秘的方式成了一切智慧的塑造者，而且成了一切美德的完美守护者。认为生过孩子的女人并不一定都是道德坚贞而神圣的，这是一种危险的异端邪说；固执地坚持这种提法，并得出影响更为深远的结论，在杰里看来，这就是放荡不羁，就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从那时起，杰里就从行动和思想上做好了准备，坚定地反对这种异端邪说了。

的确，他的憎恨并非直接的。实不相瞒，杰里拥有灵光的头脑，足能清晰地看清事实，但却没有足够的勇气坦白自己的虚情假意。他很宽容——他的宽容包括某种仁慈的态度——“我能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们要从各个方面来看看这个问题”的态度。这种态度比其他任何露骨的固执更不可容忍，因为他为受伤的情感戴上了毫不退让、不可宽恕的敌对面纱。但是从那时起，他的敌对情绪在暗地里逐渐变得强烈而不可原谅。这种敌意以多种形式表现出来：狡猾的流言，谣传，窃窃私语，纯真背后出人意料的嘲弄，含混不清的词儿，对某个意思天真、明显的误解，严肃、崇敬、专注的傲慢面孔，在结束之际突然爆发出的尖声、喘不过气的大笑。这种敌意，只要领教过的人都能佐证，这比任何冷静争辩的逻辑更具有破坏力，令人无可辩驳。

抛开其他的不说，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个厌恶麻烦、憎恨伤痛的人，哪一位体面的人不是这样呢？——除此之外，在这个家伙硕大的肚囊里，他的仇恨与憎恶如此强烈，以至于他无法面对他厌恶的一切。因此，他在很早的时候就学会了以乐观的眼光看待生活，所以，他的顽固和毫不退让的敌意自然就会针对一切——任何人、任何冲突、任何情形、任何事实或观点——即所有能让他摘下那副眼罩的一切。

尽管如此，在诸多令人称奇的方面，杰拉尔德·艾尔索普都是一位非同寻常的人。他最吸引人之处就是他的真诚和热诚的仁爱精神。用几个最恰当的词来形容，那就是：他是一位喜欢生活中美好事物的人，这些事物包括：美味佳馐，高谈阔论，风趣的幽默，忠实的朋友，有价值的书籍，健康、愉快、高雅的生活氛围。他的缺点在于他过于钟爱那些东西了，以至于不愿承认或接受任何与之矛盾的、有碍于他享受的东西。他很聪明，或许清楚这一点，但是他太过敏感而不愿承认这一事实。因此，如果他承认造成矛盾和否定的因素，即使与“生活中美好的东西”有关，也会无限加深他对那些东西的享受。

因此，他的本性中没有哪种美德是单一存在的——上天慷慨地赋予他的本性以美德——这种美德最终也未曾受到污点的沾染。比方说，他对优秀的文学作品具有真正的、深刻的鉴赏力，他酷爱文学，具有出众、非同寻常的审美品位。可是，一旦受到情绪的干扰，他的鉴赏力就会大打折扣。结果就是一团糟。他不仅看不出俄国作家们——托尔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屠格涅夫甚至契科夫等人作品的精妙之处，甚至从未努力了解过这些作品。奇怪的是，他从心底抵触它们，惧怕它们。很早之前他就抱有某种偏见，认为俄国作家就是一成不变、忧郁、严肃悲剧的代表，并逐步从理性的角度进行阐释。他认为俄国作家的作品代表了“病态、扭曲的生活观”，与之相反，他本人赞赏的作品则代表了“更健康、更全面的观点”。

在后一种类型中，狄更斯或许是他最为钟爱、评价最高的作家了。他对查尔斯·狄更斯作品的了解几乎和百科全书一样全面。他专心致志地把他的所有作品阅读了许多遍，以至于狄更斯塑造的众多、了不起的人物中，他没有一个不熟悉的——他能用狄更斯本人曾经用过的字词迅速说出具体人物的称谓，并一字不差地引用原句来描述他。

但也就是在这一点上，艾尔索普本性的缺点暴露了出来。他虽然拥有智慧、学识，以及对一位伟大作家的作品做出准确评价的鉴赏力，然而他在感情上却竭力创造出一个完全虚伪、欺诈的狄更斯，一个不曾有过的狄更斯世界。用杰拉尔德的话来说，狄更斯本人有点儿像超级匹克威克先生；他在自己书中创造的世界就是匹克威克式的世界——一个欢快的世界，一个充满活力、风趣幽默、开心快乐、到处都是酒馆和客栈的世界，那里有美食和淡啤酒，充满阳光和情趣，充满人情、爱情和友情，到处都是性情欢快、风趣幽默的人，还有令人愉快、有些朦胧的情感世界——一幅由杰拉尔德用白描词句刻画的全景图，展现了“更为健康、更为全面的生活观”。这个世界很像人们经常在充满欢快气息的圣诞卡上描绘的场景：华丽的马车上坐着面颊红润的乘客，他们戴着红色的围巾，马车在喜气洋洋的酒馆入口处飞驰而过，手拿烟斗的矿主向他们问候，后门上方悬挂着冬青树枝。

说到另一位狄更斯——那位更伟大的狄更斯——那位曾经历过罪恶、贫穷、苦难和压迫，那位曾经深受触动，深深同情生活中的受难者和受压迫者、曾因自己生活经历中的残酷和不义而深感愤怒的狄更斯——杰拉尔德对此几乎一无所知，或者说，即使他知道，他也不愿去面对它，他已经对它关上了心门，因为这一点使他感到不舒服、不愉快，因为这与他自己乐观的幻想——“更为健康、全面的世界观”格格不入。

结果就是一团糟。也许可以把它更恰当地比喻成游荡在蜜糖海里的真理碎片。在谈及和评价约翰·济慈、雪莱、莎士比亚、乔叟和基特·马洛等人的绝美作品时，艾尔索普不仅充满感情，而且还会热情奔放、心醉神迷，同样，在评价小熊维尼、多恩·马奎斯和F.P.A[1]等人的精彩作品、昨晚的电影，以及一位名叫莫雷的人写的无厘头作品时，他也会变得充满感情、心醉神迷：

“确实是他妈的天才！——没错——十足的机灵鬼，捉摸不透的天才！”说完，他会仰起长着肥硕下巴的脑袋，朗读一些精彩的片段，泪汪汪的眼睛里闪烁着微光。包含着惊愕和自我缓和的甜蜜情绪，他用近似抽噎的语气大声喊道：“天哪，天哪——这可真是精灵般的天才之作！”

甚至在读大学的开始阶段，他就收集了数量可观的书籍。他的众多藏书是他思想和品位的完美写照，是他纷乱心绪的象征，其中的纷乱全部凝结在自己甜蜜情绪的溶液中，这些溶液具有抚慰人心、黏合的作用。

他的书房里有很多好书——即人们喜欢阅读的书，还有一些书是人们听说过并想阅读的。这些书都是被一位头脑灵敏、品位独特的智者收藏和保存起来的。艾尔索普是个贪婪的小说迷，他的藏书即使在那所浸信会大学也表现出他独到的鉴赏品位，也表现出他对正在创作中的优秀作品的强烈好奇心。对于他这样一位年轻、身处偏僻之地的人来说，这的确令人惊诧。

不过他的书房里也有很多没用的杂物：一大摞一大摞的报纸，里面夹杂着少许精挑细选、曾经深深吸引过他的内容；一堆堆的杂志，其中有他珍藏在宽厚、仁爱内心的奇思妙想和愁绪的篇章；几百份剪报，铭记着对他本人尤其珍贵的某些情感；还有其他许多相当有价值的好东西，这些东西令人心绪混乱、充满矛盾——一个聪明的头脑和一种敏锐、明察秋毫的判断力，翻腾在混浊的海水里。

现在回到这样一个事实，“更为健康和全面的世界观”逐步转变为对其本身的全盘接受，因为一切都是现实存在的，不管它多么丑陋，多么没有价值，多么残酷或不公，它都是“生活”，——因此，一旦有人“用一种全面的视角”领会了它们，并且明白了“生活”从本质上来说是多么“美好而温馨”（这是他大胆使用的一句话），那么，这一切都是必然的。

因此，杰里·艾尔索普成了传统惯例、公认和既定规则的忠诚捍卫者。如果有一幅画能描绘出他在战时和战后的思想，那么它将会揭示出他的信仰和信念的发展轨迹：

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不仅是“继耶稣·基督之后最伟大的人”，而且正如艾尔索普所言——他的事业和最终的牺牲——几乎堪与耶稣的事业和殉难相媲美。这位总统是一个完美的人，他品行纯良、智慧超群、待人接物无可指摘。他被流氓恶棍，被国内不择手段、狡诈的政客，被别国外交界无耻的骗子欺骗、捉弄，并置于死地。

继耶稣基督之后第二伟大的人物就是这所大学的校长，一位个子高高、身体虚弱的人。他长着一张纯净、愁苦的脸。他从礼拜堂里站起身，为面前的那些孩子烦恼不已，经常使用一些诸如“服务”“民主”“领导的理想”等字眼——这都是一些流行的启蒙思想——不对，用时下的行话来说，是一些励志思想。这些字眼的意思若归纳成具体的行动术语，还真有点让人迷惑不解。“品质”、“追求美好生活的教育”似乎在实际行动中可以概括为不喝酒，不抽烟，不赌博，不打牌，不通奸，最终实现“松岩学院着力打造的服务人、领导社会的生活目标”——也就是说，最终与一位纯洁无瑕的女性结婚，在唯心主义语汇里，“纯洁无瑕的女性”还可以称为“品行端庄的妇女”或者“纯洁、迷人的姑娘”。

“对政府事务和政治保持明智、自由的观点”似乎意味着支持民主党或共和党的选票，意味着投票赞成这两个政党的政治机器在选举期间提名的两位候选人。

“对宗教持严肃、开明的态度”并不意味着呆板的原教旨主义，因为松岩学院在主张唯心思想的校长领导下崇尚自由主义。比方说，上帝可以被理解为“一个了不起的概念”、或者“意识的海洋”，而非人们常说的留着长胡子的年长绅士——不过，人们会在礼拜天照常去教堂做礼拜。

事实上，尽管对“奉献”“领导的理想”和“民主”的讨论甚是高调，但是看不出这些论调究竟改变了什么。孩子们仍然在该州的棉纺厂里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成千上万的男男女女和孩子们在可怕的贫困、奴役，以及受雇的农场剥削中出生、受苦、奔命、死去。该州有一百万黑人居民，大约占该州全部人口的三分之一，但他们仍然没有自由选举权。尽管“自耶稣基督之后的第二伟大人物”不断宣称，自由选举权是盎格鲁-撒克逊法律和这个国家自身伟大宪法中最引以为豪的功绩之一，但是该州的一百万黑人居民仍然无法享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权利。尽管“耶稣基督之后的第二伟大人物”不断宣称，松岩学院存在和发展的目标就是实现这个理想，古老的松岩学院不会因为信仰、肤色、种族和其他方面的差别剥夺任何符合条件的人享受接受教育的权利。尽管有这样一些高调的辞令，有理想主义、视死如归的姿态、信誓旦旦的保证和其他一些行动，但是生活却依旧沿着既定的套路按部就班地继续着，仍然是老样子，和以往的生活并无二致。一群又一群思想单纯、年轻的理想主义者高擎火炬从松岩学院大步向前，时刻准备着赤膊上阵，不论有什么艰难险阻，也不管数倍于自己的强敌，如果需要，他们将会慷慨赴死，——为了捍卫一夫一妻制、婚姻、纯结、迷人的女人、孩子、浸信教会、宪法、民主共和两党辉煌壮丽的理想；是的，如果他们受到如此强大的挑战，他们就会更加坚定信念，勇敢献身，来捍卫童工、棉纺厂、农场主、贫穷、苦难、悲惨、毁灭、死亡，以及其他所有了不起的制度和现实——而非暂时放弃，背叛曾经从内心萌生而出的纯真理想，一秒钟也不会，不会背弃那颗闪闪发光的道德操守之星，“自耶稣基督之后的第二伟大人物”教导年轻人凝望这颗星辰。

在对这些德高望重之人的崇拜过程中，杰拉尔德·艾尔索普和他卓越的前辈——阿德姆一样，起着率先垂范的作用。

“自耶稣基督之后第三伟大人物”是一位牧师，他是松岩学院圣公会的牧师，被学生们亲切地称作“牧师里德”。这个名字是他本人怂恿他们叫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杰里·艾尔索普一直把牧师看成自己私底下挖掘出来的。他必定会把他看成自己的自由主义倾向的另一个佐证，因为从内行的角度来看，松岩学院显然是浸信教派的。但是，杰里的影响力已经十分强大，足以跨越正统学说的藩篱，把这位新的弥赛亚纳入自己的麾下。

倒不是说如果让他自行其是的话，牧师一个人无法做得很出色。因为他自己的手段总是非同寻常。对这些小伙子们来说，他的手段似乎在开始时非常了不起，而后是感动、最后是陶醉——直至这所学院中再没有一个学生不狂热地臣服于他们。

开始的时候，有人可能会说，牧师成功的可能性是千分之一。他是圣公会教徒——似乎没有人清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不过听起来似乎很有风险。他只负责一个小小的教堂，几乎没有几个信徒。除此之外，他还是个“北方佬”。前景似乎十分惨淡，然而，不出六个月，牧师就把整个学校控制在了自己的手中，城里其他牧师怒气冲冲的神色和气愤的咕哝声也不见了踪影。

没人清楚他是怎样做到这一点的；他做起事来总是不动声色，直等事情做完后人们才明白怎么回事。或许，他最大的一个优点就是，起初谁也没想到他竟是一位牧师。人们把他叫作牧师就证明了这一点。他们不敢随便称呼城里的其他牧师。除此之外，牧师并没有向他们布过道；他也没有长篇大论地讲过大道理；他没有在他们面前做过二十分钟长的祷告；他没有在教堂的讲台上冲他们大吼大叫过，也没有阴阳怪气地打过官腔；他没有像鸽子那样叽叽咕咕、像狮子那样咆哮怒吼，也没有像绵羊那样咩咩叫过。他的窍门比这些强过六七倍。

他会顺便到小伙子们的房间里造访他们。他的造访非常随意、非常友善，以至于在场的人很快都会变得轻松自在。他以一种令人愉快的方式让他们感到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他年过半百，身体状况很好，头发沙白，面容瘦削，不怒自威，而且还具有一种非常友好、富有魅力的气质。除此之外，他的穿着也很随意——粗糙、蓬松的斜纹软呢服，灰色的法兰绒裤子，厚底的鞋子——看起来都有些破旧，但却使孩子们产生了一种模糊的希望，很想知道他的行头来自何处，而且很想知道自己能否也弄来那样的一套。他会走上前来，欢快地大声喊道：“在学习吗？如果你们在学习，我就不待了，我只是路过。”

听到这话，立即就会响起拖动椅子的声音、慌乱的脚步声，然后，孩子们齐声向他诚恳地保证没有人在学习，想请他坐下来。

得到这样的保证后，他就会坐下来，把他的帽子扔在双层床的上铺，背对着墙，舒舒服服地仰坐在一张嘎吱乱响的破椅子上，跷起腿，掏出烟斗——是用石楠木制成的，熏得黑乎乎的，似乎经过锻冶之神伍尔坎[2]的铸造——从一个油布兜里取出散发着香味的烟草，并装在烟斗上，划着了一根火柴，开始心满意足地抽了起来，边抽烟边说道：

“嗯，我——我——我喜欢抽烟斗！”噗，噗，又抽了两口，“你们——这些小——小少爷，”噗，噗，又是两口，“可以——抽——你们的——纸烟——”噗，噗，噗，“不过，对我来说，”他用力吸了一会儿，“没有——什么——能让我——”噗，噗，噗，“像抽——这个——破——烟斗——这么过瘾的！”

噢，从中能找到乐趣！它就能让人平静下来！深深地吸上一口，又香又刺激，让人心旷神怡！难道还有谁会觉得这样不过瘾吗？或者怀疑一周之内半数小伙子不会叼上烟斗吗？

因此，没有杰里·艾尔索普的帮助，牧师也会顺利行事的。但是，杰里在其中确实起了很大的作用。正是杰里首先开辟了在学生宿舍进行一系列友情会面的先河，牧师在其中扮演了重要的、最受人敬重的角色。实际上，牧师是当时积极致力于“把教会和现代生活联系在一起”的诸多人士之一，用他本人的一句辛辣措辞来说，就是“把上帝引入校园”。 正如杰里所说，他从事这些活动的方式是“极其令人愉快的”。

“基督，”牧师开讲了，他坐在一群长相俊美的学生中间，八九个热情的年轻人以各种各样的姿势围坐在地板上，六个人高坐在摇摇晃晃的双层床上，还有几个站在窗户上，正透过一波又一波飘忽不定的烟斗烟雾，如饥似渴地吸收有关幽默、实用、生活和基督的深刻智慧——“耶稣，”牧师愉悦、古怪地吸了两口烟斗，接着说，“在哲学史上，从未参加过六人球队。他从临时拼凑的球队开始起步，后来在大学运动代表队担任四分卫。”

“不过如果他不得不继续和杂牌军待在一起的话，”他抛出这句话或许是为了鼓励那些有可能混迹于听众队伍中的杂牌军成员，“如果耶稣不得不继续和这些杂牌军们参加比赛的话，哎呀，”牧师里德说，“他或许会取得成功的，你们都明白。”说到这儿，他若有所思地抽着那支上了年头的烟斗，接着又说：“关键问题是，伙计们——这也是我想让你们明白的事情——耶稣是一个事事取得成功的人。对了，保罗，”牧师一边沉思一边吸着那支黑乎乎的石楠木烟斗，然后，猛地咯咯笑了起来，摇着头大声说，“对了，保罗！哈——哈——哈——那完全是另一种情况了！保罗和他不是一类人！完全不同道上的人！保罗是个因考试不及格而退学的家伙。”

这个时候，这些兴味盎然的年轻人全都神情专注地倾听着这些激励人心的话。

“保罗是个在杂牌球队起家的人，他应该待在那儿，”牧师里德说，“但是他经受不住各种考验！由于他自己进不了校队，所以一直很难过——每当有空缺的时候——他们需要新的四分卫的时候，因为，你们都清楚，小伙子们，”牧师平静地说，“原来的那个已经死了，”他停了片刻，好让大家理解这句话的来龙去脉，“他们把保罗放在了那个人的位置上，但是他并不符合要求！他根本达不到要求。到头来——他是怎么做的呢？嗯，小伙子们，我告诉你们吧，”牧师说，“当他发现自己达不到要求时——他就发明了一种新的玩法。原来的玩法太难了。保罗不会玩——对他来说太难了！因此他就发明了一种他会玩的把戏——那就是保罗退学的原因。你们知道，小伙子们，保罗曾在六人球队里踢球，而耶稣始终是一人，这就是他们二人之间的区别。”牧师以一种轻松、见多识广的口吻讲述着，“嗯，可以说，”他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猛吸着他的破烟斗。

“换句话说，牧师，”杰里插话了，他在逻辑学中得了一分，自认为对黑格尔的形而上学一窍不通，此刻有礼貌地利用了这个沉默的间隙，“换句话说，就是保罗被他的自我否定的要素击败了。他没有消化吸收这个理论。”

“完全正确，杰里！”牧师立即热情地大声说道，他说话的神态好像在表明“你说的正是我想说的话！” “一点没错！他被自身的否定要素征服了。他理解不了。当他发现自己身在杂牌球队时，他就不想玩了。他没有利用自身的否定要素——意识到这个否定要素就是一个人可以结交到最好的朋友和盟友——他自暴自弃，最后退学了。哎，耶稣啊，”牧师稍停了一下，一边沉思一边吸着烟斗，接着又突然说道，“你们知道吗，小伙子们，这就是与耶稣有关的全部事情，耶稣从未放弃过。他经常独自一个人。无论在杂牌球队还是在校队打球，每次他都很卖力。不管和哪方打球，他总是乐呵呵的。对他来说，在哪儿打球无关紧要……如果耶稣在场，”里德牧师继续说道，“一切都会很顺利，不管他在哪里打球。”

再次开口之前，牧师又使劲地吸了一口烟：

“知道吗，耶稣是不会让保罗参加六人球队的。他会对他说：‘喂，保罗，你听着，如果你想在校队打四分卫，我没意见。对我来说，在哪个位置打球都没什么关系——我只关心比赛本身。’”牧师说到这儿，停下不说了，很明显他想让听者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我都很乐意——’”牧师具有用驾驭简洁语言的天分，这一点众所周知。他说：“‘不管在杂牌球队还是在校队打球，我都很乐意。因此，如果你想调换位置的话，我们就换一换。只有一点要注意，保罗，我们得把比赛打好。’”牧师吸了几口烟说：“‘我们就按照规则打比赛吧，’”他又吸了几口烟，“‘也许你觉得你能改变规则，保罗，——可是，呵——呵，不，你改变不了——嘿——嘿——嘿，’ 牧师迅速地摇了摇头，刺耳地笑了几声，“‘你办不到，保罗。这行不通，你改变不了规则。规则变了就不是比赛了。如果规则要变的话，保罗，那也轮不着我们变啊——那是别人的事儿——好了，让我们集合在一起吧，不管我们在哪个球队，比赛该怎么打就怎么打。’”这时他瘦削白净的脸变得严肃起来，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阵烟——然后说道：“‘这种事从未发生过，不是吗？……哎，哎，真正的四分卫已经不在了！’”

听到这一席话，孩子们全都敬畏地沉默不语，他动作灵巧地往自己的脚后跟上磕了磕烟斗，然后轻快地直起腰，站了起来，高兴地说：“喂！先生们，怎么这么安静？好啦！好啦！对于你们这些精力充沛的小伙子来说，这样可不太好啊！”

听他这样一说，整个人群猛地热闹起来了，大家开始谈论起来，个个情绪激动、又说又笑。年轻的身影在烟雾中不断地传递着盛三明治的碟子和柠檬水。里德一直站在他们中间，他瘦高的身板站得笔直，很是威风，他俊美的瘦脸专注地倾听着，年轻人的吵闹声被他浑厚的声音、粗犷而迷人的热情、短促而突然的笑声所打断。这些来回走动、打着手势聊天的年轻人就和迷恋灯火的飞蛾一样，总会习惯性地回到以他为中心的神奇圈子中。

蒙克并不明白个中的缘由，但是他们都感到快乐、欣喜、激动，深受鼓舞和激励，开阔了视野、受到了启蒙，接触了生活与高深的真理；终于明白了他们上大学的真谛。

而杰里·艾尔索普只是心满意足地等着看着，他那浑厚的大笑声时不时地从房间的某个角落传来，他正在那儿和一群一年级新生谈笑风生呢，然而，在他淡淡微笑中，可以明显觉察到他的眼睛有些湿润了，偶尔还会平静、机敏地朝房子中央扫上一眼，这样他就知道他那位可敬的大师仍在那儿，还在扮演着他的角色，而这就是他希望得到的荣耀。

正如奥尔索普后来所说，当最后一个恋恋不舍的脚步消失的时候，最后一声“晚安”的道别声仍然在校园里回荡。此刻，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擦拭着那副湿润的眼镜，喉咙有些沙哑了：

“……真的太高兴了，真他妈的高兴啊！是啊，一点没错！只能这么形容了！”

的确如此。

[1]此处可能指弗兰克林·皮尔斯·亚当斯（Franklin Pierce Adams，1881—1960），他是美国纽约非常著名的专栏作家，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很有名气。

[2]伍尔坎：罗马神话中的火神，即希腊神话中的赫淮斯托斯（Hephaestus）。他是天神宙斯与赫拉之子，他既是天上的火神，又是一位心灵手巧的匠神。

第十二章 Chapter 12 火炬

蒙克·韦伯进入松岩学院，成为大一新生后，艾尔索普就把他这位小伙子捂在了自己的翅膀之下，保护起来。曾有一段时间他们之间相交甚密。这个年轻人很快就成了新生中忠实拥戴其领导的一员，他们簇拥在他的周围，就像小鸡簇拥老母鸡一样。一连几个月，他被清晰地烙上了艾尔索普一伙人的烙印。

然而，第一年即将结束之际，记者们称谓的“间隙”迹象开始出现了——当年轻的学生开始上下打量他，并就这个狭小、崭新且相当自由的世界提出了一些问题，这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感到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感到自己的人生刚刚开始。这样一来问题就急剧增多了。

蒙克曾听说松岩学院的校长，已故的亨特·格里斯沃德·麦考伊被艾尔索普描绘成“继耶稣之后的第二伟大人物”，而且还是最出色的思想家、哲学家、最具雄辩口才的演说家，是可以与伍德罗·威尔逊相提并论的文学大师，在整个英语文学界都无出其右。毫无疑问，老校长的文风对他影响颇深。此时，因为他具有大多数同龄人异常活跃、善于质疑的思想，所以，当艾尔索普提起这些的时候，他明显觉得很不舒服，以至于坐在椅子上不安地扭来扭去、一言未发，或者礼貌地嘀咕几声以示同意，与此同时，他一直拼命地诘问自己究竟出了什么毛病。因为事情的真相是，甚至在他年纪尚幼的十七岁时，“自耶稣基督之后的第二伟大人物”就让他厌烦不已。

至于艾尔索普向他保证的欢快风格，在整个英语文学界都无人能比，他不断尝试着了解并领会这一点——这一点很好地体现在一册名为《领导的民主》的书中——但他根本理解不了。至于那些著名的，被誉为简洁、雄辩的经典之作和哲学瑰宝的教堂布道演讲，他则厌恶至极。他宁可吃一副苦口的泻药也不愿意坐下来把它读完；不过，他终究还是坐下来把它看完了，耐着性子看了几百遍。最后，他彻底厌弃了亨特·格里斯沃德·麦考伊。他苍白、纯净、有些憔悴的瘦弱脸庞，总透着一种微妙的神情，好像忍受着某种深刻的、隐秘的痛苦，以及某种微妙、复杂的仁慈，这种神情使蒙克备受折磨，使他产生了一种不太强烈的厌恶感。事实上，这种感觉很难与那种不太严重的作呕区分开来。艾尔索普向他和其他虔诚的死党们保证，让他们相信亨特·格里斯沃德·麦考伊曾经而且永远都像一位“纯洁、迷人的姑娘”“是的，一点没错！”这时候，他对亨特·格里斯沃德·麦考伊的厌恶变得极其强烈。他厌恶他，因为亨特·格里斯沃德·麦考伊让他觉得自己如此微不足道，就像弄脏自己窝儿的鸟儿。因为他极其痛苦，所以固执地认为，如果自己看不清这位完美之人光彩照人的美德的话，那肯定是自己的生活中出现了某种十分邪恶、卑鄙、变态的东西，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无论从哪个方面都无法对他产生好感。

除此之外，艾尔索普让亨特·格里斯沃德·麦考伊相信那些光彩华丽的措辞不仅是修辞与诗歌中的典范之作，而且是生活自身的传声筒——不论是谁，只要运气足够好，听到其中一次布道演讲的话，他就不仅聆听到了真理和现实，而且还被授予了一种开启生活的全部秘密和人性复杂问题的神奇钥匙，他将永远使用这把钥匙——哎，日复一日，一周又一周，蒙克痛苦地坐在教堂里，但是残酷、痛苦的事实是，他从中什么也悟不出来。如果要酿制生活的美酒，他就会拼命地捏挤葡萄，葡萄在他的指间就像干枯的豆荚一样被捏得粉碎。“民主与领导”“美好生活的教育”“奉献”“理想”等，对他来说，这一切一文不值。尽管他竖着耳朵拼命地听着，可他还是搞不明白“美好的生活”是什么玩意儿，除非当它以某种非常熟悉的、与个人相关的形式与亨特·格里斯沃德·麦考伊、贞洁、婚姻、“好女人”、饮用水之类的东西联系起来时才能明白。然而可怜的是，他在思索如果他需要这样的生活，这样的生活是不是肯定就成了“美好的生活”。 “美好的生活”对他来说，只是个含混不清、并不确切的字眼，但是随着青春的狂热、激情、渴望在他的幻想中燃烧，其中包含了亨特·格里斯沃德·麦考伊从未讲过的重大意义，他隐隐约约、内心痛苦地觉得亨特·格里斯沃德·麦考伊是不会同意的。

这种“美好生活”的形状、结构、模式和定义依然极其模糊；但是他的确感觉到，这种生活虽然尚不成型，但却充满力量，充满人情味。这种生活肯定包含着厚实的牛腰排骨和金黄、酥脆的炸薯条。唉，还有风骚女人的胴体、让人心跳加快的迷人微笑，一定还有让人欣喜若狂的爱抚、以及抱紧你、给你鼓劲的玉手。美好的生活中一定会有锁得严严实实、安静、宽敞的房间，以及众多大部头的书籍。但也有许多烟草的烟雾——哎呀！哎呀！竟然做这种罪恶的、耽于肉俗享乐的梦！还有美酒的浓香。美好的生活中会有伊阿宋夺取金羊毛般的魅力：金饰工匠的思考力、一个几乎难以忍受的酥胸、迷人曲线的幻景，一个在周六的正午排成一列、威严地驶入河道的巨轮，它缓缓地滑过狭长的航道、碎裂的航舵和重重叠叠的岩石壁垒，伸向远方，连接大海。在完美的生活中，最终且永远都有这座伟大城市的幻景，都有一个孩子追求荣耀、财富和成功的伟大梦想，还有跻身于世界上最伟大人物之林的幸运、幸福生活。

用这个完美之人的话来说，对此没法用言语说清楚。因此，不用说，青春是悲惨的。更为糟糕的是，在停战前的两个月，亨特·格里斯沃德·麦考伊死了。这是最终的圆满结局：艾尔索普当即声称，这就是救世主及其最终在十字架上再次殉难的故事。的确，除了患有致命的流行性感冒之外，没有人确切地知道亨特·格里斯沃德·麦考伊到底是如何殉难的，但是对于他一生的整个回忆，从他苍白的、备受折磨的脸上透出的纯洁，以及数千次沉闷的教堂布道演讲，使人相信了他最终殉难的说法。当艾尔索普哽咽着宣布“他为伟大的事业奉献了一生——让全世界人民对民主信心十足”时，任何一位在法国为冲锋陷阵、攻打野蛮群体而牺牲在枪林弹雨中的士兵，都不及麦考伊为这项伟大事业所做的牺牲更加真实，对此无可辩驳，无可否定。

然而，这个恶劣的事实是，当我们这位年轻的罪人知道亨特·格里斯沃德·麦考伊已死时，他在心底深深地松了一口气，而且再也不会有教堂的布道演讲了——至少不再由麦考伊演讲了。这个不舒服的意识使他产生了一种极其糟糕的自我堕落、自暴自弃的感觉，就像他面前的众多罪恶灵魂一样，于是，他开始肆无忌惮地放纵起来。他开始和一大群经常出没于学院药店的游手好闲者厮混；开始和他们为赢黑女人去赌博。他一错再错。很快，他就一边抽烟，一边露出淫荡的目光。他开始从艾尔索普的圈子脱离开来；晚上耽着不睡——但没有和艾尔索普在一起，也没有和那些新弟子们每天晚上一起接受导师的教诲。相反，他和一帮满口淫词滥调、贪图肉欲的家伙混在一起，他们通宵达旦地熬夜，放着留声机；他们整整一个星期无所事事，到了周末就到几十英里之外的考文顿城里令人生厌地游荡。这样的结果就是，根本不用多想，这些堕落之徒就会把这个不谙世事的人灌醉，带到一位臭名昭著、名叫“公共汽车莉儿”的妓女那儿。这件事不仅传回了松岩学院，而且被这帮淫荡下流、心怀不轨的流氓添油加醋、到处散布、嘲笑起哄，正是这帮堕落的流氓蓄意制造了这个悲剧，毁了这个无辜者。现在，他也和他们一样堕落了，他显然认为艾尔索普的一位堕落天使的故事恰好成了众位神仙嘲笑的笑料了。

这事儿差不多就这么完结了，不过并未彻底结束。艾尔索普并未在没有宽限的情况下将他逐出门户，因为，最重要的是，艾尔索普是很宽容的——和布鲁图斯一样，艾尔索普是一位可敬的人。这位导师心平气和、严肃地教导他的门徒不要对这位堕落的弟兄太过于严厉；他们甚至受到指示不要再提这件事情，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对待这位犯错的同道中人，好像他仍是其中一员似的。通过这些小小的友善行动，目的是为了让他明白他们并未把他看作社会的弃儿，他依然是人类中的一员。经过基督教慈爱的教导和激励，人人都开始具有了仁慈之心。

至于我们的堕落天使，不得不承认，当他的自责感完全横扫他的内心、几乎将他淹没的时候——他又慢慢地回到了这个圈子。艾尔索普在自己的房间里只对他一个人开了一次三个钟头的会，大家都对那个房间敬而远之。开会结束后，艾尔索普擦着眼镜，打开了房门，众人都神情严峻地挤了进来，他们听见艾尔索普用一种平静却有些沙哑的嗓音，和蔼地笑着说：

“主啊！主啊！生活太美好了！”

在此很有必要说明一下：赦免是最终的，而且改造也是彻底的。哎，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一个月内，缓刑者——或许说假释者更恰当一些——此人又慢慢地回到了他以前的那个样子。他又开始在药房附近闲逛，和其他的游手好闲者一起浪费光阴，为又胖又邋遢的黑女人而赌博。如果他不完全回到过去，那么第一次的灾难就不会重演，他现在的生活方式就会受到人们的质疑。他开始毅然决然地偏好那些只顾享乐的人，他似乎爱上了他们懒洋洋、慢吞吞的腔调，有人看见他在太阳下，在两三个兄弟会的前廊附近闲逛。因为艾尔索普一伙人都不属于任何兄弟会，这可以看成他脱离那个圈子的另一个迹象。

除此以外，蒙克开始荒疏自己的功课，倒是读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书。这是一个不好的兆头。那些书可不是艾尔索普允许读的——他经常读自己想读的书；但是当他审问这位弟子读什么书时，他想知道那是怎样一本书，是否与“更健康、更全面的场景”相一致——也就是说，如果他“从中发现了什么情况的话”——艾尔索普就会担心至极。这个家伙开始在学院的图书馆里游荡，而且偶然发现了一些可疑的书，这些书以某种奇特、偶然的方式，悄然潜进了这些体面的书架上。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一位名叫作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俄国人的作品。

情况不仅非常糟糕，而且，在艾尔索普最终把他以前的新弟子召集在一起的时候——因为好奇心的确是艾尔索普最明显的特点之一，即使在堕落者面前也会如此——他找到了他，心怀怜悯地向他的忠实信徒讲述了事情的状况，就“像个疯子似的喋喋不休”。

事情的真相是，这个好探求的人偶然碰到了一本书，就像一个在夜晚的森林里摸索前行的路人，不小心被一块隐蔽的岩石绊倒，摔了个四脚朝天。我们摸索前行中的探险家对前面所说的那个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无所知：即使他听说过，也是依稀耳闻，因为那个陌生而令人敬畏的名字从未在古老的松岩学院的教室里回荡过——他无论如何也没有听到过。最清楚不过的事实是，他偶然发现了它，因为他一直在找一些读物，他喜欢大部头的书——大部头的书总能给他留下美好的印象；而这本书写着令人心驰神往的名字——《罪与罚》，毫无疑问，又大又重，自然适合他的口味。

于是，他对该书开始了新奇而疑惑的探索之旅。他把那本书带回家并读了起来，可是，刚读了五十页就放下了。对他来说，这本书太陌生、太莫名其妙了；甚至书里的每个人似乎都有好几个不同的名字，他们相互称呼这些名字。这一切使他困惑不已，总也搞不清说话者是谁。此外，他对故事情节也一头雾水。这本书并没有沿袭他以往读过的书籍的套路、故事结构、情节和模式，而是从某种神秘的、深不可测的、潜藏的源头慢慢地向外铺展，用柯勒律治的话说，“就像这个穿着又紧又厚裤子的世界正在呼吸”。结果是，这部小说似乎依照某种神秘、澎湃的感情迂回发展。

他不仅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当他试图返回寻找叙述线索的时候，他也总是不敢肯定自己是否找到了真正的出处。至于人物对白、人们交谈的方式都是他听过的最令人困惑、最烦恼的了：每个人都可能在任何时候极其坦诚地倾诉埋藏在自己心底和脑海里的一切，倾诉所有的感受、想法、梦想或者想象到的一切。甚至就连这些也会被明显毫无意义、毫不相关的陈述破坏。理解这样的东西太困难、太令人困惑了，在读了四五十页之后，他就把那本书丢在一边，再也不想看了。

然而，他却无法忘记那本书。书中的事件、人物、对话、相关的事件不断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就像时常萦绕在心头的梦一样。结果一两周过后，他又重新读起那本书来，并用了两天时间就把它看完了。他比以前更惊讶、更困惑。又用了一周的时间，他把这本书读了第二遍。此后，他又继续读了《白痴》和《卡拉马佐夫兄弟》。正是在这个阶段，艾尔索普把他找了过去，并使他陷入了尴尬的境地。他们之间谈话的结果是，艾尔索普对他的同盟们吐露说，这个堕落的人“像个喋喋不休的疯子”。

也许他就是个疯子。不管怎么说，这位发现者在当时可能说过的任何话并没有多大的意义。他甚至没有肯定任何充满热情的信念，也没有热情、坚定地坦承自己已经发现了一本伟大的著作或一位伟大的作家。当时，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些。他唯一清楚且有把握的一件事就是他偶然遇到了某个新奇、令人不可抗拒的东西，他此前做梦也没有想到这种东西的存在。

他有些语无伦次了，但是此刻他却急切地渴望同某个人聊一聊，把这一切都告诉他。因此，当艾尔索普来找他的时候，他就感激地把他缠住了。艾尔索普比他年长，更加睿智，读过的书也多。他热爱文学、对各种著作了解甚多。如果有人能和他谈论这个，那么艾尔索普肯定是最佳人选了。所以，艾尔索普和蔼地忠告他，说他最近变得更加古怪了，建议他尽快醒悟过来。他们要在晚上像以前那样讨论《圣经》，让大家都参与进来。他热切地同意了这个建议，并确定了具体的时间。与此同时，艾尔索普悄悄地在会众中发布言论，说他们或许需要做一些有用的事情，帮他恢复状态——用他的话说就是“让他回到正途上来” 。约定的时间到来时，他已经恰当地、以合乎道德的方式给所有的人面授机宜，让他们具有某种责任感，也就是抬手相助的意识。

这是一个不愉快的场面。一切都按照艾尔索普本人计划的那样自然地开始了。艾尔索普坐在房子中间，一只肥胖的胳膊搭在桌子上，脸上露出神职人员特有的、倾听忏悔时的慈祥神情，他面带微笑地说：“告诉我吧，你也明白，我想全面地了解一下。”学生们坐在外面黑暗的位置，围成了一圈，一个个顺从而专注。这个不幸且无知的孩子匆匆忙忙地冲进了这个圈子，随身带着那本破旧的《罪与罚》。

在一些漫不经心的谈话中，艾尔索普巧妙地导入了正题，最后说道：

“这是什么——啊——是你前天给我说的那本新书吧？”他顺着话茬说，“你给我说——说起一本你最近一直在看的书——是——一个俄国作家写的，是不是？”艾尔索普温和、有些迟疑地说，“是托思托——托思托——托思托——沃夫斯基吗？”艾尔索普说道，装出一副无知的样子，然后，不等回答，他的大肚囊就颤开了，喉咙里发出响亮的尖笑声，学生们也凑热闹地笑开了，“主啊！”艾尔索普吃吃地笑着，然后大声说道，“我并非故意这样——只是忍不住就说出来了……对了，那你是怎么拼读他的名字的呢？”艾尔索普一本正经地问。此刻，他的表情开始严肃起来了，但是在他闪烁的镜片背后，那双眼睛却笑成了一条缝儿。他问：“你是怎么拼读的呢？”

“托思托——托思托——托思托——沃夫斯基吗？”

“我——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读的，不过，一般情况下读成陀斯——托——耶夫——斯基。”

“我觉得是陀思——陀思——”艾尔索普开始……

“噢，真是的，杰里，你为什么不把它丢得远远的，少受点罪呢？”其中一位弟子说。房间里又响起了他们的大笑声，艾尔索普仰着大肚子笑了起来，嗓子里好像噎了痰，气都喘不过来了。

“别在意我们，”一见对方满面通红，他宽容地说，“我们并没有笑这本书——我们想听听这本书说了些什么——不过，你在谈论这本书却发不准作者名字的音，未免有些太滑稽了。”突然，他再次大笑起来，“天啊，”他说，“这可能是本了不起的书——但是这个名字却是我听过的最糟糕的。”屋子里顿时响起了赞同的笑声，“不过，现在继续吧，”他鼓励道，显出一副严肃而饶有兴趣的样子，“我想听听，这本书讲了些什么？”

“这——这——这——”蒙克开始没有头绪了，突然间，他意识到要把这本书所讲的内容用有机的语言解释出来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特别是当他对此毫无把握的时候。

“我的意思是，”艾尔索普平静地说，“你能不能给我们讲讲里面的情节？针对这个小说，给我们谈谈你的一些看法？”

“嗯，”对方绞尽脑汁，缓缓地说，“主要人物是一个名叫拉斯卡尔尼科夫的人……”

“谁？”艾尔索普天真地问，房间里再次响起了吃吃的、充满赞许的笑声，“拉斯卡尔——尼——什么来着？”吃吃的笑声变成了放声大笑。

“嗯，不管怎么说，就是那么拼的。”对方的语气十分坚定，“拉斯——卡尔——尼科夫，我想应该读作拉斯卡尔尼科夫！”

艾尔索普再次发出一阵大笑，好像有一口痰阻塞在他的喉咙里。他说：“他妈的，你专挑好笑的名字！”随后，他鼓励地说，“好了，没关系，继续啊。那个名叫拉斯卡尔什么的人干了什么事呢？”

“嗯——他——他杀死了一位老妇人，”蒙克说，此刻他感到围坐在自己周围的这些人流露出嘲笑和逗弄的情绪，“用一把斧头！”他破口而出。就在这一瞬间，众人对他的叙述报以阵阵哄笑，气恼和尴尬使他的脸涨得通红，他感到自己的讲述十分拙劣，于是更加毫无顾忌地讲了起来。

“他妈的，他太适合这个名字了！”艾尔索普喘着气说，“当他自称为那个拉斯科尔什么的人时，老托斯托——老托斯托清楚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不是吗？”

此时，对方生气了。他怒气冲冲地说：“这没什么可笑的，杰里。这只是——”

“说得对，”艾尔索普严肃地说，“用斧头杀人可不是一桩笑料——不管是谁干的——即便是你在讲述这件事的时候，也不可等闲视之！”

这句俏皮话刚一结束，他就听到一阵赞许的哄笑声。年轻人彻底发火了，他气愤地看着这帮人说：“你们这些家伙真烦人！你们在这儿信口开河，拿你们根本不知道的事情来开玩笑，我想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这当然没什么好笑的，”艾尔索普心平气和地说，“我觉得，这听起来很病态。”

这句私下里得到认可的评论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的赞同。

这个词是艾尔索普偏爱的诸多词汇之一，然而，第一次使用就刺激了蒙克，他立刻变得面红耳热，气愤不已。

“有啥病态的？”他怒气冲冲地说，“仁慈的上帝啊，杰里，你总是说某个东西是病态的，只是因为你不喜欢它而已，一个作家有权写他爱写的任何东西。他没有变态，正是因为他从不写那些迎合读者胃口的东西。”

“没错，”艾尔索普摆出一副宽容而气愤的说教派头，“但是一名伟大的作家要看到事物的各个方面——”

“事物的各个方面！”年轻人激动地大声嚷起来，“杰里，那是你常说的另一回事。你老说要看到事物的各个方面。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呀？或许，有些事根本就没有各个方面。我不明白你说的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随后，终于出现了反抗，公然、赤裸的反抗，这显然是第一次，一点儿也没有搞错。人群中出现了死一般的沉寂。艾尔索普仍然微笑着，依然保持着法官般的宽容神色，但是不知怎的，他的微笑显得有些勉强，脸上的热情也不见了，他的双眼在眼镜背后眯成了两条冷淡的缝儿。

“我只是想说——一个伟大的作家，一位真正伟大的作家——会刻画各种类型的人。他会写像你所说的名叫托斯托什么的杀人犯及其罪恶，同时也会描写其他事情。换句话说，”艾尔索普像教皇一样威严武断地说，“他会竭力从一个真实的视角看待整个事物。”

“从怎样的真实视角，杰里？”蒙克突然问道，“那也是你经常说的、经常谈论的真实视角。我希望你能告诉我那是啥意思！”

这又是离经叛道的言论，而且还远不止于此，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然而，艾尔索普却依然保持着法官般的镇定，平静地回答说：

“我的意思是，一位伟大的作家会竭力清晰地看待生活，并从整体上观察。他会试图向你展示一幅完整的图发（画）。”

“嗯，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尝试了，”蒙克固执己见。

“是的，我知道，但是他真的做到了吗？我的意思是，他真的向你展现出了更美好、更全面的场景了吗？”

“啊——啊——杰里，这又是你常说的另一件事情了——更健康、更全面的场景。这又是什么意思啊？谁曾向你展示过更健康、更全面的场景呢？”

“嗯，”艾尔索普果决地说，“我觉得狄更斯做到了。”

其他弟子都顺从地低声附和着，而这位叛逆者则气愤地打断了他们：

“啊——狄更斯！狄更斯已经让我厌烦透顶了！”

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好一阵子，学生们都惊骇得不敢出声，好像有人刚刚犯下了亵渎圣灵的大罪一样。艾尔索普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他的表情非常严肃，双眼已经眯成了两个冷漠的小圆点。

“你的意思是说，你觉得这个俄国佬和狄更斯一样，都在作品中呈现了有益精神和道德的、全面的生活画卷吗？”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对方声音激动而颤抖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说世界上除了狄更斯之外还有别的伟大的作家。”

“那么，你认为，”艾尔索普平静地说，“这个人比狄更斯更伟大了？”

“我没有说过——”对方说。

“好的，别急，”艾尔索普说，“我们在座的诸位都是不怀偏见的人——你真的认为他更伟大，对吗？”

蒙克有些迷惑、气愤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被周围一张张严峻的面孔激怒了，失去了理智，突然冲动地大声吼道：

“是的！他更伟大！伟大得多！就像帕斯卡所说——生活中最大的惊喜就是打开书本，期待能遇见那位作者，但却找到了某个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这样的。你见不到作者，只能见到书中的那个人。你也许不会相信他所讲述的一切，但你却相信讲述故事的那个人。你被他的至诚、被他伟大而熠熠生辉的光芒征服了，以至于最后，无论作者自己多么含混不清、不知所措，或者多么没有把握，你都一次又一次地认为他是正确的。你也会明白，怎样讲述故事并不重要，只要他所描述的事件背后蕴含的感情是真挚的，就足够了。我给你举一个例子，”他怒气未消地接着说，“在《卡拉马佐夫兄弟》的结尾，就是阿廖沙和孩子们在墓地里交谈的那个地方，在这样一个场景中，作者极尽类似场景中的虚假和矫情之能事。首先，场景是一个墓地，阿廖沙和孩子们正在那儿给另外一个已死孩子的坟上献花。随后，阿廖沙又开始煽情了，他相信兄弟般的友爱，信奉通过牺牲得到拯救、通过谦卑得到救赎的教义。他向孩子们发表了一通演说，一席毫无章法、漫无边际的讲话。基督教青年会的秘书或主日学校的老师都能逐句说出来。那么，为何这一席话却不像这些人的长篇大论那样令人作呕和厌恶呢？这是因为，我们一开始就知道这些话是诚实的、真诚的，因为我们信赖说话的人物和写下这些话、创造了这些人物的作家，相信他们的真诚、正直和诚实。陀思妥耶夫斯基无畏于使用这些语言，”蒙克激情澎湃地接着说，“因为他自己并不矫揉造作，无病呻吟。这些语言可能与主日学校的教师所说的一模一样，但是这些词句背后的感情可就不同了，这就是二者的区别所在。因此，他们表达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着力表达的东西。”

“阿廖沙告诉那些孩子，我们必须彼此相爱，而且我们相信他的话。他告诉孩子们不要忘记死去的同志，要记住他在世时不计其数的善举和高尚行为，记住他对父亲的爱、他的勇气和忠诚。接着，阿廖沙还告诉孩子们生活中最重要的事就是牢牢记住某个人，这一点可以补赎我们的罪恶、赦免我们的罪过、使我们在生活中取得成功。这几句简单朴实的话比最优美、细腻的修辞更能感动我们，因为突然间，我们明白它向我们讲述了生活中最真实、最永恒的东西，而且还表明，讲述这一切的叙述者是正确的。”

在他的长篇演讲即将结束之际，艾尔索普已经悄悄地走到了他的书架旁，并从架子上取了一本破旧不堪的书。他还在发表演说，而艾尔索普则静静地一页一页翻看着那本书。这时，他已经做好了再次说话的准备。他把书打开，拿在手里，用一个食指按着找到的章节。他耐心、宽厚地微笑着，等着蒙克说完最后一句话。

“好，”对方说完后，艾尔索普平静地说，“我刚才听到的使我很感兴趣，因为查尔斯·狄更斯在《双城记》的结尾部分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形，他的讲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描述的一模一样。”蒙克发现他这次把名字叫对了，“听着，”艾尔索普环顾了一下他的会众，充满感情地微笑着，这个微笑开启了他的感情之门，尤其拉开了对他那位重要的崇拜对象——查尔斯·狄更斯的仰慕之情的序幕——这个微笑比任何语言都更加清晰地向众人宣告：“我要让你们瞧瞧一位真正伟大的作家是怎样轻松、优美地讲述故事的，”他从容地说，“我想诸位会对狄更斯如何处理同样的场景很感兴趣，”旋即便开始朗读那本书的结尾段落，这些段落描写的是悉尼·卡顿为使自己深爱姑娘的心上人免于一死，走上断头台、成全他们时所说的脍炙人口的一席话：

“我看见我为之献出生命的人在英格兰过着平静、有贡献、富足、幸福的生活——我再也见不到英格兰了。我看见露西抱着一个胸前饰有我名字的孩子。我看见露西的父亲衰老了、背驼了，然而其他方面却恢复到了从前的样子，并在他暖意融融的办公室里济世救人，过着平静的生活。我看见了他们的好友，那个善良的老人，在十年之后把他的财产赠送给了他们，然后溘然长逝，去享受主的报偿。

“我看见我在他们的心中，在他们无数后嗣的心中占据了神圣的地位。我看见露西变成了个老妇，在我的祭日里为我哭泣。我看见她和她的丈夫寿终正寝，并排躺在弥留的榻上。我知道他俩彼此在对方的灵魂中占据着光荣而神圣的地位，而我在他们灵魂中的地位则更光荣、更神圣。

“我看见躺在她怀里并以我的名字命名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沿着我曾经走过的道路奋勇向前。我看见他功绩昭著，我的名字在他的光辉照耀下更加灿烂、辉煌。我看见我自己沾染在那个名字上的污迹已经消失。我看见他已经成了著名、公正的法官和光明磊落的人。我看见他又带着一个以我之名命名的孩子来到了这里。到那时，这里已是一片美景，全没了今日的丑陋。那个孩子长着我所熟悉的前额和一头金发。我听见他向孩子讲述我的故事，声音颤抖，充满柔情。

“我现在做的远比我所做过的一切都美好；我即将获得的休息远比我所知道的一切都甜蜜。”

艾尔索普用沙哑的声音、饱含深情地朗读着那些有名的字句，最后，他停顿了一下，使劲地擤了擤鼻子。他从心底被深深地感动了。毫无疑问，他的感情以及朗读那段话的方式已经在他的听众心中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在朗读结束时，他狠狠地用手帕擦了擦鼻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环视了一圈，面带微笑，语气平静地问：

“嗯，你觉得怎么样？你觉得这比得上那位名叫托斯托什么的人的作品吗？”

众人立即齐声欢呼起来。他们全都大声地表示赞同，认为那几段不仅能比得上那位名叫托斯托什么的人写的作品，而且远远超过了他的任何作品。

由于他们当中没有人知道那位叫托斯托什么的人所说的只言片语，而且也不愿在这样的一时狂热中做出不恰当的评判，蒙克不禁怒火中烧，他气愤地打断他们说：

“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情形是完全不同的。”

“嗯，那么，”杰里劝说道，“你必须承认，二者的情形基本上相同，都是有关爱与牺牲的主题。只是我认为，在两者中，狄更斯对这种情形的处理似乎更胜一筹。他说出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想说的意思，但是我觉得，他的讲述要好得多。他为我们呈现出一幅更加全面的图发（画），让人知道生活一直在继续着，不管发生什么事，它仍然和曾经那样美好和甜蜜。”“听着，”他平静地劝说道，“蒙克，难道你不觉得狄更斯的手法是最棒的吗？你自己清楚，你也是这么认为的，你这个钻牛角尖的家伙！”说到这儿，他纵声大笑起来，连肩膀和大肚囊也随着爽朗的笑声颤抖起来了，“我明白你内心深处的感受，你正在同驳斥自己内心的声音进行争论呢。”

“嗨，根本不是这样，杰里，”蒙克情绪激动、急切地反驳道，“在这两种情况之间，我根本没有发现任何相似之处，悉尼·卡顿所说的与阿廖沙想说的没有任何关系。一本是经过精心创作、令人激动的情景剧，它充分利用了法国大革命时期的一些重大事件。而另一本书，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根本算不上一部小说。从一个伟大人物的精神境界来看，它是人类生活和命运的伟大愿景。阿廖沙要讲的并不是那个为爱而献身的人，不是为了浪漫爱情而放弃自己生命的人，而是为爱而生的人。这里所指的爱并非浪漫的爱情，而是生活之爱、人类之爱。通过这种爱，他的精神和回忆将会永存，即使在肉体自身丧亡之后也如此。这与悉尼·卡顿讲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儿。一方面，这是一种伟大精神真理的深刻、朴素的言语表达；另一方面，这是一出浪漫情景剧工于言辞、意在煽情的结局。

“不对！”杰里·艾尔索普情绪激动地大声叫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不对！”他气恼地摇着硕大的脑袋，再次大声地否定道，“如果你认为这是煽情的话，那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离题万里，完全糊涂了！你甚至连狄更斯想要表达什么都没有搞清楚！”

结果就是这样，对此问题的争论就像猫狗大战一样展开了，十来个愤怒、嘲弄的声音在空气中混杂在一起，试图盖住这个叛逆者的声音。随着反对声的不断增大，他只得大声喊叫；这种局面僵持不下，所有参与争辩的人都上气不接下气，整个校园数百个窗户里传出要求他们保持安静的怒吼声。

最后，艾尔索普面色苍白却正义凛然地站在房间中央，众人才算平静了下来，他说：

“我们都想做你的朋友，我们都在帮你摆脱困境。如果你不理解我们的良苦用心，你就不要再烦我们了。我们都明白你现在的处境。”他声音颤抖地继续说，蒙克被他最后的几句话激怒了，他情绪激动地大声吼道：

“见——见鬼去吧！我无药可救了！”说完后他把那本破烂不堪的书夹在胳膊下，冲出了房间。

他一走，室内又骚动起来了，这群忠实的追随者围聚在他们受伤的领袖周围。等整个喧闹的人群愤然达成一致意见后，艾尔索普在最后解散人群时对整个事件做了总结：

“他简直就是个笨蛋！他简直没救了，往地狱里走，那是他自找的！我原本对他还点希望，但他干脆没救了，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十足的、该死的浑球！随他去吧！别再和他瞎混了，他不值得！”

这件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要弄清真相，韦伯兄弟！要弄清真相！”

他长着斯芬克斯般的脑袋：四四方方，胡须刮得干干净净，下巴垂着赘肉，头发呈灰褐色；令人生厌、干瘪的嘴巴隐藏着乖张的诙谐；嗓音低沉而嘶哑。他一动不动地蹲坐着，用挖苦的神色盯着他们。

“我是一位研究人员！”他最后宣布，“我弄清真相了。”

“弄清真相后，你又能怎么样？”蒙克问。

“我会设下圈套，这样就能弄清更多的真相了，”伦道夫·威尔教授说。

他的脸上透着坚毅和讽刺，眼睛一眨不眨，沉浸在困惑、崇拜的凝视之中。

“我有想象力吗？”他问，他摇了摇头郑重地否定了，“没——有，”他满意地拖长声音嘀咕道，“我有才吗？没——有；我能写出《李尔王》吗？不——能；我比莎士比亚更有头脑吗？是的；我比威尔士王子更了解英国文学吗？是的；我比基特里奇、曼利还有森茨伯里三人加起来更了解斯宾塞吗？是的；我比上帝和斯宾塞加起来更了解斯宾塞吗？是的；我能写出《仙后》吗？不——能；我能写出一篇关于《仙后》的博士论文吗？能。”

“你见过值得一读的博士论文吗？”蒙克问。

“见过。”丝毫未变的单调声音说。

“谁的呢？”

“我自己的。”

他们用年轻人崇拜的呼喊声回答。

“那么事实有什么用呢？”蒙克问。

“可以防止一个人变得软弱，” 伦道夫·威尔刻板地说。

“但是事实本身并没什么价值，”蒙克说，“它只不过是概念的一种体现罢了。”

“你吃过早饭了吗，韦伯老兄？”

“没有，”蒙克说，“我经常在下课后才吃，那样可以使我保持头脑清新，思维活跃。”

全班都偷偷地窃笑起来。

“你的早饭是一个事实还是一个概念呢，韦伯老兄？”他严厉地盯着他看了一会说，“韦伯老兄在逻辑学中得了一分，”他说，“他在中午吃早饭，他认为他是另一位神圣哲学的皈依者，但是他错了。韦伯老兄，好几次你在深夜听到钟声响起。我亲眼看见你站在月光下，双眼狂热地乱转。你永远也成不了哲学家，韦伯老兄。你将在地狱里相当快活地度过几年，去弄清事实。此后，你也许会成为一位诗人。”

伦道夫·威尔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一位伟大的学者，一个形式化研究学科的笃信者。他是一位坚定的科学功利论者：他相信进步和人类阶级的消除，他高度赞扬弗朗西斯·培根——他是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美国人，拥有严谨而富于激情的智慧。

乔治·韦伯后来想起了这个人——阴郁、冷峻、说话带刺——是他所知最古怪的人之一。所有的事实都很古怪。他是一位中西部人，上过芝加哥大学，对英国文学的知识比那些牛津大学的人知道的还要多。在芝加哥研究斯宾塞似乎是一件很古怪的事。

他是一位巨人般的美国人——他似乎能够预见未来。乔治没见过几个这样的人。这种人能充分而成功地利用一切。他是一位伟大的教师，能够游刃有余地进行富有成效、令人惊异的革新。他一旦在课堂上要求学生们写出一部小说，他们都会兴趣盎然地去写。一周三次，乔治都会拿着一篇写在纸袋背面、信封上、零散纸片上的新章节，气喘吁吁地冲进教室。伦道夫·威尔能使他们迅速、清楚地理解诗歌隐藏的魅力：弥尔顿的冷峻崇高在恶神摩洛克、魔王别西卜、撒旦等人物的对比下，显得生机勃勃，毫无粗俗和鲁莽。他使他们看到了那个时代的数百位工于心计、贪婪、邪恶的人物形象。

然而，乔治似乎总觉得，这个人身上具有一种极其堕落的力量，具有一种强大的生机和神秘的荣耀。他似乎具有一种使自己纠缠在诸多琐碎事务中的宿命论思想。尽管他力量非凡，但他却把自己的生命耗费在为大学编纂诗集的工作中去了。

但是云集在他周围的学生都能感觉到他冷峻、讽刺的伪装之下的柔情与完美。有一次，乔治去他的住所看他，发现他坐在钢琴旁，挺直的身体显得僵硬而沉重，灰褐色的脸陷入沉醉中，犹如佛面一般，粗短的手指带着激情和智慧弹奏着贝多芬的伟大乐曲。这时，乔治想起亚西比德曾对苏格拉底说过的话：“你就像森林之神赛利纳斯一样——外表上是个大腹便便的丑八怪，但内心却是一个年轻俊美的神灵。”

当时一些杰出的教育家总在谈论“民主与领导”“奉献的理想”“现代生活中大学的地位”等，尽管有这样的鼓吹言论，但是乔治接受的教育并没有涉及太多的社会现实。当然，这并不是说他的教育中不存在现实问题。毫无疑问，教育中肯定涉及了现实问题——不仅因为现实存在于一切事物之中，而且因为他涉足了艺术和文学两个领域，结识了一些杰出的人物。也许，他所能接触的现实也就这么多了。

要说这个美好、永恒事物的真正价值是他不得不为自己发掘出来的，那是不公允的。这不是事实。他此前也遇到过许多像他这样的年轻人，这个事实是“美好的”——有不少年轻人，虽然不清楚具体该干什么，但都清楚他们总归要干点什么。

因此，他领悟了这一点，这一点已经足够了。

第十三章 Chapter 13 岩石

大约15或更多年之前（当人们凭借其天才创造出的日常工具测量那浩瀚的宇宙时），在一个天气晴朗、温暖、热情、宜人、清新、芳香、慵懒、火炉般的闷热下午，热浪袭过人们的身体、骨头、肌肉、组织、体液、河流、山川、平原、溪流、湖泊、沿海地带以及美洲大陆致密的孔隙，一位孤独的注视者可能正在泽西的公寓楼里观察一列火车，那列火车正以极快的速度行驶，逐渐靠近那块神话般的巨石，那艘生命的航船，那座熙熙攘攘、有数百万人口、高楼林立、尖塔高耸的城堡——拥有神奇名字的曼哈顿岛。

的确，就在这一刻，在每年的这个时节，在整个凄迷而无际的泥沼荒原——泽西沿海这一地段的典型特征，龙虾捕手们一年到头勤劳地从事着他们技艺熟练的营生，其中一位正在修补一些准备今晚出海之用的渔网，他仰起满是皱纹、饱经风霜的脸，凝视着那辆高级快车风驰电掣般隆隆驶过，片刻之后，他扭过头对身边那位面容黝黑的少年平静地说：

“那是高级快车。”

少年回望着他父亲的目光，他的眼睛和大海一样深邃，也像这位老人的眼睛那样孤寂，他像那位老人一样低声地说：

“很准时吗，父亲？”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把一只骨节粗大、饱经风霜的手插进厚呢短大衣的口袋里，摸了一阵子，掏出一块带有罗盘标度盘的硕大银色手表，这是这个渔家祖传三代的传家宝。他目光坚定、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手表。

“是的，小伙子，”他干脆地说，“准时——有时候稍有偏差。她今晚不会差很多的，我估计。”

但那列雄壮的火车已经急风骤雨般地开走了。声音渐渐消失了，只剩下那片安静的荒原，一如曾经那样，把它们留给了静寂，留给了嘎嘎叫的海鸥，留给了大个儿蚊子低沉的嗡嗡声，留给了到处可见、令人忧郁的火葬堆的余烬，以及这位荒原中的渔夫和他年轻的儿子。这对父子静静地注视那列渐渐消失的火车。然后，又默然结起他们的渔网来。夜幕降临，浩浩荡荡的潮水随之也来了，小龙虾也来了。因此，现在一切都恢复了既有的样子。火车来了、远去了、消失了。和往常一样，这片平坦的地带表面呈现出一幅平静而永恒的景象。

然而，火车车内的情形却大不相同，这里充满了希望和期待的味道。留心观察，人们会发现，乘客的脸上尽是一次漫长旅行即将结束时特有的表情和心绪，有的机敏而警觉，有的热心而局促，有的不安而担忧。在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的脸上，你可以看到所有的表情：希望、担忧、渴望、狂喜、信念、信心、期待，以及世界上每一位年轻人第一次走近这座迷幻之城的陶醉感。虽然车厢里的其他人都已坐立不安、情绪激动地忙着为此次旅程的结束做着准备，但是这位少年却依然坐在车窗边上，像个梦游者似的全神贯注，他心驰神往的目光紧盯着车窗玻璃，凝视着孤独荒原上飞逝的景致。他贪婪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色，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火车疾速驰过一个胶水厂。这个年轻人脸上露出好奇、吃惊的神色，陶醉在这个盛大的场景之中。他欣喜地看着一个个巨大的烟囱、闪闪发光的玻璃窗、大型工厂里的巨大锅炉、融化了的胶水带着刺鼻的香气向他袭来，他贪婪地呼吸着，感到心旷神怡。

火车继续掠过一条蜿蜒的小溪，这条小溪是浩瀚、包容万物的大海的支流，它像时间一样无声无息，上面蒙着一层幽静的翠绿；这幅纯美的景色永远定格在他的脑海和心间。

他举目远眺，就像昔日西进拓荒的人们举目仰望那些壮丽的山峦一样。在他眼前，在沼泽地的边缘，傲然伫立着雄伟的泽西城——那里无休无止地焚烧着成堆的垃圾，冒出的浓烟欢迎着这位旅行者——这就是雄伟的泽西城，它傲然伫立在这些荒芜的沼泽之上，这是人类不屈不挠精神的象征、是人类力量的标志、是人类永不屈服的精神符号，这种精神和荒野中永远燃烧的巨大火炬一样，迎着黑暗、荒凉、未知的自然——书写着雄伟的泽西城进步的历程，为永恒的盛筵点亮了明灯。

火车继续在那些巍峨、连绵起伏的山脚疾驰，四周高山环立，火车在山间呼啸前行，钻进了隧道。猛然间，四周一片漆黑。火车一头扎入了永不停歇大河的巨大河床之下，静寂重重地回荡在年轻人自豪、静听的耳畔。

他转过头看了看同行的乘客们。看到他们的脸上带着惊讶，谁也猜不出他们心里在想什么；甚至当他坐在那儿，因吃惊而沉默的时候，他还听到了两个人的声音，两个日常生活中平静的声音，是两个无名无姓的普通陌生人的声音，一个女声，一个男声。

“呀，很高兴我又回家了，”男子低声说。

那个女的并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同样低声开口了，不过她的声音听起来意味深长、饱含着深情：“你说得对。”那个男子听后永远难以忘怀。

仅此而已，再没有多说什么。虽然这是一句很简单的话，但却说到了他的心坎上，潜入了痛苦的人生和转瞬即逝的时间中，潜入了他悲剧命运的浓缩历史中。

此刻，甚至在他短暂犹豫的间隙，他仍因这句难以形容的话感到惊讶，他听见了另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和他所在的车厢很近，嗓音轻柔、很低且很急迫，像蜜露一样甜美。他猛然间吃惊地发现，自己已经意识到这几句话就是说给他听的，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您下车吗？”那个轻柔的声音问道，“我们就要到了，要我帮你收拾吗？”

少年缓缓转过头，审视着那个皮肤黝黑的问话者，随即赞同地点了点头，低声说道：

“我准备好了，当然，你可以收拾一下。”

即使现在，火车仍在减速停车。灰色黎明的微光再次透过窗户。火车到了隧道口。铁道两旁都是陈旧的石砌围墙和破旧的多层房屋，像时间一样神秘，像人类的记忆一样古老。少年眯着眼睛向窗外望去，目光所及之处是万家灯火，以及数不清的包含着生命的小屋子、窗户、房间、永恒之城的面孔。它们居高临下默然俯视着他。它们回望着他的目光。他注视着它们，什么也没说，一个字儿也没说。这座城市的人们倚在夜色中的窗台上看着他。他们从那古老的、像城垛一样的砖墙内看着他。他们透过古老、具有历史意义的洗衣店的窗帘，默然、专注地看着他。他们透过垂挂着的床单、晾着的内衣，透过一幅贵重的、叫不上名称的挂毯看着他，他知道眼前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明天，永远都会保持不变。

此刻，火车正在减速停下。长舌般的水泥站台出现在了眼前，还有一张张面孔、拥挤的身影、在火车旁奔跑的身形。所有的面孔、身形、急切的身影都站在那里，准备随时迈动脚步。列车车闸因摩擦发出阵阵尖叫，车身轻轻一晃，顿时鸦雀无声了。

很快就出现了可怕的喧嚣。

纽约到了。

世界上再没有比这个土里土气、天真无邪的乡下少年第一次接触这个城市的经历更真实、更具传奇色彩的了。尽管被千篇一律的重复搞得陈腐老套，被劣质小说的情节和歌舞杂耍的闹剧拙劣地模仿和滑稽地呈现，这次经历是一个人、一个民族生活中最奇妙、最重要的生活经历之一。这在托尔斯泰、歌德、巴尔扎克、狄更斯、菲尔丁和马克·吐温的作品里，都能找到充满灵感、光辉四射的文字表述。同样，在日常生活的各个方面，在莎士比亚和年轻拿破仑的生活中，都能发现极佳的例子。日复一日，世界上众多伟大的城市一刻不停地靠这个民族生命的血液，靠年轻人拥有，以及肉体能够容纳的全部激情、雄心、热情、信念和想象维系生命、滋润、补充营养。

对一个像乔治·韦伯那样，出生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山村，在巴掌大小、土里土气的地方长大的人来说，城市的经历是任何一个城里人都无法体味到的。当他不在城里的时候，沉默的时候、年轻的时候，就会有此感受。它建立在这个少年想象力高耸入云的尖顶上；它就像用天使的翅膀上拔下的羽毛写在这个年轻人心中的金色传奇，它栖居并燃烧在他的内心和灵魂深处，与这片神奇土地的永恒仙境同在。

因此，当这样一个人第一次来到这座庞大的城市时——当这个城市驻留在他体内，珍藏在他心底、修筑在头脑里那些闪耀的形象之中时，我们该如何说起这个初次来到大城市的人呢？城市是希望的象征、崇高愿望的意象、最后的王冠、是他曾经梦想过的还是渴望或设想生活带给他的城堡呢？对于他这样一个人来说，他并没有真正来到这座城市。他把城市带到了自己所到的每一个地方，当最后的时刻到来时，当他最终呼吸到这座城市的空气、踏上这座城市的街道、环顾这座城市高耸入云的尖顶时，当他看着黑压压、如潮水般川流不息的市民时，他紧紧地捏了捏自己的肌肉，摸了摸自己的身体，掐了一下自己，以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到了这个地方——对于他这样一个人，对于这一时刻，那些具有细腻灵魂的心理学家们应该在困惑和分歧中思考这些问题，设法弄明白哪一座城市才是真实的，他发现并见到的是哪座城市，对此人来说哪座城市才是真实存在的。

因为这个城市有一百万张面孔，恰如人们常说，任何两个人都无法真正明白对方的想法，也没有人知道当他说到“红色”或“蓝色”时，各自会看到什么。因此，当一个人描述他看见的这个城市时，另一个人从来不会明白他的真实想法。因为他看到的城市只是他内心深处和他形影相伴的城市；即使在那个第一次感知的重大时刻，在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在这座伟大的城市最终撞击到他鲜活的意识、终于明白的伟大时刻，依然没有人能肯定他看到了这座城市本来的面貌，因为就在他认出的一瞬间，一个全新的城市就会形成，虽然是由意识构成的，但却由他以前的感受、想法、梦想塑形、着色、定格而成。

更有甚者！还有许许多多其他转瞬即逝、迅速、偶然的事情在瞬间发生，又永远地消失，而这一切就在年轻人的心底形成了这座城市的形象。那也许就是一闪即逝的光亮、灰蒙蒙的一天、树干上的一片树叶；那也许是某个城市面孔的第一印象、一位妇女的微笑、一句誓言、隐约听见的一个字儿；那也许是落日余晖、清晨、街上熙熙攘攘的车流、灰蒙蒙的中午时分那骇人的摩天建筑；那也许是四月，四月，以及他们那年所唱的歌。那也许是某种偶然、迅即、易逝的东西。就和这一切一样：松树与泥土的偶然结合、一个年轻人的境遇、一个人所处的地方、整体结构以及生活，所有这一切都固定、留存、修筑在城市的幻景之中，这个城市是某个人初次留在心底的印象，除此之外，没有人能说得清。

那年他们有五个人：吉姆·伦道夫、蒙蒂·贝拉米、一个来自南卡罗来纳州名叫哈维·威廉斯的小伙子和他的一位叫作珀西·斯米德的朋友，还有蒙克·韦伯。他们合租居住在第一二三大街上的一个公寓里，该公寓坐落在一个山坡上，这个山坡从摩尼赛德直通黑人居住的哈莱姆区；这个地方处于黑人区的边缘，两者非常接近，事实上界线都交叠在一起了——街道呈黑白相间的图案。这幢公寓楼是那个拥挤街道上的廉价公寓楼的其中之一，是一幢脏兮兮的六层砖砌建筑。

地板上铺着瓷砖，看起来有条纹的大块大理石镶到了墙的半中腰。公寓楼两侧的门都向里开着。门是由一种涂成黑色的锡制复合材料做的，类似木材，不过骗不了任何人，上面镂着几个单调的镀金小数字。尽头处有个电梯，夜间时，由一个面色阴沉、昏昏欲睡的黑人男子负责；白天则由“管理员”——一位穿着衬衫的意大利人负责，他是一个工作勤快、风趣幽默的雇员，负责维修和照看壁炉、维修水管，还知道去哪儿买杜松子酒、喜欢和人争论、总喜欢反驳对方、乐于助人。他是一个不知疲倦、好与人争论的人，人们时常和他发生争论，不过，只是为了从他的方言中寻找一点乐趣而已，因为人们非常喜欢他。他的名字叫——哎呀，叫什么来着！——叫乔伊。人们喜欢他，因为南方人喜欢与人打交道，喜欢说话，喜欢有个性的人，喜欢笑话、反驳和幽默机智的斗嘴——因为南方人喜欢大地和它具有的人性，这正是南方人身上最佳的品质之一。

所以他们五个人——五个来自南方的年轻人，都是第一次住在这样一个令人惊悚的地下墓穴里，人人都充满渴望、激情、抱负——他们在一起过得很开心。

当你走进那个大理石铺砌的走廊时，他们的房门都是从右侧开启的，从前往后，一字儿排开，有点像火车车厢。

如果仔细数的话，你会发现共有五个房间，一间客厅、三间卧室，还有一间厨房。一条黑黢黢、狭窄的走廊贯穿整个住处。走廊有点像隧道，有点儿像毕业生打架时的小巷子。客厅在最前头，有两扇窗户、面向街面、状况良好，这是唯一一间能够享受到充足阳光的房间。从那儿起，一间比一间阴暗。第一间卧室有一扇狭小的窗户，通向一个狭窄的过道，过道只有两英尺宽，通向隔壁住户的肮脏砖墙。这个地方常年累月阴暗潮湿，使人想起电影中的人猿泰山和他的猿猴朋友们在热带丛林中的那种气氛。更为恰当地说，就像是正在上演史前人类社会的第一幕一样，就像人类第一次从原始的软泥中爬出来时那样。这间卧室之外是一个洗手间，里面地狱般的阴暗从来没有被任何一束外面的光线打破过；再往那边又是一间卧室，在各个方面都与第一间卧室一模一样，甚至连拥有的光线也一模一样；再往那边是厨房，稍微亮堂一点，因为开着两扇稍大一点儿的窗户；在最里头是最后一间、也是最好的一间卧室。由于处在拐角处，所以每一面墙上都开着一扇窗户。当然了，这间屋子适合一位具有皇室血统的王子居住，大家一致心照不宣地安排给了吉姆·伦道夫。蒙蒂·贝拉米和蒙克住在隔壁的一间，哈维和他的朋友珀西合住另一间。租金每月八十美元，他们平摊。

在卫生间里，当电灯不亮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完全像是在半夜。浴缸的水龙头没完没了的滴水声和抽水马桶不绝于耳、滴滴答答的泄漏声，显得异常阴森恐怖、令人不安，使得这种幻觉更为强烈。他们尝试过数十次想要消除这些可恶的声音。每个人都想尽了各自办法来收拾这些水管，虽然他们尽显各自的心灵手巧，但是最后仍然于事无补。在他们夜里入睡的时候，这种声音时常让他们很烦心。最后抽水马桶发出的令人焦虑的滴答声和水龙头分秒不误的响亮滴水声使人的神经变得十分紧张，他们就会听见有人一边咒骂一边狠狠地敲着地板说：

“他妈的！这该死的马桶整宿都这样，怎能睡得着觉！

随后，他就会披上外套，穿过走廊，去冲马桶。他掀开盖子，冲那个玩意大发牢骚，低声地咒骂，然后再把马桶盖子盖上，让空了的水箱再次进水。然后，他满意地叹口气回去睡觉，嘴里念叨着说，觉得自己这次把那个该死的东西修好了。然后再次钻进了被窝，准备美美地睡上一觉，不料那个滴滴答答、令人恼火的漏水声又会再次响起。

虽然，他们最头疼的事情莫过于此，但后来他们也就慢慢习惯了。的确，走廊里的那两间卧室又狭又小，连两张单人小床都搬不进来。于是，他们不得不采取权宜之计，把它们像架小船一样架在一起，一个摞在另一个上面，仿佛回到了大学宿舍。这些小小的卧室光线很差，以至于大白天的任何一个时间段，如果没有电灯，连报纸都看不成。每个房间内唯一的那扇窗户朝向一个黑暗的通风井，以及一幢隔壁建筑物光秃秃的砖墙。由于他们住在一楼，他们住在通风井的底部。

当然，这让他们在租金方面占了便宜。每往上每走一层，就会得到更多的光线和空气，但是，随着光线和空气的增多，房租也会更多。这种排列组合的算术简直太简单了，在他们原来生活的地方，人人都具有平等享受阳光和空气的权利，所以，当他们来到这里，发现这个新世界里就连阳光和空气都要靠金钱分配时，没一个不感到吃惊的。

尽管如此，他们很快就适应了，也不太在意了。实际上，他们都觉得非常棒。在这个神话般的曼哈顿岛上，他们居然有了一套公寓，正儿八经的公寓；有了属于自己的卫生间，尽管水龙头还在漏水；还有了自己的厨房，可以做饭吃；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钥匙，可以随意地出入。

还有令他们惊叹的家具，这是蒙克从未见过的。老天才知道吉姆·伦道夫是从哪儿捡来的。他是他们的头儿、户主和首领。蒙克住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这个地方住了一年了，所以他来的时候这些家具已经摆在那儿了。他们有两个最时髦的格兰德·拉皮兹式样的小衣橱，带有椭圆形的镜子、木质拉手，上面的清漆并没有脱落多少。吉姆在他的房间里有一张货真价实的办公桌，两个抽屉的底子都还好好的。在客厅里，他们还有一把大椅子，加有厚厚的大软垫，里面的一根弹簧断掉了；还有一个长沙发，有一块地方的填料露出来了；有一把皮椅，那是一把正宗的摇椅，只是它的柳条底座裂开了一条宽大的缝子；还有一个书架，上面放着几本书，书架的玻璃门在阴雨天的时候，不是嘎吱作响就是卡住打不开，还有——在所有这些东西中，最值得注意的就是——一架真正的直立式钢琴。

这架钢琴经历过战争，这一点能看得出来。它看起来、听起来都像是练手的家什，在滑稽表演马戏团用了很久。破旧的象牙琴键经过常年累月的使用，已经泛黄了，红褐色的外壳被踢得伤痕累累，又被数不清的香烟头烧得焦黄。有些琴键已经根本发不出声音来了，确实能按出声音的琴键发出的声音也相当刺耳。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还是一架钢琴哩——他们自己的钢琴——不容置疑也不容否认，这是一架真正的立式钢琴，就摆在他们位于神奇曼哈顿岛北部那幢富丽堂皇、奢华的五居室公寓的客厅里。他们可以在这儿招待客人，可以在这儿邀请朋友，可以在这儿吃吃喝喝、又唱又笑、开派对，还可以泡妞、弹琴。

说实话，吉姆·伦道夫是唯一一位会弹钢琴的人。他弹得很糟糕，然而，他的动作和神态却很出众。好多音符他都弹不上，往往会弹成别的调儿。但他强壮有力的大手和指头在狠狠的弹奏中会弹出富有节奏、欢快的节拍。听他弹琴还是相当不错的，因为看着并感受着他弹琴就是一种享受。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学会的。这是他在周游四方的过程中，在不同的时间、地点学会的诸多令人惊叹的成就之一。这些涉猎广泛、花样繁多的成就包括：能在十一秒内跑完一一〇码，能把一只足球踢出八〇码远，会开来复枪，还会骑马，会说几句西班牙语、意大利语，还会讲些法语，会做牛排，会炸鸡，会做馅饼，会驾轮船，会用打字机——还会泡妞，只要他看上了某个姑娘，他就会设法获得她的芳心。

吉姆比其他人年长许多。当时都快三十岁了。他的传奇故事仍然和他如影随形。当他在屋子里走动时，蒙克总会立刻想起他在比赛中被人拦截时的灵活身姿。尽管他年龄已经不小了，但他仍是个青春活泼、孩子气十足的人，一个天生爱冲动的主儿。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激情勃发、热血沸腾，他是个多愁善感、不够理性的傻小伙。但是，正如成年人身上经常具有小伙子的诸多特点一样，这个小伙子身上也具有诸多成年人的特点。他像慈父一样地照顾着他们所有人，原因就在于，他们对他毕恭毕敬，好像本来就该如此似的；他们所有人都不假思索或毫不质疑地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头儿，并非由于几岁的年龄差距，而是因为他似乎在各个方面都像一个成熟的大人。

年轻人到底想得到什么呢？他内心深处涌动着一团怒火，这团怒火刺激着他、驱使着他、嘲笑着他，激发起他浑身的力量，并把自己的目标吹散在成千个转瞬即逝、无序混乱的冲动中，这团火的根源在哪儿呢？世界上年长一些、更成熟一些的人，他们都学会了在不浪费光阴、不犯错误的情况下劳作，他们觉得自己清楚造成年轻人生活无序、混乱的原因。他们了解了手头的事务，学会了在生活中无数变化莫测的迷乱、嘈杂和起伏中坚定地走过；学会了泰然自若、潇洒地游走于现实生活中形势不断变幻、生机勃勃的巨大迷宫中——因此，他们说年轻人迷茫、没有目标、漂泊不定的原因就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自我”。

在这一点上，年纪稍大一些、更加成熟的人按照自己的评判标准行事也许是对的。但是，在对年轻人的生活做评价时，他们其实已经对自己做出了更为严厉和残酷的评价。因为当他们说某个年轻人还没有“找到自我”的时候，他们其实就是在说，他还没有像他们那样迷失自己。因为，当人们实际上已经被残酷的、无法抗拒的现实力量消磨到按部就班、因循守旧的时候，他总会说自己已经“找到了自我”。当他所做的一切只是盲目地信从偶然的机会时，他就会说自己的生命得到了超脱。他们已经忘记了自己生活的目的、忘记了一个少年应有的所有信仰、希望和不灭的信心。他们已经忘记了少年虚度光阴、浪费、混乱、无序生活的背后还有一个真正的中心目的，以及一个他们业已丧失的信仰。

年轻人在美国到底应该做些什么呢？应该如何生活呢？生活的色彩、结构和实质又是什么呢？他该如何看待、感受和采取行动呢？他过去的历史是什么呢——吞噬了他的神秘怒火——他信仰的核心和中心——他生活的计划和模式是什么呢？

我们大家都知道答案。我们和它共同存在，我们的骨骼、肌肉、血液、骨髓和感情的每一粒原子都知道。对它的了解不可溶解地掺杂在我们生活的本质中。我们已经看到了它，而且立刻就认出了它，它不仅存在于我们自己的身上，而且存在于我们周围成千上万人的身上——和我们脚下踩着的泥土一样，近在我们自己的心旁，就和清晨的曙光一样确定。然而，我们却从不曾提起它。我们无法提起，我们不知如何提起。

为什么？因为这片土地上的年轻人并不是大家常称呼的“迷惘”的一族——他们是个还未被发现的族群。他们自己发现的所有秘密、力量和知识锁在了他们自己的内心深处——他们知道这些，也感觉到这些，并把一切藏在心里——他们无法说出来。

乔治·韦伯并不渴望弄清楚这些，或许就在此处，就在这个钢铁铸就的城市里，人们距离那个时常挥之不去、使整个国度遭难的谜团最近。这座城市是人们不断寻找自己的出口、注定永远流浪的地方。没有一座城市比纽约更真实。尽管大部分地方丑陋不堪，但在人的记忆中它确实是一个值得骄傲、充满激情之美的地方；是一个永远让人充满渴望的地方。人们在这里荣耀地感到自己的人生变得充实，自己的理想得到了实现。

世界上再没有哪个地方的生活会比这个孤独少年、这个乡下汉子的生活更贫乏、更单调、更饥渴、更没有安全感的了，欲望之火驱使着他北上来到了这里。他的生活就是地铁里的生活，是呼吸污浊空气的生活，是充满灼热钢铁气味的生活，这种生活也体现在一百一十三号大街上某个廉价租用公寓里“一对恩爱夫妻”寓所中透出的疲倦和难闻气息中，或许还体现在曼哈顿、布鲁克林区月租八十美元的公寓里的喜悦中。在这儿，他们“爱怎么就怎么”，一种追求浪漫的渴望让他们参加周六晚上的派对，喝廉价的杜松子酒，找廉价的小姐，在狂热中无能地乱摸，也许偶尔还会尝试令人沮丧、醉意醺醺、半公开的通奸。

如果年轻人有严肃认真的决心，如果他想“提升”自己，那么他可以去那个巨大、读者不多的公共图书馆，还可以买一张格雷剧院的减价门票或艺术影院包厢的戏剧票，这出剧目颇受公众赞誉，所有的知识分子都会去看；要么在周日下午去卡内基大厅欣赏令人沮丧、扫兴的音乐会，那儿到处都是神情傲慢、胡须柔滑的无名音乐家，当某位他们仇视的作曲家的作品开始奏响的时候，他们就像黑暗中的毒蛇一样发出鄙夷的唏嘘声。要么，他也可以常去大都会博物馆瞧一瞧。

此外，在对城市既定的生活方式进行的所有尝试中，几乎总有一些虚假且不真实的东西存在。当你走进一位年轻男士或一对年轻夫妇干净整洁的小房子，看见干净、整洁、漆得色彩鲜亮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排书籍——有人尽皆知的经典作品，有现代文库，有D. H. 劳伦斯、巴顿·布鲁克斯、卡贝尔的作品，有企鹅岛的艺术专辑，还有几本简装版的法语书、普鲁斯特和基德等人的作品——人们会感到尴尬和羞愧：因为这样做有装点门面、自欺欺人之嫌。在富人家里，不管他们是住在第九大街租赁的“迷人小屋子”里，还是住在派克大街公寓楼的宽敞房间里，你都会有同样的感受。

不论使用的氛围如何，仆人、气质、排场和完整的规矩大都会有，人们总会有同样的感受，那就是一切都是自欺欺人的，在这种朝不保夕、变动不居的生活中妄图得到持久，这比剧院背景的持久性真实不到哪里去：第二天回去发现场景道具已经撤去，舞台空空如也，演员人去楼空。对此，你是不会感到惊讶的。有时候，即使是最简单的社交活动——探访朋友、和他们在房间里聊天、和他们坐在壁炉周围——噢，最重要的是，坐在城市公寓的壁炉周围！——这些活动似乎毫无掩饰，令人同情。在某个永恒变化的地方，试图模仿一种既定的生活，是一件极其令人伤心、颇费思量的事情。

近年来，好多人都已经感觉到了这种坚持不懈、始终如一的运动。有的人把它归咎于战争，有的人把它归咎于时代的快速发展，有些人又把它叫作“爵士乐时代”，并且建议，人们应当跟上时代的节奏，与时俱进、与之共存。尽管这种观点很时髦，但对那些忍饥挨饿、孤独、流浪、只知道在大地上徘徊的无家可归者来说，对那些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流浪和孤独何时才能到头、何时才能为他们饥渴的灵魂找到一个可以永远富足地生活下去的家园的人来说，这个时髦的观点根本无人认同。这种人的数量不是用千来计数的，而是用百万来计数的。他们很难理解人类精神的痛苦和孤独怎么可以靠爵士乐抽筋似的机械动作得到纾解呢。

或许在这座城市里，这种不安、孤独和饥饿感被强化了。但是，如果一个人能够回忆起他在美国的童年和青春时光的话，他肯定也能想起那些渴望和运动。不论在什么地方，人们都被这种渴望和运动驱使着。每人都有一把摇椅，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大家都会出去，坐在门廊前的摇椅上消磨时光。不管其旅行多么乏味或无聊，只要这种可怕的不安能在某种程度上得到舒缓，人们就始终渴望“去某个地方”。当汽车出现以后，特别是在周日，公路就会被前往乡村、前往另一个城市、前往某地的车辆阻塞。

在这座城市里，一想起人们——特别是年轻人——忍受着多少痛苦和饥饿，就会让人不寒而栗，因为他们无处发泄其狂热，没有任何目标。在工作了一天之后，他们回到小小的蜗居，虽然竭尽全力地装扮它，比如用一张干净整洁的床、各种艳丽的色彩、几个油漆过的书架、几张画，但很显然，这只不过是一个伪装起来的囚室而已。除了用来睡觉外，将这间屋子用作他途是根本不可能的；醒着的时候，在里面看看书、在屋内的椅子上坐一坐，或随时安静地待一会儿，就连这样的活动都是非分之想。

那么，这些可怜的人究竟在做些什么呢？每一个瞬间、每一次认为自己作为人类应该享受舒适的念头都是大逆不道的。他知道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应当拥有像样的空间——拥有足够伸展四肢、不必担心也不必费劲就能呼吸到空气的空间；他知道自己在这个令人难受的小房间里的生活是低级的、乏味的、简陋的、赤裸裸的。他知道人不该以这种方式糟蹋自己，所以他尽可能地不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能去什么地方呢？在这个城市可憎的大街上，既没有停留片刻也没有休息的容身之所，没有哪个角落和地方能使自己从永无休止的人潮中分离出来，让自己静静地沉思。他从水深走向火热，他买张“不管什么电影”的票子，或者在一家餐厅里狼吞虎咽，想以此来寻求逃避。他在夜间宽敞的街头四处暴走，回到自己的蜗居后却发现自己没有进入的房门，没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地方。

因此，令人吃惊的是：世界上没有哪个地方能比这里更能使一个年轻人充满希望、充满期待的了。空气中始终蕴含着辉煌的成就、爱情、财富、名誉——或无法想象的快乐。数以千计的欲望使他备受折磨，而他却无法说出这些欲望到底是什么。不过，他可以肯定，他的内心会找到快乐，也会将爱情与荣耀揽在怀里。他确信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将会触手可及，那无法言传的将会不言自明，无法理解的将昭然若揭。他确信这一切随时都可能会发生。

也许某种神秘的气氛带来了这样的生机勃勃，但它同样也和这个国家难解的事物有关联，这个国家如此富裕，但依然有人忍饥挨饿；它是如此富饶繁荣、强大蛮横、充满生机、机智风趣、流动多变、雄壮宏伟，然而，仍有很多人贫困、虚弱、冷漠而困惑。但是，这个地方的富有和充足是显而易见的，这并不是幻想；总有这样一种感觉——整个世界遍地黄金，愿意淘金、愿意奋斗的人都能采得到。

在纽约，这种感觉会在几个美好的季节里变得更强烈、更充满热情。其中之一就是初春那些温暖和煦的日子，这时候，迷人的姑娘和漂亮的妇人就会像鲜花一样突然绽放在大街小巷；眨眼间，街头尽是她们的身影。她们走路的时候，双乳和臀部傲然、富有节奏地晃动着，脸上洋溢着炽热的柔情。另一个季节是初秋十月，这时候，这个城市就会呈现出一派绚烂、璀璨的光芒：疾劲的秋风呼呼地吹着，令人心生悲凉的树叶摇曳着，空气中弥漫着寒霜和丰收的味道；在酷暑的余威过后，这里绽放出勃勃生机，漂亮的姑娘已经从欧洲或避暑胜地返回了，空气中充盈着欣喜与快乐。

最后，还有即将到来的严冬之夜引起的美妙、隐秘的兴奋。在某个幽静的冰冷之夜，当严寒冻得人身体麻木、城市上空闪烁着珍珠般的寒星时，不管这个城市的个别地方多么丑陋，它仍是一个骄傲的、充满激情的北方之城：这里的一切似乎都直冲云霄，欲与星星相会，显得绚烂多彩、富丽堂皇。河上的巨轮发出沙哑的低吟，人们会猛然想起那条环绕着城市、涌动着豪情、有力的河流。突然间，纽约城就像一颗镶嵌在海洋、大地和群星之间的瑰丽珠宝，散发着熠熠的光辉。

没有哪个地方像它这样，没有哪个地方拥有其些许的荣耀、豪情和喜悦。它把手伸进人们的内心深处；他因狂喜而沉醉；他变得越发年轻，充满了荣耀，他感到自己永远不会死去。

第十四章 Chapter 14 热爱家乡的南方人

几年前杰里·艾尔索普离开学院径直来到纽约。蒙克得知了他的到来，有一天他偶然遇到了他。似乎谁也想不起蒙克上大学时的大逆不道行为；事实上，杰里热情地向他以前的这位门生打招呼，就像见到了音讯久疏的兄弟一般，而且邀请他到其住处看一看。蒙克果真去了，后来又去了一次。曾有一段时间，他们之间的关系又恢复到了从前的状态，至少在表面上如此。

艾尔索普也住在这个城市里，在百老汇大街与河之间的一条横街上，离哥伦比亚大学不远。他有两间地下室和一间破败不堪的小厨房。这里很黑，他收罗了一大堆破旧的家具——一张绿色的旧沙发、几把椅子、两张桌子、一张折叠椅或者沙发床，上面盖着一块脏兮兮的布，是为客人准备的，还有一张宽大一点的床供自己睡觉之用，还有一块旧地毯。他觉得这很不错了，因为他曾对所有的朋友们说过这种惊喜之感，他的朋友们也这样认为。对他来说，这里代表着自由——这个城市赋予他、赋予每个人荣耀和心驰神往般的自由。这样看来，这样想来，他的住处不只是一幢阴暗房子下的地下室，不只是几间脏兮兮、阴暗、破旧的房间，里面大杂烩般地塞了一大堆叫不上名堂的破家具。这个住处简直是一片领地、一份产业、一座私人城堡。杰里向每一位到过这里的人传达着这种神奇的感受。

然而，当蒙克在完全陌生的纽约城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艾尔索普在观念和信仰方面发生的变化实在令人惊奇。这位年轻人带给他的震惊之情，以及多年不见之后第一次见面时留给他的清晰印象只是暂时的。因为此时，艾尔索普已经在他周围拉拢了一位新的同僚，那人是他以前在松岩学院的朋友：他曾是他们的导师和指路的明灯，所以，他那两间位于地下室的昏暗房间就成了他们的俱乐部。蒙克发现，艾尔索普其实根本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在外在变化的迷惑之下，他的灵魂仍然和以前一模一样。

这一时期，他憎恶的主要对象之一是H. L. 门肯先生。对艾尔索普来说，他就是《启示录》中反对基督的人。门肯公开嘲笑教育学、对圣母的敬拜，以及被称为《圣经》地带[1]的文明，而艾尔索普本人就是《圣经》地带文明社会的一员。也许，最最糟糕的是，这位批评家经常公开、令人无法容忍地嘲弄这位他时而称为“已故的威尔逊医生”时而称为“殉道者伍德罗”的 “耶稣基督之后最伟大的人”——这一切就像一把刺客的匕首，刺入了文明、宗教、道德，以及“被人们奉若神圣之物”的心脏之中。

结果就是，这位了不起的、本质上属于保守派的批评家——门肯，成了艾尔索普眼中反基督的人物。他会一连几个月完全怀着极度的憎恨阅读巴尔的摩的圣贤们对其做出的最新攻讦檄文。当他心怀恶意忙着朗读的时候，瞧瞧他的模样就足以让人震惊：他那肥胖的、时常苍白的面容会变得铁青，不时抽搐着，好像随时会有中风发作的危险，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就像奸邪的爬虫一样，而且还会时不时地爆发出一阵怒笑，在整个过程中，他断断续续地做着如下的评论：

“噢，真该死！……所有这些！……哼，他只是一头该死的蠢驴！……一点没错！……只能这么叫他了！……一头十足的蠢驴！好吧，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听着！”说到这儿，他的声音会抬高，变成了嘶哑的尖叫。“哎呀！他还不如一只虱子聪明呢！”他的这番慷慨陈词总会以报复性的惩罚而结束：“你们知道他们应该怎样处置他那样的人吗？他们应该把他拉出去，然后……”

他饶有兴味地提到了肢解的惩罚手段。似乎只要有人说过或者写过或者做过什么令他憎恨和反对的事情，他的脑海里蹦出来的第一个惩罚和报复的手段就是肢解。艾尔索普从未见过面的H. L. 门肯先生就好像是他的私敌，一个对他性命构成险恶威胁的人，是一个对他自己、对他的支持者，乃至对他周围的世界都极其危险的人。

然而，艾尔索普始终都在改变。他的适应能力让人瞠目结舌。他像某个有名的主教一样，“具有一种强大而从容的忍受力”。而且事实上，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内在的本质，而是外在的反映。如果社会秩序能按他的观点发生转变，他就会不假思索地把黑说成白，或者把二加二等于四说成四又四分之三。

用艾尔索普的话说，就是他的“范围扩大了”。他从浸信会学院所在的乡下来到了这座城市。对其他很多人来说，这种令人惊愕的转变是很痛苦、很冒险、很让人困惑的，但对艾尔索普来说，这个改变十分轻松。他如鱼得水地适应了这个城市。这个过程表明他已完全、欢喜地融入了其中，展现出其性格中一切无形的方面，同时也展现出他性格中热情、富于想象、善良的方面。

毫无疑问，有些人带着紧绷的神经、战栗的恐惧、解决重大矛盾的决心、拼命的奋斗，以及不做就死路一条的信念来到了这座城市。有些人心怀固有的恐惧和偏见，糊里糊涂、将信将疑地来到这个城市。对他们来说，他们发现的这个城市令人痛苦不已。有些人满怀狂喜和希望地来到这个城市，像奔上前去拥抱心爱的、素未谋面却相知甚多的情妇一样。艾尔索普恰好如此——这个挺着将军肚、身材滚圆的艾尔索普——就是这样到来的。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失败。的确，拥有他那样的信念、怀有他这样的决心，是不可能失败的。其他人或许会在这个城市里向上爬，成为位高权重的人物。有些人或许会发迹，获得物质上的更大成功，拥有更多的财富、更高的名望、取得更大的成就、赢得更多的尊敬。但永远也不会有人能比杰拉尔德·艾尔索普更加真切地属于这个城市，也不会有哪个人的城市生活超越杰拉尔德·艾尔索普的。

他为城市而生；城市专为他而存在。这是一个他可以尽情游泳的水池、是一个他可以尽兴垂钓的鱼塘。这里有合乎他无限口味的美食，也有能满足他数百张嘴巴的粮仓。对他这个永远无法满足的海绵来说，这里就是取之不竭的水源。是数百万人口耳相传的谣言，可以永远地满足他不知餍足的耳朵；这里就是八百万人的编年史，能够纾解他对人类历史无尽的渴望。

艾尔索普是个必须依靠别人生活的人。他拥有巨大的耳朵、眼睛、鼻子、喉咙，是具有贪婪人性的海绵，吸附能力极强——他并不是一只奋力向前的手臂——从这个方面来看，这个城市就是他绝对完美的钟爱之物。从他自身方面来说，他是无与伦比的。他最好的一面已在这里显露出来。他向周围的人传递着自己富有感染力的热情，就是这个城市赋予他的神奇、喜悦的感受。对他来说，任何一种短程旅行都是一个值得纪念的重大事件。乘地铁到市中心的旅行、华丽的灯火、时报广场那喧闹的交通、格雷大药房地下室减价促销的票券、剧院里永恒昏暗的魅力、廉价的餐馆、自助餐厅或快餐店、中式杂烩菜馆、陌生的面孔、招牌、灯光、异国的蔬菜、唐人街上那不知名的美食——所有这一切简直太有魔力了。他生活在一个令人着迷的世界里，不论他走到哪里，他都会带着这个世界。

他具有一种贪得无厌、罗曼蒂克式的脾性。没过多久，他就迅速而直接地继承了这个城市崇尚名流的特点。倘若他自己算不上大人物，他就会处心积虑地想接近那些大人物。他热衷于阅读和打听那些名流们的八卦传闻。对他来说，唱片、日记、评论、报纸专栏评论就是福音书。某个知名的戏剧评论家——科茨沃尔德发表的看法被他奉若《圣经》：他把那些花里胡哨的措辞全部记在了心里，连最后一个古怪的奇思妙想都记住了。他虔诚地看过这位评论家称赞过的每一出剧目。一天夜晚，在幕间休息的时候，他亲眼见到了这位了不起的人物，一个肥胖、气喘吁吁、跟肉球一样的人，他正和另一位出色的评论家，以及一位著名的女演员在一起。艾尔索普回到家后，情绪万分激动——即使看见莎士比亚和本·琼森在交谈，他的情绪也不会如此兴奋。

他成了舞厅入口处的看守人。在齐格菲尔德剧目演出期间，一位光彩照人的女演员身着天鹅绒百褶裙，她傲慢、丰满的身段包裹在其中。这时，艾尔索普的身影随处可见，看到那些婀娜动人的肉体，他就会心花怒放。那些姑娘们很有名气，他密切地注视着她们，直到她们走出来。在齐格菲尔德美女和她们有钱的款爷走开之际，他就像个老色鬼一样，垂涎欲滴、心满意足。见到穿着衬衣和燕尾服、戴着高高的丝质帽子的有钱女人，他就满心欢喜。作为松岩学院毕业的高才生，如此行事是不是很奇怪啊？——绝不奇怪：现在，这份差使已经罩上了一层光环，就像夜色中镶嵌在美杜莎[2]身上的一颗珠宝，因权力和财富变得更有特权，而且得到了公众的认可。这个老色鬼舔着他干燥的嘴唇，瞪着死人般的眼睛，等待着他那年轻的巴比伦妓女，这时的艾尔索普很开心。他曾讲过这样一件事：当一位在媒体中很出名的美女经过他的时候，这个老色鬼奉承了她——“哦，我的天啊！”那个美女不厌其烦地说，然后走开了。

“她是发出内心的，”艾尔索普沾沾自喜地说，“一点没错！她就是发自内心的！”他的大肚腩晃动着，喉咙里发出一声黏糊糊的尖叫。“天哪！那可是最漂亮的女人了！”艾尔索普摇晃着那硕大、长着赘肉的脑袋，垂涎欲滴地说，“她确实跟他谈过话！”那个场面令他开心至极。

其他的经历也都一样：口口相传的谣言，数千人低声议论的闲话：谁与某某某上床了；谁的妻子不忠啦；哪个聪明人说出了遭人耻笑的话；哪些名流、作家在某次聚会上表现怎样，并在那儿喝得烂醉，然后就不见了，原来他和漂亮女人待在屋里睡觉，并和她们洗鸳鸯浴，还和某某人吵架、斗殴了；哪个以饰演风骚角色出了名的年纪女演员与脸蛋红扑扑的奶油小生私奔了；那些著名的漂亮娘们儿是何许人也，她们在什么地方一起跳舞，她们说了些什么，还有她们相互之间说话时的暧昧和装腔作势的腔调——说到这里，艾尔索普挺了挺肚子，嗓子里迸出嘶哑的笑声——透出奸邪、古怪的神情，也透出莫雷专栏文章中的那种精灵般的怪异—— “纯粹的天才！纯粹的精灵般的天才！”——纽约巷道里的古老伦敦，城市街道上犹如狄更斯作品中所描述的路灯，哈罗德广场和洛尔公园里人群的喧闹；人潮经过，却无人注意到街边那些黄铜招牌上的污垢，但是此刻，在某盏灯下，他却清楚地看见了，看见了周围世界的真正的离奇之处。在午餐时分吃西班牙甜椒奶酪三明治的杂货店女店员，活像九十年前在东奇普路上客栈里的顾客。还有齐格菲尔德剧中的女演员，那些美丽的歌舞队女舞蹈演员、戴着丝绸帽子的老色鬼；有关名人的激烈谣言、名人们醉酒后放荡不羁的传闻、帕克小姐的言论，如此等等；再加上庞大的市中心、地铁和公园长凳上的人——复活的耶稣，他们兴致勃勃地游荡在曼哈顿古雅、狭窄的街头，游荡在那些脏兮兮的黄铜招牌之间——对艾尔索普来说，所有这些都是他的美食和生命。

吃的也是如此。和萨缪尔·约翰逊一样，他的口味并不讲究——他喜欢量大，喜欢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他对唐人街上的中式杂烩菜和辣酱情有独钟：因为量大，而且便宜。中国佬们奇形怪状的面孔、湿漉漉的蒸汽、具有东方色彩且有些镇静作用的气氛都令他欣喜不已。他喜欢和几个人一块儿前去——一个人可以点好几道菜，然后共同分享。要是有剩余的，他就会要几个纸袋子，一边喘着粗气、嘶哑地笑着，一边把剩饭剩菜倒进袋子里。

当这一切变得平淡乏味的时候，或当他的便便大腹想吃一些熟悉的饭菜时——因为内心和肠胃更加偏爱家乡美食——他就会和他的密友们买来“一大堆东西”。到处都有商店，在城市的每个街区的拐角处都有商店，夜色中拥挤的人群、流光溢彩的明亮窗户、倾斜货架上各式各样的蔬菜和水果；肉铺、连锁杂货店、面包房，各类食品应有尽有。他们会奉命外出，购买许多家乡的食物：一包磨好的玉米糁儿，其他人把它叫作粗玉米粉；绿豆，这和他们在家乡时吃的一模一样，只是在这儿没人知道怎样做；买一块肥腻的猪肉调味儿；买些做卤汁和做饼干用的面粉——因为艾尔索普对这些可怕的烹饪并不畏惧；还有牛排，只要质量差不多、不要太老就行，不过，要是上面加了卤汁和调料就会更好；还可以在面包店里购买面包、黄油和咖啡。

然后，回到地下室，回到那个两居室的公寓。里面充满了年轻人的说话声、笑声、插科打诨、怨天尤人的声音——艾尔索普咯咯地笑着，表情严肃、管这个管那个，发号施令，穿着拖鞋到处忙碌着，他那臭气熏天的袜子露出了脏兮兮的脚后跟。此外，室内还散发出一股家乡美食的刺鼻气味——那是粗玉米粉、炸牛排、褐色的饼干、冒着热气的浓咖啡、融化的黄油气味。这群精力充沛、乱哄哄的年轻人，说话时拖着南方人慢吞吞的腔调，一个个兴高采烈。他们都是南方人，喜欢群居，而且自以为是——他们热切地讲述各自每日生活中遇到的新鲜经历，以及众所周知的购物中心的经历。他们时而大笑，时而认同，时而嘲笑。他们用挑剔的语言评论着他们生活的这个崭新世界，通常是强烈的否定和嘲笑。

他们很少想过重返故乡。至少，他们很少说过他们喜欢那儿。事实上，他们更喜欢这里——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像艾尔索普一样，现在已经陷入迷惑之中，早已对这个伟大的新世界产生了好感，已经把它当作自己的领地了，因为只有南方人会这么看——某种奇怪的、根深蒂固的自尊不让他们拥有它。现在，他们生活在传说之中：在眼前壮丽辉煌的刺激中，他们热衷于评论他们以前拥有的荣耀。“南方”——因为加了双引号的南方——现在已经成了一种被流放的荣耀，一种丰富的生存方式、生活方式、人类的价值方式，这是“这几位”永远都无法明白的东西。

或许，他们把这种荣耀看作一种宽慰，用来纾解他们的震惊、缓解日常拼搏的挣扎过程中遭遇到的激动却可怕的冲突。它偶尔也能抚慰受伤的自尊。新世界的观念和习俗受到吹毛求疵的评判，成了次要的东西。北方人的强词夺理，凶狠眼睛里的怀疑眼神，发痒、贪婪的手掌，狡猾犹太人的诡计——经常被鄙夷地、尖酸刻薄地加以评论。“南方人”可不是那样。正如艾尔索普所说，你得到“这儿”来，来瞧瞧南方人是“多么优秀、可爱、讨人喜欢”。

乔治·韦伯发现，世界上没有人比从美国南方来的人更热爱和忠于那片热土了——至少在口头上如此。他们一旦离开那片热土，到这个国家其他不怎么公平和幸运的地方谋生，就会随时为捍卫那片南方故土的荣誉而战，在任何情况下都会维护其优越于世界上任何可居之地的地位，愿意口若悬河、充满激情地赞扬其迷人的景致、优越的文化、英雄般的男子、美丽的女人，愿意捍卫她、保护她，如果有必要的话会为她流血、为她献身——事实上，除了永远地回到南方并在那儿生活这件事之外，他们几乎愿意为挚爱的、古老的南方做任何事情。

必须承认，许多人的确回去了，但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这个族群中令人遗憾、毫无能力的成员，他们是失败者，是被打垮者——不会写作的作家、不会表演的演员、不会作画的画家、形形色色、各行各业的人——从律师到买汽水的商贩，他们虽然并非完全缺乏才干，但缺少足以应对更广阔生活中更大冲突的才干，缺少在异国他乡的公开战场上应对冲击的才干，缺少应对城市生活中付出加倍努力、取得出色成就的才干。这些人就是队伍里的落伍者。他们坚持了一小会儿，就被击溃、吓呆了，显得不知所措、内心充满恐惧，最终被战争的咆哮彻底摧垮。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动摇胆怯、屈服、精神崩溃、内心痛苦，直至被击败，然后溃退到熟悉的安全之地，回到了惬意、安心的家乡腹地。

一旦回到那儿，就开始了南方人熟悉的生活程序，那就是优哉游哉的消遣，这一地区的人长久以来已经习惯于此了——美妙的、舒适的、合理的消遣。那些正规军中地位卑微的人——幻灭的汽水商贩，失败的职员，百货商场的工人，公司、银行、经纪公司的雇员——很快就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这个伟大的城市不“适合白人”。这个城市的不幸居民“不知道真正的生活为何物”。他们忍受着悲惨的生存状态，因为他们“了解得并不多”。城里人都是一群傲慢、自以为是的人。他们没有教养、没有礼貌、不会考虑别人的利益，也没有仁爱之心。这个城市里的每个人都只“为了自己”，想尽办法收拾你，竭力从你那里得到一切。这是一种自私、奸诈、孤独和利己主义的生活。只要谁有钱，谁就拥有朋友。一旦没有钱，朋友也会像烟一样从他身边溜得无影无踪。此外，所有社交上的自尊和体面、种族的尊严、阶级的权威都在城市生活里被打破、摧毁——“黑人和白人都是一样的。”

乔治还小的时候，在整个南方流传着一个故事。有个当地的英雄——某个村子里捍卫白人利益、维持白人霸权的人——讲述了他唯一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具有决定意义的、万事俱备的、血淋淋的冒险经历，他去了愚昧、腐败的北方。这次冒险经历时而在华盛顿，时而在费城或纽约、时而又在波士顿或巴尔的摩，但最基本的背景却始终一致。这出英雄剧的场景始终设定在一个北方城市的餐馆里。这位从梅森—迪克逊战线上归来的荣誉骑士，走进饭馆想吃点东西，坐在一张桌子旁。还没有到喝汤的时候，这时，他抬起头，令他吃惊和气愤的是，他发现一个“五大三粗的黑鬼”进来了，坐在了他的对面，就坐在他的桌子对面，而且和他共用一张桌子。于是——不过，还是让二十年前这个小镇更善于讲故事的人讲完这个故事吧：

“喂，”老吉姆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个狗娘养的黑鬼，坐在我桌子对面是啥意思？”这时，那个黑鬼反驳他了，他告诉吉姆，他现在可是在北方，在这里黑人和其他任何人都是一样的。而老吉姆说：“你这个黑杂种，你可以和扬基佬一样，但是你现在可是在同一位白人说话！”说罢，他拿起一只番茄酱瓶子朝那个黑人头上就是一砸。吉姆说他认为把他砸死了，还说他没来得及瞧他一眼，只是任他躺在那儿，便抓起帽子走了出去。他说他赶上了开往南方的头趟火车，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回过北方，他说即使永远再也看不到那个该死的破地方了他也毫不在乎。

这个故事通常会引起一阵赞赏而钦佩的笑声，有些人还会兴奋得直拍大腿，乐得惊呼：“哦！乖乖！无论如何我都想瞧瞧！真了不起！我现在才知道，老吉姆干过这样的事情！只要你愿意，我敢打任何赌，他把那个黑鬼弄死了，确信无疑！我不会指责他的，如果是我，我也会把他弄死的！”

在他童年和青少年时期，乔治肯定听过上百遍这个被人嘻嘻哈哈地传颂、血腥的传奇故事了。有时候，这个故事里主人公的名字不尽相同——有时是“老吉姆”、有时是“老鲍勃”，有时又是“老迪克”——不过，故事的主要情节始终一致：一个厚颜无耻、撒旦般的黑鬼走进了饭馆，坐在禁止黑人坐的座位上，立马被一只番茄酱瓶子无情、残忍地彻底消灭了。这个以不同形式出现、不断创新的故事，在乔治初次来到这个伟大城市生活的时候，仍然在那些来自南方的漂泊者口中流传。在更近的版本中，那个傲慢无礼的黑人在公共汽车、地铁、列车车厢、电影院、拥挤的电梯或光天化日下的街头就被弄死了——事实上，不论在什么地方，只要他胆敢放肆地入侵、过分地接近一位傲慢、高贵的南方白人，就会落得同样的下场。有人猜测，这些黑人罪犯的存在，在很大程度上是造成南方本地人重返他们崇高故土的一大原因。

另外一部分返乡者，也许是较有文化的那部分失败者，对其返乡的原因有另一种解释。然而，这种解释同样是从自我防御的基本渊源衍生出来的，是合情合理的。这是较有文化的那一部分人——作家、画家、演员——他们体验过这个城市生活的热情，然后落荒而逃。他们的观点和原因更加微妙、更加老练。某位演员或剧作家声称，他发现自己艺术之完整性、真正的民间戏剧艺术，已经被百老汇戏剧有害的、不正常的影响戕害、破坏了，被虚假、欺骗和廉价的煽情戕害、破坏了，被那种不求本质、只求形式的本土作品戕害、破坏了。画家或音乐家发现艺术家和他的艺术作品任由一些时尚的派系摆布，这些派系受到毫无生气的、狭隘的艺术流派的影响而目光短浅。作家也这样抱怨，在这个城市里，创作者的生活受到了乏味艺术赝品的威胁——乌烟瘴气的“文学生活”，文学派系恶毒的阴谋，互相吹捧、互利互惠的卑劣手段，见钱眼开甘当皮条客的评论家，整个肮脏、奉承、寄生虫般的混乱世界。

在这种不正常、腐败的创作环境里，那些具有叛逆精神的挑战者宣称——艺术家失去了和现实的联系，失去鲜活的灵感之泉，已经从其称之为“根”的现实联系中剥离开来了。所以，他受困其中，陷于险境，像安泰俄斯[3]那样被高高地举起，与生他养他、使他恢复元气的故土失去了联系，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陈腐、受到污染、毫无生机的空气。如果艺术家想被拯救，他就只有一个途径，那就是：他必须回归，回归到那块给予他生命、其艺术赖以汲取力量和能量的地方。但必须与那些派系、沙龙、圈子，以及城市生活中所有不正常的领域完全、永远地断绝关系。他必须重归那片沃土，重归自己的本源，与自己的“根”连在一起。

因此，南方新联盟优雅的年轻绅士们摆脱了他们身上毫无体面的枷锁，从他们唤醒的意识里抓住了幻象的最后一根蛛丝，傲然退回了南方，并在某所大学担任教职，安安稳稳地从事学术活动，他们借此可以按季度发行一些赞扬农耕社会诸多优点的珍贵小杂志。这些具有叛逆精神的人凭借其精妙的智慧不断地制定出他们这个圈子的规章制度和仪式——这些规章制度和仪式用一种非世俗的语言肯定了根本和渊源二者的世俗优点。

乔治·韦伯观察并发现的这一切颇令他困惑和吃惊。他觉得年轻人的习惯、品位、思维和写作的方式，似乎很大程度上从属于他们此前断绝的那些审美派系的风格，而非别的任何风格。他似乎觉得，这些年轻人开始用一种邪教的语言讨论回归“农耕生活方式”的种种优点。他觉得，不论是永久居民还是返乡者，几乎无人能理解这种语言。此外，作为一个祖祖辈辈务农的山民来说，他年复一年地艰难挣扎在水土流失严重的山窝窝里，开辟出一小块地种植玉米；作为一个在宾夕法尼亚农场里做工的农场工人来说，他每日扶犁辛苦劳作十五小时，只为赚取五十美分的工钱。现在，他被一个南方大学手指纤长嫩白的知识分子告知说，他最需要的就是重新获得回归这个生他养他的社会所具有的世俗的、良善的美德，这的确令他吃惊不小。

当然，总的来说，整个失败的、回归的这类人最基本的特点是——无论是知识分子还是想象力丰富的人，职业人士还是劳动阶层——都在为南方人的恐惧和失败做合情合理的自我辩护：对大城市的冲突和竞争产生的恐惧；无力面对和适应现代生活中的各种情形、斗争和激情；像阿波马托克斯一样迂腐、病态地退回到愚蠢和幻想，退回到偏见和顽固、壮丽的传说和自欺欺人的诡辩的阴霾之中。他们傲慢、讽刺地从明显与其紧密相关、希望自己归属其中的生活中脱离开来了。

那么，关于这些失败者就说这么多吧——这些叛逆者中过于软弱和无能的掉队者，无法面对和承受战争的冲击，落在了后面。那么其他人怎么样了呢？那些优秀的、更强大的一类，也就是仍然坚持的那些人怎么样了呢？他们被打败了吗？他们被扫平了吗？他们被打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还是接到命令后垂头丧气地撤退了呢？

绝没有。事实上，他们在城市生活中取得的成功让人吃惊。他们的辉煌成就是这个国家其他地方的城市移民无法企及的。从某种令人称奇的程度上来说，南方人在城市生活中取得成功的本领来自他们先天的缺陷。如果他成功了，如果他征服了，他就很有可能不仅不顾狭隘的地方主义，而且因为狭隘的地方主义而去做，不仅不畏其惧，而且正是靠恐惧而去大干一场，因为那可怕的、令人苦恼的自卑意识很有可能驱使他取得超人的成就。

当成败的时机对他非常不利的时候，当他认识到这一点时，当他了解到世人都清楚并关注他的时候，南方人通常会备受鼓舞，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南北战争期间，当南方在这种情况下取得最辉煌的胜利——也可以说，当南方吃到最辉煌的败绩时，这个事实被一次又一次地证实了。南方人生性敏感、温和、招摇、敏捷、善变、极富想象力，他们很容易意识到恐惧，并非常清楚这种恐惧。而且，恰恰由于他们的敏感、敏捷和想象力，他们开始对恐惧心存恐惧，这第二种恐惧通常有可能比第一种恐惧更强烈，以至于恐惧还没有表现出来，他就开始采取誓死的行动。他会像一个疯子，而不是一位战士那样去战斗，他往往会在实力一边倒的悬殊情况下取得几乎让人不可思议的胜利，甚至世界上几乎没有几个人相信居然能胜利。

事实是千真万确的，也同样值得人赞美。但在这种真实中，也有一种虚假的成分。就在这种强大的力量中存在着危险的弱点。在其辉煌的成功中存在着一种可悲的失败。在极为不利的情况下获得胜利是值得称道的，但仅仅在不利的情况下取得胜利，对于精神的健康和耐力并无什么值得称道之处、是不利的。看到士兵们像疯子一样，情绪激昂到拼命的程度的确令人兴奋，但是，看见他们像男子汉一样坚决、坚强地作战，同样令人兴奋。由于自尊和敏感，一个人更害怕表现出恐惧，而不是害怕恐惧本身，这一点没有什么不好，不过这种强烈的激情、自尊和拼命也会付出代价。尽管它们会激励人们勇往无前，狂热地实现伟大、崇高的使命，但是它也会将战士们抛入无底的深渊，使他们精疲力竭、软弱无力，在换回短暂辉煌的同时却无法在坚持不懈和恒久的毅力中获得某种稳固、持久的成就。

回归的南方人往往是一个形单影只的人。因此，他在这个城市中的第一个举动往往就是寻找处境和自己相似的人。他到城市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拜访大学时的密友和来自同乡的伙伴。他们组成了拥有共同利益和相互保护的一个群体；他们在自身周围筑起了一道高墙，免受城市生活带来的巨大灾难。他们在这个城市中组成了一个独特的南方人的群体。可以肯定的是，在中西部地区不可能找到类似的群体，在大平原地区找不到类似的群体，在落基山区诸州找不到类似的群体，在太平洋沿岸地区也找不到类似的群体。或许，在新英格兰地区能隐隐约约地找到类似的群体，因为那个地带和南方一样，主要以一种本土文化特征为标志。不过，新英格兰地区的群体，如果说确有这样的群体存在的话，那也只是隐隐约约、依稀可见，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

在城市生活中之所以存在这样的南方群体，有一个明显的原因。这一点可以从根深蒂固的、狭隘地方主义的、与世隔绝的南方生活中找到。观念的分歧、利益、社会习俗和传统观念的分化，在十九世纪上半叶美国人的生活中，迅速聚集形成，越来越把南方的农耕生活与北方的工业生活分开了，南北战争的血腥冲突将其推向了顶点，而战后黑暗、不幸的重建活动使其变本加厉、更加神秘。战争之后以及重建之后，南方在千疮百孔中裹足不前。

在乔治·韦伯的头脑中有一个在童年时期就产生的印象，是几十年前那幅阴郁、失败、黑暗图景的再次重现。他看见一座远离了喧嚣公路的破房子，许多人沿着公路走着，军队路过的时候，扬起了一片尘土，后来战争结束了，再没有人走过那条路。他看见一位老人沿着那条路踽踽而行，沿着公路旁的一条小径走进了那座房子；那条小径长满了杂草、荆棘和低矮的灌木。再也没有人走过那条小径了。走进房子的那个人再也没有出来过。房子依然如昨。它透过丛生的杂草、密布的荆棘隐隐约约地泛着微光，像一个荒废的鬼屋，门和窗户黑洞洞的，像没有眼睛的骷髅。那就是南方的写照。那就是三十或更多年来南方的写照。

那就是南方，不是乔治·韦伯生活中的南方，也不是他同代人生活中的南方——那是他们都不了解，但都不知何故记着的南方。谁也不知道它是从哪里进入他们心中的。它在夜晚沙沙作响的树叶上，在南方门廊上静静的说话声里，在大门的咣当一声关闭和随后突然的静寂中，在午夜的峡谷中开往东部和北方那个迷人城市的呜咽汽笛声中，在姨妈芒低沉的嗓音和模糊不清的声音的记忆中，在那个与神秘、堕落的海伦相关的、与生俱来的回忆中，在某种患病的、迷失的、遥远的、许久以前的东西中。与乔治年龄相当的同时代人，他们无法理解它，但却记着它。

另一个世纪下的阳光里又呈现出另一番情景。他们又来到了那条路上。那条路正在铺设。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来了。他们开辟了一条通往房门的小道。一些杂草被清除了。另一些房屋也建造起来了。他们听见车轮转动的声音，新的生活开始了，但他们并不完全属于那个时代。

在乔治离开南方到了北方后，他后来常常会想起这些，那种感受始终不变——一种清晰、敏锐的感受，这种感受以一种地理坐标般的精准，标记着他意识的边界。在清晨，他们起床前往弗吉尼亚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种压迫的感觉，脉搏冷冰冰地、剧烈地跳动着。双唇有点发胀，眼睛灼热、刺痛，神经像被绳子勒着一样紧绷着，随着刹车猛力地合上，火车慢了下来，驶上了大桥，波托马克河的两岸首先映入了眼帘。谁愿意，就让他们嘲笑吧。这是一种感觉，犹如饥饿般强烈而客观存在，犹如恐惧般强烈而令人紧张。它是精神的地理分界线，清晰、实在、精确，就像用一把利剑干净利落地切开的一样。车闸猛然放下的时候，他看见了宽广的波托马克河的洪流，随后，当火车驶上大桥，他听到了车身下枕木发出的隆隆声，看见了矗立在明媚晨曦中的国会大厦巨大的穹顶，它就像一个打磨得光滑的贝壳。到达桥中央的时候，他用力地猛吸了一口气。他稍稍地低下了头，仿佛自己正在穿过一张大网。他知道自己正在远离南方。他的双手紧紧地抓着膝关节，肌肉收缩，牙关紧咬，双颌僵硬。火车轰隆隆地驶过大桥，他又到了北方。

每一个从南方来的年轻人都感受到了这种精神具有的精确、正式的地理概念，但是城里人几乎没有几个熟悉这一点。当他们穿过波托马克河的时候，为什么会神经紧张、为什么会牙关紧咬、为什么双颌僵硬、还有这种特别强烈的期待感？难道这意味着他们觉得他们正在入侵一个异域国度？难道这意味着他们是在下定决心化解冲突吗？难道这意味着他们带着一种几近绝望的忧惧心理前往城市吗？没错，这些因素都有。同时也意味着别的东西。这意味着他们带着狂喜和希望，带着狂热、激情和勃勃的雄心，期待着与城市的会面。

乔治时常想知道，在这个城市里有多少人能意识到，这个庞大都市的生活对他和无数与他命运相似的人来说有多大的意义：很久以前，在南方的小镇里，在夜晚空荡荡的大路上，他们聆听着车轮声、哨声和钟声；在阴郁的南方，在皮德蒙特高原上、在山间、在缓缓流动的幽暗的河边、在沿海的平原上，夜里总有某种东西在他们心中燃烧——那就是那个闪闪发光的城市和北方。他们对那些有助于了解这个城市的只言片语是多么痴迷，他们倾听着每一位外出归来的人讲述的传奇故事，陶醉在城里人的言语中，采用各种方式，通过小说、报纸和电影，通过印刷品和口耳相传的文字，一点一滴地构筑起他们渴望和渴求的光辉形象——虽然这样的城市不曾有过，永远也不会有，但它却是一个比现有之城更加美好的城市。

他们带着这个印象来到了北方。他们怀着希望、渴望和虔诚，带着他们对生活的渴求和强烈的欲望，把这种印象带到了北方。他们怀着极大的自豪、激情和狂热，带着灿烂梦想中的热望，带着他们内心坚强的意志——凭借其生命中的全部力量，依靠其精神的极大热情，他们把这种印象带到了北方，就在这儿，就在这个光辉灿烂、永不停歇、壮丽辉煌、喧闹的城市，想用自己的才能出人头地，想在这种只有大城市才能拥有的崇高、尊贵的生活中赢得一席受人尊崇的地位。

你可以把这种想法称为愚昧。也可以称之为盲目的感伤。但同时，也可以称之为激情，称之为虔诚、称之为能量、温暖、力量、高远的雄心和可敬的豪情，称之为青春，以及青春的全部荣耀和财富。

需要承认的是，我的城市朋友们，你们的生活要更优越一些。他们以一种你们所不知道的方式、以你永远无法停下来去评估的方式丰富了你们的生活。他们带给你们——这些来到此地并且居留于此的五十多万人——一为你们带来了你们缺乏的温情，一种你们十分需要的激情，一种在你们的生活中缺乏的信念和忠诚，一种在你们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罕有的统一目标。他们把神秘而难解的南方具有的温情、深邃和丰富带进了你们古老、喧闹人群的多元化、狂热的生活之中。他们把它的深邃和神秘带给了那些闪闪发亮的摩天大楼。带给了那些高耸入云、令人眩晕的峭壁，带给了那些冰冷、鲑鱼色的玻璃幕墙，带给了沉闷、灰暗的石砌人行道。他们带来了大地的温暖、青春的喜悦，带来了阵阵欢笑、充满温馨和活力的幽默，阳光中渗透着非洲的气息，洋溢着一种真实信念的炽热力量和希望，这种信念和希望是一切尖酸的讽刺、恶毒的算计、轻蔑的评价、古老地球上的人类和上帝的选民具有的陈旧、邪恶、让人鄙视的自尊所无法摧毁和削弱的。

说你想说的吧，你需要它们。他们以你所不知道的方式丰富了你的生活。他们带来了自己全部的梦想和希望的巨大财富，也带来了高远的目标和雄心。他们或许被改变、被淹没、被削弱，直至被击垮，但是他们或许并没有消失。他们——他们每个人心中的某些东西，进入了你的空间，陷入你纷杂、混乱的生活中，化解在你单调的花岗岩人行道上，沉陷在你风蚀日晒的砖块里，潜入你冰冷的钢铁和石头间，融入你和我的朋友们各式各样的生命中，并以许多神秘而不为人知的方式进入你的所言、所思、所为之中，与你塑造、铸就的一切纠缠在一起。

在曼哈顿周围，所有的渡船都被他们的激情漆成了木纹状。河边每一缕鲑鱼色的晨光都会使你喉咙发痒、心潮澎湃，因为它们狂热的青春和奔放的想象力已经融入其中。每一个高楼林立的街道都罩上了清晨蓝色、沉静的曙光。这一切存在于早晨的每一丝滑动和束缚中，存在于港口红砖建筑古老、神秘的气息中。它们存在于每个大桥振翅高飞、俯冲而下的过程中，存在于每根缆绳的嗡嗡声里。它们存在于隧道的纵深处，存在于每一颗鹅卵石、每一块砖里。它们存在于刺鼻而令人兴奋的烟雾里，存在于你所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

兄弟们，你们可以想尽办法忘掉这一切或者否认这一切，但是，它们却使你冷酷的身体变得温暖。它们随时为你效劳。

因此，这些从南方来的年轻人，除了回乡探访以外不再回家乡了。不知怎的，他们爱上了自己们饮用的毒药，那条咬伤他们的毒蛇现在已经深埋在他们的血液中。

在他们所有人当中，艾尔索普扮演着最可靠的角色：他们聚集在他的周围，就像鸡雏围在鸡妈妈的身边一样，他是最令人鼓舞的。他喜欢南方——却又不像他们那样视野狭小。因为其他人为免受他人的侵害一直固守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保留着各自特殊的语言，同时也固守在各自所在的安全群体内，像伊丽莎白时期的水手一样，日复一日冒险进入那个伟大、陌生的外部世界，想要寻找黄金或者寻求通往中国（实际上，迄今为止，在有些人看来，那仍然是个类似印第安人部落的国度）的通道。他们睡觉时警戒地围绕在其领袖周围——艾尔索普却打造了一个更为广泛的圈子。他一直在扩张。他每天都和一些新结交的人谈天说地——和公园长椅上的人、巴士上的人、餐馆的人、杂货店的人、冷饮柜边的人交谈，和曼哈顿、布朗克斯、布鲁克林、皇后区和斯塔滕岛上的人交谈。

他比其他任何人更加强烈地蔑视、嘲笑那些“该死的外国人”。而现在他认识了一个名叫罗马诺的意大利小伙子，他的职业是职员，不过从专业上来讲是个画家。现在，他把他都领到家里来了，罗马诺做了意大利面条。他还和其他人会面——张先生，一个佩尔街上的中国商人，对古诗词很有研究；还有一个西班牙人，在一家餐厅里当侍者的助手；一个来自纽约东区的年轻犹太人。虽然艾尔索普擅长宣传自己对本土的信念，但一切崭新、陌生——神秘、奇异，以及各式各样的东西——都会吸引他。

但是，他依然热爱南方——这一点毫无疑问。每年圣诞节的时候，他都回去。最初在那儿待两周，后来就成了十天，再后来就成了一个星期，而如今三天不到就从家乡回来了。但他热爱南方——每次回来时总会带来一大堆新鲜的故事，饱含热情、感情，带着朴实的笑声；他带来了威尔斯小姐、他的表妹梅里曼、埃德韦瑟比和他姨妈卡罗琳的最新消息；还有他见到的“南方那儿”所有单纯、美丽、可爱的人们的最新消息。

然而，在艾尔索普包容一切的天性中，他的内心深处还有许多别的东西。他咯咯地笑着，应和着所有的人，他本人像这个城市一样说话尖酸刻薄，蔑视一切，但突然间会带着一种匹克威克式的宽容叹息着，喘息着，他会对这个陌生之地充满热情和坦然。“尽管如此，有一点你必须告诉他们！”他会说，“这是世界上最该死的地方……是有史以来最荣耀、最疯狂、极其完美、极其宏伟，最令人厌恶的城市！”他常常在一堆杂物里，在堆积如山的旧杂志和剪报中翻找着什么，找到后，就会给他们朗读多恩侯爵的一首诗。

[1]《圣经》地带：是基督教信仰程度相对较高的地区，也是北美相对落后的地区，在美国主要分布在南部各州。

[2]美杜莎：希腊神话中长有蛇发的恐怖女妖。

[3]安泰俄斯：巨人角斗士，他只要与地面保持接触就不会被打败。赫勒克里斯将安泰俄斯从地面举起而打败他。

第十五章 Chapter 15 众神的黄昏

那年他们的生活并不差。从诸多方面来说还是相当不错的。不管怎么说，那种生活始终让人兴奋不已。吉姆·伦道夫是他们的领袖，和蔼可亲却严厉的独裁者。

现在，吉姆30岁了，他开始意识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了。他无法接受这些，也不能面对这些。他一直生活在过去，但是过去无法再回来。那时，蒙克和其他人都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不过，后来他们都明白了，他为什么需要他们，以及为什么他需要的所有人都很年轻。对他来说，他们代表了已经逝去的过去。他们代表了他逝去的荣名。他们代表了他已经失去、几乎被遗忘的传奇的荣耀。他们用自己的忠诚和盲目的崇拜，把这一切重新带给了他。他们使他重新找回了过去的感觉。当他们意识到这一切时，心里都有些难过。

现在，吉姆成了一位媒体工作者。他在一家重要的国际性新闻机构——《联邦快报》上班。他也喜欢这份工作。和其他很多南方人一样，他对新闻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浪漫主义的才能，不过，即使在工作中，他思想的本质也很明显。他拥有一种与生俱来、渴望旅行的愿望，拥有一种想被派往国外做通讯记者的抱负，但其他人从未听他说过。他想去俄国，那儿正在发生现代世界最重大的政治变革，他也想去英国、德国，或者斯堪的纳维亚国家。他想去那些能给他带来浪漫遐想和无限魅力的冒险之地。他希望被派往南美、西班牙、意大利、法国或巴尔干半岛国家。他一直想去某个温柔、热情、壮丽、时尚的地方，那儿的空气中弥散着烂漫。他想，他在那儿可以得到水性杨花女人的芳心。（实际上，他最终的确到了那儿。还在那儿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来就死在了那儿。）

吉姆对新闻的感觉，尽管非常敏锐、丰富多彩，就像他对生活的观念一样，但或多或少受到那个领域基本观念的约束。尽管他经历过世界大战，但他仍然对战争很着迷，他认为战争是一个人勇气的象征。在他看来，战争就像一场大型的体育竞赛，一场国际足球赛事，给双方的明星队员一次持球冲出重围的良机。就和理查德·哈丁·戴维斯塑造的某个角色一样，他不仅想亲历战争、报道战事，而且想在战争中扮演一个角色，一个重要的主角。按照他极具个性和主观性的新闻观点，吉姆不知何故认为每一个重大事件都是为表达自己的个性而发展形成的。

体育赛事也一样，他对体育比赛的兴趣自然很强烈。这一点在戴姆普西和法尔普争夺世界重量级拳击冠军的对决中，表现得极其明显、十分有趣。

拳击手们还在训练。空气中发出低沉的嘈杂声，人们在猜测着胜负结果。冠军得主——戴姆普西，在被滕尼[1]打败后，按照美国人古怪的心理特征，他后来变得大红大紫，但是这次，人们对他憎恶得咬牙切齿。因为，首先，他本来是冠军，在美国社会的各个层面，当上冠军这份差使是一件危险而痛苦的事儿。其次，他本来享有别人无法企及的、几乎战无不胜的美誉。这一点也激起了人们对他的憎恶。人们希望他被击败。最后，由于他有战争记录，因此受到了来自各个方面的恶毒攻击。人们说他是懒鬼，说他的同龄人都在法国的战场上出生入死时，他却待在家里，在造船厂赚钱。当然，你随时都能听到美国人对他的指责：他是个“懦夫”。这种说法并不正确。

另一方面，尽管法尔普体力结实，出拳笨拙而有力，除此之外，他再没有什么可圈可点之处了，但是，他的不足却激起了大众的想象力，增加了这场比赛的刺激性。这就足够了。在公众的心目中，法尔普成了“彭巴斯草原上的野牛”，有人认为他会像公牛一样，低着头猛冲进去，用他强有力的右臂，一拳击溃对手。

目前，这两个人正在为决战而训练着。每天去法尔普的训练营地看他的训练进展就成了吉姆的部分工作。这个南美人对吉姆颇有好感，他会讲西班牙语，理解起来没有什么问题，吉姆对这个人和他决战的前景非常看好。或许这个高大、闷闷不乐、粗暴的人的身上某种无助、愚笨和不善言辞的特质激起了吉姆强烈的同情心。现在，每天晚上吉姆都会过来，骂骂咧咧、怒气冲冲地讲述当天发生在训练营的各种事儿。

“哦，那个可怜的，傻不啦唧的龟孙子，”他会和蔼地骂道，“他对进入状态的知识还不及巴纳姆和贝利马戏团里的那个胖女人多。他周围的人都一无所知。天哪！他们还把他带出去跳绳。”他轻声地笑着骂着，“他们似乎想把他训练成为五月女王。为何要让他通过跳绳来对付戴姆普西？以戴姆普西的实力，他是赢不了的。所以，戴姆普西会在开赛后五秒之内把他击倒。那个家伙根本不懂拳击。他唯一的机会就是走到台上，使出吃奶的劲儿，他们还在努力教他怎样闪展腾挪……还谈什么比赛状态啊？我知道该怎样让一支足球队进入状态，不过，给我三个星期，如果我不能使其比赛状态有所提高的话，你可以一脚把我从这儿踢到波罗球场去。”他轻声地笑着，一边摇着头说，“全能的上帝啊！这简直是在造孽啊！嗨，他妈的，他们竟然让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任何一个足球教练看到中卫那样吃东西，都会气死的。我就见过他先喝汤，紧接着吃了两块上等腰肉牛排，还吃了焖炒洋葱和法式炸薯条，最后还吃了一整块苹果馅饼，一夸脱的冰激凌，喝了四杯咖啡！然后他们让他出去跳了几分钟的绳，好让他的肚子变小一些。”

“可是，吉姆他为啥不找一个好教练呢？”有人问。

“为啥？”吉姆说，“我来告诉你为啥。因为他太抠了，这就是原因。因为那样花钱少啊……”他又摇摇头笑道， “他吝啬得连第一次到这个国家来赚得的第一块五分镍币都攥在手里呢。戴姆普西完全可以把他一拳从这儿打到阿根廷去，不过去那儿的时候，他会把赚到的每一分钱带在身上的。”

对其他人来说，每天讲述的这些事情就是扣人心弦的新闻。听到那个长得像公牛的阿根廷人的拳击事业和进展，他们一个个激情澎湃、兴奋异常。在比赛临近的时候，他们都进行着各种各样令人着迷的推测，在吉姆的带领下，他们都买了拳击比赛的门票。他们的计划是把这些票留到比赛前夕，到时候再把票卖给那些拳击发烧友，发一笔横财。他们希望把价值为五美元或十美元的门票卖到五十美元。

如果在最后时刻他们不犯那种典型、愚蠢的错误的话，这个愿望也许会实现。当然，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向别人承认自己想亲眼观看那场拳击比赛。任何这样的提法都会受到鄙视的呵斥。事实上，当他们当中有人暗示，他更愿意使用自己买的票而不愿以五十美元的价格卖掉时，吉姆因愤怒和鄙视都快把肺气炸了。

然而，他们把那些票捂得太迟了——直到最后，他们不得不设法在波罗球场上把那些票卖给可能的最后买家，而且不再计较价钱的高低了。他们完全可以这么做，但事实上他们一直想亲自观看这场拳击比赛，这是他们每个人心中怀有的、无人愿意承认的秘密希望。而他们果然照做了。现在回想起来，蒙克对他们能那样做感到很高兴。那天晚上，他们以一种奇异的、令人痛苦的、无法定义的方式创造了他们生活的历史，因为在美国只有流行歌曲或职业拳击赛才能做到这一点，它唤起了一段灿烂、生动的时光，唤起了许许多多的回忆，在其他情况下，这些回忆或许只是那些几近被人遗忘岁月的朦胧、模糊的碎片。

在规定的比赛开始前一个小时，甚至在预赛开始之后，他们全部围在公寓的客厅里激烈地争论着，互相强烈地指责其他人没有把计划进行到底。每个人都强烈否认自己曾有打退堂鼓的意思。吉姆的声音压过了所有激烈的、喋喋不休的声音，他激昂地宣称自己仍坚持出去把手头的票卖掉，他去马球场只是出于投机发财的目的，而其他人如果愿意可以取消前言。但他坚持卖掉自己的票，即使那是他最不愿意干的事儿。

到最后，他越辩解，越信誓旦旦，大家越不相信他；他叫嚷的声音越大，越说服不了自己。他们争论着、辩解着、质问着、矢口否认着，直到最后的时刻，不知何故，他们都知道这一时刻就要到来了。终于当最后的时刻到来时，吉姆在激烈的自我辩解过程中突然停了下来，看了看手表，狠狠地发出了一个惊人的宣告。他望了望他们，轻声沙哑地笑着说：

“好了，伙计们。谁想和我一块儿去看这场拳击比赛？”

这简直是他们愚蠢和非理性的绝佳写照了：他们一直都在制订计划、方案、坚决地声明，而当时机到来的时候，他们最终却因冲动和感情用事放弃了。这恰好就像吉姆·伦道夫本人。这就是他能做出的蠢事，他老干这种事，非理性的冲动毁掉了他所有天衣无缝的计划。

既然时机已经来了，既然他们都放弃了，既然他们最后都毫不隐瞒地承认了他们一直想做的事情，他们便喜气洋洋、兴高采烈地去了。他们看到了拳击比赛，不过，他们没坐在一起，因为他们买的票是场内不同区域的。蒙克的座位在后面的第三区，又在上层很靠后的位置。场地中央用绳子围起来的正方形区域看起来很远，周围密密麻麻的面孔让人望而生畏、头晕目眩。然而，他对这个场面的印象，甚至到事后仍然极其直观和生动。

在拳击手和经理人走向环形场地时，他看见人群中出现了许多小小的骚动，随后，当他们穿过绳索走上竞技台时，他听见巨大的吼叫声冒了出来，而且越来越大。年轻的戴姆普西看起来棒极了。在庞大人群发出的叫喊和骚动中，蒙克感到自己神经紧张、心潮澎湃。戴姆普西坐立不安。他从凳子上跳起来，蹦跳着，用手抓着绳子伸了伸腿脚，深蹲了几下，就像一匹赛马一样，活泼而强健。

选手被召集到场地中央接受最后的指令。法尔普慢腾腾地出来了，披风搭在他壮实的双肩上，他虎视眈眈地站在那儿，满头粗糙、浓密的头发又黑又亮。他已经很出名了。他确实像一头愠怒的公牛。戴姆普西始终在活动。接到最后指令的时候，他紧张得坐立不安，脑袋低垂，稍稍偏向一侧，不去正视法尔普那愠怒、麻木的表情。他们接到指令后，转过身各自走向场地的一角。他们脱掉了长袍。戴姆普西灵活、轻盈地坐在绳子上，铃声叮叮当当地响了，选手出场了。

那不是拳击比赛，也不是为争夺头衔而预定的竞赛。它是烈火准时的燃点，是人们所有力量的集聚，是这个时代神秘速度的集聚，就像美国一样残酷、无情、野蛮、迅速。从这个角度来看，这场拳击比赛重新开始并集中了这个国家生活的一个时代。它持续了六分钟。几乎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实际上，观众还没有意识到其开始，比赛就在他们面前迅雷不及掩耳地爆发了。

从那一瞬间起，那场决斗就激烈地进行开了，以狂野的速度、以突然而令人惊讶的命运变化你来我往，以至于后来，人们都惊呆了，个个不知所措，谁也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没有两个人的意见是一致的。人群在混乱中走来走去、成群地起哄，无数的声音争论着。没有人知道有几次出拳击打的动作，没有人知道有多少次法尔普被戴姆普西那排山倒海般的拳头击倒在地，也不知道在法尔普凌厉的攻势下，戴姆普西被打出拳击场外，被逼在围绳间有多久。有人说有七次出拳击打的动作，有人说是九次，还有人说是四次。有人信誓旦旦地宣称，戴姆普西被打出拳击场超过了十五秒，并说计时时间晚了，法尔普应得的胜利被非法剥夺了。有人说戴姆普西比赛时恶意地无视规则，是裁判为他的残酷和违规大开了方便之门。

的确，这场比赛展示的不是赛场上的技巧和策略。这只是两只野兽之间的打斗，每一方都想不择手段、想法设法、在最短的时间内置对方于死地。在那千变万化暴力镜头的回旋中，最终让人记忆最为深刻的是戴姆普西那黑色的、左摇右晃的脑袋、发泄愤怒时咧嘴露出的牙齿，以及铁锤般的拳头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和力量，以至于无法看清其快速的出拳。他就像一台砸铆钉的机器，在人群的狂呼和喧嚣声中，仍能听见持续不断、像子弹一样快速、砰砰砰的重击声。一次又一次，这个残忍的巨兽在呼啸而来的重拳下像中了枪弹似的倒下了。他也被击中了。他的表情和动作与一个脑部中弹的人别无二致。顷刻间，就在不到一秒钟的一瞬间，他又站直了。后来他不是倒下了，简直是垮了下去，好似粗壮的双腿被打断了一样。他就像一头受到重击、晕头转向、怒气冲冲、困惑不解的公牛。

但是突然，他像一头困惑的公牛怒气冲冲地发起了攻击。他用一记可怕的右勾拳结结实实地打中了戴姆普西，将他一下子打出了绳圈，然后冲过去，猛力地击打着，直把对方从围绳中打出了拳台。此刻，人群发疯似的吼叫起来，法尔普像一头打垮了对手的公牛得意扬扬，整个拳台都是他的了。戴姆普西像一个被打扁了的玩偶，飞出了围绳。那些记者们纷纷伸出胳膊保护自己。这个拳击手冲撞到一堆打字机那儿，同时，带着一种好斗动物的本能，瓮声瓮气地咕哝道：“让我返回那儿继续打！”

他们把他抬起来送回了围绳圈成的拳台。他目光呆滞地摇晃着，跌跌撞撞地像个醉汉。他一下子扑过去扭住对手，拼命地抓着不放。他的头脑清醒了，决斗又上演了——又是无情的双手发出的砰砰砰的捶击声。这头牛突然不动了、头晕目眩地再次跌倒，就像一根折了的稻草。第一回合就这么结束了，的确结束了，虽然这一回合持续了三分钟，但是那已经让观众大饱了眼福，后来有人说，那一回合似乎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第二回合，比赛结束得干净利落。这时，那位屠夫学会了小心谨慎。这次他出战的时候相当狡猾，耸着双肩，把瘀青的下巴缩在双拳之下。然后，一切都结束了，那头大公牛没有对付这种方法的武器。他低下头猛冲过去。那台铆钉机将他打倒了。

那晚，整个城市兴奋得炸开了锅。这就像一场战争，就像宣布一项总动员令。比赛结束后，吉姆·伦道夫、蒙蒂·贝拉米、哈维·威廉、珀西·斯米德和蒙克又到球场的一个出口处集合，然后一起到了市中心。在他们到达纽约市中心的时候，消息已经在那儿传开了。百老汇大街和时报大厦前的三角形空地上尽是沸腾的人群，他们疯狂、兴奋地到处走动着，热烈地争论着。蒙克此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这个场面让人热血沸腾，令人激动，同时也预示着不祥。

在极大程度上，整个人群是由百老汇类型和特征的人构成的，那些人长着狡黠的面容、不安的黑眼睛，在黑夜中，他们的脸上透出冷酷和狡诈、堕落和罪恶，他们来源于这个特殊的地方、独特的组织构成，来源于这个城市邪恶、罪恶的夜生活中狂热而不健康的相互作用。他们肮脏的激情令人惊骇。他们像一群杂种狗相互咆哮着、追逐着、喧闹着。到处充斥着仇恨和令人愤怒的憎恶，充斥着愚蠢的污言秽语。

蒙克无法理解这一切。这座城市对他来说很陌生，那些铅色的脸孔，那些抽搐着怒骂的嘴巴，那夜晚的灯光下狂热而闪亮的眼睛，使他或多或少产生了一种罪恶感和毫无意义的激情。他倾听着他们的谈话。听见了他们憎恶、肮脏的言语。他极力找寻其中的意义，但发觉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有些人讨厌法尔普，有些人讨厌戴姆普西，还有人憎恨这场拳击比赛和结局。有些人指责说比赛是“预先安排好结果的”，有些人说这场拳击比赛本来就不应该举办。有些人断言说法尔普服了兴奋剂，有些人称他被贿赂了；还有些人称他“只是个淫棍”，戴姆普西是个“懦弱的废物”，还说以前的一个冠军就能同时把他们两个击败。

但是，他们咆哮的仇恨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蒙克无论如何也没法解释，最后他得出结论：他们真正仇恨的不是拳击比赛、拳击手和比赛结果：而是他们自己、你我他、世界上一切生命体。他们只为仇恨而仇恨。他们相互嘲笑、辱骂、诅咒，只因他们灵魂深处有黑色的毒药。他们对一切都不信任，由于缺乏信任，他们连自己也不相信。他们是一个被邪恶的力量毒化的种族，是一个从有毒的果实中吸食唯一营养的部落。这一切那么盲目、固执、邪恶、恐怖、没有意义，以至于突然间，蒙克似乎觉得在城市生活的中心和正中央正盘踞着一条巨蛇，似乎存在着一种可怕的、具有破坏性的力量，而且正在此处产生影响。他和其他那些怀着激情和巨大希望从小镇和乡下来到此地的人，目前似乎正面临着生活信念中某种邪恶和未知的东西，这是他们不曾料到的，对此毫无准备。

蒙克曾打算看看它、感受一下，随后在城市生活的每个层面当中了解它，在人类大脑的巨大、令人难以理解的混乱状态中，在人类的精神和能量的各个层面去了解它。但是现在，他第一次目睹了这一切。他无法明白这种白痴般的、盲目的恶毒。然而，它却是存在的，而且无处不在，存在于那些扭曲面孔上令人厌恶的愤怒中，存在于那些狂热、病态的目光中。

此刻，蒙克听见吉姆正在说话。他们不断地从这一群人走到另一群人那儿，倾听这些疾恶如仇之人的谈话，现在吉姆·伦道夫开讲了，他用柔和、沙哑的音调、和蔼可亲却威风凛凛地说，他们弄错了，拳击手都没有服用兴奋剂，比赛结果也不是预先安排好的，而且比赛结果是必然的、公正的。这时，蒙克听见那些杂七杂八的声音中有一个充满仇恨和嘲弄语气的声音大声地反驳他，一张扭曲、肮脏的嘴冲他啐出了一口令人作呕的浓痰。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比眨眼还快。吉姆一把抓住了那个家伙，用他强有力的大手扯住他的衣服，硬生生把他拎了起来，并像拎着耗子那样摇晃着。

“你给我听着，先生！”这时，他嘶哑的声音带着一股凶狠的杀气，把嘈杂喧闹的人群给镇住了，然后冲着那家伙恶狠狠地沉下脸说，“没有一个长毛出气的敢说从你狗嘴里吐出的那些话，我会把你的脏脖子掐断的！”他又使劲地甩了几下，直到那家伙的脑袋像破烂的玩偶一样噼啪作响。接着，吉姆像扔一块肮脏的破布一样把他丢在地上，然后扭头对他的同伴们说：“好了，伙计们。我们走！”夜色中所有的人在他经过之前都哗啦啦地后退了。

可怜的吉姆！他也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因为他的愚蠢和感情用事，因为他的缺点和孩子般的虚荣，他依然是业已不复存在的一代人中仅存的英雄，这也许就是我们需要的。但他却迷失了。

乔治·韦伯已经长成了青年，比中等身材稍高，大约有五英尺九或十英尺的样儿，但由于他的体型和姿态，他给人一种比实际身高要矮的印象。他走路时稍微有些驼背，他的脑袋稍微有点前倾，粗短的脖子结实地安在双肩之上，与下半身相比，他的两股和大腿显得极其笨重。他的胸脯好似一只水桶，他身体构成中最非同寻常的特征——表明他从小就有的那个绰号是如何得来的——也许就是他的胳膊和手臂了。他的胳膊出奇地长，手和脚都很大，长着长长的、像刮刀一样自然向内弯曲的手指，很像爪子。超过正常长度、几乎垂到膝部的胳膊和手臂，加上厚重下垂的双肩和前突的脑袋，给人一种鬼鬼祟祟、半蹲伏的姿态。

他的五官和脸面很小、很紧凑——鼻子有点儿扁平，眼睛深陷在浓眉之下，前额很低，发梢离眉毛很近。当他倾听别人或者和别人交谈时，他的身体就悄然下垂，脑袋前倾，眼睛向上，显出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一副十足的猿猴相。因此，他便有了“蒙克”这个名字。此外，他的衣服显然不合身。他只是随便走进一家服装店，抓起一件衣服就买下了。因此，在不经意中，他原本古怪的长相变得更加古怪了。

事实上，他并不怪异。虽然初次看见他会发现他的身材有些不同寻常、令人吃惊，但并非不正常。不管怎么说，他在本性上根本不是个怪人，尽管有人可能会这么想。他只不过是个手大脚大的小伙子，胳膊长得太长，块头大而笨重，双腿却很短，与支撑整个身体的宽大肩膀相比，他的五官也许长得太小、太紧凑了。他的身体虽然谈不上畸形，不过却很笨拙，这凸显了他某种毫无意识的特征和怪癖：比如他习惯于把脑袋向前探出，倾听别人谈话或与人交谈时眯着眼睛向上看。如果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有时候让人发笑和惊奇的话，那也不必大惊小怪。当然，他自己很清楚这一点，有时候也会气愤、恼火；不过，他从未详细、客观地去探究过其中的原因。

尽管他对事物的外表具有十分深刻、颇有见地的眼光，但他把自己浓厚、热情的兴趣和关注都给予了他周围的世界。至于自己的外貌，他从未在乎过。因此，有时候，当他给别人的这种印象粗鲁、野蛮地引起他的关注时，他会暴跳如雷。因为他还年轻，尚不理解经验以及成熟带来的智慧和宽容。他还年轻——依然过于敏感。他还年轻——无法忘掉自我的短处，以接受善意的笑话和嘲弄。他还年轻——尚不明白，一个人的外表之美并非一个人的最大优点，这身皮囊包裹着他的肉体和血液，恰好也包裹着灵魂，尽管丑了点，但有可能是位忠实、永久的朋友。

这一切——除了许多更为重大的事情之外——让他陷入了诸多的困惑、折磨和无情的苦恼之中。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当时数以百万的其他年轻人身上。蒙克是个经历了诸多苦难的孩子。也正因为此，他才不得已相信了许多毫无意义的废话。比如，如果说他并没有从他受到的“教育”中学到什么，那是不中肯的。事实上，他从中学到了许多。但是，正如当时大多数的“教育”一样，那种教育过分强调了一些糟粕、愚昧和不合时宜的东西。

从本质上来讲，蒙克虽然不清楚这一点，但他是一位探险者，正如当时数百万其他年轻人一样。哎，探索可是件刺激的事。不过，即便对于一个追求物质的探索者来说，这仍是一件很艰苦的事。蒙克具备了一位探险家所具备的真正信念和真正的英雄气概。他比哥伦布更加独孤，基于这个原因，他在极度困惑中不断地探索、妥协，毫无把握。

他就像一道光芒迅速而坚定，总是一语中的，思路清晰，这只是好听的话，但这不是事实。他了解自己，不过，他承认自己很少了解自己。而后，当他做过某事之后，他就会承认。他和其他孩子一样，说话“毫无顾忌”，他会一针见血地说出来，也不会认错——他充满热情、疯狂、骄傲而且诚实——但是，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愚弄了自己，于是想要辩解一番。

比如说，他“认为”货运车厢很漂亮；在某个弯弯曲曲的铁轨上行驶的厢式货车正驶进一片长着低矮松树的平坦地带，此情此景美不胜收。他对这个景象太熟悉了，对时间留下的记忆也很熟悉，但却找不到合适的字眼表达出来。有人曾暗示他说，并不是那么回事儿。他所受的教育就体现在其中。事实上，他的老师并未告诉过他货运车厢很漂亮。但是，他们却说过济慈、雪莱、泰姬陵、雅典卫城、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卢浮宫、希腊群岛都很美。他们曾多次这样对他讲过，所以，他不仅认为事实如此——的确如此——而且认为，这一切都是美之所在。

当他想到货运车厢的时候，就会情不自禁地就货运车厢一事和自己理论，然后和别人争论。后来他自觉羞愧，于是便闭嘴了。就像每个诗人一样，事实上确实有许多诗人，他是个极其现实的年轻人，突然间他厌倦了争论，因为他知道没有什么可争论的东西，接着就闭口不提了。此外，他还意识到那些说货运车厢美的人都是伪审美家——他们的确是。有一段时间，一些头脑聪明的人到处说格拉泰姆音乐或爵士乐才是真正的美国旋律，把他们与贝多芬和瓦格纳的音乐相比；他们说连环漫画是美国艺术的真正表现形式；查理·卓别林是伟大的悲剧大师，应该扮演哈姆雷特；广告才是唯一真正的美国文学。

到处声称广告是唯一真正的美国文学的人必居两类人其一：要么是成功的作家，要么就是不成功的作家。如果他是一位成功的——作家，比如说，一位撰写侦探小说的作家，他极富盛名，赚取了巨额财富——他说服自己，使自己相信他是一位伟大的小说家。但是，“时代有点儿脱节了”，他没有写出伟大的小说，原因是，在这样的时代是不可能写出伟大的小说的。“美国的天才都在广告行业”，因为从事其他任何行当都没有用，整个时代的精神都与此相背，所以他就成了一位成功的侦探小说家。

这是形式之一。另外还有一类人，身无长物。他不仅对侦探小说作家嗤之以鼻，而且还对德莱塞、奥尼尔、辛克莱·刘易斯和埃德温·阿灵顿·罗宾逊嗤之以鼻。他或许是位诗人、小说家、评论家、乔治·皮尔斯·贝克教授在哈佛大学或耶鲁大学戏剧创作班里的成员，但他一事无成，而一事无成的原因是因为“时代已经脱节了”，“真正的美国文学存在于流行杂志的广告中”。所以这些人会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对一切嗤之以鼻。德莱塞、刘易斯、罗宾逊、奥尼尔的作品与《星期六晚邮报》上的广告毫无二致，一点没错——“变来变去，还是老样子”。

那时候，在乔治·韦伯的生活中，在他忍受的所有废话、迷惑、折磨和无情的烦恼中，他第一次想把自己生活中某种巨大而可怕的东西倾诉出来，他向来明白并感受到了这一切，为此他觉得自己现在必须说出来，否则会被憋死的。然而，这一切似乎巨大无边，没有什么语言能表达出来，这一切似乎冲破了所有语言的界限，永远无法用文字来自圆其说、表述出来。这是一种感觉，世界上每个人都在其肉身和灵魂的小小居所内、在整个人类生活与时间的汪洋之中怀有的感觉，而且自己将会淹没在这片海洋中，除非以某种方式“让他脱离自己的身体”——除非做一番详细的规划和安排，并为它做辩护，详细阐述它，然后深入地探求它，并在这个永恒地球最遥远的地方彻底了解它。

他生命的大部分都是在一个小城镇度过的，但是现在，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寿命并不会太长，连千分之一的人生经历、认识的人都讲述不完。这种见识和积淀不仅像百科全书那样包罗万象，浩如烟海，而且像一株巨大的植物既相互重叠又单一独立，这株植物依靠数百万个根须和分枝而活，且必须以这种方式活着，否则就根本无法存活。现在，已经赋予他的似乎不仅是他父亲坚定、可靠的力量，而且还有他身上血管里流淌的乔伊纳家族的血液——它源自永恒的地球，不断地生长、蔓延、跃动，将其章鱼般的触须密密麻麻地向外伸展——这些血液同样根植于自己的生活结构；他神秘地继承了血统、激情、变动不居，继承了再次流浪世界——这份奇特的遗产或许凭借其力量和丰富的内涵能够拯救他，并赋予他最美好的生活——现在已经冲破了他控制的极限，就像受惊疯跑的野马一样，即将把他撕成碎片，完全肢解。

他的记忆曾经就像一部百科全书，所以，他想起孩提时期人们说过的、做过的以及任何时候发生的一切最微小的细节。离家多年使他的记忆变得兴奋、敏锐、强大了，受到了阅读和某种可怕欲望的刺激，这种欲望驱使他走过无数大街小巷，像疯子一样看着数百万计的面孔，听着数百万人嘈杂的言语。这种刺激并没有使他变成某种强大而像锐利刀锋一样的武器——他可以用这件武器堂而皇之地为自己带来便利，相反，他却变成了一株巨大、坚韧、数百万人经过的时间之树，像癌症扩散一样迅速蔓延、开花。它征服了他的意志，吞食着他的五脏六腑，直至他失去了行动的力气，无力地躺在它的触须中，而此时他凌云的壮志化为了泡影，每一刻、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就像梦境一样从他身边缓缓流过。

他内心对拙劣地尝试写作渐渐厌倦的前一年，他开始认识到他笔下的东西与他所见、所感、所知的一切都没有关系，他意识到自己应尽可能把人类生活中完整的、明显可见的外壳写进作品，就像把整个大海倒入一只一次性的饮料杯里那样。因此，他第一次开始努力构筑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愿景。有一段时间，一股模糊却强大的不安感促使他投入这项努力之中。而现在，没有知识也没有经验，他心神不定地预感即到来的痛苦劳作，他开始——刻意地选择了一个主题，这个主题大小适中，范围较小，所以，他觉得自己可以游刃有余地完成。他最初选择的主题反映了一位少年在他十二三岁时的人生愿景，作品的标题为：“金色年华的终结”。

通过这样一个标题，他旨在描述每一个孩子了解的多彩生活中的变化——这种变化源自迷离的灯光和他的心灵的境况、丰饶的金光、充满魔力的绿色和金色的光芒，他童年时看到的大地就是这个颜色，在遥远的地方，那座金碧辉煌城市的神奇景象永远闪耀在他的幻想之中，闪耀在梦的尽头，在那些美轮美奂的街头，他觉得有朝一日，自己将像征服者一样走在那里，充满豪情、受人尊崇，比他以前认识的任何人都要荣耀、幸运、快乐。在这个简短的故事中，他打算讲述这个孩子在此阶段的人生经历，那种离奇、富有魔力的光芒——那段“金色年华”——开始发生了变化，而且，他第一次意识到了时间不断变化的数千个面孔；在困惑和迷惘中，在那些可怕的经历和从未解开的谜团威胁下，他第一次清晰地明白了这个熠熠生辉的地球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想把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凭记忆精确地写出来，同时把这一年里经历过的事、认识的人贯穿其中。

就这样，他开始着手写作，下午三点，在他舅舅房前的院子里开始撰写这个故事。

杰里·艾尔索普一直在改变。他比任何人都更专注于生活。正如他所说，他的“范围扩大了”，现在他将要突破自己在周围精心构建的那个执着的小圈子。他的门徒们固守了一段时间，然后像洪流的旋涡中飘摇不定的树叶，一个接一个地被卷走了，是艾尔索普放他们走的。事实上，老成员们一如既往的忠诚开始让他感到厌烦了。有人曾听他抱怨说：“时常把自己的住处当成俱乐部让他烦得要死。”

那是他和蒙克的最后一次交往。蒙克的第一个故事被否定了。所以，他说了一句气话，这话传到了艾尔索普的耳朵里，并且刺伤了他。这是年轻人在虚荣心受到伤害时说的话，涉及“愚昧世界”中的“艺术家”和艺术家的“权利”，是一句刻薄、幼稚的话。但是这句因自尊受到伤害而说的话却令艾尔索普大为光火，他对话中隐含的自大和傲慢很生气。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当他再次见到蒙克时并未直接发难。而且不怀好意地提起了一本自己一直看的书，该书是由当时的一位美学评论家所作。他把年轻人因虚荣心受到伤害后而说的愚蠢之辞做了夸张、面目全非的篡改。

“我是个艺术家，”艾尔索普冷笑道，“我比其他那些该死的人都强，愚昧之人都看不懂我。”

他不怀好意地笑着，随后，阴沉冷静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说道：

“你们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简直是头蠢驴！像他那样说话的人简直就是头蠢驴！还艺术家呢！”他再次冷笑道：“我的天哪！”

此时，他的眼里充满了怨恨和自尊受挫的神色，对方明白一切到此为止了。至此，再没有温暖的友谊了。他也感到了一种冷漠的狂怒：恶毒的话语已经来到了嘴边，他想挖苦、反驳，像艾尔索普那样奚落和嘲笑；他的心中涌起一阵毒药般的愤怒，感到又憋又闷，但是等他回过神来时，他的嘴唇已经变得冰冷、干涩，于是生硬地说：

“再见。”

他永远走出了那间地下室。

艾尔索普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那儿，脸上挂着一丝苍白的微笑，一种得意、痛苦的感觉噬咬着他的内心，这就是它的报复。当那个远去的门徒关上房门之时，他最后一次听见了讥笑的话：

“艺术家！天哪！”——然后是一阵令人窒息的狂笑。

吉姆·伦道夫对这四位和他同住的年轻人怀有一种慈父般的情感。他就像父亲指引自己孩子的命运一样，管理着他们、教导着他们。每天早晨，他总是第一个起床。不管前一天夜里熬夜多迟，他只要小睡一会儿即可。四五个小时的睡眠对他来说似乎已经足够了。起床后他会洗澡、刮脸、穿戴、煮咖啡，然后才来叫其他人起床。他常常站在过道里看着他们，面带微笑，强有力的大手轻轻地叉在腰间。然后，他会用柔和、活泼、古怪而温柔的调子唱起来：

“起床喽，起床喽，你们这些懒鬼。起床喽，起床喽，天亮了。”吉姆常会回过头，笑着说：“小时候，当我在南卡罗来纳阿什利县时，我父亲每天早上都会唱这首歌的……，”他语气平淡地说，然后用一种坚决、命令的口吻说：“孩子们，起床了，已经快八点半了。快点，赶快穿衣服。你们已经睡得够多了。”

这时，他们都会起床——除了蒙蒂，因为他下午五点才去上班；他受雇于市中心的一家旅馆，每天凌晨一两点才回家。他们的长官允许他多睡些，其实，他常常会悄声、严厉地嘱咐其他人安静些，以免打扰蒙蒂的休息。

吉姆会在八点半之前离开住处，一去就是一整天。

他们在公寓里一起吃很多东西。他们很喜欢这种舒服自在、其乐融融的集体生活。傍晚时分，他们聚在一起，然后制定晚上的活动计划，这都是他们心照不宣的惯例。和往常一样，吉姆是当家人。他们从不清楚他的计划是什么，他们只是充满期待、饶有兴致地期待他的到来。

六点半的时候，他的钥匙就会在锁孔里咔嗒咔嗒地响起。进门后，挂好了帽子，在没有任何开场白的情况下，他威严地说：

“好了，孩子们，现在掏腰包吧，人人都有筹码。往里面放五十分钱。”

“天哪，到底想干什么啊？”有人抗议道。

“为了让你们吃一顿最好的牛排，”吉姆说，“我经过肉店的时候看见了，我们今晚的晚餐将是六英镑的牛里脊肉，否则的话，我就想错了……珀西，”他说，“你去杂货店买些配菜来，给我们买两块面包、一磅黄油、十美分的粗玉米粉，土豆我们已经有了……蒙克，”他说，“你得忙活一下了，削土豆吧，别像上次那样把三分之二都削掉了。我去买牛排，”他说，“我来做牛排吧，我的那位护士小姐要来，她说她会做小点心。”他一下子把傍晚的气氛活跃了起来，打发他们去干各自的活儿之后，他就出去履行自己的职责去了。

他们经常带姑娘们回家。每个人都会把自己新认识的带到这里来，当然，吉姆认识的有好几十个。没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勾搭上的，也无从知道他在什么时候找到机会和她们约会的，但是那些女人就像蜂窝周围的蜜蜂一样围在他身边。他总在换新的。他经常会单独地、成双成对地、四五个或一次十几个地把她们带过来。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他似乎下定决心喜欢的专业护士、店员、速记员、查尔兹餐厅里的女服务员、来自布鲁克林最偏远的边缘地带的姑娘、喜欢在他们喝酒时粗俗地大吵大嚷的爱尔兰女子、有过去和和现在认识的舞女、姑娘，还有脱衣舞娘。

蒙克根本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到最后那一个的，但她着实是个非凡的尤物，性感的尤物，她简直就是一块充满肉欲和激发官能的磁铁，她刚一跨进门便能激起人最狂热、最强烈的情欲。她是一位肤色暗淡、性感的女人，可能具有拉丁或东方人的血统。她也许是一位犹太人或者几种血统的混血儿。可笑的是，她装成了法国人，说一口瞎编乱造的、结结巴巴的英语，夹杂一些经典的法语词汇，像“Oo là là（哎呀呀！）”“Mais oui， monsieur（对啊，先生）” “Merci beaucoup（非常感谢）”“Pardonnez-moi（请见谅）”“Toute de suite（马上）”那些混杂的词句都是她在滑稽表演的舞台上学到的。

有一次，蒙克随吉姆去看她的表演，当时她正在第一二五大街的一家滑稽表演会所演出。她在舞台上的举止、仪表、那些法语词汇，以及结结巴巴的言语，与她来他们这儿时一模一样。和剧中的许多演员一样，她接连不断地表演着同一个角色。尽管如此，她的表演仍是最棒的。她十分娴熟地说着台词，淫荡地扭动着屁股，熟练地表演着充满肉欲、喧闹的喜剧表演。在观众们大声叫喊着邀请她出场时，她走了出来并开始了脱衣舞表演。吉姆屏住呼吸，轻声地骂着脏话，就像谢维·蔡斯的古老民谣所说的：“上帝的誓约造就了她”，顺便说一下，这个誓约从未践行过。

她是一个非同寻常的人，令人惊奇的是，到头来众人才发现她竟是个十分正派的女人。她喜欢公寓里的所有小伙子，很喜欢到这里来。她使他们陷入疯狂之中。但是，最终的结果却始终相同，仿佛他们都是她滑稽表演的观众，他们想要的就是脱衣舞表演，仅此而已。

吉姆也有一位过去一直来看他的护士。他跟那个姑娘的斗争故事是史诗般的。他的进攻方式和目的很露骨、很直白。她深深地爱上了他，以至于到了某种心甘情愿的程度，但自此之后他就再没有深交过。他过去常常大发雷霆，气得像一头疯狂的老虎一样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过去经常信誓旦旦地盟誓。其他人看到他痛苦的样子便哄然大笑，但没有任何结果。

最后，这成了家常便饭。除了吉姆，他们都对此有点厌倦了，都觉得有点羞愧，觉得被这个耽于肉欲的卑劣圈子腐蚀了。

他们在一起的生活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了。他们都在慢慢长大，越来越世故，在这个城市生活的巨大洪流中，他们变得更加自信和精明了。每个人以自己的方式各奔东西的时刻迅速到来了，他们即将脱离这个圈子，声称要过一种独立且各自为政的生活。但是当那一刻到来的时候，他们清楚，他们都不再属于吉姆所有了。

不能容忍平等，这是他天性中的一个缺点和弱点。他太唯我独尊了，过于以南方人为尊了，他的南方意识太重，无法获得别人的敬重。这是他的弱点，是一个成年人的缺陷，是南方意识的错误所在。他被想象成了英雄主义和浪漫主义的典型，所以他始终处于领导地位。他需要追随者，就如行星需要众多卫星一样。他不得不成为一切生活的中心，并且身先士卒战无不胜，而他是生活中的一分子。他必须得到赞誉、崇拜，以及同伴们的顺从，否则就会陷入迷惘之中。

吉姆陷入了迷惘之中。他极富盛名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耀眼的星辉已经暗淡。对那些曾经把他看成英雄化身的人来说，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回忆。他的同龄人已经开始了生活，获得并享受了生活，而他只是他们的匆匆过客，已经把他遗忘了。而吉姆无法忘记。现在他整天活在痛苦的回忆中。他常常自嘲地说起过去的丰功伟绩。他常常愤恨地诋毁那些他认为抛弃了他的人说的坏话。他看到当红偶像和时下受大众追捧、大红大紫的体育明星们的辉煌成就时，总是心生苦涩。他执拗地等待着他们的幻灭，一直等待着，总也无法忘却自己的过去，可怜又可鄙地念叨着自己的伟大和一群年轻人的拥戴。

除了他们之外，他几乎没有什么亲密的朋友，可以肯定的是，和他年龄相仿的人中没有一位密友。他疯狂而受伤的虚荣，现在非常惧怕与世界发生公开的冲突，惧怕和自己的同龄人、和自己能力相当或能力更强的人交往。他惧怕、痛恨屈从于任何人，不愿做副手，不愿承认别人的智慧和能力超过自己。在整个城市里，他只有一个亲密的熟人。那是一个名叫德克斯特·布里格斯的小个子，准确地来讲，德克斯特是个身材不高、性格和蔼善良的酒鬼，他在一家报社工作，丝毫没有吉姆的豪放性格和长相，正因为此，他十分崇拜吉姆，到了顶礼膜拜的地步。

至于那四个年轻人，他们对这个大城市的公寓生活的迷恋开始渐渐消失。对他们来说，最初似乎非常刺激和绝妙的自由，现在明显有了局限性。他们并没有想象的那样自由。他们越来越厌倦那种时常通过无聊单调、一次又一次肮脏的娱乐体现出的自由，厌倦了廉价或放荡的姑娘们，厌倦了付钱或免费睡觉的女人，厌倦了喝得烂醉或半醉的爱尔兰姑娘们，厌倦了舞蹈团的舞女、脱衣舞娘，以及专业护士，厌倦了整个肮脏卑劣的交易，厌倦了堕落而毫无隐私的生活，厌倦了一场又一场的派对，厌倦了周六晚上狂饮杜松子酒、然后做爱的生活，厌倦了不断地想方设法干一些毫无结果、毫无意义的引诱女人上床的勾当。

其他人也越来越厌倦于此了。有好几次，他们想要睡觉的时候派对却要开始了。有时候他们需要隐私的时候却没有私人的空间；有时候他们感到非常疲惫，对这一切十分厌倦，想走开清静一下；他们开始相互厌烦、开始口角、开始反攻、开始恼怒、开始无法和谐相处了。结局已经定了。

吉姆感觉到了这一点。知道了最终的失败，心里十分痛苦。他觉得所有人都转而反对他，所以仅存的一点声望也已不复存在。他突然责备起他们来，狂怒地粗俗地声称这个地方属于他所有，他是头儿，他在这儿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谁要是不喜欢尽可以滚蛋。至于他那些下贱的姑娘们，现在从她们那儿他也找不到多少乐子了。到了这个田地，就连他的这个地盘也无法为他撕裂的自尊找回一点信心和支撑了。因此，派对继续进行，下贱的娘儿们照例进进出出。现在，他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无路可退了。

最后的结局终于到来了，一天晚上，他宣布他曾向一家新闻机构提出了求职申请，并受到了委派，要到南美洲去，那儿有一份不起眼的差使。他得意的神色中透着痛苦和气愤。他打算去那儿，他说：“离开这个该死的城市，让他们都下地狱去吧。”一两个月后，他就到南美洲了，在那儿，他可以随心所欲，任何时候都没人管着，也没人阻碍他。总之，让这一切都结束吧！他会活得长久，足以明白一件事情——许多自称是你朋友的人什么都不是，只不过是一群无耻、两面三刀的垃圾、垃圾、垃圾，只会在你转身时在你身后捅刀子。得了，让他们和这个该死的国家都完蛋吧！他们会遭报应的。他喝着苦酒，喝了又喝。

大约十点的时候，德克斯特·布里格斯醉醺醺地进来了。他们在一起又喝了不少。吉姆的心情糟透了。他狂躁地宣称，自己要去找几个妞儿。他要求找些娘们儿过来。他打发别人去找妞儿。但是，就连那帮女人，那一群下贱胚子，此刻都不搭理吉姆了。

小护士找借口说另有约会。脱衣舞娘找不到人了。布鲁克林来的姑娘们也找不见了。小伙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过来，各种各样的可能性都没有了。他们一个接一个散漫地回来了，垂头丧气地承认自己没完成任务。

吉姆暴跳如雷，而德克斯特·布里格斯醉眼蒙眬地坐在吉姆那台破烂的打字机旁，在磨损严重的键盘上敲出了下面的哀歌：

“小伙子在这儿，却没有妞儿陪——

噢，我的天哪，死了算了！

小伙子在这儿，却没有妞儿陪——

噢，我的天哪，劈死我算了！

死！死！死了算了！

因为小伙子在这儿，却没有妞儿陪——

所以，我的天哪，死了算了！”

创作完这篇杰作后，德克斯特把它从机器上撕下来，举起它，像猫头鹰似的斜眼看着，然后打了一两个嗝，慢条斯理、声情并茂地读了起来。

听到这篇力作和其他人的笑声，吉姆怒不可遏地咒骂起来。他一把从德克斯特手里夺过那张令他恼火的纸，揉成了一团，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使劲地踩着。与此同时，诗人郁闷地看着他，表情忧郁且有些难过。吉姆恶狠狠地训斥着小伙子们。骂他们背叛、出卖他。顿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房间里尽是他们情绪冲动的大声吵嚷。

就在争吵激烈进行之际，德克斯特依然坐在那儿，默然哭泣着。这种心境促使他创作了另一首诗，他这次只用一根手指在那个破烂不堪的打字机上敲击着，同时，他还轻轻地啜泣着。这首哀歌如泣如诉，内容如下：

“小伙子们，小伙子们，

你们要做个南方的绅士，

不要相互斗嘴，

小伙子们，小伙子们，

你们是南方的绅士，

都是南方的绅士啊！”

德克斯特恰如其分地用“都是南方的绅士”作为这首大作的篇名，他从打字机上取下这篇力作，在他们吵得筋疲力尽、暂时安静下来的空当，他轻轻地清了清嗓子，神情忧郁地朗读起来。

“是的，先生，”吉姆没有搭理德克斯特。这时，他站在房间正中央，手里拿着一只杜松子酒杯，自言自语地说，“从现在开始，三周以后我就要上路了。我想给你们说点事儿——你们这群该死的东西，”他若有所指地继续说。

“小伙子们，小伙子们，”德克斯特伤心地说，一边打着嗝。

“在我走出那扇门的时候，”吉姆说，“会有一小枝槲寄生挂在我衣服的后摆上，你们都清楚你们该怎样办。”

“南方的绅士们，你们全都是，”德克斯特伤心地说，刚说完又难过地打了个嗝。

“如果有人不喜欢我做事的风格，”吉姆接着说，“那他就知道他该怎样做！他现在就可以收拾铺盖，夹着尾巴从这里滚出去！我是这儿的头儿，只要我在这儿，我就是头儿！我在南方各地打过球！他们现在可能想不起我了，但是七八年前，他们都知道我是何许人也，好了，就说这些！”

“哦，天哪！”有人咕哝道，“那早是过去的事儿了！我们听得耳朵都起老茧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吉姆咬牙切齿地说：“我在法国各地打过球，除了一个省外，我去过全国各地，每个地方都有女人陪，如果有人认为我回到这儿是为了受一群乳臭未干的、一年之前连自己的家门都没有迈出过半步的小娃娃的管教的话，我稍等一会儿会给他们好好上一课的，要让他们清楚他们搞错了，对，好好地上一课！”借着酒劲，他使劲地摇晃着脑袋，然后又醉醺醺地说，“我现在好多了——身体舒服多了——”他轻轻地打了个嗝，“头脑也清醒多了。”

“小伙子们，小伙子们，”这时候，德克斯特·布里格斯猛地从朦胧中清醒了，他忧伤地说，“记住你们都是南方人。”

“而且——而且——从道德上来说，”吉姆得意地大声嚷道。

“全都是绅士，”德克斯特伤心地说。

“比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加在一起还要绅士！”吉姆继续厉声说道。

“因此，要做个绅士，小伙子们，记住你们都是绅士，永远记住这一点。”德克斯特神情难受地接着说。

“你们都见鬼去吧！”吉姆大喊着。他充血的眼睛恶狠狠地怒视着他们，气得拳头上青筋暴起，“你们都见鬼去吧！”然后停了一下，又愤怒、迷惑地挥舞着青筋暴起的拳头，不知该如何是好，“啊哈哈！”他突然尖着嗓子，狂热、吃力地大叫起来，“都见鬼去吧！都见鬼去吧！”他用力把手中的空杜松子酒杯摔在墙上，摔得粉碎。

“都是南方的绅士！”德克斯特难过地说，然后醉倒在地。

可怜的吉姆。

第二天走了两个人，之后，其余的人也一个一个地走了。

就这样，到最后所有人都走光了，一个接一个，每个人都融入了城市生活的强大洪流之中，孤身一人在那里证明、考验、发现、迷失自我，这是每个人必须做的。

[1]吉内·滕尼 （1898—1978） ：美国职业拳击运动员，1926年击败杰克·戴姆普西获世界重量级拳击冠军称号，1927年第二次击败戴姆普西，1928年作为拳王隐退。

第十六章 Chapter 16 孤独

乔治在离十四大街不远的市区租住了一间小房子，开始独自生活。他在这里投入到狂热、拼命的写作中去，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很快一年过去了——在年末时却一事无成。什么也没有真正实现，什么也没有完成，他去年信誓旦旦开始的写作计划就像癌细胞一样慢慢地扩散、繁衍，最后吞噬了他自己。从儿时起，他就能记得人们所说、所做的一切，但是当他竭力忘记这一切的时候，他的头脑里却展开了一幅幅来自心灵深处的巨幅场景和联想，他的回忆越来越深，直至最微小的尘封经历也像魔术似的跃了出来。这种发现与揭露的过程令他难以招架，这个过程使人力不从心、筋疲力尽。

激励他继续前进的并非什么新奇的东西。即使在儿时早期他胸怀某种强烈的欲望——想知道事情原委的热切渴望，正是这种欲望驱使着他狂热地观察着周围的人们，他们经常会气愤地看着他，不知道是他不正常还是自己不正常。在他读大学的几年里，在同样无休止的驱使下，他开始疯狂地观察周围的一切，并且阅读了一万多本书。到头来，他开始紧紧地盯着书上的语言，就像一位通过愤怒的凝视来获得某种超人般幻想的人一样，他不再仅仅观察事情的表面而是要观察事物的本质。一种疯狂的渴望日复一日地驱使着他，到后来，他的眼睛就像一张贪婪的嘴巴，仿佛要把书页吃掉似的。词语——即使是最伟大诗人的词语——对他来说都丧失了最初的那份魔力和神秘，诗人所说的话好像是他自己思想的一种肤浅、微不足道的表达，具有某种超乎想象的力量和精神的绝望，比任何人已经知道或者想要知道的东西更加了不起，不停地驱使他清空自己记忆深处的点点滴滴。

就连世界上最伟大的语言大师所说的话，他都觉得肤浅而微不足道。甚至当他阅读莎士比亚的作品时，他那双贪婪的眼睛也会热切地盯着他生命的本质，发现那些作品逐渐变得老套、平庸、乏味，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乔治曾经相信莎士比亚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世界，是一片思想的大海，其海岸通向全球的每块大陆，是一个充满人生意义的宇宙。但是现在，这一切对他来说似乎都不真实了。

相反，他仿佛觉得莎士比亚已经意识到根本不可能把他对这个世界所见、所知的百万分之一或者人生中某个片段详尽、优美地描述出来。现在看来，好像他的意愿最终听任于自己崇高、无人可及的才华，这种才华凭借其力量和魔力使人们震惊，即使它的主人知道自己并不愿费力地从自己体内开掘出毕生蓄积的宝藏。

因此，在《麦克白》中的一个精彩片段中，他是这样描写时间的：

……要是这一剑刺过去，

很可能就完成了一切、终结了一切，解决了一切，

但是在这儿，在这时间的堤岸与浅滩上，

我们也顾不到来生了……[1]

在这一段绝美的描述中，他笔触的力量越来越强大，越来越神奇而难以置信，在短短二十行的文字里，他给震惊的世人奉献了一笔财富，这笔财富将出现在各种书籍中，会使十几个地位卑微者声名鹊起——乔治似乎觉得莎士比亚对自己所知的关于时间、黑暗时间的恐惧、神秘和奇特只说了千分之一，他仅仅只描述了时间百万面孔中的一张而已，他凭借自己天才般的无穷魅力遮掩了自己妥协的事实——当面对人类肉体难以承受的巨大劳力时，他选择了妥协。

就在此刻，时间，阴郁的时间，轻缓、无情地从他身边溜走，仿佛一片难解的疑云掠过自己的精神边缘，这时候他想到了这一切。一想到这些，那些阴郁的时光开始向他涌来，他被淹没在无尽的恐惧深处，变成了一个可怜、无能的人，变成了一个微小的原子，一个没有血液和眼睛、只在广阔的海底摸索前行的爬行物，一个虚弱无力甚至连自己居住的巴掌大的地方都弄不清楚的人。在虽生犹死、充满恐惧的生活中，他没头没脑、盲目无知、一路摸索着匆匆前行，走在那条通向死亡的灰色之路上。如果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诗人发现自己无法胜任这个任务的话，那么，只具有他一小部分天赋的人，又是怎么像他那样用超人的天赋取得各种令人着迷的成就，并以此体现自己的使命的呢？

这是绝望、孤独的一年，他独自孤零零地生活着。他本来满怀信心和希望地来到这个城市，坚信自己能在这里扎下根，并且克服重重困难，变得比最高的大楼还要强大。但是现在他有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孤独感。他独自一人竭力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忍受着饥饿和疯狂， 用拳头不停地击打着墙壁，但是到头来只好猛地冲上街头，走在那些没有尽头、笔直延伸的街道上，没有一扇门为他敞开。

在愤怒的盲目驱策下，他鼓起勇气、使出浑身解数想征服、吞没、完全占据这座伟大、人口众多、坚固结实、喧闹不歇的城市。身处几百万人口之间，他却因孤独而几近疯狂。 当他看见巨大、冷酷、辉煌的建筑物时，他的心开始沉入到无限的绝望之中。极度的口渴使他本来干渴的嗓子变得冒烟，饥饿像秃鹰的嘴吞噬着他的肉体，饱受上千个荣耀、爱和力量的幻觉折磨——这些城市的幻觉永远留存在饥饿者的心底。他觉得自己会死去——如果他能跨过这一点，他距离爱情就只有一步之遥；如果他知道这一点，他距离友谊也只近在咫尺， 如果他知道实现的途经，他距离世界的所有荣耀就只有一英寸远、只隔一堵墙、只差一个字。

他为何如此不快？群山依旧秀美，亘古的大地仍然在他的脚下，四月份很快又会来临。然而他却情绪沮丧、苦恼不已、孤立无助，充满了愤怒和不安，当良好时机到来时，他却把握不住，当快乐、平静、确定、充满力量的方式摆在他面前时，他却往往选择了那些令人苦恼、饱受折磨、徒劳、疯狂的方式。

他为何如此不快？他猛地想起几十年前中午街道的模样，还有人们回家吃午饭时皮鞋踩在路面上发出的沉重、孤独、响亮的脚步声；孩子迎接他们的欢呼声，青萝卜湿润的温暖和芬芳，大门猛然关闭的声音，然后又是沉思般的寂静和彻底的冷漠。

他们现在都在何处？以前的确信和平静都去哪儿了？夏天傍晚的安静，坐在门廊上闲谈的人们，金银花、玫瑰，以及门廊上浓密枝叶间的成熟葡萄散发出的气味，甜美露珠般的清新和黑夜的静眠，街车停在山脚处的声音以及它离开后留下的孤寂感，还有远处传来的笑声、音乐声、漫不经心的谈话声，这一切听起来既远又近，既陌生又熟悉。黑夜里响亮而杂乱的犬吠声，姨妈芒在门廊的黑暗处发出的低声细语；最后，这些声音都消失了，人们也渐渐散去，街道和房子又恢复了寂静；接着是沉睡，沉睡——甜蜜、仁慈、祥和、健康的沉睡——难道这一切都从地球上永远消失了吗？

他为何如此不快？这一点——这些生活的疯狂纷扰和愤怒——都从何而来？他知道，这一点不是只在他自己身上，而是存在于每个人身上，存在于任何地方的人们身上。他在成千条街上、百万张面孔上见过、并明白这一点：这已经成了他们生命的共有特征。这种不安而渴望的愤怒，这种驱策下的逃离和痛苦的回归，这种漫无目的、高速而激烈的运动——究竟是如何产生的？

他们每天蜂拥至百万条街道的无情麻醉状态中，就像在喧闹隧道的肮脏、发臭的空气里横冲直撞的飞虫，就像老鼠从地下蜂拥而出，左冲右突、来回奔窜、汗流浃背地干活，他们诅咒、奉承、威胁，或者谋划，在卑鄙、徒劳、狂热的努力之后却毫无进展、一无所获。

一到晚上，他们又像白痴似的冲出去，像一群令人讨厌、迷茫的人那样不知疲倦、执迷不悟，然后耗尽自己的身体，想要在疲劳、狂热、不断加剧的怒火中寻求一种新的快乐和刺激，一旦达到目的后，他们的精神会变得疲惫而乏味，充满恐惧，会比一条狗的快乐更加恶劣、更加卑鄙。然而，在这种疲倦、无望的希望中，在这种狂热渴望的绝望中，他们会再次蜂拥至那晚污秽的街道。

为什么？为什么呢？为了在上千条街道上你推我搡、横冲直撞，以获取虚荣和浮华的欢娱；不停地在污秽、阴暗、乏味的人行道上来回奔忙，空气中弥漫着嘲笑和讥讽、刺耳沉闷的大笑声，而他们的热血、生命的欢喜和喝彩、年轻时的狂喜和大声的欢呼，或者发自内心的开心狂笑全都消逝不见了！

为什么？为什么呢？为了把他们疲倦不堪的身体、饱受折磨的神经、迷茫沉重的心灵中强烈的愤怒再次带回黑夜乏味、喧闹的大街，在这种毫无希望的希望中不断向前；为了再次接近昔日幻觉中的彩壳，狂热地奔向黑夜巨大而乏味的光亮中去，好像财富、爱情或者生活的快乐正期待着他们一样。

为什么？ 为什么呢？ 这种狂热的找寻会有什么回报呢？是为了让死亡之光苍白地照耀着他们，是为了能够趾高气扬、心领神会地经过所有丰盛而悲凉的热狗、水果饮料摊， 经过那些令人目眩的诱惑，还有犹太人狭小店铺里的华丽服饰；为了在那些提供乏味、单调饭菜的饭店里享受一番。为了自豪地跳进火热的深渊，为了沮丧、徒劳的逃避，为了乏味、隐晦拙劣的电影，然后再次冲上街头，大摇大摆。他们并不想知道什么，但却用心照不宣的神情注视着夜晚时分那些呆板的面孔，嘴角轻蔑、满脸不屑地看着他们，眼神凶狠、阴郁、令人厌恶，言语中透着嘲弄的口吻。每天晚上出去欣赏或者被人欣赏——噢，这可是一种弥足珍贵的胜利！——展示他们丰富的智慧、聪颖头脑中机敏的幽默，常常会有下面的巧妙应答：

“上帝呀！”

“哦，什么事？”

“怎么了？”

“哪个小伙子？”

“那个！不是他！是另一个。”

“是那个小伙子吗？老天，你指的是那个吗？”

“哪一个？”

“就是他说是你朋友的那一个。”

“我的朋友，老天，谁说他是我的朋友？”

“他这么说的。”

“哦，那个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那个杂种根本不是我的朋友。”

“不是吗？”

“不是。”

“主啊！”

“上帝！”

哦！为了在暗淡、沉闷的夜光下不断向那些神情麻木的朋友说出自己无情、乏味的话语，一遍又一遍、永远不停地在他们耳边重复，讨厌这种令人不快、乏味的生活，还有那些朋友们麻木呆板的面孔——厌恶、厌恶、始终厌恶和不快乐！然后，在他们又一次徘徊在街头、结束了古老、毫无希望、永不停歇的搜寻之后，感到彻底绝望，于是希望自己能够像来时那样疯狂地重返自己的小屋。

哦！亲爱的朋友们，难道那充满荣誉、权利、狂野欢欣的丰富生活、灿烂神奇之城的伟大幻景、幸运快乐的生活、所有英雄般的男子和迷人的女人不正是乔治·韦伯年轻时梦寐以求的吗？

那么他为何不快乐呢？万能的主呀，对于这样一个可以建起九十层高楼、每时每刻都会开出一趟载有两千多人、飞快穿越隧道的列车的种族来说，难道却找不到一扇可以进入的门吗？难道做不出一张供他自己坐下的椅子、做不出一张供他吃饭的桌子吗？这样他就不用把食物放在那个死气沉沉的树皮上了。难道建不了一间屋子，一间宁静、祥和、实实在在的屋子，他可以在里面暂时摆脱周围的痛苦、喧嚣和不安，可以平静地呼吸片刻，没有烦恼、疲倦和精神的折磨，难道对此也无能为力吗？

有时候，他的情绪会发生变化，他会在拥挤的街头一走就是好几个钟头，在他周围拥挤的人群中寻找一些快乐，寻找一次令人激动的奇遇。在这样的时刻，他会欢欣鼓舞、全身心地投入到城市生活中去。拥挤的人群激起他一种狂喜而期待的感觉。由于意识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他陶醉在这种盛大场面的每个细节之中，时刻对漂亮的女性面孔和诱人身姿保持着警惕。凡是看到长着美腿或者容貌俊美、性感的女人，他就会立刻赋予对方一种迷人的美丽、智慧和浪漫。

他每天都有上百个难以言说的会面和奇遇。每一次都消逝在茫茫人海之中，而这些短暂的相遇和分离带给他一种痛苦与快乐、成功与失落的感受。他觉得每一位迷人的姑娘都说着温柔而善解人意的话。一家百货公司的女销售员因响亮、优美的言语而变得伶牙俐齿、颇具魅力；一个爱尔兰女服务员的嘴巴粗俗而松弛，说话的声音就像音乐一样悦耳动人。在这些幻想的奇遇里，他从未想象过自己能够博得这些美女的好感——事实上，他只是一个长相难看的年轻人：小脸、宽肩膀、短腿、猴子脸、凸脑袋，还有两只特别长的胳膊。恰恰相反，他在这些奇遇中把自己幻想成一个帅气十足、具有英雄气概的人物，梦想自己和贵妇人闪电般地结婚，经历了快速而巨大的勾引，高贵地赋予了一种美好而颇具诗意的强烈感受。

有时候，在这些美好的幻想中，一个美女向他投怀送抱——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富婆（因为他无法忍受她们比他年轻），最近刚死了丈夫——一个自己并不爱的老头，当初由于痛苦的强制和严酷的境遇而被迫嫁给他的。他们相识的场景可以是他仅用致命的一拳击退爱尔兰暴徒，也可以是在某个被秋日落叶遮蔽的街沟里十分偶然地捡到一个钱包或者网兜，里面装着一两万美元的钞票和一串珍珠、一些散落未经雕琢的宝石、一颗镶嵌在项链上的巨大绿宝石、一些股票和债券，连同一些弥足珍贵而令人伤心的私人信件。他更喜欢后一种方式，因为尽管没有体现出他的英雄气概，但却同样展示了他的诚实和男子汉尊严。另外通过这种方式他还可以劳有所得。

因此，他在中心公园独自散步时捡到了那样一个包，之后他会立即查看里面的东西——这些东西太昂贵了，即使是小小的酬劳对他来说也是一笔巨大的数字——他立刻把它揣在口袋里，然后沿着他计划好的迂回路线尽快回家，到家后他会仔仔细细、细致入微地查看信封背面的每一处细节，查看物品和名片上姓名相符的信息。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叫来了一辆出租车，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到达所找的地址。它可能是坐落在东区六十大街的一幢普通房子，也可能是矗立在五十大街的一座豪宅。他更希望它是一座高层的普通房子，门面狭窄、并不醒目，但却显得阴沉而昏暗。里面的陈设极具男性化，房子仍然保留着它已故主人的风格——胡桃木和红木制成的椅子，上面铺着沉重、破旧的皮革软垫。在走廊入口的右侧有一个书房，这是一个核桃木装修的阴郁房间。在壁橱和狭窄的窗户之间堆放着一万册或一万五千册图书，一直堆到了天花板上。

到达这座房子之后，他会打发走司机，然后走上台阶。一位二十一二岁、身材匀称、显然经常洗澡的女佣把门打开，她粗笨的美腿上穿着昂贵的黑丝袜——是她的女主人送给她的。她面带微笑，引着他走进书房，在那里休息片刻，然后弯下身来拨弄着小壁炉中的炭火，露出了细嫩白皙的大腿，绿色的丝质吊袜带勒进了她细滑的大腿，然后起身通知女主人去了。她的一侧脸颊在炭火的烘烤下变得绯红，在她起身离开之际挑逗性地瞥了他一眼，而他也注意到了她丰满的胸部富有节奏地一起一伏。

很快，他会听见女佣在楼上低沉的声音，还有另一位女人紧张、急躁的声音：

“哦， 是谁？ 一个年轻人？ 告诉他，我今天不能见他！我今天被这件事搅得心烦意乱！”

他理所当然地为自己的努力和诚实换来的不友好回复感到怒不可遏，这时他迈步来到楼梯下方，正好碰见女佣走下楼，于是便用自豪、尖厉、虽不响亮却富有磁性的声音对她说：

“告诉你的女主人，她应该亲自恭迎我才行。我也不愿在焦虑、烦恼中不辞辛劳地贸然闯进贵府，不过我想透露一条消息，这条消息很可能与她遗失的物品有关，我相信她会感兴趣的。”

他不再往下说了。突然楼上传来一声尖叫，女主人不顾安全地冲下楼梯，面色苍白，声音发抖。她用那双小巧而有力的手紧紧地抓住了他，在他的手腕周围形成了一道苍白的圆环，声音颤抖地说道：

“是什么消息？ 你快告诉我， 你听见了吗？你已经找到了吗？”

他温柔、安慰地作了回答，不过语气却很坚定。

“我发现了一些东西，很可能是您的财产。不过，我觉得这种事情需要慎重，我一定要先问你几个问题才行。”

“随你问吧！”

“你丢失东西了，请描述一下东西遗失的时间和地点。”

“两天前，在早晨8：20到8：35之间，我正在中心公园——就在博物馆后面——骑自行车时遗失了一个银色的网袋。那个包就放在我运动衣的右侧衣兜里，是在我骑车的时候滑落的。”

“请再仔细、详细地描述一下你包里的东西吧。”

“包里有16400元钞票，其中有140张100美元的，剩下的都是50和20的。还有一个镶有91颗珍珠的铂金项链，最大的一颗珍珠有大葡萄那么大，另外还有一个镶有钻石形绿宝石的金戒指——”

“多大？”

“有一块糖那么大。另外，还有8张伯利恒钢铁公司的股票。包里最重要的是我朋友写给我的几封信，以及我已故丈夫的一些私人信件，里面涉及了一些个人隐私。”

这时， 他会从口袋里取出小包递给她，平静地说：“我想，你的东西应该原封未动。”

她尖叫了一声夺过小包，一屁股坐在皮沙发上，用颤抖的手打开包，快速清点着包里的东西。他会紧张不安地注视着她，清楚自己的冒险举动。他莫名其妙地担心包里的东西是否都在。不过，包里的东西应该都在！

最后，她抬起头来，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说不出的快慰，她会说：

“全都在！全都在！哦！我感觉自己好像重获新生了一样！”

他冷淡、讽刺地欠了一下身，说道：

“那么，夫人，如果我先告辞，留下你独自享受童年美好的时光，你不会介意吧！”

说完，他从桌子上拿起虽已破旧但颇具冒险精神的旧帽子，开始朝门口走去。这时，她会立即追上去拦住他，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说：

“不行，你还不能走。你得告诉我你的名字才行。你叫什么名字？ 你一定要告诉我！”

他会冷淡地回答：

“名字对您来说并不重要。我并非名人，只是一个穷作家。”

她当然可以从他破烂的衣裳——和他现在穿的一样——看出他既没钱也不时尚，不过，她从他穿的那些破烂衣服上看出某种了不起的风格来，似乎对此并不在乎、毫无觉察之意，相反从他充满豪情、忠诚的天性中看出他的骨子里具有一种沉稳、高贵的气质。她会说：

“那么，如果你是一个穷作家，有一件事我可以做——对你宝贵的诚实所做的微不足道的报答。你一定要接受我的报答。”

“报答？” 他会惊讶地问，“还有报答吗？”

“五千美金。我…… 我……我希望你不要介意——”她看见他紧皱眉头，不禁有些吃惊，于是结结巴巴地说。

“我接受，当然了，”他声音尖厉、自豪地说，“我所提供的帮助也值这么多。我绝不会因此感到羞愧的。不管怎么说，落到我手里总比送给那些爱尔兰警察好得多吧。祝贺你今天为艺术的未来所做的一切。”

“我真的很高兴——很快乐——你能接受它，我也很高兴它会对你有所帮助。你愿意今天晚上一起吃晚饭吗？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他会欣然接受。

在他离开之前他们会更加近距离地观察对方。他会看见她身材高挑——大约五英尺六七英寸，但是给人的印象比实际身材更高。她有一头浓密的金黄色头发，或许还透着一丝琥珀色。头发紧紧地扎在脑袋上，透出一种热情而顺滑的感觉，在闪烁的灯光下变换着色彩。

这头浓密的秀发就像一顶沉重的花冠罩在一张小巧、精致、奇特、健康、红润的脸庞上，她迅速用男孩子般的大胆动作掩饰了她的不自在，她的微笑就像一束金光划过那张小巧、饱满、极其敏感的嘴唇——快速羞涩的一笑露出一排小而洁白、并不十分整齐的牙齿。这张脸通常透着一种强烈、略带幽默的热情。她的言语就像小孩子一样直率而真诚，在说到一半时她会严肃地看着对方，然后若有所思地移开眼神；然而，每次说完话，她那双明亮的蓝灰色眼睛——像猫眼一样敏锐——会偷偷地斜视着听者的脸。

她身穿绿色丝质紧身衬衣，有时会把那双小巧、棕色、未戴首饰的双手插进衣兜里。和那位女佣无趣、丰满的胸部相比，她的胸部性感而紧凑——随着每一次柔软而富有激情的颤晃，酥软的乳头都会半贴在丝质衬衣上。她穿着一件蓝色斜纹布料制成的短直筒裙；她修长、秀美的腿上穿着长筒袜；她那双金莲般的小脚穿着一双由旧式带扣扣着的丝绒鞋。

在他离开之前，她告诉他一定要经常来访——如果条件允许，他可以每天都来——来使用这个小型书房：因为现在很少有人使用了，他可以把它当成自己的。然后他离开了，那个性感、温柔、面带微笑的女佣随后把门关上了。

然后，在狂热的兴奋中，在全神贯注的沉思中，他像一个充满能量的熔炉穿过大街来到中心公园中段的散步区。这是晚秋一个阴暗的日子，天空中淅淅沥沥地飘着冰冷的雨丝，弥漫着刺鼻的烟雾，它和春天一样透着无法预知的未来和难以确定的希望。几片孤独、潮湿、干枯的树叶悬挂在光秃秃的枝头；偶尔，他会突然向前冲去，腾空跃在空中，用手或牙齿把孤独的枯叶撕扯下来。

终于，在那天的午后，他开始感到自己身体欢快的倦意，主要因自己美好的幻想所致，这种幻想很容易就会转换成“感官上的轻松”，就像某种家禽在稍稍变老之后，其肉会变得更加鲜美一样。接着，他拐过列克星顿大街，他的脸因珠子般的雨滴而冰冷，然后他乘地铁前往十四大街，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好好地洗了一个热水澡，刮完了胡子，穿上了干净的内衣、袜子、衬衫，打好了领带，然后就四肢颤抖、怦然心跳、欢喜地期待着即将到来的会面。

接下来，在八点半的时候，他再次出现在她的家门口。冰冷的雨水从光秃秃的树枝和屋檐上滑落下来。房子的第一层没有开灯，但是透过拉下的窗帘可以感受到二层柔和灯光的温暖。这次仍是那个女佣开的门，她带着他穿过了黑乎乎的书房，踏上了铺有地毯的宽阔楼梯，在楼梯的平台处只亮着一盏昏暗的灯。他跟随着她，靠得不算很近，有一两步的距离，是为了观察她的臀部富有节奏的扭动和紧身裙在那双秀美、略微发胖的大腿上来回滑动的样子。

在楼梯的最上端，那位夫人正等着和欢迎他。她热情而快速地把他轻轻拉到自己身边，然后把他带进了客厅，她或许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用她清澈的眼睛偷偷看了他一眼。没有诸如“你能来我很高兴！”或“你能来实在太好了”之类冷漠、疏远的客套话，因为这会把热情和激情的火焰浇灭。他们几乎很快就变得自在、随意而亲近，显得高贵、轻松而美丽起来。

她早晨略带孩子气的打扮和举止完全不见了。她穿着朴素而高贵的珍珠色丝质晚礼服， 腿上套着银色长筒袜，脚上穿着一双镶有宝石的黑色拖鞋。她显得格外成熟，胸部挺拔、四肢丰满。她倾斜的肩膀、丰满结实的手臂、修长的脖颈，脖颈富有节奏、缓慢、热烈地悸动着。这一切在灯光的照射下都变成了珍珠色，呈现出细腻的骨骼色。

客厅是一个高大、宽敞的房间，从规模上看极具男子气概。但由于她的优雅品位，这房间沾染了女姓的气息，虽然并不明显，但也未令人不快，书房并未受此影响。

客厅里有一张无扶手和靠背的长沙发，一把躺椅和几把经过豪华装饰的椅子，上面盖着饰有色彩暗淡、鲜花图案的陈旧丝绸。小小的壁炉里燃烧着温暖、明亮的炭火，壁炉一侧醒目地挂着结实的铲子、拨火棍、火钳，这些铜质的器具都被打磨得光亮，那些仿冒独立战争时期的床头取暖物往往具有一种令人厌恶的陈旧感，而这些器具却没有。壁炉台是一块未经装饰的奶油色大理石，上面镶着一块18世纪的法国镜子，直通天花板，简单地镶了金边，下面的边缘处有一块褐色的小斑点。在壁炉台上挂着一只华丽的、镀了金的十八世纪大钟，颇具女性气质，十分精美。所有的家具都经过十分周详的布局摆放。长沙发后面有一张光滑的胡桃木桌子。桌子上散落着一些期刊和杂志：《日晷》《名利场》。他随手拿起一本，不做任何评论，然后漫不经心、略带鄙夷地把它扔回原处。还有《世纪》《哈珀》《斯克里布纳》等刊物，但却没有《大西洋月刊》，此外还有《笨拙画报》《手绘》《闲谈者》或者体育、戏剧方面的杂志，里面有许多抓拍的图片和一些展示英国贵族成员的图片，那些男男女女瘦骨嶙峋、龇牙咧嘴，站在那里聊天。他们身穿方格布衣，大脚的脚指头朝内扣着，要么就是一边走一边斜张着嘴巴、一只胳膊或者一条腿正好停在空中，图片下方会有这样的一行注释：“上星期麦克·丁格尔上尉和夫人杰西卡·杭兹迪奇在奇平索伯利聊天时所摄。”

在长沙发旁边的小桌子上放着制作各种鸡尾酒和冰饮的材料：一瓶香醇的朗姆酒、一瓶在橡木酒桶里存放二十多年的肯塔基波旁威士忌、气味刺鼻的杜松子酒带着怀旧的柑橘苦味。此外，还有一个鸡尾酒混合器、一小桶碎冰块和几盘橄榄和腌杏仁。

他喝了一杯冰酒和烈性酒掺在一起的酒，伴着她的醉意，他又要了一杯，他竭力抑制着自己的狂喜，脑袋里迸射、跃动着炽热而澎湃的能量。然后他们一起去吃晚饭。

餐厅在同一楼层，里面灯光昏暗，金色的灯光照射在一个圆桌上，桌上铺着一张雪白无瑕的大台布，在一个巨大的橱柜上方还有两盏带有灯罩的小灯，玻璃器皿和装有威士忌、红酒、利口酒、苦艾酒、朗姆酒的各式瓶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那个女佣伺候在桌旁。在场的还有另外一个仆人——厨师，一位来自新罕布什尔州的中年妇女，她丰富了她们一家在科德角或巴黎避暑时所学的当地厨艺，而她的女主人曾在巴黎住过几年。白天的时候，还会有一位男仆负责照看火炉、料理家务。

所有的服务就是这样。这一家生活富足，资产达几百万美元，用不着节衣缩食、艰苦辛劳，只需投资七八十万美元购买定期免税债券，就可以获得两万或两万五的年息了，这笔钱足够过一种平常而略显奢华的生活了。

菜的花色不会太多，都是人们常吃的家常菜，是用简单却极为特别的方法烹制的。他们先喝很浓的西红柿汤，就像红木的颜色，或者吃一碗半糊状的豌豆汤，或者喝一碗她亲手烹制的洋葱汤，上面放了一层坚硬的土司外壳和黄油。餐桌上没有鱼，不过，在一只巨大的银色浅盘里放了一大块牛腰肉或者腰肉排骨，稍微有点焦，而且在边缘和中心部位印着烤架的网格状烙印。黄油和剁碎的薄荷、少许肉桂混在一起泼洒在表面。她会把牛排切成三寸长的条儿，露出美味、多汁、毫不黏糊、红色的肉来。然后，她会给他夹几块炸薯条和酥软的煮洋葱，用叉子小心翼翼地剥去上面刺鼻的脆皮。然后，她会在上面涂上拌有辣椒粉的鲜美奶油沙司。

此外还会有一盘沙拉——一个莴苣心或者洋蓟，或者最好是酥脆的白色菊苣。她会在一个调味碗里制备调味料，把切成小片的薄荷或洋葱放进醋、油、芥茉之中，使其具有刺鼻的味儿。最后要制作深盘苹果派，其中要添加肉豆蔻和肉桂，其自身的糖浆和皱纹、卷曲的外壳粘在一起；与其同时端上来的还有一大块黄色的美式奶酪。他们还会喝上一大杯伴有大量奶油的香浓咖啡。他透过起初像浓烟一样发黑后来变成棕黄色的表面注视着杯中的奶油圈。吃饭期间他偶尔会说几句话，他举止文雅、津津有味地吃着，时不时会发现她的眼睛紧盯着他，眼睛里流露出微妙、幽默却温柔的神色。

后来，他们坐在客厅的炉火前，他坐在一张装有软垫的椅子里，而她则坐在那张躺椅上。 他们喝着浓浓的咖啡，喝着绿色的查特酒或上好的金万利酒，抽着香烟。他抽的是那种芳香四溢、烤制的、无过滤嘴的“好彩”牌香烟；而她抽的是“麦拉克里诺斯”牌香烟。她会时不时地轻轻挪动一下身体，她那丝滑的小腿轻轻分开又合拢，发出一种听得见、肉欲的摩擦声。

除了从屋檐和树枝上轻轻落下的雨滴声，从红色炭火里迸出的热流，时钟分针的滴答声之外再无他声。他偶尔会听见女仆在餐厅里收拾桌子的声音。不大工夫，她前来询问是否还有什么吩咐，道完晚安之后，她便走上楼梯，朝最顶层自己的房间走去。现在，就剩下他们俩了。

他们开始聊天，如果不是局促，至少也有些别扭。她会谈起自己在一个女修道院里接受的教育、在国外的生活、愚蠢而贪婪的已逝父母、她对姑姑的挚爱——她姑姑是一位聪颖、善良的女人，是她唯一一位与其家庭作对的朋友。还会谈起她在二十岁时与一个将近五十岁的老头的婚姻。老头是个善良、忠诚的人，但却对她毫无兴趣。他已经在去年死了。

然后，她会问起他的生活、家庭、童年、年龄和志向。他刚开始时说得简短而飞快，说着说着就像打开的闸门一样滔滔不绝了，他热情、坦诚地讲述着自己的所作所为、信念、感受、喜好、憎恨、渴望，以及所有想做、想实现的事情。随后他又点燃了一支烟，在炉火前不安地站起身，然后又坐在躺椅上，坐在她的旁边，自然、随意地拉住她的手，她也顺势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然后，他把烟头扔进了壁炉，非常自然、轻松地搂住她，开始亲吻她，起初在她的嘴上亲吻了大概四十秒钟，然后又吻她的面颊、眼睛、额头、鼻子、下巴和脖子，以及脉搏跳动的地方。这一切结束之后，他温柔地将手缓缓移至她的胸部，开始抚摸那条深而芬芳的乳沟来。与此同时，她温柔地抚弄着他的头发，用纤细的手指抚摸着他的脸。情欲使他们二人陷入沉默和醉意之中，她毫无反抗地屈从于他的每个动作。

此刻，他躺在她的身边，缠绕在她修长的手臂中，手顺着她丝滑、翘起的臀部向下滑至她小腿间的缝隙处，然后轻轻向上，滑至她裙下的大腿处，并在细嫩、丰满的大腿上逗留片刻。 然后他解开了她的睡衣，露出了一只乳房，并用一只手温柔地爱抚着酥胸和乳头。她和那些已经生过孩子的妇女不同，她挺拔胸部上的乳头并不强韧，并没有褐色的斑点，也不会松弛无力。她的乳头就像一个含苞待放的粉红色花蕾，就和以前法国绘画中那些女人的乳头一样，例如布雪[2]作品中的女人。

接着，他抬起她的胳膊，观察她腋窝下细密、丝滑、卷曲的金黄色腋毛。他亲吻着她，也可能是轻咬着她那柔软的肩膀，嗅着她身上刺鼻、令人愉快、在激情中湿润的气味。这种激情四射的女性散发出的气味既不是一个粗野女人身上的恶臭味，也不是一束毫无人情的鲜花散出的气味。这就是一种健康的味道。通俗一点来说，这就是一个健康女人、一个上流社会的女人散发出的气味：她不仅有住房、衣服、食物，享受着最好的照顾，而且还继承了家族良好的教养，所以，她的骨髓、肉体的本质、血液的特性，皮肤的汗液、嘴里的唾液、肢体的模型——所有那些和肌肉、韧带相连的精密关节、所有黏合的物质、她整个身体的魅力——都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

他躺在那里，烤着安静燃烧的炭火，在她身上愉悦地爱抚着。他会为她献出全部的爱与活力，陷入忘情的激吻中。

后来，他慢慢地清醒过来，躺在她的怀抱里，脑袋沉重地枕在她的脖子上，感受着她胸部缓慢、澎湃的呼吸，倾听着雨丝细小、不间断的击打声，他的感觉有些麻木了。

那天晚上他和她待在一起，随后的很多晚上他仍将如此。他会在黑暗中蹑手蹑脚地接近她，尽管没有必要如此安静，但他知道，生活和美的伟大力量正在黑暗中期待着他，他们在黑暗中聆听无数雨滴的飘落。

这个夜晚过后不久，他搬过来和她同居了。这完全合理，因为他坚持要支付住宿费。他不顾她的反对，每个星期支付15美元：“我能付的就这么多了——在其他地方我也得付这么多。虽然以前不能像现在这样吃喝、睡觉，可是日子也能过得去。所以，还是收下吧！”

他整天都待在书房里，阅读大量的书籍，如饥似渴地翻阅那些他最想知道的东西，把其他许多书籍胡乱地堆放在自己周围，堆成了一圈，随意拿上几本贪婪地阅读起来。

这个书房最初有五六千册书，虽然不够齐全，但却涵盖了英、美文学的精华部分。有萨克雷、克鲁克香克、菲茨·狄更斯、梅瑞狄斯、詹姆斯、华尔特·司各特等人的平装版书籍。除了伊丽莎白一世时期著名的文学家（例如莎士比亚）的作品以外，还包括一些剧作选集，甚至还有更多的压缩文集，例如琼森的《福尔蓬奈》《炼金士》《巴萨洛缪集市》，托马斯·戴克的《鞋匠假日》，查普曼的《波西·德·安波斯》。还有好几百个不为人所知、糟糕、无聊、毫无形式的剧本，不过里面充满了当时低俗、引人入胜、喧闹的语言。

还有散文集，例如剧作家罗伯特·格林的《邦代罗》之后的传奇小说，或者他与加布里埃尔·哈维的争论，或者他的《忏悔录》、戴克的《格尔斯·霍恩布克》，还有琼森的《悲哀的牧羊人》和《丛林》的部分章节。有柯勒律治的《诗人的灵魂》《传记文学》《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的桌边杂谈》，以及清教徒牧师的布道，尤其是乔纳森·爱德华兹的布道。还有航海方面的书籍，例如理查德·哈克路特、珀切斯的书，以及巴特莱姆的《北美游记》。

还有里奥纳多·达·芬奇所有科学手稿的摹本，《大西洋古抄本》里的文字不仅从右至左排列、文字呈反向书写着，而且还有数百张草草绘制的插图：有飞行器、运河、飞行弹射器、火警塔、螺旋式楼梯、人体解剖图、直立式交配图、海浪运动研究、化石遗迹、山腰的海贝，还有对世界上为数众多的古迹所做的笔记，还有树叶落尽、万物凋谢的季节描述——他在画作《蒙娜丽莎》中以此作为背景。借助于镜子、意大利语语法、字典，同时借助一位德国人所做的部分翻译，他能拼读出书中的单词，并加以翻译。后来，在他写小说的间隙，他发现里奥纳多仅仅把绘画作为他研究运动和生命的一种辅助手段，只是偶然地成了一名画家和建筑师，他实际的工作就是用一支巨人的画笔来描绘宇宙的地图，来展示人类成为主宰的可能性。除了里奥纳多的书以外，还有一些解剖学方面的图册，以及一些描绘了十五至十六世纪躺在长沙发上透过剖开的腹部凝神看着自己内脏的妇人图片，还有中世纪地理学家绘制的地图，混杂了一些历史事实、假设和一些天马行空般的幻想，其中包括栖居在大海不同地带的各种怪兽图片，有些怪兽没有脑袋，在双肩之间长着一只眼睛和一张嘴。还有一些柯勒律治在创作《老水手之歌》期间特别着迷的书，例如杨布利柯[3]、波菲利[4]、普罗提诺[5]、约瑟夫斯[6]、杰里米·泰勒等所谓的英国形而上学主义者——整个新柏拉图主义者流派。还有那些关于恶魔、女巫、仙女、精灵、小矮人、安息日、巫术、炼金术、幽灵的历史书——几乎所有伊丽莎白一世时期的人们都会谈到这些，雷金纳德·司各特尤其如此；所有罗吉尔·培根写的书；所有关于习俗和迷信之类的传说和书籍，以及稀奇古怪、智慧传说的作品：伯顿的《忧郁的剖析》、弗雷泽的《金枝》、《大英百科全书》等。当他因阅读而疲倦的时候，他就会从这些书中挑选出一些精品，例如史蒂文森的《贝朗热》，或者西奥多·瓦特·邓通的《论诗歌》，或者卡莱尔的各种题材的作品，如果有他的作品的话，或者史文朋的《论济慈》，以及查普曼、康格里夫、韦伯、博蒙特和弗莱彻的作品。

还有科顿·马瑟[7]的《美洲基督教史》《新泰博士的航行》（插图版）、萨蒂斯的体育小说。有菲尔丁、斯莫利特、斯泰恩和理查德森的全部作品，丹尼尔·笛福的作品也近在手边。他还可以阅读希腊和拉丁文学的全部作品，这些作品只能在洛布的文献书库[8]和牛津大学装有咖啡色的印度纸封面的古籍书中找得到，书页上用拉丁语作了脚注和简介，同时还对所有书稿作了参照。在这里还能看到好几个版本的《卡图卢斯诗歌》（附有兰姆的译文和诗歌场景介绍）；还有柏拉图的作品，尤其是由乔伊特翻译的《申辩篇》和《斐多篇》；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的历史名著；以及总体来说不够真实、仅供消遣的历史书和航行作品，例如斯特雷波、帕萨尼亚斯、约瑟夫斯、何林塞、马可·波罗、斯威福特、荷马、但丁、《远征记》的作者色诺芬、乔叟、斯特恩、伏尔泰的“英格兰游记”，斯坦利的“非洲游记”和《吹牛大王历险记》。

也有牛津、剑桥大学的诗歌典籍，以及别的版本，独缺邓恩、克拉肖、赫伯特、卡鲁、赫里克、普力奥尔的诗作。在戏剧方面，除了伊丽莎白时期的作家之外还有好几百册书，包括希腊早期所有剧作家的作品以及中世纪时期的礼仪剧，还有法国、德国、西班牙、意大利、斯堪的纳维亚、俄罗斯等国伟大时期的剧作，包括戏剧艺术领域的所有崭新剧本，例如易卜生、萧伯纳、契诃夫、贝纳文特、莫纳、托勒、魏德金德，以及爱兰人皮兰德罗、奥尼尔、萨尔杜、罗曼等人的作品，以及一些来自保加利亚、秘鲁、立陶宛等国不知名作家的作品。 还有装订好的《笨拙画报》《布莱克伍德周刊》《哈珀周刊》《法国画刊》《警察公报》《文学文摘》《弗兰克·莱迪画刊》。

置身于这些高雅、令人振奋的书籍之中，他整天疯狂地阅读着。即使不读书，他也从这些书籍中获取了精神食粮和勇气。在这种生活里，在这种规则、平静的生活模式中，他会向世界发起快速而猛烈的突围，当喧闹和狂暴令他筋疲力尽时，他会悄然独坐在这里。

夜幕降临，他就会狼吞虎咽地吃饭。在整个夜里，他都枕着自己漂亮情妇的胳膊香甜入梦。有时候在晚上，当大雪罩住世界里的一切噪声，把他们与世隔绝的时候，他们就会站在黑暗中，注视着窗外纷纷飞舞的雪花，唯有身后即将熄灭的炉火闪烁不定。

就这样，拥有了女人的爱情，置身于衣食无忧的环境中，一直在舒适而依赖的氛围里工作，他很快也将成为名人。被人深爱、成为名人——谁的生活比这更加惬意？

他的第一本书取得成功之后，他将外出旅行，永远、坚定地离她而去。他像一个鬼魂浪迹于世界各地，来去无踪。在漫无目标的旅行中，他会在傍晚时分来到某个村庄，在那里找到一位浓眉大眼的村姑。他会到处游逛，观察一切，吃喝玩乐，周游全球，每隔一年左右返回来撰写另一本书。

除了一间位于缅因州或者新罕布什尔州某个湖畔、拥有三十亩林地的林间小屋外，他别无财产。他没有车——他会直接坐出租车到他想去的地方。他的衣服、洗熨、护理，以及独自在家时的饮食均会交给一位三十五岁左右、快乐、忠诚、整洁的黑人来料理。

当三十或三十五岁的时候，他身上所有的狂乱和暴躁都将耗尽或者烟消云散，或者通过恣意的狂奔、漫无目的的徘徊、到处吃喝嫖赌来抑制，然后他会返回并陪在那个忠诚的女人身边，此刻，她就像那个多年来一直等候培尔·金特[9]的女人一样，正坚定、忠诚地期待着他的到来。

年复一年，他们将慢慢地渗入彼此的心灵深处；他们会比以前更加彻底地了解对方，更深地爱着对方。尽管他们逐渐老去，但是精神却越来越年轻，不再有年轻时的厌倦、无聊和空虚。当他三十五岁的时候，他会迎娶她，而她秀美的身体也会生出两三个孩子。

他会把她的爱放在心上，当作一块坚不可摧的盾牌。她将是他欲望的核心、情感的源泉。他将在那些具有治愈功能的仁慈之夜驱走白天的狂乱和纷扰：他可能会筋疲力尽，但是那里有一个庇护之所；他疲惫不堪的时候，那里总有一个休憩之地；他郁郁寡欢的时候，那里总有一个快乐之屋。

那一年，他就是这样度过的。愤怒、饥渴、无羁的希望、强烈的孤独感第一次疯狂地袭上他的心头。同样，他迈上熙来攘往、生机勃勃的大街，他就像人群中一粒无名的尘埃，却在刹那间拥有了世上所有的财富和荣誉，他第一次有了这种感受。同样在那年，他二十三岁，行走在城市的道路上，既是乞丐，又是君王。

对于别人，情况会有所不同吗？

[1]出自莎士比亚悲剧《麦克白》第一幕第七场。

[2]布雪（Francois Boucher，1703—1770）：法国画家，其画作风格甜俗，展现了18世纪中叶法国浮华优雅的时尚。

[3]杨布利柯（Iamblichus，约245—325）：为毕达哥拉斯学派及其生活方式立传，是新柏拉图主义的缔造者之一。

[4]波菲利（Porphyry Philosopher，232？—304？）：希腊哲学家。他作为一个新柏拉图主义者和基督教的反对者而闻名。

[5]普罗提诺（Plotinus，204—269）：早年在亚历山大学习、研究，直到公元243年到罗马定居，其主要作品都是他晚年的讲课笔记，并流露出一定程度的神秘主义色彩。他发展了新柏拉图主义体系。

[6]约瑟夫斯 （Josephus，约37—？） ，犹太历史学家和军人。

[7]科顿·马瑟（Cotton Mather，1663—1728）：殖民地时期在新英格兰影响最大的清教思想家要数马瑟家族，特别是该家族的第三代科顿·马瑟。科顿·马瑟最重要的作品也许就是其历史著作《美洲基督教史》（Magnalia Christi Amricana， 1702），又名《新英格兰宗教史》（The Ecclesiastical History of New England）。

[8]是西方闻名遐迩的一套大型文献资料丛书，它合英美古典学者之力，经过一个世纪的翻译编纂而成。这套丛书专门收录古希腊和罗马时期的文献典籍，几乎涵盖了全部古希腊文和拉丁文典籍，共收录210多位古典作家的作品，此外还包括作者已不可考的典籍，是西方大学书房的必备文献工具书。

[9]培尔·金特（Peer Gynt）：易卜生创作的《培尔·金特》中的主人公。

第四部 神奇之年

父亲死后，他继承的那一小笔钱尚余一些，现在，乔治·韦伯怀揣这点钱开始远赴欧洲。在愤怒和渴望中他奔走他乡，他相信，只要他能改变自己的天空，他就能改变自己的灵魂；他也相信，在某个陌生的土地上，他能够找到安宁、智慧、自信和力量。然而，当他匆匆奔走于异国他乡时，孤独却始终与他相伴。一日清晨，他在异乡醒来时想起了家乡，昔日街头的马蹄声、车轮声再次回响在他的耳畔，蓦地，那份古老、狂野的渴望重又袭上心头。

由此，他不得已又漂洋过海、重返家园。他游历了陌生的国度，了解了无数的人与事，就像从柑橘中吮吸汁液一样，他吮吸着新的生活、新的城市和新的事情。他拼命地投身于写作中，流下了无数辛劳的汗水，他诅咒、嫖妓、酗酒、打架，他四处游历，花光了钱财——然后，他带着比以往更加强烈的愤怒和不安返回了，他想要挺胸直肩、迎接世界。他渴望得到一切，开始努力工作，不再抱怨什么了。

在灵魂深处的愤懑和躯体难以抑制的癫狂中，在喧嚣的人潮中，他始终独自生活、独自思考、独自感受。在这种颠沛流离、孤独的境遇中，他不认识别人、也没有爱过别人，过着一种特立独行的生活。可是现在，他终于有了认识别人、爱上别人的时机了。

第十七章 Chapter 17 客轮

一九二五年八月的一天，夕阳斜照，一艘客轮以每小时二十节的最高速度驶向北美大陆的海岸。这艘船名叫维苏维亚，是一艘在意大利注册的三十万吨级轮船。此次是它的处女航。

如今的轮船就和年轻人一样，追名逐利：它们想一举成名，第一次交锋就折桂；它们在世人冷眼的旁观下害羞而绝望。维苏维亚正在进行试航。

曾有人怀疑这艘巨轮能否按计划到港。五天里海水都在猛烈拍击它的船身，不停释放出狂暴。海水广袤无边，越来越狂野，它对脆弱者说：“我是大海，无边无际的大海。没有海滨，没有海岸，也没有海港。此次航程永无终点——只有无尽的疲倦、无尽的沮丧、无尽的海水。”

这艘巨轮乘着夜色从那不勒斯湾平稳启航，沐浴在欧洲大陆最后的灯火中，璀璨的光芒和盈盈灯火在神奇的海岸边闪烁不定。海水一天比一天汹涌、疯狂，直至对大地的记忆变得可贵而难以置信，奇怪得就像肉体和生命注定要变成灵魂的回忆。乘着里昂海湾突起的巨浪，维苏维亚从撒丁岛驶来，它跌跌撞撞地猛冲向直布罗陀。午夜时分，当它平稳地穿过海峡时，一切平静得好像施了魔法。躺在船舱卧铺上的乘客有了片刻的希望和欢喜。他们心想：“一切都结束了吗？大海终归平静了吗？”但是很快，船身周围再次泛起泡沫，发出嘶嘶的警告声。巨浪重重地袭向它，大量的海水从它众多的小窗户上拂过。船身刚平稳了片刻又开始抖动起来，然后又平静下来，而巨大的浪头泛着沫子撞击着船身：接着，船身缓缓驶进一个深不可测、涛声隆隆的地方，船身上下颠簸，姿态沉着而庄严，活像一匹神情傲然、半旋转腾跃的大马。

接着，许多躺在黑暗船舱里的乘客第一次感受到了大海的力量和恐惧。这艘轮船就像赛跑者的肌腱一样灵活而漂亮，它敏捷地航行在大海上，姿态轻松而灵巧，发出轻微的吱吱声，缓慢、有力却不失优雅地在水中游弋，在大海轰鸣的怀抱里悠然起伏。这时，众多躺在卧铺上的乘客第一次了解了大海：在黑暗中，大海很快就显露出真相。这是一种永远想象不出、永远难忘的体验。对这些大地的子民来说，尽管他们身在黑暗的船舱里，但是不论走到何处，他们都觉得自己见识了大海。这里的一切都和大地不同。在那一刻，人们才会觉得大地就像他们的母亲和朋友；他们感到巨大的船身在夜色中身陷汹涌的水泽之中，马上意识到自己脚下有数英里深的海水，不禁心生恐惧；同时也感觉到自己正被广袤无边、怒吼咆哮、变化莫测的大海包围着。

这艘巨轮好像被苍穹里伸出的巨手用力地按着，在鲜活、恒久的物质里起起伏伏，在这艘船面前，大海永恒地变化着，不具任何失败的迹象。它奉献自我、完好无损地重拾自我，没有丝毫浪费和改变，只有对永恒的巨大漠视。这艘巨轮在险恶、无情的海面上颠簸起伏，犹如身陷强风的脆弱帆船。人们感到这艘万吨级的钢铁之身在他们脚下犹如绳索一般摇摇晃晃。突然间，大海强大的威力似乎变小，变得身单力薄，人们开始对它产生了爱意和怜悯之情。他们对大海的恐惧掺杂着豪情和喜悦——这艘船是在亘古的大地上冶炼出来的，是在永恒的国度锻造、铆合而成的，它是人们灵巧的双手和智慧的大脑经过组合、安装、焊接、精心调试而成的，它将载着他们穿越险象重重的大海安全抵达陌生的彼岸。

他们对这艘船充满了信任，并且很快就爱上了它。他们爱它的优雅、柔韧和刚强、傲然起伏的姿态，它就像一位昂首阔步的骄傲的美人。他们喜欢轮船马达发出的思想般的宁静歌曲，这是有益身心的音乐；在大海的咆哮声和前所未有的孤寂中，这种乐声就像海面上的理性之物一样。他们爱它，因为它使得他们满怀豪情与荣耀：它游弋在大海之上，是不朽勇气的化身，像一个渺小的人，具有坚定、高尚的决心。因为他很渺小，所以才昭显他的伟大，他很羸弱，所以才昭显他的强壮，他满心恐惧，所以才昭显他的勇敢——人之于大海，犹如黑暗中火柴的微光；就像年月不详的一根蜡烛头，闪着微光， 为永恒赋予一定的意义。人，这个消耗殆尽、失败的生命体，会耗尽肺中的最后一口气息，利用最后一次心跳将火箭发射至遥远的土星，在漠然的星空亮出自己的色彩。因为人类是睿智的：他们知道自己迷失了方向，知道他们既孤独又可恶；他们看着窗外汹涌无际的大海，知道自己寻不着答案，而大海，大海，它就是自己的归宿，就是自己的答案。

接着，他们在海上辟出道路，在海的终点建起港口，并把航行经历记录在日志里。他们坚信陆地就在前方，并开始寻觅，他们启动了一艘艘巨轮，在毫无意义的徒劳之后又有了新的目标。他们的伟大背后透出一丝傻劲，因为在心中用智慧创造快乐——他们的草稿、书籍、构图和他们无限、勤劳的技能都是一种快乐，如同征战前的士兵，尽可能抓住每个机会痛饮狂欢、纵情寻欢，谁也不愿提起死亡和杀戮。

这艘船是一位年迈、疲倦、技术精湛的老者构思出来的，他以其高深的造船知识，勾画了它的轮廓，设计了平衡的船身，计算了准确的重量和众多、复杂的构成比例。这位老者身患癌症生命垂危。在上百万次的计算中，他精密的大脑从未出过一次小错。现在，这位瘦骨嶙峋的老者已经和航海永远脱离了干系，他居住在德国某个小镇的一所安静房子里，步履蹒跚。尽管如此，他仍能预见到这艘轮船在海上的一举一动，看见汹涌的海浪在它的两侧怒吼咆哮。这位设计并制造了这艘巨轮的权威工匠，如今正端坐在椅子上，一条破旧的毛毯盖在膝盖上。米粥从他松弛的嘴角流了出来，身体因年迈而哆嗦着，冲孩子们和仆人大发牢骚。在温暖、舒适的时候他会像婴孩一样愉快而开心，会尿湿自己的裤子等着人来换洗。有时候，他会陷入沉思，神情沮丧，唠唠叨叨地讲述自己在西里西亚度过的童年，还会讲起他在波恩读书时和某个蓬头垢面、体态臃肿的女侍者之间的浪漫故事。

然而，这个苍老的灵魂却从自己日趋衰亡的幼年时代脱离出来，再次迸发出火花和精湛的技艺，并制造了一艘轮船！

这艘船是其祖国骄傲的象征，是游弋在海里的大型美洲豹，是意大利高傲、敏捷的猫。它的发动机是货真价实的瑞典货，它的外壳是在克莱德湾用英国的钢铁铸造的，它的超级构造是苏格兰工程师的杰作。它的设计出自一位德国人之手，管道装置由美国人负责。其余部分——奢华的室内装修、壁画、举行神圣弥撒的金色小教堂，可以喝点东西的中国厅，既能喝东西又能吸烟的文艺复兴厅，可以跳舞的庞培厅，还有英式小饭馆，其隔板都用橡木制成，上面挂着运动宣传画——都是多民族艺术的精华，但毋庸置疑，这是一艘意大利轮船。

这是一艘体积庞大的轮船。每天，船长、全体船员以及乘客都要测量并记录下它的一切出色表现。他们因它的速度而欣喜若狂，以其强大的耐力为荣。他们看着它乘风破浪，富有节奏地一起一伏，平稳前行。它是他们心中的宝贝，是他们的欢乐之源，他们都爱上了它。船员们走在甲板上，低声、激动地谈论着。有时候他们会聚在一起，一边打着手势，一边热情地争论着，有时会停顿下来默然观察着轮船，然后比先前更加激动，更加自豪了。

这艘轮船乘风破浪，就像小猫一样浑身颤抖。他们看着它左右摇晃，然后朝巨大的海水中冲下去。他们看着水雾蒙蒙的海浪在船首翻腾，像鞭子一样猛烈抽打着船身，然后破碎成片片浪花：当她为破浪前行做好准备或傲然昂首之时，他们感到脚下的巨轮似乎停止了运动。接着，数千吨海水猛击船身，它开始战栗起来，像一位遭到重击的拳击手。随后，它再次平稳下来，冲向波澜壮阔的大海和苍穹，它们像怒吼的野兽将它紧紧包围。这里没有远方，没有地平线；只有怒吼翻腾的海与天，轮船像一位陌生的来客在其中拼命挣扎——在水雾蒙蒙、翻腾汹涌的可怕海水里挣扎，它从高高的浪头落入深邃的谷底，它沉着地平衡在浪尖，然后像特快列车一样急落下来，仿佛其底部已从空中坠下，海水从苍穹疾冲而下。海水又浓又绿，泛着白沫，发出嘶嘶的声音；随着距离越来越远，海水变成了灰黑色，冰冷而险恶，浪头破碎成白色的水雾。厚重的灰云与大海相接，显得迷雾蒙蒙，凶暴而可怕。

一天接一天，风暴变得越来越猛烈、越来越狂暴，这艘庞大的轮船昂首向前，傲然迎接它的初次考验，并不断超越自我，船上那些神情压抑、紧张的船员开始变得兴高采烈起来。其中有许多人猛然大笑起来，开始用傲慢、冷漠的态度看着大海。当乘客们对天气感到不安时，他们会用冷淡、满不在乎的语气回答：“哦，是的，还不算太糟；只是遇到了一点风暴而已。”然而他们倒希望能碰上特别恶劣的天气，那样的话，这艘轮船便能证明自己的能力了。

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这是一艘最新型的轮船。它开创了新的时代，掀开了新的历史。它是一切船只的子嗣，刻着时代的印记，把渺小、朝气蓬勃的人类及其历史带到了海上——希腊人，腓尼基商人，扎着辫子、野蛮、金发的古代斯堪的纳维亚人，热情奔放的西班牙人，戴着假发、涂脂擦粉的法国人，直率的英国人，这些人不断朝这片大海靠近，登上轮船并征服大海。他们是大海的主人和船长，他们把人类的语言、人类的时代变成了永恒。是的！他们使结实的大钟在海面上悦耳地响起；他们占领了无边无际、亘古永恒的大海，并在上面标上了自己的时代；他们说：“在某某年里，我们把大海据为己有，为我们的轮船和国家效力。”

这就是轮船，它的时代和生命属于大海。如果栖居在水泽深处、长生不老的妖怪从海穴中出来——不停蠕动的多足动物，长着海藻般头发的无腰女子，他们已经读出了大海的时间和命运。然而轮船却从不在乎这些，因为它和人类的生活和谐健康，人类很少关注冰冷的海穴深处。在他们诞生的几百万年里，他们对这片浩瀚的大海王国或者对那片遥远、未曾涉足的土地了解多少呢？

启航的第五天，狂怒的风暴达到了高潮，随后迅速减弱。次日早晨，煦暖的阳光洒满大海，这艘巨轮在平静的海面上轻轻地摇晃、起伏着。

那日临近中午之际，三等舱的吸烟室里挤满了喧闹的人群，有打牌者、旁观者、聊天者，以及正式午餐前饮酒的人。在角落的一张桌子跟前，一位年轻人正在读信。显然，信的内容使他很不愉快，因为他神情阴郁地皱着眉头。他突然停了下来，不耐烦地把那封信塞进了口袋。然而，那份皱巴巴的书信似乎具有一股魔力，因为他很快就又把信掏了出来，再次打开读了起来。这一次他读得更加专注，怀着强烈的痛苦，这种表情表明他刚才的情绪在强烈的否定下得到了缓和。他读完信后脸上露出的愤怒表情或许会令观察者感到十分好奇，其实他这种情绪的变化皆源于信中对草坪颜色的一句评论。

这封信是他的舅舅写给他的。年轻人对信的内容无法完全释怀，每次读起这封信，他就会感到自己的喉咙里卡上了鱼刺，令他苦恼不已。信中这样写道：“你已经到那儿一年多了，现在你肯定早已明白金钱不会长在草丛里。因此，如果你已经厌倦了外面的世界，我建议你尽快回家，这儿的草坪是绿色的。”

“这儿的草坪是绿色的。”这个充满诗情画意的短语及其背后的含义使他愤怒，深深地伤害了他。这位年轻人一想到舅舅把原因归咎于那片草地时，他的神色变得十分阴郁，脸上透出痛苦、嘲讽的表情——美国的草坪——和欧洲大陆的草坪相比，显得极其乏味。

他知道舅舅信里的那句话运用了比喻的修辞手法。草坪的绿色是一种隐喻。但是这个隐喻本身并没有任何田园意味。因为在美国——他感到了一种讽刺的味道——就连草坪的绿色也体现出商业价值的高低。

正是这一点使他痛心，也正是这一点让他厌烦。

他坐在那儿，皱着眉头阅读着这封信——这个以每小时二十节的速度穿越寸草不生大海的青年正蛮横地蔑视着那个拥有绿色草坪的人。

这个年轻人，如果不是这个时代的化身和象征，也算得上是这个时代的代表。他是一位二十四岁的美国人，尚未结婚。如果他和自己时代、环境下的百万青年有所不同，那么至少他和某些青年一样，已经外出踏上了寻找大陆金羊毛[1]的征程；此时，经过一年的彷徨之后，他开始再度“回家”。所以，人们再次看到了他紧皱的眉头、冷酷的双唇和轻蔑的眼神。

虽说这个小伙子的外表让人觉得他果敢刚毅、不苟言笑、坚定自信而又桀骜不驯，其实，我们这位孤高的主人公内心并非如此。事实上，他是个阴沉孤僻、战战兢兢，怏怏不乐的小伙子。他舅舅的信直截了当地劝他“回家”。怎么说呢，他正在“回家”的路上，而这正是令他心绪不宁之处。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无家可归——自十六岁以来，他生活中的每次行动几乎都是对他昔日家庭的反叛，都在试图逃离家园，远离家园，去开创属于自己的新生活。而此刻，他意识到回家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他内心清楚，对于他的一切行动，他的家人比他本人更加迷惑不解。和他们那个阶层的大多数美国人一样，他的家人习惯用当地公认的价值观来评价一个人的行动和成就。从这些标准来看，他的所作所为就显得十分荒唐了。他去了欧洲，为什么？人们会大吃一惊，语气中透出一丝敬畏，也透出一丝不满。他的家人从未“去过欧洲”。去欧洲——此刻，他带着受伤的自尊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去欧洲对于有钱人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哼！他们仅仅希望能凑起“飞”往欧洲并在那里待上一年的花费。难道他以为自己——或他们——是百万富翁吗？因为他知道，在他们的眼里，“去欧洲”是有钱人的特权。而且，尽管他们对那些说自己“不如”有钱人的观点感到愤怒，但是依据美国复杂的道德标准，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认为有些事情富人做了就是合乎道德的，而穷人做了就不合常理。“去欧洲”便是一例。

他知道自己的家人会如此认为，但是对于这种令人迷惑、恼火的观点，他却找不到合理的论据来反驳——这只是一种令人恼火、不合情理的怨恨感，而且这种感受越来越强烈，因为他坚信自己是“对的”，但却找不出充分的理由来反对那些他本人也清楚的既定标准——这使他心中那份神圣的自负和敌意变得愈加强烈。那份思乡的愁绪令他难受，这份强烈的痛楚与其说来自遥远的家，还不如说来自无家的感受。

由此也可以看出，他是这个时代的一个平凡例子——一位怀念家乡、迫不及待返乡的游子，但他无家可返。他是一位被剥夺了权力的伊阿宋[2]，仍然在寻找，仍不知足，但未能找到金羊毛，只能空手而归。当人们日后回顾这一切时，就会有更深的理解，他们会嘲笑这种朝圣行为的愚蠢，也会轻易忘掉这种找寻的价值。因为这种找寻的确因伊阿宋的行动而振奋人心，因伊阿宋的热情而美丽。

对这位年轻人来说，对很多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来说，这并不只是一次安逸、无所事事的远游，不同于那些纨绔子弟赋闲无事的娱乐和消遣，也不同于十八世纪的远航探险——著名的“教育旅行”，有钱的年轻绅士通过这种旅行使自己的教育变得圆满。而这位青年的朝圣行为却要严峻、孤独得多。在疯狂、强烈的憧憬所带来的狂喜中，他开始构思此行；在强烈的冒险精神中，他开始将计划付诸实施，这是一次狂热的探险，除了探险本身的孤独和他模糊的信念外，此次探险并无任何力量或信念的支撑。甚至连哥伦布也不敢如此坚定、如此孤注一掷，因为他至少还有一群狂热的冒险伙伴以及帝国冒险家的支持——而这位青年什么也没有。同样，哥伦布有开辟西北航道的借口，返回时带来了一把外国的泥土、一些无名之花的根茎，以此证明在人类生活的半球之外的确还存在另一个天堂。

那么这些人呢？这些一无所有的人——这些后世的年轻哥伦布们——竟如此直率、如此孤独、如此荒谬——他们用别人的语言来应对同胞的揶揄、蔑视、严厉的责备，或者应对人们苛刻的嘲弄——这些忍饥挨饿的小船员们毫无信心，甚至连自己的目的都不确定，他们蔑视美好的憧憬，甚至不敢说出口——这些绝望的小船员甚至连自我认同的安全感都没有，但是由于自尊和恐惧，他们不愿把这一点暴露在自己同伴的面前——他们一个接一个出发，怀着扇贝壳般易碎的希望独自面对狂暴的大海，在这个未知的世界里寻找自我探索的神奇——在海上，透过异国铅色、空旷的天际寻找美国——失落家园的真正本质——重新找回失去的家。这个脆弱、无家、彻底被遗弃的游子——现在返航了，但他依然不知该说什么，依然没有收获，依然在寻找——寻找自己的家园。

然而，他并没有完全被遗弃。被剥夺了权力的伊阿宋再次回到了西部。年轻的哥伦布再次起航回家，他破旧的口袋里连一个叮当作响的金币也没有，在他所发现的美洲大陆上连巴手掌大的一块土地也不属于他。他给人十分寒酸的印象，然而——他并没有完全被遗弃。

这位青年坐在桌边，很快就有一个人走进了吸烟室，来到了他的身旁，在同青年寒暄了几句之后便坐在对面的位置上，随后他叫来了侍者。这位来者三十岁左右，身材有些敦实，头发略带红色，面容红润而洁净，尽管他的外貌透出“户外工作者”的健康气质，但同时也流露出饱受酒精刺激的痕迹来。他的衣着很考究，衣服裁剪得合身、时尚，给人简洁、随和之感，只有长期打交道的著名裁缝才能做出这样的衣服来。或许把他描述成“运动”型的人更加贴切一些。这种类型的人在英国很常见，他们一生的最大兴趣似乎只有运动——打高尔夫球、打猎、骑马——还有大量饮酒。透过某种难以界定但绝不会错的特征，可以断定此人属于这个大家族中的美国分支。

大家几乎可以称他为“后学院派”。倒不是说他有意装嫩。事实上，他淡红色的头发已经变得越来越稀，有些秃顶了，腰部有一圈赘肉，但他似乎对这些漠不关心，乐观而健康。把他称作“后学院派”只是因为他读完大学后，并未变成一个更具责任感、更加认真的人。所以，如果他不能算作老大学生的话，也明显属于那种吸引大学男生的人。从他的外貌可以推断出，他或许是那种习惯性、无意识地和那些年龄比自己小的人交往的人——这个推断应该是正确的。

事实上，吉姆·普利蒙斯是那种常常出没于时尚大学周围的人。他刚刚三十出头——是新一代大学生的残余分子——他的生活和生活方式仍然同大学生活、大学的人紧密联系在一起。通常，这种人有一种并不光明正大的个人目的。他们的收入来路不明且不固定。他们通常在各种各样的公司里做临时销售员——他们对公司的价值或许在于他们所形成的“人脉”；他们的私交、他们“打交道”的能力、他们和大学生们的关系、他们对时尚学生生活的熟悉，依靠这些人际交情就可以使他们的业务变得轻松快捷。他们凭借这种本事为不同的公司效力。有的人在时尚的裁缝店或男装供应商手下当差，有的人负责推销汽车，有的人售卖香烟。普利蒙斯本人则在一家体育用品公司上班。

普利蒙斯在同富人“打交道”方面很有一手，像他这种人通常都是如此。事实上，他认识不少乘坐头等舱的乘客，并和他们有很深的交情。他一上船，便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头等舱里”。蒙克估计现在他又在那儿了。

“哦，你在这儿啊，”普利蒙斯不经意间看见了蒙克，边说边走过来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他的手在口袋里乱摸着，想找他的烟斗和烟袋，稍稍停顿了一下便问道：“你的呢？”这时，服务员朝桌子这边走了过来。

蒙克犹豫了一下，然后回答：“哦——我要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加汽水。”

“两杯，”普利蒙斯简短地说，之后服务员走开了，“我一直在甲板上找你，”普利蒙斯装满了烟斗，点着了烟，“你整个早上去哪儿了？我没见着你。”

“哪儿都没去。我睡到了十一点，刚刚起来。”

“你应该跟我待在一起的，”这位年长一点的人说道，“我一直在找你，我以为你会跟我一起去的。”

“嗯？你去哪儿了？”

“我到上面游泳去了。”

普利蒙斯没有说明“上面”到底是什么地方，也没这个必要。“上面”就是头等舱，年轻的蒙克听后有些生气，因为普利蒙斯只需像穷人一样支付很少一点住宿费就能泰然自若地享受奢侈的富人才能享受的特权。也许他这一刻的恼火还带着一丝嫉妒的意味。

因为蒙克感到普利蒙斯在社交方面得心应手，而他本人却没有一点交际能力，尽管他十分肯定普利蒙斯在生活中善于伪装——很多时候，他必须牺牲自尊来换取那份虚荣。蒙克发现他已经不止一次在自己面前装得轻松、自在，享有富人的特权，而他自己却因自尊和矜持做不到这一点。此外，他偶尔也会感到心烦，他发现自己有时会不知不觉地配合普利蒙斯漫不经心的态度——一面取悦于他，一面摆出轻松、会意的样子，而他本人却意识不到。在他看来，这种举止既虚伪又做作。这一切的基础——他真正恼火的原因——就是普利蒙斯话中暗含的傲慢。

普利蒙斯把自己待在三等舱的一切经历看成一种快乐的贫民窟探险。倒不是说他表现得比别人更加优越。相反，他为了得到别人的认同而煞费苦心。当两人在餐厅的餐桌前坐定时，他便成了饭桌前的“活力源泉”。他精力充沛、和蔼亲切，整个群体因他而折服。这是一个卑微、随便的群体，有年迈的犹太人、意大利劳工、德国屠夫、嫁给美国人的英国中产阶级妇人——他们仅仅是三等舱里的普通人的一小部分，这种人在人行道上、地铁里随处可见，他们购买廉价的舱位往返于茫茫大海探亲访友，这些随处可见的普通人构成了一张密集的网，这张网将地球上所有普通的丝线编织在一起。当然，所有这一切都使普利蒙斯感到高兴。在他到来之前，桌旁一直笼罩着期盼的气氛。当然，他经常会迟到半个小时，但是不管怎样他们很有可能会等他一顿饭的工夫，只为他带来的那份欢乐。或许，在他们眼里，他就是那种更加热情、更加快乐、更加无忧无虑生活的化身——如果有这种生活的话，他们都愿意过；如果贫穷、家庭、工作等遇到的艰辛、必然的需要许可的话，他们都愿意过这种生活。在他们中间，普利蒙斯已经成了半传奇式的人物——那种富有、毫无牵挂的年轻人，或者即使不富有也和富有的年轻人差不多，他和富有的年轻人一起外出，像他们那样出手阔绰。他自己就是远方那个富足、令人心驰神往世界的一分子，他的感觉和行动都显示出自己的“富有”。

他无疑是个好小伙，慷慨大方、平易近人，做事“民主”——就和“我们其他人”一样，人人都能看得出他是个绅士。因此也难怪这些粗卑之人会在餐桌前眼巴巴地等候他，怀着愉快、欢喜的心情——往往会开心地盼望他在开饭后半小时、美酒端上之前如期而至。他们绝对离不了他：他到来后整桌的人都会咧着笑起来。他浑身散发出强烈的热情，显得极其愉快、自在，洋溢着无忧无虑、讨人欢喜、醉意朦胧的兴致。

但是此刻，尽管他具有这些迷人的特点——或许正是因为他的这些特点——蒙克的意识里猛地闪过一丝恨意，感到这位同伴平易近人的“民主”其实是一种伪装、造作的东西，虽然这些普通人都觉得这种民主十分迷人，但他本人却感到气愤。当蒙克和普利蒙斯在一起时，他感到自己被对方出卖了。实际上，他觉得普利蒙斯伪装的“民主”从各方面来看都与真正的民主相去甚远——一种真正的友情、对朋友真诚的尊重——但事实根本不是这样；相反，这实际上是一种卑鄙、自私的“民主”。

然而，当普利蒙斯捣实烟管、点着烟丝时，他也感受到了此人不可抗拒的魅力，感到一股愉快的暖流。过了片刻，普利蒙斯悠闲地喷着烟，漫不经心地问：

“今晚打算干什么？”

“嗯——”蒙克有些迷惑，接着思考了一下，“我想，什么也不干……当然，”他咧嘴笑了笑，“有一场船上音乐会，不是吗？我想我会去看，你去吗？”

“去。”普利蒙斯兴致勃勃地喷了几口烟，然后猛吸着烟斗，烟丝放射出红色的光芒。“事实上，”他接着说，“我正是为此来找你的。你有空吗？”

“当然有空。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普利蒙斯说，“我刚从头等舱下来，我在那里有两个朋友。”他沉吟了一下，嘴里不停地喷着烟，接着他红润的脸上露出愉快的情绪，眨了眨眼睛，迅速扫视了一眼这位年轻人，并轻声笑着说，“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两位绝顶漂亮、迷人的女士。我已经在她们面前说起过你了，”说完后，他没有做进一步的解释，尽管年轻人很想知道对方会把自己哪方面的事情告诉她俩，而且会使这两位完全陌生的人感兴趣，“他们非常想见你。”接下来普利蒙斯并未化解他热切、神秘的好奇心。相反，他好像觉察到了蒙克迅速、询问式的目光，于是快速说道：“我今晚还要上去和我的朋友们见面。我向他们提起过船舱下面有音乐会，所有人都表示要下来看看。如果你没有什么事的话，我想你不妨和我一起去。”普利蒙斯语速很快，也很随意。但是接着他又沉默不语了，过了片刻，他神情严肃地看了看蒙克，语气中带着父亲般的慈爱说道：“我想，如果换了我，我一定会去的。不管怎样，你要是想当作家的话，多认识一些人并没什么坏处。而且这两个女士中有一位很不错，很有才华。她对戏剧很感兴趣，而且认识纽约形形色色的人，你可能很想认识那些人。我希望你能见见她，和她聊一聊，你觉得呢？”

“当然，”蒙克回答，马上像个孩子似的愉快、激动起来，他的脑海里开始展开一幅生动的图画，想象着自己今晚要去会见两位迷人的陌生人，“我很高兴，你能邀请我同去真是太好了，普利蒙斯。”蒙克觉得普利蒙斯的这一举动的确很友善，一份温暖的友情和感激油然而生。

“很好，”普利蒙斯快速说道，露出满意的神色。“晚饭一过，我们就上去吧。当然了，你没必要特意打扮一番，”他的语速很快，好像要化解蒙克心中的顾虑似的，“我也不会特意去收拾，你就这样去吧。”

恰在这一刻，锣声响了，该吃午饭了。那些围坐在桌旁、聒噪的人群开始站起身，离开了吸烟室。普利蒙斯举起手向服务员示意：

“再来两杯。”

当晚八点半刚过，两位年轻人便开始了他们的冒险之旅——“去头等舱”。穿越那道神奇的界限似乎非常简单：只需走几步就来到了上面的甲板，接着跳过一扇上锁的大门，走进另一扇普利蒙斯根据经验知道没锁的大门。大门很快开启，这两位迅速跨了进去，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至少对蒙克来说如此。

两个世界的变化如此迅速、如此巨大，就连透过镜子发生神奇转变的爱丽丝也会觉得这种转变非常惊人。这并不是说这两个世界的基本材料不同。二者都是用木料、铁、钢、合金等基本的东西构成。但是在空间上却有巨大的差异。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探险家会觉得这里简直宽敞得不可思议。首先是一种巨大的释放感——从一个拥挤不堪、与世隔绝、凌乱狭窄的世界逃离出来，来到一个空间无限、自由宽广世界的感觉。他们站在这艘巨轮的一层甲板上，但是蒙克感到，他们好像突然迈进了宽广、没有尽头的街道。他们有了一种近乎寂静但活力无限的感受。狂怒的风暴一旦来袭，船舱下面就会不断传来刺耳的颤动声，而在这个世界里，人们会有一种结实、平稳的感觉，好像身处城市的大街一样。这里几乎听不见颤动，感觉不到船的运行。

这个几近荒凉的甲板更使人觉得空旷、幽静、神秘。远处，在他们前面站着一男一女，二人都穿着晚礼服，正手挽手缓缓地走着。这两个遥远、不断移动的身影，缓慢优雅的起伏，那位女士光滑细腻的香背，为整个画面平添了一份富有、奢华的感觉，世上再没有什么具有如此协调的美感了。一位身材矮小的男侍步态轻快地走过来，在入口处转身不见了，他红润的脸颊和他夹克的双排铜扣相映成辉。一位年轻船员走了过去，头上潇洒地戴着一顶帽子，然而，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普利蒙斯和蒙克。

普利蒙斯走在前面，他俩沿着甲板向前走去，在一扇门跟前拐了进去，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是一个安静的世界，走廊里铺着发亮的木地板。这个经验丰富的向导很快找到了另一个通往上层甲板的楼梯，然后二人再次快速步入另一个大型散步场所，这里的空间、范围、视野更加令人赞叹，比下面一层更加奢华。此处四周镶着玻璃，更平添了富贵的感受。和下面一层相比，这里的人稍微多一些，大都缓慢地迈着步子，男士们身着黑色的晚礼服，露出白色的衬衣前襟，女士们露出了珍珠色的香肩。然而，这里并没有多少人——几对夫妇绕着甲板走动着，更多的人则坐在甲板上躺椅里，伸展着四肢。船舱两侧镶了宽大的窗户。透过这些窗户，人们可以看见那些宽敞房间的内部情况——巨大的休闲室、沙龙、咖啡间，都和大酒店里的一样宽敞、一样出色、一样豪华。普利蒙斯昂首快步走在前面，沿着甲板十分确信地朝船尾的方向走去，发现一段楼梯后，他便迅速爬了上去，然后拐进了一间走廊式的咖啡间，顶部有遮盖物，一端是开放的，这样人们可以透过巨大的船尾，清楚地看见后面的景色。他俩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并点了喝的东西。

乘务员对普利蒙斯的询问做出了回答，说大多数的乘客仍在吃晚饭。普利蒙斯草草地写了一张便条让男侍送去。不大工夫，男侍就带来了消息，说女士们还没有吃完饭，不过很快就来见他们。

于是，两位年轻人就坐在那儿，喝起了刚点的酒水。快到九点时，他们听见脚步声沿着走廊向咖啡间传来。普利蒙斯迅速环顾四周，然后站了起来。

“哦，你好，莉莉，”他说，“杰克夫人去哪了？”

接着，普利蒙斯向双方做了介绍。这位刚刚和普利蒙斯打过招呼的年轻女士转过身，神情冷淡地和蒙克握了握手，然后又转过身看着普利蒙斯。她是一位三十岁或三十出头的女士，长相怪异，甚至有些可怕。也许说她漂亮的人不多，但是所有人都会肯定地承认她极富风韵。这是一位个头高、块头大、四肢粗壮的女性。

事实上，她已经瘦了不少，然而奇怪的是，她的高大几乎和某种虚弱的优雅混合在一起。蒙克和她握手时发现她的手和小女孩的手一样瘦小，她的神态阴郁而冷漠，令人厌恶。蒙克觉察到了一丝羞怯的意味，甚至有些犹豫、不大情愿。她长着一张阴郁、斯拉夫人的脸，一头暗淡的黑色长发，不知何故使她的整个脑袋显得模糊、粗野、零乱。她的声音很圆润，但却暗含着反抗的意味，她几乎对一切事物都不耐烦——碰到的人、他们讲话的内容都令她厌烦不已，几乎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感到疲倦、毫无耐心。同时，她的声音也给人做作的感觉，她模仿英国人说话的方式，想表明自己在英国生活过。

当这位年轻的女士站在那里，用她圆润、做作、略有些阴沉的声音同普利蒙斯谈话时，他们再次听见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这一次更加轻快、更加短促，似乎在小跑。他们转过身，年轻女士说了声：“埃斯特来了。”这时，另一个女士走了进来。

蒙克对她的第一印象是：一位中年女性，身材瘦小却精力充沛，面色红润，精神焕发。如果这一刻他的脑海里能够想起描述她的措辞，他或许会简单地称她为“一个长相姣好的女人”，无须多言。这或许就是她留给大多数初次见到她或在大街上和她擦肩而过者的印象了。她身材瘦小却显得精明能干，她走起路来步态轻盈，给人健康有力、精神饱满、活力四射的印象。她那张小脸肤色红润，情绪愉快，人们见了都会感到心情愉快，不由得生出诚挚的关切和兴趣来——再没别的。大多数人见了她都会感到愉悦而温暖，但是很少有人会驻足回视。

尽管她一直在找他们，而且明白他们在等他，然而当她走进走廊咖啡间、看见他们的那一刻，她却显得很惊讶，甚至有点不知所措。她停下脚步，然后大声叫起来：“哦，你好，普利蒙斯先生，原来你在这儿。我是不是让你久等了——嗯？”

她的语速很快，甚至有些激动。很明显，这些话无须回答，这只是人在激动、吃惊时不经意的流露而已，她的性格显然如此。

这时，普利蒙斯开始做介绍。这位女士扭过头，友善地看着他，同他简短、有力地握了握手。然后她迅速扭头看着普利蒙斯，满怀希望地笑了笑，愉快地询问：“那么，你打算带我们下去看表演了——嗯？”

酒精加上好心情，普利蒙斯的脸色开始泛红。他半开玩笑地问：“你真的想要看看另一个世界的生活吗？”普利蒙斯看着她，笑了起来。

显然，她刚开始并未搞懂普利蒙斯的意思，于是又说了一声：“嗯？”

“我是说，”他更直截了当地说，“你觉得你能忍受和我们这些移民待在一起吗？”

她快速、自发、迷人地做了回应。她耸了耸肩，举起手做了个滑稽的反对姿势，同时用逗趣、一本正经的口吻说：“怎么会呢？我本人不也是个移民吗？”

这句话本身并不好笑也不诙谐，但是她的即兴发挥迅速而自然，所以这句话产生了难以抗拒的效果。她的构思如此敏捷，接着又如此认真地表达了出来，就像小孩子沉浸在自己的角色里，最后为自己的表演兴高采烈——她把手帕放到嘴边，轻声尖叫起来，似乎在做无声的抗议。“我知道，不过这很有趣，你说呢？”接着又歇斯底里地颤抖起来。这一幕十分动人，两位年轻男士看到她全身心地沉浸其中，不由地笑了起来，就连那位面色阴沉、闷闷不乐的高个子、大块头女士也不大情愿地露出了微笑，她用抗议的语气说：“哦，埃斯特，说实话，你是最——”她欲言又止，无助地耸了耸肩。

至于普利蒙斯，他也大笑起来，接着他说了声：“好了，我看笑完后我们最好还是喝点什么吧。”

这位女士机智、自然的即兴发挥使他们感到愉快而温暖，并使他们不再感到拘束，他们在一张桌子跟前坐了下来。

从那晚起，蒙克永远不会再有初次见到她时的那种感受了，就是大多数人见到她时的那种感受，那或许是她的本性。从那之后，蒙克再也不把她看作一位中年、已婚妇女，一位长着热情、欢快小脸的女人了，她每天都显得健康有力、精神焕发，她精明能干，具有实干的本领，能够在男性世界里保持独立。这些都是他后来了解并发现的，但是她的这副形象——或许是整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形象——已经永远逝去了。

她成了世上最美丽的女人——并非从象征或意识的角度来看——而是蒙克炽热、真实、具体的想象。和世上其他女人相比，她具有无与伦比的魅力。多年来，他载着这个形象行走在拥挤的都市街头，怀着厌恶的心情注视每个经过他身旁的女人，轻声咕哝着：

“不——不好。太差，粗俗，干瘪，瘦弱，刻板。”没有一位像她——全世界谁也比不上她。

这艘巨轮终于驶进了港口，四百位曾经在孤寂无垠的大海上度过七天的人们下了船，重新踏上大地、走进了茫茫人海。他们的耳边再次响起熟悉的噪声；再次响起城市和大型机器发出的怒吼声，这些声音令他们备感安慰，他们曾设法通过这些机器来忘记自己的渺小和迷惑。

就这样，他们混入、分散在拥挤的人群中，开始了形形色色的生活。这些人群组成的百万个节点交织在一起——有些人回到了城里的住处，有些人踏入巨大的铁路网，坐上了驶往乡下的火车。

所有人都踏上了自己的路，去面对各自的命运。在这个巨大的国度里，所有人又一次消失不见了。

但是他们能否在这里找到快乐和智慧，又有谁知道呢？

[1]在希腊神话中，金羊毛是一只会飞、会说话的公羊身上的毛。后来希腊国王之子伊阿宋为夺回王权，曾寻找金羊毛。

[2]伊阿宋：夺取金羊毛的阿尔戈英雄们的首领。

第十八章 Chapter 18 书信

促使蒙克返回美国的众多原因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残酷的现实。蒙克花光了他所有的钱，现在他必须自谋生路了。在国外的这一年里这个问题令他焦虑不已，他不知道自己适合做什么，最好是和学术有关的职务，而且如果可能，他想留在纽约。因此他向纽约的一所大型教育机构递交了申请，并附上自己的资历证明。这期间书信来往很多，有些朋友在这件事上积极出手相助。所以，就在他即将从英国启程之际，突然得到消息说他已经拿下了那份工作。这所公用文化教育机构位于纽约市中心，蒙克下船后就在该校附近的一家小旅馆订了房间，这样他上班就方便多了。由于自己终于有了归宿，而且是“靠自己”争取到的，所以他的心情很好。于是，他坐上了开往利比亚希尔的火车，打算趁学校尚未开学之际，利用这段时间探望一下姨妈芒和马克舅舅。

简短的省亲结束后，他回到了纽约，感到自己好像被这座城市遗弃了似的。在这里，他举目无亲，刚回来时的那股兴奋感很快就消失了，接踵而来的便是以前那种挥之不去的无家之苦，以及想要寻找某些逝去之物的无奈心情。每个离开纽约再次返回的人都必然会有这种感觉；纽约的都市生活不可抗拒却又独具特色，所以即使离开只有一两个月，返回时也会产生这种感觉。

然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正是纽约的这种特点才使这里的生活显得如此精彩、如此糟糕。纽约是全世界最让人觉得无家可归的大家庭。这是一个庞大的、人人皆可租住的公寓，而这也正是促使它变得如此陌生、如此残酷、如此温柔、如此美丽的原因。人们可以马上归属于纽约这个城市，可以在五分钟内产生待了五年的归属感。那个腰缠万贯的人并非星期三死去的那一个——唉，他已经被人遗忘了——而是昨晚才进城的那位。

这是一位残忍而迷人的朋友。它为那些逃离小城镇和逃离固执、自私、褊狭生活的人们提供了绚烂多彩、富有热情的生活，为避难者提供了怜悯和希望，为百万个成功的憧憬带来了激动人心的灵感。同样，这座城市也将他们淹没。它对他们说：“我在这儿，我是你们的；抓住我，随便加以利用；在你们年轻、有力的掌握下，你们要有朝气、要有豪情、要美丽。”同时，它告诉他们，在这里他们什么都不是，只不过是一颗尘埃；他们来到这里，在这里流汗、劳作，将年轻人所知的希望、悲伤、痛苦、激情、喜悦，或单身汉的一切投入这座城市生活的巨大旋涡，然后在这里生活，死在这里，很快被送去埋葬，马上被人遗忘，甚至在这熙熙攘攘的人行道上连个鞋印也留不下来，就像璀璨的流星划过天际，什么印记也不会留下。

这座不朽之城的魅力、神秘和奇特皆在于此。它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它是每个人的家园，却又是地球上最大的无家可归之处。它要求人类在它无尽的潮水里汲取微小的水滴，然而却向每个人许下大海般的承诺。

这一切又重回到蒙克的世界中，萦绕在他的心头，令他恐惧而着迷。除了随意的点头，一两句比较友好的问候，一两张曾经相识的面孔以外，其余的一切都很陌生，好像他以前从未来过这儿，从未在这儿生活过，在这个偌大、密集的都市小巷里度过的两年里，所有的青春、热情、激情和奉献似乎没留下任何痕迹。震惊之余他对这个城市有了崇敬之情，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回响着：“我曾经——曾经离开过——现在我又回家了。”

蒙克待在利比亚希尔的那两个星期里，他感到自己特别想念埃斯特——远远超过自己的主观动机。当他返回纽约的时候，他来到酒店的前台询问是否有他的信件，当得知没有时，他感到失望而沮丧，这种感觉如此强大，使他内心难受得不得了，一个小时后才缓过来。接踵而来的是强烈的轻蔑和一种吃力且透不过来气的感觉——这是年轻人因失望而产生的自然、本能的反应，他们浪漫的希望和受伤的自尊又不愿意承认这种失望。他恼怒地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关系。现在，他开始沉着地用最愤世嫉俗的眼光看待整件事了：他告诉自己，这样的经历并没什么，只不过是在一次与世隔绝的航行中，一位有钱的女士耍弄了她的恋人的平常故事而已。既然她现在已经回家，她重新回到了以前的生活中，又和家人、丈夫、朋友一起和谐地生活、互敬互爱。从现在起，她会装得一本正经，直到一年后再次外出旅行。当然，接下来会有更多的浪漫故事、更多的承诺、一连串全新的恋人。

蒙克伤得如此严重如此至深，现在他告诉自己他自始至终对这一切了如指掌，这都是他事先预料到的。因为当他得知自己已经身陷其中、得知自己的愿望和现实不尽相同时，他感到自尊受到了伤害，内心十分耻辱。他现在想竭力说服自己，他从一开始就彻底、坚定地和此事脱离了干系——埃斯特从中找到了她的快乐，他也从中找到了自己的快乐，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结局就和预料的一模一样，他没有任何可后悔的。

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后，蒙克全身心地投身于工作之中，想把此事忘掉。几天后，他几乎把她忘掉了。新学期伊始，他需要上很多课，认识很多新名字，记住很多新面孔，需要对新工作制定新的计划。由于考虑的事情太多，有一段时间她开始隐蔽在他的脑海深处了。

但是她又重新浮现在他的记忆里。他竭力想驱赶她，但最终发现他已无法将她驱逐出自己的生活了，就像无法把记忆从自己的血液中除去一样。埃斯特不停地浮上心头——他想起那张如花般的脸、她快活的表情、她的声音、她的笑声、她瘦小却充满活力的身材以及轻快的步态。他想起在船上的最后一晚他们待在一起，在半清醒的拥抱中许下的承诺——所有这一切全都返回，萦绕在脑海里，带着幻景般的熠熠光芒闪烁在记忆中。使他的所有回忆更加难以忍受的正是随之而来的不可抗拒的现实感，还有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疯狂感受——那是一个此刻已经逝去、永远不会再来的世界。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那个介于陆地和陆地之间、萦绕脑际的世界里，发生在船上那个陌生而命中注定的世界里。他觉得那个美丽、迷人、极具现实的世界永远消失了，就像肥皂泡在碰到地面的一瞬间破裂了一样，此刻，这种感受使他困惑而恼火；而现在——满怀无数的期盼和尚未实现的渴望，尽管处于现实之中，这一切却比梦境更加陌生、更加虚无缥缈——这一切必将永恒留存、无法捉摸，在他心中燃烧、枯萎，不断刺痛他的心。

既然如此，他必须忘记这一切。然而他做不到。这一切加上那张如花的面孔不停地浮上心头，挥之不去。

到最后，他只得坐下来给她写信，这是一封年轻人写就的浮华、虚荣的信。他们在写这类信时，往往感觉不错，但事后回忆起来时往往会痛苦不已。他并未告诉对方自己想着她、念着她、急切想再见到她，相反，他的态度很高傲，使用了文绉绉、虚夸的书信体，把他们相处的那段日子一笔带过。

“亲爱的杰克夫人，”他开始写道——他差点写成了“亲爱的夫人”——“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尽管他知道她会的。“与你相识成了我一生难忘的经历。”——他喜欢“成了我的经历”这种说法，它听起来好像出自一位成熟的权威人士之口，带着随意、心照不宣的意味，他觉得这样写会使人印象深刻，但是他又返回删掉了“一生”，因为觉得这样写过于陈腐，而且还会给人多愁善感的印象。“我记得你说过还要和我见面。如果你偶然想起了我，或者想来看我的话，我的住处就是这个宾馆。”他觉得这部分写得非常优雅：这保留了他的一点自尊，因为这体现了他这样的姿态：他优雅地授予某个非常想见他的人特权，允许其再见他一面。“不过，你要是不想来的话也没关系，毕竟，我们也是在旅行途中偶然相识的，而且这一切都过去了……在我的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是独处的，我已经不再期盼什么、也不再要求什么了……不管别人怎么看待我，我从不同流合污，也从不会卑躬屈膝地阿谀奉承那些懒惰的有钱人。”很难说这些话和他想再次见到那个女人有何关系，但他认为这一席话巧妙地传达了他引以为荣的独立性——尤其是不同流合污这一部分——所以这一部分他没有改动。不过，当他再次检查时，他觉得“卑躬屈膝地阿谀奉承那些懒惰的有钱人”这一部分的措辞过于严厉、尖锐了，因此他稍稍作了修改，变成了“阿谀奉承个别人”。

当他完成这封洋洋洒洒、辞藻华丽的得意之作时，发现这封信竟长达十七页。当他再次通读一遍后，发现信的内容有些模糊，对此他特别不快和不满。用一种随便的语气告知这位女士，说她要是愿意来见自己一面的话，他会十分高兴，但她要是不愿见他，那也没有关系，他觉得这个思路蛮不错的。然而他觉得用十七页的篇幅来表达这个随意、冷漠的想法未免太长了。显然，他对这封信并不满意，于是又重写了好几次，删掉了随处可见的多余词汇，压缩了篇幅，修饰润色了一些粗鲁的措辞，设法使整封信读起来随意而文雅。不过，这份定稿的最佳书信仍然长达十一页，语气仍然高傲，坚称自己不会“讨好别人”，但和前面那一封相比，语气平缓了一些。写完之后，他封上信封，写上地址并把它投入了邮箱，不过他又把信取了出来——放进去——又取出来——最后愁眉苦脸地把这封信塞进了贴胸的口袋里，装着这封信奔波了一两天，一直闷闷不乐。这封信由于来回摆弄的次数太多而沾上了污渍，发皱起了卷角。后来有天晚上，他在一阵恼怒和自卑中将信扔进了邮箱，并狠狠地盖上了盖子——一听到那声必然、无法回避的咣当声后，他觉得自己愚弄了自己，痛苦地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捏造这样一封俗丽、矫饰、大言不惭的信，其实只需说几句简单的话就可以达到目的。

之后，他混沌的头脑想使劲解开这个痛苦的迷团——他以前也曾给家人或朋友写过这样的信，一个有真实感受的人为何写出如此虚假的信来。一想到自己曾多次背叛过自己，他的情绪便极度低落，对此他只能责备自己。

然而，这就是年轻人的举动，而蒙克也正年轻。

第十九章 Chapter 19 东区之旅

次日早晨，蒙克还没起床电话就响了，他醒了过来，懒洋洋地翻过身，伸手去接电话。这时他才清醒了一些。他因昨夜的粗鲁和无礼感到难受，只想把这些不快全都忘掉，但也清楚自己很快就会清晰地回忆起来。接着，他猛地坐了起来，全神贯注地倾听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了她的声音：

“你好！……喂，你好！……”

听出埃斯特的声音后他感到非常激动，即便如此，他仍然觉得既后悔又沮丧。电话那头的声音比他记忆中的要尖细一些。他知道那是一个“城里人”的声音，有点儿嘶哑、急躁，而且还有些刺耳。

“喂——”当她确信自己接通了他的电话后，声音稍微压低了一点。“喂……你好吗？”这时候，她似乎有点紧张，声音有些不安，仿佛他们最后见面的回忆此刻又重新返回，同时也为自己一大早就打来电话感到有些尴尬，“我收到你的信了，”她的语速很快，且有些不大自然，“我很高兴能收到你的信……”短暂的停顿之后，埃斯特突然问道，“喂！今晚来看演出怎样？”

这番友善的话语不仅使他恢复了自信而且减轻了他的焦虑，同时也隐隐感到沮丧和幻灭，就和以前那种感受一样。他并不大清楚为什么会如此，但他或许期盼过更加“浪漫”的事。那个特别尖锐的声音，那种尴尬、拘谨的感觉，还有 “今晚来看演出怎样？”这句简单的话，根本不是他所期盼的。

但是一听到她的声音，他仍然欣喜若狂，并结结巴巴地说自己当然想去看演出。

“那就好，”埃斯特迅速做出了结论，好像如释重负，“你知道剧院的位置吗？你知道怎样去那儿吗——呃？”还未等他作答，埃斯特又继续解释起来，并告诉他该怎么做，“我们八点二十在那儿见面……我会给你买好票的……我们在剧院前面见面吧。”尽管蒙克十分激动，但仍然注意到了埃斯特最后说的几个词，语速快而清晰。随后，蒙克快速地重复了埃斯特的叮嘱，甚至在他不假思索地连声道谢之际，埃斯特却快速、紧张、烦躁地说：“那么好吧……很好……我期待你的到来……能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她好像要急切地结束谈话，因此还未等蒙克开口，她已经挂断了电话。

这一天将永远烙在蒙克的记忆里，这一天由两个重要的时刻构成——一个在大清早，一个在晚上。在这两个时间段里发生的事情，他日后没有任何印象。可以推测，他起了床、穿好了衣服，然后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他来到了自己的班级，上完了课，然后和百万行人穿梭在喧闹不休的街头——但是所有这一切、他的所有举动、他说话的语气、灯光、天气，以及所有人的面孔，日后都变得单调乏味、毫无印象，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奇怪的是，那晚他乘车前去会见埃斯特的每个细节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难以忘怀。

他们去的是一家小型剧院，这种剧院起初类似于某种慈善机构，像是设在“穷人阶级”的“安置区”里的附属机构，主要依靠阔太太们的捐赠来维持，近年来声名鹊起。毫无疑问，它起初的主要目的都和慈善相关。换言之，某些热情、敏感的人士聚在一起，结成了某种文化联盟，其座右铭很有可能是：“及时行乐。”起初，他们肯定说过不少诸如“把美带进生活”之类的废话，想通过芭蕾舞剧、“舞蹈艺术”、“观念戏剧”以及所有沾染了当代特色的纯粹、过时、神经兮兮的审美主义使纽约东区[1]的大多数人变得尊贵起来。

很多年过去了，这些远大的目标却经历了奇特而具讽刺意味的转变。他们的理想依然如故，但员工却变了。事实上，现在晚上到这种小剧院来的观众大多来自东区，不过东区现在已经延伸到居民区了。那些奋斗不息的大多数人原本住在该区的时尚公寓里，他们是乘坐着闪闪发亮的车子来到剧院的。可以看到车内人们毫不遮掩的后背和衬衫的前部。尽管这些人仍然在奔波，但是现在，他们都在颇费周折地弄到演出票——“六张今晚的前排座位，你要是有票的话——我是麦西那斯·戈托洛克斯先生。”

当然，社区行会已经搬到城外去了，尽管在老地方仍有业务往来。行会变得越来越时尚，在衰败的境遇下兴旺起来。它仍然致力于“善举”，当然，他们会将眼睛锁定在那些利润丰厚的行当，而这些利润丰厚的行当已经等待——不，是急切地渴望得到关注。事实上，这个小剧院在过去的一两年里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现在已经资金雄厚了。当哈洛特夫人碰上好运气时，她往往会雄心勃勃，——她会左挑右选，定好自己的价格，甚至在掠走他们的钱时，还会坦然地嘲笑那些受害者——这就是说，虽然剧院打着漂亮的借口，举办文化节目和“勇敢的实验”以及其他一些东西，但欺骗仍是主要手段。在剧院里，透过事物的表面，可以看出欺骗手段已经牢牢地扎下根来。因为时尚已经成为主流，所以人们前往下东区的旅行已经不是权宜之计，而是必需的行为。从此以后，要是不去下东区，就没有餐后的谈资了。

然而，去下东区的旅行通常是一次奇特、难忘、动人的经历。当蒙克那晚按约定时间乘车前往剧院时，这种感觉更强烈了。不知为何，他常常觉得这里才是真正的纽约——尽管这里满是贫穷、悲惨、拥挤、处处受限，但这些都是纽约的本质特点；毫无疑问，他认为这里就是纽约城最富足、最令人激动、最多姿多彩的地方。而此刻，就在这个傍晚，这个庞大的东区将以过去从未有过的方式向蒙克展示它令人激动的真实面貌和勃勃生机。出租车沿着城外百老汇大街荒凉的路面敏捷地奔跑着，然后向东转身沿另一条岔道前行，最后再向南转头驶入第二大道。一到这里，他们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用城里人的话来说，那条街就是“小型的百老汇”。

“贯穿整个东区的百老汇。”他似乎觉得，这个描述和这条街并不相称。如果说它是百老汇，他倒觉得应该是一条更棒的百老汇——拥有生活的热情，具有人流如织的喧闹感，生活着更加富有、更具安全感的居民。

正是这种特点使曼哈顿的上东区显得如此美妙。今晚蒙克将首次体验它的精彩。他突然意识到，在这座城市的各个地方只有此处才给人一种归属感，只有此处才有“家”的感觉。换言之，如果这条街不是唯一一条使他有此感受的街，那么它也是最了不起、最重要的。时尚居民区那些鲑鱼色的高大公寓缺乏人情味。看着那些建筑——派克大街上高耸的建筑，川流不息的车流，车道两侧低俗、毫无特色的建筑外墙——给人一种凄凉的感觉。

这一切在人的灵魂深处形成了一个无情的世界——没有土地的生命世界，由无数神采飞扬的迈密登[2]构成的世界，每个人都特别优雅，具有千篇一律的冷峻外表和生活风格——天知道他们来自何处，他们通常也竭力隐瞒自己的身世，只有上帝知道他们的住处。人行道上响起一阵响动，颇似成熟水稻的声音，荒凉的路面上飞舞着枯死的树叶。将一把圆滑的沙砾猛地抛到墙上——哦，你可以随便称呼这儿，但是这儿决不是一个地方。

地方！这就是他需要的字眼，此刻，这个简单的字眼很好地诠释了他心中的形象。东区算得上一处地方——这正是它如此美妙之所在。人们来自这里，在这里出生、生活、工作、劳动、死亡。究竟从哪些方面可以看出这里算不上惬意之地，算不上迷人之地，算不上适宜生活之地，恐怕谁也说不清。这是一个犯罪、贫穷、悲惨、疾病、暴力、污秽、仇恨、苦难、谋杀、压迫随处可见的地方。统治者们在这片类似迦南的圣地接收了上百万的压迫者、摧残者、受苦者、逃亡者，他们怀着自己迫切需要的希望，来到了这里。统治者们将他们限制在这里，剥削他们、背叛他们，为个人的利益榨干他们的血液，强迫这些血肉之躯吃着苦难的面包，生活在猪都不愿待的地方。

那么东区的情况如何呢？在这种极端混乱的状态下，它是否完蛋了呢？是否所有的人都已经离开了东区？现在，伟大的东区是否完全毁灭了？不——因为他突然看见，第一次亲眼“见识了东区”，并明白东区的中心是看不见的；而且由于某些难解、颇具讽刺的往事，东区的主人靠窃来的成果变得愈加贫穷，而东区依靠自身的血液变得愈加强壮。

不知何故，好像东区流出的每滴血、每滴汗和泪、迈出的每个疲倦的步伐，以及由贫穷、暴力、残忍的劳作和人类的悲惨构成的体积巨大、气味难闻的复合体——没错，还有东区拥挤的街头发出的每声喊叫、每次突然的大笑、每次微笑和每首歌曲——还有那些生活窘迫、困苦、贫穷者结成的深厚情谊，在巨大的胆量之下，这种兄弟情谊和饱受困苦的大地联结起来。所有这一切都融入东区的肌体，为它平添了一份激动人心的生活，平添了一份温情和多彩，这是他在任何别处看不到的。

称它为陈旧的马鞍，老骑手已将它磨旧，老马的汗水又使它恢复如初；称它为旧鞋子、磨帽子、破椅子，中空的圆形旧石阶，已被人类的脚踩了七个世纪——在这些东西中你能找到东区的某些特征。

每滴汗、每滴血、每首歌、每个男孩的叫喊、每个孩子的啼哭，都以各自的方式构建了东区，融入每个黑暗、狭窄的走廊，体现在每个嘎吱作响的旧台阶和每个闲置、下沉的栏杆上，又莫名其妙地进入东区那些污迹斑斑的建筑旮旯里，那些古板、污秽的公寓外墙以及石制建筑的表面——没错，甚至连那些古老的红色砖墙都显得如此激动人心、如此壮观，所以只需瞧它一眼便能感受到它的心跳，带来电击般的兴奋，而且还会有一种莫名但却强烈的兴奋猛地噎在喉咙里。没错，所有这一切都融入了东区，也正是因为这一切，东区才变成了一个“地方”，而且正因为它是个“地方”，东区才会如此美妙。

第二大街充满了丰富多彩的夜生活。店铺、餐馆和百货商店仍在开业；这里洋溢着夜晚真正的活力，这种活力并不等于快乐，相反，却闪烁着毫无满足的希望，一种急切的期待，使人强烈地感觉到：这些激动人心、美轮美奂的东西触手可及、随时可以获得。从这个意义来看，这里又是最具美国特色的一条街，他觉得美国生活真正的差异、不同、分歧并不在于肤色、种族、地区、阶级，而在于人们的类别。而且从最本质的方面来看，这条街是一条典型的美国街：它在夜幕下充满激情，偏爱夜晚，充满兴奋的期待，这是夜晚带给我们所有人的共同感受。它和任何一条美国大街的基本生活十分相似——它像星期六晚上科罗拉多州某个小镇的大街，农民、墨西哥人、身材高大的制糖工人都会涌向那里；像南卡罗来纳州或者弗吉尼亚州谢南多厄谷地的街道，农民和种棉者一齐涌向那里；或者像皮德蒙特纺织镇的街道，纺织工人成群结队地走上街头、挤入路旁的五分店和十分店；或者像宾夕法尼亚的荷兰镇，或者像东西南北任何一个小镇的大街，人们在周六晚上前往他们眼里的“市中心”——盼望“它”能出现。他们成群结伙、四处转悠，但什么也等不到。没错，这就是“它”。 就像喉咙里的疼痛一样，在他自己的小镇里上万次与它相识，目睹过它，记得它，呼吸过它，感受过它奇特、莫名的刺激和强烈、想大声呼喊的兴奋。没错，这就是“它”——但是准确来讲，这是它独特的自我——这里的周六晚上，每天夜晚，一年四季——只是千篇一律的“美国”大街——真正美国的——在黑暗中怀着永恒的希望，这种希望从未实现过，但或许即将来临。这里就是美国的希望，疯狂、黑夜的希望，这种希望为我们的诗歌、散文、思想和文化注入了生命力——希望赖以成长的黑暗，它孕育了我们的全部生命。这个“地方”几乎涌动着美国的精神、希望，以及美国之夜的生命；从这个意义来看——没错，甚至在它污渍斑斑的檐口、屋宇的表面、古老的红色砖墙上都体现出美国的特点——比派克大街“更他妈的具有美国特色”，他如是描述道。

他们转过拐角，再次来到两栋房屋之间，然后停了下来——在他身边，在角边石上摆着一只破旧不堪、污渍斑斑的垃圾箱，其实是一只用几根破板条拼成的破箱子，还有噼噼啪啪响动的火焰，另外还有一群吵吵闹闹的街头顽童，他们高声尖叫着，一边玩耍、一边摇摇晃晃地蹦跳着；突然，他感到了空气中的丝丝寒意，感受到了疯狂、暗淡的希望和忧伤，他知道这儿马上就要到十月份了——十月将再次到来。这一切如此迅速、如此刺激、如此壮美——炉火，噼啪的声响，火焰，脏兮兮的垃圾箱，镶边石，角落，这令人兴奋、摇曳不定、红色火焰照耀下的公寓砖墙，掠过街头顽童面容的狂野、摇曳的火光——一切都显现出来了，无须多言，只需说明——这里就是美国。

与此同时，火光照亮的小顽童们开始争论起来：一位肤色暗淡的意大利人和他头发乌亮的犹太头头在一起，一位蓬头垢面、矮小的爱尔兰人，他长着狮子鼻，脸上布满了雀斑，上嘴唇很长——这几张小脸凑在一起，他们结实、瘦小的身体挤在一起，密实得像个球，在争论中靠得更紧了——他们的声音稚嫩、粗暴、难听，但却义正词严、愤愤不平——他们的声音就像凯尔特人：

“这是个工具！一点没错，这是个火把，啊哈，你真聪明！”

这就是全部——换挡声、黑暗、两侧林立着的高楼的大街。

[1]东区：纽约城一部分，位于曼哈顿岛第五街。其北部地区，在第五十七街和第九十六街之间亦称为上东区，这里包括许多时髦商店和住宅区。第十四街以南为下东区，长期以来是东欧移民者的聚居地。

[2]迈密登（Myrmidon）：希腊神话中好战的塞萨利人中的一员，忠实的追随者，受阿喀琉斯统治并随其远征特洛伊。

第二十章 Chapter 20 剧院

他看见埃斯特正在剧院前面等他，一如她约定的那样。这是一家富丽堂皇的小剧院，沐浴在灯光下，周围散布着令人振奋、墙面粗糙的红砖房。那儿有一群商人打扮、高贵富有的人，他们开着名车来到这里，然后下了车——而她却站在那里等着他，在灰色的路旁很显眼，这一幕驻留在他的回忆里。埃斯特已经从剧院里走了出来，正在等待他。她没穿大衣，没戴帽子，看上去就像一个十分忙碌的人刚从自己的工作地点走出来似的。她穿着暗红色的丝裙，腰间和胸前镶了许多亮闪闪的小饰物。这条裙子看上去皱巴巴的，但不知何故，他却很喜欢，因为他觉得这条裙子很适合她。这是一件印度女人常穿的莎丽服，非常漂亮，埃斯特把它做成了裙子。当时他并不知道这些。

她穿着小巧的天鹅绒鞋，鞋扣是用方形的旧银子做的，很简洁。和她的手一样，她的脚小巧玲珑，就像弯曲的翅膀力量十足。同样，她的脚踝也很精致、可爱，外形很好。不过，他觉得她的腿相当难看，因为那两条腿太瘦、太直，小腿肚太高。她穿的是齐领无袖裙，露出了温暖的脖子；他也发现她的衣领有点儿磨损，可以看见一道道压痕和褶子。她脸色红润，洋溢着健康的活力，但眼神却有些疲倦和焦虑，就像一个整天都很忙的人一样，脸上透出强烈的工作责任心。她的头发梳在一侧，乌黑而有光泽，具有一种说不出的特质，他注意到发丝里夹杂着几缕粗糙的白发。她等他的时候，把一只脚跷向一侧，露出精致的脚踝和瘦长、有些不安的大腿。她用一只手迅速把戒指取下来，然后又戴上；她显得有些焦急、不耐烦，甚至有些心绪不宁。

她跟他打了招呼，就和早晨时一样，态度十分友善，然而却显得紧张、不安和匆忙，在一本正经和平淡自然中流露出一丝关切。

“嗨，你好，”她的语速很快，“我一直在找你，见到你真好。”他们边说边握了握手，“给你，这是你的票，”她把它装在一个小信封里，“我让朋友在过道里给我的……是后排的座位，但它后面还有一些空位子，我想我会很快出来找你的……我回来后一直忙得很……恐怕在演出开始之前我要一直待在后台，不过，演出开始后我会去找你并和你坐在一起的……我希望你不要介意。”

“不，当然不介意，你快去后台工作吧。我们回头见。”

她们二人走进了剧院的前厅。在这个小地方聚了不少人，有的人穿着很时尚，大部分人穿得很普通，但他觉得，他们对戏剧很在行。他们大多数人都好像互相认识，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天。当他走过的时候，他听见一个人自作聪明、不屑一顾地大声说着什么，这使他有些心烦。

“哦，不。这部戏没什么看头，一点没错。不过你倒应该看看舞台的布景。”

在另一群人里他听到有人用同样漫不经心、自作聪明的态度评论当时正在非商业区上演的一出剧目：

“那可是奥尼尔的一部佳作。我想你可能会有兴趣。”

所有的这些评论加上他们自以为是的臆断令他十分气恼。他觉得这种谈话虚伪而不诚实，违背了戏剧崇尚的求真精神；由于他对这些冷淡、自作聪明的言论无能为力，所以他再次感到困惑和恼怒。把这部戏说成 “奥尼尔的佳作”令他很生气，因为说话者的言语中暗示了他们对这部戏的支持；尽管他本人对这个剧作家持怀疑和批评态度，此刻，他因他们的捍卫行为而恼火不已，感到一个真正富有创造力的天才作家以顾客身份亲临剧场，而一些毫无感情、毫无才华的废物却轻轻地拍着他的脑袋，打发他离开。这些人唯一的本事就是吃饭，他们唯一的生存能力就是吞食、咀嚼、依靠那些更优越之人的精神和生活。冷漠的侮辱和怨恨感使他变得很不自在，仿佛受到了攻击；他觉得在这一瞬间，自己和眼前的人们处于激烈的冲突之中。

事实上，他是怀着傲慢的态度来到这家剧院门口和埃斯特见面的，毫无疑问，此刻他的敌对感愈加强烈了。他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而他在这里听到的话犹如鞭子抽打着他，令他刺痛不已。这群人惹怒了他，因为在他的心目中，剧院一直是个充满魔力的地方，人们在这种地方会不可思议地忘记自我。至少在他的童年时期就是这样认为的，那时候“看演出”简直就是一种绝妙的体验。但是现在，这一切似乎已经消失不见了。这帮人的言行大大地破坏了剧院的神奇和魔力。他认为，这些人来剧院并不是看演员表演的，而是想亲自表演一番，想彼此欣赏各自的表演，想在演出前或剧间休息时聚在大厅里，卖弄一番，发表一下自己对戏剧、表演、舞台布景、灯光等方面的高见。整个剧院似乎被这些世故、妄自尊大的人们弄得乌烟瘴气。而他们似乎很喜欢这种令人生厌的自大所带来的刺激，想从中获取某种丑恶的激动和愉悦。但是这却令他局促不安，使他感到极不舒服，觉得一双双毫不友善的眼睛正观察着他，嘲弄的舌头正在评判他。他的内心感到难受而无助。

尽管他的幻想迎合或者夸大了部分事实，但是他从心底清楚自己并非没有道理。不知何故，他一次次感到自己必定要在这样的社会环境里永远沿着阴冷且没有尽头的街道前行，必定要经过无数道门，但却没有一扇为他敞开。他看着这群冷酷、入时的人们，看着这幢建筑里的特殊群体，假想他们都是他本人的支持者，但事实根本不是这样：尽管承认这一点既残酷又可怕，但他们的确是艺术和生活的敌人，如果他不加以阻止，他们真的会破坏、毁灭他的作品。

剧院小小的前厅要被人们挤破了，就算它是一丛浓密的仙人掌，也不会使他更加恼火。

在这群人中，似乎很多人都是杰克夫人的朋友和熟人。她向他介绍了一位胖乎乎、东方人长相的男子：这位是索尔·莱弗森先生，著名的舞台设计师。对于年轻人的致意，这位设计师一言未发，只是转过脸瞧了瞧他，随后又把注意力放到杰克夫人身上了。就在他们进门的时候，她还向他介绍了一位身体瘦弱、面容憔悴的小个子女人，这个女人鼻子很大，拉着一张痛苦的脸。她叫西尔维亚·迈耶森，本剧院的导演，非常富有，这家剧院主要得益于她的捐赠才得以正常运营。他找到自己的位子并坐了下来，之后杰克夫人才走开。不久，剧院的灯就熄灭了，演出开始了。

这是一出很有趣的戏——一部轻松的时俗讽刺剧，曾经获得巨大的成功，得到广大观众和评论界的一致好评和认可。但美学产业面临的腐化和缺陷从中也明显暴露出来了。这部时俗讽刺剧并未从生活本身来刻画生活，也没有对社会和生活中的重大事件进行尖锐的讽刺和批评，倒是对百老汇戏剧以及那些盛极一时的戏剧所作的戏仿。举个例子，它就像是对一位著名演员所饰演的哈姆雷特所作的讽刺。杰克夫人在这场戏里大显身手。她设计了一段台阶式前进的陡峭楼梯，颇似演员们出场时的楼梯。在这段楼梯上喜剧演员们不停地爬上爬下，机灵地讽刺了悲剧家本人的虚荣。

有的地方拙劣地模仿了斯特拉温斯基[1]音乐会的内容，有的地方模仿了奥尼尔戏剧的场面。剧中的一些主题曲还是相当不错的，不过，要是对当时的某些人和事件进行一番巧妙的讽刺就好了——比如纽约市市长柯立芝、英国女皇——以及众多的女性人物。最后一位演员将整场演出推向了高潮。他明显是观众的最爱，是时尚的宠儿，因为他还未张口说话观众便笑了起来。这位年轻人觉得，他表演的滑稽效果并不在于模仿本身，而是源于他的每次扭动、每个夸张的表情，以及他竭力倾注在表演中的那种无知和粗野，正是后者使他博得了雷鸣般的掌声。

第一场戏演到一半时，杰克夫人悄然坐在他身后的椅子上，一直坐到中场休息。当人们站起身鱼贯进入走廊，涌入前厅和街道时，杰克夫人拍了拍他的胳膊，问他是否也想起身走走，同时她轻快地问：“你喜欢这出戏吗？心情好吗？”

与此同时，人们开始朝她走来，并向她致意，祝贺她为这部时俗讽刺剧所做的出色工作。似乎很多观众都是她的朋友。似乎三分之二的观众都认识她，就连那些不认识她的人也听说过她。他看到人们互相用肘轻推对方，然后远远地看着杰克夫人。有时陌生人会走到杰克夫人跟前，向她说明自己如何欣赏她的舞台设计。很明显，杰克夫人也算得上某种知名人士，比他想象的要著名得多。不过，看着她坦然接受人们对她的奉承和关注，也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在接受别人赞誉的时候，她既没有露出虚假的傻笑，也没有傲慢和冷漠的神态。她对每个人的回应都显得热情而自然。

她似乎对自己的成功感到很高兴，当人们走过来称赞她时，她会显得热情愉快，兴趣十足，跟小孩子一样。当好几个人同时向她走来时，她会露出既开心又十分好奇的神态。她的脸因刚才有人所作的赞誉之词而微微泛红，同时她也会流露出一丝不安和关切，因为她听不清对方说的话。所以，她时而看看这个，时而看看那个，脸上带着激动的绯红，热切地向前倾斜着身子，不想听漏一个词。

所以，看着杰克夫人在前厅被一群道贺的人围起来是他见过的最愉快的事情之一了，这是他走进剧院后度过的最开心的时刻。这个红光满面、神情激动的小个子女人被一群时尚、精明的人士簇拥着，这个场面使他想起了某种奇特、迷人的鲜花，蜜蜂嗡嗡地飞舞在鲜花周围，不过眼前的这一朵花既想把花蜜留给自己又想奉献给别人。杰克夫人和周围那一群人的对比太强烈了，有一阵子，他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神奇的魔法把她推到那群人跟前的。在那一瞬，杰克夫人似乎属于另一个世界，那是一个单纯快乐、充满孩子般忠诚、甜美自然的世界，是一个单纯、富有朝气的世界。在这群精明老练的人群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城市标记，每个人都变得神经兮兮的，这似乎是纽约城最受宠、最有天资的孩子所导致的结果吧——冷酷的笑容，无情的音调，无情、疲倦的眼神——杰克夫人就像爱丽丝偶然来到了某个盛世，在绿色的田野和鲜花绽放的草地上漫步，猛然间在镜子里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镜子的世界。

这个转变似乎使杰克夫人很高兴。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如此欢快，如此灿烂，如此兴奋，如此绝妙，如此美好，如此友善。她就像一朵绽放的鲜花，就像一个着了魔的孩子冲他们微笑、指引着他们，似乎永不厌倦。她脸色绯红，兴趣浓厚，始终露出迷惑却开心、吃惊的神态，好像她的神奇随每次呼吸而不断增加，好像她再也无法接纳更多了。但是可以断定，每一刻都比上一刻更加富有魔力——对这个冷酷、文雅的世界来说，这是能想象出的最快乐、最令人心动的对比了——可是？

可是，“可是”这个词在他后来的年月里不断返回，撕扯着他，并和他斗争着，难以挥去。伟大的柯勒律治[2]在一百年前就问过这个时常出现的问题——而且未找到答案：“要是一个人睡觉时做梦去过天堂，等他醒来时发现手里有一朵表明他真正去过那儿的鲜花——哎呀，那将如何是好，那将如何是好？”新的时代产生了更新的问题和更神秘的意象。要是有人做梦去了地狱，等他苏醒时发现手里有一朵表明他真正去过那儿的鲜花——那将如此是好？那晚透过这些冷酷的镜子，他第一次看到了这种鲜明的对比，刚开始非常迷人，但最后却令人难以置信。难道她是昨天才出生的吗？难道她刚刚走出婴儿床，嘴唇上还残留着母亲新鲜的乳汁吗？难道她真的对这个全新的世界有了不可抗拒的狂喜，所以高兴得一个劲儿拍着小手？——问问那位漂亮的女士她嘴唇上是什么东西，她眼睑上的睫毛为何那么醒目——“你的眼睛为何那么漂亮、那么大，祖母？”或者回到现在，回到今晚戏里的那个滑稽男子，为什么他身穿女士裙子登上台来，扭着屁股，转动那双化了妆的眼睛时，大家都会拼命笑起来？——嘴里说——用一种滑稽的腔调说——“你们一定要过来啊。”她需要搞清楚很多东西——这一切都如此神奇——她真的希望这些可爱的人们不要介意她提的问题。

不，不——这一切都难以想象。这种露水般的纯真是不存在的——如果有的话，也是难以忍受的。不，她真的和这个世界编织在一起，成为编织其基础的丝线，她本人倾向于这种艺术，整张浓密、复杂大网中的一根闪光之维，或许是上等的，但绝不比其他的更加奇特。这里没有明天，昔日玫瑰色的天真尚未成形，这种强迫下的美丽并非完全通过单纯、自然的艺术保存其露水般的清爽——相反，它却包围、笼罩在今夜这个奇特、令人不安的墓穴中，它在这里盛开，绽放出着清晨的色彩。

刻在这些脸上的传奇又如何让人信服呢——灵魂之死的精美蚀刻，精神的紧张，文雅之辞的无情和精妙，众生的痛苦和迷惑，他们自己就是那个时代浪费、遗失、困惑、盲目、迷茫的产物——他对此一清二楚，然而她却蒙在鼓里——他难受得想转身离开，不知多少次，这个鲜花般的脸使他困惑而痛苦。

这时，她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他身边，仍然洋溢着欢愉的情绪，激动、喜悦地微笑着，带他走进后台这个既陌生又迷人的世界。他们只穿过一扇小门便来到了另一个世界。现在，他们站在剧院一侧的走廊里，该走廊直通剧院两翼的侧台和舞台。走廊里挤满了演员，其中有不少人是来这儿吸烟、聊天的，这里充满嘈杂的声音。

他发现大多数演员都很年轻。他从一位漂亮的姑娘身旁经过，认出她就是刚才登台的一位年轻舞蹈演员。她在舞台上很迷人，是一位动作敏捷、举止优雅的舞者和喜剧演员，但是现在，舞台上的光辉形象彻底破坏了。她的脸上俗气地涂抹了胭脂和颜料，她的服装有些邋遢，眼睫毛闪烁着灿烂的光芒，眼皮和下半张脸被一些紫色的物质弄得黑乎乎的，整张脸露出瘾君子狂热的表情，特别是那双眼睛放射出吸毒者狂热的神采。两三个年轻小伙子围在她周围，他能看出来他们也是演员。他们的脸上同样涂着层厚厚的胭脂，这使他们的面容流露出狂热、红润的表情来。当杰克夫人走过的时候，他们全都转过身想和她打招呼，尽管杰克夫人在日后都称他们为“那些孩子”，但是他们外表上的某些东西却和这个称呼不相符合。诚然，他们都还相当年轻，但是他们已经失去了大部分朝气，失去了原本属于青年的那份热切和天真的信仰。他特别明显地感到他们“懂得”的太多了——而且在他们必须懂得的方面，他们却懂得的很少，在他们有机会通过经验获得知识之前，他们已经失去了本该属于人生一部分的大多数知识，而现在他们必须盲目、片面地生活，在错误中坚定信念。

他发现舞台之外的姑娘都非常性感。这一点现在看来不仅令人信服，而且准确无误，她们过于聪明，过于无耻，太过时了。那些紧紧围在她周围的年轻人们也显露出他们沉沦经历的污点：他们的眼睛里透出柔和、散漫的神色，他们的嘴巴、他们的面容，不知何故，就连他们浓妆艳抹的脸颊和紧闭的眼睛都显出某种别扭、娇气的味道。刚才演出的喜剧演员也走过来加入了其中。他正在穿他下一场演出要穿的衣服。

这是一件女式裙子，他的头上戴了一顶蓬松的、胡萝卜色的女式假发，脸上涂着厚厚的颜料和胭脂，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十分可怖。他离开舞台的仪态和他在台上表演时一模一样：当他靠近其他伙伴时，摆了摆裙子的饰边，晃了晃肩膀，眯着眼睛盯着他们，一副不怀好意、优雅的样子，而且声音沙哑、略有暗示地对他们说着什么，逗得所有人都大笑起来。当杰克夫人和年轻人走近时，他迅速扫了他俩一眼，接着动了动嘴巴，轻声嘀咕着什么，所有人再次笑了起来。尽管他们的笑声很大，他还是抬高嗓门对杰克夫人说：“哦，你好”，仍然是那种略带暗示、模仿的腔调，不过听起来倒很友善。

“哦，你好，罗伊，”杰克夫人热情地大声说，接着看了看其他年轻人，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略带惊讶、询问的神色，她问：“你们这群孩子都在这里干什么——啊？”

他们都十分热情地向她致意。显然，他们都很喜欢她。他们都直呼其名“埃斯特”，其中一位年轻人还热情地搂着她，叫她“亲爱的”。

这个随便的姿势和爱抚的举止激起了他的愤怒和厌恶，但是杰克夫人好像根本不在乎，或者说，她即使心里在乎，也会坦然接受，几乎自然地把它看成后台轻松关系的一部分。

事实上，当她穿过那扇门走进这个熟悉的世界时，她的整个神态发生了微妙但却明显的变化。她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开心、一样热切而激动，不过她现在的仪态更加随便、更加自信。如果有什么区别的话，她此刻只是丢掉了刚才那层“社交礼仪”的面纱，人们往往在比较正式的社会交往中装出那种仪态。在这儿她显得更加轻松自在：整个后台的世界就像旧鞋子，很适合她。她径直走进后台，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素养主要来自她品格中最真实、最优秀的部分，这是他想要弄明白的一点。

显然，现在埃斯特已经离开了戏剧世界，走进了工作的世界。对她来说，这个工作的世界才是最重要的。她现在和这些年轻人的谈话同她和外面那些观众的谈话大不相同。现在的谈话显示出他们之间的熟悉和完全的不拘礼仪，在他们最朴实的语调中，不知何故，人们能读出其中的友情和融洽来。每次当她和任何一位经过走廊的人打招呼时，这一点便显而易见。 “哦，你好，艾德。”“你好，玛丽。”“不好意思，这件外套合身吗？”“是的，从前面看棒极了。”这些人也会这样跟她说话，称她“亲爱的”或“埃斯特”，他们经过她时会随意地用手拍拍她，同样流露出十分友爱、融洽的感觉。

她把他向一些演员作了介绍。他向那位喜剧演员打了声招呼，而他却把脑袋偏向一侧，眯着眼倦怠地打量着他。

其他人都大笑起来，他又气又窘，脸上火辣辣的。过了一会儿，当他和杰克夫人继续来到侧台时，她转过身，灿烂地笑着问：“嗨，你喜欢吗，小伙子？你喜欢和演员见面吗——呃？”

他的脸上仍然闷烧着怒火，他低声嘀咕道：“嗯，那个该死的家伙——”

杰克夫人吃惊地看了看他，随后便明白了，于是轻声说道：“哦——罗伊。是的，我明白了。”他没有作答，过了片刻，杰克夫人仍然平静地继续说：“这些人我已经认识好几年了。——罗伊——”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非常简单地补充道：“他在很多方面都是个很不错的人……其余那些孩子，”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笑着说，“他们很多人都是我看着长大的，还有一些人都是这附近的孩子，我们对他们进行了培训。”

他很清楚埃斯特平静的话语里并无责怪之意，相反，却试图简洁地告诉他一些自己无法明白的东西。突然间，他想起那些年轻演员浓妆艳抹的脸，同时也想起他们欢快、做作的面具下隐藏的某种伪装、孤独的东西。他的内心涌起一丝怜悯和遗憾的情愫。

现在，他们已经到达舞台的侧台了。这里显得紧张、混乱、兴奋，一片匆忙。他看到换幕人匆忙穿过舞台，以惊人的速度将两侧的巨大幕布转换停当。从神秘的后台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他听见舞台工作人员的头目正用浓重的爱尔兰口音发号施令，人们来来回回疾步奔走着，敏捷地躲开对方，遇到障碍物就会一个箭步跳过去。在他看来，似乎人人都只顾自己的事。一时间，他感到困惑而茫然，就像一个乡巴佬直愣愣地来到城市广场中央，面对广场四角，他不知道往哪里走，感到自己要朝各个方向奔跑而去。

然而，这里的情景也同样令人激动。这里的一切使他想起了马戏团。尽管这里显得十分混乱，但他发现这里的一切都具有神奇的结构和形式。这是个绝妙的地方。这里尽显伟大乐器之美，尽显自如运行的机车之美。在后台这儿，剧院里的胡言乱语和虚假恭维会荡然无存。事实上，“舞台的虚幻”并未迷惑住他，从未迷惑住他。他从不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面前这个一侧敞开、凸起的舞台就是卡埃斯特夫人真正的客厅，或者相信当前的季节就像剧目中反映的季节那样——是九月份。简而言之，他从不觉得剧院里的“现实主义”具有真实的意义，而且始终不够真实。

随着年龄的增大，他的这种想象也变得愈加强烈，因为它根植于大地。这并不是说自从童年时期开始，他的幻想就破灭了，也不是说在他年轻时虚幻、令人心醉的景象早已被世界粗糙的拇指抹去了。现在他认为，就连飞马佩加索斯[3]也不如《最佳赛马》中那个有趣的小动物了——和这二者相比，圆形火车机车库在他眼里要奇妙得多。换句话说，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开始由逃出转向逃入。他再也不想“摆脱一切”，反倒想方设法“进入其中”——此刻，他感到力量无限，当他站在舞台的侧台，再次触摸到了这个难以置信、触手可及、真实却未被发现的世界——对每个人而言，这个世界近在咫尺，触手可及，近得如同自己的心跳，但是大多数人却发现不了它，就如同发现不了月球上的河流一样。

现在，杰克夫人站在她的世界中心。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站在侧台，迅速从手指上取下那枚旧戒指，然后又戴上，并用她那双阅历丰富的眼睛密切注视着这个令人迷惑却有条不紊的动作细节，她的神情非常严肃，有些忧虑。他再次觉察到这位女性的眼睛、脸上露出了倦怠，他第一次见到杰克夫人在路边等待他时就是这副模样。

在她头顶上方的一个高台上，一位电工技师正在操作下一场演出用的大型聚光灯。杰克夫人迅速却专注地扫视了一遍舞台，似乎压根儿没有注意到他，但是此刻她猛地抬起头说：“不行，高一点。”她一边说话，一边微微抬了抬手，“你需要抬高一点。”

“像这样吗？”电工边问边把灯向上移了移。

“再高一点，”杰克夫人说完后仔细地注视着，“对，这样好多了。”

正在这时，舞台监督匆匆忙忙地向她走过来。

“杰克夫人，”他说，“你布置的新背景布太小了，在舞台和侧台之间还有这么大一块空余。”他迅速比画着。

“哦，不会的，”杰克夫人不耐烦地说，“不会小的，两侧都不会小，全都很合适。我亲自量过的。你们把侧台摆得太远了。我今晚就发现了，试着把它往里面挪一点吧。”

舞台监督转过身唤来了两位转幕员。他们把侧台朝舞台挪了一点，于是布景便靠拢了。她注视了片刻，然后和舞台监督一起走上舞台，跨过一支装着绝缘电线的管道，转过身看着幕布中央的装置。他俩盯着看了一会儿，杰克夫人转过身对负责人说了几句话，他微微点了点头，显得很满意，然后他扭过头，开始下达命令。杰克夫人重新回到侧台，转过身再次注视着舞台。

从这个位置——幕布后面看舞台的样子——真是棒极了。舞台一侧是一堆错综复杂的绳索，一直延伸到高处圆形的舞台顶部。一抬头便能看见一排垂幕，这些东西给人一种完美的感觉：匀称地挂在那里，可以悄无声息地快速上升或降下。舞台的另一侧是配电板复杂的装置。一个人正在操控开关，目光紧盯着脚灯。杰克夫人专注地看着：灯光时而明亮，时而柔和，时而充满整个舞台，时而变化多端，显得神奇而流畅。她开口说：

“蓝色再深一点，鲍勃——不对，朝舞台中央——不对，现在又太深了——那儿！”她注视的时候，这些彩灯像变色龙似的神奇地变换着色彩，她马上说：“停下。”

她马上转过身，面带微笑，轻轻地碰了碰年轻人的手臂，然后带他走进了一个小小的走廊，踏上一段楼梯。台阶下方一些演员身着戏服，准备下一场的表演，此刻正叽叽喳喳地聊着天。当他们二人经过时，演员们都向她打招呼，仍然是那种随便而深情的方式。楼上有一排化妆间，他经过时能听见演员们兴奋而匆忙的声音，偶尔还有笑声。

他们又爬上另一段通向三楼的楼梯，在走廊的尽头有一间大房子，他们走了进去。房门敞开着，室内亮着灯。

这里是服装间。和剧院其他地方相比，他发现这里没有特别的兴奋，没有期待和匆忙的行动。在强烈的灯光下，这间屋子给人一种安静、柔和、宁静的感觉，隐隐透出一丝忧郁。室内散发出物品和布料的气味，同时也透出一种温柔和热情，这种感觉和女性所从事的工作相一致——嗡嗡作响的缝纫机、踏板的声音、平静却忙碌的手——显然，对女性来说，这里的气氛是很愉快的，但对男性来说可能有点压抑。对他来说，虽然这是一间大屋子，但是这里有序的工作气氛却不知何故迅速唤起了他对所有家用物品的回忆。一长排一长排的服装挂在墙上的钩子上，在两三张长桌子上摆着一些裁缝的物品，有衣服、裙子、夹克，以及一些蕾丝边或裁剪下来的碎布，都是各种裁剪、修补工作的佐证。

室内有三个女人。一位身材矮小，丰满，年轻，皮肤黝黑，戴着眼镜，盘腿坐在一张桌子上，一块布料摊开在她的膝盖上，她动作麻利地缝补着。她的手指灵巧而敏捷；那双圆乎乎的小手非常麻利，钢针在空中来回穿梭，犹如飞矢一般。在明亮的灯光下，一个女人正对着他们坐在缝纫机旁，忙着缝一块布料。在更远处，在这两位女性身后坐着第三个女人。

她手拿钢针，正在缝一块东西。她戴着一副牛角边眼镜，这更凸显了她那张瘦弱、干瘪、沉默的脸。她虽然坐在那里，身穿一件深色衣服，忙着做一些简单的活儿，但是她却给人一种挑剔、高雅的感受。这或许部分归因于她的裙子，这件裙子太朴素了，所以人们不大注意它。不过，这件裙子却极其得体，人们见了很难忘记。不过给人印象最深的当属她那张干瘪、平静、枯瘦却毫无吸引力的脸，看起来十分疲惫、却能胜任长期工作的苗条身体，以及她白皙、干瘦双手的活动。

当他们走进房间的时候，坐在缝纫机旁的女人抬头看了看，并停下了手中的活；另外两个人继续工作着。等他们靠近时，她面带微笑地打了声招呼。她比杰克夫人稍微年轻一点，然而，她身上的某种模糊的特征使她看上去像个“老姑娘”，尽管如此，她马上传达出一丝热情、幽默的感受，一种温厚的感受。她当然算不上漂亮，但她有一头漂亮的红头发；她的头发就像精纺的丝绸，闪烁出绚烂的光彩。她蓝色的眼睛似乎充满了智慧、精明和幽默，她的声音也一样。在他们说话之际，她站起身绕过缝纫机，同年轻人握了握手。其他两位女性也觉察到杰克夫人正在做介绍，于是抬起头打了一声招呼，然后又继续干起活来。那位盘腿坐着的矮胖女人只简短地咕哝了一声，似乎心情很郁闷。据杰克夫人介绍，另一位女性是她的妹妹，名叫伊迪丝，她只是抬起头，透过牛角边眼镜看了看他们。她一面用那双深陷、冷峻的大眼睛看着他，一面说了声“你好”，她的声音没有一点活力，使一切交流陷入了停顿，说完她又继续干活了。

杰克夫人看着红发女人，两人聊了一会儿服装。显然，单单通过她们交谈时流露出的热情和亲密就能看出她们是要好的朋友。这位红发女人名叫玛莉·胡克，她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说：

“你们二位最好还是回去吧，你说呢？演出已经开始了。”

他们听了听，楼下变得寂静无声。演员们已经登台了。现在这里也变得鸦雀无声了，不过仍在等待什么。在这一刻，这里的全部活力都已退去；然而同时，所有人都开始关注那里。同时，大家都等待着，四周一片沉寂。

杰克夫人吃惊地倾听了片刻，迅速说道：

“是的——哦，那么——我们必须要走了。”

他们匆忙下了楼，沿走廊来到前厅，此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等他们返回剧院时，那里的灯光已经熄灭，剧院再次暗了下来，幕布已经开启。他们匆忙坐定，开始欣赏演出。

这场戏比第一场好看些。每一幕结束时杰克夫人都会向前倾斜着身子，向她的客人轻声谈几句演员的情况。这些演员中有一位身体结实、动作潇洒的小伙子，他是一位踢踏舞演员，他挪动脚步、迅速出脚时都会显示出惊人的敏捷性，获得了极大的成功。杰克夫人向前倾着身子低声说：

“那位是吉米·哈格蒂。这个季节一过我们就留不住他了，他仍在上升。”杰克夫人没有解释她指的“上升”是什么意思，也没这个必要：她显然是说这个明星现在正处于快速发展的阶段。

在另一场戏中，表演明星是一位二十岁的年轻姑娘，她人长得并不漂亮，但却非常性感，用杰克夫人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它会直击眼球”。这句话听起来直白且令人生畏。当这场戏结束时，姑娘走到台前向致以雷鸣般掌声的观众致谢。

她接受掌声的神态十分傲慢，甚至有些无礼。她既没有鞠躬也没有微笑，丝毫没有愉快、感激的迹象。她只是简单地缓步走来，站在舞台中央，一只手轻轻搭在屁股上，稚嫩的脸上露出阴沉、毫无表情的神色。然后，她慢悠悠地从侧廊走了下去，她年轻身体的移动迅速变成了一种挑衅和侮辱，似乎在说：“我知道自己应该得到这样的掌声，所以我为何要感谢你们？”

杰克夫人在位子上前倾着身体，她的脸因兴奋和欢笑泛着红光，她小声说：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你有没有见过如此无耻、性感的小丫头？不过——”她说话时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她也应该得到这样的掌声。她会发大财的。”

他又向她询问了其他一两位演员，问起了罗伊·法利，那位喜剧演员。

“哦，罗伊，”她说——这时她的脸上露出了遗憾的表情，“我对罗伊不太了解。”她有些为难地说，眼睛朝别处看了过去，好像明白自己想说什么但苦于找不到合适的字眼，“他做的每件事都只是——只是——对别人的模仿，他正引领某种——时尚——当前——不过——”她扭过头严肃地看着他，“你一定要有独特之处才行，”说完，她再次皱起眉头，流露出为难的样子，一面在寻找答案，“我不知道——不过——你一定要有独特之处才行，——独特之处——你自己的独特之处，别人都没有。有些人已经有了——就连那个把手搭在屁股上的小丫头也有了，也许微不足道，但却是她自己的——很了不起。”杰克夫人沉默了更长时间，看着他说：“是不是觉得很奇特、很精彩，而且让人有点儿难过？”她停顿了一下，然后非常小声地说：“事情就是这样，有些事情你无能为力，任何人都无计可施，谁也无法改变。”这时，她的脸上露出悲伤的神色，然后，她又不着边际地说：“可怜的东西。”话中隐含的怜悯显而易见。

演出结束的时候，他们再次走进了前厅。更多的人向她致意，也有一些人向她道别，剧院迅速变得冷冷清清，出租车和汽车全都开走了，这里很快就变得空荡荡的了。她问他是否愿意和她一起去住宅区，在她去取大衣、帽子和一些服装设计图的时候也叫上了他，她把那些东西落在被她称为“工作室”的地方了。于是，他们再次来到了后台，舞台的工作人员正在迅速拆除布景，把那些平板、部件、道具搬到后台一间昏暗、巨大的屋子里。演员们匆忙跑进自己的化妆间，但是他们一走上楼，就听见了这些演员们的声音，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欢快、更加吵闹，带着一丝放松的味道。

杰克夫人的“工作室”位于三楼，距服装间不远。她打开房门走了进去。这间屋子并不算大，屋子一侧有两扇窗户，地上没铺地毯，除了窗户跟前的一张画桌、一把椅子和一个储物柜外，再没别的家具了。在桌子后面的墙上用图钉钉着一张描图纸，纸上画着一组几何设计图，在这张描图纸旁边的钉子上挂着一把丁字尺。在雪白石灰墙的映衬下，这把尺子看起来非常干净、非常精准，也非常美观。在一张由白色、漂亮、完美的木板搭成的桌子上同样用铜质大头针钉着一张四方形的描图纸，纸上画满了设计图。在桌上的其他纸张上画满了各种简洁、粗糙却美观的服装图案。

这些小小的图案看上去如此简洁、如此真实，非常引人注目。因为尽管这些图案并未展示出具体的人物，但是，这些人物似乎跃然纸上。这些图案仅仅是一件夹克、一根弯曲的长袖，要么是一条短裙的线条和衣褶。即使把整个剧院的男男女女全部画进图案里，也未必会比这些人物更加形象、更加生动。桌子上还有一个通过折压成形的小型场景纸板模型；一排绘图铅笔，每支都削得很尖，长度一样，形成一条完美的直线；有一个装着长柄画笔的小罐子，看起来毛茸茸的；还有一只胖乎乎的白色小罐子，里面装满了金色的颜料。

杰克夫人把图案和描摹纸装进一只小提箱里；然后，她打开自己的皮包乱翻一通，想找钥匙，女人们总是这样。她找到钥匙后便把钥匙放在桌上，接着，在合上皮包之前，她取出一些白色的纸张，这些纸原本发皱但已被抚平并小心翼翼地折好了。她把这些纸贴在胸口，饱含深情地拍着，同时像个孩子似的面带微笑看着他。

“我的信。”她骄傲地说道，再次用她戴着手套的手拍了拍。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感到莫名其妙；等他想起自己写给她的那些胡言乱语时，脸色马上变红了，并开始围着桌子追她。

“嗨，把那封该死的信还给我吧。”

她迅速跑开了，他没有追上。杰克夫人一脸慌张地跑到屋子另一头，停了下来，再次把信放到胸口，这次她用双手轻轻拍了拍它。

“我的信。”她再次轻声说道，语气就像个神魂颠倒的孩子。但是这一次她在自言自语：“在我这封了不起的信里，他说他不会讨好别人。”

这些话中的单纯都是装出来的，他怒目紧盯着她，眼睛里充满了怀疑和困惑。接着，她像个孩子似的把那个令她着迷的字眼重复了好多遍，她嘀咕道：“他不会讨好别人……他不会讨好别人……”

当他再次追她时，她又轻快地绕着桌子溜掉了，他伸着手，脸红得像甜菜一样：“嗨，如果你不把那封该死的——”

她又溜掉了，跑到了桌子另一头，胸口仍然捂着那封写了蠢话的信，像个孩子似的被这封信的胡言乱语迷住了，她轻声说：“不列颠人决不会讨好别人……”

这时，他开始真正地追起她来。她直笑得双肩发抖，想方设法摆脱他，轻声地尖叫着。但是他终于抓住了她，把她逼在墙角，二人争抢着那封信。她想尽办法不让他拿到信，把信猛地藏在身后。他用一只手紧紧搂住她的双臂，另一只手从她的肩膀上伸下去够着了信。杰克夫人知道自己逃不脱了，而那封信也被他夺走了，她停止了挣扎并看着他，责备地说：

“哎——你不会这么坏吧！请你——把信还给我。”

她的声音充满真挚、责怪的语气，于是，他松开她朝后退了退，带着内疚却又羞又怒的神色看着她。“我不会怪你笑话我的，”他说，“我知道这封信听起来就像个该死的傻子写的。请你还给我吧，我会把它撕掉的，我不愿再想起它。”

“哦，别，”她柔声细语地说，“这封信写得很美，就让我保留着吧。”她把信重新放回自己的皮包，然后合了起来；他则一直盯着她看，脸上依旧带着遗憾和不解的表情，好似不知所措。杰克夫人把皮包放到胸口，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露出自豪、孩子般的微笑，一如他从前见过的模样。

之后，他们打算动身出发。她环视了一周，脸上露出告别的表情，人们每次离开自己工作的房间时总会如此。接着她掏出钥匙，把小箱子递给他，把皮包塞到胳膊下，熄掉了灯。外面街角的一盏路灯把光芒洒进了屋子，越过了那块白色的桌面板。

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笨拙地搂住了她的腰。这是整个晚上的第一次，是他们在船上相识之后的第一次。他们曾经彼此独立、无甚来往，可是此刻，他们的思想和内心好像意识到了这一点，感到一种深刻、强烈的尴尬。他把杰克夫人的腰搂得更紧了，半心半意地想抱住她，但是杰克夫人却笨拙、不安地移开了，口中含糊地嘀咕着：“这儿不行——有那么多人。”她没有交代“那么多人”指的谁，事实上，剧院里的大多数人都已经走了，因为现在，这里已经静悄悄的了；但他明白她的尴尬和慌乱主要归因于她和那些朋友、同事的亲密关系，这些人刚才还在这儿；他也有同样的感受——他并不清楚原因——一种强烈的尴尬和无礼。于是不再勉强，马上笨拙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他们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打开房门走了出去。杰克夫人锁上房门，二人一起下了楼梯，内心仍然笼罩着那种困惑、压抑的奇特感受，仿佛在他们之间突然隔了一道屏障，谁也不知该说什么。楼下的房子昏暗且安静，那位守夜的老者——操着浓重乡音的爱尔兰人让他们二人通过舞台入口走了出去。剧院四周的街道看上去空旷且寂静，刚才的演出和人群为这里带来了欢乐、喧闹的气氛，而此刻，这里看起来凄凉而忧伤。

他拦住了一辆巡游揽客的出租车；他们上了车，穿过东区空旷的大街和昏暗中延伸而去的下百老汇。杰克夫人并未让他送她回家，而是让他在自己住的旅馆前下了车。

他们握了握手，几乎很正式地说了声“晚安”。接着他们都沉默了片刻，不安、困惑地看着对方，好像有话要说，但是他们什么都没说。她很快就乘车离开了；这个徒劳、并不圆满的结局令他悲伤、困惑而失望，他怀着这种心情走进旅馆，爬上楼梯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1]伊戈尔·费奥多洛维奇·斯特拉温斯基：美籍俄裔芭蕾舞作曲家，他被认为是20世纪最有创造性的作曲家之一。

[2]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1772—1834） ：英国诗人、批评家、浪漫主义流派的倡导者，同威廉·华兹华斯一起出版了《抒情歌谣集》（1798年），其中包括了他最著名的诗《古舟子咏》。

[3]飞马佩加索斯：古希腊神话中缪斯女神的坐骑。

第二十一章 Chapter 21 生日

在这上亿人编织起来的莫名而深不可测的生活中，在这时间和责任的黑暗深渊里，神秘的机缘将这二人安排在一艘船上，他们的首次见面就是在无穷无尽、永恒的大海上，而海水则恒久不变地拍打着古老大地的海岸。

然而后来，在那个十月光辉明亮的中午，他总觉得那是自己第一次见到她，第一次认识她，第一次爱上她。那天是他二十五岁生日，她说过要来看他并和他一起吃生日午餐；他们约好了中午在公共图书馆前见面。他提前到了，那是十月初的一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那个巨大的图书馆位于喧嚣的市中心，里面有数百万藏书，四周高楼林立，周围的大街上挤满了不知名、匆忙的人流。在这漫无边际、狂野的生活里，他平静、深思的内心涌起一种可怕的嘲弄之情，失望占据了他的灵魂，使他觉得疲惫而恐惧。

但是此刻，他即将和她见面而产生的兴奋和幸福感，再加上那个日子带来的愉快和活力，他的恐惧和疲惫感几乎消失不见了。他看着大街上蜂拥的人群和熙熙攘攘的车流，看着周围陡峭而令人晕眩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直耸云端，他感到自己充满了力量，希望和喜悦的情绪愈来愈浓。

那是一个他可以对自己说“现在我二十五岁了”的日子，而且，就像个孩子似的认为自己长出了新的肌肉，一夜之间长高了身体，这个神奇的数字就像脉搏一样始终在他体内跳动。他靠在栏杆上，内心涌起一种欣快感，一种掌控一切的胜利感，他坚信这一切都属于他自己。

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是生活的主人。对他来说，这个年龄本身就象征着无所不能。现在，也很可能也是这么认为的。他的确已经长大成人了，年轻时的困惑和迷惘皆已离他远去。由于他从未被打败过，所以就像一个无知的战士对自己的知识和力量充满信心、得意扬扬。这是人生最美好的一刻，但也孕育着致命的危险，因为那个幻想中安全无虞、毫无伤害的巨大醚瓶却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在内部爆炸，对此他一无所知——生活的巨型引擎充满了强大的力量和速度。因此，有人以为如此快的速度所产生的巨大力量是无法阻挡的，它就像穿过整个人生大陆的机车那样怒吼着，但也会因一块石子、一粒灰尘而脱轨。

二十五岁的人会唯我独尊，充满力量、豪情、傲慢和自负，因此他的世界里没有仁爱的广阔空间。他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傲慢英雄，对别人的观点不屑一顾：他举止傲慢，毫无真诚之心，他处事偏执、缺乏理解，因为理解——勇气亦然——并非从别人的感受中获得，相反是从自己的感受中获得。

在人生的这个阶段，一个人往往会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孩子。他是生活的宝贝，是命运的宠儿，是全世界光彩照人的天才；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一切都得为他让路，一切都要服从他。在暴民之中能找到背叛的痕迹吗？哼，恶棍、废物——快滚开！这里只要忠诚！那么，我们必须为那个笨蛋注定面临的失败而幸灾乐祸、高声欢呼吗？不，那倒不必，因为他身上也有许多优点。他是个傻瓜，但是他身上也有一丝天使的影子。他如此年轻，如此直率，如此天真，如此可悲地被人误解。而且他是如此正确，他要扮演备受尊敬的上帝，绝不容忍任何傲慢、为所欲为的行为。在他的体内有一丝光明，有跃动的勇气，有一张敏感的图板，这个巨大、备受折磨世界的整个图景按人生最真实的色彩和基调印在了上面。

他很残忍，但却对残忍恨之入骨；他毫不公正，但却毕生和不公正做斗争；他有时候会生气、嫉妒或贪慕虚荣，把巨大的痛苦施加给那些从未伤害过他的人，但是接下来，他自己会更加痛苦，备受内疚、后悔和强烈羞愧的煎熬；他忍受的痛苦如此巨大，如果今后确实要下地狱的话，那里的惩罚也不会比这更重了。

因为从本质上来说，这个人的精神是高尚的。他的内心热情而慷慨，充满忠诚而崇高的志向。他想成为世界上最出色的人，而且想成为这个美好世界上最出色的人。他想成为地球上最伟大的人，但是在他的脑海和心底里，这个伟大的形象并非居于那些卑劣之人之列，而是处于那些伟大的同辈之间；他希望自己成为佼佼者。让我们记住此人的这一点，为他辩护几句话吧：他并不想独占一切，也不想把自己的热情耗费在丑恶的事物上。他不想成为世界上最有钱的人，也不想靠压榨穷人的血汗来增加自己的财富。通过操纵贫民、掠夺和欺骗他人等手段为自己敛钱并非他高尚、荣耀的抱负。

他不想拥有世界上最大的银行，不想偷窃最丰富的矿产，不想开办最大的工厂，不想剥削劳力，不想靠九万贫民的汗水来获利。他拥有更加高远的目标：他的最低目标是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战士，这需要勇气而非奸诈来实现；他的最高目标是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人、最伟大的作家、最伟大的作曲家或者世界上最伟大的领导者——他想亲手绘制出而非拥有世界上最伟大的画作。

他是生活的王子，是大地的主宰，是这座城市的征服者，是世上唯一活到二十五岁的人，是唯一一个爱上前来看望自己的漂亮女人的人，而且是在十月的一个早晨；整个城市和阳光，在倾斜的光芒里走过的人们，所有的美酒和空气里金色的歌声，这一切都为他的洗礼而存在，那是十月的一个早晨，那一天他二十五岁了。

之后，他生活的酒杯里所盛的美酒一滴一滴流走了，时间一分一分过去了，她还没有来。一些光亮随时间消逝了。他变得不安起来，不时看着手表，忧虑不安的眼睛在熙来攘往的人群里搜寻着。时间就像冰冷的毒液慢慢流走，空气变得寒冷起来，所有的歌声也随之消逝了。

中午的时光来了又走了，但是她还没有来。他欢欣、幸福的感觉变成了枯燥、难耐的忧虑。他开始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紧张地走来走去，诅咒着、咕哝着，开始坚信她愚弄了他，认为她从未打算要来。他狠狠地告诉自己，这算不了什么，他不会在乎的。

他转过身怒气冲冲地朝大街走去，边走边低声咒骂着。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细碎的脚步声。他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盖过了其他杂乱的声音，正在呼唤某个人的名字，尽管他没听清她唤的名字，但他马上意识到是在叫他自己。他的心中立刻涌起难以言表的喜悦和宽慰，他迅速转过身，穿过广场的人行道，在拥挤的人群中迂回前行，他看见她热切地朝他走来，脸蛋像苹果一样红扑扑的。她身穿色彩艳丽的赤褐色裙子，这是秋天的褐色。十月明亮、带着收获气息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她就像个小孩迈着细碎、轻快的步子快速朝他跑来。她大口喘着气，就是在那一刻，他爱上了她，他全身心地爱上了她，但是他的心却不愿说出或坦白这份爱，而且他自己对此浑然不觉。

她如此迷人，脸色如此红润，长得如此精致。她看起来如此精神、如此健康，就像一个生机勃勃的孩子，显得热情而活力四射，洋溢着美、善良和魔力。他看着她，内心涌起一丝苦楚，还有一丝莫名的喜悦和悲伤，时间和宇宙的永恒之光洒落在她身上。大街人行道上熙来攘往的脚步声，昔日对魔杖和钥匙的渴望刺穿了他的五脏六腑——因为他相信这个神奇的世界或许能打开他的心扉，而且这一切都是他看见她的时候想起的。那是十月的某个晴朗午后，那一天他二十五岁。

他转过身大步朝她走去，她也匆忙向前赶来，他们气喘吁吁地站在一起，颤抖地紧握着彼此的手，站在那儿，喘着粗气，一时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噢！”她说话时还喘着粗气，“我是跑来的！……我看见你走了——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接着，等她稍稍平静一些后，她看着他微微责备道：“你打算走掉吗？”

“我以为——”他停住了，脑海里思索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令人陶醉的喜悦和宽慰中，他想了想说道：“我等你了，”他脱口而出，“我在那儿几乎等了一个小时——你说过十二点见面的。”

“啊，不，亲爱的，”她轻声说道，“我告诉过你我十二点要和一个顾客见面，我会晚几分钟到，对不起——不过，我说的是十二点半。”

他宽慰、幸福的感觉仍然很强烈，所以几乎没有听到她的解释。

“我以为——我就不打算再等了，”他突然说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啊，”她再次轻声说道，但声音中透出责备的口吻，“你怎么能那样想呢？你知道我肯定会来的。”

直到此刻，他俩才从紧紧的拥抱中松开，由于激动，他们之前一直抱得很紧。他俩后退了一步相互打量着对方，她露出了迷人的微笑，他也不由自主地咧嘴笑着，内心满是欢喜。

“嗨，年轻小伙子，”她高兴地大声说，“二十五岁的感觉怎样？”

他仍然笑着，傻傻地盯着她，结结巴巴地说：“感——感觉不错——天啊！”他大声叫起来，“你穿棕色的裙子真漂亮。”

“你喜欢这个——呃？”她急切而欢快地问。她摸了摸裙子的胸襟，这和她头天晚上在剧院里穿的那件红裙子很相似。她就像个孩子似的对自己的衣物充满了自豪和满足，“这是我的一件印度裙子，”她说，“一件莎丽服，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他们手挽着手，依然注视着对方，他们完全沉浸其中，以至于忘却了身边经过的人群和这座城市。他们一起朝前走去，走下通往大街的台阶。他们在路边停下脚步，这时才清醒过来。

“你知道吗？”她看着他，开始怀疑地问，“我们要去哪儿？”

“啊！”他镇静了下来，猛地回过神来，“对了！我想我们还是去一个我比较熟悉的地方吧——西区的一个意大利餐厅。”

她把手提包从胳臂上取了下来，轻轻地拍了拍。

“我们庆祝一番，”她说，“早晨我领到薪水了。”

“啊，不，不用你付！这次不能让你付，这次是我的生日聚会。”

与此同时，他拦住了一辆出租车，为她打开了车门。他们上了车，把地址告诉了司机，车子穿过市中心朝他选定的地方驶去。

这是西四十六号大街上的一间意大利地下酒吧，位于一排褐石砌成的建筑之间，几乎每幢房子都有类似的酒吧。当然那个时候的纽约肯定有成千上万这样的地方，没有哪家和这家乔氏酒吧有本质的不同。

这里的环境和设计是几年前美国颁布禁酒令后完成的，几百万纽约人都熟悉这种千篇一律的风格。酒吧的入口直通地下室，需要通过一扇开在褐石台阶下面的格栅门。要抵达这扇门，人们需要从人行道再向前走一两步，来到以前曾是地下室通道的采光井，按一下按钮，然后再等一等。不一会儿，地下室的门就会打开，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透过门的格栅向外窥视着，如果他认识来访者，就会放他进来。

对于城市的居民来说，室内的陈设也同样十分熟悉，数千个酒吧具有相同的设计风格，纽约市的房屋设计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一条狭窄的过道从房子的前端通向后端，其末端是厨房；人们走进之后，在他身体的左侧是一个专为女士准备的衣帽间，右侧是一间稍大、但却昏暗狭窄的小酒吧。从这间酒吧穿过一扇门便来到了餐厅，餐厅的规模和酒吧差不多。在走廊对面有一间更大的餐厅，是把两间屋子里的隔墙打通之后构成的。

楼上是房子的第一层，那里还有一些别的餐厅，如果需要，还有单间。再上面——就无人了解情况了——那里有更多的屋子和客房，面容模糊的住客们在那里进进出出，踩着陈旧楼梯的地毯轻柔地上上下下，快速、小声地走进通向上面房间的入口。这里的生活显得神秘而变动不居，就像夜生活一样，很少有人怀疑过这种生活，也很少有人感受过这种生活。这里的生活没有喧闹、欢快和喜悦的气氛，没有醉汉含混不清的声音，没有地下室酒吧的嘈杂和喧嚷。

这间酒吧的老板长得又高又瘦，脸色憔悴，透出一种病人般的忧伤。不知何故，人们喜欢他这种淡淡的愁绪，因为人们能感受到、也能体会出他正直、友好的品格来。他是意大利人，名叫波卡利波，自从他接受洗礼得名乔赛普之后，这里的老顾客都把这个地方称作“乔氏酒吧”。

如果有人愿意探索那个汇聚过数百万身份卑微的城里人、绝妙的地下室生活的话，他会发现乔·波卡利波的过去一点也不陌生。乔就是那些朴素、文雅、正派之人中的一位，他们被具体的环境、时机、堕落时期提升到一个较高却极不理想的地位，他们并不喜欢这种冷酷的改善。

在禁酒令颁布之前，他是一家大酒店的服务员。他的妻子也在这里负责寄宿公寓的业务，她的房客大多是演员、杂耍表演者，以及形形色色、衣冠不整的戏剧界人士。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妻子偶尔也会应客人之要求为他们提供伙食。乔的厨艺相当出色，因此每逢“休息日”便会准备一顿周末晚餐，那些付了伙食费的房客都会受到邀请。对那些房客来说，这个理念真可谓一种特许，但是慢慢地人们都知道了：伙食很便宜，饭菜非常好吃，吃过的人还会继续前来，而且再来时还要带上他们的朋友。直到后来，乔的周末晚餐开始有了名气，乔和他的妻子就只好任劳任怨地为房客们劳累着。

这当然包括提供额外服务和扩大餐厅的面积。与此同时，禁酒令开始颁布实施，那些前来享受周末晚餐的人们开始建议他售酒给那些想喝酒的人。对一个意大利人来说，这个要求看起来不仅简单而且完全合理。此外，他还发现，尽管禁酒令是一种法律，但是酒的供应，不管老酒还是新酿，对那些买得起的人来说都十分充裕。不久，乔通过对朋友和同事们进行的调查发现，尽管酒价很高，但是酒瓶一旦打开，其利润就十分可观。他的朋友和同事们也加入到这个迷宫般奇怪的职业中来了。

接下来怎么办就很确定了。有那么一段时间——仅仅一段时间——乔需要做出决定，他明白这个偶然的想法把他带上了一条危险的道路，他十分清楚自己该做出怎样的决定；但是砝码是实心的，天平的一侧偏得太厉害了，因此很难做出恰当的判断，他的面前有两种职业可供选择。一方面，他可以继续在大酒店里做服务员，这就意味着工作不够保险，意味着寄人篱下，意味着要依靠服务员所得的小费生活；乔十分清楚这条路，其结局就是——在年老时会面临贫穷、双腿瘫痪的状况。另一方面，在他面前的另一条路更加危险、更加残酷，但是人们会因一夜暴富的前景而蠢蠢欲动。如果这条路不会使他成为一名十足的黑社会犯罪分子，至少也会使他和他们相互勾结起来；迫使他和可耻的警察订下买卖条约；这条路通向暴力、欺诈和犯罪。但是这条路也会带给他财富、资产和最终的独立。和其他堕落时期的普通人一样，乔觉得除了这条路之外他别无选择。

他成功了，四年之内得到的比他想象的还要可观得多。他赚取了巨额利润。他现在是个有产业的人了。他拥有了这间房子，一年前他还买下了隔壁的那一间。他现在甚至开始考虑在住宅区购买一套小型公寓了。如果他现在还算不上真正有钱的话，那么他很快就会成为大富豪的。

然而——他的面容却变得悲伤而暗淡，双目充满了倦意，神情变得忧郁，语气变得温和。这一切和他想象的结果大不相同——和他设想的生活大不相同。从某些方面来说，这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但是这种生活却令人疲惫而悲伤，非常糟糕——那个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的结构，那张丑陋、神秘且不幸的网结，这个混乱、罪行累累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各种侵扰活动愈加猖獗，人们不断提出新的、更加邪恶的要求，以渎职、敲诈和各种丑陋行径榨取钱财，他害怕无情的报复，知道自己被关在一个沉闷乏味的世界里，他永远都无法从这个世界里再次逃脱——这个世界控制在罪犯和警察的手中，他们相互勾结在一起。现在，他自己已经被他们司空见惯的邪恶行径污染，即使有正义和权威的法院存在，他已经不再对它感兴趣了。何况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正义和权威的法院。

所以，他今天站在这儿，站在地下室大门的格栅后面仔细地窥察着他。这个眼神疲倦、神情忧郁的文雅之士透过他自己设置的栅栏向外看去，想知道刚刚那阵铃声给他带来了怎样的新面孔，不知是敌人还是朋友。

他在那里站了片刻，仔细而焦虑不安地透过栅栏向外看着。这时，当他看到年轻人时，脸色舒展了许多，并说：“啊，早上好，先生，请进。”

随后他开了锁，并在他的访客进来时一直为他们把着门，当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时，他温柔、亲切地微笑着。他们走进房子之后，他便关上了房门。然后，他带领他们沿着狭窄的走廊走向餐厅。他们经过的第一间餐厅里已经坐了一些人，而其后的那个小餐厅里还都没有人。他们挑了这一间，走进去并坐在一张桌子前。乔带着友善而文雅的高贵派头为杰克夫人拉出了一把椅子，并站在她身旁，直至她坐定。人们会感到他的这种高贵派头的确属于这个高雅、和善男士的一部分。

“我很久没见过你了，先生，”他柔声对年轻人说，“你出远门了吗？”

“是的，乔，我离开这里一年了，”年轻人答道，对方还能想起自己，这使他感到一丝温暖和欣慰，而且还有一点自豪感，而且还因为这是当着杰克夫人的面被认出来的。

“我们都很想念你，”乔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说道，“你去欧洲了？”

“是的，”他随口答道，但却因老板亲口问候而感到开心，因为像他这个年纪的人都喜欢吹嘘自己的旅行，“我在那儿待了一年。”他补充道，接着意识到自己刚才已经说过类似的话了。

“你去哪儿了？”乔礼貌地询问道，“你去巴黎了，先生，我敢肯定，”他笑着说。

“是的，”他漫不经心地答道，露出了花花公子般的漠然神情，“我在那儿待了六个月，”他随口说着，语气显得随便而轻松，“之后我在英国待了一段时间。”

“你没有去伊（意）大利？”乔微笑着问道。

“去了，我今年春天就在那儿，”这个旅行者轻松地答道，语气里暗示出这个季节是他前往意大利度假的最佳时节。他觉得八月份从那不勒斯启航重返那里的经历不值得一提：那次旅行算不上真正的旅行，因为当时他坐在火车上径直穿城而过，根本没有领略那个国家的风貌。

“啊，伊（意）大利的春天很美，”乔说道，“你去罗马了吗？”

“待的时间不长，”这位航行者说。事实上，他在罗马待的时间只是等火车时的一段间隙。“春天我一直待在北方。”他轻松、热情地说，好像要表明在这个季节的意大利半岛，只有“北方”才是一个有修养、有品位的男士应该去的地方。

“你知道米兰吗？”乔问。

“啊，当然。”他高声说，因为乔终于提到了一个他熟悉的地方，他可以诚实地表明自己了解那个地方，因此他稍稍放心了一些，“我在那儿待了一段时间，”他稍稍夸大了一点事实，或许他只在那里逗留了一个星期，“还有威尼斯，”他继续说道，语速很快，并从这个词的发音中得到了一丝挑动情欲的快感。

“威尼斯忒（特）别漂亮，”乔说。

“你自己的家就在米兰附近，是不是？”

“不，在都灵附近，先生，”乔回答。

“整个这个地方，”年轻人继续说道，热切地看着杰克夫人，“这里的所有服务员、衣帽间女服务生、外面厨房里的厨子，都来自同一个小镇——是吗，乔？”

“是的，先生，是的，先生。”乔笑着说，“我们全都来自一个地方。”他态度温和、文雅地看着杰克夫人，摆动着一只手解释道：“第一个人来了——他给家里写信说到他现在干的活，”乔稍稍耸了耸肩，“还不错，接着其他人也就来了。现在，我想我们在这儿的人数比家乡剩下的还要多。”

“这真有意思，”杰克夫人低声说，一边脱下了手套，环视着餐厅，“喂，”她快速说着，一边看着她的同伴，“你要不要来一杯鸡尾酒——呃？我想为你的健康干一杯。”

“好的，当然了，”乔说道。“你可以随心所欲。”

“今天是我的生日，乔，这就是我们要举行的生日聚会。”

“您可以随意吩咐。这位夫人想喝点什么？”乔扭过头问杰克夫人。

“啊，我想——”她思索了片刻，然后看着年轻人，欢快地说，“一杯马提尼酒——好吗？”

“好的，我也要一杯。来两杯马提尼，乔。”

“两杯马提尼，非常好，非常好，”乔彬彬有礼地说，“还有呢——？”

“嗯，你们有什么？”

乔向他们做了介绍，于是他们点好了午餐——有开胃菜、意大利蔬菜汤、鱼、鸡肉、沙拉、奶酪，还有咖啡。饭菜十分丰盛，不过他俩具有庆典者的真正气魄：他们还点了一瓶一夸脱装的意大利红葡萄酒。

“整个下午我什么都不做了，”杰克夫人说，“我一直陪着你。”

乔转身离开了，他们可以听见他用快速的意大利语下达命令的声音。一个服务员托着盘子端来了两杯鸡尾酒。他们碰了杯，杰克夫人说：“嗯，这杯敬你，年轻的小伙子。”她沉默了一下，非常严肃地看着他，然后说道：“祝你成功——真正的成功——你心中想要的那种成功——最大的成功。”

他们干了那杯酒，但是她的话，她坐在面前的事实，那个日子带给他的那份美妙、幸福、自豪的感受，不知何故竟使他觉得这才是自己人生的真正开端，他时常幻想的那种幸运、快乐的生活此刻就摆在他面前，使他有了崇高的目标，一种确定的陶醉感，一种难以压制的力量，即使酒精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他身体前倾，双手伸过桌子抓住了她的手：“啊，我会的！”他兴奋的叫道，“我会的！”

“你会的，”她说，“我知道你会的！”并把她的另一只手搭到他的手上紧紧地握了握，低声说道：“最棒的！你是最棒的！”

那一刻的狂喜，那一天不断增加的魔力，现在只剩下一种神奇、强烈的圆满感受了，这种圆满很快就会实现。他似乎觉得，自己已经将“一切”掌握在手中——这一切究竟是什么，他并不清楚，然而他却非常确信自己已经将其掌握在手中。这种极大确信、极大快乐的具体精华——伟大的成功、辉煌的成就、爱情、荣誉、已经拥有的荣耀——尽在其中，就像握在手中的球一样，既触摸得到，又感到温暖而沉重。

接着，由于感到这种难以实现的东西距他如此之近，自己已经抓住了它，感到这种确信令他如此快乐，这种目标感如此强烈，他肯定自己完全知道确信的是什么、自己的目标是什么——他感到自己的舌头流利地说出了一种他从未说过的语言，还有那些从未唱过的歌曲，他从未听过的音乐，从未创作出的伟大书籍、小说和诗歌——这一切都如此崇高，确确实实属于他，所以他在任何时候都可以说出来——现在——下一刻——五分钟之内——他可以选择任何时候将其据为己有。

对这个脆弱的肉体、骨头、思想和居于其中的意识而言，这些狂野元素带来的狂热自信有些难以消受。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仿佛每个神秘的希望，每个不知餍足的欲望，每个珍贵、未说出口的渴望，每个难以言表的感受、想法，或者在他青春的狂热激动中沸腾过的信念，这种信念曾经使他痛苦不已，就像灵魂中某个秘密之地分泌的酸液那样侵蚀过他；曾经依靠自尊、对嘲笑的畏惧、怀疑、不信任等达到克制、压抑、幽闭、阻止自己确认这一切的目的；或者因为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没有人和他交谈等原因——他心灵中的那一大潭死水突然冲过壁垒，像洪水一样冲决而出。

狂野的字词奔流而出，就像投掷而出的标枪，就像由思想、希望、目标和感受构成、已经扔出去并断裂的棍棒。即使他有一打舌头，他也不知道用何种途径表达这一切。而这些东西仍然在他的字句里冲击、沸腾、猛冲，他所措辞、说出的内容还不及他欲表达的千分之一。在这种滔滔不绝的洪流表面，他本人就像一个碎片在水中旋转着冲走了，然后打着转儿向前漂去，在这汹涌的洪水面前他也无能为力；他发现自己可以采取的途径远远不够，无法摆脱洪水的束缚，他就像一位朝熊熊大火上浇油的人一样，喝完一杯再要一杯，大口大口地把酒灌进腹中。

他喝得酩酊大醉。他变得越来越狂野，越来越语无伦次。然而，他似乎觉得自己必须把话说完，把这些话从他体内倒出来，清理干净，把一切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当他们从酒吧出来再次来到大街上的时候，暮色已经降临了，他仍然不停地说着。他们坐上了一辆出租车。百老汇蜂拥的人群、阻塞的交通、耀眼的眩光、疯狂变幻的色彩，在他炽热、狂躁的视野里闪烁着，这一切并不以模糊的、酒醉后朦胧迷惑的形式呈现，而是以一种扭曲的、极其精确的形式表现出来的，是这条大街真实面目的一个古怪投影。他困惑、狂怒的精神敌视这一切——敌视每个人、每件事——敌视她。

突然间，他意识到她正在送自己回酒店。这个意识令他十分恼火，他觉得她正打算遗弃他、背叛他。他大声命令司机停车，她抓着他的手臂，想让他待在车子里。但是他猛地挣脱了，并冲她大喊大叫，说她背弃了他，出卖了他，背叛了他——说自己再也不想见到她，说她一无是处——甚至在她乞求他、试图说服他上车和她待在一起时，他却叫她滚开，并当着她的面狠狠地摔上了车门，然后跑进了人群之中。

整个城市摇摇晃晃地从他身边掠过——灯光、人群、夜色中闪烁的楼顶，在星辰点缀、黑夜仙境般的华服之下显得模模糊糊——在他的视野之中这一切都在以古怪、扭曲的模式闪烁着。他觉得这一切既残忍又疯狂。他的内心充满了狂暴的怒火。他想把某些东西砸成糊状，把它们捣碎，用脚踩得稀烂。他像发疯的动物沉重地穿过一条条大街，冲着人群愤怒地叫喊，野蛮地冲向人群，把他们推挤出去。最后，他自己也感到震惊，失去了兴趣。他来到那条一端堵死、炫目耀眼的道路尽头，发现自己正站在自己入住的那家宾馆门口，筋疲力尽，十分难受，内心不再有欢快的希望。他找到了自己的房间，走了进去，脸朝下倒在床上，失去了意识。

那瓶酒的威力已经爆发出来了。

第二十二章 Chapter 22 相处

第二天早晨九点刚过，她给他打来了电话。他翻了个身，嘴里咕哝着，晕晕乎乎地坐了起来，脑袋就像快要爆炸的火箭，心里很不舒服，胃也很难受，他陷入深深的羞愧之中。

“你好吗？”她轻声问道，在这样的情况下，人们通常都会用这样的口吻说话，既不表示同情也没有原谅的意味，只是一句平淡的问候。

“啊……嗯，非常糟糕，”他愁眉苦脸地说，“我……想我昨天实在太糟糕了。”

“嗯……”她迟疑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昨天有些野蛮。”

他低声咕哝了几句，可怜兮兮、毫无希望地说：“对不起。”他感到这种情况下仅靠后悔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你吃过早饭了吗？”她问道。

“没有，”一想到这个，他的胃就开始翻动起来。

“那你现在为何不起床冲个澡呢？然后再到外面找个地方吃一份早餐，那样你的感觉会更好一些。今天是个美好的日子，”她继续说，“你应该出去走一走。这样对你有很多好处。”

他似乎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对早餐、散步或者天气之类的东西感兴趣了，不过在她建议的时候，他还是低声地应诺自己会按她说的去做。她马上又讲了起来，仿佛在为这一天做出可行的工作安排。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我指的是今天晚上。”

这似乎有些太遥远了，这唤起了那份漫长痛苦带来的忧郁回忆，这份漫长的痛苦一定要在夜幕降临、黑暗遮饰住他的过失之前消逝，所以，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说：“啊，我不知道——我什么都还没有考虑呢。”接着他又可怜兮兮地说，“我想，没什么事可做。”

“因为，”她继续快速说道，“我不知道你今晚是否愿意和我见面？——也就是说，如果你没什么别的事做的话。”

一种兴奋感开始袭上心头，他感到了希望。

“嗯，我当然愿意，”他结结巴巴地说，“你是说你想——”

“是的，”她快速而果断地说，“喂——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你能在演出结束后来这儿吗？我是说——我想你可能不情愿再看一整场演出，而我在演出结束后就有空了——我想你若在十一点之后过来，我们就会有更多的时间——或许我们可以找个地方说说话。”

“我什么时候来好一些？”

“十一点一刻左右怎么样？——这个时间行吗？”

“好的，我会去的。我……我正想说说昨天的事……说说我的——”

“嗯，那没什么，”她笑着打断了他，“你现在起床，并按我说的去做，你会感觉好一些的。”

他已经感觉好多了，虽然仍有些头晕、恶心，但是整个精神却大为好转，轻松多了。等他走下楼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人生更有希望了。

他那天晚上到达剧院的时候，演出已经结束了，剧院也空荡荡的。她正在前厅等他。他们正式、拘谨地握了握手，便穿过走廊朝后台走去。舞台工作人员的活儿几乎快要忙完了，周围还有几个人忙碌着。整个舞台只照耀着一盏灯，这盏灯十分巨大、十分明亮，投射出强烈的光芒，但却使周围、圆形穹顶处、后面的幽深处笼罩在昏暗的阴影中，具有了神秘的距离感。

几乎所有的演员都已经离场。有一个人在公告牌前停了一会儿，仔细地看着通知。他们一起上楼的时候，又有两位演员行色匆匆地下了楼；他们经过时，对方快速地同她打了声招呼，然后便匆匆地离开了，脸上露出了完工者的表情。楼上一片寂静，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她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己的房间，他俩走了进去。他们发出的声音就和人们走进一个空荡荡的地方时发出的声音一样。

“喂，”她说，“等我拿上我的大衣和帽子后，我们就可以下楼——到恰尔兹餐馆，或者诸如此类的地方去。我简直快要饿死了。我只在演出前吃了一块三明治，然后就一直忙到现在。

她把她的手提包放在桌子上，转过身把挂在墙上的大衣和帽子从钩子上取了下来。

“稍等——”他说。

“我马上就好了，”她快速地说，“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发了。”

等她准备动身离开的时候，他拦住了她并说：

“我想和你说说昨天的事。”

她转过身看着他，同时握住了他的双手。

“听着，”她说，“我和你之间没什么要交代的，没什么要解释的。当我在船上遇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始终都会理解你的，从那时起，始终如此。当我收到你的来信——”他有些吃惊，但她却快速地继续说道，“当我看到信中的笔迹，就知道是你写来的。我清楚自己又找到你了，而且清楚自己始终都理解你，而且会始终不变。昨天，当我来见你的时候，我看见你正准备离开，我以为你要离我而去。这种想法就像刀子在我的心上转动，然后你又转过身站在那儿了。就这样我们待在了一起，当时只有我和你。就是这么回事，我始终理解你，我们始终在一起。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楼下传来了重重的摔门声，接着传来一阵轻缓、孤独的脚步声，这是踩在空旷人行道上发出的脚步声。随后什么声音都没了，房间里只有寂静和沉默。他们站在那儿，手握着手，就和前一天一样，但是这一次无须说话，仿佛前一天遇见的暴风雨不知何故消失不见了，他们二人的所有疑惑、所有拘谨和进一步解释的必要全都烟消云散了。他们站在那儿，紧握着彼此的手，盯着对方的眼睛，心里明白什么都不用多说。

随后，他们靠在一起，他用手搂住了她的脖子，她的手也搂住了他的脖子，二人开始激吻起来。

第二十三章 Chapter 23 埃斯特之家

杰克夫人住的房子在西区，夹在西区大街和河流之间。夜里她能听见小船划过河面的声音，也能听见轮船出海的声音。那是一幢五层高的建筑，是人们熟悉的那种偏红色的褐砂石建筑，这种建筑物现在已经不多见了，但是当时在离城市数英里外的地方还能见到这种房子。这种房子外观虽然难看，但却能唤起一种回忆，这种回忆比绝大多数公认为美好的东西更加深刻、更加美妙。过去的纽约城就是由这些丑陋、单调的建筑物构成的街区组成的，它们是早期美国的记忆，是一八八七年、一八九三年、一九〇四年的记忆——对有些人来说，逝去的时光越遥远、越奇怪就越美好，比中世纪更美好——那些时代的声音比波斯波利斯更加迷惘。

然而，杰克夫人住的这栋房子并不难看。它的外表典雅而奢华，看起来并不粗笨，表面也没有乏味的凹痕，也不像许多其他建筑物那样呆板、粗糙、怪里怪气。房子的正面平整、简洁、看起来很雅致，左边的入口处有一扇宽大、闪闪发光的玻璃窗。窗户内经常摆着一只巨大的瓶子。这只瓶子呈绿色，纹理细腻、瓶身很薄，一碰就会抖动起来，并且发出水晶般的清脆颤音。

这个装饰品究竟是专家和它的主人——那位心思细腻的戏剧家，刻意摆放在那儿的还是凭他的品位中某种神奇的直觉放在那儿的，很难说清楚，她的品位不俗，但并不刻意。但是自从它摆在那儿之后就永远驻留在人们的记忆里了。大楼平整、优雅的正面，配上这一整块巨大的玻璃和那只偌大的绿色瓶子简直就像一幅画，显示了女主人出众、丰富、完美的才华。

此刻，蒙克正站在房子前面。他是从市中心乘地铁来的，他急切、大步流星地从一条通向那条河的街道走来，沿着途经杰克夫人家的私人车道往前走，努力猜测哪栋房子是她的。随后，他又完整地绕这个街区转了一圈，现在他正站在杰克夫人的房子前面。他向上走了一两步，按响了门铃，很快，一个身穿佣人服装的爱尔兰年轻姑娘打开了里面的房门并把他请了进来。蒙克问她杰克夫人是不是住在这儿，并且通报了自己的名字。女佣粗声大嗓地告诉他杰克夫人正在等他，让蒙克和她一道进去。

门廊很宽敞，门窗都是深色的，地上铺着胡桃木地砖。在蒙克跟随姑娘上楼之前，他透过一扇敞开的房门，瞥见了一群年轻的爱尔兰女佣正围坐在一张桌子旁，那里还有一位没穿外套的大个子警察。他们红润、喜悦的脸转向了蒙克，瞧了他片刻，留声机里突然响起了音乐，门被关上了。之后，蒙克便跟在姑娘身后踏上了又宽又黑的楼梯。

这栋房子稍微有些窄，但却很深。它的宽度只够作一间宽敞、设计华贵的房间；按深度的话则能作三间，给人一种宽敞、宁静的气氛；女主人透出的迷人、自信的气息此刻显得优雅而强烈，在整个房子里都能感觉得到。

房间的家具都很古老，有十二种来自不同时期的不同款式。还有椅子、桌子和衣柜，全都具有美利坚殖民时期无与伦比的干净、简洁的风格，有个大柜子是十四世纪意大利的，一块中国的旧式绿色丝绸铺在壁炉台上，一个绿色的小雕塑是一位漂亮、仁慈、富有同情心的女神，还有许多来自维也纳的华丽酒杯，橱柜则来自德裔宾夕法尼亚人的农庄，还有巴伐利亚农夫们使用的橱柜，上面雕有粗糙的小图案，还有精致的刀叉和勺子，沉重而简洁，产于十八世纪的英国。

不同的时代，不同的风格，但结果并不是各种遗物随意凑合起来的大杂烩，而是一个生动形象的整体。这些东西柔和、完美地融会在一起，使整个房子变成了一个整体；它们都是在不同时期、不同地点逐步精挑细选出来的，因为它们既耐看又实用，还因为杰克夫人知道它们和她的房子正好相称。房子里的每一件物品似乎都能给人们带来喜悦和舒适，几乎没有什么物品纯粹像博物馆的陈列品那样被人盯着，每样东西都有其用处，处处透出一种宁静、独特、丰富的气息。

这些物品给人留下的印象当然是确定、合理的，在这儿吃过饭或喝过酒的人从来没有一个会饿着或渴着离开的。这栋房子是世界上最好客、食物最丰盛的地方。犹太人性格中最好的一个方面就是他们对奢华和丰富具有强烈的爱好；犹太人讨厌生活中的索然无味和吝啬小气，无法忍受糟糕的食物或沉闷的不适，他们不会拿这些东西开玩笑，也不会觉得欺骗自己的感官是一件好事。他们觉得贫穷的生活就是卑劣和堕落的象征。他们喜欢温暖和富足，他们是正确的。

因此，这儿也就成了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之一。尽管它的大小和外观都只是一般，但很确定的是，这栋房子给人的温暖和美感是在任何英国的豪华公寓里都找不到的。尽管那里有很多古老的房间和大量的仆人，但他们只是在羊肉和芽甘蓝旁活动着他们粗糙而皲裂的手，可怜地挤在半死不活的炉火前。就连所有的物品都镶着金边、易碎的法国也找不到这样的地方，连优质生活标准极高也很广泛的德国也没有这样的地方。

美国的喜悦是世界上最鲜明、最欢腾的喜悦；此类的房子被建造在神奇的氛围中，一切物品都沾染了成功、财富和荣耀的信念。年轻人对此的看法也一样。对他来说，认识富人比他自己成为富人要好得多。对年轻人而言，真正美好的不是财富，而是对财富的观念。小伙子想要的不是金钱；他希望有钱人邀请他吃一顿丰盛的晚餐，他希望认识有钱的漂亮女人，并且让这些女人爱上自己，他喜欢的只是她们的衣服、她们的长袜。她们所有的衣服都是用最好、最稀有的料子做成的。她们的身体、口中的唾液、头上的头发，以及将这些东西结合在一起的筋腱、组织和韧带都比穷人的美好、出众。

蒙克从未见过哪幢房子的内部像这间，他对这幢房子那微妙、怀旧的特色和风格不是很习惯，而且起初还颇为失望。他曾对杰克夫人的财富有过夸张的猜测。自从船上的人说过她是“巨富”后，蒙克自己曾经估算过她的财富——他认为杰克夫人应该有三四千万美元，他曾以为她的房子富丽堂皇、宏伟壮丽。现在，这个房子在他看来既陈旧又有些破烂。不过，它也给人一种友好、舒适的感受。蒙克不再像他进来之前那样对它感到恐惧和敬畏了。

当他转身登上第二段楼梯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客厅，客厅的样子破旧却很友好，墙壁四周都是低矮的书架，上面摆了成百上千册各式书籍。但是在富有却学问不深之人的家里摆放的那种装帧呆板、外观精致、束之高阁的豪华书籍在这里却难觅踪影。这些书散发出那种经常阅读、来回翻动的温暖、磨损的气息和感受。

接着，蒙克更轻快、更自信地跟着女佣上了楼梯，他们经过了宽敞、明亮的卧室。卧室里摆放着宽大的、插有四根帐杆的床，床上放着厚厚的被子。最后，他们来到了顶楼，走进一间小屋子，那是杰克夫人的工作室。房门半开着，他们走了进去，杰克夫人看上去正式而热情，正趴在绘图桌上工作呢。她把一只修长的脚交叉搭在另一只上面。他们一进门，她就抬起了头，蒙克猛地吃了一惊，因为埃斯特正戴着一副牛角边眼镜。这使她那张秀美、精致的脸庞看起来颇像一位母亲。她透过镜片的顶端滑稽地注视着蒙克，欢快地喊道：

“你来了，年轻人！快进来！”

说完，埃斯特的小手快速地、慌慌张张地把眼镜摘了下来，放在桌上，走过来和他打招呼。此刻，她马上又变成了他记忆里那个热情的小可爱了。她粉嫩的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神采，只是现在，她突然变得正式和尴尬了。他们有些紧张、僵硬地握了握手，埃斯特说：“你好，韦伯先生。你好——吗？”她的声音是那种稍带点清脆、刺耳、急躁的城里人的声音。说完后，埃斯特站在原地，紧张而焦急地把手指上的戒指快速地来回滑动着，这个动作使蒙克感到忧虑且心烦。“你想要喝点茶吗？”埃斯特又用她那不容置辩的口吻说道。蒙克说了声“好”，埃斯特便向佣人吩咐道：“那么，凯蒂，给我们沏杯茶来。”那个姑娘便走了出去，并关上了房门。

“嗯，韦伯先生，”杰克夫人开口了，仍然在来来回回地滑动她的戒指，“这是我工作的小屋子。你觉得怎样——呃？”

蒙克说他认为这是间不错的屋子，并且笨拙地补充道：“这一定是个工作的好地方。”

“哦，”她认真地说，“这是你听说过的最棒的地方了。这里简直太棒了，”她又郑重其事地补充道，“在这儿你整天都能享受到美好的阳光，但是现在他们即将毁掉这一切了。”埃斯特指着窗外已经竖起的建筑物框架说，“他们正在那里建造一座大型公寓楼，这会把我们闷死的，是不是很无耻啊？”她气愤地接着说，“我们在这住了好多年了，现在他们却要把我们赶出去。”

“是谁？”

“哦，就是那些盖公寓楼的人，他们想把整个街区都拆了，然后盖起那种糟糕的大楼。我想，他们最终会把我们赶出去的。”

“他们怎么能这么做呢？这里不是你的吗？”

“哦，是的，是属于我们的，但如果他们硬逼你走，你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们会在你的四周都修上高楼大厦，把光线和空气都挡住——他们简直要把人给闷死了。你觉得他们有权这样干吗？”她大声说道，声音里透出明显、宽厚的愤慨。她快乐、健康、因愤怒而涨红的小脸很是吸引人，即使当她生气地抗议时，都会使人觉得她既温柔又幽默，“难道你不觉得这很糟糕吗——呃？”

“这太糟了，这栋房子看起来真漂亮。”

“哦，天啊，这是一幢非常漂亮的房子！”埃斯特认真地说，“这是你曾经见过的最富丽堂皇的大楼了。我想抽空让你看看它的全貌——我会带你到处转转。等我们离开这里的时候，我会很难过的。”

“嗯，但愿你永远都不必离开。”

“哦，我们不得不离开，”埃斯特凝重而悲伤地说，“这是纽约。在这儿，没什么东西能长久……前几天我经过我还是小姑娘时住过的那栋房子。那是那条街上唯一剩下的老房子了——现在它的周围全都是高楼大厦。天啊，简直就像一场梦！你知道时间给你什么样的感觉吗？就好像你在那里住了一辈子又好像只待过五分钟，你不知道是哪一种——总给人一种奇怪、恐怖的感受。我都感到害怕和Gazooky了。”埃斯特诙谐地说道。

“‘Gazooky’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当你从一幢高楼向下看时产生的那种感觉……我肯定在那栋房子住过一两年时间。我父亲死后，我就和我叔叔住在那儿。他是个五大三粗的爷们，体重超过三百磅，天啊——他太爱吃东西了！你会对他另眼相看的。常人眼里的过量对他来说只是刚够！”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她那张粉嫩、精致的脸上洋溢着幽默的神采，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好像在耳语，目的就是为了强调自己的话。她将自己有力的小手上的拇指和食指紧紧地压在一起，那个姿势似乎在向蒙克表明她所说的“过量”是一个超常的、绝佳的概念。“啊！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医生说他是靠一直喝苏格兰威士忌才多活了十五年的。他通常早上八点钟左右起床，然后就开始喝酒，一喝就是一整天。你一辈子绝见不到他喝酒的情形——也想象不出他究竟喝掉了多少酒。”

“你或许觉得这不大可能。他是个很聪明的人——这是最令人费解的事情，他的聪明似乎在他的工作中没有派上什么用场。他曾经是警察局委员，曾是最好的警官之一。他是罗斯福的好朋友，罗斯福先生过去经常去那栋房子看望他。……天啊！这一切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却记得非常清楚——我觉得这一切就像博物馆里的东西，”她继续笑着说，“一天晚上，他带我去听歌剧，我那时肯定有十六岁了，天啊，和他在一起我感到非常骄傲！那是一场瓦格纳的歌剧，你知道人们多么着迷于他的歌剧。我们沿着过道离开的时候，剧目还没有结束。鲍勃叔叔走出来吼道：‘除了管弦乐队，其余的都是死人！’”这时，她的声音好像在模仿那个高个子饱满、浑厚的声音，听者好像见到了栩栩如生的他，“天啊！我以为他们会停止表演！但是整个戏院都能听见他的声音，他的声音传遍了各个角落。”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快乐地大笑起来，她的脸因自己所讲的故事而泛着红光。她暂停在生活与时间的河流边。在那一刻，蒙克的头脑里突然出现了一幅逝去时光的灿烂幻景，他听见了那个时代奏出的奇怪、悲伤的音乐。就在这儿，这位把逝去的世界与故去的岁月储存在记忆里的热情、生机勃勃的女人正在向他传递着准确、清晰的人生片段。被人遗忘的时间精灵此刻正游走在她的身边，记忆里奇特的棕色之光将其神秘的光辉照耀在此刻现实的亮光上。对古老的印刷品和书籍的幻景，以及对过去清晰的回忆在他的思想深处一闪而过，带来了强烈、难言的忧伤。尽管蒙克没有亲眼目睹过这些事情，但是这些回忆就像他生活的这个世界上的食物一样与自己的血液混合在一起。

他看见了逝去的时光，感受到了过去时光里饥饿和强烈后悔带来的剧痛。所有地球人的思想，所有我们未曾见过之人的思想，都在我们身上唤醒了。他听到了无数被遗忘的脚步声，听见了沉默的亡灵移动和说话的声音，听见了消失的马蹄声和车轮声——万物已逝，永远已逝。他看见了被人遗忘的曼哈顿岛上的轻烟留下的污迹，看见了无边无际的海面上船只迎风破浪过后的平静，看见了神奇岛屿周围密密麻麻的桅杆，看见了戴着圆顶礼帽的男士们严肃的面孔，正当他们不合时宜地从大桥上走来时，在某些偶然的瞬间，他们的形象被照相机捕捉了下来，他们的脚步停在半空中，摆着奇怪、不完整的姿势。

所有的一切都将其影子投在了这张精致、红润的脸庞上，所有的一切都把其回音留在了她的记忆里，此刻她正站在那儿，她是一个孩子、女人、幻影、一个鲜活的生命。这个有血有肉的生命突然把蒙克带回了鬼魅般的过去，那是存在于高楼大厦之间的美丽奇迹，是突然在海面上发现的珍珠，是美国巨大的渴望和孤独的一部分。在美国，所有人都在徘徊流浪，对家园充满了向往；在美国，除了变化自身之外万物皆在变化；在美国，就连爱的记忆和残余也会被劫掠者的铁锤击毁，然后像一堵摧毁的墙壁倒塌在大地失明的眼睛上，最后被无情的运动变化吞没、冲刷掉。

埃斯特·杰克夫人非常漂亮，的确非常漂亮；她长着如花般的面容；那是十月的一天，九点二十五分，神秘的时间像一条河从她身边缓缓流过。

我们是不是该在百万张面孔中留住一张？是不是该在逝去的时光里保留一瞬？在这片荒野中是不是没有爱的存在？难道除了街头的咆哮和混乱、城市里的苦恼和无奈的怒火外，再没有别的了吗？难道没有爱了吗？难道在这片荒野中就没有爱了吗？难道除了无休止的死亡、怀胎、降生、成长、堕落，以及猫儿见到血腥和蜂蜜时的尖叫声外再没有别的了吗？难道这儿没有爱了吗？

我们应该蔑视那些蔑视别人的人，诅咒那些辱骂者，嘲笑那些嘲笑者。尘土和明矾使他们变聪明了吗？他们会因舌头尖刻就会说真话吗？他们会因眼睛失明而看得更清楚吗？是否因为沙子是黄色的就没有金子了？这些都是错误的。他们将建造更加宏伟的大桥、更高的大楼。但是高墙倒下的地方却有一个永恒誓言；城市消亡的地方牢记着一句话；肉体开始腐烂的时候，信仰仍会存在。

杰克夫人很漂亮，真的很漂亮；她的眼睛就像鸽子眼，全世界也没有人像她。

这个女人稍停了片刻，眺望着窗外，温柔地微笑着，她那沉思且宁静的表情显得很忧伤，当人们忆起些那逝去的面孔、逝去的笑声和以往单纯的快乐时总会有这种悲伤。夕阳灿烂、柔和的光芒照在她的脸上，一点儿也不觉得强烈、炽热，在远方洒下一片暗淡的金色。片刻之后，埃斯特陷入了更深的遐想中。这时，他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这种表情他曾在船上见过一两次，这个表情使他心生疑惑，在他内心唤起了一种嫉妒的好奇心。

正是这种冷峻、神秘、充满激情的表情，用一种深深沉思的表情彻底改变了她欢快、热切的面容。突然，他注意到埃斯特的嘴唇向下弯成了一条弧线，就像一个翅膀，在她的脸上罩上了一层面具式的悲伤，一种斯拉夫人特有的、难解的愤怒。蒙克的内心涌起一股想要弄明白这种神秘表情的强烈欲望。这个表情包含了一种奇怪的、动物般的迷惑。蒙克发现埃斯特此刻因困惑而皱紧了眉头，好像她的思想正在同生命中某些弄不明白的伤心之事做着斗争。

埃斯特很快就从单纯而热切的兴趣、活泼而孩子气的好奇中走了出来，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清醒了，似乎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生命和运动而有了一种持续的、感官上的快乐；她陷入了内在而深刻的思索中，整个世界都被排除在思想之外。她的表情中包含了许多困惑与痛苦，包含了许多神秘的忧伤和沉思的情感。这个表情使蒙克内心充满了痛苦的疑惑。

他感到自己被这种生活的机灵和微妙捉弄了、欺骗了，同时也感到困惑不已。这种生活对他来说太陈旧、太精明、太狡猾了，他无法弄清也无法满足。他想知道她单纯的热情、对现实中人类的明显关注，甚至连她那张秀美、高贵、欢快、红润的脸，是否都只是一种掩饰和想要摆脱她内心秘密的手段？如果那不是一种刻意欺骗整个世界的外在表象，如果她独自一人，没有工作的忙碌和娱乐活动，她怎么会在一瞬间变得如此忧郁呢？

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是某个确切、痛苦、失落的记忆，是想起了某个抛弃她的情人，还是她从未忘却的哀伤回忆？是想起了某个人，某个未知的情人，那年夏天她在意大利相识然后分手的情人？是某个像他这样的年轻小伙子吗，还是某个她看上的小伙子？她的思绪，此刻她的思绪里完全没有他，是不是锁定了当时的激情和那个人？难道他只是这种欲望的替代品，是她聊以解闷的间接工具？

蒙克告诉自己他不在乎这些。毫无疑问，那一刻他玩世不恭地向自己坦白，草率地把这个女人和很多有钱、时尚、不断追求新的爱情和情人的女人联系起来。这些念头和想法原本可以使他毫不后悔地接受这种现实。但是此刻，他感觉到的却是嫉妒带来的刺痛，他不愿承认自己对她是欲望还是爱情，他希望埃斯特能向他承认其他人的存在。他希望得到埃斯特的爱，并希望自己是埃斯特的最爱。

这个城市罪恶的幻觉在他的头脑里燃烧着。这个幻觉不是他童年时期所想象的那个美好、令人欢喜的城市景象，而是充满了欲望与残忍、不忠和背叛、激情的共谋——其始作俑者就是那些富有、淫荡、贪欲的女人、浪子、男女同性恋、极度性无能者、终日饮恨的不孕者、只靠悲伤和疯狂的叹息才能激起食欲的人——这些形象似乎在嘲弄年轻人的信仰和激情，就像一个乡下人发觉自己的爱情成了供人观赏的西洋景时感到被嘲弄了一样。

或者是这个女人忧郁而激情的幻想——只是一些并不确定、与个人的哀伤无甚关系的象征呢？这是不是仅仅陷入沉思状态的一种意识符号呢？这种符号并不明确表达具体的人和事，但却深深地、默默地触及了悲惨的生命之维、逝去的青春、衰老和死亡的迫近，以及对时间无法摆脱的恐惧。

此刻，蒙克想起埃斯特在船上的最后一晚曾平静、坚定地说：“我想死——我希望我在一两年里死掉。”当蒙克问起原因时，她的脸上仍然带着动物般的困惑表情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该结束了……我好像已经走到了一切的终点……再也无能为力了。”

这些话莫名其妙地激怒了蒙克，让他觉得很生气。因为他厌恶死亡，想充满激情地活下去，也因为埃斯特说话时，既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骤然的悲伤。她说话时出奇地平静，令人极其困惑，她好像已经看破了红尘，耗尽了全部能量，好像坚信未来的日子里她的生活不可能再有任何新的或者美好的东西了。

这一刻杰克夫人孤独且无望的认命状态和她一贯愉悦、快活、处世认真的生活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这使蒙克既生气又不敢相信：如果这种空虚、悲观的意识经常驻留在她的脑海中的话，那么人们怎能相信她在世人面前表露出的单纯和热情呢？她给人一种美丽、感性的印象，充满了欢乐、甜蜜和幽默，人们都很喜欢她。可是人们怎能相信这些呢？

蒙克禁不住觉得她在恣意欺骗这个世界。这个想法似乎很荒谬，因为从来没有一个才华横溢的女演员会这样做。蒙克感到疑惑和痛苦，这是当一个人从他认为单纯、容易理解并且了解至深的人身上发现疑团和困惑时产生的一种感受。

现在，甚至连她说话时经常表现出来的那种朴素、坦率、天真的样子——她欢快、红润的小脸，她诚实、朴实、坦率的神态，以及那些听起来直率、自然的字眼：“好”“不错”“棒极了”，以及偶尔说出的“太棒了”，似乎都成了她庞大、老练、文雅的欺骗手段中的一部分。

杰克夫人不仅充分利用了这种粗略而简单的暗语，这种暗语在当时那些高雅人士中广为盛行，而且这些暗语似乎属于杰克夫人生活和性格的一部分，她在运用它们的时候显得极其诚实、真挚。此外，她的话听起来简洁、直率、尖锐，具有将日常普通口语充分表述出来的表达能力，但这种能力绝对是她的特长，她一张口，就会产生巨大、自然的创造力，她的话都来源于她本人的生活经验和切身感受。

举个例子，船停靠在码头的那天，杰克夫人是这样形容当时的酷热天气的，她说：“天啊，简直太热了！我看等不到离开这里我就已经融化掉了！我真想把自己的脑袋从肩膀上拧下来，放进清爽凉快的井水里泡上一会儿！”那种凉爽、清新的形象使她非常高兴，所以当她描述的时候，她那张红润的小脸闪烁着幽默、开心、热切的神采。“如果能那样泡一会儿，你不觉得奇妙吗？”她大声说道。

“当我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常常这样想。我特别讨厌炎热的夏天；在那种大热天里老觉得穿的衣服太多，简直太可怕了！我时常心想，要是能把我的脑袋拧下来放到井水里浸泡一会儿该多好啊——这些想法现在仍然历历在目。”杰克夫人面色绯红，继续说道，“我只要把脑袋拧开一点——它就会‘啪’的一声伸出来了！”她诙谐地说，“这样它就可以放到井水里面了。等泡上一会儿之后，我就可以把它收回来，放回原处——它会“啪”的一声缩回去——这样我就使它凉爽、干净地再次回到我的肩膀上了！小孩子能想到这些难道不奇妙吗——呃？”杰克夫人问道，脸上绽放出欢快、开心的光芒。

杰克夫人的脑海里满是各种各样诸如此类的奇异景象，而且她每时每刻都像孩子一样心驰神往地创造出新的东西。对于一些高傲自大的演员，她的话里常带着厌恶和蔑视的语气，不过并没有真正的怒气或恶意。

“我说！那个人真让我恶心，瞧他那副自负的模样，你要是不亲眼见到简直不敢相信。你知道他的脸长得什么样吗？嗯，我来告诉你吧，看起来就像一片冷火腿！”杰克夫人的脸上闪耀着愉快的光芒，她会突然高兴得大叫起来，爆发出女人特有的那种爽朗、洪亮的笑声。

最后，她会用平静、非常认真的口吻说起某个她认识的人：

“哦，他是个非常好的人，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之一！”当她说起这些的时候，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上露出坦率、肯定的表情，显得直率、坦诚而迷人，听者马上就会觉得这是肯定的事实，不仅相信她的真诚，而且也相信她所说的那个人真的很“好”。

不过，她经常使用当时那些时尚、高雅人士广泛使用的粗俗、质朴的字眼，其中包含了某种虚伪、不够体面、惹人厌恶的东西。但是现在，蒙克在困惑和不解中很想知道，埃斯特那样说话的目的是否和其他那些时尚名流们有所不同——想为一个复杂而狡猾的、并不直率的人身上罩上一件单纯、平易、直率、坦诚的外衣，但是这样做需要极高的天分和能力，埃斯特需要把所有的字词、短语用上千余次，并且竭力表现得既确信又肯定，这样便能从各个方面透出一种简单明了的错觉。

埃斯特经常使用“花哨”这个词，显然，她对一个人所做的最坏的评价就是称他为“花哨”。不过，现在想起她在船上说那些话时，始终带着直率、坦诚、颇令人信服的表情，给人一种真诚的感觉——她认为詹姆斯·乔伊斯的剧本《放逐》是“所有戏剧中最好的”，但是她心知肚明，这个剧本只不过是一部花哨、晦涩的低劣之作，不论从哪个方面都无法与《尤利西斯》相提并论；蒙克经常听她狂热、崇拜地说起D.H.劳伦斯，仿佛劳伦斯不仅为人们带来了好书和感人的角色，而且劳伦斯本人就是第二个耶稣基督，为人们指明了一条通向生活和永恒真理的道路。

蒙克听埃斯特说有人对她进行过“心理分析”。她说“心理分析”是人类发现的最伟大的真理，是治疗困扰了人类心灵两万多年的愤怒、不安和疯狂的意想不到的手段——除此之外，她还对非洲雕刻、原始绘画、查理·卓别林——一位极其伟大的悲剧艺术家、现代舞，以及高雅人士生活中使用的一些物件进行过评论。在对艺术和生活的新形式表现出大度的接受和警觉之外，她所作的这些评论本身只不过是对那些自己没有能力开创新生活的人做出的乏味、单调、毫无生趣的屈从。他们最大的冲动就是赶时髦——蒙克已经从她所有的评论中看出并观察出了她习惯性的崇拜中透出的令人不安的迹象，他感到精神痛苦而混乱，此刻很想知道埃斯特究竟是一个假装单纯、实际却极为“花哨”的人，还是一个讨厌“花哨”的单纯、直率、诚实之人。

蒙克对此感到十分不安和不满，因为埃斯特每次那样说话的时候，他都会联想到实际的生活，想起自己写给她的信。当他想起那封信多么华而不实、华哨、矫揉造作时，就会感到羞愧而厌恶，十分痛苦。他不明白那些话是怎样从自己的激情和生活本质中抽取出来的，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耗尽心血，在苦恼、忧伤、绝望中换取某种虚伪之物的。

接着，蒙克突然也想起了他们在船上的最后那个晚上，埃斯特袒露了其富于同情的天性，因为她“不想看着他受苦”而饱受痛苦——当他想起这些话、想起他们偶然的相遇，内心涌起一股极其痛苦的怀疑。他认为如果她不和他相遇，那么就会和另一个小伙子相遇。一个偶然的巧合把他安排在想要寻找刺激的她面前。他们在船上见面的整个情景重新回到了他痛苦的记忆里。他感到不安，想要摆脱这些回忆。此刻，他意识到自己想要忘掉并改变这一切。

一个人若从哲学家或玩世不恭者的超然角度来审视生活的整个场景，他会因错觉和愚蠢而感到有趣，他尤其会嘲笑疯狂的爱情和坠入爱河的恋人；但是当他舍弃整个场景，变成戏剧中的演员时，那种超然就荡然无存了。当他全身心沉浸在剧情中时，一般事实和特殊欲望之间的冲突就会导致怀疑、痛苦和折磨。现在，蒙克已经感到了这种冲突。她——一位将近中年又害怕这个现实的女人，想要随随便便找一个情人，到底为了什么？不，她这个稀世、漂亮的女人最爱的是他。

他为何要和她纠缠在一起——这是表现愚蠢、虚幻欲望的人类喜剧的一部分，是痴迷的年轻人、受骗的庄稼汉、首次进城的乡巴佬的漫长冒险经历的不断重复吗？不，这是神奇的机缘，是两半护身符的结合，是两个诚挚之心的相连，是一对俊男靓女、忠诚的爱人经过无数的迷茫与混乱后终于找到了彼此——这正是命运的考验和安排。

蒙克满腹困惑和怀疑地盯着埃斯特，看见她沉浸在自己忧郁且不安的遐想中。猛然间，蒙克很想愤怒、粗暴地冲她大声喊叫：“你在想什么啊？这悲情、神秘的样子到底意味着什么？你认为你太难捉摸了，所以我不懂你吗？你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我的思想与感受和你的一样深邃！”

杰克夫人就这样陷入了沉思的幻想之中，这种状态持续了好一阵子，她斜靠在自己的画桌上，服装设计图和一些草图散落在桌上。他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毫无意识、不耐烦地用手掌拍了一下那块光滑的桌板。杰克夫人猛地从遐想中回过神来，惊讶地看着蒙克，紧张地来回滑动着她的戒指，然后友善、热情地冲蒙克笑了笑。

“你在看什么啊，韦伯先生？你喜欢我的设计吗——呃？”

“哦，是的！非常喜欢。”蒙克不自然地说道，“真的很不错。”尽管他瞧也没瞧一眼。

“我喜欢在这儿工作，”埃斯特说，“所有工作中需要的工具都很干净、漂亮，你瞧这些，”埃斯特说完指着桌子后面的墙壁，那儿挂着她的一些工具——丁字尺和三角板——都悬挂在钉子上。

“它们不漂亮吗？它们自身好像也有自己的生活，不是吗？它们是如此干净、结实。你可以用它们绘制精美、漂亮的图案。你难道不觉得它们既高贵又有尊严吗，呃？”埃斯特继续说着，“像你一样当个作家肯定会很棒的，这样就能用词语来表达自己的想法了。”蒙克的脸唰地一下红了，用犀利而怀疑的眼神看着她，但他一言未发，“我觉得写作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力量，”她继续认真地说，“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它了——它是那么完整、那么令人满意。天啊，我真希望我会写作！如果我懂得如何把我知道的事情写下来，我一定能写出一本绝妙的书来。我会告诉他们一些让他们瞠目结舌的事情，真的。”

“哪种事情？”这时他带着浓厚的兴趣和好奇心问道。

“哦，”埃斯特一本正经地说，“我所知的各种事情。每天我都会看到许多非常奇妙的事。在你周围就有许多神奇和丰富多彩的事，不过，好像从没有人把这些写出来！你难道不觉得可惜吗——呃？”她说话时带着气愤且认真的口吻，听起来很好笑，“我会写下来的。我很想把我的工作告诉别人，也想把我的这些工具告诉别人，”她边说，边轻柔地用手指擦着光滑的桌面，“我想把用这些了不起的工具做出的事儿以及这些工具蕴含的生命告诉人们——它们挂在那里的样子或者它们给人的感觉。上帝啊，我希望我能把我的工作告诉人们！我想把我设计时的感受告诉人们！在我的思想深处会产生最美妙、最兴奋的变化！然而，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些，也没有人想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埃斯特气愤地说着，好像逮着了为这种愚蠢的忽视担负责任的人，“难道不可惜吗！……啊，我真想把我每次在街上看见的事情写下来。一切变得越来越丰富、越来越美丽了。我现在一直在观察新事物，观察我以前根本不会在意的事物……你知道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是什么吗？”她突然问道。

“不知道，”他用一种着迷的口气回答，“是什么？”

“那么，”她一本正经地说，“我来告诉你吧——是五金店的窗户……前几天我去闹市的时候，路过一家五金店，天啊！——真是太棒了！我停下车走了出来。看到那儿摆满了这些坚实、好看的工具，它们形成了一种绝妙的图案，就像一首奇怪的新体诗。……哦，对了！我还想告诉你，当你从某条横街走到那个高架桥时，会发现它真的很美。有时候傍晚时分，它映衬着天空形成了一个最绝妙的设计图案——我应该把它画下来才对……而且，我还想告诉你，所有我见过的不同行人以及他们穿的衣服。我应该把我对服装的知识写下来。这是世界上最让人着迷的事了，不过，好像并没有多少人了解这个。”

“你呢？”他问，“你了解得多吗？我猜，你肯定了解很多。”

“我肯定了解很多！”埃斯特叫道，“他说我对这些肯定了解很多！”她十分滑稽地大声喊道，把她犹太人的手掌高举在空中，“让我来告诉他吧！”她的话里透出欢快、古怪、好强的口吻，“就让我来告诉他吧！哎呀，小伙子，我必须要交代一下，如果你要找到比你的老姐埃斯特更了解服装的人，那你得勤快点才行。这就是我要说的！”不知何故，他本人也因埃斯特对自己的技能和知识引起的兴奋劲儿感到高兴；她如此愉快、开心地吹嘘一番绝不会使人感到不高兴。此刻，他十分确信埃斯特所说的都是完全有道理的。

“哦，我对服装方面太了解了，”她神情严肃地继续说道，“关于服装没有人比我知道得更多。来日我会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你的……你知道，我在市中心一家大型服装厂上班。我每星期上两个早晨的班，为他们做设计。那个地方非常适合工作，我希望你能看一下，那儿既干净又宽敞。有许多这样宽敞、安静的房间，举目皆是整卷整卷漂亮的布料。所有的布料都非常华丽、高贵、漂亮，你可以用这些布料做出非常漂亮的衣服。我喜欢去车间里看缝纫工们忙碌的样子。你知道，他们都是了不起的能手。他们中的有些人一个星期能挣到两百美元的工资。天啊！”她突然惊叫起来，秀美的脸庞因愉快的情绪变得更加红润，“他们身上的气味真难闻！有时候实在太臭了，简直能把人熏死。但是我喜欢看他们忙碌的身影。他们拥有非常灵巧的双手。他们为线打结时就像跳舞一样。”

当这个女人说话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快乐、平静和自信。他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快乐和感受，刚才的疑虑和困惑全都烟消云散了。突然，城市生活似乎变得丰富多彩起来，他的内心充满了喜悦。他觉得自己能够克服任何艰难险阻，他忘记了城市街头纷繁喧闹的生活带给他的恐惧，忘记了只身一人在茫茫人海中奋力拼搏时的巨大孤独、无助和悲凉，想竭力克服巨大的人群和建筑物带来的恐惧、想尽办法出人头地。

这个矮个子女人已经发现了生活之路，在他看来，这是一条充满喜悦和成功的路：她意志坚强，身材瘦小，精明能干，她精神愉悦、充满柔情，漂亮活泼，此外，她极其勇敢，举止非常温柔。他非常清楚地看出，她就是这个城市的产物。生于斯，长于斯，她热爱这个城市；但是她的脸上却没有那种厌倦、无奈的表情，没有枯黄的皮肤，没有城里人刺耳、尖锐的腔调。她是钢铁、石头与砖瓦的自然造化，然而，她却如此精神、健康、红润，仿佛来自大地。

有些人拥有热情、愉悦的特质，他们能把这种特质传递给他们接触过的所有东西。它首先体现在身体方面，其次才体现在精神方面。对这种人而言，贫穷或富裕没什么差别；事实上，他们始终很富有，因为他们拥有这种财富和极其重要的力量，他们能把兴趣、尊严和热情赋予一切。当有人在餐厅里见到这种人喝咖啡时，几乎就能闻到，甚至尝到他手中那杯咖啡散发出的怡人香味；那不仅是餐厅里无数杯咖啡中的一杯，而且是其中最为香醇的一杯。喝那杯咖啡的人，似乎在竭力享受它的每一滴精华和滋味。然而，这一切绝无矫揉造作的陶醉和盎然的兴味，叹息，舔嘴唇或咂嘴。这是他为追求快乐和财富所应具备的真正的活力。这种力量来源于他生活的本质，是无法效仿的。

流浪汉、无业游民或者乞丐通常具有这种特质。看着他们漫不经意地把手伸进破旧大衣宽松下垂的口袋里，掏出一根软塌塌的卷烟，然后塞进嘴里，一边撅着嘴一边用粗糙的手掌遮住火苗点烟。然后，他把第一口刺鼻的烟雾深深、陶醉地吸进肺里，再龇着牙缓缓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夜里开着大型卡车穿行在乡间的司机也有这种力量。他们斜靠在汽车的挡泥板上，就着车灯发出的一点绿光吸烟；吸过烟后他们就会在黑夜里高速行驶，在黎明时分驶入城镇。劳作后休息的人也具有这种力量。下班的泥瓦匠们坐成一长列，抽着呛人的廉价雪茄——他们眼睛盯着廉价的雪茄，表情显得质朴而天真。他们把雪茄捏在自己粗大而僵硬的手指中，惬意地微笑着。雪茄刺鼻的烟味使他们疲惫的身体感到深深的满足。

那些身穿短袖衫坐在通宵营业的饭馆里的年轻警察、身穿黑衬衣的出租车司机、职业拳击手、棒球运动员、赛车手、勇敢且温柔的人都具有这种特质；骑跨在令人目眩的钢梁上的钢铁工人、火车司机和制动员、孤单的猎人和捕兽者、大多数害羞且神秘的独居者，不管在荒郊野地还是在城市的房间里都喜欢一个人生活；总的来说，那些从事感性活动的人，那些和各种味道、气味、硬度、柔性、颜色打交道的人——建筑工、搬运工、体力劳动者、好动者，以及有创造力的人——都具有这种特质。

有些人不具有这种特质：那些处理文件、敲打键盘的人——小职员、速记员、教师、在杂货店吃午餐的人，还有百万以上难以计数、在安逸环境里勉强度日的面色苍白之人。

但是，当一个人拥有了这种愉悦的活力时，要说“别的都不重要”也并非言过其实。他很富有。这或许是精神中最宝贵的财富了；这比所有正规教育都强得多，虽然在生活中这种力量越来越强大，越来越丰富，但它是无法学来的。这种力量充满了智慧和平和的心态，因为这其中包含了努力与艰辛的记忆与比照。这种力量来源于某一方面的能力，通常带着一丝悲伤，因为其中包含了对死亡的了解。它懂得认命与遗憾，它之所以美好，是因为它认识到无果之物肯定是错误的。

杰克夫人也具有这种极其重要的、使人愉悦的特质，而且是最高程度的。对于她，这种特质不仅体现在身体和感官上，而且是一种包含了丰富想象和微妙直觉的东西，它充满了信念和尊严。她把这种特质传递给了接触过的一切。因此，她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到了她工作时使用的工具和材料上了——画桌，一个由光滑的软白木板平坦地搁在支架上构成的画桌，又小又圆的颜料罐，被大头钉钉在桌上的、哗啦啦直响的方形绘图纸，整整齐齐摆放在桌上的、削尖的铅笔，精巧的刷子，丁字尺，计算尺和三角板——他开始感受到这些物体的精髓和充满活力的美感，这种感觉他以前从未有过。杰克夫人喜爱这些东西，因为它们都是精确而雅致的工具，因为它们都为那位深知如何使用它们的人提供忠实而多样的服务。

这种热情、有趣的“才华”处处为她提供服务，而且永远都会直接而确定。杰克夫人只要生活中最好、最美的东西。她总在寻找这样的东西，一旦发现，她从来都不会放过、都会加以重视。她不会用枯萎的菜叶做沙拉：如果外面的部分不够鲜脆，她就会撕掉，只用里面的菜心。如果她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两美元，而且还邀请了别人来家里吃饭，那么她绝不会吝啬地把钱分散着买这买那，而是会去市场用两美元买来最好的牛排，然后带回家自己做，直到她发挥自己喜好丰盛的特点把牛排做得汁香味浓时，才把它盛进一个厚厚的乳白色大浅盘里，然后端上桌，整个桌面上只摆着那只大盘子和造于十八世纪的、简单却有分量的刀叉，那是她从英国带来的。就这么多，但是当她的客人们吃饭的时候，谁也不会觉得自己没有受到优厚的款待。

拥有这种喜悦和欢快力量的人会把其他人吸引过来，就像成熟的李子树会吸引蜜蜂一样。大多数人独自生活的能力很弱，他们对自己的想法和感觉并不确定，感到苍白无力，他们认为可以从那些富有活力、处事果断的人身上得到自己缺乏的力量、热情和良好的品格。正因为此，人们才会如此喜欢杰克夫人，并想接近她：她给他们带来一种他们并没有的自信、快乐和活力。

此外，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认为自己知道但实际上并不知道的人——认为别人对他们抱有信心、信仰，怀有深刻的印象。对于杰克夫人来说，她很清楚自己知道什么。当她说起那些盘腿坐在桌旁的缝纫工，说起她们精致、秀美双手的动作，或者描述起大卷大卷漂亮、高贵的布料，既尊敬又充满爱意地谈起她工作中用到的材料和工具时，人们马上就能注意到她说话的神态，因为她使用并了解所有这些物品，她和它们一起工作，她的知识就是她的生活、她的躯体、她的爱、她的脊髓、她的身体组织的一部分，并且和她的血液难解难分地溶解、混合在一起。这就是真正的知识。

知识是在痛苦、快乐、喜悦、辛劳等一切短暂的时刻、我们生活中呼吸的瞬间为自己寻找的某种东西，直到它们属于我们自己，而且只属于我们自己，并且深深地根植在我们的生活结构里。知识是经验蒸馏出来的有效、精妙的东西，是一种稀有的酒，它属于有能力去看、去想、去感受、去品尝、去闻、去观察的人，属于强烈渴望它的人。

当杰克夫人谈起她自己和她的生活，绘声绘色、生机勃勃地谈起她每天在街上得到的细微发现时，蒙克开始对城市生活有了新的看法，这个看法和他以往浮士德式的幻想完全不同，他曾经对城市中蜂拥的人群充满了恐惧。

这个大都市使他深陷在困惑和无助之中，而对于她，这个城市就像一个乡下孩子眼里青翠的森林和草地。她热爱那些无休止的人流就像孩子喜欢河流或茂盛、开满鲜花的草地。城市就是杰克夫人快乐的花园、神奇的岛屿，她总能在这里找到新的快乐、新的盛景，以飨其记忆。

她就像时间，就像时间精灵般的亮光，因为她使一小时前见过的事物具有了遥远、回忆的意味，使其罩上了温暖、神奇的色彩。她生动、形象的回忆简化了许许多多的往事，她的童年和青年常常出现在这些往事中，一幅老纽约和老美国的图景已经在蒙克的脑海里扩展、排序，并加以评价。

他自己心中的美国是一个来自蛮荒之地的乡下人心中的美国。他血气方刚的故事是千百个男男女女在孤独中生活的故事，他们的尸骨已经埋入了土地。他的记忆并不是那些生活在无数大街小巷里的人的记忆。那是猎人、边疆居民们孤独、遥远的记忆——甚至是现在那些“生活在更遥远地方”人们的记忆，是“前几天我在泽布伦县说过话的樵夫”的记忆，是一个正好住在“你从那个岔路口出发，然后转弯走进山谷——那里你会看见一棵大洋槐树，如果你继续沿着那条小路向前就能到达他家——并不遥远，不到一英里，我想——你会找到的”的人的记忆。

他们对陌生人的问候是非常亲切的，他们的声音饱含着一种刻意的友善，他们的姿势缓慢而优雅，但是他们的眼神却孤疑而锐利，迅速地闪烁着，他们眼中郁积的暴力和杀戮的灰烬很快变成了烈焰。清晨，当他们醒来时，眼睛全都注视着这片宁静、永恒的土地，注视着四季缓慢、有序的轮回；他们的记忆里始终定格着几样熟悉的事物——一棵树、一块岩石、一口钟。永恒、平静的大地以及人们脚下不断更替的春天便是对他的馈赠。他有过乡村孩子进城的经历——他的脚开始厌恶这条永无止境的道路，双眼厌倦了无休无止的变化和运动，大脑对巨大的人群和高楼带来的恐惧感到厌烦。

但是此刻，他发现杰克夫人是这个令他恐惧的环境所造就的自然、快乐之灵，在她讲述的那些温馨的小故事里，他慢慢地形成了一个自己以前从不曾知道，仅仅幻想过的美国城市的图景。那是一个奢华、安逸、容易赚钱的世界；一个充满成功、荣誉和激动人心的世界；一个充满剧院、书籍、艺术家和作家的世界；那里有可口的食物和美酒，有高档的餐厅和华美的服装，还有美丽的女人；这是一个温暖、慷慨、文雅的世界；此刻，他觉得这里的一切都神奇美妙、令人高兴。

在他无数次来往于纽约的经历中，在他乘坐地铁、步行穿过街道的经历中，每一次都变成了一场与生活、喧嚣、行动和计划进行的激烈博弈，直至现在，即便就是在茫茫人群中穿行，他也会神经紧张、心存恐惧和厌恶；他经常观察那些中年纽约人的面部表情，这使他感到厌恶和沮丧。那些表情暴躁、易怒、狂妄，脸色灰白而泛黄，面颊下陷。

在这些面容上清晰地书写着常见的、吝啬且小气的故事，有在自助餐厅里既不厌恶也不受用、味同嚼蜡地吃着那些糟糕食物的故事，有令人忧郁的单人卧室或套房的家庭故事，有在廉价酒馆做夜间服务员的故事，有在地铁站当售票员和在小餐厅做出纳员的故事，有小气、脾气暴躁、身穿制服的官员们的故事——这类人像狗一样咆哮着，欺凌弱小，傲慢无礼地回答一个有礼貌的问话，有时候，当被告知他刚才侮辱过的那个陌生人与其雇主有重要关系时，则会一边哀号一边令人厌恶地讨好道：

“你为何不告诉我你是克劳福德先生的朋友啊？我不知道这一点！要是我知道你是克劳福德先生的朋友，你可以随心所欲嘛。当然了！你不能怪我们。你是知道实际情况的，”他用哀号、亲密的语气说着，想要讨好对方，“我们会小心的，来这儿想见克劳福德先生的人太多了，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人，如果我们让他们都进去的话，克劳福德先生根本就忙不过来。如果我们让他们都进去而他们进去后又没什么重要的事，我们会挨批的，你是知道这一点的。”

在这些卑劣的面孔上，他找不出任何显示其生命尊严和美丽的标记。他们的生活向后倒退，穿过一系列灰暗丑陋的岁月回到早期的纽约，在那儿他看到的只是一幅沉闷、乏味和单调的景象。蒙克蔑视他们，讨厌他们，觉得他们很可怜。他们就像受到威胁、挨打时发出哀号的小动物一样，他们属于那一大帮令人生厌的群体，他们咆哮吼叫、摇尾乞怜、因琐事而争吵，一路哀号着最终走向无名无姓、难以计数、被人遗忘的坟墓。

同时，他也讨厌这些人，因为他们欺骗了他这个乡下孩子最初对这个大都市的想象，他把它想象成一个温暖、辉煌、富足的地方。他们看起来和杰克夫人不是从同一个城市同一个时代出来的人。杰克夫人的故事是关于她童年和青少年时期的事；是关于她那个出色、粗犷的演员爸爸的事；是关于她那个漂亮、喜好挥霍的母亲的事，她需要钱的时候就会从项链上咬下一颗钻石；是关于他那位粗俗幽默、信奉基督教的胖叔叔的事，他非常富有，喜欢大吃特吃，那些美食都是他们每天在市场上精挑细选的肉类和蔬菜；是关于她漂亮、慷慨的犹太姑姑的事；是关于她信奉基督教的姑姑、她在英国和荷兰的亲戚、她丈夫的德国亲戚的事；她的故事也是关于她拜访这些人的事；是关于罗斯福先生、演员、高兴的教父、戏剧、剧院、咖啡馆和餐馆，还有许多聪明、有趣之人——银行经理、股票经纪人、社会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妇女参政权论者、画家、音乐家、佣人、犹太人、异教徒、外国人和美国人的事。他竭力想把这幅十九世纪九十年代末、二十世纪初的繁荣且令人兴奋的城市画卷定格在自己的想象中。

第二十四章 Chapter 24 共同的天地

他们二人每个星期约会三四次。要么瞅着工作的间歇，要么利用午休的时间，要么趁深夜演出结束后见上一面。他们一起乘出租车到城外的居民区去，在格林威治村的某个餐馆里共进午餐，到了晚上，他们就坐在一条光亮的石板上，这个几乎无人光顾的财产属于恰尔兹饭店所有。这些零碎的约会时间令他们期待，显得非常珍贵。但是，和城里的大多数恋人一样，他们苦于没有谈恋爱的基本条件——一个约会的地点。这并非指某个偏僻的角落、出租车里、窗户前面，也不是在大街上，在光天化日之下，和成千上万漫无目标、粗鲁的人群混杂在一起，感到索然无味。这个约会地点必须是一个独立的、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地方。

两个人越来越无法忍受这个令人不快的缺憾。在她的住所约会似乎已经行不通了，并非因为害怕或觉得有什么不妥，而且绝不是羞于这样做，而是因为他们都很正直。他们为人坦诚，没什么好遮掩的，但是他们顾及体面和礼节。他们在剧院约会时也是如此，虽然他最近才感受到她充满活力的生活、工作和交际，但是这种感觉却与她紧紧相连，就像忧虑的雾霭一样笼罩在他们各自的生活之上。

至于他寄宿的小旅馆，如果有机会在那里约会，那里沉重乏味的气氛和寒碜肮脏的生活会使他不堪忍受。

她想了一个特别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他会发现，她虽然身体娇小，但是在这件事情上却非常执拗。而且，好笑的是，她是开动女性的心思、通过声东击西的方式想出这个办法的。她说她得找一个“工作的地方”。

“不会吧，难道你没有工作的地方？”

“没有，没有足够好的地方。当然了，我家里有一个房间很不错，它坐南朝北，采光一直很好。但是现在来了一帮可恶的人，他们在我家后院盖起了一幢高大的公寓楼。所以现在，那个房间的光线变暗了，根本没法工作。而且在家里也没法干活，总会受到干扰——总要接电话，和佣人说话，不然就是总有亲戚来拜访。”

“你在戏院的那个房间有什么不好？”

“啊，那个地方本来就不是用来工作的，而是腾出来挂一些用不着的戏服的。他们让我住在那儿是因为我得有个地方干活才行，而整个戏院只有那个房间是空闲的。但是那里实在没法干活，而且情况越来越糟。一些女孩把她们的东西放在那里，而且老是出出进进的。还有，房间的采光很差……总之，既然现在我在外面做兼职，我真的需要另找一个地方——一个离商业区更远的地方，这样离我做兼职的地方就不会太远了。”

这或许是实话。但不管怎样，他们每隔一两天见面时，她总会说起自己需要一个新的工作地点。终于，一天她见到他时，露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我找到房子了，” 还未等她坐下，她就边脱手套边说道，“我整个早晨都在四处看房子，大多数都太压抑了。”

“你喜欢这一处吗？”

“简直棒极了！”杰克夫人大声说道，脸上露出惊奇的表情，“你根本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一个地方，它位于一幢老屋的顶层，”她继续说道，“我小时候就住在那样的老房子里，只是这栋房子有些破旧、摇晃，楼梯也很不稳，而且很脏。我不大明白，整栋房子都是空的，但是里面似乎有一些工作条件极差的工厂，而且房子很漂亮，”她说，“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房子，我租下了整层楼。”

“整层楼！”他吃惊地叫起来。

“整层楼！”她愉快表示肯定，“你根本没见过那样的地方，在那里你想怎样折腾都行。”

“啊，但是肯定得花一大笔钱。”

“一个月三十块。”她得意扬扬地说。

“什么！”

“一个月三十块。”杰克夫人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地说。看到他满脸惊讶和不相信的表情，她马上说：“你要知道房子根本没有修缮，确实很破旧，我推测只要能把房子租出去房东就很高兴了，也不在乎收多少租金。但是，噢！”她兴高采烈地大声说，“如此气派的地方！采光又那么好！不信就等着瞧吧！”

她非常急切地想带他去看她的伟大发现，她甚至等不及让他吃完午餐，而她自己似乎连一口食物都没有碰。他被她的描述和得意劲头吊起了胃口，也感到特别兴奋。吃完午饭后，他们立即动身去看新房子。

这是一幢四层楼的房子，坐落在韦弗利大街上，显然在艰难岁月中衰败了。一道和大街相连、锈迹斑斑的台阶直通楼内；进入一楼后就看见一家昏暗的缝纫店。由于大门歪倒在一侧，吊在一只铰链上，所以走廊迎风敞开着。接着又有一道破旧、沧桑的楼梯通向二楼，楼梯向一侧倾斜得十分严重，似乎另一侧的支柱已经松动，脚踩在上面会嘎吱作响，陈旧的栏杆摇摇欲坠，就像老年人松动的牙齿。

二楼十分昏暗，没有任何人居住。只有走廊里的一盏长明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楼梯旁边的墙壁上修了许多壁龛，嵌在灰泥里。她想到这栋旧房子过去肯定富丽堂皇，那时候壁龛里放满了各种大理石雕像。他们爬上楼梯后打开了一两扇房门，然后往里看去。屋子都很宽敞，但却又脏又旧、破破烂烂的。很明显，房间以前曾作为办公场所使用过，因为有一大捆杂乱的电线从天花板上吊下来，光秃秃的地板上还有大堆大堆的垃圾，其中有纸箱、废纸片和杂物。如此看来，这栋楼的光景可不怎么好。

最后，他们顺着陡峭、盘旋的楼梯爬上了顶楼。

他们来到狭小的楼梯平台，面前出现了一道门。那道门是用钉子胡乱钉起来的，靠一把挂锁和拧紧的绞链固定着。杰克夫人在手提包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锁，然后推开房门。他们走进了房间。

他们进入的这个房间的确是一个意外的发现。和他们刚才看过的房间一样，这里也很脏，但是房间占据了整层楼。而且，这里和别的房间一样，以前也是个工作室，也有一大捆杂乱的电线从天花板上垂了下来，还有许多电灯的固定装置。杰克夫人已经把房间里的大量垃圾扫成了一堆，房间里还留下了一张陈旧、粗糙、破烂的桌子。在屋顶正中央有一扇天窗，屋顶向两侧倾斜下垂着，所以，虽然屋子的中央部分空间宽敞，但是往两侧走动时必须弯下腰才行。刷了白灰的旧墙面脏兮兮的，到处都有灰泥斑驳的痕迹，清晰地露出了褐色的抹灰和板条——旧屋的实体和骨骼。墙面的许多地方都向外凸出来，光秃秃的木地板凹陷了下去，踩在上面嘎吱作响。这层楼是老房子最破败的部分，在时间的磨蚀中所有的新棱角和坚固的支柱都老化、耗损了。

她自豪地转过身，带着灿烂和充满希望的微笑看着她，仿佛在说：“瞧瞧，我没有骗你吧？这个地方不错吧？”

他一时之间没有说话，但是他首先感到有些失望。他设想的情况比这好得多，而且维护得很好。有一阵子，这里的寒碜破旧甚至使他感到悲伤。接着，他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起步来。房间十分宽敞，他有一种畅行无阻的感觉，于是开始高兴起来。他在旅馆里的小房间十分窄小，行动起来十分不便，而这个把空间视为最昂贵、最奢侈之物的城市又是如此拥挤、狭小，对比一下，这间屋子使他欣喜不已。旧地板松松垮垮，不稳定地嘎吱响着，有一处松动的程度十分严重，似乎并不安全。但是这里不受羁绊、安静、完全属于他们二人，这种感觉非常美妙。

他来回踱步时，她不安地看着他。

“你喜欢吗？当然，在房间两头你得弯下腰，除此之外，你难道觉得这间屋子不好吗？空间宽敞，光线充足！”杰克夫人说，“难道采光不好吗？这样的光线最适合工作了，你难道不觉得这间屋子棒极了？

阳光透过她头顶的天窗照下来，柔和安静，均匀而祥和。街道粗俗的沉闷、城市的喧嚣在此都归于宁静，他的灵魂受到了感染，就像天窗照下来的阳光。这是一种安静平和、逃避俗世的感觉。她一边在屋里转悠着，一边热情饱满、语速飞快地说着各种修缮计划。

“不可否认，这里很脏……简直可以用肮脏来形容。不过我雇了人明天早晨来清洗窗户，擦洗地板。我要从家里搬来一些东西来，梳妆台和乐器，还有一张戏院里用不上的旧沙发、几把椅子。你绝对想象不出来，房间经过打扫，又在里面摆几样家具，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我想应该把画台放在这里？放在这盏灯下面，你觉得呢？”她站在灯下冲他比画着。一束强烈而柔和的光线从上面照下来，照在她精神饱满、红润的脸上，那张脸上充满了渴望与期待。这时他突然转过身，深受感动，而他自己却不知为何如此。

他们从房间里出来后，她锁好了身后的门，愉快、得意地把钥匙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才把钥匙放入手提袋。这个举动显然在说：“这里属于我们。”

然后，他们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牵着对方的手，好像还不太习惯对方似的，他们一起走下那段盘旋曲折的旧楼梯，楼梯板在他们的脚下弯曲凹陷，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他们身后的黑暗中，水珠滴落的声音不断增强、膨胀、放大，然后减弱，发出规律、准时、单调的声音。就像富有生命的老屋里传来的孤寂之声。

第二十五章 Chapter 25 崭新的世界

蒙克的生命中发生了一次神奇的变化，和往常一样，他起初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刚开始还不明白埃斯特对于自己的意义。产生这一变化的原因不仅是那份浪漫的情感，从本质上来讲，这也许是最次要的原因，更主要的原因是蒙克第一次明白自己深刻、强烈地影响着另一个人。

他本人并未完全意识到一点，而这个奇妙的事实已经对他产生了直接的影响。他仍然任性顽固，会因微不足道的小事发脾气，不管确有其事还是子虚乌有，他都会到处找碴，敢把别人打倒在地。但是现在，他的敌视态度已经有所缓和，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了。他的内心有了安全感和自信，这些都是前所未有的。他相信自己，因为另一个人相信他。他对世界的敌视态度有所缓和，因为他同自我之间的冲突最终和解了。他供职于公用文化学校，他在那里碰到了一切委屈和烦恼，那里的蠢人们性格粗暴，处事愚蠢，他们耍手腕，互相嫉妒，怨恨对方，散布流言蜚语，行为卑鄙，严重败坏了学校的正常生活。由于日常生活中受到别人的攻击和诬蔑，他因此感到沮丧且愤世嫉俗，然而现在，这一切都烟消云散了。他觉得这些事情都微不足道，就算不能泰然处之，至少也变得温和、坦然了许多。

事实上，这个女人为他的生活赋予了前所未有的框架、意义和目标。虽然他当时并不知道这一点，她本人已经成了他人生的某种目标和目的。他曾经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滥用和虚掷精力，如今他可以把全部心思都锁定在她身上了。认为他和她约会时才算得上真正的“生活”并不正确。实际上，在他们不见面时，他的生活更加平静，更加惬意，处事也比以前更加适度。仿佛他生活中的所有元素突然间具有了图画般的形式，显得十分匀称均衡。他每周和她见面三四次，但是他感到自己每天都和她的生活保持着接触，这种接触持续不断，紧紧相连。

她每天早晨都给他打电话，通常是在他起床前打。她那迅速而欢快的声音洋溢着生活、早晨和商业的气息。这个声音唤起了他马上起床并投入工作的旺盛斗志，他会抓住教学之余的每一分钟投入疯狂的写作中去。她每天的计划和事项安排得满满当当——要去什么地方，会见什么人，做些什么事。如果她中午要去他的“市区某处”，他们就会共进午餐；而且由于她喜欢自己的工作，她总会给他们的约会带来健康的活力、幸福的动力、世界本身的运动、兴奋和力量。他们偶尔也会在黄昏时见面，一同吃晚饭，但是大多数情况下，他都会在晚些时候、演出结束之后才去见她。他会兴奋地远道驱车赶到纽约东区。然后他们会一起离开黑乎乎的剧院，来到住宅区，在附近的某个安静的恰尔兹饭店停下来吃饭——他们最喜欢的那家饭店位于麦迪逊广场以北的第五大街。他们在那里共同吃消夜，畅聊一个钟头。

他不仅爱上了她，而且，通过和她的交往，他逐渐“了解”了这座城市。奇怪的是，他觉得这个女人就是这座城市的化身。在他看来，她就是他早已渴望了解的城市，在她所代表的城市里，没有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没有住在便宜小旅馆里的穷可怜虫，没有看着万家灯火的迷茫孩子和陌生人，这并不是一个无门、可怕、孤独、空荡荡的城市，不是一个由无家可归者、熙熙攘攘的人群构成的城市。她所代表的城市就是故乡之城，而现在他仿佛置身其中了。

他是小镇的儿子，而她却是这座城市的女儿。对于她来说，城里的道路并不陌生，城市车水马龙的道路并不孤寂，人们的语言和面孔并不刻薄、冷酷，并不新奇。相反，城市是她一生都熟悉的地方，是她自孩提时起就在其中玩耍的院子，是她上学的地方，是她居住、成长、结婚和搬迁的“不同角落”。和小镇的狭小天地一样，城市的一切都显得温暖、友好而熟悉。

女人非常喜爱城市，她喜爱它并不是一种刻意的卖弄和炫耀，也不是冷冷淡淡的那种喜爱，就像残疾人炫耀着祖先建造的老房子，而他自己却无法在现实中真正地生活，从而捏造出一个已然失去的虚幻世界。杰克夫人不是这样的，对她来说，城市就是她生活的住所，是她的田地、她的草场、她的农庄。她之所以深爱着城市，是因为她自己完全属于它，因为她了解它、理解它，因为它就是她生活和工作的舞台和背景。

对她来说，城市就是一种活生生的、充满生机的、奋斗的、充满希望、令人恐惧、令人憎恨、充满爱和欲望的人生世界。它是地球上最富有人情味的地方，因为城市最具“仁爱之心”，城市最具美国特色，因为城里的美国人最多。所有的伟大和不幸，所有崇高的理想和卑劣的欲望，高贵的事业和为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努力，恐怖和暴力，赤裸裸的腐败，纯真、希望、梦想和美好，巨大的成就和正在进行的、未竟的、有待完成的事业——所有的一切皆在这里发生，对她来说，这个城市就是美国。当然，由于这种认识、这种理解如此健康、恰当、合理和真实，所以，杰克夫人在各方面都是正确的。

不论她走到何处，都会给人带来健康、活力、干劲十足、善解人意的感觉，这种感觉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就像强烈而甜蜜的快乐源泉。她就像安泰[1]一样，其自身的力量、自身的健康、自身工作、渴望、事业的能量都可以自我供给，源自她红润的脸庞，这一点在她活力四射的身体运动中清晰可见，体现在每一个细碎、轻快的步子中，体现在每一个姿势中，源自她时常接触的故土——她脚下喧闹、永恒的岩石。

她将城市生活的巨大快乐带入了他们的约会中。他们在喧闹的正午、在一日最高的顶点相会。他马上会觉得，清晨的甜美和美好仿佛也向他袭来。许许多多与生活、事务相关的故事徘徊在这个激动的旅人唇边。突然间，他似乎觉得一场盛大、触动人心的庆典、那个庄严的日子就在他的面前。

她的足迹遍及城里的“每一处角落”。九点钟她去服装区和裁缝们共同工作，她受雇在那里设计服装，每个星期去两次。听着她的描述，整个场景在他的眼前浮现出来：服装区的高楼大厦、宽敞的阁楼、巨大的仓库，里面摆放着工作台，上面堆着一卷卷的布料、毛料散发出浓重而清晰的气味。那里还有试衣间，裁剪室，裁缝们跷着腿坐在工作台上。“你绝对没见过那么好的手艺。他们的双手多么灵巧、多么精确，多么细致——不知何故——他们会使人想起一支出色的交响乐队！——但是上帝！”她突然耸了耸肩，脸色变得通红，“那里的气味真难闻，有时候我得把脑袋伸出窗外。”

十点半她去了时装试衣匠那里，这里仿佛又回到了舞台的后台，重新体会到了演员们的生活。“我帮玛丽·摩根穿好了衣服，她会迷人地出现在舞台上，可怜的孩子。”突然间，她的表情变得严肃、愤慨起来，充满了怜悯和关心，“她失业将近一年了，这是她能做的第一份活儿，她刚来时一副惶恐、害羞的样子，她拉住我的手，把我拉到一个角落，告诉我她的内衣破了，她说：‘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这副模样，他们要是知道了，我还不如跳楼自杀算了，我怎么办呢？’这个可怜的孩子都快哭出来了，我给了她一些钱，叫她出去买一套像样的内衣，真的！就算有人用银盘给她端来月亮，她也不会这么高兴的。她一把搂住我，拥抱我，说：‘你死后上了天堂，天使们会叫出圣母，把最好的房间分给你的。’她是天主教徒。”杰克夫人笑着说，但是她的脸色又变得严肃、气愤起来，“唉，太遗憾了！这样一个孩子，在大街上游荡了八个月，鞋也磨穿了，衣服也磨破了，天知道她是怎样生活的，拿什么来填饱肚子。后来让她排练了三周，一分钱没有拿到，如果这场戏演砸了，她一分钱也拿不到，又要流落街头、四处找活儿了。上帝啊，你要是见到她试穿衣服的情景就好了！她非常漂亮！那个姑娘适合你，年轻人。”杰克夫人说道，眨巴着眼睛。

“你今天早上要是看见她穿那件衣服的样子就好了！你的眼珠子准会掉下来的！她的胳膊和肩膀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她在这部戏中扮演一位交际花……”

“交际花！”

“是的，”她停顿了一下，起初并未领会对方惊讶中的含义。接着，她反应过来了，并紧紧地看着他，再次激动地晃动着肩膀说：“你相信吗！简直棒极了。一个穷人家的孩子，鞋底磨破了，内衣成了碎片，居然扮演玛西娅·考文垂。”

“那件衣服要花多少钱，你知道吗？”

“当然，”她脸上的表情既严肃又认真，显得一本正经。“今天早上我做了估算，最保守地估算了一下。别人估算得还没有我的一半准确。如果我带她去伊迪斯的店里买衣服，五百块连碰一下都没门儿。但是我却设法把价格压到了三百块以下。真是划算极了！我敢打赌全世界的年轻女子协会[2]会员在今年冬天都会穿这个的。”

“你在这件衣服上面下了很多功夫吧？”

“下的功夫你根本就想不到，”杰克夫人说，脸上露出认真的表情。

“我单单为这个孩子的衣服就花费了不少功夫！她在戏中只是个衣服架子！是个没用的笨蛋！”她的话十分简洁，随后她的脸色变得通红，她的肩膀笑得直颤，“我们把它叫作花架子。”

“花架子是什么意思？”

“啊，就是一堆没用的废物，有人把它们一股脑儿扔给那个名叫克鲁斯威尔的家伙了。”

“塞西尔·克鲁斯威尔吗？”

“没错，就是那个令女人着迷的人。你一辈子也想不到，”她带着质疑的神情继续说道，“简直难以置信。”

“这些人——这些演员——像什么话。他们对外面的世界简直一无所知。你要是跟那个家伙提起墨索里尼，他们会问你，他演过什么戏。这就是他对事情的了解程度。”她用一种大胆且自负的语气说，“你要是知道那家伙多么自以为是。”她突然噎住了，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天哪，今天早晨，”她又开始说，但她却说不下去了。

她用响亮、滑稽的声音模仿道：“至于我本人，最出色的就是身材了。”她疯狂地晃动着肩膀，然后轻声地尖叫起来，“你能相信吗？这可能吗？我说这些只想让你了解别的演员到底是怎样的人！”

“你还做了什么事情？就这些吗？”

“啊，当然不是了！来见你之前我把一整天的工作都做完了。首先，嗯，让我想想……”她稍加思索之后说：“七点半，凯特送来了咖啡，然后我冲了个冷水澡。冷水冲得我后背发疼。”的确，她的脸色始终光彩照人、精神焕发，就像刚刚洗过冷水浴，“我穿好衣服，吃过早餐，然后吩咐库克需要采购的东西，告诉她晚上有多少人来家里吃饭。接着我和巴尼——他是我们的司机——一起谈话，告诉他下午到哪里来接我。接着我读了信件，付了账单，写了几封信。我在电话里和罗伯特商谈我为妇女协会举办的这次演出。在弗里茨准备去上班时，我和他见了个面。我又去了伊迪斯的房间，和她聊了一会儿。快到九点时，我出门并前往闹市区。之后我在斯坦恩-罗森珠宝公司工作了一个小时，紧接着去赫克的公司给他们试穿戏服，一直忙到十二点。十二点十五分又去四十七号街的假发生产公司……，”她笑着说，“特别奇怪的事发生了！你知道假发公司在哪里吗，那个地方以前是一幢褐石砌成的老房子，爬上一段楼梯后，一楼有个大橱窗，里面摆放着各种假发和帽子，噢！”她强调、激动地大声说，“你猜我做了什么？我上了楼，以为我没有走错地方。我看见了一扇门，然后打开门径直走了进去。你知道我发现什么了吗？我进去后发现那是一个酒吧，才觉得自己可能走错地方了。许多人站在吧台边喝酒，吧台后面有一个调酒师正在调酒。噢！”她又叫起来，“我太吃惊了！老实说，这是我碰见的最奇特的事了！我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张着嘴巴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他们。他们都很高兴。吧台后的男人冲我大喊：‘女士，快请进，这里有的是位置。’噢，我糊涂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我只好说：‘我还以为这里是假发公司呢！’噢，你应该听听他们的笑声才对。一个服务生说：‘小姐，这里不是假发公司，不过我们这儿有生发剂，效果比假发好！’另一个人对我说：‘你找错地方了。这儿不是假发厂，这儿是玩具饰品公司。’这时他们再次笑了起来；我猜想他们笑我的原因是那里摆了个橱窗，里面摆着一些又脏又旧的圣诞铃铛和一些皱纹纸做的红色纸带，还有一个招牌写着‘联合玩具饰品公司’，我想那都是些搪塞的话而已，那也是他们发笑的原因。他们似乎非常开心。吧台后的服务生走出来把我领到了门口，指给我假发公司的位置，原来就在隔壁。我之所以把两个地方搞混是因为那儿有两段楼梯，而我由于走得太过匆忙没有看清楚，所以才搞混淆了，不过，这难道不正是纽约的魅力吗？”

她几乎是一口气说完这一席话的，她的语气十分激动，但是似乎完美地传达了当时的迷惑神情。

“随后，”她继续说，“我还去了第八大街的几家旧家具店，并且搜罗了一些东西。你说不定就能在那里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呢。只是随处看看就非常有意思。我要找些东西来布置一间七十年代维多利亚风格的房子。我发现了一些非常好的东西：比如一幅装在镀金框里的画，我想，那应该算是石版画了。画的是一位正在弹奏小钢琴的金发女郎，她的旁边站着一位先生，身穿领部饰有褶皱、袖口饰有蕾丝花边的衣服，他神情忧郁地靠在小钢琴上。三位金黄头发的孩子在穿着、打扮方面都像那位女士，穿着袖口有皱边的高腰上衣，拖着长长的裙子。她们正在跳华尔兹之类的舞蹈。地板上铺着大理石，还有一张虎皮。这就是我头脑中最完美的房间布置了。我还发现了一些窗户挂件，还有我一直寻觅的窗帘——那种看起来很糟糕、有点陈旧、略带绿色的丝绒厚布窗帘，好像全世界的细菌、灰尘、微生物都在那里筑巢了，不过这就是我想要的东西。我还打听了其他东西——富有生命、呼吸、道德精神的人类不可能有的东西。那些老伙计会在一大堆旧物品中翻来寻去，最后居然翻出了我想要的东西！……瞧！”她掏出一张折起来的锡箔纸小碎片，在他面前展开：纸片呈葡萄酒的颜色，显得明亮而具异域风情，她问：“你不觉得好看吗？”

“那是什么？”

“是糖果的包装纸。我今天早上路过一家小文具店时看见的。它的颜色很奇怪但很漂亮，我走进去买下了糖果，就得到这张糖纸了。如果可能，我想到别处去看看是否有和它搭配的布料。我从未见过这种色调，太漂亮了。”她沉默了一阵，继续说道：“天哪！我真希望能把我今天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你。我太激动了，我真想把它们都带回来送给你，可是太多了，无能为力。我小时候就对各种形状的东西、各种漂亮的图案非常着迷。我会捡来各种不同的树叶：每种树叶的形状和样子都不同，都那么精致、那么漂亮。我会画各种叶子，描绘出它们优美的线条和形状。有时候其他孩子会笑话我这么做，不过这种感觉就像发现了崭新、美妙的世界，大多数人都没有看过那个世界。而它每时每刻都会变得愈加丰饶、愈加美丽。现在我每天都能看见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人们始终视而不见的东西。”

有时候，她参加完快乐而热闹的晚会后，或者自己举办晚宴后，会在深夜去见他。在这样的时刻，她往往会面色红润、精神焕发、快乐无比、兴致高昂，滔滔不绝地讲述各种新鲜事情。她带给他的不再是那个上早班和做生意的世界了，而是夜生活的伟大世界，惬意、奢华、尊贵、才能和成功构成的金色世界。她陶醉其中，仍然洋溢着兴奋、快乐的情致，闪烁着欢快、灿烂的神采。

她流连、生活于其中的这个夜晚世界是她熟悉和认可的生活方式，是只有社会名流才能进入的世界。这个世界里聚集着众多闻名全国的名流贤达。有著名的制片人和女演员，有著名的作家、画家、记者、音乐家和金融大亨。这些大名鼎鼎的人物似乎流连、生活、呼吸，甚至存在于一个金色的领地，这个世界曾经在他童年的幻想中遥不可及，而如今，在同样的魔力之中，这个世界竟奇迹般地近在眼前。

她把这个由名流、美女、财富、权力构成的神奇世界带到了他的面前。她漫不经心、毫无拘束地把这一切带到了他的面前。最难以置信的是，她明白自己属于这个神奇的世界。

天知道他期待发现什么——也许想听到这些家伙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金杯里的琼浆玉液，吃着七腮鳗或者常人闻所未闻的奇怪食物。但是当他听到这些名人的饮食起居、洗澡穿衣、经营生意的情况和平常人没什么不同，而且名人的言语和他本人也毫无本质差异时，他感到吃惊不已。

著名的专栏作家二十年来擅长插科打诨，经常妙语连珠，时褒时贬，优雅的措辞和绝妙的打油诗迸发而出。此人从大学时代起就开始享受城市的日常生活，隐隐透出遥远巴比伦的浮华与壮观。在他的想象里，巴比伦笼罩在白云中，呈现出玫瑰色。这位阿拉丁般的魔术师摸一下神灯就能使伟大的巴比伦重现魅力，呈现在和他一样的成千上万的男孩面前。这位有血有肉的魔术师今晚也去参加宴会了，就坐在她的旁边和她聊天。她们彼此直呼对方姓氏，他愿意在那个无穷无尽的日记中辟出一块地方来记录这个日子，记录此人、此时、此地，好让城市里其他成千上万个怀有梦想的男孩来阅读和享受，永远梦想伟大的巴比伦。“然后，我们出了门，坐着巡逻车去埃斯特家，那里有一伙人正在寻欢作乐，设计师利文森也在那里，还有代理人胡克，以及一个穿红裙子的靓女，我不认识她，我快速吻了一下她的脸。还有其他好多人，都非常优雅，但我觉得没人比得上埃斯特。”

有时候，她会为他带来某个辉煌之夜的愉快消息：一家著名的剧院开业了，名人和淑女们都赶去捧场。她滔滔不绝地讲起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像个孩子那样愉快而兴奋。然后，为了把一切讲得自然一些，或许也为了使他放松，让他感觉到自己也属于这个特权阶层，他本人也可以享受特权，或者有些矫揉造作地表明她本人思想简单、清纯，不会太在意那些名流们响亮的名声。所以，她会在谈论之前先来一段开场白，在那些璀璨的姓名前加上普通的措辞“一位名叫……的人”。

她会说：“不知你是否听过一个叫卡尔·法恩的人，他是个银行家，今晚看戏时我跟他说过话。我认识他很多年了。喂！”这时她的表情显得十分愉快，“你绝对猜不到他走过来对我说了些什么……”

或者说：“今晚吃晚餐时，我坐在一个名叫厄内斯特·罗斯的旁边，”她说的是一个著名刑事律师，“他的妻子和我是老同学。”

她要么会说：“不知你否听过一个名叫斯蒂芬·胡克的？他是一位著名的批评家和传记作者，今晚他来我家做客，我跟她谈起了你，他很想见见你，他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人之一，我认识他很多年了。”

要么在一段开场白结束之后会说：“猜猜今晚我看到谁了？你听说过安德鲁·科兹伍德吗？”她说的是当时一位最有名的戏剧批评家，“他今晚也在场，表演结束后他来找我，你猜他说了什么！”她双眸闪烁着光彩，愉快地笑着，面容绯红。他凝视着他，然后说：“他说我是美国最好的设计家，他就是这样说的。”

她又说：“不知你是否听过一个名叫罗伯塔·海尔普林的女士？”这是大名鼎鼎的艺术剧院的导演，“今晚他过来吃饭，我们是老朋友了，”杰克夫人说，“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同她“一起长大”或者“从小就认识”的名人多得令人吃惊，剧院制片人的名字提过了吗？“啊，休，没错。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他以前住在我们家隔壁，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杰克夫人说，一脸认真的样子，“一个很好的人。”当她表情严肃而确定地说某人是“一个很好的人”时，她不仅在表达那个意思，而且她知道这位“非常好的人”是极为成功的人士，而她本人和好人、成功人士的关系极其亲密，因此获得了一种无上的自我满足感。

杰克夫人有时候会神采飞扬地坚称自己很像她的叔叔。“在他看来，任何好东西顶多只是过得去。”当然，她对人的标准——对食物、工作、物品、建筑和材料的标准也一样——是很高的。事物的好、人的好，不仅仅体现在赚钱和社会地位方面。没错，他有时候会提起大资本家、她丈夫的朋友们、朋友们的妻子们，也会非常得意地谈起他们的巨额财富。“弗里茨说他的钱多得没法说，简直难以置信。”

她也会用同样的口气谈论一些艳惊四座的女性，其中一位是“一个名叫罗森的男人”的妻子。罗森是雇佣她的著名商人，她的姐姐伊迪斯是他商店里的副总裁，二把手。罗森的妻子有价值一百万的首饰，“她把所有的首饰都戴在身上了。”杰克夫人大叫道，她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位年轻人，“大家昨晚都在他们家里聚餐，她把所有的首饰都戴在身上了，真是不可思议。那个女人像冰块一样闪着光芒，非常漂亮，我简直被她给迷住了，根本没心思吃东西，我无法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我一直盯着她看，我敢肯定她把心思全都放在首饰上了。她的举手投足、转头的姿势，简直不像人戴着珠宝倒像珠宝戴着人，你不觉得奇怪吗？”杰克夫人说道，年轻人再次注意到她露出了不安、询问的神色。

有时候，当她谈起城市生活的这一面时，往往会用飞快的语速和随意的口吻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她勾勒出一幅充斥着财富、权力，极其邪恶的画面。比如，她说她丈夫有一位朋友，是一个名叫伯格曼的百万富翁，他的财富多得简直难以置信。然后她会说起在巴黎的那个晚上，伯格曼请她和罗伯塔·海尔普林在外面吃饭然后同去赌场的情形。他在那里安排了一场拳击赛，让客人们乐一乐。你会以为你到了一个客厅，每个人都穿着晚礼服，女人们戴着珍珠项链，地板上铺着巨大的厚地毯，大家都坐在镶有精致镀金扶手、铺着印有花纹的绸缎的椅子上，就连拳台上的绳子上也裹着一层天鹅绒。拳击赛惊心动魄，甚至有些可怕，一切都很奇怪。灯关掉之后，人们只能看见台上的两个拳击手，其中一位是黑人，他们的身体十分强壮，黑人对白人的进攻非常灵敏、迅速，就像某种舞蹈一样。她又告诉他，拳击赛结束后，客人们分散到每张赌桌上，伯格曼玩轮盘赌，不到二十分钟就输掉了一百万法郎，按照当时的汇率计算，这笔钱相当于三十万美元，“但是对他来说，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杰克夫人说，一这看着年轻人，面颊绯红，神情严肃，“你想象得来吗？不可思议吧？”她再次带着吃惊、询问的表情看着他，仿佛他能回答这个问题似的。

她还有一大堆这样的故事——“那些每晚前去赌钱的人，不论输赢与否，都会神情洒脱；小姐夫人们到罗森的店里购物十五分钟花在购买衣服上的钱比大多数人一辈子拥有的钱还多；一位名妓和老情人来到店中，‘不假思索’就买下了一件栗鼠皮衣，并且都是用现金支付的。她从钱包里掏出一叠千元面额的钞票，把六十张放在柜台上，”杰克夫人说，“那叠钱的面额‘大得’能噎死一匹马。”

这些故事产生的效果，就是在蒙克的脑中勾勒出的富足世界，它就像巴格达的魔法那样令人难以置信和向往。然而当他意识到这一切背后的社会意义时，他发现这一切都蒙上了更加邪恶的色彩。这个世界闪闪发光，刻写在黑夜的脸上，像阴森而腐朽的讥笑。这是一个过度疯狂的世界，一个享有罪恶特权的世界，它以缺乏人性的傲慢神情面对着一个伟大的城市，在城里，将近一半的居民生活在肮脏、凄惨的环境中，三分之二的人还在为日常生计发愁，所以，他们不得不像一群赛跑的杂种狗那样冲挤、咆哮、诅咒、欺诈、谋划，以便超越自己的同伙。

这道污秽的闪光刻写在黑夜的脸庞上，它有悖公正，难以接受。他认识到这一点后顿觉义愤填膺，血管里满是冷酷的愤怒，萌发了将其弄碎、践踏的欲望。他无法理解那些正常生活、工作的普通人竟然能够容忍他们的敌人饮食自己的血汗，他们怎能不顾自己毫无保障的生活，反倒痴迷地凝视着“财富”的海市蜃楼。所有人都误以为自己正在接近那个目标，而且大多数人都坚信自己已经分享了财富。就像盲人国里那些瞎子们觉得他们当中尚未失明的人肯定是脑子里长了肿瘤的人。美国人以为天堂就在他们头顶上方不远处，只要他们搭建一段十英尺的楼梯就能到达那里。同时，这些盲人生活在肮脏的环境中，每天都为基本的生活做着艰苦的奋斗，他们居然顺从地听信政客们鼓吹的“高标准”生活，这些可怜虫们居然相信自己成了“令全世界嫉妒的对象”。

然而，他们眼睛虽瞎，但却能闻到气味。不过，他们被冲昏了头脑，并在处处腐化、发臭的环境里弹冠相庆。这些盲人知道政府已经腐化了，而当局的每一个分支，从高层的行政部门到最底层的巡警，都因欺诈和渎职彻底腐败了，就像腐烂的蜂巢一样。然而，最微不足道的地方，地铁纵深处最细微的标记都会让人相信，事情原本就该如此，情况历来如此，今后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盲人是睿智的，他们的智慧闻名遐迩。政客们都是流氓吗？市政府里的官员们都是骗子、小偷吗？盲人从拥挤不堪的地铁口费劲地挤出来，他告诉你每个人都“各引其咎”。如果有人过度不满官员们的做法，那就说明他心存“嫉妒”——“他若处在那些人的位置上也会那么干的，肯定会的。”

如此一来，人的美德居然成了嫉妒心的代名词。如果一个人具有美德，难道别人就会因此认为他不配享受蛋糕和美酒，不配享受鸡肉，拥有两部车子吗？或者说，他就不配穿罗森店里的灰鼠毛皮外衣，不配玩伯格曼先生的轮盘赌，也不配享受诸如此类的好东西吗？——而当盲人们费劲地爬过栅栏时，他们彼此都深信不疑地认为自己已经成了“令世界嫉妒的对象”。

他突然认识到，她也是这种生活的一部分，这个念头就像一道闪光从脑海里划过。他再次感觉到那种令人迷惑不解的痛苦，在未来的几年中他将因此饱受煎熬，深感不安——这张如谜一般、娇美的脸庞。她怎么会是其中一分子呢？在他看来，这位女人健康而快乐，工作干劲十足，人格高尚，充满了希望和清晨的活力。但是毫无疑问，她也是这个世界中的一员，这个由众多迈达斯主宰的夜晚世界的一员；她属于这个闪烁着爬行动物般凶光的世界；属于这个罪恶而腐败、没有人性的特权团体，属于这个蔑视人类、极其傲慢的世界。

夜晚时分，她在这个世界里就像一朵绽放的鲜花，一朵在夜晚呈现出纯真和清晨朝气的鲜花，就和白天一样。她生于斯，呼吸于斯，在肮脏恶浊的空气里绽放，就像白天绽放一样。她是其中一分子，不失一丝清新和美丽——是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鲜花。

他无法理解，精神陷入疯狂之中。他有时会对她充满敌意并伤害她的感情，会用无理、无情的语言刻薄地指责她，令她不知所措，愤然离开他，到头来仍然一筹莫展。

事实上，她只是一个女人，而她的行为方式和别人一样令人烦恼、毫不确定。和那个巨大蜂巢中的其他人一样，她也陷入了复杂的网络之中，而最后她向他做出了让步。另一个事实是，她较好的那一半忠诚于生活中更加美好的那一面，但是和其他人一样，她的忠诚具有不同的成分，这样两种性质的忠诚是不相容的。一方面是世俗世界及其强加的各种职责、责任和义务。另一方面又有工作、创造的世界，友谊、理想和内心真实信仰的世界。第二个方面更加深刻和真实。

这位女性最杰出的一面是工作和实干能力。她灵魂的信仰，使她免于像本阶级的大多数妇女那样堕落到无所事事、疯狂自恋、虚荣和空虚的境地，这也是她工作的忠诚。这拯救了她，使她免于自恋，将她的生命和高贵的形象联系在一起，这是外在的东西，超越了自我的虚荣。只要她能把工作做好，付出多大的劳动都不为过，付出多么艰辛持久的时间、精力和耐心都不为过。她最不喜欢的就是把工作干糟了，她简直把这个等同于原罪。她可以容忍人性格的缺点和错误，原谅其弱点和恶行，以及天生的缺陷，但是她无法、也不愿容忍把工作干糟，因为这是不可原谅的。做得不好的饭菜、没有收拾好的屋子、做得不好的衣服、画得糟糕的风景画，在她看来不仅仅是草率和粗心，也不仅仅是健忘，而意味着缺乏信仰、品德和正直，缺少这一切，你的人生就是没有意义的。

最终，正是这一点拯救了她，她坚定不移地信仰诚实的工作，这是她真正的信仰，这是她生活和高尚品格的源泉。

[1]安泰：希腊神话中的巨人，地神之子。只要不离开其母大地，就不可战胜。

[2]年轻女子协会（Junior League）：以妇女为主要成员的非营利组织，主要从事教育、慈善活动，分支机构遍及美国、加拿大、英国、墨西哥等国。

第二十六章 Chapter 26 佩涅罗帕之网

这个女人已经成了他的世界——一个新型的美国——如今他生活在这个世界中，不停地探索它。这种献身并不仅仅起因于爱情，相反，他非常渴望爱情。虽然他并不清楚这一点，但或许他的身上也具有某种毁灭的因素，他会拼命榨干自己喜爱的东西或者能弄到手的东西。他向来都是这样。这种因素来自天性、记忆、遗传，来自青春期的血气方刚，来自外部、客观的世界，来自内心。它永远驱使着他，他无法抗拒。某天晚上他们一起去看戏，幕间休息时杰克夫人突然看见他将双手紧紧地扭在一起。

“你手里握的是什么？”

“什么？”他慌乱地望着她。

“噢，哎呀！是你的剧本，看看你把它弄成什么样了！”她把剧本拿过来，摇了摇头。他把又厚又沉的剧本卷成了一个筒形，而且在第一幕上演期间，他把剧本扭成了两半，她抚平剧本，面带遗憾地微笑审视着。

“你为何总要这样？”她问道，“我发现你总是这样。”

“噢，我不知道。可能是紧张吧，我想。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但是我会不知不觉地撕扯我手里的东西。”

这件事情具有象征意义。实际情况是，一旦有东西勾起了他的兴趣，他就会像猎狗一样抓住不放，他的欲望永不餍足，贪婪急切，异常强烈，这种欲望始终驱使着他，直至达到目的。他历来如此。

小时候，姨妈芒给他讲了内战，讲了军队的凯旋，他听后，生平第一次见识了战争，仿佛听到了士兵的呐喊声，于是就像野兽缠住猎物那样缠着她讲故事。战争的岁月如何，是在哪一天发生的？是哪个时辰爆发的，都有什么样的人参战？他们穿了什么样的衣服，是不是破衣烂衫，他们都穿鞋子了吗？夹道欢迎的是什么人？女人们说了些什么？他妈欢呼了吗？他没完没了地问她问题，直到她搞不清楚了，也筋疲力尽了。过一阵子他又跑回来问她一大堆问题：军人们的钱都花光了，那他们靠什么为生？他们从哪里弄到的衣服？他们种粮食。谁做的衣服呢？女人们纺的，女人们怎么纺织衣服？她本人用不用纺纱机呢？衣服都有哪些颜色，或者只有一种颜色？是的，女人们给衣服染色，而且她们自己做染料，她们是如何做染料的啊？用什么原料做的？用核桃皮、接骨木果，用她们从树林里采的檫木。这些原料能提取哪些颜色、工序是怎样的？如此等等的问题，逼着老太太搜肠刮肚去回忆，直到她实在想不起来了。

所以现在，他又以同样的方式追问起杰克夫人来，她会说：

“我父亲以前常去莫克家。”

“莫克家在哪儿？从未听说过。”

“那是一家饭店。他以前几乎每晚都要去那儿。”

“那家饭店在什么地方？你本人去过那儿吗？”

“没有，当时我还小，但是我听父亲说起过，饭店的名字使我很着迷。”

“啊，让你着迷。莫克饭店究竟是怎样一个地方？”

“啊，我不知道。我从未去过那儿，但是父亲深夜回家后，我往往能听见他和妈妈的交谈声。”

“你怎么能听得见呢？你怎么没有上床睡觉？”

“嗯，我上床睡觉了。不过我的房间正好在餐厅上方，墙壁里有一个壁炉通风器。我把通风器打开，坐在黑暗中，就能听见他们说的每句话了。他们以为我熟睡了，可我却坐在那里听他们说话呢，我就像一个隐身的精灵，我一想起这个就觉得刺激而兴奋。我听见他们在下面交谈，他们总会谈起莫克饭店。有时候我父亲会把其他演员、朋友带到家里来。之后我就听见妈妈说：‘你们到底去什么地方了？’接着我会听见父亲和其他演员笑了起来，父亲会说：‘啊，我们去了莫克饭店。’‘那么，你们长时间待在那里到底在搞什么鬼？’‘嗯，我们喝了杯啤酒。’父亲说，然后我听见母亲说：‘是的，看得出来。’‘很明显你们全都喝酒了。’她说。然后我会听见他们交谈的声音，听见演员们的笑声，整个屋子听起来热闹非凡，我感到自己好像和他们坐在一起，只是他们并不知道我的存在，因为我是隐身的，我能听见他们的谈话声，他们说他们去了莫克饭店。”

“你就知道这么多，就能发现这么多？你从不知晓莫克饭店在哪里，也不清楚那儿到底怎么样吗？”

“不知道，不过我想那是男人们去的地方，有酒吧间和牡蛎，地上还撒了锯屑。”

“名字就叫莫克饭店吗？”

“就叫莫克饭店。”

他就这样不停地追问她，打听、刺探、诘问她说的一切，直至她尘封、已逝的岁月被他拼成了一幅画。

“很晚很晚了，我——”

（一！）

“很晚很晚了，我辗转难眠——”

（二！）

“很晚很晚了，我辗转难眠，思索着该如何讲述我的故事。”

“啊，这些歌词多么动听，它们就像钟声在我的心底激荡出音乐。”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啊，这钟声，这就是时间。钟声敲响的时候是几点钟？钟声敲响的时候正是半点钟。这就是时间，时间，时间，这就是时间，神秘的时间。是的，这就是时间，神秘的时间，它悬挂在我们头顶上方迷人的大钟里。

时间。你把时间挂在塔楼上的大钟里，你让时间在手腕上不停发出轻微的嘀答声，你把时间囚禁在小小的表壳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一个独立的时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小的姑娘，一个相当漂亮、甜美的小姑娘。她非常聪明，六岁前就学会了写字，她常给她亲爱的约翰叔叔和鲍勃叔叔写信，他俩都长得高大而臃肿。天哪，这两个人真能吃！他们非常喜爱她，她老把他们称作亲爱的蜜糖叔叔。我们养了一条小狗，名叫罗伊。它很可爱，但是贝拉说它很邋遢。妹妹正在学说话，她现在什么都会说。我正在修法文课，老师说我的法文讲得很好，我很聪明，很优秀，我经常想起我亲爱的蜜糖叔叔们。这就是姐姐寄来的问候，我们知道亲爱的蜜糖叔叔们不会忘记我们，我们会给亲爱的小埃斯特带去好玩的东西。

噢，但那肯定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是我们从英格兰返回之后的事。没错，我想肯定是一两年后的事，因为我过去的记忆里只有一艘来来往往的大船和身患重病的母亲，天啊，她的脸色非常苍白！我非常害怕并开始哭起来。父亲很体贴，他拿来了香槟酒，我听见他对母亲说：“喂，喝点这个吧，你会好受一些的，”她回答道：“噢，我喝不下，喝不下！”但是她喝了。每个人都会按他的吩咐去做。

我有个奶妈名叫克兰普顿小姐，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好笑吗？刚开始我们住在高尔大街的博物馆后面，后来搬到了泰威斯托克广场，牛奶工推着一辆小四轮车，喉咙里发出滑稽的声音，每天早晨他经过时，家人便让我出去坐在马路边等他，太阳就像陈年的黄金，发出朦胧的光芒。我把两三便士钱递给牛奶工，他就会大声地说：“给你，小姐，像雏菊一样新鲜，”说完就会递给我一小瓶乳酪，我当着他的面就喝光了，然后又把瓶子还给他，天啊，我感到非常自豪！我记得当时只有三四岁。我问父亲为何奶酪比牛奶贵得多，他说：“那是因为奶牛坐在那些小瓶子上产奶酪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觉得那可真了不起，会情不自禁地想象起来。妈妈对父亲说，他那样信口开河地对孩子说话真不知害臊。不过他总给人一种愉快的感觉，他说什么我都相信。

再到后来，爸爸随同曼斯菲尔德外出旅游，妈妈也跟着去了，他们把我托给了梅姨妈。她在波特曼广场有一所房子。天哪！那是多么漂亮的一所房子啊！她是一位作家，写了一本书，讲的是一个孩子在伦敦东区成长的故事，好得不得了；整个故事是用特别精湛的技巧创作而成，称得上垃圾之作，但却是非常好的垃圾之作。

梅姨妈对我非常好。她总是让我们跟她一起喝茶，我很喜欢这样。各种各样的人都会拜访她，她认识很多人。某一天我前去喝茶时，看见了一位长着白色长胡子的老头。我当时系着我的小围裙，那时候我肯定非常漂亮。姨妈说：“亲爱的，到这儿来。”然后她把我抱在两膝之间，让我看着那位老头，天啊，我吓得要命，那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姨妈说：“我希望你看看这位先生，并记住他的名字，因为你以后还要和他打交道，要记得曾经见过他。”然后姨妈告诉我老头的名字叫维基·柯林斯先生，他是一位作家，我当时觉得他的名字很滑稽，也有些吃惊，心想这样一个老头子怎么会写作呢。

于是，表妹鲁珀特开始嘲笑我、戏弄我，因为我害怕柯林斯先生——噢，他真的很可怕，我那时很讨厌他，于是我开始哭了起来。柯林斯先生让我到他跟前去，然后让我坐在他的膝盖上，他的确是一位非常慈祥的老人。我记得他一年后就去世了。他开始给我讲故事，听得我简直入了迷，可惜故事的内容我都忘掉了。但是上帝！我那时很喜欢他的书，他写了许多很精彩的书！你有没有读过《白衣女人》和《月光石》？哎呀，这些书都棒极了。

就这样，我和父母总共分开了两年时间，爸爸随曼斯菲尔德外出旅游了，等我们回到纽约后，全部搬过去和贝拉住在一起。我记得那是她和妈妈的第一次分离，她们真的很喜欢对方。啊，不对，刚开始时我们或许并没有搬过去和贝拉住在一起。妈妈在闹市区还有几处房子，所以我们或许住在那儿，我记不大清楚了。

那是一段美妙的时光，因为太阳会在某个晴天露出脸来，布鲁克林大桥在明媚的天气里奏出美妙的音乐。大桥就像一首歌：它像一架展翅翱翔的飞机横跨在海港之上，有些人戴着圆顶窄边礼帽站在上面，它就像你初次相识的某个东西，就像你平生初次彻底明白的某个东西，河水在下面流淌。我相信你小时候就是这样，我敢肯定就是这样，你能想起一些往事但却模糊不清、支离破碎，有些地方怎么也想不起来；总有一天你会想起那是怎样的一段日子、怎样的一段时光，你会想起见识过的一切。就是这么回事。我能看见那些拴在河中帆船的桅杆，它们就像一丛年轻的树苗，如此脆弱、细瘦，紧挨在一起，上面没有树叶，这使我想起了春天。一只大船正逆流而上，一只白色的观光船挤满了游客，上面还有一支正在演奏的乐队，一切都能看得见、听得见。我能看见桥上人们的脸庞，他们正朝我走来，给人一丝奇怪、哀伤的感觉，然而，这却是我见过的最壮美的景致了：空气纤尘不染，如蓝宝石一样闪着幽光，海港就在远处，我清楚大海就在那里。我听见了马蹄声，听见了街车的铃声，听见了沉重、颤抖的声音，仿佛大桥也具有了灵性。它就像时间，就像布鲁克林红色的砖房，就像十九世纪九十年代早期的孩子，我想这就是当年的感受吧。

大桥的乐声在我心中具有了魔力，它像一声呼号将两岸的大地联结在一起；整个大地显得年轻而温柔。我看见两股相反的人流在桥上来回移动，仿佛所有人都刚刚出生一样。上帝啊，我快乐得说不出话来！可是当我问爸爸我们将去何处时，他却不停地哼唱着一首歌：

“去看那位建桥的人，建桥的人，建桥的人，去看那位建桥的人，我可爱的闺女。”

“啊，爸爸，我们不去看！”我说。

父亲热情奔放，令人惊奇。他给我讲了很多故事，我从不清楚哪些是真的。我们坐在一辆敞篷车的前排，位于司机身后。司机不停地用脚踩铃，爸爸既开心又兴奋。每每在这样的时刻，他的眼睛便会流露出热情而疯狂的神色。上帝啊，他真英俊！他时常穿戴得整整齐齐，上身穿一件时尚的深色外套，下身穿一条浅灰色裤子，他的领带上镶了一颗珍珠，脑袋上歪歪地戴着一顶灰色圆顶窄边礼帽，浑身上下透出时尚、潇洒的气派；他的头发犹如闪亮的沙子，浓密而富有光泽。他使我感到自豪，不管他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他看，女人们简直因他而疯狂。

就这样，我们一过桥便下了车，沿一条大街向前走去，然后攀上一幢高大宏伟旧房子的台阶，一位老黑人来到门边，为我们打开了房门。他身着白色的外套，浑身上下黑色分明，干净整洁，使人联想起可口的食物、用高脚杯盛装的美酒，酒里加了薄荷和冰块。我们跟着黑人穿过房子，这是那些宏伟气派的旧房子中的一幢，昏暗、凉爽、威严，核桃木的楼梯扶手足有一英寸厚，镜子一直延伸至天花板。然后老黑人领着我们进了房子后部的一个房间，那是你见过的最气派的屋子了。高贵而豪华，海风可以吹进来。它有三个大窗户，全都敞开着，外面有阳台，越过阳台可以看到整个港湾，还有我们刚刚穿过的大桥。我仿佛置身梦境，大桥耸立在空中，似乎就在窗边，然而，它却十分遥远。楼下是奔流的河水，水面波光粼粼，船只来回穿梭；有的船只正在进港，有的正在出港，船上飘起缕缕轻烟。

窗边有一位坐着轮椅的老人。他表情坚毅而温和，眼睛呈灰色，和爸爸的一样，但却没有那种狂热的神色。他的双手很大，但却呈现出病弱的样子，他的手势十分奇特。他一看见我们就开始微笑起来，摇着轮椅朝我们挪过来，但是他无法从轮椅上站起来：他看见爸爸时，脸上露出热切、愉快的表情，因为爸爸待人非常好，所有人都喜欢他，都愿意和他相处；他使别人感到很自在。爸爸马上开口说话了，上帝哪，我尴尬得不知所措，站在那里用力拉着自己的裙子。

“上校，”爸爸说，“我想向您引见阿拉贝拉·克莱门蒂娜·萨波里奥·冯·霍根海姆公主，公主亲自驾临，在臣之陪同下，出使我国和外国，她已经受到阿国、伊国、埃国、鸥国和优国首脑的接见。”

“啊，爸爸！”我说，“我没有去过！”上帝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担心这位老人信以为真。

“别听她的，上校。”爸爸说，“她会竭力否认的，但是你绝对不能相信她。公主非常害羞，不喜欢抛头露面。她所到之处都会受到记者的追逐，富家公子追她求婚。她经过时，那些不受欢迎的求婚者接连跳出窗外，或者置身于机车车轮下，以引起她的注意。”

“哦，爸爸！”我说，“哪有这回事！”哎呀！我只是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老人把我的手握在他的手里，他的大手非常结实、非常温柔，把我的手全部捏住了，一点都没露出来，我并不觉得害怕，一种奇妙的愉悦和力量像火焰一般袭过全身。这种感觉是他传递给我的，仿佛重新站在布鲁克林大桥上一样。

这时爸爸说道：“这位就是建造大桥的人，建造大桥的人，建造大桥的人，这就是那位建造大桥的人，我可爱的闺女。”

我知道这是真的。我知道大桥出自他的手，他将自己的生命倾注于大桥之中。他无法挪动，因为他的双腿残疾了，但是他的生命却挣脱身体展翅高飞；他的双眼平静而坚定，但却像一声呼喊、一道荣光划破长空；他坐在轮椅里，但是他伟大的生命却在吟唱，我的内心十分清楚，正是他建造了那座大桥。我无法想象那些在他手下干活、听从指挥的人员，我只知道他是一位天使、一位巨人，能够用自己的双手建造出巨大的桥梁，我觉得他完全凭借一己之力建起了那座桥。我忘了他是一位双腿残疾、坐着轮椅的老人；我想如果他愿意，他肯定能像那座大桥一样跨过天际，重新回到陆地。

我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喜悦，就好像我发现了刚刚被创造出来的世界。仿佛回到了万物起源的地方，仿佛知道了万物的来源，并且铭记心中，因此你总会有无限的喜悦、力量和信心，不再怀疑和困惑。一点没错！凭靠他那双大手的触摸、浑身透出的伟大生命力，我知道他就是建造大桥的人，但是我当时竟糊里糊涂地说：“哦，爸爸，他不是！”然后扭头问他：“你是不是呢？”我听见他说他就是建造大桥的人。

他既威严又文雅，不停地微笑着，握着我的手不放。他带有德国口音，我想他肯定出生在德国，他说：“嗯，你爸爸说我出生在德国，而你肯定相信你爸爸的话，因为他老说实话。”

他的口气十分严肃，然后他看着爸爸，他们都笑了起来。

然后我说：“哦，不会是你建造的，你怎么会呢？”我不停地盯着他的残腿。

他们都看出了我的心思，爸爸说：“什么！他怎么会呢？嗨，他想做什么时，就会吩咐手下人去做的——他只需不停地大喊，告诉他们怎么做就行了，他们都会照做的。”

上帝！这可太滑稽了，我禁不住笑了起来，可是爸爸却很严肃，他一本正经的态度会使人相信他说的话，我说：“哦，他建造不了！”然后我又问那位老人：“是你建造的吗？”

他说，“嗯，你爸爸说那座桥是我造的，你应该相信他才对。”

“什么意思？”爸爸问，“上校，你最后一句话有什么弦外之音吗？”

“我告诉她，”老人说，“你是一位可信的人，乔，她一定要相信她爸爸的话。”

我走到窗前，注视着外面的大桥，有时它似乎很近，近得几乎触手可及，然而它似乎又很远，似乎在几英里之外，他们二人都看着我；接着，我看见车辆在桥上来回穿梭，还有蚂蚁般大小的行人。我说：“我不信，人们听不见你的喊声的，距离太远了。”

“好吧，那我演示给你看，”爸爸说。他走到窗户跟前，把合拢的双手搭在嘴边喊了起来，声音响亮而浑厚，他可以用这个嗓音解决各种问题。他会像口技演员那样发声，声音听起来好像来自别处；他的喊声震得整个屋子直发颤。

“喂，那边的人你们好！能听见吗？”

然后他用滑稽、微弱的声音回答，好像来自几英里之外的地方：“能听见，先生。”

“谁打青了你的眼睛？” 爸爸问。

紧接着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我的一个朋友。”

“今天桥上的情况如何？”爸爸大喊。

“非常好，先生，”微弱的声音回答。

“那么，收紧松动的缆线，可不能出事故，”爸爸说。

“好的，先生，”微弱的声音回答。

“钓到鱼了吗？”爸爸大喊。

“没有，先生，”微弱的声音说。

“怎么回事？ ”爸爸大喊。

“鱼不咬钩。”小声音回答。

喂，告诉我，告诉我，喂，消失的时光去哪儿了？消失的船只、消失的面孔、消失的爱又在何处？消失的孩子在哪儿？难道没人看见她站在如织的船只之间？难道没人看见她就在浅水边？消失了吗？没人跟她说话吗？噢，请告诉我，难道没人发现她，抱住她，留住她，把她带回我的身边？消失了吗？请等一下，求求你，再等一小会儿，这难以计算、难以觉察的一瞬！

消失了？她随之消失不见了吗？没有人能为我找回孩子吗？你们会制造出巨大的机械装置和更高的大楼，我们的尘埃将在更大的巨轮下震颤：那么，你们有没有能够追回流逝瞬间的机械装置？

她随之消失了。

你应该爱你的爸爸。他狂热而帅气，人人都喜欢他。这就是麻烦所在：他做什么都轻而易举，不必费心去干什么。

他去世的前一年我十六岁左右。天啊，那时我可是个美人！我就像蜜桃和奶酪，直到现在我都觉得自己变化不大。你不觉得我的脸蛋很漂亮吗？我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人的长相不会改变很多。

那年爸爸在纽约演戏。你听过一部名叫《慈善家波洛尼厄斯·波茨》的戏吗？哦，那可是一部很棒的戏！爸爸在里面扮演孟菲斯城的神学博士麦吉利格鲁·莫穆普斯教授，他演得非常棒，一亮相人们就开始欢呼起来。我有几张他未卸妆的照片：他戴着秃顶的假发和长长的络腮胡，胡子就跟干草一样朝外突着。他身穿一件长长的双排扣礼服，手拿一把松沓沓的大雨伞，只要他靠在雨伞上，伞就会自动打开。“我的名字叫莫穆普斯，麦吉利格鲁·莫穆普斯——”说完他就从衣服的侧兜里掏出一块红色的大手帕，像吹喇叭似的擤起鼻子来。他这么一演，戏就算结束了，观众往往会喝彩五分钟。

他长得很帅。嘴角向上翘起，好像一直在微笑。他微笑时整张脸光彩焕发，显得温情脉脉——就像有人打开了一盏灯。

他们现在不演那样的戏了，我想人们可能觉得他们太无知、太愚蠢。不过我觉得他们真是棒极了。不知为何，那时候的人似乎比现在朴实得多。如今，大多数人都很精明——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要讲几句高明的话，做几件高明的事。他们都喜欢异想天开，这一点令我厌恶。大多数年轻人都是废物，他们对其他演员的表演都不屑一顾——说这个演得有些虚假，说那个演得不够到位，都像是一种机械的模仿。老天啊，他们为何要抛弃自我，表现出另一番模样呢？

第二年理查德·布兰德尔出演了一部《理查三世》的戏，他给我爸爸送来几张门票，并附了一张短信，迫切、激动地邀请我们赶在演出开始前去找他。那时候，我爸爸已经退出戏坛将近一年了，他耳聋得很厉害，听不清台词的提示，鲍勃叔叔在警察局为他安排了一个秘书的职位，我那时每个周六都会去那里找他——警察待我非常好，给我一扎扎的铅笔和大包大包的精致文具。

布兰德尔先生有好几个月没见到我爸爸了，我们到达戏院后，在开幕前先去了后台，在那里待了一会儿，我爸爸打开房门，走进化妆室，布兰德尔转过身来，像一只老虎那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张开两只胳膊，搂住了我爸爸，用颤抖、激动的声音大叫起来，仿佛思想和精神都十分痛苦。

“乔！乔！瞧见你来我真高兴！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他激动的时候说话就是这样，口音特别明显。虽然他强调自己是英国血统，但他却生在莱比锡，他父亲是德国人，他本姓布兰德，当了演员后改成了布兰德尔。

他是我见过的精力最充沛的人了。他长相英俊，五官匀称、俊朗、充满温情，但当时由于内心的极度混乱，面容也显得浮肿、扭曲，活像一头猪。在他状态最好的时候，他具有不可抗拒的魅力和热情，他会以亲切、热情的态度向我打招呼，然后亲亲我，但是他一见到我爸爸就会特别高兴。他会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抓住爸爸的胳膊轻轻地摇，然后开始用难过的口吻谈起“他们”如何如何，他觉得每个人都跟他过不去，他常说爸爸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并不停地用一种嘲弄而又热切的语调问道：

“乔，他们在说什么？你听见他们谈论什么了吗？”

“我只听见他们说，”我爸爸说，“你的表演很精彩，如今的演员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你，不，没有一个人能赶得上你，迪克，我也是这么看的。”

“就连斯纳肯希普也赶不上吗？就连斯纳肯希普也赶不上吗？”布兰德尔先生大声叫道，脸色发青，有些扭曲。

我们知道他说的是亨利·欧文，所以就没有回答。自从他的英国之行失利后，他多年来一直认为欧文该为他的失败负责。在他心中，欧文是一个恶魔，他一生都在谋划如何毁灭他、背叛他。他觉得世上几乎所有的人都恨他，都想竭力超过他，这个念头一直困扰着他。他抓住我爸爸的手，诚挚地盯着他的眼睛说：

“不，不，你可不能骗我，你可不能愚弄我，你是世界上我唯一信任的人！”

随后，他就开始向我们讲述他的敌人对他造成的种种伤害。他开始诅咒、辱骂每个人。他说剧院的工作人员都和他作对，他们从来不会及时布置舞台，他们安排的场间休息破坏了整场演出的效果。我想他认为，他的敌人买通了工作人员想把演出搞砸。爸爸告诉他这种想法是不合情理的，没有人会干那种事情，而布兰德尔却反复说：

“不，他们会的！他们恨我！他们不搞垮我是不会罢手的！我知道！我知道！”他神秘兮兮地说，“我可以给你举出一些实例来……我知道一些事情……即使我告诉了你，你恐怕也不会相信的，乔。”随后，他痛苦地说：“我从南到北一路巡回演出，每晚都在某个城镇演戏，为何从未遇到过这样的麻烦？没错！我几乎在北美的每个戏院和乡村礼堂演过戏，每场戏开演时，舞台都布置得好好的！我提前两小时把幕布搬来，他们总会及时为我布置好！没错！在任何偏僻的小镇他们都会全心全意地做事，难道你的意思是在纽约这儿，他们反而不好好干了？”

他马上痛苦地说：“我把自己的生命奉献给了戏院，我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奉献给了公众——而我却得到了什么？公众讨厌我，我被同行们耍弄、出卖、欺骗。我是从银行职员开始职业生涯的，我当时是一名出纳员，有时候我诅咒霉运使我离开了那个工作。”他情绪激动地说，我不该要那些华而不实、耀眼的短暂名誉——还有人们的掌声，他们明天就会忘记你，两天后就会唾弃你，但是我本来可以得到无价的东西。

“是什么呢？”我爸爸问。

“一位高尚女人的爱情，孩子们的欢笑声。”

“我现在闻到火腿[1]的气味了。”我爸爸不无嘲讽地说，“嗨，迪克，他们就算派一个步兵团也无法逼你离开戏坛，你说话的样子和所有的演员一模一样。”

“是的，”布兰德尔先生突然笑着说，“你说得没错，我说话是像个演员。”他躬身向前，凝视着化妆台的镜子，“一个演员！不折不扣的演员。‘为什么一条狗、一匹马、一只耗子都有生命，而你却没有一口气呢？’”[2]

“噢，迪克，别那么说，”爸爸说道，“你有充裕的气息——我从未见你短缺过气息。”

“只不过是一个演员而已！”布兰德尔先生叫道，眼睛凝视着镜子。“微不足道、装模作样、骄傲自大、令人作呕的流氓演员！一个演员——一个撒了谎却不自知的人，一个复述着比他高明的人替他写下的台词的人，一个读着女店员和杂货店老板娘写的肉麻恭维信的人，一个勾引轻佻女子的人，一个迷恋自己腔调的人，一个到肉店为狗买骨头时都时刻注意自我形象的人，一个不演戏过不下去的家伙——一名演员！嗨，上帝啊，乔！”他大声叫道，扭头看着我爸爸，“每当我照镜子看见自己的脸，我就会讨厌它。”

“火腿在哪儿，”爸爸边说边嗅着身边的空气。

“一个演员！”布兰德尔又说了一遍。“演过众多角色，到头来却演不了自己的角色，模仿了多种情感，到头来却没有了感情，喂，乔！”他低声说，“你知道吗，当我得到我母亲去世的消息时，有一阵子，是的，我想确实有一阵子，我真的很难过。然后我跑去照镜子，并咒骂起来，因为我不在舞台上，无法向观众展现我的难过。一个演员！扮演过无数面孔，却没有了真我的面孔——他只有形形色色的假面孔。你喜欢看什么，亲爱的？”他用讽刺的语气问我，“哈姆雷特吗？”他马上扮起了哈姆雷特的角色，“哲基尔医生[3]和海德先生吗？”这时他的脸奇妙地转变着，一会儿是慈眉善目的绅士，一会儿又是丑陋、可怕的恶魔，“黎塞留[4]吗？”这时他马上变成了狡猾阴险的老头，“花花公子布鲁梅尔[5]吗？”于是，他又变成了一位年轻、欢快、傲慢无礼、讲究衣饰的花花公子，“葛洛斯特公爵[6]吗？”他马上又变成了冷酷无情的恶棍，那天晚上他就要出演这个角色。

他的演技非凡，令人着迷，同时也有一些可怕的感觉。他似乎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控制着，这股力量和他奇特、破坏性的模仿天赋融为一体——正如他说言，这种模仿天赋可以摧毁、吞没自我，因为通过这样的转变，人们能从中捕捉到转瞬即逝、难以忘怀的剪影——这是一种感觉，一种直觉，而不是记忆中某人的真实模样，这是一种难以忘怀、已然消逝、孤独的精神，它透过自己的众多面具，极其悲哀、默然无语、一动不动地朝外张望着。

我似乎觉得布兰德尔先生身上有一种真正的绝望，一种真正的悲痛。我想他就和我父亲一样，也被戏剧这个不朽、不可思议的东西折磨着：戏剧中几乎没有的宏伟瑰丽的场面，戏剧的诗情画意与魅力，这和世上任何别的事物都不一样。还有戏剧用来腐化观众的那种骗人勾当和低劣伎俩。理查德·布兰德尔不仅是我在舞台上见到过的最出色的演员，而且还是一位品德最为高尚的人。他几乎具有一名伟大演员应该具备的一切才华。然而他的精神却因某个无法清除的污点受到了损害——他能感到、识别出这个污点，就像一个人可能认识到自己的血液中有某种致命的毒素在发挥作用，却无法治愈或控制它。

他能出演的剧目多得惊人，从《哈姆雷特》中伟大的韵诗一直到他委托某个蹩脚文人替他写的荒诞、夸张的作品。扮演这些角色的时候他会带着极大的热情和劲头，就和他扮演埃古[7]、葛洛斯特或麦克白等著名人物时一样。和大多数意识到自己身上具有虚伪、腐化品质的人一样，他具有一种拜伦式的藐视精神和自我解嘲的态度。他经常发现，他所认为的那种深厚、诚挚的感情其实只是自己虚荣的姿态而已，是一种自恋的陶醉，一种对于发现自己具有这种了不起的感受而产生的带有浪漫色彩的莫大满足感。尽管他的内心因羞愧而苦恼不已，但他却会扭过头来，痛苦地嘲笑和揶揄与自己同台的其他演员。

“噢，请允许我谈谈我自己吧。我们坐下来好好聊一聊，谈谈我自己吧。我可以从你的眼神里看出你很不耐烦，但是你很有教养，不愿说出来。我知道你喜欢听我谈论自己。 当然，你觉得自己没什么好谈的，对吗？”他讥笑地说，“噢，亲爱的，别这样！你太谦虚了！但是现在该谈什么呢？你首先最想听什么？你想听听我在俄亥俄州利马剧院的演出吗？或者，你是不是想听听我在伊利诺伊的开罗剧院的演出呢？”观众们看得津津有味，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你能想象出来。简直棒极了，老兄！大受欢迎！全场起立喝彩长达十分钟！当妇女向我抛来鲜花的时候，男士们却痛苦地哭了起来。你愿意听这些吗？我能看出来你听得很认真！从你的眼睛里能看出来！现在，让我再给你多讲一些吧。你想听听女人们的反应吗？亲爱的朋友，她们都为我而疯狂了！今天早晨我收到了六封信，其中有三封信是波士顿的女财产继承人写来的，两封是明尼苏达州著名人士之妻写来的……，但是我必须谈一谈在伊利诺伊州开罗剧院的演出情况……，那天晚上我扮演的是哈姆雷特。那是个非常好的角色，老兄——或许有些过时了，但我做了一些改变：我在很多地方加了一些台词，可是谁也听不出来。我对某些场景做了非常出色的改编——绝对出色！老兄，他们都很喜欢我！他们都很崇拜我！第三幕结束时，观众喝了十六次彩——他们都不让我离开，伙计；他们不停地喝彩让我出来——到最后我只好说了一些精心挑选的话。当然，我很不喜欢这样，老兄——你能想象出来，我不喜欢这样——毕竟，演戏就是一种职业嘛，对不对？我们登台的目的不是为了喝彩，你说呢？噢，亲爱的，别这样！”他用嘲弄的口吻说，“但是允许我来谈谈开罗剧院里所做的发言吧。我能看得出，你特别想听！”

那天晚上是布兰德尔先生最后一次见到我父亲。我们正欲离开，他转身看着我，抓住我的一只手，简单、诚挚地说：“埃斯特，必要的话，自己要勤劳谋生；必要的话，要伤心地忍受才得以糊口——不过你要向我保证，永远不登台演戏。”

“这件事我已经让她向我做过保证了，”我父亲说。

“她长得很漂亮，是不是也有本事呢？她机灵吗？”布兰德尔先生问，仍然握着我的手，眼睛盯着我。

“她是世上最机灵的姑娘了，”我父亲说。“她那么机灵，要是个小子才好哪。”

“她打算以后干什么呢？”布兰德尔先生仍然看着我问道。

“她打算做我根本做不了的事，”我父亲说，他把两只大手举到面前，然后猛地摆了一下，做一个莫名其妙、绝望的手势。“她要学会一项本领才行！”接着，他握住我的双手说：“可不能件件事都想做，最终却一事无成！不要虚度年华，梦想到印度去，而印度却在身边！不要因幻想经历百万种生活和获得百万种经历而欣喜若狂，而她的生活里一切都已经拥有！不要做傻瓜，饱受饥渴之苦，而全世界却在富足中呻吟……亲爱的孩子，”我父亲大喊道，“你这么有本事，这么漂亮，这么有才华，我太爱你了！我要使你幸福，过上美好的生活。”他以朴实而急切的情感说出这番话来，因此浑身的体力和气魄似乎通过他的那双大手传给了我，仿佛他生命的全部活力都注入了他的这个希望之中。

“嗨，迪克，”他对布兰德尔先生说，“这孩子天生就比咱俩聪明。她会去公园采回十多种树叶来，一连仔细研究好几天。等她研究完之后，她就会知道那些叶子的一切啦。她知道了它们的大小、形状和颜色——她知道了树叶上的脉络，并能凭记忆把它们画出来。你会画一片叶子吗？迪克？你知道一片叶子上的花纹和图案吗？嗨，我见识过森林，穿越过树林，乘火车穿越过大陆，我睁大眼睛竭力想把整个大地尽收眼底——可我几乎分辨不出不同种类的叶子来。就算要了我的命，我也无法凭记忆画出一片叶子来。她还可以走出去在大街上转一圈，然后告诉你人们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哪一类人穿怎样的衣服。你能想起今天在街上经过你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吗？我走在街头，看见了一群群的行人，也看见了无数人的面孔，直到我的大脑开始发晕，失去了判断力。后来，所有的面孔都像水面上的浮标上下跳跃。我无法辨别出这一张张脸来。我看见了上百万张面孔，可我一张也想不起。她看见了一张面孔，却能想起百万张。就是这么回事，迪克。我要是能返老还童，一定要力争那样生活；我要竭力从一片叶子上看到一片树林，从一张人脸看到整个世界。”

“喂，埃斯特，”布兰德尔先生说，“你发现了一处新地方吗？怎样才能到达你生活的那个绝妙之地呢？”

“嗯，我来告诉你吧，布兰德尔先生，”我说，“这很容易。你就走到外面街上去，四下看看，你就到啦。”

“你就到啦！”布兰德尔先生说，“哎呀，亲爱的孩子，我已经走出去看了五十年啦，我走得越多看得越多，就会发现自己想看的东西越来越少。你发现的这些绝妙的景象究竟是些什么呢？”

“嗯，布兰德尔先生，”我说，“有时候是一片叶子，有时候是一件上衣的口袋，有时候是一粒纽扣或一枚硬币，有时候是一顶旧帽子或地板上的一只旧鞋子。有时候是一家烟草店，柜台上堆着一扎扎的雪茄烟和盛装烟丝的广口瓶，还有店内奇妙、淡淡的烟草味。有时候是一个小男孩，有时候是一个在窗口眺望的姑娘，有时候是一位戴着滑稽帽子的老妇人。有时候是一辆运冰车的颜色，有时候是一座旧砖墙的颜色；有时候是一只沿着后院的栅栏悄然爬行的猫。有时候，当你经过一家酒吧时，它是某些人搭在栏杆上的脚，还有撒了木屑的地面、他们的声音，还有啤酒、橘皮和安哥斯固拉苦味酒的美妙气味。有时候是深夜从你窗下走过的人们，有时候是清晨街道上一匹马儿的声音，有时候是夜晚在港口吹响了汽笛的轮船。有时候是横跨大街的高架桥，对面就是车站，有时候是一卷卷崭新、干净布料的气味，有时候就像自己制作裙子的感觉——你能感到自己的构思通过指尖变成了具体款式。你能感到其中包含了自我，就像你本人一样，而你也知道世上再没有人会这样。有时候，就像礼拜天早晨醒来、静听这一切的感觉——你能闻到、感到它的存在，闻起来就像早餐的气味。有时候就像星期六晚上。有时候就像星期一早晨，你会变得兴奋而紧张，你喝的咖啡使你热血沸腾，而你并不喜欢你的早餐。有时候就像礼拜天下午看见听完音乐会的人们时产生的感觉——这种感觉会使你感觉难受、心情郁闷。有时候就像冬夜一觉醒来，知道天在下雪，虽然看不见雪或听不见下雪的声音。有时候是港口，有时候是码头，有时候又是人们来来往往的大桥。有时候是市场和小鸡发出的气味，有时候是种种新鲜蔬菜和苹果的芳香。有时候是掠过你所乘的火车的另一列车上的人们，你看得见所有人，你离他们很近，但够不着他们，你向他们说再见，这使你感到难过。有时候是在街上玩耍的孩子们，他们似乎和成年人毫不相干，他们看起来是孩子，然而他们又似乎已经长大成人，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这有点儿奇怪。有时候马儿也如此——有时候你走出去，除了马儿以外什么也没有，满大街都是马儿，你忘却了所有的人，马儿似乎占据了整个大地，它们彼此交谈，似乎拥有一种独立的生活，和人类毫不相关。有时候是各种各样的马车——单马二轮双座小马车、四轮马车、四轮折篷马车、小型折叠式马车。有时候是百老汇大街的布鲁斯特马车工厂：朝里面望进去，你会看见人们在地下室里装配马车——各种部件都非常精巧、美观，你能闻到各种气味，有上等木料刨花的气味，崭新皮革和马具的气味，车辕、弹簧、车轮以及轮缘的气味。有时候是街头走过的所有行人，有时候只有犹太人——留着大胡子的老者、赶鸭子的老妇，还有姑娘、孩子们。我很了解这一切，也明白人们内心的想法，不过告诉你和爸爸都没有用——你们都是异教徒，不会明白我说的话。嗯——还有很多很多——你不想听下去了吗？”

“上帝啊，不听啦！”布兰德尔先生从化妆台上拿起一条毛巾，冲我挥了挥，说：“我放弃了！噢，美丽的新世界啊，它竟然如此神奇！……啊，乔，乔！”他对我父亲说，“这种事会不会再次让我们碰上呢？难道我们什么也不是，只是两个厌倦了生活、忍饥挨饿的叫花子？当你行走在街头时，还能看到这一切吗？它会像那样再次返回吗？”

“对我不会了，”父亲说，“我过去是一名中士，不过我已经不中用了。”

他说话的时候面带微笑，不过他的嗓音却苍老、疲乏、困倦。此刻我清楚，他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失败的。他的脸也因疾病而显得蜡黄，肩膀也耷拉着，一双大手垂摆至膝盖。他站在布兰德尔先生和我之间，仿佛从地上刚刚爬起来似的。然而，他的脸却始终显得憔悴而狂热，露出古怪、崇高的神色——好像随时要摆脱束缚和重压，远飞高走似的——他经常会露出这种表情。在这种振翅高飞的表情之外，还会有耳聋之人常有的凝神细听之态。

我似乎觉得，那种孤独、流浪的感觉，那种在国外稍作短期休息的感觉——仿佛某个长了翅膀的精灵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暂时停止了飞翔——这种感觉在他身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突然间，我感受到了他的生活和命运的全部奇特之处——和我熟悉的一切生活相去甚远。我想到了他奇特的童年，想到了将他带至我母亲和犹太人身边的那种神奇机缘——一位外国人、一位陌生人、一位流浪在神秘面孔之间的游子——和我们在一起，却从不属于我们。于是，我比先前更加强烈地感受到了我们的亲近和疏远。我立刻觉得比世上的任何人都接近于他，同时又比任何人都远离他。他的生活已经具有了某种神奇、遥远的意味；他似乎是某段已然逝去、难追岁月的一部分。

我想布兰德尔先生当时并未注意到我父亲有多么困倦和难受。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内心燃烧着一种炽热、有些压抑的激情，一种几乎发狂的活力，这种活力当天晚上即将达到顶点了。然而，在我们离开他以前，他突然快速地瞥了我父亲一眼，抓起他的手，十分亲切地问：

“怎么回事，乔？你看起来很疲惫。出什么事了吗？”

我父亲摇了摇头。他对于自己的耳背变得十分敏感，一提及他退出舞台后面临的苦恼，或者他从前的同事对他目前的状况流露出同情的神色，都会深深地伤害他。“当然没有，”他说，“我的感觉从没有这么好过！我以前经常扮演的是那个丘八型的演员乔，如今我成了丘八型的警察乔。我这儿有徽章可以证明。”这时他掏出自己的警察徽章来，他的确引以为豪，“如果这算不上高升，那算什么？好了，闺女，”他对我说：“我们就听任这个坏蛋去干他的阴谋和暗杀勾当吧。要是他变得太坏，我会逮捕他的！”

我们起身要走，布兰德尔先生马上拦住了我们，一言不发。那种强烈、抑制住的兴奋和欢喜的狂热情绪在他身上一向很明显，但此刻变得更明显了。此人就像一架发电机低沉地轰响着，他结实的双手颤抖着。等他开口说话时，仿佛已经变成葛洛斯特公爵了。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狡猾、得意的预言家的口吻，一种疯狂、神秘、不怀好意的意味。

“你今晚要睁大眼睛好好看啊，”他说。“你会看到值得牢记的表演的。”

我们离开他，来到了外面，然后走进剧院。这是布兰德尔和我父亲的最后一次见面。

我们出来走进剧场时，场子里几乎坐满了观众，尽管还有人走下通道朝自己的座位走去。由于我父亲耳背，布兰德尔先生给了我们前排的座位。有一阵子，我注视着走进来的观众，剧场渐渐坐满了人。一种欢欣、愉快的感受再次朝我袭来，当戏院的幕布即将开启时我经常会有这种感受。我望着那些美丽的女人，身穿晚礼服的男子，望着剧院里各种华丽、俗艳的装饰。耳边传来快速、兴奋的说话声，丝质衣服的窸窣声，以及人们的走动声——我喜欢这一切。

接着，几分钟后，灯光开始变暗。剧院各处传来一阵嗡嗡的说话声，这是人们俯身交谈的声音。接着又过了片刻，在暗淡的光线里，我又看到了那神奇、美好的一幕，我常常这么认为：一千多人突然变成了单独的生命体，所有那些憔悴、白色斑点似的面孔，都像花瓣一样绽放在天鹅绒般的黑暗里，向上昂起，显得热切、沉默、专注而美好。

随后，幕布升起来了。在一个巨大、突起的舞台上站着一位面容畸形、孤单的人。我马上就认出那人就是布兰德尔。在那一瞬间，我浑身没有了感觉，只有万分的惊讶，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想想看，这一切的变化竟然发生在短短的几分钟里。我知道这个残忍、阴险的家伙正是与我们刚才一起交谈过的那个人。接着，伟大的演说开始在整个剧场里响了起来。这一切很快就被人忘记了；那人不再是布兰德尔——他是葛洛斯特公爵。

那晚的演出将永远驻留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我在戏院里体验过的最绝妙的时刻。理查德·布兰德尔那晚的演出达到了最高水平。那晚的演出确实是他艺术生涯的顶峰。那次演出之后，布兰德尔的精神就崩溃了。他的演出计划只得搁浅，他再也没有扮演过理查。过了好几个月，他才再次登台表演。不过，在他的余生中，他再也无法达到那晚的演出水平了。

他的智慧通过开场白迅速向观众传达了出去，这些人即将在这个戏院里领略一生难得一见的演出。然而起初，他们并没有什么人物的概念，对理查这个残忍、细腻的人物并没有特殊的感受——只能感受到回荡在戏院里的响亮音乐，这音乐气势磅礴，压倒了一切，淹没了人生中所有卑鄙、丑陋、琐碎的记忆。演员的对白似乎包含了人类的全部伟大、庄严、悲情的绝望，冲向巨大、无限的苍穹，好像在对人类的尊严提出挑战和证明，也像一种他无须感到羞愧或惧怕的信念。

现在我们严冬般的宿怨

已被这颗约克的红日照成了壮丽的夏景；

那笼罩在我们王室的片片愁云

全都埋进了海洋的深处。[8]

随后，理查这个可怕的形象迅速而堂皇地，以越来越疯狂、恐惧、残忍的形式出现在舞台上了。几乎在开场的那篇讲话结束之前，他的形象便完整地呈现出来了。那段讲话真够恐怖的，把那个乖戾、畸形、苦恼的葛格斯特形象清楚地勾勒出来了。对他来说，生活中没有什么美好之物，他是一个除了通过谋杀就无法前进的人。随着剧情的进展，理查王这个人物开始变得真实起来，那几次暗杀可真够可怕的，台词里充满了动听、恐怖的意味，以至于幕布升起、显示出帐篷中那个可怕的噩梦场面时，我感到如果再流一滴血的话我就坐不住了。接着，正当小王子的鬼魂出现在理查的面前，正当他准备大声说出“蓝光绽放”时——我一生中最奇特的一次经历出现了。

突然，我听见耳边轻轻响起车轮的隆隆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国王的帐篷从我的视野中渐渐退去了，突然间，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坚硬、狭长的银白色条带，另一端是平静的大海。海水像宝石一样湛蓝、美丽，太阳低挂在陆地的另一端。海滩并不遥远，海水平坦如镜，上一次退潮后再没有人到过那里。

我感到这块土地宛若一个海岛，海滩绕着一个陡峭的悬崖和岬角，呈弧状伸向远处。接着，我听见车轮声由远及近，看见一辆三匹马牵引的四轮战车快速驶来。车轮发出响亮的隆隆声，这辆希腊式战车出现在我的视野之内。驾车的是一位妇女，她立刻使我感到温暖且亲切。她中等身材，脑袋很小，瓜子脸：她有一头秀美、丝滑、卷曲的头发，束在一只黄金打造的叶状花冠里，花冠之后面有一根紫红色条带起固定作用。她的脸和身影都具有古典式风格，这一点可以感受得到。她的脸具有一种独特的美，打动了我的心弦，勾起了我所有与生俱来的温暖情怀。

我永远都记着那个女人。有时候，虽然并未触动什么，但某种震动就会使得一个晶莹的酒杯发出响声。如果我走进一个美女云集的房间，我会从众多漂亮的面孔中认出她来，我会大声喊道：“她在那儿！”对我来说，她代表着家庭、爱情、快乐。她的形象很丰满，但是不同于希腊式的雕像，除了她高贵和笔直的身姿外，再无其他特别漂亮之处了。她用一只手敏捷、自信、优雅地操控着缰绳、驾驭着马儿，另一只手轻轻拍着站在她身体一侧的两个孩子——一个大约十岁的瘦弱女孩，以及一个大约四岁的小男孩，他的眼睛刚好从战车的车沿边露出来。她的裙子颜色为象牙白，饰有无数细小的衣褶，这是希腊人常穿的那种紧身且平滑的衣服。她脚上穿一双高帮白色皮鞋，饰有金边。

他们一路飞驰向前，风儿吹拂着她的衣裙，紧贴在她的身体上。车轮声响彻在我耳畔，还有马蹄踩在坚硬、潮湿沙地上发出的声音。我能看见车轮在车轴上转动的情形。他们从身边驶了过去，很快就拐过了岬角。她消失不见了。我感到一种难以弥补的失落。我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受，今后也不会再有了。

随后，我意识到自己身处坐满观众的戏院。我又看到了台上的布景，听到了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我父亲正握着我伸出的双手，轻轻地对我说话呢。不管内容是什么，这个幻景似乎一直持续了五分钟之久，但是在现实中，它肯定要短暂得多。

我把自己的思想从幻景中转移到了舞台上。演出正好隆重谢幕了。但是那个梦境仍然持续了很多天，一连几个月我都能感受到那种褒奖和爱情的奇妙感受，能闻得见海滩、大海、海岸的气息，能看见当时的一切，就和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所有事情一样清晰。接着，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梦境渐渐模糊了；但是在后来的年月里，它仍然不时地返回，就和我当年那个晚上在戏院里见到的一样清晰。

你怎样看待这一切呢？

“夜深深，夜深深，我辗转难眠，思索着如何讲述自己的故事。”

一！

此刻，我在黑夜里可以听见河中小船的声音。

二！

此刻，我能听见响亮的号角在河中吹起。时间！现在你在何处？你在哪里？在什么时代？哦，我现在听见了河面上的哨声！巨大的轮船顺流而下！巨大的号角在港口吹起，巨大的船只出海远航！

在夜里，在黑暗中，在大地沉睡的宁静中，河流，神秘、丰饶的河流，载着奇怪的时间，神秘的时间，奇特、神奇的时间，向前奔流，流向大海。

上帝啊，我多想诉说那些往事！我希望我能写下来！我想写一本书，把我内心的一切、把我看到的一切告诉人们。

首先，我会把人们的各种穿着告诉他们。你只有见了某人的穿着，才会了解他。人如其衣。有人觉得这些毫无本质联系，但其实不然。演员、传教士、政客、江湖医生和心理学家有他们的穿着方式：他们的衣着有些超前意识，他们会把内在的方面展示出来。你可以根据人们的鞋子、领带、衬衫、袜子和帽子看出他们是怎样的人。

最了不起的人当属穿着挂有众多小饰品衣服的老太太。这种老人在英国有很多。她们住在布卢姆堡的糟糕旅馆里或者类似的地方。波士顿也有很多这样的老人。她们长着古怪的面孔，他们都是迷惘的人。

天哪，有一次我在波士顿看到了这样一位了不起的老太太。那是在一家饭馆里。她身上的小饰品绝对有一千件。她穿了一条黑色的长裙子，上面挂满了珠子、环子、闪光的饰物。上帝！肯定有一吨重！她身上还有各种各样的饰带，从胳膊上垂了下来，落在她的手腕上，掉进她的汤里。她还有各种各样的戒指和宽松的大手镯、珠子、项链，以及穿了很多饰带和缀饰的鲸骨环。头发里插着各式梳子。帽子上装饰有很多东西，有羽毛、水果和小鸟。上帝！那位老太太简直是一家移动博物馆！那是我一生见过的最奇特的事情了，我非常激动。我尽量靠近她，想听听她说的话，但是听不见。为了能听到她说的话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她的身上透出一丝悲剧意味，难道这还不奇怪吗？这种意味源自她的内心，就像华美、散落的珠子一样，就像散乱地堆在一起、却不能丢弃的东西，压抑在巨大的废品堆里。

另外还有人们的内衣，我也想谈谈这个话题，有一个叫托德的穷妇人，她寄宿在我们家，患了支气管炎，我们以为她活不成了，她发高烧，浑身发抖。我和伊迪斯为她脱衣服，把她放到床上，上帝啊，你相信吗？她穿了三条老式的棉内裤！

“噢，托德，”我说，“托德，上帝啊，这是怎么回事？”

“别让他们看见我，”她说，“他们在追赶我。”

“他们？”我问道，“你指的是谁？托德，这里只有我们，没有别人。”

这个可怜的老人，她真的害怕极了。她后来告诉我她很多年来一直害怕有人攻击她，所以才穿那些东西。

上帝啊，这真令人难过！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她刚刚出院，她生的第一个孩子名叫贝拉。后来，我生了小阿尔玛，我们又见到她了，那一次我差点死掉了。她的状态却很好，自那以后她就搬来和我们一起住了。难道这不是件怪事吗？我记得她有好几个追求者，很多男人都想娶她，可她的心里却有这种可怕念头。

哦，没错！后来，我本想把生小孩的感受以及我生了小阿尔玛后的情况写下来，因为我整个夏天一直躺在大地上，躺在绿油油的山上，腹中怀着孩子，我感到大地在我身底下移动，沿着太阳的轨道向东转动。我了解大地，我的身体就是大地，我在大地中成长，我躺在绿油油的山坡上，我的孩子在我身体里蠕动。

托德后来搬来了，罗斯博士也搬来了——他是个了不起的外科医生，我都快发疯了，不过我对周围发生的事倒很清楚。当时是早上十一点，正值八月份，天热得要命，我能听见街上行人的脚步声，我听得见送冰人用夹子夹冰块的咔嚓声，孩子们的喊叫声。突然，我听到了户外枝头小鸟的歌声，于是大声慨叹道：“清晨气息多甜美，鸟声阵阵催人醉。”[9]

这就是那时的情形。

那一切真是美极了！上帝，我痛得发疯。你想象不出比那更痛的事了。事后却成了一种强烈、无比的喜悦，你身体的一部分、你的上身，似乎脱离了你的身体飘浮了起来，而下身却缚在大地上，人们用刀刺你，那种感觉如同波涛在你身上翻滚，你感觉你从那里来，又从那里离去，当它来临时我大喊道：

“谁愿承受如此之重负？”“谁愿承受如此之重负？”“谁愿承受如此之重负？”

我看见托德和罗斯医生一直在我跟前忙碌着，说来很奇怪，他们的面孔随着痛苦逐渐模糊、消失了。还有托德那双巨大、温柔的手，就像男性大手一样永远慈爱、结实有力，我并不觉得害怕，但是我觉得我快要死了，我肯定我要死了，于是我喊了起来：

“哦，托德！托德！再见了，我就要死了。”

她说：“哦，我亲爱的！我的宝贝！你不会死的！你会好起来的！”

她很爱我，上帝！我那时候很漂亮，我长得娇小而迷人。但是托德和罗斯医生有些古怪，有些可怕，我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他一向很温和。他后来告诉我，他非常担心，但是当时他弯下腰，冲着我大喊：

“用力！你得用力，孩子他妈！你用力不够！你一定更用力，孩子他妈！我们没法帮你生，你知道的！用力！加油，孩子他妈！你的力还不够！”

托德说：“她已经尽力了！”她对他很生气，他们两个人都很担心，因为时间已经很长了。等孩子出生之后，我感到自己好像飘浮在平静的云朵上，徜徉在迷人、起伏的快乐海洋之中。

一点没错！我想讲一讲我的小阿尔玛，那个小不点儿，我想讲一讲那个小家伙说的话。上帝啊，她可是个好玩的孩子！有一天我们正在喝茶，她走到门边，当时我们有客人在，而她只有四岁，我大声对她说：

“哦，阿尔玛，你要去哪里？”

她答道：“我去熄灭，熄灭，短促的烛光。”[10]

上帝！我们简直笑得死去活来，这简直太有意思了。你不觉得那样一个小孩子说出这样的话很奇怪吗？她简直是脱口而出，我想她听过我们吟诵莎士比亚的句子。后来有一次我和伊迪斯回到家中，发现她正在做功课，她把书全摆在地板上，摆了一圈，而她坐在中间做拼写功课，她发每个字母时都用了很大的力，仿佛在责备那个词似的：

“P-u-a-r-t，quart！ P-u-a-r-t，quart！ P-u-a-r-t， quart！”

上帝啊，我们大吃一惊！那个可怜的孩子把q错读成了p，以后她每次读错时我们就会说：“O-u-n-c-e，ounce！”这就像在骂人，只是比骂人稍好一点罢了。

哎呀，那个孩子简直笑死人，你一辈子也没听说过她吃饭时说的话。我们有时候笑得几乎连饭都吃不成了。她说的那些话简直笑死人了。但愿我还记得一些，啊，想起来了！有一天晚上我们正在谈论乡下的房子，打算给它取个名字，阿尔玛说道：

“我们把爸爸睡的那面叫爸面，妈妈睡的那面叫妈面。”

上帝啊，她简直太聪明了！她是我的心肝宝贝，是我的小阿尔玛，她是世上最娇美、最迷人的宝贝了。

哦，是的！我想谈谈犹太人和天主教徒，谈谈一位改了名字的犹太人。有一个家伙名叫纳撒尼尔·伯克，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好笑吗？他为什么不取一个真正基督徒的名字？比如，蒙特默伦·范·兰丁姆·蒙泰，或者雷金纳德·希拉里·撒尔顿斯顿，或者杰弗逊·林肯·柯立芝，或者诸如此类的名字？纳撒尼尔·伯克！你能想到吗？他的真名叫内森·伯克维奇，我从小就认识他的家人。

那个家伙真是很厚颜无耻！我讨厌他的行为举止。一天我对她说：“喂，伯克，你应该为自己是一名犹太人而感到自豪才对，要不是犹太人，你现在会是怎样一番处境，我倒想知道，你简直太不像话了。”

他父母都是善良的老人，老头在格兰德大街拥有一家店铺。他留着大胡子，戴着一顶圆顶窄边礼帽，吃饭前会以他们特有的方式洗手。老一代犹太人都有这样一些非常棒的传统，当然，他们都是正统的犹太教徒，我想伯克的所作所为使他们伤透了心。他们之间已不再有什么亲近感了。为了变成一个假冒的基督徒而甘愿放弃优良的传统，难道不可惜吗？

我们是优良的民族，他们讥笑我们嘲弄我们？但我们仍然是优良的民族，你很多次在交易所骂我，把唾沫吐在我的犹太长袍上。爸爸是天主教徒，但是他很友好，他热爱我们热爱的一切，他爱美食，我想他肯定吃不下这种天主教食物，他肯定会离得远远的。

是的，是的，我想说说我早晨去斯坦恩-罗森公司做设计的事儿。罗森先生在宽大的厚地毯上来回走动，上帝啊，他身上的每个毛孔似乎都透出财富、权力和鹅油，店里收拾得非常干净，显得漂亮且宜人。还有格兰街上出售某种东西的大公夫人店，以及那家出售另一种物品的匹卡提提公主店。我要是有那样一个名字，我会改成舒尔茨或别的名字。就连伊迪斯一说起那个名字都会发笑。设想一下，你若是匹卡提提的孩子，别人叫你小匹卡提提时你难道不觉得难受吗？

哎呀，有时候当我在社会新闻栏目里看到他们的名字时就会忍不住笑起来。纽约到处都是这样的人，你觉得他们来自何处？你一读到这些名字，就会觉得肯定是假的，肯定是人们编造出来的：H. 斯杜威森特·奥杜勒夫人昨晚在家设宴招待客人，以纪念斯蒂法农·迪·古塔贝利王子和公主。

还有罗森先生，他在自己的店里来回走动，发号施令，欠身和客人们一一握手。他身穿华丽的黑色外套，领带上镶着珍珠。他保养得很好，油光满面，商店里摆满了奢侈品，一切显得如此平静，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他们到处呼唤着伊迪斯的名字，当她出现的时候，显得非常优雅。她告诉我她一天要走十七英里路，有时候一到家里就累得要死，这个可怜虫瘦得就像豆芽。就算有很多客人来家里吃饭，她整个晚上也说不了几个字。上帝，她倒是很聪明。店里离不开她，她比其他任何人都聪明。

夜深深，夜深深，我辗转难眠……（一）

来吧，温柔的睡神，封住我的记忆吧……（二）

来吧，奇妙的睡神，遮住往昔岁月的景象吧……（三）

我们睡着了，奇怪而美丽，我们全都睡着了，奇怪而美丽……（四）

我们在黑暗中弥留，却对死亡一无所知，睡梦中没有死亡……

噢，遗忘岁月的女儿，劳碌和疲倦的女王，神秘死亡和健忘的仁慈仙女，女魔术师和拯救者！万岁！

[1]双关语，也指表演过头的演员，下同。

[2]见莎士比亚戏剧《李尔王》第5幕第3场。

[3]英国小说家史蒂文森的名著《化身博士》中的主人公。这位善良的人服用了自己配制的药后就会变成凶残的海德先生。

[4]黎塞留（Richelieu， 1585—1642）：法国红衣主教及政治家。

[5]布鲁梅尔（George Bryan Brummel，1778—1840）：英国的一个花花公子，当时的时髦男士都纷纷效仿他的穿着。

[6]葛洛斯特公爵（The Duke of Gloucester）:莎士比亚剧本《理查三世》中的人物，即位后称理查三世。

[7]埃古：莎士比亚剧作《奥赛罗》中的反面人物。

[8]出自莎士比亚戏剧《理查三世》第一幕第一场。

[9]出自英国诗人弥尔顿的《失乐园》第四部。

[10]出自莎士比亚戏剧《麦克白》第五幕第五场。

第二十七章 Chapter 27 斯坦恩-罗森珠宝公司

很多年前，罗森先生只在第五大道的南端开了一家中等规模的商店。一天傍晚，他和妻子去戏院看戏，他发现观众里有许多自己的熟人，这并不足为奇，因为这部戏的主演是才华横溢的俄国女演员阿拉·纳济莫娃，她是最近来到美国的，她演的这部戏名叫《玩偶之家》。罗森先生在幕间休息时到处和朋友们打招呼，并打量女士们的衣着。他的朋友大多是有文化、受过教育的犹太人，女士们优雅而时髦，穿着漂亮的晚礼服，皮肤黝黑，身材高挑，有些不仅长着漂亮，而且颇有异域情调。这些人大都是他儿时的伙伴，同属于狭小而排外的群体，其中有些人看重智慧和创造力甚于看重金钱，但是大多数人对两者都很看重。

罗森先生穿行在这群杰出的人物之中，他步履轻柔但却有力，他看见了琳达姐妹。他总是把她们看作“琳达二姐妹”，尽管姐姐埃斯特已经三十岁了。这位漂亮的妇人嫁给了一个名叫弗雷德里克·杰克的先生，妹妹伊迪斯比埃斯特小五岁，大家伙都喜欢她，说她是个“机灵的姑娘”，尽管她从未说过什么高明的话。她和埃斯特来往很亲密，她为人十分稳重，绝少说话。如果她在晚上的交谈中说出几个字，就已经算得上健谈了。

罗森先生和琳达姐妹很熟，对她们有些敬畏。他本人的地位是通过艰难打拼得来的——他来自埋头苦干的中产阶级犹太家庭，但是他对琳达家族的那种直率和浪漫劲头心怀羡慕和怀疑的态度：他们能轻而易举完成十分困难的事，他们挥金如土，赚大钱，然后挥霍掉，再继续赚钱。

他认识这两位姑娘的父亲，乔·琳达。乔以前当过演员，当时名气很大，但是他没到五十岁就死了。罗森清楚地记得他是个英俊的人，年纪轻轻头发就变成了银白，总爱开各种各样的玩笑。他和曼斯菲尔德是伙伴，一喝酒就会在院子里热泪盈眶地引用莎士比亚的名句。乔是半个基督教徒，他母亲是个异教徒。罗森先生把他事业的不稳定乃至破产的原因归咎于她的异族血统。罗森记得乔有两个十分要好的天主教牧师朋友：一位是鲁尔克神父，另一位是多兰神父。他们常常看完戏后约乔去怀特家，然后豪饮至午夜。如果神父们第二天早晨要做弥撒，他们就会适可而止。现在，罗森想起乔的次女伊迪斯是在布朗克斯区[1]的一个天主教女修道院接受的教育，他感到有些不安。

罗森还想起了两位姑娘的母亲。她先于丈夫去世，当时孩子们还很小，她是纯粹的犹太人，而且有最优良的血统——父母是荷兰人。她的父亲是律师，在纽约赚了大钱，给他留下了多处房产，但是她比乔更加挥霍无度。如果她想要一条钻石项链，她就会卖掉一套房子，如果她想买一件衣服，她就会卖掉项链，或卖掉其中的一段。令罗森先和痛心疾首的是，他记得她一旦需要钱，就会咬下一颗钻石，然后送到当铺去换钱。想起这些，他就会难过地直摇头。

但是现在，罗森内心充满莫名的激动，他向两位年轻的姑娘走去，快到她们跟前时他喜不自胜地闭上了眼睛。

“你，你，”他低声问埃斯特，声音有些嘶哑，他双手紧握在胸前，颤抖地做出祈祷状，以示敬意：“你在哪里买的这件衣服？”

“你喜欢吗？”她问。

“我亲爱的，简直美极了。”

“嗯，爸爸过去常这么说，”埃斯特说，“简直令人眼花缭乱，对吗？”

“到我店里来，”他声音嘶哑地低声说，“星期一上午到我店里来吧。”

说完他便走开了。

然而，到了星期一早上，姐妹俩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情。一如从前，当女仆在十点钟来到伊迪斯的房间告诉她罗森先生打来了电话，并要她马上去接电话，这时她才吃惊地想了起来。她起了床，来到埃斯特的房间，那里有电话分机。

“喂？”罗森不满地问道，“你怎么不到我店里来？”

“来干吗啊？”

“来谈我招聘你的事情。”

“我忘了这事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当真呢。”

“我当然是当真的，如果我不当真，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啊？”

“你还想录用我吗？”

“当然，”他大声吼道，“马上来吧。”

伊迪斯穿好衣服前往市中心。

伊迪斯不紧不慢地开始为罗森先生效力了，她现在成了公司的副总裁，还拥有公司的股份。

斯坦恩-罗森伯格公司向住宅区的方向搬了很长一段距离，从格兰德大街搬到了第五大道。在这次成功的搬迁过程中，公司更改了名称。斯坦恩先生去世了，罗森伯格，嗯，罗森伯格先生如今成了罗森先生，他的儿子在牛津读书，女儿喜欢在巴黎生活。

罗森先生如今已经五十五岁了，是一位英俊而强壮的人，长着一副犹太人的面孔，皮肤黝黑，颇有东方人的特点。他改了名字，但却没有花费心思去改变自己的种族和身份。那位去世的搭档索尔·斯坦恩的照片一直挂在他办公室的桌子上方，他长着宽阔的脸庞，嘴角带着微笑，长着油灰色的大鼻子，面带笑容俯视着他。这使人回想起满是痛苦和温情的画面，回想起那位故去友人的尸体停放在裁缝工作台上的情景，而他就坐在他的身旁，也回想起他们一起站在纽约东区的店铺门口邀请行人进来购买大堆首饰的情景，五月温暖的日子似乎变得漫长了许多。

不，他没有忘记朋友，因此他问心无愧。他步履轻柔而有力地走在自己宽敞店铺的华丽地毯上，身穿一条细条纹裤子，一件笔挺的外衣。他弯下腰柔声和顾客交谈，他们都是美国的富豪，但是他没有忘记朋友。他的心中有一种强烈的民族自豪感，一种靠劳动和智慧获得财富的豪情。因此，罗森先生具有王者气度，这种气度在大多数有钱的犹太人身上都具有，只有少数的有钱基督徒才具备。财富来之不易，但它却是好东西，人人都喜欢财富，人人都想拥有财富，所以，就让那些拥有财富的人享受财富吧！

因此，说犹太人吝啬简直是最大的谎言。他们是世界上最慷慨富足的民族。罗森先生每年去巴黎两次，住在法兰西岛，他在那里购买了一套公寓和一艘私人游艇，他的妻子是整条船上穿着最得体、最昂贵的女人。夏天的时候，罗森必定要花很多时间在巴黎购买衣服，而他的妻子和孩子则会去多维尔旅游。罗森会在傍晚时分乘飞机和她们会面，然后一家人游泳、跳舞、畅饮鸡尾酒。

另外，罗森把家安在商行里，刚开始时住在格兰德大街那个拥有两个房间的房子里，现在住在第五大道的一幢房子里，他占据了两层楼、十八个房间，今后他要搬进住宅区一幢在建的豪华大厦。他购买了三层楼，共有二十四个房间，房间的视野在整个住宅区是最佳的。基督徒一旦经营商铺赚了钱，或者替别人干活赚了钱，就会尽快从原来的地方搬出来，在哈德逊河上游购买大片土地和房产，聘请英国的园丁和马夫。但是罗森不是这样，他具有古代富格尔家族、卡伯特家族和早期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思想观念。他会住在商铺附近，晚餐佐以众多上品香槟酒。

至于斯坦恩-罗森公司，现已成为美国最时尚、最名贵的商铺之一。它搬迁到豪华的新大厦后，很快就完成了向住宅区转移的旅途。那些社会小说家笔下的众多人物都提起过它：莉塔（或里拉或谢拉）一边走一边想着布鲁斯，她的脑袋很漂亮，头发乌黑，有一双“结实、棕色的手”。她还提到头天晚上，艺术家希拉里“那双斜斜的、颇似东方人的眼睛”看着她，眼神令人不安。就在这时，她突然看见珍妮弗·德拉玛走进了斯坦恩-罗森公司。

伴随着事业上的成功，罗森迈进了人生的富足、鼎盛时期。他原本敦实的身体愈发富态了。他具有王者的风范，当他踏着轻柔而有力的步伐来回踱步时，就像一头赢了奖的良种公牛。优雅的法式商铺围了薄如蝉翼的帘子和轻如烟缕的丝绸，他强健、奢华的身影和这一切相得益彰。精美的织品就像精灵的外衣，剪裁于他华贵的衣着。在斯坦恩-罗森公司购物的贵妇们看到罗森后肯定会感到舒服而神秘，因为他黝黑微笑的脸庞、宽大洁白的牙齿、高大的鼻子、宽而肥厚的鼻孔使他看起来颇像东方的魔术师。他们感觉他只需紧握自己宽大、红润的双手，他的贵态便显露无遗，一队奴隶就会头顶一包包的财宝走进门来。

实际上，他能做到这一点，并且已经做到了，只不过他用的不是黑皮肤的太监，而是更具吸引力的人——穿着具有魔力衣服的苗条、美丽的女郎。他知道，大部分魔力来自伊迪斯·琳达。罗森一提起她的名字，他的声音就染上了一种宗教的神圣感。他把她称作了不起的女人，感到这个称呼也难以完全表达到位。他对琳达姐妹固有的惧怕感愈深了。她们无所不能，而且做任何事都轻而易举。虽然他十分清楚伊迪斯为了开拓生意不知疲倦地工作，但是在他看来，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十分轻松，就像变魔术一样。而且每个人对伊迪斯都有同样的印象。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更加消瘦，她的沉默与日俱增，吞噬了她。长期的倦怠像微妙的香水驻留在她的身体上，但是她却从不休息。她不停地工作，一言不发，用双手创作出奇迹和昂贵的产品，为斯坦恩-罗森公司带来巨大的财富。每一天，店里的每一层楼都能听见人们说起她的名字，她在哪里？她能马上来吗？她来了，一言不发，疲倦、瘦弱、优雅的身体包裹在八百美元的纯黑色外套里。她干瘦的脚踝上绑着一个记步器，她脆弱的手腕上密布着青色的血管，就像鸟儿的筋骨，手腕上戴着一块镶嵌了钻石的手表，做工精良，滴滴答答地记录着时间——这奇怪、哀伤的时间——游走在顶针般大小的完美表壳里。

罗森黝黑的脸庞洋溢着力量和喜悦。他有两个漂亮的孩子。他的妻子很漂亮，而他本人也像获奖的公牛那样潇洒。他们深爱着对方，是的，他已经度过了事业起步时的艰难岁月，如今他向居民区挪动了很远的距离。他步履轻柔，轻柔而有力地在店里转悠着。

他非常、非常快乐。

[1]布朗克斯区：美国纽约市的五个市区之一，位于纽约市最北端。

第二十八章 Chapter 28 四月，四月杪

对他们来说，秋天是亲切的；对他们来说，冬天是漫长的——可是四月，四月末，到处是金黄的收获和歌声。

那一年，春天像魔术，像音乐，像歌曲一样到来了。有一天，空气里弥漫着春天的气息，春天灵气挥之不去的预兆，带着变幻的魅力充满了人们的心，将突如其来的、难以置信的魔力施展于灰色的大街、灰色的人行道，施展于灰色的、密密麻麻的、熙来攘往的无名人潮。春天来临，就像舒缓、遥远的乐声。春天来临，带着喜悦和欢唱的歌声，带来了黎明时分鸟儿悦耳的鸣叫、振翅高飞的声音。这一天，春天降临在城市的街头，带来了奇怪、突然、青翠的呐喊，带来了它那无言、欢乐、痛苦的敏锐感受。

那年春天，全世界广袤田地里的所有繁荣也赶不上这个城市街道上的欣欣向荣之势。壮美、碧绿田野的呼喊，山峦的歌声，河岸上生机勃勃、再次吐翠的白杉树苗，群芳争艳的花海，桃树、苹果树、李子树、樱桃树——春天的一切歌声和金灿灿的景致，随着四月从大地上蓬勃生长并迸发出的无数、欢快的呐喊声，还有春天花团锦簇的脚步迈过大地时看得见的步履，凡此种种都无法超越那年春天这个城市街道上的一棵孤树无言、激动人心的勃勃生机。

蒙克从那家又黑又小旅馆的小客房里搬了出来，住进了弗韦利大街一幢老宅的宽敞屋子。当他提出此后房租由他承担后，二人为此发生了争执。埃斯特对他的提议表示反对，因为她觉得这个住处是她的，是她先找到的——她只希望他能住在那里，她喜欢他在跟前的感觉，因为这样一来，这间屋子才算得上“他们”共同拥有。但他的态度非常坚决，并声称除非让他承担房租，否则他就不会待在这里，她最终让步了。

此后每天中午，他就会听见她登上台阶的脚步声。在正午时分，在兴致正浓、心情愉快的普通午时，她就会返回这里，她是这间宽敞、零乱屋子的女主人。她轻快、细碎的脚步声在门外唤起他心中跃动的欣喜。在中午的亮光中，她的脸犹如一束光芒和一支音乐；她的面容娇小，愉快而温柔，像李子一样娇嫩，像鲜花一样红润；她的脸上洋溢着青春、愉快、健康和欢悦；这种迷人、力量和庄严之美在世上任何地方都无法找到。这张脸他曾吻过上千次，因为它是如此姣好、如此健康、如此光彩照人和妩媚。

她身上处处透出希望和朝气。她那张温柔的面容不停变幻出青春、欢快的神情，像孩子的脸一样迅速、活泼地变幻不定，然而却总隐藏着一种深邃、沉思、忧伤的美，宛若太阳上的阴影一般。

就这样，当他中午听到她登上台阶的脚步声时，听到她小巧的指关节轻快地嗒嗒敲门时，听到她的钥匙在门锁里转动的声音时，她会带给他有史以来莫大的快慰与喜悦；她的到来就像一声凯旋的呐喊，就像血液里的一支响亮乐曲，就像第一道晨光中的永恒的鸟鸣声。她带来了希望，捎来了好消息。那天早晨她在街上看到的上百种情景和绚烂的风貌，十几件关于生活、工作和生意的讲述，都从她那两片欢快的嘴唇间缓缓而出，她像个孩子似的充满热情，讲个没完。

她进入了他的血管，并通过他肌肉的巨大惯性歌唱、悸动着，他却仍然饱受着睡意的侵扰，直至他跳起身来，抓住她，吞没她，咽下她，感到世上没有他干不了的事情，世上没有他征服不了的东西。她用语言表达出春天所有的欢快音符，这些音符在黄金和宝石般的歌声中富有节奏地颤动着。一切东西——棒棒糖上飘动的小旗子，一个孩子的喊叫，陈旧、用坏了的木板在阳光下发出的气味，春天温暖的街头传来的刺鼻柏油味，人行道上五彩绚烂、翻卷跃动的色彩和光点，市场的气味，水果的、鲜花的、蔬菜和肥沃土地的气味，礼拜六中午一艘大船离开码头时低沉、震动人心的汽笛声——由于生活中有了她，一切被赋予了强度、结构和欢乐的形式。

她从未像哪个春天那样漂亮过，有时候看到她如此光彩照人、如此美丽，他几乎快要发疯了。甚至在他听到中午她登上台阶的脚步声以前，他就知道她在那儿了。十二点钟，她开始沉沉睡去；陷入昏昏沉沉、并不踏实的睡眠中。他对她的到来非常敏感，所以她刚一进屋子，不管他有没有听到一点儿声音，他马上就知道她来了。

当她站在午时强烈的光线中时，她的身上似乎释放出世上所有美好、快乐的活力；她瘦弱的骨架、苗条的身姿、细长的脚裸、丰满的大腿、高耸的乳房、笔挺瘦削的肩膀、朱红的嘴唇、鲜花般的面容，以及她发亮的秀发，透出欢快、青春、高贵之美——她似乎是世上少有的美人，显得娇艳、高雅、华贵。中午时分第一眼瞧见她总会给人带来希望、信心和信念，然后传入他肉体的巨大惯性中，——犹如一股潮水般涨落的无敌力量——他仍然沉浸在具有镇痛作用的昏沉状态。

她会猛地用胳膊搂住他，粗暴地吻他；她会猛地倒在他的小床上，躺在他身旁，调皮、缓慢地把自己的身子贴在他的身上，凑过她那张愉快、容光焕发的小脸，毫不餍足地接受他的亲吻，让无数次亲吻吞没、粘住她的脸；她像早晨那样清新，像李子那样柔嫩，他觉得自己可以一口把她吞下，永远把她隐藏在自己体内。稍过片刻，她会站起身来，手脚麻利地开始为他准备饭菜。

世上再没有什么景象比一位美丽女子为她心爱的男子做饭更具吸引力的了。埃斯特脸色红润而娇艳，她像举行宗教仪式那样热切、虔诚地弯着腰，专注地为他做饭，这个景象足以令他发疯，饱受爱情和渴望的折磨。

在这样的时刻，他无法克制自己。他会站起身来，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表的喜悦。他会在脸上涂上肥皂准备刮脸，刮过一侧后又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嘴里哼着歌，喉咙里发出怪声，茫然地盯着窗外那只沿着栅栏爬行的猫儿；他会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念上一行或一页，有时候会为正在做饭的她朗读一节诗，然后就不管那本书了，他会把它扔在小床上或者地板上，直至地板上铺满书籍。然后，他会在小床边上坐上几分钟，愚蠢、茫然地盯着前方，手里拿着一只袜子。接着他又会跳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踱起步来，大声喊叫、歌唱着，浑身涌出一股无法表达的冲动和力量，最后会爆发出一阵狂野、欢快的山羊叫声。

他会时不时地走到厨房的门口，她正站在厨房的炉灶旁。他站在那里把令人发狂的香气吸入肺中。接着他又在房间里快速踱起步来，直到不能自抑。看着她俯着身子，热切、专注地为爱人准备饭菜，看着她自信、灵巧的动作，看着她丰满、迷人的身姿——这一切在她身上立刻微妙、丰富地体现出来，再加上美味食物的浓烈香味，他的内心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柔情和欲望。

与此同时，窗外那只猫正摇晃着身子、冷酷地迈着大步沿后院的围栏走着。嫩叶在四月的微风中抖动着，发出沙沙的声音；阳光照在宜人的绿色植物上，光影来回移动，倏忽变幻着色彩。马蹄声、车轮声从街上经过，一如过去；拥挤的人流在麻木的街头转悠、穿行；高亢、不朽的时间之声低沉而连绵，经久不息，永远盘旋在城市上空那些神话般的陡壁和高楼之上。

在这样的时候，他们的爱情和饥渴的欢欣从心里涌起，传遍全身，他们就会说这样的话，说这样的事情：

“没错！他现在爱我啦！”她欢快地大声喊道，“我给他做饭的时候，他爱我！”她说。“我知道！我知道！”她继续说，带着一丝心领神会、挖苦的幽默，“那时候他爱我。一点没错！”

“嗨——你！”他轻轻地来回摇晃着她，好像他再也没法说话似的，“嗨……我的……娇美的……亲爱的宝贝儿，”他仍然慢腾腾地说着，但是声音里却透出一丝越来越欢欣的意味，“嗨……我的娇美的、玫红色皮肤的小妞儿！……我爱你！……嗨，该死的……我的宝贝儿，我太喜欢你了！……让我亲吻你漂亮的小脸蛋吧！”他边说边虔诚地望着她，“我要吻你一万次，我迷人的姑娘，”他兴高采烈、得意扬扬地大声喊了起来，“我为你而疯狂，我的可人儿，我要把你当作晚餐吞下去！”

接着，他后退了几步，松开她，缓慢、沉重地喘着气。她那张绯红的面孔变得热切而难以满足。他的目光透出紧盯着她，血液汹涌地翻腾起来，并在他的脉搏和太阳穴处缓慢、沉重地悸动着，他的两条大腿充满了力量，变得坚硬而结实，他的腰部也变得温暖起来。他有意向前迈了一步，俯身望着她；然后，他试探性地抓住她的胳臂，像拉一只翅膀似的轻轻拉向自己。

“让它成为一只翅膀吧？”他会这样问，“一只炸得又鲜又嫩的翅膀，配上一点欧芹和黄油酱，行不行？要不，就让它成为一块做得恰到好处的、汁多味美的腿肉，你说呢？”

“Und ganz im Butter gekocht[1]，”她大声说，脸上洋溢着快活的神情。

“Ganz im besten Butter gekocht[2]，”他说，“要不，就让它变成瘦肋肉，好不好？”他继续接着说，“要不，就让它变成四月里令人难忘的成熟甜瓜，好不好？”他欢快地大声说，“要不，就让它变成女人味道可口的手指……噢，这个该死的、娇美的、玫红色的嘴唇，我要像吃蜂蜜一样吃掉你，这个甜美的小荡妇！”

接着他们会再分开，她会带着有些受伤和责备的神情望着他，然后摇摇头，露出一丝淡淡的苦笑，她说：

“上帝啊，你真是个奇特的人，一点没错！你怎能忍心那样辱骂我呢？”

“因为我非常非常地爱你！”他欢欣地大声喊道，“这就是原因！这就是爱，纯粹的爱，世上除了爱什么也没有！”

他们很快会再次分开，两个人都面色通红，呼吸急促。稍过片刻，她会用柔情脉脉、却充满热情的声音说：

“你喜欢我的脸吗？”

他试图想说出口，但费了很大工夫也没有说出来。他转过身，狂野、抽搐似的摊开双臂，然后突然疯狂、夸张地用唱腔说道：

“我喜欢她的脸，我喜欢她的脚步，我喜欢她的优雅！”

而她此刻也和他一样，竟莫名其妙地仰起了炽热的脸。

“他喜欢我的追逐，他喜欢我的住处，他喜欢我的屁股！”

接着，他们二人便开始在屋里独自跳起舞来——他又跳又蹦，摇晃着脑袋，兴奋地大喊大叫，她则神态端庄地在一边唱着歌，展开双臂，像跳华尔兹一样转着圈、踏着优美的步子。

突然间，他第一次开始明白了她所说的话的主旨。他态度严肃、有些责怪地走到她跟前，但是他的嘴角却流露出欢喜的迹象来。

“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嘛？你那话是什么意思，姑娘？喜欢你的屁股？”他一本正经地问。

她马上变得严肃起来，思考了一下，脸色变得通红，然后爆发出一阵透不过气的大笑：

“对啊！”她尖声回答，“噢，我的天啊！我不知道这听起来有多滑稽！”然后喉咙里迸发出一阵响亮、滑腻的尖笑声来，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声在这个高大、空荡荡的屋子墙壁间回荡着。

“嗨，这话太过分了吧，我的少女！”他用责备的口吻说道，“嗨，我的女人，你把我吓了一跳。”然后，他又恢复到先前那种疯狂、欢欣的状态中，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似乎不是在跟对方说话，而像是在对宇宙中的其他星球说话一样；他会抬起头再次高唱起来：“你使我大吃一惊、糊涂而发愣，女人！”

“他受到惊吓，受到劝诫，被摧垮，被彻底毁灭！”她大声说道。

“你这次失误了，没有押韵！”他大声说着，一边用手臂搂住了她，然后俯下身子再次亲吻了她。

他们看起来傻傻的，充满了爱意和欢欣。他们不会在乎世上的其他人怎样看待他们所说的话。他们相互爱慕，紧抱在一起，互相提问，一起想象，然后否定、回答，继而信赖彼此。他们的热情就像一场燃烧不熄的大火。他们上万个小时都生活在一起，每个小时都是一个紧凑、拥挤的全部人生。这一切始终就像渴望，它就像渴望那样开始，永远继续下去，永不会不满足。当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会因自己对她的爱而变得痴狂，当她离开他的时候，他会因想念她而发疯。

在那个四月，那个四月末，他做了什么？他是怎样生活的？他享受、拥有、得到了什么？

每逢傍晚，当他独处的时候，他就像情人约会情妇那样冲上街头。他会置身于熙熙攘攘、不可计数、下班回家的茫茫人群之中。他的精神不再像往日那样迷惘、疲倦、失望和凄凉，不再有往日那种身处难以计数、茫茫人海的窒息感，相反，他只感到一股成功的喜悦和力量。

他感到一切既美好又神奇。在城市广大而杂乱的房屋之上，一种由希望和欢乐构成的统一体正在剧烈地搏动着；由成功和魔力构成的音乐突然把一切生命都织进了欢欣的和谐中去了。它减轻了街道盲目、野蛮的麻木状态，它穿透了百万间小屋，然后落在人类生活和事业的千万个行动和时刻之上，它在人类的上空盘旋，它在环城的粼粼潮水中闪烁着光辉。它在巫师的帮助下，从冬天的坟墓里拉出了面容苍白、行将就木的人。

街道突然再次迸发出生气，它们在全新的生活和色彩中泛着泡沫、闪着光芒。妇女比鲜花更加美丽，比水果更加水灵、鲜嫩，出现在爱和美的浪潮里。她们快活的眼睛闪烁着脉脉温情；她们的牙齿整齐得像诗韵，嘴唇美艳得像红玫瑰，像牛奶与蜂蜜一样纯洁，酥胸、臀部、大腿、嘴唇和光亮的头发就像纯真的音乐。但是他觉得，没有一个比他的埃斯特美丽动人。

他想吞食、啜饮大地，吞咽下整个城市，不放过任何东西。他似乎觉得自己即将成功！每一个微小的时刻都充满了快乐和荣耀。生活如此丰富，所有永恒之物似乎都包容其中。所以，看着它从身边溜走，消失，却抓不住它，的确是一种难受而痛苦的损失。他想自己即将发现世上无人再知晓的某种东西——拥有、保存、固定，然后永远欣赏大地所有的美与荣耀。

有时候，这种发现只是街头孩子们大声、无羁的吼叫，一声大笑，一位老头，港口里巨大船只的汽笛声；有时候是一艘巨大客轮上的那两只缓慢滑动的巨大绿灯，它乘着夜色驶过大型码头，沿着河流朝大海的方向驶去。不管那东西是什么，也不管它出现在何时，它总会拨动大地的琴弦，直到整个城市像一枚硬币丁零当啷地响起来，在他的手心里体现出黄金般的份量。

他从街头返回的时候，总会觉得快乐无比、充满渴望，怀着一份成功、痛苦、欢乐的感受，怀着一份充实和一无所有的感受。他不是一位狂暴而徒劳地穿过数百条街道的疯子，找不到可进入的门，找不到可说话的人，自己狂热的追求却没有目标和终点；相反，他现在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富有的人，拥有世上任何人都没有见过的最宝贵、最荣耀之物。他怀揣此物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不想坐下来，不想休息，也不知满足。然后，他会再次冲出房间或房子，再次冲上大街，心怀一种渴望、痛苦而快乐的感受，坚信自己失去了某种稀有且宝贵的东西，而且由于自己待在屋子里，致使某种至上的幸福和幸运与自己擦肩而过。

这个城市好像是用一块大石头雕刻出来的，刻成了一个简单的图样，永远朝着一种和谐、一个包罗万象的活力中心移动——所以，不仅人行道、建筑物、隧道、街道、机器、桥梁以及建造在石头之上的整个可怕结构，似乎都是只用一种基本物质做成的，而且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也都充满了同样的力量，并由那种力量制成，且按照同样的节奏运动。它就像一位处在浪尖的游泳者；他感到了自己肩头的分量，感到了他们在人行道上透出的巨大、明显的热情和运动，仿佛他就是他们脚下踩过的石头。

他似乎找到了源头，找到了城市的活力之源，一切皆发端于此——由于找到了它，他的内心发出一声胜利的呼唤，他似乎觉得自己已经占有了全部。

就像饥饿与实现，疯狂的渴望与满足，拥有一切与一无所有，看了片刻就发现了这个城市的荣耀，由于无法同时在四面八方看到一切而发疯，这一切构成了这种惊人的赋格曲——就像永远流浪和重返故土这种巨大的矛盾始终在他的内心猛烈地纠结着，两支疯狂的力量彼此经常互相斗争且又和某个中心统一体保持一致，某种单一的力量——如今这城市仿佛和它所在的大地紧紧地连接在一起，而大地上的一切则哺育着这个城市。

所以任何时刻来到城市的街头，他总会感到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跑开并离开这个城市，哪怕是为了体会他身在城市、再次返回的那种快乐也要离开。他会到乡下待上一天，然后在夜里返回；或者，周末没有课的时候他会起程前往别的地方——巴尔的摩、华盛顿，或者弗吉尼亚、新英格兰，或者去宾夕法尼亚州的葛底斯堡找他父辈的人们。而在他离开这城市的每时每刻里，他总能感到那种想要回来的不变渴望，想看看城市是否仍旧还在原处，是否仍然不可思议，想要再次看见它闪烁在童话般的现实里，闪烁在它稳定与变化的永恒结合里，闪烁在它新奇而魔术般的时间之光里。

他吃光、喝尽了这个城市——他想起，这么多年来自己在城市石头铺砌的道路上竟然没有留下一个足印。

就在这时，一个傻子小心翼翼地经过布朗克斯区的一个报摊，他躲开了一辆出租车，发出了三声尖叫，疲倦地盯着汉普郡公寓酒店，他做了一下笔记。现在是四月二十一号，他对此很恼火，他想起以前的那些不同岁月，他的心因逝去的荣耀而空落落的。因此，他想起了纽瓦克的夜莺，口中念叨着自己的堕落；他会说六个希腊语单词，能讲述克吕泰涅斯特拉[3]的故事。他痛苦地咕哝着，优雅而茫然，然而他并没有绝望，他注视着窗户。天下雨时他会穿上雨靴，他妻子背叛他时他会哭泣，他会到国外定居——他是一个来自堪萨斯州的保皇分子，是一个来自内布拉斯加的古典主义者，是一个不知来自何处、没有出处的傻子。

但是就在那一天，乔治·韦伯和埃斯特感动了大地并发现它是可以实实在在的，他们看着生活，发现它是那么美好。他们一起走出房门、踏上街头，所到之处尽是食物和丰富多彩的景象。在四月的脚步声里，春天带来了艳丽的鲜花，而在情人的脚步声里，大地重新绽放出荣耀和美景。因此，他们从岩石和钢铁中吸收了成熟，从废墟和旧砖中吸收了美。大地因其强烈、庄严的色彩而绚丽多彩，因为它们和大地如此适合、相称，因为它们在他们的心里毫无虚假。

他们像诗人充满激情地大量购买食物，他们并未在撒马尔罕[4]找到消失之城，相反在第六大街找到了。肉贩们一见他们全都挺起腰站直了身体；他们用厚实的大手轻轻拍着自己的草帽，用手抚了抚血迹斑斑的围裙；他们拿起精挑的好肉，自豪地托起来，粗鲁却钟爱地用手掌拍着，对她说：

“喂，夫人，这一块好得很。这是最好的一块肉了。瞧一瞧啊，夫人！如果这不是最好的，你可以把它拿回来，我马上当着你的面生吃下去。”

杂货店主会为他们挑选出最好的水果。乔治会凑到跟前，眉头紧皱、一本正经地用手戳一戳肉，拧一下鸡腿，摸一下莴苣，用手指砰砰地敲一敲大西瓜，兴味盎然地盯着罐装食口的标签，呼吸着店里各种刺鼻、芬芳的气味。他们会拎着大包大包的食物一起走回家。

她像个无情的神灵，主宰着他生活中的每一个行动、每一份感受和每一个回忆。并不是他始终念念不忘地想着她。并不是他一刻也无法使自己的思想摆脱那个纠缠不休的形象，他整个生命的力量全部集中在这个形象上面。不，她对他的征服比这要可怕一万倍。因为，如果她只是栖居在自己心底，或者像一位骄傲的女皇踞坐在他大脑的暂时意象里，那么完全可以通过某种意志的努力、某种野蛮的暴力和驱赶措施、某种放荡的遗忘，或者某种精神上的故意憎恨给驱逐出去。但是，她已经进入了血液的门廊，她已经渗进了一切肌肉的组织，她已经弥漫在脑回里。现在，她已经置身于他的肌肉里、血液里、生命里，就像一个再也无法从其母体中驱逐出去的精灵，微妙且有力。这样做的难度远胜于把自己从母亲的血液中驱逐出去，然后藏匿于父亲生命的血液和肌体组织里。

不管他是否有意识地想起她，此刻她正带着该死且无可逃避的必然存在于他生活的每一个行动和时刻中。再没有什么东西是他自己的了，甚至连最微细、最遥远的童年回忆也不是他的了。她无情地居住在他的生命中，主宰着他最遥远的生命源泉，不断萦绕在他的回忆里，好像是他的每一个自豪、秘密事件的见证者。她现在栖居在他生活的中心，仿佛要永远待在那儿似的。她已经分散在他所有的生命之渠中，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来来去去，随着每一次脉息的搏动跳跃、运动着。

当他站在屋子里看着她的时候，他突然会闻见并再次想起他在厨房里烹制的饭菜，一阵强烈、无限的食欲会从他身内涌起，不知何故，他把她和她做的饭菜等同起来了。这时，他会野蛮地用膝盖和双手牢牢地夹着她，用嘶哑、充满激情的声音喊道：“吃的！吃的！吃的！”

接着他会松动他老虎钳般的双手，温柔地抓着她的手；她会吻他，温柔、热切地说：

“你饿了吗，你饿了吗，我亲爱的？”

“啊，如果音乐是爱情的食粮的话，弹奏吧，麦克达夫，哪一个先叫：‘住手，别打啦！’就叫他万劫不复。”[5]

“我会填饱你的肚子的，”她一脸认真地说，“我会为你做饭的，我会为你弄来吃的，亲爱的。”

“你就是我的食物！”他一边大声喊一边再次抓住了她。“你是我的肉、饮料、黄油、面包和美酒！” “你是我的蛋糕、我的鱼子酱，你是我的洋葱汤！”他大声喊道。

“我给你去做点洋葱汤好吗？”她接着热切地说，“你喜欢喝这汤吗？”

“你既是我的饭菜，又是我的厨师。你是我的姑娘，拥有一颗细腻的灵魂和一双神奇的手，是你喂饱了我，哎呀，我可爱的宝贝儿，哎呀，我娇美的可人儿，”他一边喊叫，一边抓着她，把她拉到他面前，“哎呀，我快活而娇美的小女人，我要吃饭了。”

“你是我的姑娘吗？你是我温柔、有趣、活泼的姑娘吗？”他说。

“对，”她说。

“你是我娇滴滴的、该死的宝贝儿和亲人吗？”

“对，”她说，“我是你的宝贝儿和你的亲人！”

“你是我的乖心肝吗？”他得意扬扬地喊道，感到十分开心。

“你是我的宝贝儿和乖心肝吗？”

“对，”她说。“我是你的宝贝儿和乖心肝。我是爱你的乖心肝。”她说。

“这是我的胳膊吗？”

“对，”她说。

“这是我的脖子吗？这是我的温暖的、圆滚滚的喉咙吗？这些是我细长的手指和苹果似的脸颊吗？这是我玫瑰般鲜红的嘴唇和湿滑舌头上的甜蜜口水吗？”

“是的！”她说，“没错，这些都是你的！”

“我能吃你吗，我的小宝贝？我能蒸你、烤你、炖你吗？”

“我能把你吞下去吗？”他问，感到越来越快活、越来越自信。

“行，”她说，“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我能用你的肉体喂饱我自己吗，把你的生命和娇艳全部吸进我的身体，带着你到处走动，把你吸进我的肺部，吸收、吃掉、融化你，把你放在我的脑海里、心里、脉搏里，永远放在我的血液里，去挫败敌人，嘲笑死亡，爱我并安慰我，用智慧增强我自己，使我的生活处处顺利，使我因你的爱情而永远健康、强壮、愉快和成功！”

“行！”她底气十足地大声说，“行！……行！……行！……永远都行！”

他们二人都相信这是真实的。

[1]德语，“还要用黄油炸”。

[2]德语，“用最好的黄油炸”。

[3]克吕泰涅斯特拉：阿伽门农的妻子，在情人埃癸斯托斯的帮助下谋杀了从特洛伊战争中返回的阿伽门农，后被自己的儿子俄瑞斯忒斯杀死。

[4]撒马尔罕：苏联中亚地区的城市，位于塔什干西南部。始于公元前3000年或4000年，329年被亚历山大大帝征服， 公元 8世纪被阿拉伯人夺走，13世纪20年代被成吉思汗摧毁。在14世纪70年代成为帖木儿帝国首都，并成为传说中威严华丽的中心区。

[5]“弹奏吧……万劫不复”这一句出自莎士比亚的悲剧《麦克白》第5幕第8场。是麦克白同麦克达夫交战时所说的话。为了切合小说中的情节，作者在此处把“交战吧”改成了“弹奏吧”，同上文的“音乐”相呼应。

第五部 生命与书信

和埃斯特相处的那个神奇之年已经过去了，并且变成了时间的记忆，而现在，又一个年份来了又去了。

此刻，乔治·韦伯正投身于一项巨大的工程中。他竭力想勾勒出自己童年时期某一个年份的雏形和感受，那一年被称为“金色年华的终结”。之后，他开始构思如何撰写这部书。在该书中，他不仅想展现出自己的青春画卷，而且还想展现出家乡小镇和他熟悉之人的图景。动笔之后，他才发现一切都在自己笔下鲜活起来，而且不断扩展。随着写作的不断深入，他隐隐约约地感到其他十几本书的写作脉络也逐渐清晰起来，从家乡小镇一直延伸至外面更广大的世界，然后继续扩展延伸、交织，最后形成一幅密集、完整的美国生活全景图来。

在此期间，他和埃斯特相处的生活也依然如故。也就是说，从表面来看，一切如故，但实际上已经发生了变化。起初，他迷惑不解，后来才逐渐明白是怎么回事。

第二十九章 Chapter 29 指环与书

他年已逝，彼春又至，蒙克才思泉涌，奋笔疾书，不停地写啊、写啊。现在，整个屋子里零乱地堆放着一大堆一大堆完成的手稿，他仍然在写。

他的脑海里闪耀着一系列密密麻麻的形象，这些形象以光一般的速度，以腾空的火箭发出的亮光在他的脑海里印刻下数以千计壮丽的画面。在这些色彩明艳、转瞬即逝的画面中，埋藏着他的思想和记忆中每一个绵长、痛苦激情的全部收获。

迄今为止，他的记忆似乎第一次完全、成功地掌控了其生活的每一刻。他不仅能想象并回忆起所有最微小的细节，包括他们一起生活过的地方、去过的每一个国家、走过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位曾经认识并打过交道的人，以及所有说过或做过的事情；他还能回忆起许许多多转瞬即逝、模糊不清的事情，在纷纷扰扰的过去某个被遗忘的、年代不详的时刻，这些事情在眼前一晃而过。他能够回想起20年前某个年月不详、漆黑静寂的夜晚，一位女郎在当地某条林荫大道上发出的声音和笑声；回想起另一列火车上一张一晃而过的女性脸庞，回想起一颗微小的原子呼啸着冲向这个国家广袤的内陆；回想起一位老者手背上凸起的血管；回想起在某个潮湿、昏暗、阴沉的走廊里一滴水珠滴落的声音；回想起某日里天空的云影掠过家乡郁郁葱葱的山峦；回想起在冬日的冷风中树枝发出的嘎吱声；回想起街角路灯将惨白的亮光照在那所凄凉小房子发灰、脏兮兮的墙面上的情景。此刻，这些细节和其他许许多多的回忆都从往昔的澎湃思绪中返回，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所致。

此刻，记忆、推理和想象具有了庄严的力量，主宰了他的生活，使他的生活变得有益而快乐，使过去每一天的每一次经历都显得格外生动。这种力量在那个季节之初就已经成熟而确定，这个季节更使人在精神上感到自己生命的短促和大地的永恒。其他任何季节都不具有春天的力量，能唤起个体生命和整个人类命运短暂、动人、转瞬即逝画面的瞬间统一；它具有欢欣、无言的快乐和难以言表的痛苦；它具有不朽之美，然而却会在肉眼觉察不出的光速中出现和消失；它具有不朽之爱，然而却在我们的每次呼吸中消亡；它具有腐朽之物的永恒性；它具有长久、短暂生死的特性，它时刻、无休止地向死亡逼近，它是沾染了瑕疵和污点的绝对、永恒的荣耀，是从长久痛楚之心和悲剧性命运中迸发而出的欣喜和欢悦。

生活中所有令人心潮澎湃的谜团、具体的矛盾体、无法佐证但却强大有力的统一性都构成了人类生死存亡的每个对立面，它们被春天的灵性唤起，因为其他季节没有这种能力。然而，对这个年轻人来说，每到一年的这个时候，他似乎经常感到纷扰而困惑。他感到，这是个官能涣散的时期，是一个在痛苦、欢乐和渴望中狂野、无声呐喊的时期。那些强烈、破碎、纷繁之物的追求，以及他对那些使他头脑发昏、未知、难以形容之物的渴望令他备受煎熬、心力交瘁。

那一年，蒙克的心情一如从前。其他一些事情也随着他新近找到的工作和创作灵感一同而来。26岁的他站在窗边凝视着户外，突然间，他好像被初春四月的神奇魔力陶醉了，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也想起了所有已经故去的人们，内心涌起一股莫名的哀伤，一种痛彻心扉的孤独感，以及对失落、逝去往事的回忆。每到这样的时刻，他的希望和快乐便会消失，一种无可言表的失落和毁灭感便会袭来。他曾兴高采烈、信心满怀地进行创作的作品此刻正摆在面前，就像摆在桌上的一尊破碎雕像的一截残肢，他怀着极端厌恶的心情把它放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他对那部作品已经毫无热情和兴趣了。此刻，他不仅厌恶它，而且感到羞愧不已。他不会再次投入其中，也不想再看到它。然而，他却无法毁掉它。他把它放进了大行李箱和小箱子里，把它堆在书架上那些摇摇晃晃的书堆中，一看见它，他的心中便会充满厌倦和恐惧感。这些事实都表明该书稿尚未完成，它们就像支离破碎的墓志铭，毁坏瓦解的墓碑石。

然而，令人感到惊奇、不可思议的是，不出一两天，他的内心会再次诞生希望，生命也会像四月一样充满力量。他的内心会再次欣喜地涌起奋斗的冲动，他会兴高采烈地投入到狂热的创作中去。接下来，他会夜以继日地写作，几乎一刻也不停，除非学校有要事，而花在那些事情上的时间令他惋惜而痛心。他很不情愿、气急败坏地屈服于极度的困倦，在朦胧的睡意中，时间和记忆的巨大压力仍在不断、无休止地产生着作用，变成了一个由经历所构成的庞大体系。紧张的大脑活动像秃鹰的利喙一样啄食着他的睡眠和精力，因此，他早晨醒来时会感到筋疲力尽，而他仍会再次投身于写作中去。

每每在这种情况下，在他满怀希望、踌躇满志、充满力量进行创作的时候，他就会更爱这个女人，胜过爱他自己的生命。他无法把这份情感压抑在心底。它就像决堤的洪流从血液和骨髓深处喷涌而出，世上的一切将重新恢复生机。每次听见她上楼的脚步声，他就会从紧张的写作中突然站起来，虽然疲惫，但是内心却涌动着一股巨大的欢喜。

每天中午，她都如约而至。她天天来此为他做饭。当食材不够时，他们二人便会外出购物、闲逛，然后拎着大包小包的美食返回。

有一次，在一家可以将所有东西购齐的绝佳商店里——一侧是卖肉制品的，另一侧是卖杂货的。水果、蔬菜、所有应季的果蔬全都高高地堆在正中央——那儿有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埃斯特看见他的眼睛紧盯着她的臀部曲线、胸部缓缓的波动、脖颈上精心梳妆的发辫以及她在蔬菜摊旁走动时身体的起伏；她发现那个姑娘既美貌又比自己年轻，当她注意到他凝视那位姑娘的眼睛闪烁着光彩时，马上就明白了他的心思。她知道他在打她的主意，顷刻间似乎感到一把匕首扎进了自己的心脏。

等回到家后，她说：“我看见你的德行了！”

“看见了什么？”他问。

“我看见你在注视店铺里的那个女人。”

“什么女人？”他咧着嘴笑问道。

“你心里清楚，”她说，“就是你盯着看的那个基督徒小婊子！我看见你的德行了！”

“哈！”他欢喜地大喊道，然后想要抓住她。

“没错，哼，就是你，”她说，“我知道你刚才的心思。”

“哈！”他发疯地大笑道，然后把她揽在怀中。

“那个小婊子知道你给她抛媚眼，”她说，“所以她才弯下腰，假装看胡萝卜。我知道她是什么货色。她就是那种不洗澡却用廉价香水遮臭的人。”

“哈，哈！”他大笑起来，把她搂得快透不过气了。

“我知道你一直在干什么，”她说，“你以为你能愚弄过我，是不是？但你错了。我知道有人来过这儿。”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

“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你以为你很聪明，年轻人，可我始终都清清楚楚。我在枕头上发现了她们的发夹，而且你总把我的围裙和拖鞋藏起来，搁在衣柜的最上层。”

“哈，哈！”他大笑起来，“哎哟！女人啊，你在撒谎。”他说。

“这是我们的地方，”她红着脸说，“我不想让其他任何人来这儿。你不要动我的东西。我想把我的拖鞋摆在那些小骚货们看得见的地方。你不准再带她们到这里来，”她说，“要是哪天被我抓到一个，我就把你的脸打烂，把她的眼珠子抠出来。”

他发疯似的大笑着说：“你在吹牛，女人！”他说，“你管不着我。我想干啥就干啥。现在你我毫不相干，我乐意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不能随心所欲！”她说，“你永远属于我，我也永远属于你。”

“你从来就不属于我，”他说，“你已经有丈夫和一个女儿了。你对你的家人负有责任，杰克小姐，”他油腔滑调地说，“尽快矫正你过去生活中的错误吧，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只要你真诚地忏悔，现在还来得及。”

“我没什么好忏悔的，”埃斯特说，“我一生向来为人诚实正派。我唯一需要忏悔的就是你不值得我付出如此深的爱。这是我应该后悔的，你这个卑贱的家伙，你不值得我付出真爱。”

“上天自有公论，小姐，”他用假虔诚的口气说，“哦，我知道，小姐，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你在想现在已经太迟了。不过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小姐。对于耶稣来说永远也不迟，小姐。五十三年前那些痛苦的日子里，也就是在这个米迦勒节的时候，我差不多和你一样过着道德败坏、罪孽深重的生活，杰克小姐。一天到晚，除了吃喝和肉欲之外我什么都不想。我受够了肉欲的折磨，小姐。我饱受了难禁的试探和诱惑，小姐。我不但跳舞、打牌，吃大餐，饱食终日，而且还对我邻居的老婆垂涎三尺，想和她勾搭一番。你有没有听说过如此卑劣的事啊，杰克小姐。不过我历来如此。我从未把我内心中隐藏的邪恶思想讲给别人听过。我觉得没有人会知道我的秘密。不过，还真有人知道我的秘密。有人始终与我同在，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小姐？那人就是耶稣。耶稣知道，小姐。我以为唯有我满脑子都是罪恶的思想，但耶稣基督一直在这儿看着我。我以前不知道他就在那儿，小姐。他能看见我，而我却看不到他。你知道我为什么看不见他吗，小姐？因为我的内心因为罪恶而污秽，以至于我自己都看不清它是什么样儿，小姐，如果你见到耶稣的话，你得真诚地去看他，杰克小姐。后来有一天，他对我说话了。我曾受过试探和诱惑，小姐。我几乎禁不住诱惑了。就在我前去同邻居老婆幽会的途中，杰克小姐，当时我们正打算一起外出吃大餐。这时我听见他在叫我的名字，小姐。我听到他在很远的地方喊我。我转过身四下环顾，小姐，可我身后一个人也没有，我以为自己搞错了。我就继续朝前走了几步，杰克小姐，这时我又听到他在喊我的名字。这次他走到了我跟前，小姐，我能听见他说的话。”

“他说什么了？”她问。

但这太罪恶，太亵渎神灵了，他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烈火：在那一瞬间，兰斯·乔伊纳的狂热在他内心涌动，而他深信这是真的。

“他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小姐。他喊着我的名字。他叫我不要去，听他的话。”

“你当时怎么办了？”她问。

“我很害怕，小姐。我想起了自己罪恶的生活，然后顺着大路拼命地跑，杰克小姐。我想摆脱他，小姐，但却无能为力。他就跟在我身后，始终紧紧地跟着。我的脖子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杰克小姐。后来他附耳对我说话了。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他说什么了？”她问。

“他说：‘孩子，没有用。你还是缓口气吧。不管你跑得多快我都会快你一步的。你无法摆脱我，兄弟。我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你现在打算和我说话呢，还是要我追着你跑得更远呢？’”

“你是怎么回答的？”她用一种着迷的口吻问道。

“我说：‘主啊，您的仆人在听，请讲吧。’他就对我说了，杰克小姐，他的嗓音很动听。时而像潺潺的流水，时而像四月里山茱萸丛中的习习微风。他说：‘小兄弟，我们就坐在这块石头上聊聊天吧。我要和你坦诚地谈一谈，孩子。我想给你提个建议。我一直在注视着你，孩子。我一直在留心你。我知道发生的一切，孩子。’我说：‘主啊，我知道我做错事了。我想您对我一定非常生气，是不是啊？’主说：‘怎么会呢，孩子。我不生你的气。我不会那样的，兄弟。你冤枉我了。主从不生气，孩子。他不会生气，也不想与人作对。如果你现在用力打了我的脸，我也不会生气的。这就是我的处世原则。’我会说：‘孩子，如果你那样认为，你还可以再打我！’‘为什么呢，我的主，’我说，‘您知道我不会那样做的。’主对我说：‘要是你打我会使你觉得好受一点的话，就来打我吧，孩子！你只管冲过来，使劲地打我，小兄弟。’他的这些话使我痛苦极了，杰克小姐。我开始像个婴儿似的大声哭了起来——我的双眼噙满了泪水，鸡蛋般大小的泪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主对我大喊：‘孩子，打我啊！这也许会使我受伤，但如果你想这样就只管动手吧。’我说：‘主啊，为什么要这样呢，我宁可砍掉自己的右手，也不能动您一根指头啊。主啊，还是您打我吧。我做了错事，我该打。主啊，您打我吧。小姐，这时我们俩都开始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主大声地说：‘孩子，我不生你的气。我不会那样的。我只是受了点伤，孩子。你伤了我的感情，你让我失望了。我原以为你的表现会更好一些的，孩子。’小姐，我也大声地回答主，‘哦，主啊，我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主大声地说，‘太好了，孩子！阿门！’我大声说，‘哦，主啊！我知道自己是个道德败坏的罪人，我的内心和地狱一样黑暗’‘你这算说对了！’主大喊道，‘哈利路亚！’‘哦，主啊，原谅我的行为吧。我知道自己是个恶人，但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行善事的。’‘光荣归于上帝！’主从石头上站起身来，大声说，‘你被赦免了，你的灵魂得救了。起来吧，别再犯罪了！’”

他停住了话头——眼睛里燃起了火焰，面容阴沉起来。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这个原本自嘲的故事确有其事了；在这一瞬间，他相信世上有专治人们伤痛的神灵；他相信有一个富于怜悯和智慧的大脑，他会对行走在大街小巷的每个肉身凡胎明察秋毫，能够深入所有微小的空间、通道、头骨，揭开混乱、被遗忘的语言和足迹，宽恕我们、记住我们，并且医治我们的创伤。

后来，他的嘴因嘲弄而变得扭曲起来，他说：“跟随耶稣改邪归正吧，小姐。耶稣就在这里，正看着你呢。他此刻就站在你的肩旁，杰克小姐。你能听见他说话吗？他现在正跟我说话呢，小姐。他说：‘这个女人犯了罪，受到了极大的诱惑。只要她肯忏悔，就会得到救赎。让她想想自己的满头银发，好好思索一下自己做妻子的责任。让她别再犯罪了，重新回到正当的婚姻生活中来吧。消除路上的诱惑吧，我的孩子。站起来离开她。’”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紧盯着她，眼神中充满了疯狂、炽热的爱意。

“主正在跟我说话，杰克小姐。他让我离开你。”

“你见鬼去吧！”她说。

一天，蒙克坐下来注视着埃斯特，她静静地倚在她那张干净的白色绘图板旁，交叉着胳膊，一条修长的美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她身后墙壁上挂着的描图纸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她双臂下方是一张正方形的绘图纸，用图钉固定在绘图板上，用粗黑的铅笔描绘出的三个微型人物形象跃然纸上，色彩饱满，活灵活现。她神闲气定地端坐在自己的绘图用具之间；她的画笔、铅笔、颜料以及所有的绘画材料显得干干净净，但都散乱在她周围。身后墙壁的钉子上挂着一把干净、精确的丁字尺。稍远处靠近窗户的地方挂着一张克拉纳赫[1]所摄的裸体女郎的照片，非常唯美，上下端各固定了一颗图钉。这个漂亮的人物，四肢修长，纤细的腰身上系了一条腰带，胸部又小又窄，腹部微隆，构成了一个无与伦比的绝色佳人，既矫健又纤弱、既像小孩又富有母性、既迷人又奇怪，很好地体现了埃斯特的工作劲头。它似乎完美地体现了她劳作时的敏捷和优雅，同时也体现了作品所蕴含的能量、精巧和美感。

这个角落属于她，她在这里劳作，总的来说，它会给人这样一种感受：这里仿佛具有一种确信、强烈、优雅、充满力量和快乐的精神。她不仅从自己的工作中获得乐趣，变得富有活力，而且找到了工作的理由。她工作起来就像一个快乐、拼命的悍妇，然而，她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有理有据、有把握。就在蒙克看着她在房间一角快乐地工作时，她似乎成了世上无人能比、最幸运、最富有天资的人了。因为她似乎已经战胜了可能的意外，工作时心灵澄澈，毫无杂念、错讹和糟糕、盲目的摸索。对此，他和其他大多数人都清楚。

这个创作动机部分跟身体有关，既需肌肉的协调也需精神的呼应和统一，她对自己信心十足。她坚信时间和节奏感是贯穿于最伟大的画家、诗人、作曲家的全部作品的一条“金线” ，只有最出色的运动员才具有——托莱多的登姆普西、蒂尔登、贝比·露丝，以及短跑健将诺米都具有把握时间的能力。

蒙克知道这是事实。最伟大的艺术作品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伟大的。每一件作品都是创作动机的演进过程，一如露丝手中那根了不起的棒球棒那样不可动摇。在德加[2]的赛马与芭蕾女郎的画作中，在《伊利亚特》、彼得·勃鲁盖尔[3]的《伊卡洛斯》及其画作《玩耍的孩童们》等，最终都是以世界上最完整、最完美的形式出现的。在马蒂亚斯·格吕内瓦尔德[4]为伊森海姆神坛所作的巨幅版画中，这位艺术家的每一个笔画和节奏，在那些闪耀着才华、使作品更加丰富的各种空间布局、色彩平衡和图案的衬托下，自始至终都清晰易见。

但不幸的是，并非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显而易见。有些伟大人物几乎经常获得这样的成功——诸如赫里克、莎士比亚、契诃夫。这些人或许是有史以来最幸福的人。赫里克的口吻很轻，但却很柔和，堪称完美，他的诗行从不会有结结巴巴的感觉。他的生活肯定非常幸福，非常快乐。莎士比亚，对于此君我们一无所知，但他能够理解并承受一切，他的生活极有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契诃夫试图自杀，英年早逝；然而他的生活肯定相当美好。如果有哪位妇人生了病并请了医生，或者，如果契诃夫看见一个年轻的学生在黄昏时分穿过田野一路走来，那么这幅画面就成了他笔下的一部文学作品，事物一经他的接触，就会变得十分美好。

埃斯特似乎具有绘画大师的禀赋。天才画家具有天才诗人不具备的身体素质、动手能力和技巧。因此当一位画家达到其创作的巅峰时，他似乎不会失去已有的任何才华；他会不断创作出优秀的作品，直至生命将息。

但对于诗人，即便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诗人也常常面临才思枯竭的境地。柯勒律治是自莎士比亚之后最有天资的诗人，但他留给我们的只有为数不多的辉煌篇章。在某一个时期、某一篇诗歌中，他的创作才华得到了完美、彻底的诠释。那首诗堪与世上任何至善至美的事物相比，但是作者本人却穷困潦倒，在毁灭和失意中了结其生。像他那样的天才，除非掌握了驾驭自己天资的诀窍，否则，他的天资就会像猛虎一样转身袭击他自己：它会带来生命和活力，同样也会置人于死地。

埃斯特算不上天才，蒙克甚至不知道她是否像她本人自豪宣称的那样，是“一位出色的艺术家”；但是她的确具有众多伟大艺术家的驾驭能力、清晰的思维和旺盛的精力。蒙克对于剧院的厌恶与日俱增，他不明白那种舞台背景设计怎么能称得上艺术呢，它只是比某种熟练的木工活儿稍好一些罢了，或者说，那个人们喜欢眉来眼去、心照不宣的艺术影院只不过比一堆垃圾稍强一点罢了。

但是在他看来，她所接触过的一切，即使是一张仅仅绘制了一只袖子的漂亮、活泼的素描画，也都直接倾注着她强大、精妙、美丽的精神力量。

有时候，他觉得她生活的真实写照就是在一大群喷洒了香水的猿猴面前抛头露面，被一群该死的垃圾演员玩弄、摆布，接受那些矫揉造作、虚情假意的笨蛋们投来的淫荡秋波、媚眼、喝彩，一想到这些，他就会因羞耻和痛苦而透不过气来。在这种情况下，他似乎觉得如果她出现在舞台上，并且赤身裸体地展示自己，也不会比这更加低俗、更加丢人现眼了。剧院那些人的空虚和自吹自擂、低贱而自私的行为，以及不停地想表现自己的欲望都令他嗤之以鼻。他很想知道，如此高贵、如此优秀的一个女人怎会被如此猥琐的东西玷污。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工作，眼前的她和不断的思绪唤醒了他所鄙视的一切人和事。他想起了她身上具有的某种虚荣，这种奇怪的虚荣似乎兼具天真和幼稚的意味。

他想起了一出剧目初次上演的某个晚上，他去看了，因为那出剧目的舞台布景是她设计的。他之所以能记得那个晚上，是因为那天他第一次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至少对他来说，有点不太对劲。就在那天晚上的剧场里，他突然觉得一种奇怪、很不舒服的感觉向他袭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将自己紧紧包围在其中，使他违心地成为她的世界的一部分。

他看见了她的女儿，打扮得花枝招展；她的妹妹，一言不发，眼睛直愣愣的，表情冷漠；她的丈夫个头不高、胖乎乎的、面色红润、穿着打扮无可指摘、面带优雅的微笑，显得平静而满足，那是一种对其妻子在时装、财富、艺术界取得的众所周知的丰硕成果发自内心的满足感。

埃斯特，穿着华丽气派，颈上戴着一条高贵、深色的东方珍珠项链，在幕间沿着走廊来来去去，像一朵绽开的玫瑰，倾听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赞美和恭维，她面带微笑，透露出欣喜和满足。观众们个个衣着光鲜、位高权重、腰缠万贯，他们似乎构成了一个整体，一个小小的城市，这些人她几乎全都认识。所以，这里就是她的“城市”——一个同乡间村落一样狭小、闭塞的城市，专注于自我世界的城市。其中生活着阔佬和他们的夫人、著名的男女演员、最成功的作家、批评家、画家、时髦的艺术活动赞助人和冒牌艺术家。

这些人埃斯特都认识，当她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时，他看见人们都急切地想要和她握手，向她表示致意，并赞美她。他能听见她略带高傲、有些迷惑和谦虚的声音，带着犹太人的腔调。但是她的声音充满了喜悦和热切，说话的态度十分友好：“噢，你在这儿，弗利格·海默先生。弗利格·海默夫人和罗斯有没有一起来？……噢，你真的这么认为吗？……你真的喜欢——呃？”她的声音显得十分热切，透出快乐的情绪，她向前倾着身子，仿佛渴望得到更多的赞誉。

接下来，她仍然面带笑容、红光满面地应答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问候，一边沿走廊朝他走来。就在她快要来到他的座位跟前时，他的身后产生了一阵骚动。身后有一位大块头、鹰钩鼻子的犹太人。他长着一张浑圆、油乎乎的脸，充满肉欲的鼻孔向上翻着，他宽大的晚礼服衬衫上的钻石纽扣闪着光辉，使其面容更加醒目。就在他热切地想接近她的时候，差点跌倒在其他人的怀里。他一路向她挤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虔诚、轻柔地捧在自己手中，一边抚摸着她的手臂和手指，一边滔滔不绝地附耳奉承起来。

“哦，埃斯特！”他压着嗓子大声说道，“你的背景设计！”他向上翻了翻眼珠，一时语塞，充满敬畏，然后欣喜若狂地低声说，“你的背景设计太表（漂）亮了！太表（漂）亮了！”

“哦，你真是这么想的吗，麦克斯？”她面带微笑，愉快、兴奋地大声说，“你喜欢那些——呃？”

麦克斯更加神秘兮兮地凑到她的耳边，狡猾地向四周看了看，压低嗓子开口道：

“是整个演出中最好的！”他低声说，“上帝啊，我说的可是大实话，我不会拿你开玩笑的！你过来之前我还给莉娜说这事儿来着。我对她说——你自己问问她，看看我是不是说这话了——我刚说过的，‘上帝啊，莉娜，全城没有人能比得上她，整个行业内无人能超过她’！”

“哦，你能喜欢，我太高兴了，麦克斯！”埃斯特开心地大声叫道。

“非常喜欢！”他热情地断言，“哎呀！都快着迷了！实话说吧，我很喜欢！那是我见过的最棒的舞台设计了！”

接着，剧院的灯光暗了下来，她走过来坐在蒙克身边，他握住她的双手，模仿麦克斯的样子，嘲讽地低声说：

“噢！你的背景设计太表（漂）亮了！太表（漂）亮了！”

他感到她的身体笑得直发颤，她转过脸看着他，这张脸因愉快的情绪而变得通红，就连逐渐暗淡的灯光都难掩她满面的绯红。

“嘘！”她气喘吁吁地低声说，“我知道！我知道！”她假装用惋惜、严肃的口吻继续说，“拙劣的活儿！当初的构思不错——但是却没有更好地呈现出来。”

不过，她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于是他低声嘲笑地说：

“你不喜欢，是不是？天哪，你竟然不喜欢！你的背景设计太表（漂）亮了！”他低声说，“见鬼，你快被赞扬冲昏头了！”

她看着他，脸上露出抗议和否定的表情，但是她的喜悦和欢欣溢于言表。她的嘴角始终挂着愉快的微笑，她低声、得意地笑了一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你听我说！”她兴高采烈地附耳说道，“他们想要超过漂亮的埃斯特，一定得早点行动才行！”说完，她轻声地笑着坦言道，“哎，我们都喜欢这些设计，你说呢？不管怎样，听见人们的赞誉之辞真的不错！”

突然间，他对她产生了一丝爱意和柔情。她使他充满了希望和快乐。他爱她，因为她是如此矮小、如此强大、如此快乐而美丽，如此才华横溢，还因为她像个孩子似的对那些夸赞自己勤勉和能力的溢美之辞充满了渴望的愉悦和幸福。

演出结束后，他再次看见她逗留在大厅里，她的家人围在她周围。她面带微笑地接受人们对她的赞美和恭维。看着她和家人在一起，他对他们产生了一种亲切、尊敬的感觉。他们站在她周围，极力表现得随意而文雅，但是他们每个人——她的丈夫、妹妹、女儿——都明显透出一种强烈、从容的豪情，一种喜悦之情、一种温柔、忠诚的团结。

那些了不起的犹太人和异教徒在漂亮女人的陪伴下经过她的身旁，面色阴沉、派头十足，财大气粗、神情傲慢，给人一种强烈的威胁感。但是经过他认真、细致的比照，他发现这些人的所有豪情和权势在她面前顿然全无；在这位个头不高、活力四射的女子面前，她们的傲慢和美貌都黯然失色，显得其貌不扬、毫无生气。

他似乎觉得，她心中一角所拥有的财富比他们储藏在地窖和金库里的还要多，她每次呼吸时的力量比他们巨大权力堡垒中的力量更加强大，她瘦小的血肉之躯比他们庞大城市里的所有尖塔和城墙更加了不起。因为在他眼里，所有这些人都显得傲慢而虚伪，个个面容苍老、衣着破旧。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谁也无法同她相媲美。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她能否称得上艺术家，不知道也不在乎她追求的艺术本质是什么。但是，经过认真细致、无数次的比较，他确信她就是一位伟大的女性。正如人们有时候不管一个男子或女子名望如何，也不管他们是否拥有能为他们带来名望的能力或天分，都会肯定地认为他们是“伟大的”一样。

他并不在乎她的工作如何：他只觉得，不管她做什么，任何经过她触摸的东西——食物、衣服、颜料、戏服、屋子里的书籍和画纸、墙上挂着的画、家具的摆放，甚至连画笔、尺子以及她使用的圆规——都会在她触摸的瞬间透出神奇和生机，显得晶莹剔透，彰显出她的人格魅力来。

然而，尽管他全身心地爱着她，但他有时候仍会感到一个凄冷的阴影始终萦绕在心头。

[1]卢卡斯·克拉纳赫（Lucas Cranach， 1472—1553）：是德国著名画家之一，也是16世纪早期的印刷家。他是改革时期的主要画家，他主要绘制祭坛画和肖像画。

[2]埃德加·德加（Edgar Degas，1834—1917）：法国画家、雕塑家，尤以擅长描绘芭蕾舞演员优美细腻的舞姿而闻名。

[3]彼得·勃鲁盖尔（Peter Breughel， 1525—1569）：16世纪尼德兰地区最伟大的画家。一生以农村生活作为艺术创作题材。

[4]马蒂亚斯·格吕内瓦尔德：（Matthias Grünewald， 1470—1528）：德国画家，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师。他的画作充满了强烈的戏剧性和情感。

第三十章 Chapter 30 首次宴会

杰克夫人认识所有艺术界的知名人士，这样蒙克便能了解到这个光辉灿烂圈子里的真实情况。一天，她情绪激动、急匆匆地来找他，告诉他她受邀参加一个聚会，问他愿不愿意同去？

起初，他有些不大乐意，也很犹豫。出于年轻人的强烈羞涩心理，他克制着自己，鄙视并远离那些虚伪的壮观场面，因为他的心早已如此贴近它们。但她说起时，他却让了步，答应了要去。她热情、兴奋的情绪触动了他，他感受到了这种热情的感染力，心跳也随之加速。

“你要是更喜欢参加聚会就好了！”她说，“那样的话你的生活会快乐许多！只要你肯来，那么多快乐、有意思的人们都会向你提出邀请的，而且会觉得十分荣幸！”

“有人邀请我参加这次聚会了吗？”他怀疑地问。

“噢，当然！”她不耐烦地说，“弗兰克·沃纳很乐意请到你。我跟他说起了你，他说一定要我带你同去。”

“带我同去？我想，就像猫儿拖东西那样拖去吧。要你带我去，只是因为我和你在一起，他才不得已那么说的。”

“噢，别傻了！太可笑了！”她的脸上露出恼火的神情，“老实说，你恨不得整个世界都盛在银盘子里端给你！我想下次你就会抱怨他没有向您发送一个镂金请柬了！”

“未经受邀，我不想去任何地方。”

“噢，你当然受到邀请了！每个人都想见到你！只要你愿意前往，他们都会喜欢你的！”

“都有什么人去那儿，你知道吗？”

“噢，所有人！”她大声嚷道，“弗兰克认识各界人士——都是很有趣的人——你知道，他是个很有教养的人——他认识各界的文人雅士，有些人会去的。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你最好认识一下那些人。我不知道他会邀请什么人——不过，他提到了范·弗里克——他是一位当代的时尚作家，“当然了，他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她一脸认真地说，同时流露出炫耀的神态，“还有克劳德·海耳，他写了很多书——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其中有一本还是相当不错的——我想，还会有一些从事戏剧的人士，还有——噢，对了——还有那个人人都在谈论的诗人，你知道的——就是那个女人，罗莎琳德·贝利。”

“就是那个自莎士比亚以来最伟大的擅长写十四行诗的大师。”他不怀好意地说，重复着近期对这个女人的诗集所作的保守称誉。

“我知道！”埃斯特惋惜地说，“这太可笑了！这些人太愚蠢了，你一定会觉得他们根本没读过什么书——他们没有品位……不过，你难道不觉得去见见这些人将会很有趣吗？”她满怀希望、平静地说，“去看看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们都说她简直漂亮极了……而且，他们都会去的……我不太清楚，这听起来还是让人高兴……他们真的很好……要是他们和我一样了解你，他们会喜欢你的——嗨，一起去吧！”她走近他并抓住了他的胳膊，言语飞快地劝说道。

“好吧——我想，我还是去看看吧，总比独自一个人待在这个冰冷的屋子里好一些。”

“啊，太好了！”埃斯特夸张地说，然后她摆了个姿势，用手捶着胸，声嘶力竭地用特维德普先生[1]经典的台词和风格喊道：“太对了，太对了！”

他沉着脸瞪了她一眼，但是当她花枝乱颤地笑着为自己的足智多谋尖叫时，她愉快的情绪感染了他。很快，他也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同时抓住她的胳膊摇了起来。

“我就知道——”她喘着气，“你就是这副德行——就跟特维多普先生一样——在这个寒冷的阁楼里冻得瑟瑟发抖，独自一人！”她声音洪亮地说道，再次摆出一个戏剧人物的姿势。

“啊——哈，”他反驳道，“我可没说‘阁楼’我说的是‘房间’。”

“我知道，”埃斯特说，“不过你所指的就是阁楼！”她大声说道，看到他一脸否认的样子，她再次笑了起来，“上帝呀，你可真是个奇特之人——一点没错！”她平静下来后说道，“我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找到像你这样的人。看起来不大可能了。”

“你不再搭理我的话，就找不到像我这样人了，”他忧郁地预言道。

“对极了！”埃斯特喊道。

他捉住她了，二人扭在一起，接着，他把她扑倒在长椅上。

随着那个盛大聚会的一天天逼近，空气中洋溢着激动的情绪。既然他已经做出了决定，迈出了第一步，他的自尊和少不更事最终屈从于渴望的煎熬。他感到了一种紧张、强烈、兴奋的压力感，就像赛跑选手在起跑线上犹豫不决一样。他知道，她所说的那一群人都是当今文艺界最时尚、最高雅的人士。他们所在的那个圈子笼罩着神奇的光芒，他们名字的魅力体现了当今整座城市的魅力。

既然事情已经定了下来，他们二人都积极努力地做着准备。他没有晚礼服，不过现在他已经做出决定要去买一套，而且事情就这样定了。

“我想这是一笔很好的投资，”埃斯特说，“既然你要去会见别人，或许你以后外出的机会将会越来越多，” 他眼前呈现出许多精彩的社交场面，“而且，你要知道你以后总会用得着它的。”她再次衷心地说，“此外，你会很潇洒的。”

他们去了哈洛德广场的一家大商场，在她挑剔且颇具鉴赏力的眼光下，他穿戴得整整齐齐。或许，这算不上他最合身的衣服，但是再没有更合身的衣服了。对他这个肩膀笨重、上身短、双腿长的特殊人物来说，这种衣服的设计显然不大合适。不过，它就像莫西多那样揭着别人的伤疤自己却不会感觉到痛一样[2]。埃斯特一边审视着他，一边让他转了一圈；她灵巧的手指搭在翻领上，用粉笔在袖子和肩胛骨的地方做了标记，又测量了一下腰身和腿长，指使着试衣服的人，这令他沉默、谦卑、惊讶不已。

他们出去的时候，在楼下停下来买和晚礼服相配的衬衫、衣领、领扣、袖口链扣，以及一条黑色的领带。她认为他不必购买舞鞋：即使不买舞鞋，花费也不小。等他有节制地买完东西后，他已经花掉了一个月薪水中的大部分。出门会见城里的大人物，即使对方只是一些诗人，其代价也是昂贵的。

那个盛大的夜晚终于到来了。他俩将在家里共进晚餐，然后再去十点钟才开始的聚会。

他紧张、兴奋、认真地穿上了盛装。这身华丽、黑白搭配的服饰第一次令他本人震惊不已，他几乎被自己的华贵气派倾倒了。

他走上街头，引起了街角行人的驻足观看。他就像一位首次踏上盛大舞台、站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人。但是他马上发现人们的表情是友好、赞许的，觉得自己光彩照人。街角的那个擦鞋童詹姆斯正冲他微笑，露出了坚固、洁白的牙齿，他的面容黝黑而结实。他问道：“要外出加入他们了，呃？”他的话里充满了荣耀和兴奋，欢快和幸福——接着那个小黑佬机灵地蹦到他前面，为他叫来了出租车。

他感觉很好。他在这个城市已经待了很久，他觉得自己了解它——就像日日夜夜独自走在街头的人那样了解它。但是现在他要亲眼去见识它了，而且生平第一次将成为它的一分子。

“穿上盛装”的经历是一次健康而鼓舞人心的经历。第一次盛装去参加传统的社交活动是一个人一生最值得纪念的经历。他年纪尚轻，处于恋爱之中，经过如此精心打扮，他要在童话般神奇的夜晚会见自己喜爱的人和事，此后就要加入诗人的行列中，结交这个璀璨的宝石之城里所有最漂亮的女人们——还有神奇的美酒、这样的金色蓝图、这样的荣耀和成功——生命中再没有比这更令人眼花缭乱、令人陶醉的场合了，而且只要有过一次，就足以让人永生难忘。

他不仅年轻，正在热恋之中，而且还要盛装去参加他人生中的首次聚会。那晚他体验了帖木儿曾经的心潮澎湃，他觉得那种感觉就像成为伟大的帝王胜利穿过波斯波利斯一样。

这不仅表明他是一位和百万其他人一样的年轻孩子，胸怀飞蛾扑火般的信念，从乡下遥远、黑暗的地方来到这个富丽堂皇、耀眼的光辉之城，走进那个如同城市一样古老、和大地一样亘古的熟悉的欲望和传统模式中。

他是一位诗人，是其不朽生命中穿梭而过的飞矛，他吟诵着那些已故诗人们曾经吟诵过的诗文。他是一位诗人，在他的舌尖翻滚着那些曾经活着的诗人们咏叹过的诗文。他是一位诗人，他是自古以来所有活着的或已故诗人们的兄弟、子孙，传递着他们不朽的语言。他是一位诗人，是已故、消失不见的诗人们的子孙，是他自己领域里的伟大诗人。那一夜，在他狂野、无声的血液里吟诵着狂野、无声的黑夜和美国。他是一位诗人，那一夜他必须吟诵的狂野、无声的言语都在他的血液里咏叹着。他站在黑夜的门口，站在不朽黑夜的岸头，站在美国这个无畏、崭新世界不为人知的边缘；他知道潮水仍然会上涨，他知道，即使缪斯女神们仍未长大成熟到她们最美好的时期。

那一时，那一刻，那个地方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巧合，敲打着他年轻的心扉和他欲望的极点。这个城市似乎从未像今夜这般美丽过。他第一次发现纽约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不夜城。它的美丽如此震撼人心、无与伦比，这是一种现代美，是那个地方、那一时刻所固有的美，任何地方、任何时代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他突然想起了其他城市的美丽夜景——想起了从圣心教堂孤零零的高塔处俯视广袤、神秘灯火中的巴黎，到处闪烁着倦怠、世俗、诡秘的夜色之光。而伦敦之夜的美丽体现在那雾茫茫的光影中，这一幕尤其令人兴奋不已，因为它是如此巨大、如此无边无际——它们的美都有自己的特别之处，都那么迷人，那么神秘，但却没有哪个城市堪与这里的夜色相媲美。

在他的视野里，这座城市在夜晚的灯光下光彩夺目，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幅情景，仿佛以前从未见过似的。这是一座无情的城市，但它也是一座美丽的城市；这是一座野蛮但却温柔的城市；这是一座痛苦的、残酷的、充满暴力的、由钢筋、石料以及岩石筑成的地下墓穴，闪烁着刺目的灯光，人和机器无休止地喧闹、拼搏着；然而它又是如此可爱，如此美妙地悸动着，充满了温情、激情和爱，同时也充满了恨。

就连那勾勒出纽约城的苍穹、夜晚自身的特性都似乎具有了这座城市独特的结构和景象。他发现，这是一座北方之城，它的基线都是垂直的。这座城市的夜晚、黑夜的特色也具有自己独特的结构和框架。巴黎或伦敦的夜晚更加丰满、更加柔和、更加沉寂，与之相比，这里的夜晚更加垂直、更加精瘦，就像一个无际的悬崖，陡峭而清晰。这里的一切都是锋利的。它如此明亮地闪烁着光芒，同时又如此美妙。这个令人激动的凉爽之夜之所以令人难以置信就在于它如此粗糙、清晰，如此自大、傲慢，然而又是如此温柔。总是在这样的夜晚，即使是在晴朗、严寒的夜空，不仅有枯瘦的钢筋结构，还有四月的格调：它们都是傲慢而残忍的，但总会透出一丝轻松的步调，透出丁香般的暮色，透出一些疾速、易逝、几乎可以俘获却飘然而去的意味，就像四月纯洁的处子。

这里，在这个童话般的夜晚，灯火像点点的繁星。他突然看见这个城市沉浸在自身的美丽之中。突然间，他似乎觉得，除了这个魅力四射的黑夜和星光同灿的百万盏灯火之外别无他物。他忘记了高楼大厦：突然，它们似乎都不复存在了，完全不见了。黑夜似乎成了这千百万灯火繁星的背景。它们就像海伦[3]衣服上璀璨的宝石，散落在黑夜的长袍上，在每个男人的血液中永远闪烁着。

它的魅力是不可思议的。灯光在他眼前闪烁，在他头顶飞舞，无羁地攀升着，撒播在看不见的墙壁上，高飞在夜空的制高点，镶嵌在黑夜的长袍上，无形且断断续续，但却如此牢固、一动不动，就像结实的砖石建筑，这是一个黑暗、无形的世界，照亮了那些不朽的盛宴。

他就像一团烈火，毫无掩饰且完美：他的面容因高贵的朝气而备显尊贵，这样的时机太少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了。就在那一刻，人生的美酒似乎皆已酿成，倾入于他的血脉，这样，他的血液就像生活的美酒，当他拥有了整个人生——它的力量、美丽、遗憾、柔情、爱情，还有它令人难以抗拒的诗情——当他拥有这一切时，在他年轻、纯洁的心田里融进了他自己的成功见识。

时间无声地向他诉说着，突然间，他听到了整个大地的歌声：

清晨的蓝烟在龟裂的斜坡上升起，加快了急促的节奏，直到正午时分；白天，街道上人流如织，川流不息；透过连日来愈来愈高的洪流，人们无休止地在水晶般脆弱的蓝色天际里矗立起高楼大厦，钢筋的叮当声处处可闻，铆接机器的声音震耳欲聋。很快又到了夜晚，飞来飞去的神秘仙女，还有夜色中了不起的美杜莎；在悬垂的海洋和硬壳覆盖的陆地之间，黑暗、黑暗，还有清凉笼罩的夜晚，星辰、美国的神奇。在内陆平原上，特快列车在大陆上飞驰时发出的雷鸣般的轰响，还有回荡在空中的汽笛声，还有笼罩在八百多英里的麦地上空的烟雾；印第安那夜晚沉闷、沙沙作响的玉米叶；在南部，在路旁，浑身沾满泥巴的乡下黑人心情忧郁地向前走着，汽车偶尔发出的眩光；夜晚闪耀的工厂，光亮玻璃后面强大的轰鸣声，又是松树、黏土、棉花地；稍纵即逝，狂欢节上的喧嚣和吵闹；罪人在教堂的哀诉；河床下无声的耳朵，隧道中为布鲁克林而停止的噪声；落基山脉稀疏的月光，落在多彩岩石上的沉寂月光；在田纳西州，在丘陵地区，在霍尔斯顿河下游，最后一辆车从上面的路上驶过，鸣叫的喇叭，肯定有人听到：“就是这些家伙。他们去了镇上。他们回来了。”接着便是沉寂和霍尔斯顿河；但是在卡莱尔，一扇纱门砰地关上了，有声音在说：“晚安，晚安，奥利。晚安，祝愿……切克斯去哪儿了？你让他走了吗？”沉默，沉默，接着又是“晚安，晚安”，波士顿的警察手里旋转着警棍，“只不过是个孤独的乞丐，”沉思着……“只是一个最常见的孤独乞丐——那就是今天；好了，晚安，乔，”窗户上全是刺鼻的水汽，“先生……噢——哈，先生，”如此地迫切、忧郁、陌生，带着恳求的口吻——在路旁，在枯干的河道里有一辆散了架的福特汽车，一个死人，两名喝得酩酊大醉的墨西哥人，“先森（生），”狼嚎声由远而近，“先森（生），”到圣菲还有七英里路。

还有全美国的嫩叶发出的沙沙声，“说吧！”声音野蛮、年轻、低沉——接着剧烈地喘着气，“哦，我不会说的！”语气坚定而野蛮，“你会说的！现在说吧！说吧！”——叶子轻声说，“说吧！说吧！”——然后有些让步、绝望、野蛮地说，“那么……如果你肯答应！”——叶子，叹着气，“答应，答应”——急切而愤怒，“好吧，我答应！”——“我会说的！”——“那就说吧！说吧！”接着迅速、低沉、轻声说道，“……亲爱的！……喂！我说过了！”——野蛮、欢快地说，带着男孩的口吻，“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狂野、断断续续地说，“噢，你答应了！”狂野而热烈地说，“噢，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绝望、迷茫地说，“你答应了！”——叶子悲伤地说，“答应，答应，答应了”——“噢，亲爱的，可是你答应了！”——全美国的叶子都喊道：“答应，答应，答应，答应，答应了。”

穿过无处不在的不朽黑暗，有个东西在夜色中移动着，有个东西困扰着人们的心灵，有个东西在他们狂野、无言的血液里哭泣，狂野、无言地说出了它巨大的预言——清晨即将来临，清晨即将来临：哦，美国。

建造公寓的人实现了双重胜利：杰克夫人最终放弃了快车道附近的漂亮老屋，搬到派克大街的一幢大宅里。蒙克所乘的出租车在入口处停靠后，穿制服的看门人很快就走出来站在路边，他打开车门说：“晚上好，”令年轻人大感意外的是，这位身高马大的人却十分亲切。在里面的服务台，接电话的姑娘从总机上抬起头来看了一下，文静地冲他微笑着，并告诉了他房间的号码。他走进电梯，然后悄无声息地向上升去。

杰克夫人的家人已经出去了，一顿闲适的晚餐已为四个人准备妥当。史蒂芬·胡克和他的姐姐玛丽都在那儿。胡克脆弱的身体无法适应喧闹、纷繁的生活。他过着隐士般的生活，对他母亲孝顺至极。他很冷淡、超然，热衷于多彩的生活和感官的享乐。即使没有能力去感受欢乐，他强健的大脑仍然清楚如何得到欢悦。他几乎完全生活在别人的生活中，但他聪明、敏捷的大脑却清晰而狂热。

十年来，胡克越来越多地与纽约的某些犹太人为伴。他的心灵开始疲倦地退缩，他早已厌倦了那种清教徒般、单调无味、毫无生气的生活状态，渴望着富贵和奢华。他想，他清楚这种生活的温暖和滋味正在枯竭。“现有那些枯燥、乏味的事物”支配着这个世界，他觉得这种普遍的萎靡，尤其是艺术家和知识分子的生活的状态，并非真实的。

犹太人喜爱生活中美好、有趣的事物。犹太人，不管其富有还是贫穷，都充满了活力和好奇心，富有的犹太人没有美国富豪的那种空虚，后者常会模仿英国人的高雅生活。当这帮精明人士对纽约、纽波特、棕榈滩、尼斯等地适宜的四季趋之若鹜时，富有的犹太人却在四处奔波，洞察事理。他们建起了剧院，让美国佬付钱；他们和萧伯纳共度周末；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为他们进行心理分析；他们购买巴勃罗·毕加索的画作；他们资助激进的报纸；他们乘飞机飞往俄罗斯；他们从腐朽的皇室租来游艇去探索挪威的海湾；他们度过了愉快的时光，他们的妻子具有深色的皮肤，楚楚动人，浑身珠光宝气。

至于穷犹太人，他们是一群卑微、群居的人，胡克不厌其烦地观察着他们——当出租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布朗克斯区或者纽约东区贫民区的高架路桥柱之间时，他的脸就像思乡的幽灵贴在出租车的玻璃窗上。他们拥挤着；他们打斗着；他们讨价还价；他们用手掐着蔬菜，用手指戳着肉；他们一边交谈，一边用肮脏的手指比画着；他们诅咒自己会被抢劫或者上当受骗——他们吃着、喝着、随意地乱搞。穷犹太人也能享受生活。

后来，蒙克总会想起那顿奇妙的晚餐——那高雅的餐厅，精美的餐桌，静谧的烛光照在四个人的脸上，显得那么纯洁，那么令人难忘。不知何故，他知道这顿晚餐为他而准备——为他和埃斯特以及另外两个人准备，他们好像也知道这一点，似乎要与他共享这份快乐和青春。玛丽·胡克的蓝眼睛闪烁着快乐的光彩，她精明地望着他，发出睿智、富有感染力的笑声。她红色的头发在烛光下显得出奇地美。他以前见过她一次，但是现在和她在一起，她独身女性的特点暴露无遗。显然，她是一位老姑娘，但是在那一刻，这位老姑娘却如此富有魅力，以至于蒙克觉得世上的每一个女人都应该像玛丽·胡克这样才好。

直到他看见埃斯特时才改变了想法。于是他又认为，世上的女人都应该像她才行。她容光焕发。他发现那天晚上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美丽。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她身后墙上的画像，那是亨利·马洛斯在她迷人的二十五岁时画的，然后他又带着惊奇看看她的脸，心想：“上帝呀，她简直太美了！”在那幅栩栩如生的画像和真实的女人之间看来看去，时间的神奇令他困惑不已。

她穿着一件简单却华丽的紫红色天鹅绒晚礼服，露出了光滑的肩膀和胳膊。她的胸前戴着一串或一件珠宝饰品。她目光炯炯，闪着光彩；一如往常，她温柔的面孔就像一朵粉红的鲜花。她是如此光芒四射，欢快而开心，健康而生机勃勃，只需瞧她一眼就足以让人失魂落魄了。他沉醉于眼前的情景之中，几乎忘记了享受美味佳肴。他痴迷地看着她，就像父母观察自己专注其事的孩子一样；她的美令他神魂颠倒，甚至连她对食物的贪婪——一个健康之人对可口美食的浓厚兴趣，也使他觉得开心、有意思。她张大嘴巴，正欲抬头美美地吃上一口时，他们的目光碰在了一起，两人都大笑起来。

那是他吃过的最开心、最愉快的一顿晚餐了。玛丽·胡克看着他们，被这两位兴高采烈的欢快情绪逗得笑了起来。就连胡克也难掩这两位相爱之人带给他的逗乐和趣味，在他惯常无聊、冷漠的面具背后——只是为了掩饰令他本人痛苦的那种羞怯和敏感，但却无法掩盖他品性中真正的热情和慷慨。

女人们开始相互交谈起来，这个年轻人的眼神迅速、逐个地扫视着她们。很快，他的眼神和胡克的眼神碰在了一起，在这一瞬，两位男士蛮有意思地交换了各自的看法，这是两位正在观察世上女性的男士的眼神交流，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交流，似乎在说：“噢，没错。她们就是这样！”

至于那些女人，她们一个个兴高采烈。他以前从未有过如此快乐的感觉，对异性的相伴从未如此完全、彻底地沉醉过。这种感受无疑是通过性别传达的，因为只有女性在场时才能感觉得到，但它却有别于原始的冲动或肉体魅力的诱惑。

直到九点半他们才离开餐桌，道别时已近十点，蒙克和埃斯特前去参加聚会。在驱车前往市中心的途中，她快乐、欢欣的情绪仍然持续着。

杰克夫人的朋友，弗兰克·沃纳，是一位单身汉，他在格林威治村的班克街上有一套公寓。该公寓位于一幢十分舒适的公寓楼内，属于十分常见的那类房子，同时也是那一带比较好的房子。那是一幢普通的三层红色砖房，整洁的绿色百叶窗，一小段楼梯，殖民地白人喜欢的那种优雅拱门。那是八九十年前流行的建筑风格，那时候还不流行当下这种正面用褐石建造的房屋。当然，人们会认为那是维多利亚时期的风格，但它仍然设法保留了殖民地先辈们的一些优雅、简洁的格调。即使这种简洁的结构并不具高雅的艺术构思，它也远比后来那种精心制作、更注重装饰的丑陋结构好看得多。绿色、整洁的百叶窗欢快而明亮，纤尘不染的拱形门廊，光亮的门把手，洁净、闪亮的铜质楼梯扶手，如果不是近年的新式产物，至少也是后来的构思。因此，这个地方透出一种殖民时期的风格——格林威治村特有的殖民风格——只是带着一丝古怪而精心设计的意味。

那是一幢看起来很舒适的房子。蒙克以前曾多次见过这类房子。对一位孤独、无依无靠、生活在出租屋的年轻人来说，这种房子显得温暖、亲切、华贵，会使他觉得很舒适。不仅如此，在这个喧闹、纷繁的都市生活中，它还给人一种与世隔绝的安全感，一种自在惬意和闲适的生活感。它似乎就是“作家和艺术家”应该居住的那类房子。他一瞥见这类房子，看着里面舒适的房间、摆满书籍的书架、温暖却宁静的灯光，他的内心就会涌起一种想要更好地了解它和房子主人的渴望。他会觉得，这里的居民就像艺术家那样睿智、舒适、平静地生活着。

因为在他看来，那些富有创造力的人的生活就是这种安全感的具体体现。他似乎觉得，在这样的生活环境里，一个成熟的艺术家是能够避免同现实发生残酷、猛烈的冲突的，他曾称之为一种胜利——对世界上野蛮争斗的胜利。怀着年少的无知和憧憬，他似乎觉得，这种房子里温暖、舒适的灯光就是一种真切希冀的圆满实现，认为那就是艺术家应该过的一种生活。对此，少不更事的他无法理解，或许也不愿面对严峻的现实：一个人和现实的冲突是永不停歇的；生活是一种磨难，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必须展示、磨砺出与日俱增的毅力；对艺术家来说，最重要的是，在这个艰难的世界里毫无安全可言；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必须从岩石中汲取营养，在卧薪尝胆后才能赢得荣耀和心灵的救赎——况且对他来说，只要生命还在延续，那么在绿色的百叶窗和温暖的灯光背后，根本就没有舒适的归隐可言。

弗兰克·沃纳的公寓就在这栋舒适房子的二楼。他们走上楼梯，在前廊的一排整齐的名字和门铃中看见了他的名字和门铃。他们按了按钮，门锁咔嗒响了一声，他们走了进去。大厅里铺着地毯，室内还有一张光亮的桌子，一面镜子，还有一个银质托盘。他们爬上一段典雅的楼梯，正爬着，上面的门打开了，他们听到了热情、兴奋、杂乱的声音，弗兰克·沃纳走到楼梯平台处，等着他们，他们听到了他欢迎他们的愉快声音。

他是个保养得很好、形象不错的中年男子。他身穿休闲服，但却透着浮华和优雅。他身穿灰色法兰绒长裤，厚底鞋，剪裁合身的英式花呢大衣，一件翻领白衬衫，打着一条红领带。他有一张讨人喜欢、令人愉快、敏感聪慧的面孔。他略高于中等身材，但过于瘦弱，但是他的面容却显得红润而健康。他突出的前额和部分发秃的脑袋被太阳晒得黝黑，布满了雀斑，好像他经常从事户外活动似的。他正叼着一支很长的、外观十分昂贵的琥珀色烟斗，里面点着一支香烟。他看起来神采奕奕，情绪愉快，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人们会以为他总有这样的好心情。

他们上来后，他抬高了声音，欢快地向他们打招呼。他咯咯地笑着，露出他珍珠般、保养良好的牙齿。他轻轻地拍着杰克夫人的手，以示欢迎，同时轻轻地吻了吻她绯红的脸颊，说道：“亲爱的，我觉得你今晚可真漂亮。”他笑着看了看那位年轻人，“看来她已经找到可以永葆青春的神泉了，我们其他人总是白费力气，你说是不是？”他俏皮地冲这位来客微笑着，然后再次转向杰克夫人，活力充沛、兴致勃勃地笑道：“哈，哈！的确如此！”他大声说道。他的口吻相当做作，有些过于斯文了，但其本意却是友善的。

他们走进的这个房间大而优雅，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温暖、舒适，宁静。那儿有数千本精美的书籍，整面墙都镶了书架，直抵天花板。这些精美的书籍封面似乎呼应着整间屋子的温暖和色彩。在屏风背后有一个壁炉，里面正噼噼啪啪地燃烧着松枝。室内的家具很简单，具有殖民时期的风格。墙上有一些精美的城市蚀刻画，带罩的灯散发出橙色的光芒。

一扇门连接前后两屋，两间屋子面积相同。在正前方有一个小房间，里面摆放着弗兰克·沃纳的床。在后方一侧有一间小厨房，另一侧是浴室。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舒适而宁静，富有文化气息。要是更近、更仔细地观察一番就会发现这样的公寓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有些过于浮华了。这里的一切太精致、太一丝不苟了：铁质木柴架，毫无意义、一无用处的长柄暖床器，这些都有些过于昂贵了。这一切都彰显了室内设计家的风格。

在前屋里有好几个人，后屋里也人声嘈杂。一对年轻男女正站在那里交谈，他们的手里端着鸡尾酒杯。那位姑娘十分漂亮，有点像时髦小说里的年轻女主人公。那位年轻男士则满头金发，说起话来一副娘娘腔，口齿不清。还有两位男子坐在火炉边。其中一位面色阴沉，红色脸膛，银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一口龅牙不时从半张的嘴里露了出来。另一位更矮、更黑，皮肤呈黄褐色，他的上嘴唇上方有一缕毛茸茸的小胡子，具有闪米特人的外貌特征。除主人之外，其余的人都着装正式，尽管没有明显的原因来解释人们为何会在这样一个宁静的环境里盛装打扮，但事实表明，主人的独树一帜只会使他的简朴显得有些做作。

弗兰克·沃纳开始做介绍，那个黄褐色皮肤的男子站起身，非常热情地向杰克夫人致意。他名叫莫里斯·内格尔，是著名的戏剧联合会的会长，她的好多朋友都与这个联合会紧密相关。

那名长着龅牙、被沃纳称为保罗的男子名叫范·弗里克，是一位小说家。他的书正广受欢迎。那都是一些非常矫揉造作的书，有关于文身女公爵的，有关于后印象派女电影演员的，还有关于会说希腊语的黑人职业拳击手的。这些书向世界充分表明，对于那些高深玄妙之事，美国人也有自己的观点。

范·弗里克没有起身招呼新来的人，他甚至没有说话。他只是扭过他那张红润、阴沉的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这种凝视里透出一种伪装的单纯，这个复杂、诡秘的人总在寻找别人的复杂和诡秘。显然，他在新来者身上并没有发现这一点，因为，在闷声不响地打量了他们一阵后，他转过了头，继续和内格尔交谈起来。

那名年轻女士说了声：“你好！”语气既不友好也不热情，然后便走开了，好像她感到了自己粗鲁态度里强烈的率直。但是和她在一起的那名年轻男子却兴高采烈，热情奔放。他是一位著名女演员之子，很快就滔滔不绝地告诉杰克夫人，他对她在剧院的舞台背景设计十分了解，认为它“太了不起了”！

就在这时，罗莎琳德·贝利从后面那间屋子的门里走了出来。人们一下子就认出了她。她的冷艳是出了名的，她的照片尽人皆知，而且，公正地说，她本人和照片上的她一模一样。虽然她已经四十多岁了，但她的长相却异常年轻。她给人的印象有如少女般纯洁，但却毫不做作。她拥有少女般修长、笔直的美腿，她身材高挑，举止傲慢。她的脖子和高昂的脑袋显得年轻、傲慢而美丽；她乌黑的头发从中间梳开，像一对翅膀搭在脸的两侧；她的眼睛深邃而黑亮，目光骄傲而坦率。每位见过她的人都会永远记住她窈窕少女般楚楚动人的身姿，记住她高昂的脑袋，记住她目光中的坦率和半孩子气半成熟的美，也会记住她的热情与冷漠。但是，她的举止马上变得古怪起来。她没有理会新来的人，而是快速穿过门口，傲慢而愤怒地站在沃纳面前。

“弗兰克，”她冷漠、坚定地说，“我不会！”她抬高了声音，“待在这个屋子里的，只要保罗在场。”

蒙克为这句荒谬的话大感震惊，因为她是自愿走进这个房间的，她显然是来找麻烦的，她肯定早就知道范·弗里克在那里。

“好了，罗莎琳德，”范·弗里克抬起头来，脸色阴沉地盯着她，无礼地说，“我不会和你交谈的。”

“我是不会待在这里的，何况他还说出那样的话！”她语气强硬地大声说，看都不看范·弗里克一眼，就像一位饱受了侮辱的女神。

“我再也不会和她说话了，”范·弗里克说完便转身走开了，言语中透出一股愤愤不平的口吻。

“我不会待在这儿的，”她说，“要是保罗用他那种侮辱人的口气说话的话。”

“可是，亲爱的，” 沃纳轻声反驳道，他明显感到吃惊，想尽力安慰她，“我相信他并非有意——”

“我不想听他的话！”她再次傲慢地大声说，“我可不想这样遭人侮辱！”

“但是，罗莎琳德！”沃纳态度温和地辩驳道，“我相信他并非有意要侮辱你。”

“不，他是有意的！”她气愤地大声说，“他说埃莉诺拉·杜丝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说出这句惊人之语的时候，一层愤怒的薄冰似乎在她那双炽热的眼睛里噼里啪啦地碎裂了。

“我不会再跟她说话了，”范·弗里克说，气冲冲地凝视着炉火。

她第一次转过身看着他，冷冷地说：“你有没有，”她嚷道，“有没有说过杜丝是你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

“我不会再……”范·弗里克重复道。

“回答我！”这位女神的怒火似乎被唤醒了，她大声嚷道，“你说过没有？”

“我不会再……”他又开始重复起来，然后慢慢地转过他的椅子，面色阴沉地盯着她，“说过，”他说。

她突然哭了起来，然后转过身扑进刚走进屋的丈夫怀里，像个孩子似的抽搐、啜泣起来。“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她哭诉着，“他说——他说——”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愈加悲痛地抽泣起来，“我简直难以忍受！”

他们——她的丈夫、那位漂亮的姑娘、沃纳、莫里斯·内格尔，全都围聚在她周围，劝说她，安慰她，恳求、祈求她，好言哄她——只有范·弗里克没有这样做，他闷闷不乐、神情严肃、漠然地坐着，凝视着炉火。

这是一伙了不起的人——一群有特权的名人，在这个城市的生活中为各自赢得了令人羡慕的地位。他们置身于当今的上流圈子之中，而这个圈子的领袖、尊贵皇冠上的宝珠、受人崇拜的偶像，则是女诗人罗莎琳德·贝利。

她既是偶像又是自己时代的受害者。作为一个活着见证了自己不朽声名的人，她对此确信不疑，只是她不清楚自己的声名如何短暂、稍纵即逝。

可怜的济慈大声呼喊：“此处长眠者，声名水上书，”[4]说完便死了。罗莎琳德的崇拜者喊道：“这里生活过一位把名字写在不朽铜匾上的人。”但是她还没有死。或许这只是那个时代的象征，他们需要借助这样一些已故名人崇高的声誉来维持自己永恒的幻想。在这样的时代，似乎一切都来了，去了，消失了，快速、悲哀地被遗忘了——今天的热情在明天看来，可能就像一周前的新闻那样陈旧而毫不重要——他们认为需要某种更加确定的价值观——神圣而能够经受时间考验的价值观。

而那个女人就是那种激情化身的女王。在这人世间，在一定时期，诗人们曾经年轻、故去、成名——最后成为男子汉。但是现在，作为高贵和命运的不幸之子，诗人已经发生了变化。现在，神童成了女性，男人消失不见了。

[1]特维德普：狄更斯《荒凉山庄》中的人物。

[2]莫西多：莎士比亚戏剧《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人物，曾取笑朱丽叶的相思之苦，罗密欧对他说：“没有受过伤的人总爱嘲笑别人的伤疤。”

[3]海伦：希腊神话中的美女，特洛伊和希腊联军为她大战十年。

[4]英国著名诗人济慈的墓志铭。

第三十一章 Chapter 31 神秘的插曲

蒙克从不知道逝去了多少个日子、多少个月，但是一年四季仍然按部就班地交替、轮回着，他工作着，沐浴在爱河中，他走在夜晚喧闹的街头。现在，他的书即将圆满完成了。

与此同时，几乎在不经意间，他和杰克夫人的关系也呈现出不同的基调和色彩。他们的爱情仍然美好，仍有欢歌笑语，但是现在，他们的爱情也越来越频繁地出现了一些灰色的阴影。有时候，他那焦躁不安、备受折磨的灵魂会变得愤怒、失去理性，这时，他们的爱情就会陷入紧张、对立的境地。时间，黑暗的时间不断洗沥着他们，使他们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对这个女人的征服已不再新鲜，相反成了一件平常的事情。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开始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了他们共同编织的大网里。他仍然爱着她，清楚自己再也不会像爱她那样去爱别人了；但是他越爱她，他就越觉得她已经成为他自己生命中唯一的需要，也就越觉得他自己——这个猎手，反被别人猎获了。每每想到这一点，他就会把她看成自己命运的缔造者，就会严厉地斥责她，即使他清楚自己深爱着她。就在他严厉斥责她的时候，内心会涌起越来越多的羞耻和愤怒，快要把他压垮了。

同样，尽管他需要她的忠诚，每当他毫无根据地担心、捕风捉影地假想着她的虚伪和水性杨花时，往往快要把自己逼得发疯，然而，他自己的欲望和渴望会漫无边际地飘荡，难以控制。他当然不会去爱别的女人；他的爱只献给她，只献给她一个人；尽管如此，他自己仍然会做出越轨的事。

但是埃斯特没有改变。她仍然一如从前。犯错的是他自己，而且他越来越认识到，至少他自己觉得，只有爱是不够的，爱情使他如此依赖于她。这使他感到，没有了她，自己将陷入无望、无助的境地，将会变得毫无价值。对他这样的人来说，爱是心灵的牢笼——他渴望自由的心灵，现在开始向封锁它的牢笼用力撞去。

然而，他们的生活仍在继续。有时候，他全身心地爱着她，就像起初几个月那样爱着她。那时候，爱情多么美好、多么新鲜，尚未失去光泽。她就像清晨一样来到他的身旁，欢快而喜悦，就像四月的阳光。当他再次沉浸在自己阴暗的思想里，他似乎觉得，她就是生命中微妙、强大的诱饵，是这个傲慢、邪恶之城神话般的诱惑，巧妙地染上了天真、清晨的色彩，破坏了年轻人邪恶的陷阱，在生者心中散布着堕落，顺理成章地攫取了他们的所有幻想和力量。

有时候，就在他向她表达爱意时，脑海里会突然闪现出疯狂、羞耻、死亡这些阴郁的想法，他就会拼命地大喊，喊出自己绝望的负担。

“哦，你发疯了！”她会说，“你的心灵是阴郁的，充满了邪恶的想法！”

但这些死亡和恐惧的想法很快就一闪而过，一如它出现时那样迅速，好像他根本没有听见她的声音，然后他怀着不断增加的喜悦心情，肯定地告诉她他全心全意地深爱着她。

而那只猫仍然迈着大步，颤着身子、神情漠然地沿着后院的围栏爬行着。马蹄声和车轮声从街头响过。城市上空神话般的陡壁和尖塔，时间之声，永无休止地低语着，永远盘旋在高天之上。

第三十二章 Chapter 32 慈善家

我们现在已经到了该讲述这一部分的时候了，在这一部分我们有幸让读者知道一件事，他肯定一直热切地期待了好长时间——也就是说，这位年轻的主人公踏入了这座伟大城市的文学生活，或者说，对于我们这些去过法国、并懂得法语的人来说，他开始进入了神秘的La Vie Littéraire[1]。

这位年轻人——如果可以这样描述的话——是以极其谦虚的态度进入文学生活的，几乎没有侵犯任何方面，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上，如果说他进入了文学生活的话，不妨说他是从侧门进去的，而且——直率一点来说——开始时他曾被别人踢下楼，从鹅卵石上抬起撞伤的屁股，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开，嘴里肯定在嘟囔着：“罗马终有一天会听命于恺撒的！”

蒙克撰写了三年之久或更长时间的书在那个丰收之年的伊始就完稿了，当时是公元1928年，正值卡尔文·柯立芝执政。杰克夫人说不能让宝石淹没在黑暗中。简言之，她说“我们应该把它拿给别人瞧瞧”的时机已经成熟了。

这也是作者长期以来的想法，但是现在他的工作已经完成，一种完全无助的感觉却困扰着他，他所能做的就是愚钝地看着这位女士，然后问她：“拿给别人瞧瞧？拿给谁？”

“嗨，”杰克夫人不耐烦地说，“拿给那些懂得这些东西的人呗。”

“什么东西？”

“哎呀，就是书啊！”

“谁会懂得？”他问。

“嗨——评论家、出版商——那一类的人呀！”

“你认识哪家出版商？”这位年轻人边问边愚钝、呆呆地盯着她，就像在说，“你认识鹰马[2]吗？”

“嗯——让我想想！”杰克夫人若有所思地说，“对了，我认识吉米·莱特——我以前和他很熟。”

“他是出版商吗？ ”蒙克问，仍然盯着眼前的这位女士，脸上露出一种不大相信的呆相。

“对，他当然是！”埃斯特说，“他是罗恩-莱特公司的合伙人——你一定听说过他们！”

他听说过他们，每个人都听说过他们；然而，他不相信他们的存在。首先，他的书现已完成，他不相信任何出版商的存在。出版商是凭浪漫想象虚构出来的事物，是撰写第一本书的年轻作者为熬过阴郁的时期而设想出来的使他心情愉快的虚构之物！但是，在这现实的寒光下，他惊骇的眼睛落在他已经完成的大堆手稿上，现在却要认真地相信，这样一个被称为出版商的事物的确存在着——要找到一位愿意出版这个大部头的出版商——不，真是不可思议！这不大可能！要相信一个出版商确实存在着，行动着，并在这个巨大城市的楼宇之间活生生地存在着，就像相信世上存在妖魔鬼怪一样！这个事物以及他所处的世界就是一个神话，一个寓言，一个传奇。

如果相信出版商的存在是一件困难之事的话，那么要相信罗恩-莱特公司的存在就更难了。他的确听说过他们；他们是当时最有名的出版社之一，但是他听过的每件事都是难以置信的，令人着迷却不可能存在，那只是茶余饭后用来逗乐的逸事——但是在寒冷、灰色的黎明时分，在清醒冷静之中，一切又是如此难以置信。

首先，据他对罗恩-莱特出版公司的了解，他们好像只出版书，却从不读书。事实上，罗恩先生——那个传奇式的海曼·罗恩，是一个身材高大、长相酷似东方人的绅士，他出身于罗恩·斯坦家族，但是已经更改了名字，毫无疑问，是为了图简洁——在露天表演、鸡尾酒会、高档地下酒吧，以及其他提供食物和酒类的公众集会上，罗恩先生都是尽人皆知的人物——但是从未有人见他读过书。此外，他本人也承认这一点。正是罗恩先生本人构想出了下面这句有名的至理名言：

“我不读书，但我出版书！”

罗恩-莱特出版公司是出版行业里一支新兴、非传统的力量。女人、美酒、歌声长时间、频繁的调剂常常给保守的出版业带来活力。有时候，他们的出版判断可能会出错，但是他们在美食方面却很在行。他们欢快的办公室里很少摆放书籍，但是那里却有一个大型、设施完善的酒吧。他们为其作者举办聚会、茶会和晚宴，届时大部分的公众人物都会受到邀请；可以想象得出，这些聚会缺乏清晰明确的构思，但奢侈的生活却无穷无尽。

那么，如此看来，这家雄心勃勃的出版公司属于那类被称为“凭直觉出版”的新兴派别。尽管罗恩先生曾公开吹嘘自己从未读过一本书，但莱特先生却博学多才，他时常断言，就读书而言，他无须再读书了，因为他已经“读够了”。至于阅读他们自己出版的书还是阅读送来让他们审阅的作者手稿，当然，这听起来既过时又荒唐——事实上，这种事情已经破坏了整个出版行业，这种刻板、缺乏想象力的程序只有那些被罗恩和莱特先生称作“保守的出版社”才会执行——例如斯克里布纳、哈珀、麦克米兰——但是对于罗恩和莱特先生来说，天呀，他们从不会那样做！

“审读手稿？”有一次当被问及这一点时，罗恩先生大声说道，“审读手稿？”他又大叫了一声，然后用他胖乎乎的手指轻叩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极其轻蔑地张了张他那肉乎乎的鼻孔，“别搞笑了！”罗恩先生不悦地大声说，“我他妈的为什么要读手稿？我根本无须阅读！我只需拿起它，感受一下即可！”说完，他富于感情地摇了摇自己的四根胖手指——“我只需拿起它，闻一闻就行了。”说完，他张了张肉乎乎的鼻孔，表明对某种气味做出了判断，“如果感觉好——行！我就出版！如果闻起来好——行！我就出版！要是感觉差，闻起来恶心——”罗恩先生骄奢淫逸的脸上露出憎恶的表情，他伸出那根胖乎乎的大拇指，谴责地向下指了指，“扔、扔、扔了它！”他粗声大气地说，“这东西很臭！我可不想拿它下赌注！”

而且，这也是出版社的规矩——或者称它为未被明言、但却充满激情的信念——从来不在公司的办公室里谈论业务。就让那些“保守的出版社”干那种傻事去吧！就让那些“保守的出版社”遵照传统生意经的条条框框去吧，那只会遏制想象力，阻碍整个事业的扩大。就让那些“保守的出版社”继续那个假想，认为出版业是商业而不是艺术的一个分支，认为艺术家那脆弱、犹豫的心灵不会在谈论合同、版税、出版日期时受到伤害等，好像他自己是那种在证券交易所里的愚蠢俗人！就让他们——那些“保守的出版社”——在他们险恶的私人办公室里继续进行那种古老、隐秘而狡诈的游戏吧。那是一种窃窃私语的阴谋，秘密的协定，暗地里进行的外交！这种手段毫无益处，只会滋生怀疑，引起日后的误解；它们是毁灭性的——毁灭性的！难道这些诡诈的老家伙不知道吗？——他们已经使出版业走到了今天这样悲惨的境地。

至于罗恩和莱特先生，他们就没有这种想法。他们给出版业带来了新的生命。正如他们所言，他们像“一阵清新的微风”吹进了出版界——现在他们即将刮起龙卷风！就让其他出版社继续拥有商业办公室，保留他们乏味的氛围吧；比起他们的竞争对手，罗恩和莱特先生更懂得如何巧妙地协调艺术气质，他们拥有工作间、接待室、放着许多靠垫的长沙发。这些东西透出一种审美情调，而非商业气息。

要是非得和作家讨论业务——罗恩和莱特先生本人为这种必要性感到遗憾——要让这种讨论在没有隐瞒或怀疑的气氛中进行，要自由、坦诚、精神饱满地进行，要邀请公众人士来参与。按照这一原则，所有的业务谈判和公司的安排都在众所周知的地下酒吧进行，这家酒吧十分便利，位于褐石建筑的地下室里，在街道下面有三扇门。在这儿，几乎白天或夜晚的任何时候，都会发现该出版社的一些成员在讨论计划、方案，向任何一位愿意倾听的人宣布出版社的业绩。罗恩和莱特先生手下的员工最令人愉快的特点就是毫无秘密。到处都洋溢着愉快、友爱的气氛。办公室的勤杂工几乎和两位伟大的领导一样对公司的各项事务了如指掌。如果有什么新的进展，不出一刻钟，服务员、调酒师、酒鬼以及每一位听觉范围在一百码内的人，都会亲切地谈论起这件事来。

所有和作家的谈判都尽可能地达成协议。由于他们了解艺术气质的本性，而且还充分了解——而且还同情地避而不谈——那种艺术气质带来的细腻和敏感，所有和合同、版税、或预付款相关的事宜都需在酒过六巡之后谈起。要是谈论的事情比较简单——一些例行的公事处理，如要求作家在含有“普通条款”并对他的下八本书拥有选择权的合同上签字——六七杯苏格兰威士忌下肚之后，再加上海曼·罗恩先生循循善诱的声音引起的难以抗拒的催眠和冲动，就能使作家的情绪舒缓，茅塞顿开，签下这笔并不愉快的生意，毫不拖延地结束它。

当然，艺术性情有时会表现出恼火和敌视来，在这种棘手的情况下，对其进行更长时间的劝说和准备工作是至关重要的。如遇到争执——而且，不幸的是，我们必须承认，这种不幸的争执有时候的确会发生——如果真的发生了，对这些拥有艺术气质的作者而言，有些人过于敏感，甚至蛮横多疑，海曼·罗恩先生的怜悯之情就会像大自然那样宽广，像大西洋那样至深，也像上帝之爱那样温柔而仁慈。

“我亲爱的孩子，”在酒过十一巡后，他会轻声、温柔、亲切地说道，就像在跟小孩子说话，“我亲爱的孩子，你觉得我从事出版这一行当图的是什么？——为了赚钱吗？”

“嗯，”作者蛮横、诧异地打量了一下他的恩人，或许会这样回答，“呃！难道不是吗？”

这时，海曼·罗恩先生就会从喉间轻轻发出心领神会的一笑——这是一种既同情又责备的笑。然后，伸出一根肥乎乎的手指在肥大的鼻子前面晃动着，然后说：“不！不！不！不！不！不！……我亲爱的孩子，你不明白！……钱！我亲爱的孩子，我不喜欢钱！钱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要是我在乎钱，”他扬扬得意地大声说，“我他妈的为什么还要干出版这一行？……不！不！不！你想错了！我追求的不是钱！没有哪个出版商会把钱作为追求的目标！我要是追求钱，就不会干这一行了。我亲爱的孩子……你完全想错了！出版商不赚钱！……不！不！不！……我还以为你知道这一点呢！”

“噢，我明白了！”这时候作者可能会愤愤地说，“只是一群——呃！——具有高尚气度的慈善家，唔？——做生意——呃！——只是为了身体健康！”

这时罗恩先生的态度变得非常严肃而神秘。他俯下身子，用他胖乎乎的食指轻轻戳了戳同伴的膝盖，低声却感慨地耳语道：

“你说得对！……你完全正确！……你一针见血！……我们就是那样的人——慈善家！”

“是啊！”对方肯定地说，语气中透出讥讽和中伤的意味，“那我的版税呢？你从我上一本书上赚的钱都去哪儿了？”

“版税？”海曼·罗恩先生茫然而心不在焉地说，仿佛在很久以前的童年时期他在某个地方听过这个奇怪的字眼，“版税？……噢，版税！”他突然大叫起来，好像刚刚领会这两字的意思，“你说的是版税吗？这就是让你担忧的东西吗？”

“一点没错，我就是为此担忧！怎么啦，呃？”

“我亲爱的孩子，” 罗恩先生同情地说，“你为什么不早说呢？你为什么不早点把你心中的话讲出来呢？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把这一切告诉我呢？我早就知道这回事了！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因为我们了解这些事情！所以，当这种事情再次出现时……当它开始令你担心时……看在上帝的分上，来找我吧，说出来！……别让它困扰你！……你们这些人常常为此烦恼不已——你们这些人全他妈的太敏感了！……当然，如果不这样，你们就不是作者了！……不过，在我面前你们不必如此，乔！……和我打交道你们用不着害怕什么……你知道的，不是吗？……好了，别那么敏感了！”

“敏感！嗨，你——敏感！……你所说的敏感究竟是什么意思？”

“正如我所说的，”罗恩先生说，“我的意思是你根本不用担心什么。这就是我把你带到这里来想跟你说的——我能看得出来你已经开始自寻烦恼了——所以我只想带你来这儿喝一两杯，想告诉你一切都很好。”

“告诉我！你能告诉我什么是一切都很好？对我来说一点都不好！他妈的一点好的迹象都没有！”

“一切都很好的！要是不好，我会让它好起来的！……听我说，乔，”他又低声、平静地安慰道，罗恩先生神秘、富有说服力的眼神盯着他，手指郑重其事地叩着作者的膝盖，“算了！……我能看得出你在自寻烦恼……算了吧！人生太短暂了！我们希望你能感觉好一些……所以我带你来这里，是想让你知道，只要有我们一切都会安排妥当的！……你什么也不欠我们！”

“欠你！嗨， 你这个老——嗨，欠你！你说的欠你是什么意思？”

“正如我所说！……我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从今天起！……从此刻起！……从这一分钟起！……我们一切从头开始！……该做的都做了！……该结束的都已经结束了！……我们相信你的未来，我们希望你能免于忧虑，这样你就能做我们知道你能做事情了……所以忘了吧！……道路畅通， 一切顺利——我们就是这样认为的！”

“你是这样认为！一切顺利？该死的，根本不是！我可不这么认为！”

“我知道你不这么认为，”罗恩先生平静地说，“不过，那是因为你太敏感了！你觉得你欠了我们什么！你觉得你对我们负有某种责任。不过，那只是因为你的自尊心太强了！”

“亏欠！责任！自负！嗨——”

“听着，乔，”罗恩先生又平静、亲切地说，“这就是我刚才打算告诉你的，但是你却不愿听！我告诉你我干这行不是为了赚钱！……要是我想赚钱，我就不会干这一行了！……我干这一行是因为——”罗恩先生嘶哑的声音颤抖着，他那双神秘的眼睛闪烁着泪光，但是他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只是简单地说：“唉， 我干这一行是因为我爱这一行……是因为我可以交到朋友……因为，或许……好了，乔，我并不想说这些的……我知道这会让你难堪……我理解当任何人谈起你的工作时，你会有多么厌恶，但我还是要说……我知道再过百年后没有人能记得我，”罗恩先生悲哀却无奈地说，“我知道自己只是大千世界里的一个小人物……我活着还是死去都无关紧要，他们不会记得我的。……但是百年之后要是有人拿起你的一本书，在它上面看见我的标志，他会说，‘嗯，我不太清楚这个家伙是干什么的，不过是他首先发现约瑟夫·道格斯的，是他给了他第一次机会……’嗯，那么，我想我的一生也没有白活！……那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老弟！”这时罗恩先生的声音明显地沙哑了。“那就是我为什么要干这一行的原因！这绝不是为了金钱！……不！不！”他眼睛湿润了，痛苦地笑了笑，一根胖乎乎的手指在鼻子前晃了晃，“我觉得自己在这个世上或许还是有用的……觉得自己或许对你这样的人还是有点用的……在你人生之路上帮点小忙……让事情变得稍微容易一些，这样你就能实现你的才华了。所以你一分钱都不欠我！更不用说一毛了！你对我没有任何债务！……你的友谊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为自己能成为你的出版商感到自豪！……所以别再提这事了！你不欠我什么！”

“什么也不欠你！……嗨——你——”他抬高了声音，发疯似的尖叫起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文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看一下这份版税单！”

“等一下！”这时罗恩先生的声音变得低沉、压抑、专横，“我说过我是认真的，我对自己说的话负责！……我说过你不欠我什么，我是当真的！我的意思是我们想让你忘了这些年来我们提前预支给你生活的费用……”

“那些钱！……嗨，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这样做，是因为我们愿意为你这个作家的未来投资。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这样做，是因为我们相信你……而且我们愿意取消债务，因为我们仍然相信你和你的作品，不希望看到你为自己的债务而担忧……你还不满意？你还不相信？你还在为版税单担心，是不是？……好吧！”罗恩先生严厉、果断地说，“这是我想知道的！那么——瞧！”说完这些话，他拿起那份引起争端的版税单，把它撕成了两半，又斜着一撕，再把它们叠了起来，最后小心翼翼地撕成了碎片。然后，他平静地看着对方说：

“现在——这样行了吗？我现在告诉你，你什么也不欠我们，你该相信了吧？你相信了吗？”

为了不使读者因进一步的阐述而厌烦，在此必须承认的是，在罗恩和莱特先生的所有作者中，确实有一些作者难以被说服，即使是在最仁慈的劝说之后亦如此。

唉，在社会各行各业里都有这样的人，倒也并非闻所未闻，但是对那些从事伟大而慈善的行业——如出版业——的慈善家们来说，人们却十分熟悉。好了，虽然有些难以置信，我的朋友们，这些毒蛇的名字不值一提，你可能会发现他们爬在最古老、最受人尊敬的出版社的草丛里，宁愿怀疑慈善的目的、道义的忠诚、对纯文学的神圣敬重，正如每个公正的人所知，这些正是推动每个出版商使之名副其实的动力——甚至对罗恩先生深情描述的说法——出版是为了坚持纯洁博爱的精神——的说法表示质疑，他怀疑出版商偶尔在生意方面利用作家，迫使他们接受苛刻的条件，在合同上附上狡诈的合同条款——总之，感到怀疑、不信任，对这些神圣的出版卫士们愤慨不已，但没有他们的帮助，这些创作书籍的无名作家则一事无成。没有必要尖刻地指责这些不值一提的可怜虫。他们就像渎巢的恶鸟，是恩将仇报的杂种。但他们确实存在着——即使在那些忠诚于理想、神圣而无私事业的出版社，如罗恩-莱特出版公司这样大的出版社里也有这样的人。

要是罗恩和莱特先生在他们中间发现这样的阴险之人，他们只会做一件事——他们把这阴险的人逐出去。他们和善、不动声色、难过、遗憾地把他逐出去；不过，他们会彻彻底底地把他逐出去。用他们的话来说，他和他们对事物的看法不再一致。因此，他们被迫“让他走”， “到其他出版领域寻找机会”，“在其他地方谋求发展”，但是他们会“让他离开”。

他离开了，而且遗憾的是，他是带着怨恨离开的，还对他从前慈爱的援助者恶语相加。他离开了，而且常常会说他们一些难听的话——没错！甚至还撰写文章抨击他们——下面这几行拙劣的诗句就是出自一位满腹牢骚、阴险者之手，在此复述出来，仅仅为了证明这些卑劣、忘恩负义之徒的恶毒远胜于毒蛇的牙齿：

诗是傻瓜写的诗，

书是罗恩和赖特出的书；

火焰和歌曲造就了诗，

天知道谁造就了罗恩和赖特！

每当我看到他们两位，

我就庆幸世上这种人没几个。

每当罗恩冲我点头，

上帝！我宁愿是赖特而不是罗恩；

直到赖特来，我才明白，

我宁愿是罗恩而不是赖特。

[1]法文，意思是：文学人生。

[2]鹰马：神话中鹰头马身带翅的怪兽。

第三十三章 Chapter 33 期待荣名

当然，上述的关于著名罗恩-莱特公司的事实，是不为蒙克所知的，尽管，毫无疑问，他曾听过这样的传闻。但也许在这样的时刻无知反倒是件好事，因为这位准作家日常的痛苦就够多的了，要是在他期待和怀疑造成的折磨之上，再加上罗恩和莱特先生的标准和规则的话，他在艰难时期的痛苦就会无以复加了。

五个星期过去了，他从他们那儿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在那段日子里……

但是，我们该如何描述那段热切的期待呢？那就和生第一胎的感觉一样。此刻，分娩的阵痛已经过去，家长痛苦、紧张地等着医生的诊断。孩子健康吗？体重达标吗？它的智力和器官都健全吗？它身体健康吗？它有没有伤疤或外貌的损伤？它会不会是唇裂或腭裂？它会不会是斜视或畸足？它有佝偻病吗？它身上有胎膜、皮疹、疣体、胎记之类的东西吗？或者说，他是否四肢健全、身体匀称地来到这个世界，生机勃勃、精力充沛地乱踢着吗？医生现在会不会进来说“我很荣幸地告诉你，你生了一个欢蹦乱跳、健康的儿子”？

是的，生产时的阵痛已经结束，但痛苦等待的阵痛才刚刚开始。这位作家经历着折磨！他处处可见未来的迹象和象征；变得神经错乱而迷信；起床的时候不会从左边下床，唯恐带来厄运；从这扇门进去，又从另一扇出去；更换了香烟的牌子，然后又换回来；做什么事都会犹豫不决——是过马路还是不过，是买这个还是那个报摊上的报纸；猜测穿过房间会有多少步，然后均匀地量出十一步来——总之，变得混乱而疯癫，内心充满了难以抗拒的冲动，到处都是数字所暗含的预兆，各种征兆、迷信、磁力般的影响——一切都恳求似的指向罗恩和莱特先生和他的手稿，而现在手稿还命悬一线，有可能打个喷嚏就能成就——或毁灭它！他期待着，祈祷着，胆战心惊地屏住呼吸，量着步子，就算没什么用，至少也希望它不会扰乱命运的进程。

因此，年轻的作者等待着、磨炼着——不！他并未在地狱里磨炼；他的处境远比地狱更加痛苦；他到过地狱的边缘：说到地狱，它至少是比较可靠和明确的——人在那里永远受火焚烧，受冰冻，受魔鬼鞭笞，受到饥渴和难禁欲望的折磨。但是在地狱的边缘，人只能四处飘荡：他没有根，就连地狱般的根基也没有！他在悬疑之海上颠簸，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万物的始末！

很快就到了这一年的春季。我们的作家翘首企盼春季的来临会带来希望。不久后树木就会在一夜之间变得葱绿——噢，上帝是慈悲的！但愿罗恩和莱特也是慈悲的！

夜幕降临，二月严寒的天空星光灿烂，微风拂过三月之夜的黑暗——我们的主人公满载初次成功带来的名利，兴致高涨。清晨来临，黑夜的狂野渐渐消退——此刻的情绪变得阴沉而低落。接着一闪到了中午，天空如蓝宝石般湛蓝，生活中的一切就像闪烁的火花——在这样阳光明媚的晴朗日子里怎么会有片刻的怀疑！接着，这一切犹如闪电般迅速掠过，街道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光明淡出——罗恩和莱特给了回话，明确的失望最终结束了悬念！

但阴影消失了！阳光重新出来了，街对面的陈旧红砖房在三月里充满了生机，显得十分明亮，天空中所有闪耀的光辉，蓝宝石般的天空，又回来了。不，不！他们并未做出最后的决定，他们最后的回话并非严厉的回绝，他们最后的决定还悬而未决——罗恩先生只是沉思地皱着眉头，莱特先生有一丝的怀疑——但是现在他们都诚挚地点了点头，他们对这部大部头的作品有了狂热的兴趣——他们痴迷地读着——罗恩嘶哑地喘着气说：“上帝呀，这个吉姆！这个孩子是多么伟大的作家！看看这文字，你看看！”接着莱特，突然迸发出一阵狂笑：“天哪！如此大胆、欢快的幽默！自从老拉伯雷以来还没有这样的作品问世！”

罗恩缓慢、心悦诚服地说：“这就是美国人翘首企盼的那本书！”

莱特：“这个国家早就应该有这样的作家了！”

罗恩：“我们一定要出版它！即使要我亲手排版，我也要出版！”

莱特：“我会助你一臂之力的！是的，我们一定要出版它！”

罗恩欢欣鼓舞地：“它的美还在于这个孩子才刚刚起步！”

莱特兴高采烈地：“他还没有起步呢！他还能写出上百部的书呢！”

罗恩：“简直就是宝库！”

莱特：“一个金矿！”

罗恩：“一份奇妙的财产！”

莱特：“是我们出版社前所未有的！”

罗恩：“这就像碰上了金矿！”

莱特：“这就像大街上捡到了钱！”

罗恩：“这就像久旱逢甘露！”

莱特：“这就像不图回报的行善！”

然后两个人一起：“这就是上苍赐予的！……这就是仁慈的眷顾！……这简直太棒了！”

同时，阳光仍然来来去去，阴暗过去后，晴朗的一天总会再来，蓝宝石般的天空又会暗淡起来，光辉灿烂的日子又会到来——所有的希望、欢乐、恐惧、怀疑、苦难，所有的成功和必然，所有的死亡、失败，所有迷惘、沉闷的绝望——所有的荣耀和歌唱，还有——哦，生活中、心灵里，那些美好的、愚蠢的、罪恶的、自豪的和无辜的——潜在的、可爱的、错误的青春！

尽管阳光总是来来去去，但是那只猫仍然悄悄地、大摇大摆地迈着漠然的步子沿着后院的围栏爬行着，每天中午他都会听见楼道里响起她的脚步声，埃斯特欢快、苹果般红亮的面颊，像清晨欢快、热情的小鸟：“有没有消息？今天有没有消息，小伙子？”

而蒙克这时像熊一样乖戾暴躁地瞪着眼，咕哝道：“没有。”

她说：“你收到他们的信没有？”

他说：“没有！还没有收到他们的来信！”

她说：“嗯，你当然不能指望这么快就收到。你得给他们一些时间才行。”

他的双手紧握在一起，身体前倾，盯着地板：“我已经给了他们时间。我压根儿没指望收到来信。”

她不耐烦地说：“哦，别像个傻瓜似的乱说！你知道你会收到他们的回信的！”

他说：“你说话才像个傻瓜呢！你知道，我是收不到他们的来信了！”

她有些恼火地抬高了声音：“老实说，我没想到像你这样有才华的人竟然说出这样的蠢话来。”

他说：“我无能，所以每天要花八个小时来听你胡说八道。”

她高声、激动地警告道：“你那副德行又来了！”

他痛苦地说：“我祈求上帝，你快闭嘴吧！但我知道没有什么希望的！”

她激动、颤抖地高声说：“哦，所以你想让我走，是不是？你想甩掉我，是不是？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

他低声说：“好了！好了！好了！你错了！我没错！你赢了！”

她的声音有些胆怯地颤抖着：“因为，如果你希望结局如此，那我就不再说了！要是我不受欢迎，我也不会多待一会儿，你是不是想让我离开？”

他和先前一样阴沉着脸低声说：“好了！好了！好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的声音有些短促、刺耳：“这就是你想要的？你希望我离开吗？你想要摆脱我吗？你想让我走——呃？”

他厌烦地低声说：“噢，看在上帝的分上！”然后站起身走到窗户跟前，咕哝道，“做你他妈的想做的事情去——离我远点，就这样！”他用双手撑在窗台上，沮丧地看着外面的后院，阳光钻出来，然后消退，消失了。接着又钻出来，再次消失了。就这样，灿烂的阳光照耀着，然后穿过云层，最后消失了。

她歇斯底里地高声说：“这就是你希望的结局——呃？这就是你希望的？你想要摆脱我吗？你就这样告诉我你和我一刀两断了吗？你想让我离开你——走远点，离开你——别理你吗？”

他用手捂着备受折磨的耳朵，发疯似的转过身，大叫一声：“天啊——是的！……滚出去！滚开！……你想怎样就怎样去做！”然后又吼道，“让我清静一点，看在上帝的分上！”

她高声、嘶哑地说：“我现在就走！……我现在就走！……再见……我就走！……我再也不打扰你了！……我走开，如果这是你想要的。”对此没有任何回应。她慌乱地来回走动着，就像一个轻信别人、类似奥菲莉娅[1]的人，用献花时戏剧般的口吻说：“再见！……结束了！……了断了！……他抛弃了她！……他厌倦了她！……她爱他，来给他做饭……她忍受了他所有的虐待，只因为她崇拜他……但是，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他已经受够了她！……他从她身上得到了他想要的，利用了她有用的价值……现在她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用处了！”

他像个走投无路、发疯的动物突然转过身，咆哮起来：“利用你！嗨，你——你——你这个荡妇，你——你说我利用你是什么意思！是你利用我！”

她这时更像奥菲莉娅了，显得温柔而沮丧、心碎而无助，她古怪、恍然醒悟地摇了摇头，仿佛在向某个身处宇宙的人说：“好吧！我明白了！……他抛弃了她！……这些年来她为他做牛做马……支持他，安慰他，信任他……她以为他爱她，现在她已明白这是一场误会 ……好吧！好吧！她现在要走了！……她对他没用了，所以他现在告诉她滚出去！……把她赶走！……她没什么用了！……他从她身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她把所有的爱给了他，为他奉献了一切……她还以为他想要这一切，但他现在再不需要了……他利用了她有用的一切价值……现在他用不着她了……”

他发疯般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抬头望着天上的某个知已，嘲弄道：“利用她！利用完毕了！哎呀，让我该死的灵魂下地狱去吧，这简直太有趣了！利用她！现在用不着她了！”然后用一种嘲讽、装腔作势的优雅口吻说：“这难道不好！难道这些话他妈的不动听！利用她！那么现在干脆交给牧师——惩罚一下吧！”然后突然又回到那种粗暴、随意的狂乱状态：“嗨，他妈的，我曾利用你的唯一办法就是把我的青春献给了你——我的生命——我的力量——我的信念——我的忠诚——还有我的痴情；把我所有的激情、诗情和青春的自尊、无知和纯洁都给了你，——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嗨，就让我这该死的、不幸的、悲惨和注定失败的人下地狱去吧——因为我爱她——因为我爱她胜过自己的生命！……利用她！是的，上帝，爱她就是利用她——这个女人的想法应该有中年妇女的沉着——其他女人都会如此！——应该把她为数不多的时日花在同上帝的和解上！是的，我可以说，我是拿年轻人的崇拜和忠诚利用她，用年轻人一生的激情、诗情、天才和灵感去点亮她的才华！利用她！是的，该死的，我让月亮弄昏了头，我神魂颠倒，我以前就像抽了鸦片的王八蛋，以前是，现在仍然是！我就是这样利用你的——我罪有应得！”

她克制地、平静地喘着气：“不，不！……不是这样的，乔治！我爱你……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既然你想让我走，我现在就走……但是至少公平、诚实地看待这一点……你得承认我爱你。”她带着淑女般高贵的沉静继续说，“当然，我曾以为你也爱我……我以为你回应着我的爱……但是——”露出一丝苦笑和先前的平静和高贵，“我现在才知道自己错了。……我现在才明白自己犯了个错……但你现在至少要公平点，因为是你在赶我走。”然后手和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又回到先前那种安静的神态中，好像在同一个高高在上的人说话，但却透出美好、淑女般的高雅，“我爱你，这是真的……我会一如既往地爱你……当然，对你来说爱情似乎是时而出现、时而消失的东西，但是……唉——” 又露出一丝苦笑，“我却不同……爱情不是来去自如的东西，爱情不能时而热时而冷，爱情不像水龙头可以任意开关。”她的语气中透出一丝豪情，“爱情需要忠诚！……爱情需要持久！”她痛苦地说，“我们不像你这个高贵的基督徒……不像你们这些了不起的外邦人。”她激动地喘着气说，“噢，那些高贵的家伙，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睿智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你给我说过这些……那些妓女们，跟那些随便的女人睡觉，在遇到我之前和那些小婊子们乱搞关系……我知道！我都知道了！你给我讲过你父亲的事，不是吗？……噢！他可能是最伟大的父亲了，是不是！…… 为了一个妓女离开你妈妈！”

他用几乎快要窒息的声音说：“好了，你听着！别把我父亲扯进来！……你滚出去！”

她仍然平静地站着，不过情绪慢慢地激动起来：“我就走……我现在就走！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不会再打扰你的……不过在我走之前，我要说……有一天你会想起今天的！那时候你就会明白你对我做了些什么！你会明白你曾把你最好的朋友拒之门外……把爱过你的人扔进了水沟……故意藐视并践踏了一个人毕生付出的最伟大的爱情！”

他呼吸嘶哑、恶狠狠地说：“你走还是不走？”

这时，她的声音再次变得高而颤抖：“我就走……我现在就走！……不过，在我走之前，我要说我希望你能活到那一天，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你对我做了些什么。”她的声音歇斯底里地颤抖着，眼泪流了下来，“我希望你能活到那一天……来承受我今天所承受的痛苦。”

他呼吸嘶哑，摇动着她的胳膊和和肩膀，推着她向门口走去：“滚出去！我说了，你从这儿滚出去！”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一半啜泣一半尖叫着：“乔治！乔治！……不，不，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这样！……不，不要让你的灵魂犯下这等恶毒的罪行！……不要这样说分手！……多一点爱，多一点仁慈，多一点同情，温柔些，我求求你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这样结束！”她尖叫着，“不，不！看在上帝的分上！”门已经打开，她抓住门框不放，嘶哑地哭泣着，“不，不！我求求你，不要这样结束！”一只手被粗鲁地从门上猛地扯下来，她声音嘶哑地哭泣着，然后被推进了走廊。他砰地关上了房门，像只困兽似的靠在门上喘着粗气。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专注地倾听着。黑暗中的大厅里没有任何声音。他看上去忧虑、羞愧，像只动物似的撅着嘴唇退缩着，他把手放在门把上，想要开门，却又狠下心来。他再次转过身坐在自己的帆布床上，弯下腰，阴沉地盯着地板，神情比刚才更加忧郁，更加沮丧了。

阳光仍然来来去去，照过来，穿过云层，然后消退，接着又来了。周围一片沉寂，滴滴答答、无休止的静默吞噬了缓慢、阴郁的时间——终于一声响！门外的地板轻轻地响了一下，门把手慢慢地转动起来。他迅速抬起头，然后又低下了头，固执、阴沉地看着地板。门打开了，埃斯特站在那里，脸色通红，她的眼睛非常明亮，她小巧的身材非常坚定，但却像淑女一样高雅，犹如一幅尊贵、端庄、严肃的画像。

埃斯特非常平静地说：“我很抱歉，又打扰你了。……不过，我把东西落在这儿了……是我设计的一些东西，我的设计材料……要是我不再来这儿，我需要带走它们。”

蒙克垂头丧气地看着地板，喃喃地说：“好的！好的！”

她走到她的绘图桌前，拉开了抽屉，取出了一些设计图案和文具：“这似乎是你想要的，是不是？……你告诉我让我走开，离开你，不要再来打扰你……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他像先前那样疲惫地说：“好吧！好吧！你赢了！”

她平静、但却酸酸地嘲讽道：“我想这就是所谓的智慧吧，是不是？……这位娴熟驾驭语言、言语诙谐的年轻作者！”

他沉重、沮丧地低头盯着地面：“好了。你说得对！你赢了！好了！”

她突然发起火来：“噢，看在老天爷的分上！说点别的吧，好不好？不要像个白痴似的坐在那儿含糊其词、一个劲儿地说‘好了’，”然后厉声地命令道，“你说话的时候看着我！”接着不耐烦地说，“噢，看在上帝的分上！振作起来，说话做事像个大人！别再像个小孩子了！”

他像先前那样说：“好了！好了！你赢了！”

她缓慢、怜惜地说：“你——这个——瞎了眼的——傻瓜！……想一想你竟然冲一个爱你的人……一个崇拜你的人……一个为你付出那么多的人发火！……还想把这个无价之宝扔了！……我那么了解你——”她捶了捶胸口，“我这儿蕴藏着伟大的爱情——这儿！这儿！……为你一倾而出……这是我所见、所感、所知的最珍贵的宝贝……只要你开口就是你的……你的，全是你的……不是别人的，是你的……任何人都想得到的最珍贵的宝贝……这么丰富、美丽可以满足你的才华……就这么扔了，浪费了……只因为你是个十足的大傻瓜，你不肯接受它！……只因为你是如此盲目无知，你再也看不见它、使用它、利用它了！……噢，就这样邪恶地、随意地、罪孽深重地丢弃了——而我还一厢情愿地为你付出全部——为你付出了我的灵魂——把我所有的宝藏都给了你——而你却扔了它，只因你是如此愚蠢——盲目——和无知！”

他沉重、沮丧地叹了口气：“好了！好——了！你赢了！你是对的！你说的一切都是对的。”

她仔细、认真、挑衅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又非常安静、直接地说：“听着！你是不是一直在喝酒？你喝酒了吗？”

他疲惫、沮丧地说：“没有，一杯都没喝，一滴都没喝——”然后忧郁地说，“屋里什么酒都没有。”

她厉声询问道：“你确定吗？”

他说：“我当然确定。”

她说：“但你的行为举止似乎表明你喝了。”

他说：“哎呀，我没有喝。”他神情阴郁地沉思了片刻，突然握紧拳头在他膝盖上打了一拳，然后抬起头来，脸上显出严厉、坚定的神色，接着又大喊起来：“上帝啊，我想喝一杯！……我想喝很多杯！”然后慢慢地、更加痛苦和坚定地说：“我要出去，要像他妈的英国海军那样喝个烂醉！所以上帝帮帮我，我想去，即使那是我最不想做的事！”

她问：“你吃过早餐了吗？”

他愁眉苦脸地说，“没有！”

她问：“难道你一整天什么都没吃？”

他面不改色地说：“没有！”

她说：“当然，你应该吃点才行。你这个傻瓜，这样会毁了你的健康的……因为你要赶我走，所以我会担心你的……不管怎样，我以前还能让你按时吃上饭——你必须承认这一点！……以后谁会为你做？……我知道，你是不会自己做的。”然后用讽刺的口吻说：“也许你带到这儿来的那些小娼妇中的某个会为你做吧——”又愤恨地说，“他妈的，她们会做的！——”讽刺地嘀咕着，“我倒想瞧瞧她们怎么做！”

他没有回答。

她迟疑地说：“我要是给你弄点午饭吃，你愿不愿意？”然后又匆匆说道：“我不会留下来的，做完后我马上就走……我知道你不想和我待在一起……但是在我走之前要是能为你弄点吃的 ……至少，我知道你吃饱了。……我以后也就不这么担心了。”声音里又明显地带着一点遗憾：“当然，糟蹋这么可口的食物似乎有点可耻……多么可耻的浪费，尤其是世上还有那么多人在挨饿……但是——”她轻轻地耸了一下肩膀，古怪地苦笑着，语气有些无奈，“既然你那样认为——唉，结局就会那样，你说呢？”

他沉默了片刻后，抬起了头：“你说的可口的食物指的是什么？”

她尽量用自然、愉快的口吻说：“噢，我今天来市区时买的食物……我以为我们会一起共进午餐……我想我们都会先赞同这个主意……我一直期待着……但是既然你有自己的想法，既然你想让我走 ——”她叹了口气，“好吧，那么——就在那！”她用头指了一下桌子上的那只大购物袋，“你想怎么处理它就怎么处理吧——你可以把它扔进垃圾箱——也可以把它送给看门人……只是我希望你能提前告诉我你的想法……这样还省得我麻烦。”

经过片刻沉重的沉默后，他抬起头，好奇地盯着那个大袋子：“袋子里有什么？”

她愉快地说：“哦，没多少东西！没什么特别的！我也没做多少准备！……嗯——你可能已经忘了，但是我告诉过你我要准备一顿非常简单的午餐。……所以我在来的路上，在第六大道的那家有名的肉店停下来——你知道的，就是那家所有的肉贩子都认识我们的肉店——他们的块肉总那么好——我问肉贩子有没有特别好的肋骨肉——他给了我一块确实很鲜美的一寸厚的肉——所以我就买下了……况且——”用大拇指和食指比画了一下有多完美，“还有春季的小土豆……那种搁在嘴里就能化掉的……嗯，你以前非常喜欢我做的……上面浇了一层化了的黄油，再拿一些细芹装饰一下……我还看见了一些可爱、鲜嫩的小莴苣，所以就买了一根，还有一些橘子、苹果、一两个梨和柚子——嗯，你非常喜欢我用法式沙拉酱做的那种水果沙拉——不太甜也不太酸，就是你喜欢的那种口味……我还看见了一些刚上市的新鲜草莓——我想你可能会喜欢的，所以我买了一篮子，还买了一品脱的冰淇淋。”她有些悲伤地笑了笑，“哎呀，浪费掉真是太可惜了——不过我觉得这也没办法！……事情就是这样，你说呢？……这就是生活！”

他停顿了片刻之，然后一边若有所思地摸着他的胡子茬，一边说：“烤牛排要花多长时间？”

她说：“噢，我把它放到烤炉里几分钟后就好了……当然土豆花的时间要长一些……不过——嗯——不管怎样，在这一切发生后，你现在也不想这些了，是不是？”她转过身，好像要走，但是脚步却拖延着。

他站起身，把手放在她的手臂上拦着了她，若有所思地舔了舔嘴唇：“你有没有记得买一些黄油？”

她说：“噢，当然了，黄油很不错——我记得我们用光了，就买了两块。”

他迷迷糊糊地用手在她的手臂上搓了几下，说道：“啊——哈！……那么做沙拉酱的油呢？”

她很快地说：“噢，当然，也买了！我记得我们用光了橄榄油——所以我在那家正宗的意大利商店停了下来，买了一些……噢，对了，我刚才忘了——还有一些细嫩的小蒜苗——嗯，要是你知道怎样做就好了——就像我做的那样！——不要放太多——只需拿一小瓣放在碗边刮一刮就行了，”又用拇指和食指描述性地比画了一下，“要是用得适度，没有什么能比它更能给沙拉添味了！……还有，噢！我希望你能看一下我买的水果——你很难想象，在这个季节里市场上还能买到那些东西——可爱、鲜嫩的小莴苣头——还有苹果！……还有梨！……还有蔬菜！”她兴高采烈地低声说，“那些鲜嫩的菜豆、豌豆和萝卜！……还有几小把可爱的胡萝卜！……噢，多么美味！……难道它不是可口的美食吗？……还有新鲜的芦笋！……我都可以看到它们盛在盘子里，滴着那种只有我知道该怎样调制的黄油酱……还有花椰菜！……你还没见过这样的花椰菜，尤其在这个季节市场上竟然有卖的……还有——噢！——洋葱！……美味的小洋葱……它们就像大珍珠！”接着，她急切地说，“难道洋葱不神奇吗？……这么便宜，这么多的洋葱，真是太棒了？……你可以任意烹制！……有十几种做法！……只要烹饪恰当，它就能入口即化——我就知道怎样去做！……要是洋葱成了一种罕见的蔬菜，难道你不觉得人们应该不惜代价去购买它们吗？……它们是如此常见的蔬菜，这难道不神奇吗？”

他沉思地说：“嗯！是的。”他慢慢地、若有所思地舔了舔嘴唇。

她的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遗憾：“当然了，我其实一直打算做的是——”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悲伤的笑容，淡淡地问道：“但是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不是吗？……一切都完了，因为你要赶我走。”

他和先前一样，沉思地说：“嗯！打算做什么？你一直打算做什么？”

她遗憾地说：“嗯，我本打算星期四晚上早早来……也就是说，如果你想要我来——要是你没有其他的事——比如说，五点钟左右，为你炖肉——你知道，就是我做过一次——”

他若有所思、疏远地说，“嗯——是啊！……你是说，炖肉吗？”

她说：“是的，你知道我是怎样做的——取八磅上好的涂了油的牛肉——当然，我只用最好的……我今天早上就是这样跟肉贩子说的——他向我保证只给我最好的……当然，这需要时间！……真正做好至少也得三四个小时——你知道，放在我的大铁锅里……我走以后，你若找了女佣为你做饭，你一定要坚持让她要用铁锅为你做饭。哦，这样会更好！会更好！你要是想做好就只能这么做——但是，没有几个女人知道这一点——一千人里也挑不出一个来……然后，你要慢慢地炖——噢，非常慢，炖好几个小时——这个步骤是非常精细的——你得时时留心着它——现在的女人很少有几个愿意下这样的功夫……但是这需要慢慢地、仔细地炖，直到所有的蔬菜里都浸上了牛肉的香味，牛肉里也有了蔬菜的清香才算好。”压低声音，继续认真地说：“这就像一部杰作——一部专题论文集，你知道——每个部分都精巧地混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温柔、轻缓、狂喜地说：“你是说蔬菜吗？”

她说：“是的，当然——我刚才说的就是蔬菜！这些嫩绿、新鲜的春季蔬菜！”

他出神地问：“所有的蔬菜都和炖肉烩在一起，你是说？”

她快速说道：“是的——当然，还有黄油——很多的黄油！你应该常用黄油做饭！……告诉你的女佣……再放一点点辣椒！——没有比它更好的了，要是你知道怎样用——只需一点点，你知道——所以很少有人知道怎样做……还有辣椒和盐！……噢，告诉你也没用——不管怎样，现在没用了，是不是？——因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他迷迷糊糊、心不在焉、若有所思地说：“是——是呀！……嗯——嗯！……黄油，你是说？”这时，他用胳膊搂住了她，“少许的辣椒？”

她突然开始强烈地反抗起来，做出似乎要挣脱的样子，但并未挣脱：“不！……不！……你不能这样！……现在已经太迟了！……你说过让我离开，别理你！……你赶我出去！……不！……不！……我不允许你这样！……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她坚决地摇摇头：“太晚了！……一切都结束了！”

他欢快地一笑了之，但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安：“哎呀——啊——哈——哈！——嗨！……我只是在开玩笑……你知道的！……我只是想找一点乐趣……这只是一个玩笑……你知道我没有当真！”

她脸色通红，喘着粗气：“不，你是！你说的每句话都是当真的！”愤怒地，“你可真是一个爱开玩笑的高手！——你在开玩笑的时候会用那么精致和优雅的语言，是不是？”恨恨地，几乎眼泪汪汪地，“对一个喜欢你的人，一个为你付出了一切的人！……你把扔她进臭水沟里，喊她为婊子，而她却愿为你会出她的生命！——噢，你是一个爱开玩笑的高手！——我想你是在浸会学院学到这些动听的话的吧！”喘着气，挣扎着，她用手推着他，“不，不！——你不能那样——你不能上一分钟还在刺激我，咒骂我，侮辱我，但……但……但是下一分钟就这样做。——不——不行！”

他欢快地说：“哎呀——我该死的娇贵至极的可人儿，我亲爱的！哎——呀，哎——呀——”他不安地瞪着眼睛，寻找着合适的语言，费力地呼吸着；突然他把她揽在怀里，带着狂野的喜悦大声喊道：“好了——你这个粉嫩的小天使——我要吻你——我就想这么做！……上帝，我要！”他猛烈地吻了她。然后他嘶哑地、不安地呼吸着，搜寻着更多的言语：“我……我……我要吻遍你这该死的快乐的小脸！”他就这样做了，然而她一副抗拒的姿态，他粗声地呼吸了几分钟，然后突然坚信地喊出来，仿佛他找到了解决很久以来一直困扰他的问题的办法，“我要吻你一万遍，上帝！”他这样做了。她尖叫着，微弱无力地抵抗着，“牛排，嘿？——我要把你当成牛排！”他这样做了，“炖肉，嘿？——唔，你——你就是我的炖肉！”

她无力地尖叫着：“不，不！……你没这个权利！……现在太迟了！……”

但是对爱情来说又怎么会迟？

最后，他到窗前，胳膊靠着敞开的窗台，向外看着。阳光来了又去再来，明媚日子里所有的歌唱又回来了。

埃斯特低低地呆呆地问：“有没有像我们这样的爱情！……有史以来这世上还有没有这样的爱情？”

蒙克低声地，凝视着窗外，慢慢地自语道：“我相信——上帝，我只相信——”

她仍然全神贯注地问自己，问着头顶的宇宙：“你认为这世上还有人会像我们这样相爱吗？究竟有没有人不知道——”

他和先前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但情绪愈加高兴地说：“我相信——是的，阁下，我只相信——”

她对她天上的知己说：“可能理解它的模样——其中最伟大的诗篇，就像星星一样带给我的永恒之美——真理——辉煌——这精彩的——这磨人心神的——这个——这个吞噬一切的魔力——”

他突然心情愉快、得意坚定地说：“是的，阁下！上帝，我知道他们会怎么做！我知道！”他转过身，一拳砸在手心里，大喊道：“我告诉你，我知道了！我彻彻底底地知道了！”

她说：“这伟大的、甜美的、有力的——”

他欢快地叫喊着：“上帝啊，他们会接受它的！”

她说：“这光荣的、永恒的——”

[1]奥菲莉娅：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中女主人公。

第三十四章 Chapter 34 迟来的荣名

五个星期过去了——这五个星期交织着光明与黑暗，这五个星期充满了飞扬的希望和痛苦，充满了沮丧的无助，这五个星期充满了欢乐和悲伤，忧郁和荣耀，泪水和欢笑，爱情和——牛排！

蒙克最合理的希望是，他的手稿已落入一个智者的手中，而且正在被仔细地阅读着。他不知道罗恩先生的感觉和嗅觉测试。他要是知道有嗅觉测试的话，他只能希望并祈祷他所写的一切对罗恩先生那嗅觉灵敏的鼻孔来说，会有香甜、宜人的气味。但是至于感觉测试——一本十英寸厚、一千四百多页长的手稿对出版商来说怎能不震惊？只消看它一眼就足以让一个读者发抖，让编辑脸色苍白，让印刷工惊恐不已。

而且，事实上，这本书还没有通过初步测试。它的命运在它到达罗恩和莱特先生的办公室不到一个小时就已经决定好了。罗恩先生走出办公室，突然停下脚步，把胖墩墩的手往额头上一拍，指着办公室里勤杂工桌子上的庞然大物大声问道：“我的上帝！这是什么？”

他被告知这是手稿时，他嘴里哼哼了几声。他小心翼翼地围着它走来走去，怀疑地、难以置信地从各个角度打量着它。他缓慢、谨慎地靠近它，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它——它一动不动。最后，他用他肥胖的手夹住它，拉了拉，用力举了起来——掂量了它的重量，又哼哼了几声——然后把它扔在桌上！

“不！”他大声说，横眉怒目地瞪着办公室的勤杂工。

“不！”他又说，并朝前走了两步，又退后一步，停了下来。

“不！”他坚定地喊着，迅速挥了挥肥胖的手，摆出一副恶臭难闻、强烈反对的样子。

“不！不！不！”他喊道，“把它拿走！这个东西太臭了！呸！”然后，用手捏着鼻子，跑开了。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

现在，这部被遗忘、未读过的手稿上布满了灰尘，放在一堆旧账簿的上面，而罗恩和莱特先生却在大街靠南隔着三道门的路易酒吧里喝着美酒。

而此时，蒙克已经处于一种疯癫的狂躁状态，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处于清醒还是昏睡状态，是在走路还是坐着，要吃饭还是不吃，每天二十四小时的昼夜轮回他都活在梦魇般的嘈杂中，饱受疯狂的梦想折磨。他每天从早到晚企盼着来信——一封重要的、可怕的、望眼欲穿的信——一封日夜期盼却始终不来的信。

苦等了好久，在第五周的周末，他的血肉、灵魂、精神再也无法忍受了，他打算放弃希望，但却无法承受彻底失望的痛苦，当食物或饮料或书籍或文字或工作或写作或对埃斯特的爱，这一切都无法带给他片刻的平静、无法使他暂时遗忘精神之痛时——他坐了下来，给罗恩和莱特先生写了一封信，询问他们是否已读过他的书，以及他们有何看法。

不到两天他就意外地收到了回信。他用麻木的手指撕开了信封——表情呆滞地看着信。刚读完前面的十几个字，他就知道结果了，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信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先生：

“我们已经拜读了您的大作，但是很遗憾，我们不能采纳它。尽管作品偶见才赋，但是总体来说，我们觉得似乎还达不到出版要求，此外，您的大作如此冗长，即使找到愿意出版的出版社，也很难找到愿意阅读的读者。该书稿显然是自传体——”（尽管罗恩和莱特都没有读过手稿，尽管他们二人都不清楚“自传体”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哪些作品相比较而言更具有“自传体”的性质，但是他们觉得假定这部手稿属于这一类型会更保险些，因为很明显所有年轻作者的首部作品肯定都是“自传体”的。）“书稿显然是自传体，由于我们去年至少出版了六七本同类型的书，而且全都亏本了，我们不想在您的大作上冒险，尤其要指出的是，这部作品没有什么写作技巧，业余而烦琐，所以这样的书基本上不会有成功的希望。或许可能说，小说的形式与您的才华是不匹配的——”（谈到这里，甚至只字不提那位饱受打击的书稿主人）“但您要是想尝试一下其他的书，”（一想到此他就不寒而栗！）“我们只希望您能选择更加客观的材料，这样可以避免新手最容易犯的错误。如果您能写出这样的一本书，我们当然很荣幸能见到它。

同时，对我们无法给你一个更具鼓舞性的答复深表歉意。

谨致问候

詹姆斯·N·莱特”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哭泣，骂人，打架，争吵，酗酒，诅咒， 野蛮地发怒，陷入疯狂和绝望之中？不，这一切都结束了。他就像一头愠怒、冷漠、受困的公牛，瞪着大烟鬼般迷离的眼睛，脸上带着梦游者般的凝固表情——视而不见的眼睛、充而不闻的耳朵、毫无触觉的手、消沉的思想和精神——他并未陷入幽深、漫无目标的绝望之中，相反却湮没在更加深不可测、盲目、沉默、无声、无味、毫无感觉、黑暗、神秘的海底。

他坐在自己那张凌乱的帆布床上，伸展着一条腿，嘴巴半张着，神情阴沉，目光呆滞。那块小小的纸片——他的死刑判决书——捏在手指间。这时，阳光仍然照过来、掠过去、消失不见了，那只猫大摇大摆地爬行着。中午时分，轻盈、迅速的脚步声再次在楼梯上响起。门开了。他瞪着眼睛，像一只刚被屠夫用大锤重击了脑部的野蛮动物，没有任何知觉反应。

埃斯特从他手里抢过信，闪电式地读了一下，然后厉声尖叫道：“噢！——”接着又轻轻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蒙克声音沙哑、含糊地说：“今天早上。”

她问：“手稿在哪里？”

他说：“在橱柜里。”

她走到橱柜前，打开柜门。手稿正面朝下摊开着，在橱柜板面上散落着一堆书页。她轻轻地把它托起来，将皱巴巴的书页抹平，合上封皮，把它搂在自己怀里。然后她把书稿放在桌子上。

她问：“你就这样对待你自己的手稿——你的心血和汗水吗？这就是你对它的尊重吗？”

他沙哑、麻木地说：“不想看见它！把它扔进橱柜里！关上柜门！”

她厉声说道：“噢，看在老天的分上！振作起来，像个男子汉！你竟然对自己的劳动如此没有信心和尊重——而且甘愿在你初次遇到的霉运面前认输！”

他默默地说：“他说我的作品不行！”

她不耐烦地：“啊，别说废话了！谁说你的作品不行？”

他说：“莱特这样说的。”

她轻蔑地说：“哦，谁他妈的会在乎他所说的话！他知道什么？你还不知道他有没有读你的书稿呢！”

他说：“他说他读了，还说我不行！”

她说：“噢，废话！谁会在乎他所说的话，你应该理智一点，不要理他！”然后，过了片刻，她严厉地说：“你的手稿是什么时候送回来的？”

他呆滞地：“不是送来的，是我去拿的。”

她问：“去哪里？”

他说：“去出版社取的。”

她问：“你看见人了吗？”

他说：“是的。”

她问：“看见谁了？” 她不耐烦地弹了一下响指，“不要像个白痴似的坐在那里盯着我！说话啊，告诉我！你看到谁了？”

他说：“罗恩 。”

她问：“你没有看见莱特吗？”

他说：“没有，我看见罗恩了。”

她愤怒地说：“好吧，那么看在老天的分上，告诉我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什么也没说。”

她不耐烦地说：“噢，废话！他肯定说了些什么！ 你去找他们，他们不可能不看你，也不会连句话都不说，是不是？”

他忧郁地说：“不，他们没有说话。他没有说话！”

她气愤地说：“那么好吧，他在做什么？他肯定在做什么。”

他说：“是的，他手头忙着什么。他从办公室里走了出去。”

她说：“有人和他在一起吗？”

他说：“是的。”

她得意扬扬地说：“这就对了！他跟别人在一起。他很忙。”然后愤怒地说，“哦，你这个傻瓜！”

他说：“我知道这一点。我没有用。”

她不耐烦地弹了一个响指说：“那么，继续说吧！不要像个弱智似的坐在那里！你肯定和其他人说话了。”

他说：“是的，我说了。”

她说：“嗯，是谁？”

他说：“一个犹太人。”

她用激动、警告的口吻说：“你又说废话了！”

他说：“我没有。你问我，我就告诉你了。”

她说：“好吧，那么，他在做什么？看在老天的分上，你要是再不说出来，我就会被逼疯了！”

他说：“他看着我说，‘嗯，有什么事吗？’”

她再次激动、警告地说：“我已经告诉你了！你要是再废话，我就走了。”

他说：“我没有说废话。你问我他在做什么，我就告诉你了。”

她余怒未消地说：“好吧，你最好当心些！我刚才说了！你要是再废话，我会忍受不了的！”然后突然不耐烦地：“嗯，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嗯，他问，‘什么事？’——我就告诉他怎么回事。”

她不耐烦地说：“噢，告诉他什么是什么！你说话像个白痴一样。”

他说：“我告诉他我想要的是什么——我的稿子。”

她问：“怎么样？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你告诉他后，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说，‘噢，你就是那个人！老天！’”

她问：“嗯，然后呢？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他找到了手稿，把它给了我。”

她问：“怎么样？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我把手稿上的尘土吹了吹。”

她问：“好了，继续！继续！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我走了出去。”

她问：“从哪里出去？”

他说：“出了门！”

她不大相信地问：“再没了？”

他说：“没了，没有了。”

她问：“你没有和其他的人说话？”

他说：“没说，没有。”

她说：“哦，你这个傻瓜，你！你竟然让这么一件小事把你给打垮了！你竟然没有一点自豪和自尊——对你自己的作品没有一点信心！”

他说：“我没用。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求求你快走吧。你走之前把那稿子扔了——想扔哪就扔哪儿——垃圾桶里——厕所里——橱柜里——看在上帝的分上，只是别再让我看见它，我再也不想看到它了。”他疲倦地站起来，“好啦，我来扔吧！”

她一把夺过处境危险的手稿，抱在怀里： “不，你不能这样做！……这稿子是我的！……是谁这些年站在你身旁，支持你，鼓励你去写它，还那么信任你，忠于你？……要是你现在对它没了信心，想要扔掉它，我可不允许你这么做！……我要把它保存起来！……它是我的，我告诉你，是我的！”她严厉地大喊道：“乔治！你想要干什么？”

他的神色依然疲惫，但却固执地说：“得啦，把那该死的东西给我——我要把它放在我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她喘着粗气，把它紧搂在胸前说：“不，不行！……你不能！……乔治，我告诉你——”

他们争抢着手稿，用力拉扯着，扭在一起；装订起来的手稿在他们手中撕成了两半，他拿着一半，她拿着另一半。他举着他的那一半，把它狠狠地向墙上扔去，书页飞散得到处都是。他打开了橱柜门，一边咒骂一边恶狠狠地踢着那堆令他厌恶的手稿，直至书稿全被踢进了黑乎乎的橱柜。然后他摔上了门，穿过房间，再次沮丧地坐在他的帆布床上。

埃斯特喘着粗气，眼泪汪汪地瞪着他，把她手里的那部分手稿搂在胸前，上气不接下气、骇然地说：“噢……你……你这个可恶的家伙！……太缺德了！……这就像……就像用脚踢自己的孩子！……噢！……太卑鄙了！”眼泪开始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她急匆匆地在房间里到处拾捡松散的书页，冲到橱柜跟前，抓出来一些碎片，搂在胸前——她紧紧地抱着这些乱糟糟的书页，哭泣着说：“你无权这样做！……它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

蒙克在帆布床上疲惫地伸直了身体，把脚搭在床尾，神情疲惫地说：“请走开。帮帮忙，好不好？你他妈的行行好，快走吧。我没用，我不想让你待在我身边。”

她激动、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哦，是吗？……这就是你想要的！……你又想甩掉我，是不是？”

他又重复道：“请走开。”

她说：“这都是我的错，我想！……仅仅因为有人写信说你不行，你就怪罪到我头上来了！”

他更冷漠地说：“是的，你说得对，你说对了。这都是你的错。”

她眼里噙着泪，愤慨地说：“全是我的错，只因为有人说你不行，你是这个意思吧？你现在开始指责我了——呃？”

他极不耐烦、平静地说：“没错，就是这样。你明白了，你说得对，全都是你的错。我没有用是你的错。让我看见你是你的错。我遇见你是你的错。我本应该死掉而我现在却活着也是你的错。我过去自欺欺人地觉得我是一个作家，这也是你的错。我过去以为自己能行也是你的错！”

她歇斯底里地说：“我走！我走！……你竟这样对我！……你赶我走！……你竟是这样一个人！”

他把脸转向墙壁，不耐烦地低声说：“请你他妈的快出去，好不好？我没有用，我想平静地死去——如果你不介意。”

她：“哦，卑鄙……哦，多么邪恶的家伙！”然后疯狂地说：“再见！再见！……你永远不会再见到我了！这次是真该说再见的时候了！”

他木然地面对墙壁说了声：“再见。”

她跑了出去，气得面容通红，把手稿搂在胸前。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了，然后是她下楼的脚步声，接着大门也砰地关上了。他转过身，疲倦地听着，喃喃道：“我没用——罗恩是这样认为的，他说得对，我没有用；莱特是这样认为的，他不会错的。”他疲惫地叹了口气，“嗯，无论是谁——反正我知道自己没用。那正好证明了这一点。从现在起我该如何消磨时间？多么漫长的等待。”

时光飞逝——白天，黑夜，清晨——然后又是阳光明媚的中午。一切都一如既往。他对这一切视而不见，感觉不到，听不见，没有感觉，毫不在乎——甚至连中午楼梯上再次响起的轻盈脚步声也毫无感觉了。

埃斯特开了门，走到帆布床前，坐在他身旁。她轻轻地问：“我走后你有没有吃东西？”

他说：“不知道。”

她问：“你是不是一直躺在这里？”

他说：“不知道。”

她问：“你是不是一直在喝酒？”

他说：“我不记得了。希望如此。是的。”

她把他的头发捏在手里，轻轻地捋着：“哦，你这个傻瓜！有时候我真想掐死你！有时候我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喜欢你……如此优秀的人竟会这么傻！”

他说：“我不知道。不要问我。去问上帝。去问罗恩和莱特吧。”

她轻声地说：“你知道吗，我熬到半夜才把你的手稿粘好——”

他说：“真的吗？”他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她说：“你太邪恶了，竟想毁掉它。”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说：“难道你不觉得羞愧吗？”

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说：“嗯——你知道，我另外还有两本呢。”

她震惊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哦，你这个坏蛋！”她突然把头往后一仰，大笑起来，这是一位女性扯开喉咙发出的吼叫：“上帝，世上还有像你这样的人！我想那些不认识你的人肯定不会相信世上还会有你这种人！……好了，不管怎样，我已经把它都弄好了，今天上午我把它拿给谢默斯·马隆了。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说：“知道。他就是那个正在来访的爱尔兰人，他为杂志撰写东西，是不是？”

她郑重其事地说：“一个非常出色的人！他无所不知！他无所不读！当然，他认识出版界的每一个人……他到处都有交情。”然后漫不经心、但却自命不凡地补充说：“当然，他和他的妻子都是我的老朋友——我认识他们已经有好多年了。”

他觉得她似乎和每个人都有多年的交情，于是好奇、饶有兴趣地问：“他会对我的书有什么帮助吗？”

她说：“他会亲自阅读书稿的。他告诉我他会马上开始的，几天之内会让我知道结果。”然后急切、深信不疑地说：“噢，我知道一切都会顺利的！马隆认识所有的人——要是有人知道怎样处置一本书，那么他就是最佳人选！他很快就知道该怎样处置你的手稿——要把它送到哪儿去！”然后轻蔑地说：“吉米·莱特！他知道什么——那个家伙！像他那种人怎能看出你的才能！你对他们来说太深奥了——他们都是些鼠辈！”她蔑视地抱怨着，她那张快乐的小脸因愤慨而变得通红，“嗯，这简直太可笑了！他竟无耻地给你回那样一封信，就算他再活一千年，也无法了解你的！”她低声、平静地说，声音里透出崇拜的温情，“你是我的乔治，世上最伟大的人之一！”然后痴迷、陶醉地赞美起来：“伟大的乔治，伟大的乔治！……乔治，伟大的诗人！……伟大的乔治，伟大的梦想家！……”她低声说着，眼睛里突然噙满了泪水，吻着他的手， “你是我伟大的乔治，你知道吗？……你是独一无二的！……你是我所知道的最伟大的人……最伟大的诗人……最杰出的天才——”然后，她出神、自言自语地说，“有一天全世界都会像我这样明白这一切的！”

他低声地说：“你是当真的吗？……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她悄悄地说：“亲爱的，我全都明白。”

一片沉默。

他说：“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时常会审视自己，感到我身上具有一些伟大的东西。我会看着我自己，看着我的鼻子，看着鼻头上翻的模样，看着外突的耳朵，看着我的眼睛是怎样看东西的。我会长时间地看着自己的眼睛直到内心涌起一股毫无遮掩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我在和我自己的心灵推心置腹地交谈一样——在和赤裸的灵魂交谈。然后我会对眼睛说：‘我想我会成为了不起的人。我现在和你单独在一起，现在是三点钟——我听见壁炉架上木制时钟的滴答声——我觉得我会成为了不起的人，会找到完美。我现在觉得，一切皆在我的心中。你觉得呢？’而我的眼睛，棕色的眼睛，是如此无所掩饰，如此严肃，如此诚实，它会回答，‘是的，你会的！’——‘但是，’我会说，‘也许每个男孩都是这样看待自己的。我看着奥古斯塔斯·波特汉姆，兰迪·谢泼顿，内布拉斯加·克兰——他们都觉得自己很棒，他们知道自己很优秀，他们相信自己具有独特的才能。那就是我看着自己时想到的一切吗？我觉得自己具有某种天赋——有时候我对这一点十分确信——但是我却无法了解自己——无法确信我是否和其他男孩子有不同之处。’眼睛会回视过来，严肃、毫无掩饰地说：‘不，你不同。你是一位天才。你会做出了不起的事情，找到完美的。’……（停顿了一下）……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现在完美已经消失了。我知道再也得不到了；我知道自己做了无法弥补或补偿的事情；我知道自己身上有污点了；我毁坏了自己的名声，玷污了自己的清誉……我知道自己不再是二十岁的小伙子了，不再是一团燃烧的火；我知道我快三十了，常常感到疲倦……然而那件事一直在我心中爬行。我还想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我想在了结之前恢复一点自己的声誉，尽管从未达到完美，但我一直在努力，力争更强大、更勇敢、更出色、更明智，像个艺术家，做个真正的男子汉……（又停了一下）……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样；事情的结局不同于你的想象……我过去以为，到了三十岁自己就能成为一位了不起的人。现在我快三十了，还没有人听说过我。我梦想过光辉的成就和黄金般的国度，年轻、显赫的女人，轰轰烈烈的爱情，永远不厌倦的婚姻！……这些都没有实现！没有光辉的成就，虽然有些事做得不错。我没有见过黄金般的国度——尽管每个国家都有金子。我所认识的女人中，不管年轻或年老的，没有一位真正能使人感到荣耀的；也没有经历过轰轰烈烈的爱情……整个人生记录都是斑斑驳驳的，这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我年少时梦想的辉煌之城满是拥挤、污迹斑斑的砖瓦和石块。没有碰到儿时梦想中傲慢的吉布森女郎，相反，我却遇到了——你。”

她警告地说：“你又开始你那一套了吗？”

他说：“没有。这个世界原比我想象的好——虽然它乌七八糟——虽然它丑陋、单调乏味、残酷、恐怖、邪恶——但它是一个光辉明亮的地方，比我原先想象的好得多！生活也比一个小学生梦想中的空洞形象更加充实，更加丰富多彩，更具有意义，尽管它到处都是黑暗、廉价的贫民窟。而且杰克夫人，以及其他女人——那些贫穷、不完美、怪异、疯癫的荡妇——她们大多数都远比吉布森姑娘漂亮、强壮、富有……（停顿了一下）……可怜的杰克夫人！可怜的杰克夫人，头发灰白，她有善良、受人尊敬的家人——杰克夫人会流泪，哭泣，还会抗议——杰克夫人前一分钟还扬言要自杀，后一分钟就会谈论永恒的爱情——杰克夫人哭泣着，流着泪，痛苦地从这儿离开，二十分钟后回到家里就会绽放出笑容——杰克夫人谈论着永恒，会把五分钟前的事忘得干干净净——杰克夫人有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她的眼睛不会错过任何事——杰克夫人出入于满是女同性恋、好男色者、演员、女演员的场合，出没于百老汇，出没于到处是诽谤、谎言、不忠的场合，那里爆发出邪恶、神秘、欢快、暧昧的微笑。她对此假装视而不见，到处寻找幸福、幽默、甜美和光明的世界——杰克夫人有她的谋略，她的诡计，她的虚荣，她的自私——杰克夫人具有女性聪明的头脑，还有天真无邪的狡猾——杰克夫人具有她的热情，她的富裕，她的美丽，她的爱情，她的奉献，她的忠诚，她的诚实，她独特、吸引人的才华……我没料到会遇到你，杰克夫人——生活中没有一件事是按我的预料实现的——但是，就和上帝一样，如果你不存在，它有必要塑造出你。你对我的看法可能是正确的，也可能是错的——他们说你错了。正如你所言，我可能是一位天才，一位了不起的人。我也可能只是一位无足轻重的人，一个傻子，一个可怜的庸才，幻想自己拥有不真实的才华。当然，儿时的梦想已经破灭。有时我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不会成就我曾经梦想的大事。人生的记录已被玷污，烙印已被打上；荣耀的人生、辉煌的成就、一尘不染的纯洁都已有了污迹。”

“因为对你所犯的不可抵赎的罪行，我已弄脏了我的心灵，使我的精神伤痕累累。我辱骂过你，杰克夫人，对你残忍又刻薄，用诅咒和驱赶来回报你的忠诚。没有一件事按我所想的那样发生，但是，杰克夫人，杰克夫人，——你也有每个人都有的缺点、错误、弱点、不完美、不同种族特有的歇斯底里，以及占有欲——你是我曾拥有过的最好、最真的朋友，是唯一一个在任何时候都能与我风雨同舟，站在我身旁，坚信我能完成这本书的朋友。你不是吉布森女郎，亲爱的杰克夫人，但你是我所见过或认识的最好、最真、最崇高、最伟大、最美丽的女人，你是无与伦比的。愿上帝拯救我不幸而痛苦的灵魂，饶恕我所有的罪恶与过错——你是我所爱的女人，不论我到哪里或者离开你，我有此打算，我会在内心深处永远爱你的。”

第三十五章 Chapter 35 希冀永恒的春天

几天后的一天早上，埃斯特在她每天中午来的前两个小时打电话给他。很明显，她激动的声音表明她有相当重要的消息要说。

“哦，喂！”还没开始说话，她就大声地喊了起来，“我有消息告诉你。我刚才已经和谢默斯·马隆通过电话了，他对你的书兴奋不已。”

他后来发现，这一点被严重夸大其词了，但是在当时那种令人沮丧的情形下，任何一棵能抓住的稻草，都可以看成一棵橡树，埃斯特就把它当成橡树抓住了。

“真的，”她兴奋、快速地说，“他很想见见你，并和你聊聊。他想提一些建议给你。他告诉我，他的一个朋友刚刚开始做著作经纪人，他觉得不妨把手稿给她，看她能不能想点办法，这或许是个好主意。她认识各行各业的人——我想她可能是做这类事的最佳人选。你介意她看一下稿子吗？”

“不，当然不会。有总胜于没有。要是我们可以找到人来读它，那就有希望，不是吗？”

“是的，我也这样认为。而且你也不要再担心了，亲爱的。我确定总会有结果的。谢默斯·马隆是我的一个老朋友了——他是一个非常有修养的人——作为一个评论家他有很高的名望——要是他说某个东西是好的，那他肯定是有把握的……还有露露·斯卡德——就是他说的那位朋友——他说她很有活力！如果你让她拿着你的手稿，她可能会到处拿给别人看的！那样的话，难道你不觉得把手稿给他不是个好主意吗——呃？”

“是的，我想是的。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妥，说不定会有什么结果呢！”

“我也是这样想的。无论如何，这好像是我们的最佳时机，让她试一下也没什么害处。我就知道有些事迟早会发生的。肯定会的！你的作品——太——太棒了——绝不会被忽视的！他们迟早肯定都会发现你的！你等着瞧吧！我很有把握——我早就知道！”然后突然又迅速地作出决定，“好吧，那么，喂！我来说一下我的计划，我打算为我在星期四晚上认识的朋友们举办一个小型的聚会——谢默斯·马隆和他的妻子都会来。你为何不一起来呢？那只是一个非常简单、随意的小型聚会——只有家人，几个老朋友，一些搞戏剧的人，史蒂夫·胡克和他的姐姐玛丽，还有马隆一家。这是你认识谢默斯先生并和他谈一谈的好机会。你为何不来呢？”

他当然会欣然前往。

当蒙克在晚上九点半聚会开始的时间到达杰克夫人家时，相当一部分受邀的客人已经到了。他刚一走出电梯、迈进气派的公寓走廊时，就明显感觉到了。走廊里满是兴奋、混乱的喧哗声，夹杂着欢快、杂乱不清的声音——欢笑声、冰块在高脚杯里的叮当声、男性洪亮低沉的声音以及女性银铃般甜美的声音。

杰克夫人在走廊里会见了这位年轻的男士。她身穿一件绚丽的莎丽服，非常漂亮。她的眼睛闪闪发光，满面笑容，浑身洋溢着特别欢欣的情绪。她的朋友们以及聚会欢快的气氛，通常都会使她感到快乐。她神情愉快，春风满面。她牵着他的手，温柔地握着，然后立即把他带进了巨大的客厅。

在这里，映入他眼帘的是一派壮观的场景。这位夫人“简单、小型的聚会”变成了如此盛大、辉煌的喜庆活动。现场至少有三四十人，大多数都穿着晚礼服。

他一走进房间，仿佛置身于科瓦鲁维亚斯[1]的画中，画里的所有人物都有了生命，一切就像他们自己的漫画，而非实际的生活场景。范·弗里克突着他的大龅牙，正在一个角落里和一个黑人交谈；史蒂芬·胡克斜靠着壁炉，带着一丝乏味和冷漠的表情，其实只是想掩盖自己强烈的羞涩；还有评论家科兹伍尔德，一个脑袋圆圆的矮个子，他喜欢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是一个口蜜腹剑的老手；还有许多艺术界、文学界以及戏剧界的著名人士。

他们一个个神气活现的，就像蒙克所想的那样，他们看起来就应该是这种样子。所以，他挺直了身子，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嗯，名流云集啊。”

史蒂芬·胡克正站在炉旁和某人交谈，他肥胖的身体斜对着他的同伴。他的脸又白又胖，极为敏感的脸上隐隐透出一贯具有的无聊、乏味、超然的神态。蒙克刚一进来，他就猛地抬起头来，说道：“嗨，你好吗？”干脆、利落地伸出他的胖手，然后又转过身走开了。然而，他仍然给人一种友好、热情的奇怪感觉。

在这些杰出的人群里，蒙克还看见了一些他认识的人。长着火红头发的玛丽·胡克显得生机勃勃，她比她的弟弟更加轻松自在、更加友好，更加直率、务实，但是同样给人一种妩媚、正直、热情的感觉。杰克先生和女儿阿尔玛也在场。

到处都是人们的谈话声——由三十多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的那种古怪、萦绕不绝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欢快的声音，汇聚成奇怪的沙沙声，犹如时间之声一般。但是在这所有的声音中，有一个独特、无孔不入、引人注目、包容一切的主导声音，它穿透并盖过了所有声音。

毫无疑问，这是蒙克听过的最为奇特的声音了。首先，这个声音极其圆润，而且洪亮得难以形容，包含着爱尔兰人声音里特有的那种紧凑的共鸣。但是这种凯尔特人所具有的圆润、洪亮的声音完全透出地狱之火般的意味来。这个声音所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正在袭来的洪水，使人产生一种恶毒的感受；就像深不可测的愤怒之泉在体内膨胀，随时都会致人于死命。

这个引人注目的声音就是谢默斯·马隆先生发出的，他的相貌和他的声音一样不同寻常。他是一名五十出头的男子，身体相当瘦弱，但是他惊人的胡须却给人一种粗野的假象。他满脸都是胡子，剪得整整齐齐，不太长却很浓密，就像墨水一样呈蓝黑色。在胡子上面有一双淡蓝色的眼睛，正轻蔑地观察着这个世界；这种整体的效果使马隆先生看上去颇似受难耶稣的外形特征。

马隆先生的声音浑厚，当然，是透过那丛浓密的黑胡须传出来的。他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说话——人们会不安地发现两片浅红色的嘴唇，厚厚地就像橡胶一样，隐藏在黑色的胡须之下。这两片嘴唇伸张极其灵活，马隆先生说话时，它们像两条蛇一样翻动扭曲着。它们有时在嘲弄的微笑里分开，有时在骤然的咆哮中清晰地在脸上扭动着。但它们总是很忙，从不会沉默片刻，洪水般恶毒的言语穿过它们一倾而出。

马隆先生坐在沙发的一端，就和许多其他客人一样，他的手里也举着酒杯。他身旁围了好几个人，正聚精会神地听他说话。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位年轻男子和他年轻美丽的妻子，他们二人——大张着嘴巴，眼睛里闪烁着心驰神往、陶醉的神采——都向前倾着身体，屏气凝神地听着马隆先生博学、洪水般的慷慨之词。

“很明显，”马隆先生说，“很明显！噢，这个词表达出多么丰富、响亮、令人窒息的嘲弄之情！”很明显，那个家伙没读过多少书！他显然只读过两本每个在校学生都读过的书——即雅各布·罗比索尼所著的《驴桥定理》，该书一四九七年春天由博洛尼亚的帕契西出版社出版，另一本是安布罗修斯·格鲁奇斯所著的《大祭司》，该书于一四九八年在比萨出版。”马隆先生咆哮道，“他一无所知！他没读过多少书！当然——”他橡胶似的嘴唇像蛇一样在浓密的胡须下扭动着，“当然，在一个所谓的文明中，优雅博学的信息标准是由阿瑟·布里斯班先生冥思苦想的著作以及《星期六晚邮报》里精湛的文章决定的，毫无疑问，像这样一个家伙的自命不凡竟被看成百科全书式的无所不知！……但他什么都不懂！”马隆先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同时，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恼怒而徒劳的手势，“他其实没读过什么书！上帝啊，你能指望他什么呢？”

这一席话使他筋疲力尽，他大口喘着气，一只脚疯狂地抖动起来。他匆忙喝了一口酒，然后坐了下来，仍然喘着气，不过稍稍平静了一些。他喘着气说：“整件事情简直太荒唐了——他引起了轰动！那个家伙是个不学无术的人——一个笨蛋——他狗屁不懂！”

在这段长篇大论结束之时，杰克夫人和蒙克来到了大师所坐的地方，沉默、敬重地等待着，一直等到他的讲话结束。这时，他稍稍冷静了一些，膝盖和脚尖也不再晃动了。杰克夫人弯下腰，悄声对他说：“谢默斯。”

“啊？嘿？怎么了？”他吃了一惊，抬起头来，吃力地呼吸着，“噢，你好，埃斯特，是你呀！”

“没错。我想向您介绍一下我给你提起过的那个年轻人——韦伯先生，您一直在读他的手稿。”

“哦——哦——你好吗？”谢默斯·马隆说。他伸出自己湿冷的手，那两片浅红色的嘴唇扭动着试图露出友好的微笑。在这微笑背后好像透出某种值得同情的东西，透出一种真正的热情，一种渴望友谊的真正天分，这一点从其备受折磨、混乱不堪的生命背后体现了出来，还透出某种真正打动人的东西，此刻，这种东西正透过他本人无法控制、易怒的种族脾性显现出来。也正因为如此，在他所有的仇恨、嫉妒、自怜中，他感到生活以某种方式欺骗了他，事实上这一切尚未结束，他的才华尚未枯竭；他感到自己的才华没有得到公允的评价，事实上已经得到了人们的良好评价，而且还会有更多的评价；他觉得那些臭名昭著的吹牛大王、傻瓜、不学无术的家伙、白痴、笨蛋、那些被人们奉为天才、被掌声包围的人，全都沉溺于成功之中，尽情地享受甜蜜的奉承和崇拜的谄媚，愚钝的大众献给他们的那些令人作呕的溢美之词都应该给是他的！他的！他的！——不是给别人的，而是给他的，伟大的上帝呀！——如果说在这个该死的，可恶的，笨蛋当道、背信分子横行的世界里还有一丝真理、荣誉、人格、智慧和公平的话！

但是现在，在见面后所作的简短、痛苦的寒暄中，他说了句：“噢，是啊！你好吗？……我近日一直在拜读你的大作，”这一席话令他很不自在。接着他极为洪亮的声音里又开始透出蔑视的口吻。

“当然，说实话，我还没有读呢，”谢默斯·马隆大声说，并开始不耐烦地用手指轻敲着沙发的边缘。

“没有一点才能的人是不会试图阅读手稿的，不过我已经浏览过了！……我已经——我已经读了好几页。”显然，承认这一事实费了他好大的力气，但是最终他还是痛苦地说出来了。“我已——我已经想到了它里面的一两个方面——看起来不是太糟糕！不太坏，就是说——” 这时他兴致勃勃地大声说：“和通常那些令人作呕、已经出版的胡言乱语相比，在这个追求文学精品的崇高、开明国度是值得赞赏的！”这时，他浅红色的嘴唇在他腮边的胡子下面扭向了一侧，几乎快要歪到右耳的耳垂了。“和辛克莱·刘易斯所写的那些关于边远蛮荒林区的废话相比，”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声说，“不太坏！和那个来自密苏里州、拘泥于小节的神经质新英格兰人——T. S. 艾略特先生相比，不太坏！此人通过出版那些难以理解的胡言乱语，如《荒原》《普鲁弗洛克的情歌》，迷惑了始终热心的大众，多年之后又出版了用蹩脚拉丁语写的诗歌，以及用不纯正的法语写成的诗篇，并为他在卡拉马祖的唯美主义者中间树立了博学的盛名，而任何一位修道院的女学生都羞于承认那种诗是她自己创作的。但是现在，我的朋友们，他倒成了先知、牧师、政治革命家。现在，不列颠群岛——这个伟大、信奉不可知论的共和国里所有具有选举权的人都震惊地得知——我的天哪！——这位从密苏里州来的艾略特先生，已经成了一名保皇分子！请注意听，一名保皇分子，”马隆先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还成了英国国教高教会派的教徒！天哪，这个消息足以让每一位英国的工党党员恐惧！英国无神论的根基开始处于危险状态了！……如果伟大的艾略特先生继续这样公开侮辱每一位真正忠诚的英国人的政治和宗教信仰的话，天知道我们还能期待什么，但是我们必须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要是我听见他现身赞成议会政体，还要求迅速在伦敦设立一个警察部门，以便结束大街上普遍存在的目无法纪、暴动横行、革命性暴乱肆虐的局面的话，我是不会感到惊奇的！”

稍稍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马隆先生说：“不，这个年轻人的书我没看多少——只是这儿看几句，那儿看一章。不过和艾略特先生怪异无聊的文章、桑顿·怀尔德香气四溢的废话相比——”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来回摇晃起来，眼睛里跃动着老练的红色光芒，“西奥多·德莱塞笨拙的言语——各式各样感伤、无聊、甜蜜的诗歌——出自米莱、罗宾逊、怀利、琳赛之流，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人之手——舍伍德·安德森所写的那些神经错乱、语无伦次、白痴般的作品，那个卡尔·桑德堡，那个埃德加·李·马斯特斯——林·拉德纳——欧内斯特·海明威之流的‘愚公’学派——由弗洛斯特、奥尼尔、杰弗斯、卡贝尔、格拉斯哥、彼得金、卡瑟、布罗姆菲尔德和菲茨杰拉尔德之流进行的各种形式的骗子行为——加上那些活跃在这块世上独一无二的伟大国度里的不太知名的骗子们，那些堪萨斯州的托尔斯泰们、田纳西州的契诃夫们、南达科他州的陀斯妥耶夫斯基们，还有爱达荷州的易卜生们——”他一时噎得说不出话来，“和这七百九十六种不同的废话、甜言蜜语、蠢话和胡言乱语——那些专门传播废话的主要艺术家们用他们的无聊废话愚弄了这个伟大共和国的热心民众，和他们的作品相比，这个年轻人的作品不算太坏。”他又前后晃动起来，粗重地喘着气，终于开始发作起来，“那些都是垃圾！”他咆哮着。“他们出版的全都是垃圾！……要是你能找出四个不是垃圾的字眼来，嗨，那就是——”他喘息着，再次把手伸向空中，“出版！出版！”

在提及了相当一部分美国现代作家之后，如果说他并未完全满意的话，至少可以说他已经疲惫不堪了，马隆先生前后摇晃了好几分钟，像鲸鱼一样大口地吸着气，同时抖动着膝盖和脚尖。

在这长篇大论之后是一阵尴尬的停顿。很少有人敢对谢默斯·马隆先生提出质疑。在对种情况下，马隆先生会像龙卷风一样迅速、彻底地瓦解对方的观点，所以，反对者的观点即使不显得软弱无力，至少相对来说也会显得毫无价值。即便他们不会落个惨败的下场，最终也会像一群乌合之众被他贬得一无是处。

然而，在一阵痛苦的沉默之后，没有比继续恢复礼貌交谈更好的理由了，其中有一位听众——那位携同美丽的妻子一同前来的年轻人——怀着一丝尊重和迟疑问道：

“您——您觉得乔伊斯先生怎么样呢？”乔伊斯先生，事实上，似乎是当代文学废墟中残留下来的为数不多人物之一了。“您——您认识他，是不是？”

显然，这个问题是不合时宜的。马隆的眼睛里再次闪现出红色的火花，他的双手已经在他瘦骨嶙峋的膝盖上来回摩擦了。

“我——”马隆先生开始用一种极其复杂、不祥的语调开口了，“我觉得乔伊斯先生怎么样？……还问我认识他吗？我认识他吗？……恕我冒昧，先生，”马隆先生继续说道，语调十分缓慢，“你是在问我，我是否认识詹姆斯·乔伊斯先生吧，此人以前是都柏林的市民，但是现在，我想——”说到这儿，他那苍白的嘴唇开始扭动起来，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目前，如果我没说错的话，他生活在巴黎左岸[2]。你问我是否认识他。是的，先生，我认识詹姆斯·乔伊斯先生已经很久了——很久了，事实上——太久、太久了。我很荣幸——或者说，应该称之为值得自豪的荣幸——”他的呼吸明显很吃力了，“我搬到都柏林以后，一直看着年轻的乔伊斯不断成长。而且，我的朋友们，毫无疑问，对于我这样身份卑微的人来说，这的确是一个值得自豪的荣幸了——”说完后，他轻蔑地挺了挺他脆弱的胸膛，“能宣称和现代文坛伟大的胡诌大王拥有如此光荣、亲密的关系，这位知识分子中的先知会在一本书中写完一切——更不用说那些拜读其大作的读者了……我认识乔伊斯吗？那么，我来谈一谈和他愉快、荣幸的交情吧，”马隆先生嘴唇微微抖动着说，“我认识这位先生大概有三十年了，即使不像亲兄弟——”他揶揄地说，“那至少也有相当好的关系！……你问我觉得乔伊斯先生怎么样？……我觉得乔伊斯先生怎么样？……哎呀，”马隆先生用若有所思、洪亮的声音说，“让我想想，我觉得乔伊斯先生怎么样？……乔伊斯先生，首先，他是一位视野狭隘的爱尔兰小资产阶级，他用毕生的时间在欧洲大陆完全徒劳地试图克服那种狡诈的偏执、童年时期培养起来的偏见和狭隘。乔伊斯先生开始他的文学生涯时只是一个五流的诗人，”马隆先生继续来回地摇晃着，“从那时起，他开始成为一名七流的短篇小说家，在熟练地掌握了这一领域之后，他又成了一名九流的剧作家，在此之后又发展成为一名十三流的文学胡诌主义者，现在在为数不多的文化阶层人士中享有极高的声望，”马隆先生嘲笑道，“我认为他现在正致力于创作一部二十七流的、毫不连贯的文章——好像这个领域中的潜在价值还没有被大师先前的作品耗尽。”

在接下来的沉默中，马隆先生稍稍稳定了一下情绪，然后说自己觉得《尤利西斯》的部分章节写得相当好，听到此，有些大胆之人开始低声地议论起来。

马隆先生对这种小小的分歧不以为然。他前后摇晃了几下，然后挥了挥细白的手，做出一副同情、妥协的姿态，说道：

“噢，我想此人有一些才华——不管怎样，有一些才华的细微痕迹。当然，严格地说，这个家伙是一位教师——就是那种学究式的人，他应该在某个耶稣会修道院里教六年级……但是，”马隆先生说，并再次挥了挥手，“他有那么一点才华——但是并不多，只是有一点。……当然——”这时他的声音开始升高，眼睛里放射出红色、邪恶的光芒，“当然，令人吃惊的是，这个家伙是在无计可施的时候得到名声的。这可太有意思了。”马隆先生嚷道，他的嘴唇再次扭动起来，想要发笑，“在都柏林至少有十几个人能达到乔伊斯创作《尤利西斯》时的写作水准——而且会做得更好！”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高格提能做到，他要比乔伊斯强二十倍，A.E.能做到，欧内斯特·博伊德能做到，叶芝能做到，就连——就连摩尔或史蒂芬斯也能做到。”他来回摇晃着，突然咆哮道：“我也能做到！……为什么我做不到？”他愤怒地质问道，他提了一个此时此刻在场之人心中都会有的相同疑问，“唉，只因为我根本不感兴趣！那对我们任何人都没什么意义！我们感兴趣的是——是别的事——是生活！……当然，”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所有现代文学的历史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是不是？这解释了出版的作品空洞、枯燥、乏味的原因。所有真正能写作的人都置身事外。为什么，因为，”马隆先生高声说，“他们对此不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别的东西！”

此刻，他感兴趣的是他的威士忌酒杯，他四处望了望，发现了它，然后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他微笑了一下，对那个年轻人和他美丽的妻子说：

“好了！我们谈点别的吧——谈点更有趣的！我听说你最近要出国？”

“是的，”那位年轻人如释重负地迅速回答，“我们要出去一年。”

“一想到要出去我们都非常激动，”那位年轻女子说。

“当然，我们以前也去过，但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我们知道您在那里生活了很久，要是您能给我们提一些建议，我们将感激不尽。”

“你们要去哪里？”马隆问，“你们——你们只是到别处逛逛——”他的嘴唇扭动了一下，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还是想在某个地方定居下来？”

“噢，我们要在一个地方定居下来，”那个年轻人快速说道，“这就是我们的部分想法。我们想去体验一下欧洲的生活——也可以说，想真正地融入进去。我们想定居巴黎。”

出现了一阵沉默，接着，年轻的妻子有些热切地向这位大人物倾了倾身子，问道：“难道你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马隆先生？”

要是在五分钟或五个月前让马隆先生表达他的意见，他肯定会认为，去巴黎并在那里生活一年是个好主意。他曾在许多场合这样说过——他在那些场合里谴责过美国狭隘的地方主义、美国清教徒式的生活准则，美国的粗俗和美国人对大陆生活的无知。此外，他还多次质问过美国人为何不去巴黎定居一年，静静地生活，观察那里的民众，学习他们的语言；相反，他们为什么要循着地图疾奔，试图一口气走遍欧洲各国。此外，如果那位年轻男子和他的妻子宣布，他们打算在伦敦定居一年，那么马隆先生的态度是很容易预料出来的。他苍白、橡胶般的嘴唇肯定会在他的胡须下面轻蔑地扭动起来，而且还会讽刺地询问：

“为什么要去伦敦？为什么——”说到这儿，他就会急促地喘息起来，“为什么要让你自己饱受英式生活中沉闷的地方主义，乏味单调的英式食物，可怕、古板的英式思维带来的痛苦呢？而本来你只需七个小时穿过海峡，就可以有机会廉价、经济地生活在世界上最美丽、最文明的城市，过着舒适、豪华的生活。在巴黎的花费只是你在伦敦花费的一小部分，此外，你还能和最快乐、最聪明、最有教养的人士交往，而不是和英国资产阶级那些视野狭小的市侩阶层打交道。”

那么，这两位年轻人表达了他们的意愿，而这也正是马隆先生曾经敦促人们做的事情，但是，他习惯性的嘲弄神情为何又涌出来了呢？

嗯，首先，是他们亲口告诉他的——他无法容忍这种轻率的行为。其次，他宁愿认为巴黎是他个人的发现，但是却有太多该死的美国人已经去了那里。所以，他觉得没有自己的首肯，任何人都不能去那里。

那么，现在这两个年轻人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们亲自决定要去巴黎居住一年，他觉得他们那种欢快、傲慢的态度是不能忍受的。在那位年轻男子和他的妻子说完后，出现了片刻的沉默；马隆先生的眼中冒出红色的火花，他轻轻地来回摇晃着，揉着自己的膝盖，暂且控制住了自己。

“为什么要去巴黎？”他问，语气十分平静，但是声音里透出一丝挖苦和讽刺，“为什么要去巴黎？”他又问。

“可是——难道你不觉得那是个好去处吗，马隆先生？”那位年轻女子不安地询问。“我不知道，”她继续快速地说，“可是——可是巴黎听起来非常快乐——非常有趣——而且还有点儿刺激。”

“快乐？……有趣？……刺激？”马隆先生缓慢、严肃地说，神态认真、若有所思，“噢，我想还是有些快乐可寻的，”他承认道，“这就是说，如果美国中西部的游客，贪婪的旅馆老板，还有各位托马斯·库克之流的先生们还没有完全破坏剩下的一切……我想，当然还是有快乐可寻的，”他有些气喘地说，“你会和你所有的同胞一样——成天和文人们待在圆屋顶上或者和平饭店的露台上，一坐就是十二个小时，到年末回国的时候，你还没有真正见识过巴黎，没有见识过法国，没有感受过巴黎人真正的生活，而你自己还坚信已经了解了一切！”他狂笑起来，然后说：“真的，如今你们年轻人就是这样疯狂地涌往巴黎的，这可太有趣了，你说呢？……你们这些年轻人或许都很聪明，而且，不管怎么说，还有足够的财力支持你去旅行——那么你要去哪里？”马隆先生嘲笑地问，“巴黎！”他吼出了这个词，好像这个词恶臭无比，令他作呕，“巴——黎，是这个世界上最枯燥、最沉闷、最昂贵、最吵闹、最不舒服的城市……要和那些斤斤计较的店主、骗人的出租车司机和服务员、可怕的法国中产阶级，以及库克之流的游客们生活在一起。”

他们沉默不语，脸上露出愁苦的表情。年轻、漂亮的妻子看起来饱受打击，不知所措；这时，年轻男子清了清喉咙，有点紧张地说：

“那么——那么要是你，你会去哪里呢，马隆先生？你能想到任何——任何比巴黎更美好的地方吗？”

“比巴黎更好的地方？”马隆先生说，“我亲爱的，有几十个比巴黎更有意思的地方！去任何一个地方都行，但不要去那里！”

“那么去哪里好呢？”年轻女子问，“您会建议到哪里去呢，马隆先生？您觉得哪个城市好呢？”

“嗯——嗯——嗯——哥本哈根！”马隆先生突然得意地大声说，“想尽一切办法，去哥本哈根！……当然，”他冷笑道，“这个消息可能尚未传到左岸格林威治村的波希米亚人、中西部的教师或其他类似的环球旅行者耳朵里。他们也许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因为这个地方有点儿远离他们平常所走的路线。要是他们知道哥本哈根是欧洲最快乐、最愉快、最文明的城市，住在那里的人是世界上最有魅力、最有智慧的人，他们可能会感到惊讶的。毫无疑问，这则消息，”他嘲讽道，“将使我们左岸的波希米亚朋友们大感震撼，很明显，他们对欧洲完整的地理概念并没有超过埃菲尔铁塔。但是哥本哈根恰好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去哥本哈根，想尽一切办法去！巴——黎——” 他咆哮着，“即使再过一百万年也不要去！哥本哈根！哥本哈根！”他叫喊着，然后举起双手，这个姿势把他对人类愚蠢举动的恼怒和无奈之情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了，同时还抖动着脚尖和膝盖，急促地喘着气。

这时，他突然看见年轻的韦伯先生憔悴的身体和有些震惊的脸，看见他迅速、强烈地沉醉在那些想象中的伟大人物之间，觉得这一切竟如此奇怪，年轻韦伯的面孔仿佛猛地使他想起了年轻时期的马隆，还有所有那些和韦伯、马隆相似的人们，马隆先生转向他，热情而富有感情地大声说：

“不过我觉得，我所到过的——”就在这一瞬间，他苍白的嘴唇痛苦地在他蓝黑色的大胡子下面扭动着，然后——噢，苦恼的人！——他的情绪变得轻松了一些。他十分亲切地对年轻的韦伯说：“我喜欢你的书。祝你好运！”

谢默斯·马隆先生就是这样一个人。

乔治·韦伯就是这样进入伟大的文学生涯的。正如我们上文所说，这种进入的过程没有侵犯任何方面的利益，但是，尽管如此，要是他早知道的话，这个过程其实充满了预兆。有句格言是怎么说的？“合抱之木，生于毫末。”好了，不要再抑制读者强烈的好奇心了，事情是这样的：

马隆先生把年轻人的手稿给了露露·斯卡德，然后她尽了一位文学代理力所能及的责任，最后——是的，最后——有了结果。但是在结果出来之前仍需煎熬好几个月。与此同时，蒙克——年轻无助、充满希望、倒霉的蒙克——陷入了比以前更深的自我怀疑、黑暗的绝望之中。

[1]米格尔·科瓦鲁维亚斯（Miguel Covarrubias， 1904—1957）：墨西哥画家、漫画家，以其在《名利场》、《纽约客》上关于著名人物的漫画而闻名全美。

[2]塞纳河从巴黎蜿蜒穿过，将城市一分为左右两岸。人们一向将左岸看作文化的象征，将右岸看作金钱和政治的象征。

第六部 爱的痛苦秘密

这次聚会令蒙克出乎意料地沮丧。从聚会回来后，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他写的书永远达不到付梓出版的水平。但还不止这些——远不止这些。因为他知道从某种角度来讲，埃斯特已经无可避免地卷入了这张大网之中，他的痛苦和绝望与之紧密相连。在她奢华的家里，他曾与那些显贵人士有过交往，他们非同寻常、显赫的命运一直是他羡慕与渴望的遥远目标。既然他已经步入了他们的圈子，同他们一起会面、聊天，但他看到的一切使他充满了沮丧，那是一种令人心寒的压抑感。

虽然太过于接近事件本身反倒无法理清头绪、弄明白到底是什么如此深刻地影响了他，然而，他很快就肯定、确切地明白，一个美好的幻想破碎了。从孩提时起，这个幻想就变得极其强烈、极其重要，几乎成了他所有希冀的动力，所以现在他感到，他自己——指引他前进的全部力量、工作和生活——都受到了挫折、破坏，被撕扯得粉碎，最后被彻底摧毁，无可避免地躺在金色梦想的废墟上。

第三十六章 Chapter 36 四月的死亡幻景

那年春天——在那个决定性的、命中注定的、招致毁灭的四月，在那个绿意盎然、充满魔力的四月——诸多因素混合而成的癫狂占据了他，并且用死亡、诅咒和恐惧彻底控制了他的身体、思想和精神。他觉得自己已经迷失了方向，他并非用死人的眼光，而是用死不瞑目者的眼光来看待生活，他已经在当代荣耀的音乐声里被残忍撕碎，然后摆脱死亡的阴影，重拾曾经失去的荣耀，并以炽热的心灵、无声的呐喊、无言的忧伤、后悔而失落的痛苦来滋养它。

在他备受折磨、扭曲的脑海中，在凄凉、自怜、绝望的情绪里，他觉得是埃斯特精心策划毁灭了他。他看到她身处腐败、丑恶的社会中心，和那些富得流油、位高权重、玩世不恭者为伍——即那些了不起的、高傲的、长着鹰钩鼻子的犹太人和他们皮肤光滑的夫人们，这些贵妇们使书籍、戏剧和非洲雕刻品成了一种时尚和受人崇拜的对象，而她们自己就是所谓的艺术大师，是画家、作家、诗人、演员、评论家。他们狡猾、奸诈、深谙人情世故、相互憎恨猜忌——在她所处的圈子里，他觉得，唯一能给这些生活在你死我活之中、行尸走肉一般、毫无生趣、充满仇恨的人们带来快乐的事情就是阉割活人的精神。他们利用埃斯特作诱饵，给这个乡巴佬设套。他觉得他们成功了。他最后似乎完全钻进了他们设下的圈套，是他自己的愚蠢使他陷进了圈套，他完全被毁、不可救药了，他永远丧失了力量，而且他觉得，自己再没有任何治愈和获得拯救的希望了。

他现在已经二十七岁了，像一个等候了太久的人，一直期待着那个长着蹄子的灾难怪兽前来，他就像一个目光呆滞、漫不经心但却信心十足的人，一直守候着洪水的到来，敌人的迫近，或者像一位年轻、无知的斗士，从未受过伤，从未尽情尝试过自己巨大、无情的力量，也从未被无敌的毒螯蛰伤过，从未因突然遭到不可思议、难以置信的强大力量的打击而变得小心谨慎。他也像一个傲慢、自负的人，认为自己就是万物的尺度，而且战无不胜。因此，他现在觉得自己已经被灾难战胜了，被从未预见到的毁灭深渊完全、彻底地吞没了。然而，他觉得从来没有哪一个春天比降临到他身边的那个春天更加美好、更加荣耀的了。失败感、失落感以及可怕的恐惧感使他比以前更加亲切、更加热烈地爱上了春天，他唯恐自己生活中所有的力量和美妙的声音就像一支行军的军队被炸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那样的话，这一切都将一去不复返，还有那些美好的岁月、黄金时代也将一去不复返了，他的灵魂怀着猛虎狩猎时的狂喜与诡秘，巡游于静谧、沉睡大地的那个夜晚不复返了，他的力量随着一个又一个的梦想变得越来越强大，取得了必然、持久、伟大、欢欣鼓舞的成就，那些日子也不复返了——永远失去这一切的感觉非但没有使他厌恶春天和他周围的一切生命，反倒使他比以前更加深刻、更加炽热地爱上了春天。

在他居住的那幢砖房后院里——这个后院比较狭小，装有篱笆，在纽约很常见，是那个棋盘状街区的一小部分，从古老贫瘠的泥地里，长出了一小块嫩草，旁边还有一株孤零零的小树。那年四月，他每天都认真观察着那棵小树，看着它再次长出全新、繁茂的绿叶。后来，有一天他仔细地观察着，看见它倏忽间变得极其翠绿，看见跃动的光线透入其里，它的颜色也随着光影以及柔和、难以觉察的轻风变得更深，时而还变幻得深浅不一。它是如此真实、如此生动、如此强烈，显得神奇而神秘，唤醒了所有时代的鲜活梦想和世上所有人的生命，转瞬间，蒙克似乎觉得这棵树和他自己的命运紧紧地连在了一起，觉得自己的生命从生到死只是短短的一瞬。

从绿色带给他的回忆、他对时间的感受这两个方面的影响来看，蒙克觉得，春天具有一种特殊的力量和特性，它能唤起人与生活中一切难懂、热情之谜之间的一致性来。今年的新绿，尤其是这个城市的第一抹新绿，不仅具有将这个城市所有的喧嚣和纷乱汇聚成伟大生活协奏曲的力量，而且还具有超越他所有回忆的神奇力量，他周围不断变动、逝去的生活很快成了生命中的点滴片段。因此，过去变得和现实一样真实，他生活在二十年前的事件中，那些事件具有非常强烈、非常强大的现实感，仿佛一切都是刚刚才发生的。他觉得没有暂时的过去，也没有暂时的现在，现在并不比过去更加鲜活；对暂时连续性的假定已经被推翻，他的整个人生变成了时间和命运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因此，在他的脑海里一直萦绕着那个春天富有魔力的绿色，也正是出于这个缘由，他的生命和那个春天构成了某个幻想的焦点。这是关于死亡与毁灭的幻想，始终存在于他的脑海之中，存在于密密麻麻、数以千计的意象之间。他看见整个世界笼罩在死亡的色彩之中，不是因为他想飞离现实，而是因为他想拥抱现实；不是因为他想逃避一种难以忍受的生活，奔向自己编织的某个神话，而是因为多年来，对于知识的渴望一直驱使着他，这个难禁的渴望驱使他从每个目标上汲取核心和精髓，这个渴望也一直驱使他不断向前，迈向生活。但是现在，他似乎觉得生活捉弄了他。

除了埃斯特每天和他相处的几个小时，以及他去学校上课的几个小时之外，他从晚上到次日凌晨要么在大街上疾走，要么在家里独自冥思苦想。他会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坐上几个小时，或者枕着交叉的双臂，四平八稳地躺在帆布小床上，显得毫无意识、毫无知觉。但是事实上，即便他一动不动，他所有的官能也兴奋地活跃着。过去和现在的一幕幕就像炫目的闪光在他的脑海里扫过。

他想起埃斯特、她的世界，以及她给他带来的灭顶之灾，猛然间，他会被那棵小树上鸟儿不停的叫声惊醒。这时，他就从床上站起身，走到窗边。当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棵绿意盎然、神奇的小树时，逝去的点点滴滴随着痛苦的回忆逐渐返回，就和他身处的那座房子一样真实。

突然，他想起了童年的一幕，他看见一名男子站在他的仇人面前，被对方像老鼠一样抓着甩来甩去，挨人嘴巴子，不断地退缩、不停地求饶着，而他的妻子和孩子面色苍白，眼睁睁地观望着。在那一刻，他知道那个人的精神已经垮了，他的生活也失去了意义，他记住了那一天、那一刻，记住了和邻居们可怕、反常的沉默，他们耳闻目睹了整个过程。之后的几个月，那个男子遇到镇上的人时，所有人都显得非常好奇，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他，露出轻蔑的神情，而他只能耷拉着脑袋，从旁边走过。当他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或者强作欢颜时，他的笑容十分可怕——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是可怜又可卑的苦笑，或者是逢迎、奴才般的傻笑。自那以后，他的妻子和孩子变得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偷偷摸摸地不敢正视，感到害怕、愁苦和羞耻。还有一次，在他十二岁的时候，他见过一位男子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他妻子的情夫鞭打、掌掴。那个男子外貌寒酸、身材矮小，是一个五大三粗的荡妇的丈夫，她的情夫则是一个身强力壮、五官端正、一脸凶相、有钱有势的主儿，他每天傍晚晚餐过后都会开车接她出去。每当这个时候，他的丈夫都会在屋前给草坪浇水，在那个男子面前，他总会面色苍白地不敢抬头，眼睛始终盯着地面，从未同他搭过话，当那对奸夫淫妇出双入对的时候，他从未开口说过半句话。

然而，有天夜里，当那个情夫把车停在门前，按喇叭唤那个女人出来时，她的丈夫突然扔掉了手中的水管，冲过草坪，跑下水泥台阶，来到了停车的地方，声音颤抖、情绪激动地大声咒骂那位男子。坐在车里的高个子男子吃惊地低声咆哮起来，他粗野地甩开车门，把那个女人的丈夫推了一个趔趄。随后，他一把抓住那个矮个子男人，摇晃他、拳击他、扇他嘴巴，还非常下流、野蛮地咒骂着，还故意向街坊四邻和所有默然围观的看客们公开他和这个男子之妻之间的不正当关系。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难以名状的耻辱。然而，最丢人的是那个女人胆小如鼠的丈夫，他最初的那点勇气已经荡然无存，现在就像耗子一样惊恐地尖声求饶着，求他放过他不要再揍他了。最后，他发疯般地从那个男子手里挣脱出来，满脸恐惧，连滚带爬地退缩到了台阶上，他伸出瘦弱的双手做出保护和求饶状。那个五大三粗的男子则脚步沉重地追了上来，嘴里不停地咒骂着，同时还用笨重的拳头击打着。他挥拳的粗笨动作、沉重的喘息、潮湿的空气和赤裸裸的沉默使他的举止显得更加笨拙、更加无耻。这时，那个女人突然从屋里跑了出来，气急败坏地斥责那位缩成一团的丈夫，说他像“一个笨蛋”，使她和他自己无地自容，然后就像对待一个挨过打的孩子那样，厉声喝斥他进屋去。这个矮个子男子卑躬屈膝、哭哭啼啼地连声道歉，然后低着头，眼泪如流水一般顺着被打得通红、干瘦的面颊流下来。他一路小跑，跌跌撞撞地进了屋子，那儿才是仁慈的藏身之处。那个女人随后钻进了车子，和她那个骂骂咧咧、高声威吓的情夫坐在一起，并柔声细语、热心地劝慰他，直至他怒火全消。

车子开走了，快到山脚拐弯处时，蒙克都还能听得见那个女人突然发出的肉麻笑声。夜幕已经降临，远处的声音和夜晚隐藏的秘密也隐约传来，点点星辰闪烁在夜空中，沿街的门廊处传来左邻右舍的说话声，声音平静而邪恶，令人极度生厌，时不时地还会突然传来他们嘶哑的大笑声。他永远厌恶那个夜晚，他似乎觉得，夜不足够黑，难掩他内心的羞愧。

此刻，这些回忆和诸多其他的往事重新袭上心头，就像一幅梦靥般的幻景充满了人类的残忍、卑劣、挫败和软弱，使他难以忍受，所以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用颤抖的双手撕扯着床单、咬牙切齿地诅咒着。人类的残忍和恐惧就像一窝毒蛇在他的脑海里翻腾着，他对此产生的神秘恐惧感促使他握紧拳头，狠狠地捶击着墙壁，直至鲜血淋漓。

他在童年时期目睹、见识了这些事，和其他孩子一样发过誓，宁肯死去或被打成一堆毫无知觉的肉酱，他也决不会任由这种事情发生在他自己的身上。他下定决心，咬紧牙关，准备收拾来犯的敌人，他发誓会严阵以待。

但是现在，就在那个决定命运的四月初，敌人似乎来找他了，但和他预料的有所不同，敌人没有从他设想的方向来，也没有他设想的那样凶恶。因为，他似乎觉得敌人已经从暗处扑将过来，他还没有弄清怎么回事，敌人就已经来了，把他击垮、使他蒙羞，这种彻底的失败比发生在前文提及的那两个男子身上的事情更加恐怖、更加无可挽回。

然而，就像被敌人击垮并被人阉割的男人一样，他仍然知道任何一种狂热的欲望和曾经拥有的远大理想和抱负，他渴望去创造，渴望去实现。写出十几本书、一百篇短篇小说这样的方案和计划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翻腾着。猛然间，作品的全部形式和内容，从头到尾都完完整整地闪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会不顾一切、全身心地投入其中。这种创作的冲动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

每每在这样的时刻，在奋笔疾书的间隙，他常常会在大街上散步，散步的时候心情不错，似乎重新感受到了以往有过的那份快乐。当他对埃斯特痛苦、迷乱的复杂感情同那个春天里他的所思所想所说交织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会狂热、充满渴望地盯着每一个见到的女子。

有一天，他来到那个外观丑陋的角落——位于污迹斑斑、吵闹的高架结构下方，他看到了一位长相漂亮、结实强壮的爱尔兰姑娘，她具有其民族特有的粗犷、野性之美。就在她拐弯的一瞬间，一阵大风突然向她袭来，把她的裙子强有力地吹向两腿间，迎着强风，她的身材曲线清晰地凸显出来——宽阔有力的腹部、丰满的胸部、结实丰腴的大腿极富性感和力量。他立刻感到一股强大的活力从体内涌起，觉得自己能够像旱地拔葱那样，把眼前的高楼连根拔起。那位漂亮姑娘结实、性感的形象永远烙印在他的脑海中，也给这条喧嚣、丑陋的大街和穿梭在她周围那些灰头土脸的路人，增添了狂野而愉悦的回忆。还有一次，在百老汇大街南端的一条狭窄、拥挤的小街上，到处都是上个时代修建的破败、污渍斑斑、外观压抑的建筑物，但其中也充满了给人美感的、最基本的生活和商业元素——可以看到一包包、一箱箱力量强大的机械；可以闻到咖啡、皮革、松脂和绳子的味道；可以听到高头大马轻快慢跑时发出的嘚嘚声，车轮碾压鹅卵石发出的隆隆声，司机、车夫、搬运工以及店铺老板们的咒骂声、叫喊声和吆喝声——他站在一家皮匠店铺门前，一位年轻的姑娘从他身旁走过。

那个姑娘身材高大而苗条，然而却风姿绰约，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很是性感。她面容清瘦，皮肤细嫩，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光彩，蕴含着一种暧昧和柔情。胡萝卜色的头发像丝缎一样，带着魔力从她的帽边流泻出来。她身材婀娜、一起一伏地从他身边缓缓走过，嘴角若即若离地挂着一丝纯情却堕落的笑意，透出善良却惹人怜爱、令人迷乱的柔情。他带着一种狂喜和色欲看着她走过，感到无可名状的失落和痛苦。

他清楚她永远离去了，也绝不可能再见到她了，与此同时，他又十分坚信自己能够找到她，并且拥有她。这就像魔术，这种魔术不仅源自那个迷人的女郎，而且源自那条狭窄的老街，街上处处都是混杂在一起的往日的陈设，各式各样、肮脏不堪、令人毛骨悚然；街上处处都是色彩艳丽、肮脏、令人不寒而栗的混合物，夹杂着那些令人舒适的材料散发出的浓重、清晰可辨的气味；还有那些天然质朴的物质，尤其是皮具店里的皮革发出的宜人气味——都是那些码放在店铺门前的巨大手提箱、提包和行李箱散发出来的，当那个曼妙女郎走过时，这些气味扑鼻而来——所有这一切，加上阳春四月柔和、奇特、明媚的阳光，形成了这样一幅快乐、神奇的景象，他觉得这幅景象永恒存在。

他永远无法忘记那位姑娘、那条街道，以及皮革的气味。这一切成了那个春天无穷快乐和痛苦的一部分。一想起她，他就会莫名地把她和轮船、大海的气息、大型赛艇的船侧、驱动装置和船胸，以及狂热航行的预言联系起来。

因此，就他而言，在这短暂的间歇内，他的兴致会毫无缘由地再次高涨起来，情绪飞扬，重新回到生活中、陷入爱里、投入写作之中，这种情况会持续一两天时间。之后，他快乐的心情会骤然改变，世界上神奇的美景和荣耀，以及曼妙的乐声会消失不见，虚无缥缈、莫名的恐惧和疯癫会再次攫住他，使他发蒙，他会把井然有序的激情撕扯成千百个碎片。

有时，当那些年轻的意大利无赖从他的窗户下面走过的时候，他会隐约听见他们在黑暗的大街上所说的话和令人发笑的传闻、沙哑的喊声和嘲笑声；或者看见饭馆的餐桌上某张傲慢无礼的面孔透出的讽刺、逗笑或好奇的表情；还有交头接耳，听不清楚的谈话，这一切都会使他情绪冲动，失去理智，这时死神和恐惧就会一浪接一浪地向他袭来。有时候，甚至根本就没有任何深层次的缘由，没有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原因。当他静静地坐在室内的椅子上时会盯着天花板发呆，有时还看看小床、读几句诗词，或者干脆向窗外望去，看着那棵葱茏的大树，正是在这样的时候，那种情绪便会向他袭来。但不论这种情绪何时袭来，也不论这种情绪袭来的原因如何，其结果总是相同的：工作、力量、希望、快乐以及所有的创造力都会在转瞬间被令人窒息、无可抵挡的潮水吞没、扼杀。他会猛地站起身，疯狂地面对眼前的世界，他就像一个饱受身体剧痛折磨而发狂的人，就像一个疼得在屋子里拼命地跺脚、连碰带撞的人，他身体的每一处组织都被恶性肿瘤的病灶抽干、吞噬掉了一样，他有时候会用双手紧紧地攫住满口生疮、令人恐怖、疼痛难忍的牙齿。

现在，每当剧痛和恐惧猛然袭来、令他癫狂的时候，他就会去拿那瓶骗人的特效药。他会咕嘟咕嘟地把烈性杜松子酒顺着抬起的喉咙灌下去，就像往下水道里排水一样。狂热的脑细胞和躁动的血液、心脏和突突暴跳的神经变得麻木，失去了活力，眼前很快出现了一幅有关力量、慎思、控制的短暂幻觉。随后，烈酒开始在他的血液里燃烧，并像油一样慢慢地沸腾起来。他的大脑慢慢地开始发热，就像在熏黑的、锈迹斑斑的炭火盆里闷烧的火焰一样。他会麻木地、一言不发地坐在沉闷的夜色中，直到怒火冲冲、气急败坏地跑上街头去寻找仇敌，心乱如麻地诅咒、谩骂，走在成群的老鼠和夜色中闪闪发光、面容苍白、目光呆滞的人群之中。

然后，从早到晚，他就像一个命中注定要永远生活在可怕噩梦中的生命体，看着世上形形色色的人和物呈现出万花筒般的姿态和活力。他会再次巡游在深夜宽阔、昏暗的大街上，眼睛里永远闪烁着苍白、深邃的光芒。他经常沿着老鼠出没的小巷行走，那些目光呆滞者经常徘徊在那里，而街道、大地、人，甚至连庞大、冷酷的建筑物都和巨人一样，疯狂地在他周围摇晃、舞蹈。小巷里所有面色冷酷、苍白的动物似乎都在怒视着他，他们的面容酷似毒蛇、狐狸、秃鹫、老鼠和猿猴——而他始终在寻找一个真正的人。

又是一个新的早晨，但却没有亮光，也没有歌声。他从癫狂中恢复过来，再次用清醒、平静的眼睛注视着，然而，由于筋疲力尽、无法了解的精神，他仔细看着自己以为早已永远逝去的一种生命的中心。

中午，埃斯特又来了，她有时候似乎是他癫狂的主要根源，现在这一根源只不过是血管中不断蔓延的癌症须根，可以像拔鸡毛一样从他身上根除。有时候，他们最初相处的那个四月的美好又会再次重现，这时她就与快乐的心灵紧紧连在了一起，与他生活中所爱的一切连在了一起，也与这个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歌声连在了一起。

但是到了晚上，她走之后，他就再也想不起她在中午时的模样了。没有了光亮、天鹅绒般柔滑的茫茫黑夜正经受着数以千计、难以明了的背叛威胁，正朝他扑来；正午灿烂的阳光，自信、财富、健康之光全都消失不见了。她的脸上凝聚着一股骄傲的力量，在他注视的时候，那张脸就像一颗奇异、丰润的珍珠散发着光辉。在他狂热的想象中，它带着东方安静、难以餍足的激情懒洋洋地闷烧着，这张脸诉说着一种大海般无边无际的欲望，诉说着一个人皆喜爱、但却无法拥有的肉体。

一次又一次，一幅疯狂、扭曲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像烈火燃烧着。他看到黑压压的一群奢华貌美的犹太姑娘，她们的面容姣好甜蜜，眸子炯炯有神，酥胸像成熟的蜜瓜。坐拥权力与财富，置身于城市高大、耸立的摩天大楼之间，他看见她们高傲的身上穿着华贵的礼服，随着她们在夜晚金碧辉煌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她们来回摆动的天鹅绒衣裙透着无尽的肉欲，古老的珠宝散发出幽幽的光芒。她们就是活着的受刑架，她们那些信奉基督教的情人们哆嗦的脊背皆为她们而折腰。她们就是现实中的十字架，那些信奉基督教的男人们的肉与髓都钉在了上面。她们比所有沉溺在其激情深渊中的男人们还要堕落，她们的肉体比那些连性命都被其欲望控制的男人们的肉体受到的折磨更多，她们扭曲的身体干枯、毫无生命地悬挂在空中，就像她们强烈的欲望中生长出来的一根枯萎的草茎。在她们身后，那些经常出现在美妙夜晚的都是那些身材高大、长着鹰钩鼻子、皮肤黝黑的犹太人。当他们看见自己的妻女向异教徒的情人投怀送抱的时候，他们显得非常傲慢和轻蔑，流露出令人费解的自豪与难以言表的耐心，带着隐忍、谦卑以及一种古老且不可名状的讽刺。

因此，埃斯特走后，这种癫狂便会立刻向他袭来，而且他马上就清楚自己已经疯了，然而自己却无力阻止。他站在那儿凝视着那棵树，看着恐怖的死亡和仇恨像波浪一样向他席卷而来。它首先将可怕、黏糊糊的毒液渗入了迂回曲折的大脑，然后又顺着肉体的血管和动脉长驱直入。它用一种乏味而闷热的、杀气腾腾的火焰加热并点燃了他的大脑。但是在他躯体之内的其他所有部位，在某种爬虫毒牙的噬咬下开始变冷、结冰、收缩了。他的心脏在含有剧毒的冰块作用下开始收缩，他的手指失去了感觉，他的肉体开始萎缩，变得麻木、僵死、枯黄，他的脸颊也呈现出淡绿色，舌头变得又厚又大、口干舌燥、嘴唇又酸又苦，大腿和屁股虚弱无力、膝盖骨在身体的重压下已经弯曲，觉得松软乏力，双脚和脚尖越来越冷，变得毫无血色，不停地咳嗽，腹中开始有所不适，变得麻木、头晕、恶心，曾经在欢快、强劲的音乐中跳跃、扭动的腰部，也开始在令人难受、变本加厉的狂怒中变得乏力、酸痛、僵硬。

当他处在癫狂之中的时候，他觉得女人的虚伪、残忍的柔情、堕落的纯洁根本无药可救、无法缓解，也无法进行报复。情人疯狂的咒骂、诅咒和祈祷无法战胜女人天性中无情的需要。女人所有的眼泪、反抗以及热情的誓言也无法改变它。当女人面对可恨的衰老和死亡的厄运时，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她们难以餍足的欲望。尽管益处多多，但是情人想使一个女人忠贞不贰，纯属徒劳之举，就如同冲着一面墙壁大喊大叫，站在桥上向河里吐唾沫，拿一根绳子把飓风拴住，或者在深海中央修筑一道尖桩篱笆。

难道女人不能撒谎、撒谎、撒谎，而是一直认为她们在讲实话？难道她们不能捶胸顿足、撕扯头发，狠狠地抽打她们该受天谴的情人们的脸，而且高声地说像她们这样纯洁、忠诚、坚定的人自古以来都是闻所未闻的？是的！她们难道非要躺在床上双眼模糊、周身湿透、面色绯红、浑身瘫软、气喘吁吁，因其纯洁、天真和女人特有的情欲而筋疲力尽时，她们浑身上下、每一声呻吟和反抗的呜咽才会体现出高贵吗——然而，难道她们不会在一眨眼、一拐弯的工夫，在这个无路可走、丛林般的城市中，在数百万之一的某个隐蔽、未知、不明的小房间里撒谎、背叛和欺骗你吗？而你的情敌就在这个小房间内，像毒蛇一样蜷缩着，正毒害着信念，并在充满爱情的内心中散播堕落。

一个令人羞耻的邪恶片段犹如一支浸过了毒药的利箭穿透了他的大脑。他突然想起了埃斯特的一位戏剧界的朋友，大约在三年前，她曾对他说过一些恶毒、狡诈的话，那是唯一公开谴责和指责埃斯特的话，也是唯一敢在他面前说过的有关埃斯特的坏话。当他回想起这些令人憎恨的话时，他也想起了当时他们曾经交谈过的时间、地点、街道，以及那个灰色的、无所寄托的城市人行道。

他曾在晚上十一点钟左右，陪那位姑娘沿她的居所所在的那条大街散步。当她讲出那些话的时候，他们正好经过一幢新公寓楼下的条纹雨篷。甚至在这几句话像毒牙一样刺入他的心脏、令他麻木的时候，他还抬头看了看那幢大楼里一位身着制服的年轻仆人松弛、粗糙、长着脓包的脸，他看见了他制服上烦琐的花边、黄铜纽扣，看见他傲慢无礼地微笑着，他的脸永远定格在记忆深处，使他感到既可恨又厌恶。

这个姑娘看着他，那张充满渴望、丑陋的小脸上带着一丝狡黠和隐秘的怨恨，她谨慎、遗憾地提醒他要当心那位他认识仅有一个月的女人，最后，她突然恶毒、怨恨地大声说：“她喜欢年轻男士。很遗憾，不过人们都是这么说的。恐怕事实正是这样，的确如此，你也知道的。”

听完这一席话，他顿时感到眼前发黑，心生恐惧，这些话钻进了他的耳朵里，蕴含着一种恶毒、怨恨的意味。第一次听到这些话，所以怒火中烧，他把这个姑娘所说的话看作无耻、居心叵测的行径，是无情、麻木之人对于美丽、热情、愉快之人的嫉恨。但他无法忘记那几句话。这些话一次次浮现在脑海，就像心灵深处腐烂、无药可治的伤口一样令他烦恼不已。

此刻，就在他癫狂、震惊的一瞬间，那几句难忘的话语勾起了一份肮脏、压抑的回忆，唤起了一系列恶毒的思想和狂乱的遐想。他再次漫不经心地看着她的脸，想起了各种各样随意说出的言辞、举止、语调，不管这一切多么短暂，但是它却隐含了某种虚伪、背叛和邪恶。此刻，在他备受煎熬的混沌头脑中，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理解了那一席话真实、令人不齿的内在意义。

突然间，他的脑海中闪现出了许许多多背叛的画面，强烈的仇恨和绝望向他袭来，他的精神也因自己狂热的大脑抛射出的画面而备受折磨。他看见她在这个熙熙攘攘、巨大的城市里泰然安处，置身于金钱带来的傲慢、无礼的力量中，并受这种力量的防守和保护。或者，他又一次看见她安全地栖身于这个国家的某个春意盎然的地方，栖身于那些富有、风骚的犹太贵妇们拥有的豪宅和房产中，她们曾帮助并支持过她。

他看见她穿着柔软光滑、富丽奢华的丝绸织品，情意绵绵地投入某个令人厌恶的小伙子的怀抱中。有时候，会是个满头金发、脸蛋圆润光滑的小伙子；有时候，又会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艺术家，他在女艺术家端来的茶杯面前神情忧郁，倦怠温柔地将浑身珠光宝气、柔软纯洁的玉体揽入怀中；有时候，又会是剧院里某个的可憎的男演员，某个形容瘦削、一脸恶相、长着令人厌恶的络腮胡的年轻人，他是剧场里那些淫荡娘儿们的男宠，有些傲慢无礼——他是我们团里最优秀的男演员之一，在布达佩斯做过某些欢快淫欲之人的年轻情人，在维也纳有过一段风月情史，或者在“纽波特年轻人俱乐部”风景宜人的偏僻地带有过一些愉快的风流韵事，你说怪不怪！从他们幽默、“文明”高雅的言谈举止来看，他们差不多和那些有关欧洲娼妓和通奸者的戏剧作品中令人愉快的、优雅的人一样出色。当他癫狂的大脑想出这些自我折磨的图景时，他的脸因这些憎恨、充满蔑视的言语而扭曲变形，不禁心潮澎湃，痉挛地咆哮着。

哦，在这些精心编织的爱与背叛中，她是否快乐、开心、机智、思维敏捷、无忧无虑呢？她是否因为时尚的艺术剧院里的喜剧所具有的“轻松”格调而不把它当一回事儿呢？可爱的先生们，告诉我，这算得上轻松、愉快吗？哦，好了！她怎能心安理得地坐着，轻松、优雅地谈论通奸之类的话题呢？她们在谈话这类话题时，是否也像谈仙女和女同性恋等欢快的玩笑那样优雅自在呢？

哦，告诉我，现在就告诉我！她和她的朋友们，就是那些他在寓所见过的有钱、性感的犹太贵妇们——她们是否对通奸、泛绿的手纸、透明纸、卡尔·柯立芝、健谈者、舒伯特兄弟、禁酒令，以及爱丽丝·福特·麦克道格尔的厨房天井乐此不疲？她们是否对皮兰德娄[1]的剧本印象深刻？她们理应如此。她们虽然健康而时尚，但她们属不属于劳伦斯那一伙人呢？她们有没有读过最新出版的所有书籍呢，亲爱的朋友们？她们是否面带知识分子特有的傲慢、轻蔑的微笑，注视着其他订户们的面容？有没有在幕间休息时欢快的走动中，向晚上所有富有教养的同行们传达出最后的胜利和轻蔑之情？她们认不认识林恩和阿尔弗雷德，我仁慈的上帝？她们有没有见过这些东西，有没有读过那些书，他们是不是“优雅”或“高贵”或“龌龊”的子民呢？她们是否知道所有这些言语，是否记住了所有的答案，是否知道人们嘲笑的所有时机，知道嘲讽事物的尺度，以及所有关于敬畏和崇拜的得体礼仪？

哦，我可爱的朋友们，她们是否聪明、伶俐、勇敢、时尚，是这个时代最新潮的奇迹，比她们的父辈更加出色吗？他们非常美丽，非常优雅，非常清楚像他这样的泥胚子通常会遇到的哀伤与痛苦，也绝少背负过在浩瀚无垠、永恒的天空下的悲伤与痛苦的重担。

难道他们没有被岁月和科学的奇迹从仇恨、爱情、妒忌、激情和信念的摧残中解放出来吗？这一切已经深深地根植于人类生活的结构和灵魂达两万年了。哦，难道她们没有告诉你，谁是由更为卑微的泥土造成的，或许在这片卑微的土地上你的内心被填充得严严实实、不堪重负（只要你足够富有！），这位能够分析你身体紊乱的内科医生，会用四十种时髦的治疗方案为你的病痛开列处方，用深奥、古老、痛苦的诅咒一周三次地教导你，用一种时髦的、赎罪的、长达八个月的神秘魔力将你们悲伤、负担过重的精神从其痛苦、愚蠢的混沌中补救出来。

是的！难道在这种同样的魔力中，她没有使自己从所有的恐惧和人所共有的幻影中永远地解救出来吗？有没有在吃了同样的药之后，变得如此出众、健康、神智健全、精明狡猾呢？而目前，他难道没有哭泣、祈祷、恳求、乞求、威胁自杀和报复吗？没有表现出妒忌、愤怒、痛苦、哀伤、悲愤吗？他难道没有断言自己是世界上最高贵、最不幸的女人，她的悲伤、悲剧和爱情是史无前例的——一切都毫无理性、狂热、放纵、迷乱，仿佛她是始祖夏娃唯一的、有些无知、饱受困苦的孩子，一年四季始终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仿佛她喧嚣、无知的灵魂根本不知道这治愈人伤痛的光芒？一点没错！他们都是一群罕见、捉摸不透的人，是这个时代自由开化的宠儿，超脱了自己卑劣、不完美的泥胎，超脱了这片充满劳作与痛苦的、散发着汗臭味的土地。

突然间，他很想知道自己是否会像黑夜中的一条疯狗那样被扼死，竭其全力扑向这个由冷酷的幻影构成的世界，因痛苦而发疯，绝望地死在腐臭、冰凉的死尸中，这些死人是一群无牵无挂、无足轻重的人，他们感其所感、想其所想、信其所信，但是他们有能力感知、有能力思考，什么都不相信。如果他爱上了一个从未爱过自己的女人，如果他现在变疯了，那么他是否会因一件易碎的玩具、变幻无常的面团和油脂、在空中嬉戏的蝴蝶和麻雀而感到挫败、迷惘、一蹶不振呢？

或者，这种背叛是否已经在没有快乐、轻松、敏感、善意的愚弄下秘密地实现了？她是否在某个充满活力、极其迷人的春天，像被鸦片麻醉了一般，柔情似水地投入了某个性感、黝黑的年轻人怀中？或者某个嘴唇厚厚，长着外翻、性感鼻孔的男演员怀里？或者某个浑身潮湿、皮肤白皙且干净、脖颈粗壮、性欲旺盛者的怀里？要么就投入某个皮肤黝黑、闷闷不乐的年轻人怀里，他急躁地叩着桌子，他曾经“在巴黎生活过”，他皱着眉头满腹牢骚，抱怨自己怀才不遇？她有没有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轻轻地抚摩着他瘦削、黝黑的面容，用惊讶的口吻说他的脸真“迷人”，“如此精致”，而且“就像天使的脸”呢？

她有没有对他说过“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你有多么俊美”？她有没有说过：“你具备了我所认识的所有人身上最伟大、最美好的品质，最伟大的能力、最了不起的才华。永远没有人能像我这样了解你高贵、富足的精神。”

还有，她有没有说起过在那些将他们拆开，让真正的幸福化为泡影的岁月中悲剧般的差异呢？她有没有说到自己生活中的痛苦，有没有在讲述时痛苦流泪，继而起誓说，这就是“她生命中伟大的爱情”，与之相比，以前的爱情和生活都微不足道；她有没有说过以前连做梦都没有梦到过，也绝不可能相信这种荣耀的爱情竟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而且还在整个世界历史上绝对无法与此相媲美的爱情？她有没有夸大其词，说得天花乱坠，有没有在说起崇高的爱情和神圣的纯洁、永恒的信仰、身体与精神的奉献时，就轻易地向自己妥协了呢？

他茫然地盯着跃动、神奇的绿色中心，一幕幕令人厌恶的图景穿行在他疯狂的大脑中，接连呈现出死亡和羞耻的恐怖画面。他陷入了一个愚昧、堕落、疯狂的陷阱之中，他憎恨生活，憎恨湮没了他生活的一切可恶之事，在世界专注、冷酷的注视下，在毫不掩饰的悲哀中被剥得一丝不挂，他无法避免也无处藏身，他无法向任何人诉说负荷在他心头的邪恶和恐惧。

有时候在中午，当他看着埃斯特绯红、健康、讨人怜爱的面庞时，他就会想起过去所有美妙的时光和歌声，就会满心欢喜、神智健全；当埃斯特离去之后，她在夜晚和不在身边时冷酷而不祥的幻景，以及这个腐化、无耻世界上的巨大、邪恶之花，就会再一次在他身上被唤醒，带来强烈、明显的恐惧。癫狂就会像恶性的污点一样再次向他涌来，毒害他的骨头、大脑和血液。

这时，他就会打电话给埃斯特，如果他在她家里找到她的话，他会恶毒地诅咒、辱骂她，问她的情夫在什么地方，她刚才是否和他在一起，即便她发誓说没有别的人在场，他也会认为他已经听到了那个情夫在他背后低声耳语、窃笑。然后，他会再次咒骂她，告诉她以后再也不要回来找他。接着，把电话机从墙上猛扯下来，扔在地上、摔得粉碎，再狠狠地踩上几脚，似乎这个玩意儿就是毁了他的那个邪恶、恶毒的罪魁祸首。

但是，要是他打电话找不到她的话，如果她的爱尔兰女佣接电话，告诉他她出去了的话，他就会陷入无穷的绝望和疯狂之中。他常常会气急败坏地问那位女佣上百个问题。她的女主人去哪儿了？她什么时候回来？他怎样才能立刻找到她？她和谁在一起？她给他留了什么口信？要是这个女佣不能准确、迅速地回答他所有的问题，他就会觉得自己被人傲慢、轻蔑地欺骗、嘲弄了。

他把那位爱尔兰女佣油滑、敬重的客套之辞曲解为暗中的嘲弄，觉得是这个嗜钱如命、卑鄙、自信的女佣在恶意取笑他，觉得她自己的生活是被人收买了的、有污点的，觉得她的生活在心照不宣和勾结共谋中被收买、玷污、污染。他会放下电话，然后拼命喝酒，直喝得滴酒不剩，然后就夺门而出，跑到街上骂人、打架，与整个城市、与所有的人——在隧道里、大街上、沙龙里或在饭馆里的人打架，整个世界就像巨人一样疯狂地跳着舞，在他的周围不停地旋转。然后，在某个黑暗、拥挤的世纪里，从一个早晨到另一个早晨，从日落到黎明，他会在数百个街头游荡，观察一张张青紫色的面孔，每张脸上都能看见死亡的影子，到处都能感到死亡的存在。

他穿过隧道，急速来到这个庞大城市的某个边远地带，来到布鲁克林区的边缘，在清晨昏暗的微光中出现，行走在贫瘠、空旷、满是污渍和垃圾的地方；狭小的房子不加遮掩地出现在贫瘠的地面上。一幢接一幢，连成了一片片街区，就像机械、愚蠢地复制出来的一样。有时候，在这样的地方，疯狂和死亡的阴影会突然间神秘地离他远去，一如它们轻轻地来。随后，他会在清晨时分再次返回，从死亡返回清晨。

他常常感觉自己脚下的大桥富有生命、充满生机地颤动着，感到它气势磅礴、振翅欲飞。这时他就会闻见新鲜的、有点儿腐臭的河水气息和失事船只油乎乎的气味，失事的沉船预示着欢腾的大海和远航，还有煮咖啡浓郁的芬芳。他能看见脚下庞大的海港涌动着闪闪发亮的波涛，壮丽的船只来来往往；他看见这座美丽城市高大巍峨的建筑物矗立在眼前，清晨明媚的晨光在这个城市数不胜数的尖顶和高楼上闪耀。

就这样，在那个最后的、决定性的、毁灭性的四月里，在绿色的魔力中，他的心境就是如此。他厌恶所有人，把自己身边的一切都看成死亡和冷酷的堕落；然而，他同时也极度地热爱生活，拥有一种狂热而无法抗拒的渴望，所以每天夜里他就像一个幽灵、异乡人或陌生人，再次造访这个伟大地球的海岸，他的大脑中充满了强烈的悔恨，永不知足地渴求一种快乐、荣耀的生活，他觉得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这种生活。

[1]皮兰德娄（Pirandello，1867—1936）：意大利剧作家、小说家， 荒诞戏剧的创始人。

第三十七章 Chapter 37 争吵

从各个角度考虑，那年四月造成他生活癫狂的根本原因就是他对埃斯特的爱，由于自己的妒忌、对她所处的那个圈子的厌恶、内心的毁灭感和幻灭感，他对她的爱已经转换成了强烈的仇恨。自从第一次遇见埃斯特并爱上她之后，已近三年了。现在，他就像一个从惨烈的战争中鲁莽溃退的人一样，转身眺望整个战场时，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属于这支溃败的军队，终于清晰地明白了自己战败的最后一条信息，因此，现在对蒙克来说，他完全有可能明白自己和她的爱情所经历的各个阶段。

有一段时间，他感受到了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欢喜的豪情和虚荣，他觉得那是一种辉煌的征服——赢得了一位漂亮、聪慧女人的爱情——这是内心空虚的一个特征。

随后，他的虚荣和征服某个人带来的快感被谦卑和对爱情的崇拜所取代，到最后，他的每一次心跳、所有的精力和生命的激情皆因她而饱受困扰。

后来，在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前，猎手反被捕获，征服者反被征服了，骄傲自负者变得卑贱、低声下气，她栖居在他的体内，彻彻底底地吸附在他的血液中，他似乎再也无法将她从自己的体内驱赶出去，再也不能用恰当的眼光看待生活，再也不能回到他青春的美好孤独中去了，再也不能从他的灵魂和肉身中驱除出爱情可怕的侵害，这种侵害掠夺了他们各自保守的秘密、深藏的孤独和欢唱的寂寞之歌。

当他第一次意识到爱情具有的强烈排他性，意识到这种排他性会吸走他所有的思想和精力时，他感到自己为此付出的代价过于高昂，他开始因自己倾心锻造的镣铐而感到愤怒和恼火。

终于，那些不断出现的疑惑、猜忌、仇恨，以及最终毁灭并控制了他全部生活的癫狂，破坏、玷污了所有他曾为之着迷、屈服、备感骄傲、得意的爱情之歌，使之变成了刺耳、杂乱的噪声。

在这种狂暴激情的爆发过程中，给他留下了无数往事的回忆，留下了无数扭曲的阴影、瞬间、思想和感受，这一切都因为无言的痛苦、欢乐、温存、爱情、残忍和绝望而充满生机，所以，它似乎要用全世界的各种绚丽之物来满足自己，精确、有记载的时代已经被打破，这三年的确比蒙克之前经历的任何十年都漫长得多。

他以往生活中所见、所为、所感、所读、所想或者梦想到的一切似乎只是当前的食物和财富。随着蒙克的头脑逐渐清醒，他开始彻底、有意识地明白，她侵入了他的生活并征服了他，这一点似乎不可容忍。他觉得自己被毁灭了、被击败了，这个念头深深地根植在他的心底，他发誓要把自己解脱出来，像从前那样独自生活，否则就会死去。

某天夜里，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凝望着屋内的天花板，透过漫漫长夜，他有了这个想法并下定了决心。第二天，当埃斯特和往常一样到来的时候，她快乐、红润的脸庞在他看来就是一种挑衅。他如此消沉，而她却精神焕发，他觉得这一点颇为奇怪。很快，他的内心又开始痛苦起来。

她进门后，像往常那样开心地向他打招呼时，他在癫狂时候臆想的那些关于她背叛自己的情景再次浮现在脑海之中；他茫然而笨拙地在眼前挥动了一下手，视野变得恍惚不定、模糊不清，他用一种粗哑、愤恨的声音说：“哈！”他用一种夸张、强调的语气说，“你又回到我这儿来了，是不是？你又来了，每天来这里和我待一两个钟头！我想我应该感激你才对，感激你还没有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嗨，你到底怎么了？”她问，“我的上帝啊，你在说些什么啊？”“你他妈的最清楚是怎么回事了！”他猛地后退了一步说，“你别想永远把我当傻子一样玩弄了！也许我目前只是一个乡巴佬，但我很快就会广受人们的欢迎的！”“哦，好了，乔治，”她安慰道，“别再犯傻了，不就是因为你昨晚上打电话时我不在吗。凯特说你打过电话，我很抱歉当时我不在家。但是，我的老天啊！你说话的口气让人觉得好像我昨天和别的男人鬼混去了。”

“觉得！”他低沉地说，然后突然爆笑起来，怒吼道，“觉得！哎呀？你这个该死的东西，我不觉得，我清楚地知道……是的！每次我不在的时候！”

“老天啊，我从来不会那样的，”她声音颤抖地说，“你很清楚！自从我第一次遇见你，我对你一直很好，对你毫无二心。从未有人接近过我，从未有人动过我一个指头，你内心邪恶、信口胡言，你心里很清楚！”

“天啊，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他一边摇头一边吃惊地问道，“你竟然当着我的面说出这样的话！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被噎死真是奇迹！”

“这是活生生的事实！”她说，“如果你的脑袋没有被邪恶、狠毒的猜疑毒害，那么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你对每个人都不信任，因为你觉得所有人都和你一样顽劣、卑鄙！”

“这用不着你操心！”他火冒三丈地大吼道，“我会信赖任何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我知道什么时候信赖别人，毫无疑问！”

“哦！你知道，你知道，”她讥讽道，“天啊，你知道个屁！即使事实摆在你面前你也看不见！”

“我很了解你，真的！”他大喊道，“我也了解你整天周旋的那帮王八羔子！”

“你给我听着！”她大声地警告道，“也许你不喜欢那些和我共事的人……”

“你说得太对了，我就是不喜欢那些和你共事的人！”他大吼道，“我讨厌那些人——那些住在派克大街上的漂亮的犹太娘们儿，她们只知道往钱眼里钻，幻想着与人通奸的快活！”接着，他平静、冷峻地看着她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站在她的对面说，“告诉我，埃斯特，你知道娼妓是什么样子吗？”

“什、什么？”她支吾、含糊地问，末尾的音调又高又尖厉，“你刚才说、说什么？” 他猛地向她扑过去，抓着她的胳膊、使其动弹不得，然后狠狠地把她的后背往墙上撞。“回答我！”他发疯地咆哮道，“听着！你可真会利用信仰、爱情、忠诚这一类的字眼啊！但是，当我问你知不知道娼妓是什么样子时，你却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娼妓可不是指住在派克大街上的那些漂亮女人，是不是？这个词不能用在她们身上的，是不是？你他妈的说得对，那个词儿是不恰当的！”他慢慢地低声咕哝着，气得喘不过气来。

“放开我！”她说，“把你的手拿开！”

“哦，不——不，现在还不能放你走！等我给你讲完什么是纯洁、美丽和天真后，你再走也不迟！”

“哦，好啊，没问题，你说吧。”她愤愤地说道，“我丝毫不怀疑，你是这方面的权威！这正是你现在面临的问题！这就是为什么在说到正派的姑娘时，你满脑子都是男盗女娼和邪念的原因！在认识我之前，你从未接触过什么正派的姑娘。你一辈子尽和肮脏、堕落的女人厮混——你只认识那种货色的女人。那是你唯一能理解的一种人了！”

“是的，我对她们很了解，埃斯特，和你那些往腰缠万贯、异想天开的狐朋狗友相比，我更了解她们。你说的那种女人我足足认识两百个——就是出没于街头、贫民窟的普通妓女——我认识十几个国家的妓女，但是所有人都和派克大街上的那些漂亮女士们有所不同！”“她们根本不是你所说的那种人！”她平静地说。

“她们没有百万家财，没有住在拥有二十个房间的套房里！她们也不会自怨自艾，也不会说自己的爱人太粗俗而无法理解她们。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她们都算不上漂亮、优雅，但是她们清楚自己是妓女。有些人已经是肥胖、衰老的老妪了，她们大腹便便，没有了门牙，嘴角还流着口水。”

“你还是把你这些宝贵的知识留给那些想听的人吧，”埃斯特说，“但是这些东西只会让我感到恶心！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你从贫民窟搜罗来的那些伟大智慧。”

“哦，得了，打住吧！”他平静地嘲讽道，“这就是把生活看得透彻而全面的杰出艺术家吗？这就是那个到处寻找真理和美的女人吗？既然如此，你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对下层人士不屑一顾了呢？你或许不喜欢我这样的下等人吧？但是，如果是一个类似艺术剧院的贫民窟——如果是一个漂亮的、古老的、位于维也纳或柏林的贫民窟——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不是吗？如果是法国马赛某个贫民窟的一条肮脏、潮湿、流淌着污水的下水道，那么情况如何呢？这才是真实的东西，不是吗？事实上，你曾为马赛的一个贫民窟做过设计，不对吗？就是讲述一个妓女的那出戏剧，那个妓女是所有世人的母亲，在她包容一切的肚皮中生育和抚养了世界上所有的弃儿和流浪者——那就是得墨忒耳[1]夫人！也许我给你说过这个人的一些事儿，因为我正在旅途中，小亲亲，虽然我从未邂逅过那位讲究的女士！当然，我卑鄙、下贱的本性是无法欣赏那出戏剧深层次的、象征主义的美感的，”他咆哮着说，“虽然它或许给了你一点启发，让你去了解这个老街区和这条小巷中腐烂的臭鱼、水果、排泄物发出的恶臭和各种气味，但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是不是？我的视力很好，嗅觉也很敏锐，具有超群的记忆力——但是我缺乏深入的洞察力，不是吗，亲爱的？除此之外，我卑微的灵魂永远也无法达到马赛或布达佩斯古老贫民窟的美丽境界的——甚至连南方某个黑人小镇的贫民窟都达不到！当然，这一切都是普通、客观的现实——算不上艺术！”他瓮声瓮气地说。

“好了，安静，安静，安静！”她温柔地说，“不要那么激动，你现在头脑不清醒，你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她温柔地抚摸着他的手，悲伤地望着他说，“上帝啊，你在说什么啊？怎么会说起贫民窟、小巷子和剧场等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呢？这些与你我有什么关系呢？跟我爱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嘴唇发青，很不自然地颤抖着，脸色变得惨白，在疯狂、茫然的狂怒中扭曲、抽搐着。他的确不太理解自己所说的话。突然间，她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发疯似的摇晃起来。然后，又抓住他的头发，猛扯着他的脑袋，他震惊、呆滞地看着她。

“听我说！”她尖声地说，“你听我说！”他神情阴沉地盯着她，她稍停了一下，眼睛里涌出气愤的泪水，瘦小的身体倔强不屈地颤抖着，“乔治，如果你不喜欢我从事的工作和那些与我共事的人——我很遗憾。如果那些男演员和剧院里工作的其他人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卑鄙而堕落，我也很遗憾。但是，并不是我让他们那样的，我从来没有觉得他们是那种人。虽然我知道他们当中有不少人的确虚荣、可悲、可鄙，是一群没有任何才华和灵性的可怜虫，但他们并不是你说的那种卑鄙、邪恶之人。我一向很了解他们。我的父亲是个演员，他曾经和你现在一样野蛮而疯狂，但是，他和其他任何人一样拥有一个愉快而美丽的灵魂。”

她的声音发颤，眼泪禁不住地从眼里流了出来，“你说我们全都是卑贱、可耻、没有信仰的人！哦，你这个傻瓜！我曾听见他在深夜里大声地呼喊我——我冲进屋去，发现他躺在地上，嘴里鲜血直流！我感到自己具有十个人的力气，于是扶起他，把他背起来放到了床上。”她停了一下，声音一直在颤抖，暂时无法继续了，“他的血浸透了我的晚礼服垫肩——至今我还能感受得到——他说不成话了——他就这样死去了，死的时候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他那双灰色的大眼睛一直盯着我——这是大约三十年前的事儿了。”

“你说我们全都卑贱、可耻、只爱自己。你觉得我能忘记他吗？不，永远，永远，永远都忘不掉！”她闭上眼睛，轻轻地仰起绯红的脸颊，紧紧地抿着嘴唇。随即，她更加平静地继续说：“如果你不喜欢我从事的工作和与我共事的那些人的话，我感到十分遗憾。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工作——我最喜欢的工作——乔治，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以自己从事的这份工作感到自豪。我是一个出色的艺术家，我知道我的价值。我知道大多数的剧目都是不名一文的垃圾——是的！有些演员也一样！但是我知道它所具有的荣耀与神奇，到时候你会发现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堪与之相媲美！”

“啊！荣耀与神奇——胡说！”他咕哝道，“他们人人都在胡扯什么荣耀与神奇！那是发骚的婊子们的荣耀与神奇！所有人都在放纵、寻找风流韵事！和我们最优秀的年轻男演员有染，不是吗？”他抓着她的胳膊，气急败坏地说，“和我们还不到二十五岁的准易卜生有染！是不是啊？和我们年轻的场景设计、木工、电工——以及所有长着苹果般脸蛋的天才小伙子们有染！”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那就是你所说的荣耀与神奇吗？没错！荡妇们的荣耀与神奇！”

她使劲从他紧握的手中挣脱出来，突然把她纤小而有力的双手举到他面前，平静而自豪地说，“看看这双手，你这个可怜的傻瓜，看看吧！这是一双荡妇的手吗？这双手干过的活儿比你认识的任何一个男人干的活儿都多。”

“这双手充满了力量，而且能干，学会了如何缝衣服、绘画、设计和创作——这双手现在能做世界上其他任何一个人都做不了的事情。这双手为你烧饭！为你做出了你从未吃过的美味佳肴。”她狠狠地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向自己，她涨着通红的脸，抬头望着他说，“哦，你这个可怜的、疯狂的傻子，”她一本正经地说，就像一个神志昏迷的女人，“你想把我甩了——但我跟定你了。我跟定你了！”她用一种欢快、得意的口吻低声说。

“你想把我从你身边赶走，你诅咒、辱骂我——但我跟定你了。我跟定你了！你一直在折磨我、虐待我，让我遭受了世界上其他任何人都无法忍受的痛苦——但你甩不掉我，”她欢快地大声笑着说，“你甩不掉我的，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爱你胜过一切，永世不渝。哦，我已经我跟定你了！你这个可怜的、疯狂的家伙，我已经跟定你了，因为我爱你，而且在你疯狂且备受折磨的精神世界里，拥有别人无法企及的美丽和荣耀！”

“你是最棒的，最棒的，”她低声说道，“你是疯子，是恶魔，但你是最棒的，这就是我黏住你不放的原因！我要竭力从你身上发现最棒、至高无上的东西！我要把我的力量和学识奉献给你。我会教你怎样发挥出自己最大的潜质。哦，你就不会误入歧途！”她几乎扬扬自得地说，“我不会让你误入歧途，也不会让你发疯、不会让你犯错、不会让你变得粗俗、不会让你逊色于任何人的。”

“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她一边大声说一边使劲地摇晃着他，“告诉我，我能帮什么忙——我会帮你的。我给你详细地说说我的计划，我的思路，你必须按照我说的去做！我会教你怎样摆脱这种状况。我不会让你失去你身上纯洁而美好的东西，即使你身处虚伪和邪恶的人群之中。我不会让你把自己的生命毁在酗酒、游荡、下贱的妓女和卑贱的妓院里。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我会帮你的。”她猛烈地摇晃着他，“告诉我！告诉我！”

他紧紧地盯着她，眼神茫然、迷离且疯狂，在他的眼神掠过的瞬间他又看见了她的脸，他疲倦、朦胧地清醒了过来，感到震吓而疑惑，接着他又继续讲起了刚才被打断的内容，就像一个机器人在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听起来单调、沉闷、毫无音调的起伏变化，他说：

“他们生活在一个南方小城黑人聚居区的小房子里，或许就住在铁路的对面。他们的百叶窗上系着链子——这是他们的标记——房子的周围有一个棚架。有时候，在炎热的午后去那儿，鞋子上就会覆上白灰，在炎炎烈日之下一切都是滚烫、安静、粗糙、污秽而丑陋的，你会困惑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而且感到你认识的所有人都在盯着你看。有时候，在寒冬的午夜去那儿时你会听见黑人们在他们的棚屋里大喊和歌唱，看到他们昏黄的灯罩下冒着黑烟的小灯盏，但是一切都封闭起来了，显得很幽静，一切声音都被隔绝了，你会觉得有数千只眼睛在盯着你。偶尔会有一个黑人从你身边悄然走过。你会在黑暗中等待、倾听，就在你想点燃一支香烟的时候，手却抖得很厉害，火也熄灭了。你能看见街角的路灯闪烁不定，忽明忽暗，散发出刺目、阴冷的光亮。你会看见光秃秃的树枝照在地上形成的僵硬、摇晃的阴影，还有灯光下黑人区里冰冷、粗糙的泥土。”

“你在黑暗中的十几个角落周围游荡，在你按响门铃之前，你总会在房门前走动十几次。屋子里总是热乎乎的，门窗紧闭，可以闻见油亮的家具、马鬃、清漆和杀虫剂浓重的气味。你能听见有人出去时，房门轻轻地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有一次，有两个人盘腿坐在床上打扑克。她们让我在她们两人中选一个，然后又接着打牌了。在我临走的时候，她们冲我笑了笑，露出了没有牙齿的牙床，她们叫我‘孩子’。”

她面色通红、痛苦地噘着嘴转过脸去。

“哦，那肯定很迷人……肯定很迷人！”她平静地说。

“有时候，在某个廉价小旅馆里，你整夜不睡，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小床上。你给那个黑鬼给了一美元，然后就一直等着，直到值夜班的伙计入睡，这时，那个黑鬼就会把那个女人给你带来，或者把你带进她的房间。他们来的时候坐一列火车，在半夜走的时候坐另一列，警察总是跟踪着他们。整个夜里你都能听见火车在调度场内更换机车的声音，你也能听到走廊里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她们尽可能轻手轻脚但仍然发出嘎吱嘎吱的脚步声，还能听见廉价公寓里的活动床铺嘎嘎吱吱的声音。房间里的一切都散发出污浊、模糊、发霉的气味。你的嘴唇干涩，你的心脏就像铁锤一样跳动，每次听到有人嘎吱嘎吱地从走廊经过时，你的五脏六腑就会麻木，然后会屏住呼吸。你会紧盯着门把手，期待着门被打开，你以为轮到自己了。

“多美好的生活啊！多美好的生活啊！”她挖苦地大声说。

“我要的不止这些，”他说，“我当时十七岁，出门在外上大学。我得到了我所能得到的一切。”

“出门在外！”她挖苦地大声说，“好像这倒是借口！”随后，她狂乱、痛苦地说，“是啊！多好的家庭啊，不是吗？他们打发你走出家门，然后就不再管你了！哦！多好的一帮人啊，你的那一群亲戚们，那些基督教教徒们！一帮好人！多好的生活！你竟敢骂我和我的家人！”

“你……你的家人，”他慢慢地重复着，声音单调而沉闷。这时，就在她的那些话的意思渗入他的意识的时候，一股仇恨和怒火猛地涌了上来，他猛然转身对着她大喊道：“你的家人又怎么样呢！”

“你的疯劲又来了！”她大声警告道，面容因激动涨得通红，“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是的，你已经告诉过我了，一点没错！你可以随心所欲地信口胡言，可是我刚一开口……”

“我什么都没说过，你才信口胡言呢！”

他的怒火猛地消退了下去，一如蹿起时那样突然，他疲倦、恼怒地耸了耸肩，默认了。

“好了！好了！好了！”他不耐烦地说，“我们把这些都忘掉吧！别再提这个话题了！”他做了个放弃的手势，脸上显出阴沉、忧郁的神色。

“这可不是我引起的，我可没有先提起这个话题！是你挑起来的！”她再次用抗拒的口吻说。

“好了！好了！”他恼火地大声说，“我告诉你，到此为止！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再提了！”

接下来，几乎在转瞬之间，他又低声、轻快地继续说起来，声音里夹杂着粗野、恼怒、嘲笑的语调：

“所以——我肯定没法谈论你那些高贵的家人！对我来说，他们太优秀、太高贵了！我无法理解他们，不是吗，亲爱的？我地位卑贱、粗俗，无法欣赏那些住在派克大街上的犹太阔佬们！哦，是的！至于你的家人——”

“你少说我的家人！”她尖声地警告道，“别用你那张臭嘴提起他们！”

“哦，不会的，真的不会。我肯定不会张开我的臭嘴。我想我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我警告你！”她带着哭腔大声喊道，“你要是敢说我的家人半个字儿，我就把你的嘴打烂！我们对你太好了，这就是问题所在！你以前从未遇见过正派人，在遇到我之前，你从未和好人打过交道，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低俗、无赖的脑袋一样卑鄙、顽劣！”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气得紧咬双唇，泪水如泉水一般涌了出来，她态度倔强地站在那儿，浑身发抖，一言不发，双手放在腰部，一会儿紧握一会儿又松开，想以此来控制自己的情绪。然后，等她稍稍平静下来后，她开始用一种起初几乎听不见，但却充满激情、愤怒的颤抖声调接着说：

“妓女！荡妇！犹太人！你就用这些恶毒的字眼来称呼我，我一生中始终本分、忠实！天哪！你的头脑多么纯洁、多么高尚啊！我想，和你在老卡托巴家乡学到的那些好东西相比，这些字眼更加优美！你真是一个奇才，一点没错！你肯定是在一个了不起的圈子里成长起来的！天哪！你还有脸说我！你的家人……”

“把你的嘴闭上，少说我的家人！”他大叫道，“你根本不了解他们！他们是一帮可恶的人，但是比起和你来往的那一群道德败坏、厌世骇俗、卑鄙的戏子们要好得多！”

“哦，没错！他们肯定太了不起了！”她恶毒地挖苦道，“他们为你做了不少好事，不是吗？你十六岁的时候，他们就撒手不管了！上帝啊！你的那些基督徒亲戚们可真是一群有意思的人！你还有脸说犹太人！那么你倒是找出一个那样对待自己亲外甥的犹太人来！你母亲的娘家人在你十六岁的时候就把你一脚踢出了家门，现在他们更不会管你死活了。”

“他们有没有想起过你？你什么时候收到过他们的一封信？你的姨妈和舅舅什么时候给你写过信？哦，你不必说了——我知道！”她愤愤地说，想故意刺痛他，“你向我讲述你那些高贵的家人已经有三年时间了。你辱骂、忌恨我身边所有的人——那么现在，我倒想问你，谁和你关系要好，你的朋友在哪儿？现在，你说实话。你觉得你从小赖以长大的那群人在乎你吗？你觉得他们会理解并看重你所做的一切吗？你觉得他们会在乎你的生死吗？”她讽刺地大笑起来，“别再惹我发笑了！”她说，“别再惹我发笑了！”

她的话深深地刺痛了他的自尊，当她看到这些话触怒了他时，不禁感到一阵狂喜。他的脸色因痛苦和恼怒变得煞白，嘴唇木然地动了动，但她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因为她的怨恨和伤痛太强烈了。

“你经常说起的那位伟大父亲为你做了些什么？”她接着说，“他除了让你完蛋以外还做过些什么？”

“胡扯！”他口齿不清地说，“这简直——是——胡扯！你胆敢再说他！他是个了不起的人，认识他的人都这么说！”

“是啊，是个了不起的流浪汉！”她挖苦道，“一个了不起的酒鬼！一个了不起的好色之徒！他就是这样的人！他给了你一个幸福的家，不是吗？他给你留下了一大笔财产，不是吗？你应该好好地感谢他为你所做的一切！感谢他让你成为一个弃儿、流浪汉！感谢他使你的内心充满了对爱你之人的仇恨和敌意！感谢他为你带来了阴暗、扭曲的灵魂和你疯狂的仇恨！感谢他使你厌弃你自己和自己的生活！感谢他把你变成一个怪物，让你深深地刺伤朋友的心，然后弃之不顾！那么，你瞧瞧你和他有什么区别！既然这就是你想要的，那就步其后尘吧，看看你在哪些方面还不如他卑劣！”

她情不自禁地说出了这一切，她的内心充满了仇恨和痛苦，她只想把那些最残忍、最伤人心的东西说出来刺激他。她打算像他伤害她那样刺伤他，她盯着他的时候感到一种可怕的喜悦，因为她亲眼看见自己深深地刺伤了他。他的脸变得煞白，嘴唇也变得麻木、发紫，双眼闪烁着复仇的光芒。他想说话却开不了口，等他开口反驳的时候，嘴唇已经僵硬了，以至于她起初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从这儿滚出去！”他说，“从我这儿滚出去，再也别回来！”

她没有动，她也不能动，突然，他歇斯底里地向她狂吼：

“出去，你这该死的，否则我会抓着你的头发把你拖到大街上！”

“好啊，”她声音颤抖着说，“好啊，我走！我们到此为止。但是我希望有一天全能的上帝会让你明白我是怎样的人。总有一天，我希望你会像我一样受到折磨的。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对我做了什么。”

“对你做了什么！”他说，“哎呀，你这个该死的，我把我的生命都给了你！这就是我为你做的！你靠我的生命和精力变得富有、辉煌。我已经被你敲骨吸髓了，你以我的付出换来了新的青春——是的！你又把青春还给了剧院，还给了那座破烂不堪、妓院般的剧院。”“哦，天哪，你听着！”他讥笑道，疯狂、做作地模仿她抱怨的样子，“你为我做了些什么，你这个残忍的家伙？你为这个美丽、动人的美国女人做了些什么呢？她几乎不知道鸡奸和强奸的区别，她是多么纯洁和天真！”“你这个道德败坏的恶棍，你二十四岁的时候勾引这个四十岁的纯洁、迷人的姑娘是什么意思，你难道不该为夺去这个百老汇挤奶工宝贵的贞操而感到羞耻吗？真为你丢脸，你这个乡下大骗子，你来到这儿，混迹于这些天真的、轻信别人的城市混蛋中间，在那些天真、忸怩的姑娘身上发泄你罪恶的兽欲，而她们的情场经验还不到二十五年！真为你感到耻辱，你这个举止傲慢、年赚两千美元的富豪老师，你用闪闪发光的金子勾引她，诱使她们摆脱了曾经习以为常的单纯快乐。你见到她的时候，她尚不拥有三辆皮雅士-雅路汽车——虽然清贫，但是她很快乐，”他讥笑道，“而且对犹太百万富翁的单纯快乐、他们妻子天真的通奸行为感到满意！”

“你很清楚我绝不是那种人，”她浑身发抖、气愤地说，“你也清楚我从来没有和那些人有过往来。乔治，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她自豪地说，“你的无耻谰言和指责对我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一直在努力工作，向来为人正派，我一向看重那些美好、漂亮的东西。我是一位出色的艺术家，我知道自己的价值，”她用自豪、颤抖的声音说，“你所说的那些改变不了事实。”

“为你做了什么！”他似乎根本没听见她说的话，“你毁了我的生活，你使我疯狂，我也会这样报复你的！你向敌人出卖了我，他们现在正偷偷地讥笑我呢！”他的喉咙里迸出一大堆污言秽语，他的嗓子因暴怒和仇恨变得嘶哑。户外，人们沿着大街来来往往，他能听见窗下的路人来回走动的声音。突然间，有人大笑起来，这笑声从大街上传来，是那种阴郁、刺耳、沙哑的大笑。这个声音猛烈地冲击着他的耳朵。

“你听听！”他发疯地大吼起来，“上帝啊，他们正在嘲笑我呢！”他疾步走到窗户跟前，冲下面大喊道，“笑啊，笑啊，接着笑啊，你这头肮脏的蠢猪！你们全都见鬼去吧！我不理你们！现在没有人能让我伤心了！”

“没有人想让你伤心，乔治，”埃斯特说，“除了你自己，没有人是你的敌人。你在作践自己。你的脑袋中有一种疯狂、邪恶的东西。你必须从中摆脱，否则你就完了。”

“完了？完了？”他笨拙、木讷地重复着这句话。然后，突然尖叫道，“滚出去！现在我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了，我恨死你了！”

“你不了解我，而且你也从来没有了解过我，”她说。

“你想恨我，你想把我说成一个堕落的女人，你觉得你靠扯谎就可以达到这样的目的。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虽然我没做过什么可耻的事情，但是你竟然说出这样的话。多年来，我一直都是个品性优良、端庄正派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我比任何人更加爱你，我对你忠贞不贰，我是你至亲至爱的朋友，而你现在却要抛弃对你最好的人。乔治，看在上帝的分上，你清醒一下，别再疯癫了。你实际上是我认识的人中能力最强、魅力最大的人，现在，你身上附着一个疯狂的幽灵，它正在慢慢地毁灭你。”她停顿了一下，在这个间隙，他疯狂的大脑重新闪现出一丝理性的光辉，感到一丝麻木、卑劣、深深的羞耻感，一种无助的悔恨，一种无法抵偿的罪责和无可挽回的失落感。

“你觉得那是什么？”他咕哝着说。

“我不知道。我也说不清楚。自从我初次遇见你起，你始终都是这样。你一直在瞎胡闹，直至彻底完蛋。”

这时，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嘴唇了，她的喉咙里迸出一声极度绝望和悲伤的尖叫，她发疯地用攥紧的拳头捶打自己，泪如泉涌。

“哦，上帝！这一切已经把我击垮了！过去我是多么坚强和勇敢！我相信自己什么都能做，我曾坚信自己能够帮你摆脱这可怕的一切，但是现在我明白了，我做不到！我曾那么热爱生活，我觉得生活处处充满荣耀和多彩，而且一直在蒸蒸日上。而现在，我一睁开眼睛就会困惑自己怎样才能挨过这一天呢。我已经厌恶了生活，已经走到了一切的终点，我想一死了之。”

他目光呆滞，茫然地盯着她。他粗笨地在自己面前挥了一下手，这一刻，他的眼睛里似乎重新恢复了神采和理智。“死？”他含糊地问道。这时，仇恨和邪恶像一股洪流再次扫过他的脑海。

“死！你是说，死！死！”他发疯般地说。

“乔治，”她用颤抖的声音激动地乞求道，“我们一定不能死，我们要活下去。你必须把邪恶从你的灵魂中驱走。你必须热爱生活，厌弃这种生不如死的生活，乔治！”她提高了声音，斩钉截铁地大声喊道，“我告诉你，生活是美好的。乔治，相信我说的，因为我已经这把年纪了，经历过许多事情，我的内心深处有许多美好、多彩的东西，我会把这一切都给你的。乔治，看在上帝的分上，伸出手来帮帮我，我也会帮助你的，这样我们都能得到拯救。”

“撒谎！撒谎！撒谎！”他咕哝道，“我听到的一切都是谎言。”

“都是活生生的事实！”她大声说，“上帝啊，帮帮我吧！这是事实！”

他不说话了，愚蠢地呆望着。过了片刻，他再迸发出疯狂、仇恨的怒火，冲她尖声叫道：

“你怎么还站在这儿？从这儿滚出去！滚出去！你对我撒谎，欺骗我，现在还想用这些话来捉弄我！”

她没有动。

“滚出去！我说！滚出去！”他低声说。他粗暴地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朝门口拖去。

“乔治！”她说，“这就是结局吗？我们的爱情就这样结束了吗？你永远也不想再见我了吗？”

“滚出去！滚出去！我告诉你了！再也别回来！”

她发出一阵绝望、失落的悲号。

“哦，上帝！我想死了算了！”她用胳膊蒙着脸，痛苦、无助地大哭起来。

“死！死！去死吧！”他大喊着，粗暴地把她推了出去，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1]得墨忒耳：在古希腊神话中，她是主管生产及保护婚姻的女神。

第三十八章 Chapter 38 被蝗虫吞噬的年月

走廊之外是茫茫的黑夜，房间里除了寂静之外，什么也没有。埃斯特顺着倾斜、吱嘎作响的破旧楼梯往下走，她听见了寂静和时间的声音。

她听不见时间的倾诉，但是时间却在古老、昏暗的墙壁上盘旋，在茂密的树林里盘旋，在幽静深邃、古老有序的自由空间盘旋。它的面容黝黑、沉静，具有王者一样的心灵，高深莫测，在它的内心有无数卑微的生命和四万个日日夜夜，以及被蝗虫吞噬的全部岁月。

她站在楼梯上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希望那扇门会打开。但是门并没有打开，她走出去，来到了街上。

街上洒满了初升的明媚阳光。就像春天和青春一样，阳光倾泻在脏兮兮的建筑物的破砖墙上，洒在这座城市狂热的生活里，赋予一切以生命、欢乐和柔情。

大街小巷里到处都是辛苦劳作、衣冠不整的人，那里透出迅速、紧张、刻板、无休无止、丰富多彩、变化多样的气氛来。几个胳膊上刻了文身的男子正在往一辆卡车上装运箱子：他们把钢制的钩子楔入白净的木箱，肌肉像鞭绳一样鼓了起来。一些脸色黝黑，留着黑色拉丁发式的孩子在街上打棒球。

他们在洪水般的行人和车流中身手敏捷地玩耍着，他们的双腿结实、矫健，在车流当中左躲右闪，他们声嘶力竭地相互叫喊，货车、摩托车轰鸣着朝同一个方向驶去。街上人流如织、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目的地，有些人渴望自己能有圆满的结局。他们的躯体在这个城市的冲击下变得干枯、变得僵硬，他们的面容黝黑憔悴，毫无信仰，大多数人都傻里傻气的。

突然间，埃斯特想冲他们大声叫喊，想和他们交谈，告诉他们不要那么匆忙、不要担忧、不要在乎，也不要害怕，告诉所有的人他们拙劣的劳作、辛苦的努力和干劲、狂热、他们为微薄的利益和微不足道的成功而辛苦地权衡估算、他们渺小的信念和虚假的保证，到头来都是没有任何益处的。

江河永远奔流不息，当它们刺耳的声音因混乱默不作声时，温馨宜人的四月会随着一声尖叫降临人间。

是的！至于他们所有的争吵、疯狂、不安的热情，她想告诉他们，没有人会听见他们的叫喊声，他们的爱将会受到轻视，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的苦痛，但是春天的荣耀仍然会平静、快乐地闪烁，而这时他们的肉体都全腐烂。有朝一日，其他的路人也许会在怜悯和谦卑中想起他们，想起他们所做的努力和坚持，甚至想起他们所犯的罪恶和吹嘘的能力。

在四月明媚的春光中，一个老妇人、一个精神错乱的丑陋老太婆，嘴里咕哝着，干瘦的手指在垃圾桶里翻动着腐烂变质的蔬菜。突然，她面向太阳仰起了干枯的老脸，露出了发黄的牙齿，挥动着瘦如枯柴的拳头，然后再次伏在垃圾桶上，随后又扼着手腕走开了，泪水从她又黏又湿的眼睛里汩汩流出，她大声叫着：“惨啊！哦，惨啊！”接着，那个老太婆又站住了，她把肮脏的裙子提到了臀部，露出了松弛、枯黄的大腿，然后扭扭捏捏地跳起了舞来，装出十分快乐的样子，从她黯淡的记忆中回想了支离破碎的往事，咯咯地大笑着。

除了一个举止邋遢的警察之外，没有人注意到她，当他用难以理解的眼神注视那个老太婆时，悠闲地摆弄手里的警棍，嘴里塞满了口香糖，像反刍的牲口一样不停地嚼着。几个小混混站在附近嘲笑着，他们脸上带着粗野的微笑，欢快地互相捶打着，一边高喊着：“天哪！”

人们从她身边走过，有些人投来鄙视、嫌恶的目光，有些人厌恶地撅着嘴，对这种有失体面的行为感到恼火，但是大多数人都毫无耐心、粗暴冷漠地盯着这瞬间的一幕。这时候，那个老太婆放下了裙子，转过身冲着路人挥舞着拳头，没有人理睬她，她又回到了垃圾桶旁。四月柔和、明媚的阳光洒在这个干瘪的老妪身上，她有气无力地哭泣着。埃斯特经过一家医院，医院门前的路边停靠着一辆救护车。司机面容瘦削，皮肤苍白、粗糙、毫无精神、满脸震惊。他趴在方向盘上，目光呆滞、神色迷离、粗枝大叶地浏览着一份街头小报：

“偷情者在爱巢中狂欢”

“‘爱上他使人心碎！’海伦在哭泣”

“重婚，哭泣的舞者：寻求慰藉”

她经过时，报纸上那几个扎眼、乏味的字眼跃入他的眼中，他们邪恶、不怀好意、卑劣地看着她，使她想起了一幅黑暗、乏味、愚蠢、空虚、暴力、罪恶的生活图景，在这幅生活图景中爱情这个字眼被某种卑俗的心态嘲弄，在这心态下谋杀行为也不再骇人了。到处都是血腥味和廉价香水的气味。下面都是人类情感的写照：

激情——就是一张茫然、美丽却无知的面孔，以及两个肥胖、好色的男子。犯罪——就是镜头中野蛮的面孔、灰色的帽子、路边的汽车、破碎的车窗。爱情——就是“实话告诉你，宝贝，如果不能马上见到你我会发疯的。我为你发狂，心肝儿。我简直一刻也忘不了我心爱的宝贝。我在梦中见到了你那张可爱的面容，我的心肝。你的香吻令我热情澎湃。实话告诉你，宝贝，如果我得知别的男人和你待在一起，我会把你俩都宰了”。痛苦——就是一位母亲在她的孩子被烧死三小时后，拿着照片痛哭流涕。她的心也死了。

“好了，莫菲夫人，我们想拍一张您看着孩子鞋子的照片。”但她的心已经死了。

“就这样，妈妈。来点儿表情，莫菲夫人。做个母爱的表情，妈妈。别动！”但她的心已经死了。“妈妈，人们今晚就能在报纸上看到你了。他们会完全相信的。妈妈，我们会把你的照片贴满整个头版。”她的心已经死了。她的心已经死了。

那么，在伟大的苍天明媚、荣耀的光辉照耀下，在这个自豪的、熠熠生辉、远离海岸的海岛上，这艘巨轮的周围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威严地矗立在波光粼粼的海浪中，在喧嚣的大街上，在这个拥挤、她如此喜爱的城市里，她找到了美、快乐和华丽，这是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无法给予的。她发现一群可怕的活死人已经长大，它们毫无人性的残暴是如此令人可恨、厌恶、残暴，以至于活人只能厌恶、恐惧地观察它们，盼望它们能与它们创造的所有可怕生命一起在腥咸的潮水下面突然消亡。这一切会不会是真的呢？

这个城市是否用它刚强的胸膛哺育了一群野兽般残忍的机器人，一群由石头和沥青构成的混合物，一群没有人性、成群结队的无名小卒，咆哮着在一群无动于衷的死人中间穿行，用污言秽语不停地反复咒骂着；就像这个大地、就像某个活人的血液和激情，无根无基；就像以疯狂的速度在喧闹的街头横冲直撞的漂亮的甲壳虫汽车，是这样吗？

不。她并不这么认为。在这块生命之石上，在这些极其宽阔的大街上，有足够的肥沃土壤供人行走，这里拥有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拥有的激情、美、热情和丰富多彩的生活。

一个年轻的实习医生，身着白大褂，从医院里走出来，把他的包胡乱地往救护车上一扔，简短地对司机说了几句就爬上了车，一屁股坐下，漫不经心地伸长了腿，搭在另一个座位上，然后车子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电铃便稳稳地驶入了车流。这个实习医生慵懒地回头望了望熙熙攘攘的大街，她知道返回的时候就会载着一位非死即伤的人，一个肢体残缺或心跳减缓的人。然后，这个实习医生就会去吃他吃了一半的午饭，那个司机就会迫不及待地去看他的报纸。

在此期间或者永远，闪亮的河流在生命的孤岛周围流淌。在这家医院二楼宽幅的玻璃窗内，幼儿们站在洒满阳光的帆布小床上；动作麻利、板着面孔的护士们弯着身照料着他们，孩子们天真、好奇地望着外面喧嚣的大街，满心欢喜但却留不下任何记忆。街道上面的阳台上有几个总担心自己时日不长的病号，此时，他们正坐在阳光下晒太阳，知道自己还会活下去。他们获得了重生和希望，他们的脸上挂着病人特有的自豪和傻乎乎的神情，他们感到死神之手已经攫住了自己的心，但是现在，他们都怀着一种不得不信、却又不能肯定的信念，开始了自己的重生。他们穿着病号服，身体显得十分瘦小。因饥饿而瘦削、苍白的脸颊上长了一丛胡须。微风吹拂着他们稀疏、毫无活力的头发，他们迎着阳光，下颌张得大大的，脸上挂着傻乎乎、开心的微笑。其中一位病号抽了一支廉价的雪茄，他皮包骨头的手慢慢地、颤颤巍巍地取出一支雪茄放到唇边，然后向四周看了看，咧着嘴笑了。另一位则忐忑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

他们像重生的孩子一样表情中带着某种傻傻的、困惑的、开心的东西。他们用自己瘦弱、深情、贪婪、因病痛折磨而衰弱的身体吸收着阳光与空气，他们失去了做工和抗争的那份粗俗，完全沉浸在太阳的温暖之中。有时候，步履轻快的护士来来往往，有时候他们的亲友穿着只有在礼拜天、节假日和到医院探病时才穿的笔挺、体面的衣服，笨手笨脚地站在他们身边。在红砖砌成的两堵墙之间长着一棵又细又高的树，时值四月底，树上的叶子生机盎然、青翠欲滴，探过木板做成的围篱。在大街的喧嚣、钢铁和石头构成的粗糙氛围里，这种玉树临风的美就像一首歌、一次凯旋和一个预言——骄傲、迷人、修长、突兀、震颤——就像一声呐喊，用人类简短、凄美的音乐在咏叹永恒、不朽的世界。

埃斯特目睹了街上的这些事和人，一切事物和所有犯了错的人都兴高采烈、疯狂地为生活而呼喊着；对此，她从内心最深处就明白，他们都没有错。接着，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因为她是如此挚爱生活，因为所有胜利的音乐、权力、荣耀，以及对崇高爱情的歌唱都将历经岁月的沧桑，最终归于尘埃。

第三十九章 Chapter 39 懊悔

当蒙克把埃斯特推出门外，砰的一声关上房门之后，他的精神被强烈的怜悯和悔恨撕扯着。他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央站了好久，为自己的行为和生活感到羞愧、悔恨和震惊。

他听见她站在了楼梯上，明白她正在期待自己前去抓住她的胳膊，对她说一句表达爱意或友谊的话，然后把她领回房间。突然，他感到一种莫大的欲望，想出去把她带回来，想把她搂在怀中，再次锁进自己的心与生命中，荣耀、痛苦地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事，无论她比自己年长十五岁、二十岁抑或三十岁，变得像老巫婆恩多那样白发苍苍、满脸皱纹，他都会把她尘封在自己的脑海和心灵中，除了永远爱她之外，他不会再爱上其他任何人，坚定不移地与她同生共死。

他的自尊倔强可怜地与悔恨和羞愧做着斗争，他并没有迈步走到她面前。很快，他就听见沿街的门关上了，他知道自己又一次把她赶上了大街。就在那一刻，她离开了这座房子，只留下令人心痛的冷清与孤独，在他遇见她之前的许多年里，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但是现在，她已经窃走了这个可怕的秘密，仿佛有一个充满仇恨、嫌恶的敌人正栖居在自己明显、冷清的心灵空白处。它居住在这座古屋的墙壁上、椽子上、幽静而孤寂的沉默中。他知道她已经离他而去，把他孤零零地留在房子里，她的离去就像鲜活的精灵占据了他的内心，充满了整个房间。

他像一个苦苦挣扎的动物痉挛地伸长了脖子，嘴巴因痛苦而扭曲着，一只脚突然间从地面上抬起，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打在了腰间似的狂野、无言的怜悯和悔恨像一面薄薄的刀片切割着他的心脏，他发出野兽般的号叫，迷惑而痛苦地挥舞着手臂。突然，他开始像一只发疯的野兽咆哮起来，用拳头猛砸墙壁。

他无法表达自己的困惑，但是他现在确信无疑地感到有一种恶魔、故意作对的否定存在着，它无所不在，存在于整个宇宙中，并在人的内心不停地发挥作用。它是狡猾、精明的骗子，是生活的嘲弄者，是时间的祸害之源。在他看来，人类在其荣耀、短暂、悲惨的一生中，就像一个愚钝的奴隶对劫掠走他所有快乐的窃贼俯首叩头、愤懑地忍耐着、向邪恶的巫术顺从屈服。

在任何地方他都能见到并认出那张黑色的脸。在大街上，在他周围，大批行尸走肉者不断朝他涌来：他们用稻草填饱肚子，充满饥渴和欲望的眼睛盯着美味的食物，看到这些事物触手可得，从大地的庄园上突然显出金黄、丰饶的庄稼，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拿分给他的那一份，他们全都用稻草填饱了肚子，没有一个会吃别的东西。

哦，如果他们曾艰苦卓绝地斗争过，但却无法摆脱将生命血淋淋地从他们手中夺走的宿命、并且绝望地躺在他们面前死去时，他们会在自己丑恶的失败中获得一丝安慰。但是他们就像一群愚钝、震惊的奴隶那样死去，为一块面包屑而站在搁板前阿谀奉承对方，为自己想要的食物而痛苦呻吟，但却没有勇气伸手去拿。这真是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他似乎觉得，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头顶的确有一个恶毒、嘲讽的统治者，他就像驱使恐怕喜剧中的木偶一样驱使着他们，用一种无能力量的巨大错觉嘲弄着他们的无能。

那么，他是否属于这个可憎的、饥饿的、半人半鬼的族群，虽然他们渴望吃到东西，但却没有胆量越雷池半步，他们不停地寻欢作乐，在上千个污秽、灯火闪烁的娱乐场所厮混、玷污了夜晚，他们渴望快乐和同志般的情谊，然而由于他们无聊、慎重的意图，他们每次相聚时，整个聚会就会变得令人反感，使人恐惧、羞愧、嫌恶。他是否属于一个令人憎恶的族群，经常谈起他们失败的经历，却从不起身抗击，他们把自己的财富浪费在培养令人厌腻的无聊上了，但却没有气力或精力设法填饱肚皮，也没有胆量去死？

那么，他是否属于那些瘦弱的奴隶，他们软弱无力、毫无活力地怒骂着，无法满足一时的饥饿、不幸和爱欲？那么，他肯定属于那个战战兢兢、哆哆嗦嗦的族群了，他们把自己的欲望捻捏在苍白的手指间，偷偷摸摸地把情人带到犄角旮旯里，或者慌乱不安、哆哆嗦嗦地把情人按压在破烂不堪的沙发沿上，或者颤颤巍巍地把情人带到廉价旅馆里嘎吱作响的破床上，对吗？

他一定要像他们那样在做任何事情的时候，永远偷偷摸摸、谨小慎微吗？在做任何事情时都那么木讷，那么战战兢兢吗？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那样的年轻人可能会患病、不再受人欢迎，内心痛苦地变成满头白发、软弱无力的中年人，而且会厌恶快乐和爱情，因为他们缺少这些，所以没有足够的勇气去获得它们，仍然谨小慎微、缺乏坚持、缩手缩脚。

为什么？为什么要拯救他们？是为了拯救他们可能失去的可怜性命，为了使那个在坟墓里直挺挺地躺着并腐烂掉的可怜肉体忍饥挨饿，是为了欺骗、否定、愚弄他们自己，直到最后一刻。他想起了埃斯特痛苦、绝望、控诉的哭喊：“你这个笨蛋！你这个可怜、愚蠢的笨蛋！这是你得到的最好的东西，你却要抛弃它！”

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她对他说的都是事实。他曾没日没夜地在大街上游荡，在过去的数百个疯癫的时辰中，他搜寻着无数的面孔，想看看是否有人和她一样快乐、清新、美丽，看看是否有人具有她的一丁点儿魅力，是否有人具有她在举手投足和生活风貌中显露出的显赫、富足、欢乐和高贵的美丽。他从未见到能够与她相媲美的人，与她相比，她们都会黯然失色，毫无生气。

很多天的疯狂过后，他觉得在他们激烈的争吵中，他咒骂她时产生的强烈仇恨此刻却以十倍的力量转向了他自己。因为，他觉得自己背叛了她的爱情，欺骗了她，把她出卖给了那些愚钝、胆小的奴隶们。如此一来，他已经背叛了生活把它出卖给了乏味的死亡。她曾义愤填膺、乞怜地对他说：“如果我不爱你，那我为何还要整天围着你转呢？我为什么每天来这里，为你做饭，跟在你的屁股后面给你清理房间，听你的凌辱和无耻的辱骂，我辞去了工作，放弃了我的朋友们，追随在你后面，在你要赶我走的时候，我却舍不得离开你。如果不是爱你，我会这样做吗？”

哦！她说的是事实，这是袒露无遗、清楚不过的事实。为了什么目的，为了什么狡诈、险恶、诡计多端的目的，这个女人会在三年里把她全部的爱和柔情倾注到他身上呢？她凭什么舍弃自己奢华漂亮的家，来到他这个乱糟糟的穷窝，和他在一起度过一万多个钟头呢？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她为什么每天都要来到这个极其混乱、空荡荡的屋子呢？不管她多么悉心地努力使之保持整洁干净，这个屋子似乎总是那么混乱不堪。所以，他狂乱的精神犹如闪电一般击中了所有的物品，屋内的一切——书本、衬衣、衣领、领结、袜子、脏兮兮的咖啡杯里塞了半杯湿乎乎的香烟头，还有明信片、五年来的信件、洗衣店的缴款单、学生的命题作文、一堆堆摇摇晃晃的手稿、笔记、破旧的帽子、衬裤的一条腿、一双干皲起皮且没了后跟的皮鞋，鞋底上有两个磨穿的窟窿，还有《圣经》、伯顿、柯勒律治、多恩、卡图卢斯、海涅、斯宾塞、乔伊斯和斯威夫特等人的作品，还有十几本厚厚的各种体裁的选集，有戏剧、诗歌、散文、小说，还有一本破旧的、封面磨损严重、破破烂烂的《韦氏词典》，不是摇摇晃晃地摞在一起，就是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小床的四周，上面落满了灰土，那是他睡觉前把书本正面朝下丢在地上的缘故——这些都是过去十年里的垃圾、灰尘构成的大杂烩。还有一些剪报、零碎物品，以及他云游诸国时买来的纪念品，所有这些物品都保存良好。每每看到这些东西，他就会产生一种厌倦的感受，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被爆炸的巨大力量抛进了这种难以置信的混乱之中。

为什么这样一位优雅、迷人的女人每天来到这个疯狂、混乱不堪的地方？她紧紧地抓着他不放、爱他、把她的无限柔情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他，面对他的种种责难、伤害和辱骂，她始终依恋着他，她到底想从他那儿得到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是啊——为什么，为什么呢？他心底泛起一阵阴冷、自责的怒火，他向自己提出了这个问题。她深藏不露、密谋已久的诡计是什么呢？使他疑窦丛生、几近发疯的狡猾背叛又在哪儿呢？她为他精心设计的陷阱又在哪里呢？她觊觎的财宝，她阴谋从他身边窃取的无价财富在哪儿呢？她以爱情的名义设下的这些圈套最终的目的和意图又是什么呢？现在明白原因了吗？是因为他的巨额财富和社会中崇高的地位吗？是他在一家规模庞大、人潮汹涌的大学里拥有的讲师头衔吗？是他与一千八百个胆小怕事、怨天尤人、缺乏生气的矮个子男人们共同分享的尊贵荣誉吗？是他与那些令人生厌的打字员和那些皮肤黝黑、浑身散发着异味的小青年交流时所需要的、非同寻常的文化修养和突出能力吗？那些小青年们只会用沙哑的声音高喊“更高的价值”、“自由的见解”、“更理性、更深刻、更全面的观点”。是用于理解他们沉闷、震惊、愚钝的脑袋，鉴别埋葬在他们无知的作品中的宝石所需的精妙、富于同情心的感知力吗？是悸动在《我生命中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中令人心潮澎湃的刺激和热情，还是《我在伊拉斯谟斯高原的最后岁月》中昭示的简单、丰富、感人至深的真理呢？

那么，要么就是他本人的优雅举止、讲究的穿着、温柔且迷人的谈吐、他出色的身材和俊美的容貌令她神魂颠倒？还是他温文尔雅、冷峻威严的气质令她着迷呢？在这种气质下，他的双膝和臀部更使他的大肚子显得高贵威严，犹如漂亮的老袋鼠肚兜。一点没错，透过这些老袋鼠肚兜，他的背影闪烁出夺目的光芒。但是除此以外，他还有什么时尚之处，还有什么自信和从容的姿态呢？

是他身穿外套，也就是身穿那件雅致的、下面两个纽扣已经脱落的“三排扣大衣”时的优雅从容让她着迷吗？那件外套上还清晰地沾着去年的牛排和肉汤的残渣呢。要么就是被街头顽童们讥笑的、笨拙难看的身体，像鸟雀一样蹦跳疾走的步伐，宽厚、无精打采的双肩，下垂的双臂，蓬乱、浓密的头发，与水桶般的身材不相称的小脸和粗短的双腿，他前倾的脑袋，鼓胀的下唇，阴沉、向上看的怒容？难道是这些俘获了这位女士的芳心吗？

或者是因为其他某种她赞赏的东西——更优雅、更高贵、更深沉的某些东西？是不是因为他伟大、美好的心灵、他的权力和丰富的“才华”迷倒了她呢？难道是因为他是一个“作家”吗？这个称号在他的意识中闪现而过，令他羞愧而不安，让他想起了一幅残酷、徒劳、绝望、空洞、虚假的图景。突然，他把自己看成了他所鄙夷的那个卑劣群体中的一员：那些面色苍白、毫无出息的艺术追求者，自恃灵魂高贵却身份卑微、敏感的年轻人，他们的情感太过于脆弱和细腻，认为自己的才华在那些粗鄙、庸俗的世人看来太珍贵、太高雅了。他认识他们已经有十年了，听过他们说的话，也见识过他们无关痛痒的傲慢，所以对于他们软弱无力的观点和模仿习以为常了，他们令人不可救药的无能使他感到厌恶，他们令人难以置信的灰色恐怖和忧郁的轻浮言行令他大为震撼。现在，在这个令人丧失理智的可耻时刻，他们转而用骇人的秘闻嘲笑他了。

他们面色苍白、毫无生气、虚弱、痛苦——数不清的一大群人——怨恨、不满地噬咬着指甲，因自己的才华受人轻视而愁眉苦脸，既妒忌又瞧不起比他们更有能力、更有天分的人，他们缺乏信心，用自己不曾具有的才华来慰藉自己，靠他对某项他们始终完成不了的工作的模糊构思来麻醉自己，这些他都见过——虚弱乏力的爵士狂想曲、连环漫画、纯朴的美男子、荒原主义者、人文主义者、表现主义者、超现实主义者、新原始主义者以及文学共产主义者。

他又想起了他们说过上千遍的、虚假的骗人之辞，突然间，他似乎觉得，他们对他的生活做出了最终的裁决。如果他不是愁眉苦脸、阴沉地抱怨自己缺这个、少那个，抱怨某些阻碍物限制了他才华的充分施展，那结果又会怎么样呢？如果他并不因为自己在这个未受污染的天空中失去人间天堂而哀叹的话，他珍贵的灵魂会得意地投身于伟大的劳动中去吗？

是这个堕落、发臭、肮脏地球上的太阳过于炎热，风太凛冽了吗？季节的交替、气候的变换对于他漂亮、白皙的皮囊来说是不是过于猛烈、变幻莫测了。难道他赖以生存的这个世界和他认识的人都不能获得卑微的利益，不能拥有可怜、肮脏的目的吗？难道这不是一个贫瘠、肮脏、丑陋的世界吗？在这个世界上，这位艺术家的灵魂逐渐枯萎、死亡。如果他改变了自己的天空——哦！如果他能改变自己的天空就好了！——同样，难道他不能改变自己的灵魂吗？难道他不能在意大利明媚的阳光下盛开、绽放吗，难道不能在伟大的德国成长，像玫瑰一样在温柔迷人的法兰西绽放吗？难道不能在古老的英格兰扎根，结出丰硕的果实吗？如果他也像那位他在巴黎邂逅的、来自堪萨斯州的、自我流放的美学家那样，能够只身“前往西班牙，写点儿东西”的话，难道他就不能完全实现自己的意愿吗？

要是他在过去的几个月或几年里，没有像他们那样摸索前进、虚度光阴、犹豫不决、装腔作势的话，情况会怎样呢？如果他没有诅咒这个世界，又会是什么情况呢？尽管这个世界对他未为人知的才能没有做出任何颂扬，反倒恶毒地吞噬了他的肉体，对更为出色的人所做的工作嗤之以鼻，冷嘲热讽。如果他不向窗户外张望、笨手笨脚地瞎折腾、皱着眉头抱怨、无所事事地瞎混光阴——那他又能做些什么呢？写了一本没有人愿意出版的书！

她是一位少有的杰出艺术家，具有丰富、细腻、确定的天赋，她是一个知性、果断、有魄力的人，她工作努力、富有创造力而且多产，她忍受了一切痛苦，关心着他，原谅他的懒散，信赖他。他不断地诅咒抱怨生活的艰辛、放任自己的性子、整日哀叹自己因学校里疲倦不堪的工作而无法静下心写作，这个女人像巨人一样承担了繁重的活计：她操持起了这个家庭、管理家务、制定计划并在乡间修建了一幢崭新的房子，在一家制衣厂担任首席设计师，不断地提高、增强自己的艺术修养，为三十出剧目演出进行过策划和服装设计，清早当他还呼呼大睡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尽管如此，她还腾出时间和精力来他的住处，为他烧菜做饭，每天陪他八个小时。

他突然想到埃斯特不屈不挠的勇气和干劲、她的工作能力以及在处理重大事务和应对生活中诸多关键时刻的过程中恰到好处的决断力，这与他本人的虚度光阴、浑浑噩噩、犹豫不决正好相反，羞耻和自嘲像铁锤一样狠狠地将他击倒了。相形之下，他突然发现这间房子具有明显的两种特征。他居住的那一部分就像龙卷风袭过一样杂乱不堪，而在窗户旁边的角落里，埃斯特摆放桌子的那一部分却显得整洁、宽敞、利落、活跃且井井有条，随时可以投入工作。

一些崭新的绘图纸固定在白净的桌面上，绘图纸上满是服装设计的样稿，每款设计都充满了大胆、自信的活力，精细而清晰，栩栩如生，不仅显示出她真实的才华，而且反映出穿着这些服装的人物特性来。左右两边都是她挚爱、使用起来得心应手的绘画工具和材料，全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伸手可及。

桌上摆着一管管、一盒盒的颜料、美工笔、计算尺、闪亮的圆规、削得整整齐齐的细长铅笔，还有桌子后面的墙上挂着的丁字尺、码尺、三角板。她曾经用过的、拥有过的一切，她在这个屋子里生活过的每一点痕迹，都冲着他怒气冲冲地大声呼喊，做出自己的评判和极大的后悔之意。

在现实的静寂中，这些物品比黑色的复仇怒火更无情、更迅速，复仇的怒火曾经穿过黑暗、危险的天空，即将降临到一个受到驱策的人身上，这些物品比责难和复仇更有说服力。这些散放在各处的东西虽不会说话，但它们的存在却唤起了她的生活图景，这幅图景比两万个日子的详细记述更加完整、更加彻底，因为它就像一根金线穿越时间、城市的喧嚣和混乱，把她与陌生、失去的世界联系在一起，而他从不了解这个世界。

此刻，他的大脑受到了某种强烈欲望的驱策，他很想了解她、见到她、得到她、拥有她，一点儿一点儿地把她的生活从时间无底的深渊和城市生活的喧闹和遗忘中挖掘出来，并融入其中，翻寻、分离她所见、所知、所用的一切细枝末节的东西，并据为己有。所以，他像野兽一样回溯往昔的丛林，用他不知疲倦、永不知足的搜寻她三年来所说的每一个字眼、所讲的每一个故事、发生的每一个场景和瞬间，以及每一个景象、声音和气息所传达的终极限度和最终用意。

他像一只可怖的蜘蛛编织着这张网，借某种神秘、神奇的机缘把太阳底下最遥远、最不相同的两个世界、两种生活和两种宿命编织在了一起。她的网，就是繁忙的都市街巷，是熙熙攘攘、喧嚣匆忙的人群，是大城市的喧闹，是响亮的马蹄声和走过鹅卵石马路的车轮声，是模糊、豪华的棕色建筑物结实的正面。他的网，就是神秘独居者的生活，两百年来他们一直静观云影轻轻飘过青翠的荒野，他们的尸骨埋葬在美洲各地。

对她而言，这张网就是对那些伟大的名字和面孔的记忆，就是人群的喧嚣和拥挤，是正午时分欢快的城市里传来的呼喊，是盛大游行队伍的脚步声，是街头嬉戏的孩童们刺耳的喊叫声，是傍晚时分静倚在破旧、昏暗、棕色窗台上的人。

对他而言，这张网就是夜间呼啸的山风，是在冬季的寒风中嘎吱作响的枯枝，是渐渐模糊、消失在无限渴望尽头的酱紫色群山，是钟声，是在风中呜咽、消失在北部和西部蓝色山口和关隘的汽笛声。

对她而言，这张网就是曼哈顿上空被人遗忘的、夹杂着缕缕浓烟的雾气，是船只之间蔚为壮观的空隙、是以贸易和航海为生的海上城市。对她而言，这张网就是柔和的丝绸和奶油色的亚麻布，是古老的黑暗的森林，是闪烁着光芒的醇香美酒，是沉甸甸、古老的银器，是可口多汁的美味珍馐，是奢华的丽人丝般柔滑的香背和具有傲人曲线的酥胸，是演员们脸上华丽的面具和表情，是他们迷失、被掩藏的眼睛。对他而言，这张网就是冬日里关得严严实实、安装了百叶窗的斗室里的灯火，是樟脑球和苹果的气味，是壁炉里的灰烬闪耀的光芒和迸出的碎屑，是姨妈芒声音里的时间灰烬，是不惧死神的得意之声，是死亡和忧伤的长长拖音，是他父亲生活中的罪责和耻辱，是一百多年前重归山里的乔伊纳亲属之灵。

甚至当构成他自身的所有火、土元素，并不坚定地在给予他活力的狂野血液里运动时，她已经是个在城市街头走动的孩子了。甚至当他还在母亲体内发育的时候，她已经是个青春少女了，她失去了双亲，缺乏关爱，尝尽了悲痛、失落与心酸，她意志坚强，满怀希望。甚至当他还是个十二岁的孩童、躺在舅舅家门前的草地上做梦的时候，她已经是个成熟、漂亮的女人了，深谙情爱之道，依偎在她丈夫的怀里。甚至当他还是个少年，眺望神话之城里壮丽的高楼时，他浑身充满了喜悦，坚信自己能在那里获得荣耀、爱情和权力，那时候她已经成了掌握着重大特权的女人，没有困惑，对自己的才华和能力胸有成竹。

这样，他的思绪在他们二人杂乱的境遇之间来回穿梭，直至融为一体。最后，他终于明白，这个对自己的能力如此肯定、对自己取得辉煌人生的力量充满自信的精灵，第一次遭遇了自己无法克服的事情，于是在绝望、可怜的怒火中疯狂地予以反击，仿佛在同某种难以容忍的不公正、与人类无法战胜的公敌进行斗争——芳华已逝，爱人离去，老之将至，身心疲惫，人生的尽头也会随之而来。所有生者身上烙有的这个最终、残忍的必然印记是她无法接受的，但她也难以逃脱、难以拒绝。她不惜一切代价与之抗争。这是一种沉默、不屈不挠的抗争，当他们二人激烈、粗暴地争吵时它就会出现，它置身局外，静静地期待着。它拥有时钟般令人敬畏的判断力，也就是对永不停歇的时间具有判断力。

在他们极具侮辱和斥责的语言面前，它沉默无言；在爱情、仇恨、信赖和猜疑面前，它沉默无言；它的面孔严肃、坚定、不动声色。她不会屈服于它，也不会接受它做出的命运裁决。她挥舞着拳头砸向命运无情的铁面。当他看到这种绝望、徒劳的抗争时，他的心被一种强烈的后悔和对她的怜悯撕扯着，因为，不管她在整个尘世间的命运如何残酷、如何普通。他知道她是对的，即使当她走进坟墓时，嘴上仍然带着诅咒和强烈的否定，她也是对的，因为她拥有的美丽、勇气、爱、青春和力量是不会老去的，也永远不会死亡。不管这个吞噬一切、战无不胜的敌人多么无法避免，真理永远站在她的一边。

当他明白事情的真相后，全人类的生活画面开始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似乎觉得，人类的全部生活就像一小簇跃动的火焰短暂地燃烧在无边无际的可怕黑暗中，人类的伟大、可悲的尊严、英雄般的荣耀都来自这簇短暂、渺小的火焰，他似乎知道这簇火陷微不足道，迟早会熄灭的，唯有黑暗是无边永恒的。他知道自己死去的时候，嘴角挂着蔑视。他知道自己仇恨和否定的呐喊会随着心脏的最后一次搏动响彻在吞噬一切的黑夜里。现在，那邪恶、难以忍受的羞耻感再次向他袭来，令他恶心，使他对生活充满了敌意，因为，他似乎觉得自己已经背弃了他知道的唯一可信赖的、坚强、不容怀疑的东西。在背弃它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仅玷污了生活、当着爱人的面出言不逊，而且把那个爱他的人赶到了那些只有死人才去的陋街僻巷；但是，他也背叛了自己，同死人为自己的毁灭和失败讨价还价。因为，如果他的心已被毒害，大脑已被癫狂扭曲变形，生活已被玷污并且化成了泡影，那么除了他自己之外，还有什么仇敌会施于这样的邪恶呢？

人类在遥远、孤寂的地方拥有自己的幻想，而人类伟大的幻想、拥有的权力和荣耀都以这个城市为终极目的。对他而言，也是如此。

他像众多年轻人一样，怀着希望和坚定的信念，愉快地来到了这座城市，坚信自己有能力出人头地。如果他像个男子汉那样，坚守孩提时期就拥有的信心、勇气和信仰，他就能拥有实现一切的力量、信念和才干。他有没有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充分利用每一天、勇敢地生活呢？没有，相反地，他对赋予自己的荣耀恶语相向、背弃了爱情，像一个怨天尤人的奴隶，悲惨地把自己的生活拱手让给了别的奴隶。时至今日，他和他们一样，嘲笑自己的愿景是乡巴佬的白日梦，用虚假、愚蠢、忧郁的笑声嘲弄年轻人的激情和信念。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他曾向她说过，他因她而感到“耻辱”。除了向那位挚爱着他、他也挚爱的女人说出一大堆侮辱、伤害的话外，还有什么能让他感到羞愧万分的呢？竟然感到耻辱！全能的上帝啊！在什么面前——或者在谁面前感到耻辱呢？那么，他必须要在街上那些面色苍白、陌生路人的注视下低头匆匆走过吗？

他们说！他们说！他们！他们！他们！那些吸引他竖着耳朵在大街上倾听，或留意补锅匠咒骂其故作清高的他们，到底是谁？他们！他们！他们是什么人，竟使他出卖了这位高贵的女人、这位出色的艺术家？对这个尔虞我诈的社会中，任何一位涂抹了廉价香水的小婊子或势利小人而言，她都是真正的贵族。

感到羞耻了！道歉吧！给谁道歉！仁慈的上帝啊，难道他要在乡村俱乐部里那些优雅的老普林斯顿人的鄙夷下悄悄溜走吗？难道他要在精神饱满的年轻女子协会会员们傲慢的神色下战战兢兢吗？难道还要红着脸忍受哈佛大学俱乐部那些年轻后生们嬉皮笑脸、可恶的嘴脸吗？在遇到海斯和加菲尔德家族的无赖后嗣时，难道要战战兢兢地溜掉吗？尽管他们很少流露出父辈们曾有的痞子气。伟大的上帝啊，难道要在《星期六评论家》编辑嬉皮笑脸、讥讽、不屑一顾的眼神面前，在德克斯和贝塔斯优雅、深厚的修养面前，或者在公用文化学校那些窃窃私语、狡猾地用肘轻推对方、面色灰白的马屁精和可怜虫面前局促不安吗？

他们！他们！他们是谁？是世界上那些没有勇气怀疑自己的猿猴、老鼠和鹦鹉，是街头那些微不足道的、好嘲笑挖苦的人，他们会心地傻笑着挤眉弄眼，样子色迷迷的，交流着道听途说的肮脏和污秽。他们！是城市里那些软弱的乡巴佬，他们挖苦着、嘲笑着、把兜里不值钱的硬币弄得叮当作响，说着低俗下流的笑话聊以解闷。他们！公用文化学校那些可怜而无能的小教员们，是那些最不入流的文学混混，他们冷酷无情，没有坦率承认的勇气，没有热爱生活的勇气，没有怜悯、爱心和任何坚定的信念，他们的嘴里全是邪恶的诽谤之辞，喝上一丁点儿劣质的杜松子酒就会变得放浪形骸，就会一边窃笑一边悄声交换女同性恋演员、有恋童癖的诗人的流言蜚语，或者交换困扰着某个名人的毫无根据的谣言，而要是能见到那个名人，让他们干什么他们都愿意。

他们！他们！哎呀，他怎么会比任何一个该死的、愚钝的奴隶更好呢，那个奴隶心照不宣地挤眉弄眼、点头示意，然后贪婪地吞下一个更为精明的仆人扔给他的谎言和残羹剩饭，说道：“好的，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告诉我了！……我知道了！你知道怎么回事了，是吗？……不！”这个可怜的傻瓜天生就是瞎子和白痴。

是的，他曾在这样一群人的注视下退缩、犹豫过，但是他父亲却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去过蛮荒之地，在任何人的注视下都不会退缩、犹豫。他们的精神是否已经在世界上消失了？突然间，他知道这种精神并没有消失。他看见它存在于自己周围的空气中，而且知道它仍然属于人类生活一部分，就像曾经那样真实而鲜活。

难道在他之前的千百万人没有把他们的力量和才华、青春美好的传奇故事带进这座城市吗？难道他们没有听见自己踩在金属楼梯和入口处的瓷砖上时发出的令人厌恶的咔嗒声，没有看见那些人冷酷无神的眼睛，也没有听见把这些避难用的小屋子提供给他们的那些人的冷漠、毫无感情的问候吗？难道他们没有火热的心，没有因巨大的孤独而产生极度的渴望吗？他们难道没有冲出这些小屋子、再次奔向大街小巷？他们的眼睛变得狂野，大脑变得绝望而疯狂，难道他们没有诅咒过这些既没有弯转和中断又无法进入的大街吗？他们在绝望中寻找无数个面孔，然后重新回到自己的小屋里，被这个城市丰富多彩的可怕幻景嘲弄，被残酷的、谜一般的现实嘲弄；身处八百万人之间却感到孤独，身处这个权力和财富无边的城市而实际却贫穷而凄凉。是这样吗？

难道他们没有在夜晚黑暗的小屋里咒骂过吗，没有用痉挛的手指撕扯过红纸张，没有用拳头砸过墙吗？难道他们没有在夜晚的大街上多次见过有人遭受侮辱的场面、没有闻见那些野蛮的特权阶层肮脏的恶臭，没有见过罪恶的权贵们露出的淫荡目光、腐败的讥笑、冷漠的权威吗？难道他们没有因羞耻和恐惧而发疯吗？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变得心灰意懒、目光呆滞，也没有无聊地盲目模仿那些乏味之人喋喋不休的唠叨。所有人都没有绝望得发疯，以至于失败。因为有些人早已看到了这个城市麻木、无数的残酷行径，他们以仇恨为生，但是并未变得冷酷无情。有些人在鹅卵石中获得了仁慈，在小小的蜗居中找到了爱情，在喧嚣的大街上找到了大地和四月的盎然生机和丰饶多姿。有些人敲碎了这个城市坚硬的心脏，带来了清澈透明的流水，从她钢铁般的胸膛中奋力奏响了世界上最伟大的音乐。他们艰难地明白了她不屈灵魂的秘密，用他们生命的力量和激情从她那儿获得了青春年少时追求的一切。

难道仍然没有人满怀信心地阔步走在生机盎然的大街上吗，难道没有人在他们从日常工作中知道了坚韧、危险和忍耐，但却在傍晚时分平静地倚靠在自家的窗台上吗？难道没有人在匆忙、燥热、喧闹的正午坐在铁路货车里哑着嗓子大声咒骂，灵巧的手上戴着手套，按在节流阀上，恶鹰般闪闪放光的眼睛注视着铁轨。他们扯开嗓子喝令那些皮肤黝黑、汗流浃背的苦工，这些人喜欢酗酒、斗殴、嫖娼，而且食量惊人，但是内心却勇敢、热情、慷慨？

当他想起这些时，这个世界就因勇敢的男人和女人们的存在而变得生机勃勃，他们坚强地从大地的手中获取了欢乐和激情，正如现在，整个小屋都因埃斯特的生命而生机盎然。她面容瘦小、深受伤害，她就像一个小孩子，其欢快的情绪和情感被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摧毁，因惊讶和忧伤变得面容愁苦，这些回忆犹如一把无情、复仇的利刃刺进了他的心脏。

但是现在，他的生活陷入了这种疯狂、绝望、爱恋、仇恨、信任、怀疑、强烈的嫉妒和极度的悔恨所构成的狂野舞蹈中，他感到天旋地转，以至于他无法知道自己的咒骂、祷告、自责是否合理、是否虚伪；不知道自己是发疯了还是神智正常，也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和肉体是否受到了邪恶之物的诱惑和腐蚀，或者受到了某个美好之物的喂养和滋补。最终，不管什么真、假、美、丑、老、幼、善、恶，以及自己想到的别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她已深深地根植于自己的生活中，他必须拥有她。他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脸，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狂野、无言的呼喊。他猛地冲出自己的房间，冲出家门，跑上大街去找她。

第四十章 Chapter 40 追逐与收获

突然，她看见他从人行道上走来，走路的身影就像猿猴。

在明媚的晨光中，那个身影甩着长长的胳膊、两条长腿大步流星、动作怪异地随她而来，她的心猛地一怔，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悲喜交加。但是她没有回头看他，仍然倔强地低着头往前走，就跟没看见他一样，那个身影从她身后赶了上来，走在她的身旁，和她并肩而行，她仍然没有瞧他，他也一声不吭。

最终，他抓住了她的胳膊，羞愧、固执、没好气地说：“你究竟怎么了？你要去哪儿？到底怎么啦？”

“你让我走的，”她气愤地说，感到自尊受到了侮辱，于是使劲想抽回胳膊，“是你让我走的，让我永远别再回去，是你把我赶出了家门。是你！”

“回去吧，”他沉着脸羞愧地说，他站在前面一动不动，仿佛要让她转身回家一样。她猛地从他手里甩开胳膊，继续往前走。她的嘴唇颤抖着，一言未发。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在不断加剧的羞愧和不知所措中，他突然又变得暴怒起来，于是大步跳到她身后，发疯地大喊起来：“回去！回去！该死的！别在大街上扫我的颜面了！”他再次抓住她的胳膊咆哮道：“你不要大吼大叫了！我求求你不要大吼大叫了！”他大叫声喊着。“我没有大吼大叫，”她说，“我也没有让你颜面扫地！丢人的是你！”有几个路人停下来看着他们，他发现后，转身恶狠狠地冲他们吼道：

“关你们屁事，你们这些讨厌的贱猪！看什么看？”他转过身，脸都气得歪了，哑着嗓子恶狠狠地对着瘦小的她说：“你瞧见了吧，是不是？看看你干的好事！他们在看着我们呢！万能的上帝啊，他们巴不得这样呢——你看他们垂涎欲滴的样子！你觉得这很受用吧！”他大吼着，“你喜欢这样！我的天啊，只要惹眼你什么都喜欢！你就是想丢我的脸、毁了我、羞辱我！” 他扯住她的胳膊，顺着大街往回拖，他走路的速度很快，她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快点！”他用疯狂、乞怜的口吻说，“快点，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会把我毁掉的！求求你快点！”

“我跟着呢！我跟着呢！”她说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你不是说你再也不想要我了吗！”

“没错，”他说，“你哭！大声哭！让甘油般的眼泪尽情流吧！”

“不，是真正的眼泪，”她郑重地说。

“哈，是润滑剂，是狗屁！我倒霉死了！喔，哟哟！当众演戏！赚取他们的同情！”

突然他放声狂笑起来，冲着街上的人挥着胳膊，大声喊道：

“喂，伙计们！走过来瞧瞧！我们马上就要进行一场由最出色的艺术影院的女演员表演的精彩节目了，只需要一个镍币、五分钱、也就是一美元的二十分之一！”

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然后再次刻薄地大叫起来：

“得了，你赢了！我不是你的对手！”

“我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耍把戏，”她说，“耍把戏的是你！”

“漂亮、该死、细腻、红扑扑的小脸蛋！这是不是你的又一出把戏啊？你跑出来在这大街上，让你的泪珠儿顺着你那纯洁、甜美的脸蛋儿往下流，多有女人味儿啊！”

“你才是那种人呢！”她哭喊着说。突然，她停下脚步看着他，满脸通红，翘了翘红润的嘴唇，仿佛要做出最具侮辱性的评判。她平静、轻蔑地说：“你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像什么吗？好吧，我来告诉你。你的所作所为就像一个基督徒，你就是这样一副德行！”

“你的所作所为像个犹太人！像个该死的、狡诈的、无耻放荡的犹太女人！你就是这副德行！”

“对犹太人来说，这样的评价倒没什么，”她说，“我们对你太仁慈了，这就是根源。你对我们一无所知，只要你还有一口气，你就永远无法让你那恶毒、卑劣的灵魂理解我们。” “我明白！”他大喊道，“噢，我再明白不过了！你自以为很了不起、很神秘，可你不是！我们都太恶毒、太卑劣了，根本没法理解你们有多高贵、多伟大，是不是？那么，你给我说说，”他情绪激动、气势汹汹地大叫道，“如果我们像你所说的那样卑贱，那你为何不坚持自己的种族气质呢？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为何都要竭力找个基督徒呢？你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听见了吗？”

又一轮激烈的争吵之后，他们停住了，现在他们站在人行道的中央，面面相觑，气呼呼地涨红了脸，忘记了他们周围过往的所有行人。

“胡说！胡说！”她强烈地反驳道，“不许你这么说。不是那么回事，你心里很清楚，事情不是那样的！”

“不是那样的，”他用巴掌重重地拍着脑门，做出向上苍苦苦哀求的姿势，愤怒地狂笑着，大声说道，“不是那样的！我的上帝啊，这个婆娘，在这个地方，在我跟前说这话的时候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你清楚我所说的句句是实言！哼，你们这些该死的，不管是男是女，个个都趴在地上——没错——爬在地上盘算着，就等着傍上一个异教徒……主啊！原来是这么回事！”他刻薄地狂笑起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她满怀怒火地笑道，“天啊，你真是疯了！你多半时候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你胡说八道！”

“回答我啊！”他声音嘶哑地说，“难道不是事实吗？你他妈的最清楚不过了，这全是事实！”

“我走了！”她激动地高声喊道，“你的疯劲又来了！我告诉过你，我再也不想听你的无耻谰言了！”她使劲从他的手中扭开胳膊，快步走开了，气得脸色通红。他立刻尾随而至，挡住她并紧紧地把她的双手抓在自己热乎乎的手中，低声哀求道：“哦，够了！”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试图一笑了之，“跟我回去吧！我不是有意的。难道你看不出我不是有意的吗？难道你不知道我是在开玩笑吗？难道你不明白一切都过去了吗？”他迫不及待地说，然后又大笑起来，想以此来摆脱这种尴尬的局面，笑声响彻在空旷的大街上。

“好啊！你玩笑开得不错啊！”她轻蔑地说，“你开的这个玩笑简直可以让人笑断脖子！这就是你喜欢的那种玩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激动得有些歇斯底里，接着又说，“你不必告诉我。你总是辱骂我们。总之，你是看不清我们的真实情况的，你讨厌我们这样！”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在他的眼中，爱与恨、确信与猜疑、清醒与疯狂的烈火在一瞬间凝聚成了一团烈焰，在这烈焰后面，他的灵魂静静地观望着，就像某个受困的动物，绝望、憔悴、迷惘、不知所措。突然间，她的脸在他的幻象中清晰地闪耀着光彩，他看见她娇小的面容涨得通红、深受伤害，就在这一瞬间他听到了她的愤慨、憎恨之辞。

接着，他感到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意识到她说的是实话，也意识到在极度的愤怒和刻薄的咒骂中，他说了不该说的话，用恶毒的、只想让她痛苦的语言来攻击她。他说的那些话，让他现在来说是绝对说不出口的，也是永远无法收回的。一阵难以忍受的羞愧感再次让他感到无地自容，内心充满了挫败和绝望的情绪。他似乎被这种癫狂完全控制了，他控制不了那种必然、确定的冲动，就连五分钟也办不到。驱使他跑到大街上去找她的冲动、极度懊悔的冲动、信仰和坚定的信念，在他刚刚对她说完那些话之后，就已经被忘在了脑后，而他因为一大堆让人难以承受的污言秽语和侮辱之辞使他本人和她再次蒙羞。

此刻，由于自感羞愧，他不敢正视她的脸，而是盯着大街，他清楚地看见大街仍然是老样子——乱七八糟的建筑看上去很不舒服、很笨拙。外表粗陋突兀的新建楼房、浑身污垢脏兮兮的破楼、凹凸不平的房顶、生锈的消防通道、脏兮兮的仓库，以及偶尔散发着光亮和华彩的古老红砖建筑，还有更加平静的时间。这是典型的美国大街，他见过类似的街道千万次了，这样的大街没有弯曲、没有中断，也没有规划的一致性。

他们站在沿街为数不多的一棵小树下，那棵小树长在一小块孤零零的、夹在一幢破旧的红色砖房和灰色的人行道之间的土地上，稚嫩的树干上长满了如烟的新绿，阳光洒在埃斯特宽阔的帽檐和翠绿色的连衣裙上，形成了许多闪闪发光的小光点，像金色的蛾子一样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她平坦、瘦小的肩头。由于内心受到了伤害，此时，她的脸气得通红，看起来就像一朵藏在帽檐下的奇异、迷人的鲜花，脸上的神情非常复杂，他从她的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不下万次了——那是一种孩子般率直、自豪、忠实的神情，伤心、迷茫而天真，具有她那个种族的女人们特有的黝黑肤色。他看着她，内心涌起了一股柔情，想把她轻轻地搂在怀里，深情地爱抚她。他慢慢地挪动自己的手，用指尖碰了碰她的双手，柔声说道：“别这样了，埃斯特，我不恨你。我爱你甚于爱自己的生命。”然后，他们互相挽着胳膊，转过身返回了他的住处。他们之间的一切又和往常一样了。

第四十一章 Chapter 41 织网

蒙克僵硬地斜倚在窗外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石头上，叉着双腿，背对着埃斯特，身体的重量全都靠伸展的双臂和手掌支撑。他的头向外伸着，半个头埋在肩胛骨下，他脸色阴沉地左右扫视着大街。四月和煦的阳光照在他的脑袋和肩膀上，一阵微风从街上吹来，在他身后，墙上的绘图纸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又过了一天。她皱着眉，把手上那枚旧戒指敏捷地摘下又戴上——这是她在焦虑、急躁、认真思考或做决定时的习惯性动作——埃斯特面带一丝凄苦的微笑，注视着他，流露出温存、恼怒、鄙夷的神色。

“现在，”她想，“我完全明白他的想法了。在这世上还有几样事情不能称他的心意，所以他希望这些事情有所变化。他的这个愿望是合情合理的，不是吗？非常合情合理！”她痛苦地想着，“他只想名利双收，对我已经厌倦了，他希望我能离他远点，让他独自好好想想。他又想让我和他待在一起。我是他所爱的那位，是他快乐的犹太小尤物，深受他的喜爱和贪恋，我也是可恶的淫妇，躺在床上等着傻了吧唧的乡下汉子。我是他生命中的快乐和荣耀，同时也是险恶、堕落的哈耳皮埃[1]，被黑暗的强力利用，去破坏、毁灭他的生活。”

腐化堕落的人深更半夜不睡觉，谋划如何陷害他、毁了他。犹太人厌恶基督教徒，同样也爱他们。犹太女人们经常勾引年轻的基督教小伙子，因为她们爱他们，又想毁了他们。愤世嫉俗、听天由命的犹太男人们则乐呵呵地搓着手在一旁看热闹，因为他们也对基督徒又恨又爱，也想毁了他们，因为他们喜欢幸灾乐祸，但实际上非常喜欢他们，因为他们对那些年轻人既同情又怜悯，然而却什么也不说，因为他们从旁观中得到了一种淫荡的性欲的满足，因为他们的灵魂已经苍老，富有耐心了，而且他们知道自己的女人七千年前就背叛了自己，他们必须承受并且容忍这一切。

织吧！织吧！织吧！他疯狂、备受折磨的大脑没日没夜地编织着这一切，直到爱因斯坦也摸不着头脑——可是他觉得这一切再清楚不过了。犹太人是世界上最慷慨、最开明的民族，他们的餐桌上摆着世界上最可口的食物，但是当他们邀您享用美味的时候，他们会一直等着，直到美味下咽至喉咙、你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时，他们才会讲一些残忍、阴险的事情给你听，目的是使你食欲大减。

由于再次受到了她的种族古老、世俗的气质的触动，她微笑着露出反讽的神情，同时她在想：“为了使你们食欲大减！你们倒胃口的样子真是太糟糕了！我为你做饭已有三年了，年轻人，你唯一一次没有胃口是你吃得太多、再也无法往嘴里送进一叉食物的时候！让他食欲大减！天哪！那家伙的脸皮真厚！我看见他吃得两眼放光，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一连三个小时只知道像猪一样哼哼。一点没错！甚至在你来看我们大家的时候——你说我们都是一群可怕的人——你没有胃口，不是吗？”

上帝啊，我还能忘掉他来的那个夜晚吗？当时我们正在吃晚餐，他说：“不吃，一点都不吃！一点都不吃！我刚刚在蓝带酒店吃过大餐，再多一口也吃不下了……对了，”他说，“我想喝一杯咖啡倒无妨，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你们吃饭，我喝咖啡。”

我的上帝啊，直到喝完后他才想起咖啡！你刚才喝的是弗里茨的一瓶上等圣朱利酒，我的孩子，这个你很清楚——如果我喝上一杯，我是不会介意的，弗里茨——他还点了一支高级雪茄，还喝了两杯他珍藏时间最久的白兰地！一杯咖啡！那就是你所谓的一杯咖啡啊！上帝啊！他走后我们听艾尔玛讲到这些时，全都笑得喘不上来气了。“我的妈啊，如果那就是他所谓的咖啡的话，那么让我们高兴的是，他没有要一份火腿三明治。”甚至连弗里茨也说：“是啊，我们很走运，因为他当时还不饿。我知道今年的庄稼不如去年的好。”提起那杯咖啡，我们简直笑翻了！并不是我们当中有人舍不得给你一杯！由于你一向冷酷、不公，所以，你也就别对我们说三道四了。那种小家子气和吝啬就是你们基督徒的特点。

她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讽刺的微笑。

“你的咖啡！哦，别担心那个了，我的小伙子！你会喝到你的咖啡的，绝对没问题！只是要等到你娶一个道德败坏的基督教小姑娘才行——她会给你端来咖啡的。基督徒的咖啡！一大桶腐臭的泔水中给你放上两粒咖啡豆！那就是你要喝的咖啡！是的！到时候谁会给你饭吃？谁会给你做饭？”她淡然地苦笑了一下，陷入了沉思。

“某个长着一缕黄头发，屁股像搓板一样肥大，长着一双死猫眼的异教女人……我现在明白她会给你什么了。我能想得到！把牛肉吃掉后剩下的罐头牛尾汤，捡来的鳕鱼，上面还有一坨恶心、白兮兮的胶黏物，基督教徒常吃的沙司，一片黑面包，酸奶和一块发霉的蛋糕，这块蛋糕是那个小婊子看完电影回家时在路边的面包店里捡到的。‘过来吃吧，乔治，亲爱的！要做个乖孩子。你还没有吃可口的煮菠菜呢，亲爱的。它对你的身体很好，宝贝，富含优质健康的铁元素。’（健康的铁元素，你奶奶的！不出三个月，你就会变得面色苍白、肚子疼痛、消化不良……每吃一口，你会想起我对你的好！）不，你这个坏家伙！你再也吃不到奶油薄片牛肉了。这个月你已经吃了三次肉了，过去的三个星期你已经吃掉了六又八分之三盎司的肉食，这对你的身体可不太好。首先，你要知道，你会尿酸超标的。”

“如果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宝贝，我会让你在下下周吃一块上好的烤羊排。我已经把未来两周内的美味饭菜安排好了。这都是我从《科斯日报》的莫里·梅斯莫尔美食栏目中看来的。哦，哟！哟！哟！你若看到我为你准备的美食时，肯定会流口水的，亲爱的。（是的，如果要我说他的反应，他肯定还会流眼泪的！）下个星期我们吃鱼，亲爱的。我们只吃鱼，宝贝，行不行啊？（哦，行啊！那简直好得没法说。）梅斯莫尔说，鱼肉对你的身体很好，小乖乖，你的身体需要大量的鱼肉，是补脑的，亲爱的，要是我的大帅哥需要开动他了不起的、神奇的大脑，想出所有这些奇思妙想，他肯定要做一个好孩子并且像他妈妈告诉他的那样，吃很多的鱼肉。星期一，亲爱的，我们吃进口的匈牙利鲶鱼拌鸡窝面条；星期二，宝贝，我们吃美味的烤长岛亚口鱼；星期三，我的爱人，我们吃用牛奶作基料熬炖而成的熏鲱鱼，味道和戈贡佐拉干酪差不多；星期四，我的甜心，我们吃奶油鳕鱼加猪肉肥肠汁；星期五——星期五是真正的吃鱼日，好宝宝，星期五我们要——你这个坏家伙！把你脸上难看的阴沉表情给我去掉！我可不想看到大帅哥英俊的脸庞因为丑陋的眉头而起了皱纹。现在，把嘴张开，把这一大勺美味可口的李子汁咽下去！好了！现在他感觉是不是好多了？这对我心上人的肠胃大有裨益，你明天早晨醒来时感觉一定非常棒！”

她脸色通红，露出傲慢、严肃的表情，不断地把手指从戒指里抽出来又滑进去，面带淡淡的微笑和成功的得意，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哦，你会想起我的！你会想起我的，肯定会的！你以为自己可以忘了我，但是你做不到！如果你把别的一切都忘了，那么每次当你往嘴里放进一小口基督徒的食物时，你必然会想起我！”

“织吧，织吧，织吧！”他想，“织吧，你这个疯子，这个令人讨厌的编织者，直到自己被无助地困在自己编织的网里！你从不善待自己拥有的东西，却因妄想得到没有的东西而疯狂。你到底想要得到什么？你知道吗？你能说说看吗？你想得到什么，难道你一点儿都不知道吗？”

待在这儿，不待在这儿；待在维也纳、伦敦、法兰克福、奥地利的蒂罗尔。待在你的房间里，同时又待在户外的大街上。生活在城市里、结识数百万的朋友，生活在山顶上、只认识三四个人。只要一个女人、一所房子、一匹马、一头牛、一小块地、一个地方、一个国家以及所有东西的其中一样，要娶一千个老婆、生活在数十个国家、坐数百条船出行、品尝万余种菜式和饮品、过五百种不同的生活——所有一切都是一同事！

要看穿砖墙，看到数百万间屋子里所有人的生活，看透我的内心、把我撕扯开来、问我一百万个问题、一直想着我、想起我就发疯，想象一下有关我的数千件丑恶、癫狂的事情，然后立即相信这都是真的，把我嚼碎、吞下去、直到我尸骨全无——随后忘了我的一切。为你即将干的工作、即将撰写的作品——打算写的书和小说，制定出上百种计划，构思出上百种新的想法，着手进行数十件事情，最终一事无成。

想要像个疯子似的工作，然后四仰八叉、梦游般地盯着天花板，希望会有某种东西像幽灵一样从你的躯体中出来，希望铅笔会自己在纸上走来走去，替你完成那些令人厌恶的工作，修改、写作、删减，嘴里骂骂咧咧、跺着脚四处走动、用头使劲地撞墙、充满忧虑，大声叫喊：“主啊！我要疯了！”后来累了，绝望了、发誓永远放弃，然后坐下来，满头大汗，一边咒骂一边继续拼命地写作。

“哦，如果把生活的那一部分截掉的话，难道它还不辉煌吗！如果荣耀、名誉、爱情召之即来的话，如果我们想做的工作和我们想得到的满足感，在我们希望得到的时候径直来到我们身边，在我们厌倦工作的时候就会走开，让我们保持清静，那样的话，生活不是也很美好吗！”她看着他，眼睛里闪现出烦躁的神色。

“他就在这儿挥舞着鞭子，把自己打成了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他的目的很明确，每次电话铃响的时候，每次有人请他喝酒的时候，每次当傻子在门口敲门的时候，就是让他免受这些事情的烦扰！他强烈地渴望得到自己没有的一切，但是得到之后马上就失去了兴趣！他希望通过乘船去国外为拯救自己，想通过迷失自我来寻找自我，想通过改变住址来改变自己，想通过发现一片新的天空来开始新的生活！当世上所有的荣耀和富足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仍然坚信自己会在某个地方找到某种奇特、富足、荣耀的东西，他发现，完成并保留一切的唯一希望就在于他自己，也得靠自己！”

她仇恨失败、憎恶优柔寡断和迷惑不清，几乎用物质价值来衡量成功——衡量一个人是否明智地生活，明智地发挥自己的天赋，衡量一个人是否能把自己的知识用于明确的目的——她把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眼睛盯着他，气得直发抖，下定了决心绝不后悔，她心想：

“上帝啊！如果我能把自己工作和办事的能力给予他一点儿的话！如果我能让他步入正轨，让他坚持到成功的话！如果我能教会如何让他振奋力量，并将其用于好的目的，那我就能从他身上发现宝贵的东西——是啊！那最好了！那最好了！因为这是唯一尽善尽美的！——可不能让他白白虚掷光阴，像废物一样消沉下去，也不能让他埋没在一堆虚伪的、毫无价值的垃圾下面！我要是能教给他怎样去做就好了——上帝啊！”她就这样想着，紧握的拳头搭在身体两侧，“我会的！”

[1]希腊、罗马神话中的鹰身女妖，身是女人， 而翅膀、尾巴及爪似鸟的怪物。

第四十二章 Chapter 42 分离

四月已经过去，五月业已来临，但蒙克没有一点改变，也没有改变的希望。

在他纷扰、混乱的头脑里，无数怪异的思绪飞来飞去，他的生活就像一只逆风冲向大海的飞鸟在狂魔的舞蹈中艰难地搏击着。但是，在他眼里，他始终觉得自己能够把握住自己的生活，然而却永远无法把握得住。他的生活就像善变的原子，具有不断变换的面孔，也像不变的真理，已经在他狂热的奋斗中，像彩色的烟雾一样，慢慢地消散了，徒留下困惑、迷茫的他，就像一只发疯的动物狠狠地拳击大地坚实的墙壁，直至手指鲜血淋漓。

有时候一段记忆、一种高尚纯洁的召唤平静地滑过他的脑海，留给他片刻的纯净和短暂的欢愉。这时他就不会再思慕那富饶的安乐乡了，不再渴望那多情的肉体和被成熟的葡萄染成了紫色的双唇，但他会渴望宽广、永恒的天空，渴望用未经打磨的石头砌成的矮墙，渴望那双平静的眼睛，那双眼睛眺望着静谧、波澜不惊的大海，海水富有节奏地拍打在岩石上，发出声声叹息。时间流逝在永不停息的波涛声里，甚至连天空也悲悯地高悬在众人的头顶，他们渴望生活，但却冷静地知道他们必将死去。时间的痛苦、短暂岁月的哀伤驻留在他们身上，永远挥之不去。他们的生活就像交替的四季，各得其所：

春天，万物复苏，处处莺歌燕舞，波光粼粼的池塘里跃动着朝气蓬勃的生命，这是一个狩猎、捕获和角逐的季节。

夏天是奋斗的季节，强大的手臂挥出迅速、有力的一击，在毫无怜悯和道义中取得胜利，在心悦诚服中失败。到了十月份，他们心怀智慧的种子，显得成熟而从容。他们平静的眼睛看见了不朽的一切——大海、高山和苍天——他们并肩走来、严肃地交谈着人类的命运。他们的成就便是真理和美，他们一起坐在坚硬的垫子上、品尝着美酒、橄榄和一块硬面包。

十二月来临了，房间里没有悲伤，他们平静地倚在墙边，长着灰白头发的脑袋静静地搭在长袍上，死去了。

那么，这就是答案吗？他摇了摇头，想把这幕景象从眼前抹去。不，不。没有答案，如果这样的人还活着，他们早已被我们的不幸、疯狂、痛苦触动了，狂怒的肉体就会明白。折磨和疯癫的大脑既属于我们也属于他们，长久以来，在人类生活短暂的历史过程中，这条大河奔流不息，河水昏暗、昼夜不舍、难以捉摸。

现在这只蠕虫又开始噬咬他的生命，一把利刃穿透了他的心脏，并在那里绞动。他突然变得面无表情、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开始腐烂。

那天中午，埃斯特刚回来，看见了他。他坐在床上，闷闷不乐、面无表情、脸色铅灰，对一切漠不关心，也没有兴趣和她说话。见到他这个样子，她想以轻松愉快的方式，给他讲一讲前天晚上看过的一个剧目，想让他说说话。她给他从头到尾讲了那出剧目，如演员是谁、演技如何、观众的反应如何，在她把剧场中的情景搬到现实生活中的时候，她滔滔不绝、轻松活泼地说那场演出多么出色、多么宏大、多么精彩。这些表面上简单的话语从她能言善辩的嘴里说出后刺激了蒙克，令他勃然大怒。

“哦，漂亮！哦，宏大！哦，精彩！”他粗鲁地模仿埃斯特的声音，恶狠狠地闷声吼道，“上帝啊！你们这些人让我觉得恶心！你说话的那个德行！”说完，他又忧郁地不吭声了。埃斯特一直在房间里轻轻地走着，但是此刻她猛地转过身看着他，她涨红了脸，突然愤怒地大声说：“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人！”她情绪激动地尖声喊道，“以上苍的名义，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现在和什么人说话呢？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她结结巴巴、气愤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是吗，你肯定很清楚！”他阴着脸、有气无力地咕哝道，“你们全都是该死的王八蛋！你跟他们一个德行！都是一丘之貉！”

“一丘之貉？”埃斯特愤怒地说，“我跟谁都不同——我只是我自己，我就是我！你再说什么都毫无意义！你厌弃整个世界，你诅咒、辱骂所有的人！你多半连自己都搞不清楚！你们这些人！你总是管我叫‘你们这些人，’”她讥讽地说，“你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哦，没错，我的确不知道！”他阴沉着脸说，“你们全都是该死的——一丘之貉！”

“和谁一丘之貉？和谁一丘之貉？”她大声问，同时痛苦、气愤地大笑起来，“上帝啊！你干脆一天到晚就嘀咕这句话吧，真是不可理喻！”

“那一群该死的腰缠万贯的犹太人和异教徒艺术家——我指的就是他们！你们一个劲地问别人‘你看过这个吗？’‘你读过这本书吗？’总是对著作、戏剧和绘画发表一些愚蠢的废话，哼哼唧唧谈论艺术、美、生活的追求，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在乎他妈的正经事，只想赶时髦！哈，你们真让我觉得恶心！——你们这群该死的东西，只知道讲一些仙女和同性恋的笑话，还有你们的著作、戏剧和黑鬼的雕刻艺术！”他语无伦次、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没错。你对此清楚得很，不是吗？想通过阅读杂志来瞧瞧自己的真实模样——一旦发现你们那群肮脏的人——你的朋友和赞助人反对和你的观点相左时，你就会食言、改变主意、连半分钟之前说过的话都不愿承认了！”他爆发出一阵气愤、不大确信的笑声，“主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怎么回事？你这个可怜的傻子，你简直就像个疯子似的胡言乱语。”

“那个好人——真正的艺术家——正儿八经的诗人——就应该完蛋死掉——”

“哦，完蛋死去，哎呀！”

“被那些腰缠万贯的傻冒、搞艺术的王八蛋以及他们淫荡的婆娘们凶狠、恶毒地弄死！” 他讥笑地说，“我对你现在创作的作品很感兴趣！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说——我们需、需要你这、这样，”他近乎无声地低语着，“你不想来、来喝杯茶吗，星期四？只有我、我、我一个人……那些婊子！恶心的婊子！”突然，他像一头发怒的公牛低吼起来。接着，他又用一种哀叹、诱惑、勾引的口吻说，“我们可以在一起好好地长聊一番！”

“我很想跟你一起说说话！我感觉你有很多话要给、给我说！啊哈，肮脏的母猪！就是你！你！你！”他大口地喘着气说，“这就是你们那群人！难道这也是你们的把戏吗？”他的声音逐渐变小，最后变成了仇恨的低语，在沉默中非常吃力地呼吸着。

她没有立即接他的话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伤心地轻轻地摇着头，流露出鄙视、怜悯的神色。“听着！”她终于开口了。他转过了阴沉的脸，不去看她，但她却抓住了他的胳膊，一把拉了回来，用命令的口吻尖声说道：“听着，你这个可怜的傻子！我来告诉你！我来告诉你，你现在出了什么毛病！”

“你诅咒、辱骂所有的人，你觉得每个人都对你有怨气、都想要加害于你。你觉得每个人都在反对你、深更半夜连觉都不睡、盘算着占你的大便宜，你觉得所有人都在谋划着打压你。好，我来告诉你，”她平静地说，“你在脑子中虚构的这种事情压根儿就不存在。这是你自己造成的心魔在作祟。乔治，看着我！”她厉声对他说，“我是个实事求是的人，不管你说我什么，我敢肯定，这种邪恶的想法除了存在于你的脑子里之外，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你咒骂、抱怨的那些人从来没有恨过你，也不想加害于你。”

“哦，”他恶狠狠地挖苦道，“那么，我觉得他们很爱我！我觉得他们不遗余力地打算为我做好事了！”

“不，”她说，“他们和你无仇无怨，谈不上爱也谈不上恨。他们很多人压根儿就没有听说过你。他们既不想伤害你，也不想为你做什么好事。他们根本就想不到你是谁。”她缓了缓，哀伤地望着他，接着说，“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即便他们认识你，事情也不是你认为的那样。别人根本就不是那样想的。看在上帝的面子上，”她情绪激动地大叫着，“别再让这些卑鄙、丑恶的思想玷污自己的心智、扭曲自己的生活了，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用信任和理智来考虑别人吧！他们根本就不是你认为的那样！没有人想伤害你！”

他沉着脸傻呆呆地望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再次癫狂起来，他带着一贯的羞愧和厌恶，有气无力地望着她。

“我知道他们不想，”他含混不清地说，“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骂他们，是因为我知道我一无是处……哦，我不能告诉你！”他说完后猛地做出了一个绝望、迷惑的动作，“我不能告诉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事情也不是你认为的那样，我并不像你认为的那样讨厌所有的人——尽管我说了他们不少的坏话。我谁都不恨，只恨我自己。”

“埃斯特，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到底怎么了？我的生活出了什么问题？我过去的力气能抵得上二十个人。我热爱生活，我有能力和勇气去做任何事情，我像一台大马力的发电机一样，精力充沛地工作、看书和旅行。我曾想吞掉地球，用世界上所有的书、所有人和所有国家来充实自己。我想了解所有人的生活，周游全球，像一位伟大的诗人那样去观察和了解世上的一切，我漫步、游荡在街头，如饥似渴地理解人们的言行，永远也不觉得满足。”

“所有的一切都荣耀、胜利地向我大声欢唱，我确信自己有能力、有才华去实现我想做的一切。我渴望名誉、爱情和荣耀，我确信自己有能力获取这一切。我想要把工作做好，使我能出人头地，在我的事业中，我将永远不断地成长、日趋完美、积蓄力量。我想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说出自己想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而不是一个丑陋、软弱的家伙，这有什么可耻的呢？……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讨厌我的生活和我身边见到的一切。仁慈的上帝！如果我老了，不中用了，而且从未从生活中获得我需要的一切，那么，我会明白这其中的原因的！”他突然大声喊道，“但是，我才二十七岁，我已经不中用了！我的上帝啊！我成了一个二十七岁、不中用的老年人！”他声嘶力竭地喊着，然后开始使劲地用拳头捶打墙壁。

“哦，不中用了！不中用了，哎呀！”她突然爆发了一阵简短、愤怒的笑声，“从你的行为来看你的确不中用了！你存心想教训我。你胡说八道，把所有人都教训了一通。你折磨自己，把脑袋往墙上撞！但是——不中用了！你已经像哈德逊河那样不中用了。”

“哦——不要——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不要再说了！”他愤怒、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然后伸出胳膊，迷惑、愤怒、焦躁地挥舞着，“不要再奉承我了。听着，我告诉你真相吧！我已经和以前大不一样了。我已经失去了曾经的希望和信心，也没有了以前拥有的精力和体力了。该死的，婆娘，你听不懂吗？”他狂怒地说，“难道你自己明白不了吗？你不知道我已经喊不出声音来了吗？”

他大吼着，捶打着自己的胸脯，怒视着她，愤怒让他失去了理智。“难道你不知道，我有半年没有大声尖叫过了？”

对于一个不在场的听者来说，虽然最后的这几句话听起来荒谬可笑，但是他们二人都没有笑。相反，他们都神情认真、怒气冲冲、表情严肃、情绪激动地面对面站着。她能理解他的心情。

难以理解的是，在他最近几个月来因癫狂、愤怒而饱尝的折磨中，他所说的“尖叫”在他看来似乎是一件意义重大的事情，其实，这只是精力充沛的动物发出的一声呼号。自他幼年时起，在一阵不断膨胀的快乐中，他的内心便会升腾起这种无言的号叫，所有的痛苦、欢乐、喜悦都会聚集在他的嗓子眼上，然后迸发出一声狂野的山羊叫声。

有时，它来自某个胜利或成功的时刻，有时它毫无切实的缘由，而是由某些令人费解、莫名的起因所致。在童年时期，他曾有过上万次这样的经历，它会在数百万短暂事物的光亮和色彩中到来。永恒大地无尽的美好和荣耀，无穷的痛感和快感，对生活在大地之上的人类的无穷认识，皆在那一声伟大的呼喊发出的一刻汇聚在了一起，尽管他不知道它是如何汇聚的，也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

有时候，它在简短、稍纵即逝的瞬间到来——存在于新磨咖啡浓郁、沁人心脾的香味中，或者存在于金秋十月寒霜初落的傍晚从邻家传来的煎牛排的香味中。有时候，它存在于大雨过后上涨的、混浊的河水中；或者存在于整整齐齐码放在乡间四轮马车上的硕大西瓜中，西瓜下面铺着干草；它存在于夏日人行道上炙热的柏油气味中。

同样，它也存在于那些老字号的杂食店散发出的香味中——突然，他想起了童年时期一个被遗忘的片段，当时他就站在这样的一家杂食店中，看着夏日的乌云逐渐聚集，形成了一场暴风雨，乌云呈现出墨黑、酱紫色的色彩。十分钟后，他看见倾盆大雨像开闸而出的洪水落在杂货店老马苍老、沮丧的脑袋上，落在它瘦骨嶙峋、灰白色的屁股上，落在它冒着热气的身体两侧。这匹老马套在车上，停在一段铺地块料上，忧伤、耐心地站在路边等待着。

这个朦朦胧胧、已经忘却的瞬间再次回到了他的记忆之中，这样的场景给他带来了久违的、不可思议的快乐。他还记得店里所有的物品和人们——穿着围裙的伙计，他们戴着稻草做的护腕，袖子上贴着臂章，耳朵后面别着铅笔，头发中间留着一条笔直的分发线。他们收取那些若有所思的家庭主妇们的订单时，露出虚情假意、逢迎讨好的声调和神态；店里那些巨大的储物箱和桶子里散发出的浓郁香味；腌渍在亚特兰蒂斯大木桶中的泡菜发出的气味；地板、柜台上的木板发出的气味，那些木板仿佛已在各种各样的香料中经历了十来个年头。

还有巧克力、茶叶散发出来的浓郁香味，从研磨机上倒出来的新磨的咖啡香味；黄油、猪油、蜂蜜和烟熏腌制肋条肉片的气味；熏火腿以及从一大块上切下来的楔形奶酪的气味；还有花园里新鲜蔬菜和果园里水果的泥土气息——鲜脆的豆荚、西红柿、青豆、新鲜的玉米和刚出土的土豆，还有苹果、桃子、李子以及结实而熟透了的、敲起来砰砰直响的绿色大西瓜，给闷热的夏天带来独特的刺激。

那天的整个场景——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还有闷热的空气、黑乎乎的光线、倾泻而下的豪雨浇过了整条空荡荡、闪着微光的人行道，浇过了杂货店那匹灰色的、身体两侧还冒着热气的老马，也浇过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她刚结婚不久，当她把订购单交给恭候在她面前的店员时，狐疑地咬着粉嫩的双唇——这一切在这个年轻人的内心唤起了一阵强烈的快乐、满足、自豪和得意的感受，一种无法抵挡的胜利感和满足感，尽管他不知道这种感受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它们是怎样有机地联系在一起的。

但是，他在孩提时发出的那声响亮的呼喊却更常见、更模糊地来自更隐蔽、更巨大、更加难以明了的快乐之源中。那时候，这幅内容丰富的图景还没有清晰地绘就，而且相关的影响、成功与满足的无限遐想还不明朗，也无法表达出来，但是，他对快乐的信念已经像这幅图景完成和确定时那样强烈了。

有时候，这声呼喊融会于青葱山巅之上的流云中；又有时候，在他一生莫大的狂喜中，它存在于森林亮丽的绿意中，存在于荒野杂乱的诗情中，存在于树冠下凉爽、光秃秃的空地中，存在于金色、闪亮光芒中，在凉爽、无边无际的绿色魔力中，这光芒显得奇特而令人心醉。

在这神秘的美景中将有一个斜坡、一片林间空地、一泓泉水，四周青苔如茵；一棵腐烂的大橡树横卧在路上，远处水晶般的清澈溪水跌落到岩石上，水塘中有一位姑娘光着腿，露出丰满的大腿，身穿百褶裙，她的四周是这神奇的金色、无尽的绿意、岩石、蕨类植物，以及像毯子一样松软的林中泥土所散发出的奇特光芒，还有午后各种各样的声音，有快速移动和突然轻拍的声音，有鸟儿疾飞发出的窸窣声和嗡嗡声，一切皆从她身边传过、中止、消失，然后又再次出现。

这声呼喊在隐隐约约、断断续续的午后钟声里响起，穿过昏暗中暖意融融的草地和丁香花散出的幽香，在夜间橡果雨点般坠落地时响起，也会在秋日高空呼啸的风中响起；它存在于黄昏街头嬉耍的孩童们大声、自由的喊叫声中，也存在于夏末的低语中，存在于夜间大街上某个女人的说笑声中，存在于一片树叶在树干上的挣扎中。

存在于夜间的浓雾、星光和从远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中，存在于鲜活的树叶之中，存在于突如其来的暴雨中，也存在于即将来临的大雪中，存在于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在窗户玻璃上的时候，存在于第一缕曙光、黎明和马戏团中，存在于黑暗中跳舞摇摆的灯笼中，存在于打旗语时闪烁的绿色灯光中，存在于机车加速的声音和黑夜里货运车厢碰撞、震动的刺耳声中，存在于马戏团演员的喊叫和咒骂中，存在于打桩的节奏中，存在于画布、锯末和沸腾的浓咖啡的气味中，存在于狮子的臭味、老虎的黑黄花纹中，存在于高大、茶色骆驼的气味中，也存在于他们带给这个小城的所有陌生的声音、景观和气息中。存在于平静田野所透出的忧郁和快乐中，白天的燥热已经在田野上消散；存在于逐渐转凉、进入黑夜的大地之躯上，平静地呼吸着白天的最后一缕光亮。存在于黎明时分打破街头寂静的马蹄声和车轮声中；存在于破晓的鸟鸣声中；存在于黄昏时分耕牛坚硬、分叉的蹄子中，它正从田里归来，行走在大路上；存在于傍晚时分光芒暗淡的夕阳里，它穿过山间的草地，消失在树林深处；存在于傍晚时分静寂的大地上；也存在于对远方小镇的清晰观念、痛苦和快乐中。

他的嘴里发出的这声呼喊包含了以上所有的事物和所有来来去去的运动，会使人想起新大陆、城市、轮船和女人；想起车轮和铁轨，后者像五线谱一样弯弯曲曲地行走在大地上，奏出欢快的旋律；想起水手和航海，以及永恒的时间之声，它在宏伟的车站大厅四周发出喃喃细语；想起火车头的狂奔、耀眼的灯光、活塞的驱动、火车头强大的力量及其在夜里迅速穿行在铁轨上时发出的光芒和蒸汽。

它存在于这个肮脏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巨大站台上，站台弥漫在四十列火车喷发出的浓烟之中，它存在于夜间普尔曼卧铺车厢中如雷的鼾声里，存在于那个青年的心中，他在自己的铺位上狂喜地倾听某个女人在黑暗中慵懒地伸展大腿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天鹅绒的沙沙声，他看着大地广袤、模糊的地貌，车轮在均匀的节奏声中从他的幻想中轻轻驶过，他听见了比梦更奇异、更熟悉的东西，它存在于寂静、沉默的夜色中，存在于弗吉尼亚某个小站月台上陌生人的说话声中。

这声呼喊发自他对航海和远方、对广袤和孤寂的大地所拥有的一切观念中，也发自他对发源于深夜的壮丽江河的观念，消失在群山深处的江河之源缓缓流出含有矿质的、神秘的大地之水里，在黑暗中负载着冲积物流过整个大陆。这一声呼喊存在于他对这片孤独、黑暗、硬壳包裹的地球的观念之中，存在于夜色中的美国，处处生长着挺拔的玉米，玉米叶在凉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它存在于对江河、山峦、平原和沙漠的观念中，也存在于他对整个美国所有沉睡的小镇和铁道上不断闪烁的耀眼车灯的观念中，存在于他对辽阔的麦田的观念中，存在于他对所有梦想和西部姑娘的幻想中，那位姑娘在暮色中站在门口静静地眺望着碧绿、一望无垠的玉米地或金色的麦田，或凝视着大漠落日的耀眼余晖。

因此，在这幅大地的全景图中，大地，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奋力绘就的图景之中，在他不断的劳神费心的思索中，大地一如既往，亘古长存，不仅源于他所见、所知和所忆的一切，而且源于他对大地的饥渴和欲望，这是无与伦比的。这声欢快、得意的呼喊具有其自己的生命力。它一直存在于他对大地的全部构想和设计模式中，这种构想和设计已经变得十分完整，并在他的头脑中熠熠生辉。有时候他在夜里会看见它在自己幻想的画布上完全地展现开来——月色映衬下的小山、山峦、平原、大漠、田野、沉睡的森林，还有不堪负荷而呻吟的小镇、城市。它存在于他对夜色中流淌的宽阔、神秘的江河的幻想中，也存在于那一万八千英里长的海岸线上，大海在闪烁的月光下永不停歇地奔腾着，翻滚着，打着旋涡，汹涌的浪涛发出嘶嘶的声响，海潮像呼吸一样骤然降下又缓缓上升，无休无止地填充着无数的洼地。

这声呼喊在他想起热带的黑暗和夜晚的丛林，以及所有黑暗、邪恶、未知的东西时迸发而出；它带着魔鬼般的喜悦从沉睡的荒野升起；它来自浓密的丛林深处，令人不寒而栗的毒蛇之眼藏在长满蕨类植物的土堤上；它也从他对奇特的热带植物的幻想中飞奔而出，那些热带植物喂饱了狼蛛、蝰蛇和角蝰，它们因自己分泌的毒液而昏昏欲睡，黄绿相间、蓝色、艳红色、头顶长着簇状鸟冠的马尾鹦鹉以其骄傲、愚蠢的鸣叫打破了黑暗。

这声呼喊从黑夜的心脏和沉睡的大地飞奔而出的时候，它来得最为猛烈、最为狂喜。在许多宁静的夜晚，他的灵魂从城市囚室般的房间里飞出，横扫整个沉睡的大地，他听见了周围千万人的心跳，那声狂野、无言的呼喊从他喉咙里飞奔而出。从稀疏的星辰照耀下的黑色浪涛和人类沉睡的洪流出发，这声呼喊吼向潜游在夜晚沼泽、水域中的大鱼，吼向头脑中盲目的蠕虫、长有吸盘的爬虫，以及摸索爬行的动物，吼向所有微妙、看不见的移动，吼向所有听不清、含混的低语，吼向在这个沉睡的大地上游着的、慢慢爬动的或蠕动的生物，吼向所有遥远的、被森林覆盖的地方。这是一声胜利、回归的呼喊。

最后，在城市的大街上，这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胜利和激情从他嗓子里迸发而出，有上千次之多。有时候，这声呼喊随着暮春时分大街上温暖的气息而来，随着大地散发出的孕育气息而来，大地透过钢铁和石头，似乎爆发出一波波肥沃、丰饶的力量；它随四月魔术般的巨大喜悦而来，随城市大街上第一抹神奇的绿色而来，随雍容华贵的妇人而来，就连她们自身似乎也是在一夜之间从大地中蹦出来的，有朝一日她们将会在大街小巷像绚丽的花朵一样绽放。

当他闻见海港里海藻的气味，闻见海涛清晰、咸咸的香味时，他就会发出那声呼喊，那声呼喊存在于黄昏冰凉的、不断涌流动的潮水中，存在于荒凉的码头，存在于滑动的小拖船忽明忽暗的灯光里。当他听见巨轮在深夜的港湾里鸣笛时，或欣喜地听见巨轮在周六的正午时分缓缓地排成一行发出启程的呜咽时，这声呼喊就会迸发而出。当他看见巨轮傲慢的白色船身，看见竞相出海的邮轮，平静地看着它们越来越小，其身形汇聚成一点从码头消失，那里黑压压地挤满了欢呼的人群，每每在这样的时刻，他就会发出那声呼喊。

因此，他已经在数万个地方，发出了数万声呼喊，这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像野山羊叫声般的嘶叫充满了胜利的喜悦、痛苦和狂喜。这声呼喊包含了所有遥远的、飞逝的、永远逝去的记忆，这些记忆在他看见它们的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他想用一颗火热的心，怀着极其巨大的悔恨，将其永恒地保留、定格在他自己的生命里。

在以往的春天里，这声呼喊从巨大而跃动的力量、喜悦中升腾而出，这种喜悦从这个城市百万人熙熙攘攘的生活中席卷而过，它存在于气势磅礴、振翅高翔的大桥上，存在于码头和市场中上千种浓烈的气味中。但是，现在，在这个残酷的春天，他狂热地徘徊在这个城市，像从前一样敏锐、深刻地感受到了它春潮般的魔力和神奇——然而，任何一种单独的东西是无法驱使他迸发出这声呼喊的。

如今，他再也感受不到那种疯狂而不可抑制的冲动了，事实上，他似乎觉得自己已经将某种珍贵、无价的东西从自己的生命和精神中遗失了。因为他始终很清楚，那绝不只是一个孩子身上体现出的动物般的活力。

因为这声呼喊并非来自虚构的想象，不是来自梦境和他罗曼蒂克的幻想，也不是来自欲望中的错误幻觉。这声呼喊满怀无限的自信从大地喷涌而出，地球上所有的美好和荣耀皆在其内。这声呼喊一直是他评判现实的试金石，因为它从未出现过偏差。这声呼喊始终是对某种现实的、不容置疑的荣耀做出的回应，也是对铸金般真实可靠的现实所做出的回应。知识、权力、真理全都汇集在那一声疯狂的呼喊中。它把他和整个世界大家庭联结在了一起，因为他始终清楚，任何年龄、任何历史时期的人，都能感受到同样狂野的呼喊，其中包含了成功、痛苦和激情；他也清楚这声呼喊是在相同的运动、季节和不变的喜悦中迸发出来的，恰如他发出的这声呼喊。

这是大地的本色，此刻，带着一种自我毁灭和挫败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失去了某种无价且永远无可挽回的东西。

“你知道是什么了，对不对？”他痛苦地说，“你得承认。你知道我已经失去了什么，对不对？”

“哦，你什么都没有失去，”她平静地说，“听我说！你并没有失去你的精力和力量。你会发现你的精力和力量像你以前一样充沛。你还没有失去生活的快乐和兴趣。不管怎么说，你失去的只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是你的观点，”他沉着脸嘀咕道，“你知道的只有那么多。”

“你听着！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我完全清楚你失去了什么。你失去了一个发泄你多余精力的渠道而已。对我们二人来说，都是这样。仁慈的上天啊！我们永远也无法回到二十一岁了！”她气愤地说，“但是你心里很清楚，你根本没有失去任何宝贵、重要的东西。你还像以前那样精力充沛，充满力量！真的——而且比以前更加有力量！因为你已经学会如何更好地利用自己的精力和力量了。你会变得越来越强壮。乔治，我发誓就是这么回事！对我是这样，那么对你也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脸有些发红，眉头也皱了起来。

“再也吼不出来了！”她自言自语道，“上帝啊！这是什么话啊！”她微微撅起嘴唇，声音里很快就透出一个老犹太人鄙夷、挖苦的情绪来，“别担心你再吼不出来了，”她平静地说，“你该担心自己的脑子是否正常——这才是你需要担心的，年轻人，这要比你的大吼大叫重要得多……再也吼不出来了！”她低声重复着。

她皱着眉严肃而生气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她用手快速地把戒指从手指上取下又戴上。随后，她的表情柔和了一些，激动的喉咙开始颤抖，喜悦的脸庞就像红艳艳的鲜花一样。她突然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着说：

“再也吼不起来了！上帝啊，简直太棒了！谁会相信你的话呢！”

他阴沉着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突然放声狂笑起来，用手掌狠狠地捶击着额头，大声说：“呃！”

随后，他怒气冲冲、沮丧地看着她，含混不清、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起来，仿佛怀着一种厌恶、慈悲的心理对别人的冒犯行为不予理睬似的：

“我知道！我知道！别再说了，”他转过身去，心情郁闷地望着窗外。

在整个令人痛苦的五月，在痛苦中，在麻木、无聊和绝望情绪中，在他们亲近、纠缠不清的生活之网中，在他们内心强烈、反复无常的情感变化中，两人之间会发生一场暴躁、野蛮、特别强烈的争斗，尽管他们的爱情火花偶尔也会像以前那样短暂地迸发出热情和温柔。

日复一日，这种难以调和、粗野的斗争一直持续着——这个男人在他家徒四壁的房间里像一只激怒的野兽咆哮、发怒，大声骂着脏话、嘲笑并奚落她，而这个女人则不停地流泪、啜泣、尖声地否定，只好凄惨地分手了，她的脸哭肿了，称世界末日已经来到，还说她将永远与他说再见，她再也不想见他了。

然而，不到两个小时，她又会打电话给他，或者一位邮差会拿着一份电报或快速写就的短信出现，他会立刻撕开信封，认真地阅读起来，脸色铁青、扭曲，手指哆嗦，一边嘲笑自己的愚蠢一边露出难以置信的讥笑表情。他的内心因矛盾而备感痛苦，信中匆匆写就的真诚文字使他感到既怜悯又后悔，那些文字实事求是、真诚、热情，迅速而彻底地攻破了他的铠甲。

次日，她会再次出现，再次回到他的身旁，她瘦小、忧伤的面容显得认真而坚决，透出一种严肃、彻底决裂的神色。她经常说她来此的目的是想以朋友的身份说几句分手道别的话；有时候她会说自己来拿工作中需要的材料和个人物品。但她总会出现，如命运般确定。现在，他开始明白他以前根本无法理解的事了，明白了他年轻时根本不可能相信的事——在这个娇小的身躯内，在这张鲜花般的红色脸庞背后，蕴藏着不可征服的意志和力量，这个优雅、漂亮的小美人会痛苦地哭泣，会伤心地与他断绝关系，也会一次次可悲地与他分手，最后永远分手。他所知的最有毅力、最坚决、最可怕的对手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好吧！”在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她带着悲伤、痛苦的表情毅然决然地说，“好吧！如果你愿意你就走吧。你已经抛弃了我，背叛了我。你抛弃了你最好的朋友。”然后，她会痛苦、无可奈何地耸耸肩，用一种单调的声音说：“你毁了我！我已经完了！你已经把我害死了！”

“呃，呃！哟！好啊！接着说！”他拍着巴掌疯狂地大笑着，“再说给我们听听啊！说说明天晚上，埃斯特·林恩！”

“她已经死了！说不了了！”她继续用若有所思、单调的声音说，“你的爱人已经死了！她那么爱你，而你却害死了她！你的犹太人已经死了！不在了！不在了！”她皱着眉、抿嘴苦笑了一下，再次悲凉地说：“一切都结束了，完了，了结了……你会后悔的！”她大声说，语气和神态突然发生了变化。

他跌跌撞撞地在房间里走动着，用攥紧的拳头狠狠地捶打自己的额头，爆发出一阵狂野、愤怒的笑声。

“卡米尔，天啊！”他大喊着，“好了！叫吧！哭吧！大声地喊出来，让大家都听到！好！好极了！我喜欢！那对我来说就是音乐！”

“你将得不到安宁！”他用警告的声调大声地喊着说，“我会缠着你的。”

“你以为你能把我忘了，可是你忘不了。我会变成厉鬼从坟墓里出来缠着你的。等着瞧吧！等着瞧吧！我会把死神和魔鬼带来缠着你的——一点没错！我要把懂秘法的大法师的鬼魂带来缠着你！哦，让你片刻不得安宁！我要把我族人的鬼魂带来缠着你！我也会带着具有基督徒血统的幽灵前来缠住你！……”

“上帝啊！”她突然大喊起来，声音中透着一丝嘲弄的意味，“和所有的犹太人相比，我肯定他们都是一帮垃圾，都是一帮死气沉沉的鬼魂——就和你相处的这些基督徒荡妇一样！”

她踌躇了一下，瘦小的脸上突然显现出一股因嫉恨而生的怒火，眼泪如泉水般夺眶而出，她捏紧了拳头，放在身体两侧，紧握着好一阵子，气得身体僵硬、不停地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别再带那些荡妇来这儿！”她用哽咽、颤抖的声音低声说道。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他加重语气说道，声音里透出一种邪恶、刺耳的嘲笑，“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是不是？你为这个耿耿于怀，是不是？”他突然做了一个粗鲁、嘲弄对方的动作，“去你的吧！”他哑着嗓子说，“我他妈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管不了我！”

“你不能再带那些荡妇来这儿！”她大声喊道，声音有些颤抖，“这是我们的地方。这里是你的地方，也是我的地方。你不要再带那些荡妇到我这儿来！”她紧咬嘴唇，转身偷偷地抹着眼泪。然后，她马上用一种痛苦的口吻责骂他：“要是我和别的男人那样鬼混你会怎么想？我从来没有那么做过，但是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你会怎么想？上帝啊，你会无法忍受的！你会发疯的！”

他咒骂着，狂怒地咆哮着，想出一些新的罪名来攻击她，极尽挖苦之能事，言语毫无根据、不合逻辑。她哭泣着，矢口否认，像此前那样责骂他。最后，他终于使她崩溃了，再也没有力量反驳了，她苦笑着轻轻耸了耸肩，做了一个默认的姿势，然后说：

“好吧！去和你的那些狐狸精们鬼混去吧！爱干啥就干啥去！我和你一刀两断！”

说完便转身离去了，称他再也甭想见到她的面，这句话她已经说过几十次了。

某种毫不伪装、残忍的曲解令他心意已决，打算将他们的生活彻底分开，因此，他希望摆脱那种困扰并压垮他的失败感、孤独感和难以名状的失落感。而这个女人坚信，他是不会离开她的。

但是，在五月悄悄地溜走、六月到来之后，绝望的一天终于到来了，当天蒙克做出了决定。他告诉她，他和她已经永远地结束了，他们在一起的生活已经走到了尽头，他想彻底地忘了她，要把她从自己的血液、大脑和记忆中清除抹掉。他想去某个地方，远远地离开这个可憎的城市。在那里他可以把生活中支离破碎的片段重新整理起来，重新按自己的意图和构思还原完整。他要去欧洲——他就这么定了！——让一片大海阻隔在他们之间，让汹涌的海水冲走他们昔日曾经共同生活中的残迹。

他在冲动中下定了决心，于是把他的书籍、衣服以及其他物品收拾了一番，并且堆放在一处，然后冲出了屋子。当他走到街上时，他心想自己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第四十三章 Chapter 43 埃斯特的道别

这一学年行将结束，公用文化学校也放假了，所以蒙克在纽约也没有什么要忙的事情了。他特别想尽早离开，因为他不想在夏末才出发，那样会缩短他的出国旅行时间。就请了秋季学期的假。这是他几个月来心情最轻松的时候，随后，他预订了前往南安普顿的船票。当他在午夜登上船的时候，他发现有一封埃斯特写给他的信。当轮船上的事务长把这封信交给他的时候，他看到了信封上她的字迹，然后憋着气咒骂着，对自己很生气，因为一看见它，他的心就因喜悦和期盼狂跳不止，尽管他曾下定决心要和她分手了。

“该死的！”他咕哝道，“难道她就不能让我清静地离开吗？”他的手颤抖着，一把抓过信就去找自己的房间，因为那儿他可以独自一人安安静静地看信。他神情紧张地撕开了信封，信中写道：

亲爱的，船到黎明时分才走，但我希望你一上船就能收到这封信，这样你就可以在睡觉前看到它了。我想了很长时间，打算上船为你送行，但后来我决定还是免了吧。这封信也许就已足够了。你离开真是一件好事——如果你再待一周的话，我想我可能真的受不了了。今年春天是我经历过的最糟糕的时候，比地狱还要糟糕——我从未想到竟然如此折磨人。我的心已经千疮百孔、鲜血淋漓了，就像被一把利剑刺穿了一样。昨晚我哭了一夜，一个半小时之前我还在哭——我想我再也不会有更多的眼泪了，但还是禁不住流下来。我过去从来没有哭过，而现在，似乎自从我遇见你以来，我就一直在哭。你可能会说，我说这些只不过是想让你心里难受，可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事实——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让你难受。我只想爱你，做对你有益的事情。

我已经筋疲力尽，心都碎了。我曾觉得自己很强壮，什么事情都能做——但这件事击垮了我。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件自童年以后就再也不曾做过的一件事——我跪了下来，向上帝祈祷，如果有上帝存在的话，请行行好帮帮我吧！但我知道上帝是不存在的。你已经得到了你曾拥有的最美好的东西，然后把它扔掉了。我过去常常给你讲起我自己——从我第一次见到你至今我一直待你很好，忠贞且真心，但你却无法理解这一切。总有一天你会真正了解我的，但到那时就太迟了。我没有什么错，也没有那么邪恶——一切都源于你那阴暗、可怕的思想。你想到一件事，马上就觉得是那么回事。

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再那样下去了。不要舍弃你身上那些了不起的优点。不要因为你内心深处那些能将你撕成碎片的私心杂念使你伟大的头脑和巨大的才华付诸东流。我爱你，我相信你的才能，我将永远——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别人怎么说，呃？哦，这头邪恶、歹毒的母猪！这就是他们对她所说的话！就是这样！他们怀着羡慕和老鼠般的妒忌正得意扬扬地尖叫呢，因为他们以为已经将我置于死地了。在此期间，你一直在做什么呢？替我辩护吗？呃？说我有多么优秀，多么出色，说他们不了解我。这样做目的何在？是为了满足你的欲望、平息你内心的巨大折磨，为了显得优秀、崇高、宽宏大量，是为了表现出你的伟大、善良、崇高，衬托出我的卑鄙、低俗、渺小！我了解你！”他暴怒的面容扭曲着，然后用手指抚平了揉成一团的信纸，继续读起来。）

不管发生了什么，也不管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现在还是爱你的，全心全意地爱你，至死不渝。绝对不会再有人碰我一下。在我心中我要和你一起在坟墓里长相厮守。我知道当你读到这些的时候会嗤之以鼻，会对我有不好的看法，但我告诉你这只是事实，别无他意。你给我内心造成的痛苦胜于我认识的任何人，但你也给我带来了无比的欢乐和幸福。无论你的内心有多么黑暗，头脑中有多么可怕的想法，你都具有我认识的任何人所不具有的珍贵、优秀的品质。你在我心中创作了一首伟大的乐曲。如果我们根本不曾相识的话，我无法想象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我很担心，一直在想着你，很想知道你现在正在做什么。你要答应我，今后不要再酗酒了。酒精似乎对你造成了很坏的影响——它不仅不能使你快乐、心情舒畅，相反，它会使你精神沮丧，有时候还会使你疯狂。浪费了你宝贵的才华，那可太不划算了。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再出去乱转，和别人找碴了。一想到你会捅出什么娄子我就会忧心忡忡。看在上天的分上，你要理智一些。根本没有人嘲笑你——没有人想侮辱你——没有人讨厌你，也没有人想伤害你。这一切只存在于你的假想之中。你根本不知道你对别人造成了多大的影响——你和世界上的其他人都不一样，当别人在饭馆里盯着你看的时候，那并不意味着他们在嘲笑你，尽量对别人温和、友善一点——如果你能开心一些，你可以像他们那样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他们不仅不讨厌你，相反很喜欢你，他们乐意为你效劳，按你的要求帮你。

托德已经答应前往韦弗利的住处收拾一下房间。我已经告诉她如何收拾我的画作和绘画材料了——如果你不在那儿我是不愿意再回到那儿去了，如果你不回来我就永远也不会再去那儿了。

我想知道，你会不会想念我，想起你的小埃斯特。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你永远也找不到像她那样好的厨师了。她知道她的乔治最喜欢吃什么。也许当你不得不吃基督徒做的饭菜时，你就会希望我能回去。我现在可以看见你那敏感的鼻子闻到那些饭菜时，正恶心得皱鼻子呢。当她们把所谓的沙拉——一片枯萎的生菜叶，放在碟子里，再滴上三滴醋端给你时——你就会想记我以前给你经常做的沙拉了。（“上帝啊，她说得也没错，”他龇着牙苦笑着想，“我再也吃不到她做的沙拉了。”）

我希望你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晚上按时睡觉，别再喝那么多咖啡了——今年你每次都喝好几加仑。我认为那是你变得如此紧张不安的原因之一。你也要好好休息。写完这样一部著作简直就是一项巨大的工程，任何人都会筋疲力尽的。嗯，亲爱的，请别因为我下面要说的话而生我的气——我知道，只要有人和你谈起那部书的事，你就会变得非常激动，非常生气。但是，不要因为一家出版商拒绝了，就灰心丧气——我说到这部书的时候，你会生我的气，但是我确信终归会有人出版它的。毕竟，那是一个大部头的作品，有些人可能害怕出版那样的东西。斯卡德小姐告诉我说，它是普通小说篇幅的五倍，可能得删减一下。或许，你写下一部作品的时候，可以把它写得短一点儿。（“我料到她会说这个！”他咬着牙，咕哝道，“她已经对这本书的出版失去信心了。我能看得出来。这就是她说起下一部书的用意！哼，没有下一部了。再没有了，再没有了！让他们自怨自恨去吧！”）

好了，请耐心听我说，亲爱的——我确信，只要你做出一点让步，你的那部作品就能找到出路。不久前的一天晚上，我又给谢默斯·马隆说过这事儿。他说这部书的几个章节“简直太精彩了！”（“天啊，多好听的谎言！”他想，“他可能以不耐烦或非常漠然的口气说了‘还行’或‘挺有意思的’之类的话，就好像在说，‘天哪，什么玩意儿！’”）但他也说篇幅太长，得删减一下。（“让他们见鬼去吧，我才不删呢！”）如果不删减的话，将会分成两册出版，你知道，亲爱的，那是不可能的。（“不可能，呃？为什么？过去五年里他们一本接一本地出版普鲁斯特的作品。是两册还是四册，这是我自己的事，与别人有什么关系？他们会看的，他妈的，他们会看的，我写多少他们都会看的，不然我就把它塞进他们那些高傲的喉咙里！）

我一直告诉自己我们之间一切都已结束。你已经抛弃了我——突然离我而去。但是当我想到你要跟那些随随便便的女人一起鬼混时，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苦笑了一下，阴沉着脸，继续读下去。）

你不会告诉我你的真实目的，我也不知道去哪儿找你。我会设法通过伦敦的美国快递分公司联系到你的，我会一直给你写信，尽管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给我回信。你会在今年夏末回国吗？如果你来了，你会来看我吗？如果你不能尽快回来，而且还真心想见我的话，那我可以在八月份去看你。我想起了我们一起去过的所有地方，那些地方真美啊。每次想到你撇下我独自去了慕尼黑和维也纳，我的心就会痛。（哦！你胆敢提出这样的要求！你会来看我吗，你会吗？天啊，你要来找我，那还不如让我死呢！）不过，我认为你并不希望我去找你，对吗？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这件事快把我逼疯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做点事情来帮帮我吧。我正在沉下去，快要淹死了——请，请伸出你的手，救救我。我爱你，至死我也是属于你的。愿上帝保佑你。

埃斯特

他静静地坐了好几分钟，沉默不语、内心紧张，信的最后一页在他手里摊开着。接着，他咬着牙关，慢慢地把信收集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慢慢地从中间撕开，然后再撕。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到打开的舷窗边，把手伸了出去，任由撕碎的纸屑从他的手指间缓缓飘向茫茫的夜色和河流。

第七部 十月节

乘船离开的途中，蒙克有时间来整理他烦乱的感受和思绪。他不断地想起埃斯特。他的怒气消失了，狂乱的心绪也平静了下来。置身于平静的阳光和大海之中，置身于陆地与陆地之间的真空地带，他再次平静地回想起他们共同度过的岁月。他回想起了自己向对方坦诚真实感受的那个日子，那一天他向她预言了如今的这个结局。

“你是我最好最真诚的朋友，你是我所认识的最高贵、最了不起、最漂亮的女人。你是我所爱的女人。”这些都是他发自内心的话，接着，大脑冷静地介入进来，用心灵无法明白的理性发言了：“无论我去哪里，无论我何时离开你，我都会——”大脑如是说，接着心灵又开口说道：“在我的灵魂深处永远爱你。”

这是肺腑之言——完全的肺腑之言。爱情和离别，全都是真实的。他就要出国了，就要离开她，离开纽约，离开书本，离开他们互相交织的一切生活——同时，心怀一份绝望而幼稚的希望，他知道自己离开的目的是想摆脱内心的一切痛苦折磨。

但是这些并非他自我流放的全部原因，他的行为不仅是逃避，而且也是在寻找，他要在英国和法国逗留一两个月，然后去德国，整个秋天都在那里度过。

他以前去过德国，但是时间很短，他很快就迷上了这个国家，如今仍魂牵梦萦。难道是他父亲的德国血统产生了这样的魔力吗？他认为是的。

现在，他真的打算去了解这片土地，了解那里的森林和城市，那一切早已驻留在他的心中。对他来说，德国不是外国，而是他精神的第二故乡。

第四十四章 Chapter 44 时间是一个寓言

他选择了离开，想把她忘记：现在他却不停地想起她，饱受相思之苦，并开始因此患病，没有什么药能治疗他的相思病。他的四肢开始变得虚弱而麻木，他的腹内灼热异常，而且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感到恶心反胃，嗓子干热，胸部因为消化不良而感到憋气。他吃了东西不消化，每天要呕吐好几回。

到了晚上，他会烦躁不安地在伦敦的街道上巡游，直到凌晨三四点才回去睡觉。他会陷入病态的昏迷之中，过去和现在的人和事件交织在一起，但是他仍能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他可以随时从烦人的昏迷中清醒过来。最后，在清晨时分，当人们沿着大街去上班时，他会沉沉地睡去，就像被麻醉了一样一直睡到中午。

他醒来之后，一两个小时内都会相当疲倦；他的思绪不知疲倦地翻腾着，他感到随着心脏的第一次悸动就会传来一阵刺痛。他竭力想使自己的注意力关注其他事物，但是他却难以摆脱思绪的纠缠，就像精疲力竭的运动员想要抬起沉重的大腿一样困难。他的眼睛疲惫不堪，他会不时地眯起眼睛来集中注意力。

最后，在痛苦的欲望煎熬下，他完全失去了决心，他跑到美国快递分公司的办公室，找到了一封她写来的信。这时他觉得那几个月的怀疑、恨意和痛苦似乎从未发生过，而他明白自己爱她甚于爱他本人的生命。

他无时不在想她，虽然他已经想不起她的模样了。如果他记得她的样子，他想起的绝不是一种，而是上千种模样，这些模样向他涌来，然后退去，不断变化着，它们混合、缠绕、交织在一起，难以辨认，结果他的脑海里连一个形象也没有留下。他找不到她固定、确定、不变的画面。这使他满腹狐疑，茫然若失，万分困惑，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有些人虽然只见过几次面，但是他们的样子却定格在记忆中，难以忘怀，永不改变。

接着，他发觉对于他最熟悉、最挚爱的人来说，情形就是如此。当他竭力回忆他们的模样时，他看到的不是一种表情，而是上千种表情，不是一副面孔，而是上千副面孔。

到了下午，他会步行去牛津邮局，看看有没有他的信件。当他沿着大街朝邮局走去时，心儿狂热地跳动着，双脚打颤，五脏六腑开始发冷、木然。他焦急地等待着，邮局的工作人员在一沓邮件中翻找着，看有没有他的信。那位员工故意慢吞吞的，蒙克真想从他手中夺过信件，自己亲手翻找。

如果他看见有自己的信件，心儿就会像杵锤一样猛烈地跳动起来，他会因希望和忧惧而疯狂起来。但是如果没有她的来信，就等于根本没有任何来信。他对其他人写来的信件都不感兴趣，只是漠然地把那些信件往口袋里一揣，便走开了。他的内心会充满悲伤和绝望。柔和、湿润、灰蒙蒙的天空似乎压在他的身上，压断了他的后背。他的生命淹没在险恶、荒凉的灰色之中，从此永远无法露面。

相反，如果有她的来信，他一看见那精巧、有力、优雅的字体，一股喜悦和自豪感便会油然而生。他会把信件从工作人员手中一把抢过来，撕开信封，站在那里如饥似渴地读起来。他觉得世界上所有的诗人都没有写过如此神奇、真实、充满爱意的字句。他会抬起头来，冲邮局的工作人员开心地大笑着，因为他此刻觉得这位工作人员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仅仅因为他把信件递给了他。

这位职员渐渐认识蒙克了，他开始期待他，寻找他。他一看见蒙克，还没等他走进来邮局，就会伸手去拿一沓信件并翻看起来。每次蒙克读完一封信，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此人就会安静、严肃、专注地看着他。如果蒙克冲他裂着嘴笑一笑，并把信件握在手中骄傲地炫耀时，他就会一改往日的微笑，轻轻地、快速地、严肃地摇摇头，然后转身走开了。

夜晚是最难熬的时候。当他坐在屋子里倾听大风夹带着狂乱的愁绪在大树间呜咽时，他会再次陷入癫狂之中，开始想家了。在黑暗无光的大海之上，神奇的城市透过黑夜邪恶的魔力发出耀眼的光芒。这时他又会想起黑夜中宽阔、肮脏的街道，想起行尸走肉者光顾的大街。他会再次看见老鼠遍布、死气沉沉的巷子里的众多面孔——秃鹫、老鼠、狐狸、爬虫和母猪的面孔——他无法相信这一切竟然真实地存在着，也不相信自己知道这一切。

透过时间邪恶的魔力，透过现在和永久的某种神话，透过他自己梦境中的某种邪恶梦幻，它发出耀眼的光芒。难以忍受，难以忍受，他想回去看看它是否还在那里——同时发现、领会、了解那位女人脸上的痛苦、奇怪之谜。

他看见了她的脸庞，那个千种模样的脸庞，带着欢快和爱意，带着健康和神采，此刻凝固在那个邪恶的黑夜世界之中。死亡的影子在她身边游走，残忍、不忠和绝望的恶毒形象重又复活了。他看见她固定、封闭在那个虽生犹死、无耻的世界里，那个恶毒、反常、乏味的生活充满了虚荣、仇恨和邪恶。狂热像蝰蛇一样刺穿了他的身体，蛀虫吸食着他的生命。

他被富有魔力的时间传说所蒙蔽，他竭力向黑暗的大海发出咒语，在他绝望的网中抓住了她的生命，用爱控制她，留住她，保护并囚禁她，向她投去一束强烈而无情的光亮，投去无限的渴求和欲望，这样它可以越过半个世界的黑暗去寻找她，使她免受各种诡计的危害。就在他思索的时候，黑夜一点一点地逝去了。

但是他一直坐在那里，竭力想象着她生活中的每一幕，怀着狂野的欲望紧紧追随她的踪迹，他再次被时间蒙骗了，忘记了时间给她规定了另一种基调，不管虚假、忠诚还是邪恶，不管是好还是坏，她都生活在另一片土地上、另一个时间概念里；他想念她时她在睡觉，而她醒来时他却在黎明时分睡下了，在可怕夜晚的黑暗和欲望中他难以入眠，这时黎明来临了，那些他一直惧怕的行动、激情、背叛和邪恶都已经逝去，早已经逝去，五个小时前就逝去了，可是很快又会重新袭来。

时间是一个寓言，一个谜：它有一万副面孔，它笼罩在大地的一切形象之上，用一道奇异、神秘的亮光把它们改变。时间被收集在巨大的钟里，悬挂在高塔中，时间沉闷的钟声穿过沉睡之城黑暗的空气，时间在女人的手表上轻柔地跳动着，时间随每个人的生命开始而开始，随其结束而结束，每个人皆有自己与众不同的时间。

晚上，他给远方的情人写信，他让自己的爱情和渴望横跨夜色中黑暗、广阔的大海，他希望她能感受到自己的热情和狂热，他在信中说：“你此刻在哪里，在什么地方？”他听见空旷的大街上传来了脚步声，时钟敲响了三点钟。他写道：“你此刻在家里做什么？你想我吗？你睡了吗？是一个人吗？你能听见空旷街道上的脚步声吗？你想我吗？你是不是有了新欢，此时正在别人的怀中激情澎湃？”然后，当脚步声在街道上消失后，空气里大钟的强烈颤音归于平静，他绝望而痛苦地敲打着自己的身体，他想起了虚假的爱情。但是他忘记了，不管她对他的情感是真是假，时间都为她规定了另一种基调，故乡街头的大钟敲响了十点。

就这样，即使在爱情的痛苦回忆中，当我们希望爱人的呼喊会产生奇迹、传遍半个地球时，时间却发出了毫不规则的光芒，我们都认为那里没有爱情，我们忠诚和背叛的时刻都已逝去，或者即将到来，我们的呼喊穿过了黑暗；整个大地充斥着时间的欺骗，充斥着失落的呼喊，充斥着未能实现、逝去、孤独的时刻——受人嘲弄、容易遗忘、难以数清的时刻。

我们的祈祷终有一天会被听见，我们的人生终有一天交叉相会，我们终有一天会停止流浪，我们的渴望会得到满足，我们将永远驻留在爱人的心底。

但是我们如何知道那一刻何时来到呢？我们如何才能知道他开启哪扇门呢？我们如何才能从千万盏灯中寻找出一盏明灯，从人群中找出那张脸，从大地上处处存在的无边、纷乱的爱情中找到一种相称的欲望、一种匹配的狂喜呢？我们是微不足道的摸索者，渴望能拯救我们的那份爱与光明，然而，这一些都在我们触手可及的地方陷入了黑暗，消失不见了。我们就像盲目的吸血虫，就像海贝，爬行在宽阔的海底森林，在黑暗中孤独地死去，差一点就能看到希望，差一点就能看到喜悦与成功，差一点就能赢得爱情。

那是一种时间，是时间千万种面孔的一副。以下是另一副面孔：

他推开那间位于安布尔塞德镇的小店房门，走了进去，那里有一个人正在等他，此人面容清瘦，神情愉悦。户外，夜幕正在降临，天开始下起雨来。这是一个狂野的日子，天色阴沉沉的，看起来倒十分美妙，云朵像泡沫一样环绕着群山，不时落下一阵阵疾雨。现在，雨又开始下起来了，均匀地落在乡村的路面上。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个面容清瘦、神情愉快的年轻人从柜台那头凝视着他，然后说道：

“晚上好，先森（生）。” 接着他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古怪的神情，透出特别的智慧和领悟能力，他笑的时候露出了光秃秃、可怖的牙床，这也解释了他发音不清的原因，“你来晚了，我刚才在穿衣服。”

“我的西服洗好了吗？”

“哦，好了，先森（生），我正等您呢。”

他将包装整齐的手提纸袋从柜台上推过来，正当蒙克在裤子口袋里摸钱并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他时，他低声说道：

“两块三，先森（生）。很抱歉让您在这种天气里出门，不过，”他的语调中含有温和而幽默的责怪，“嗯，先生，你没有给我留下地址，否则我肯定会给你送过去的。”他望着洗衣店窗户外面阴沉的天色，然后不满地摇着头，一字一句地说：“这个潮丝（湿）的天，潮丝（湿）的天！很抱歉，先森（生），你拿着衣服肯定会被淋丝（湿）的。”

“没关系，”顾客回答道，他把包裹夹在胳膊下，准备离开，“有时候这种天气并不要紧，而且，过去的两周里天气一直都很好，所以我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我本来以为这里的天气是另一番景象，但当我看到这里的天气如此之好时，不禁有些惊讶。”

那位面容清瘦、神情愉快的小伙子转过脸，在柜台上弓起手指，身体向前微微倾着，然后幽默地问道：

“为什么啊？为什么？你觉得起（吃）惊吗？你以为这里的天气是怎样的？”

“我原来以为这里的天气非常恶劣，别人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我在伦敦时，有人告诉我，这里经常下雨，别指望有什么好天气。”

“噢，先森（生），”年轻人用缓慢、重重的语气说道，“这丝（是）一个不确切的谣年（言）！一个非常不确切的谣年（言）！哎呀，这里的天气有丝（时）候的确不太好，”他公允地说，“但丝（是）认为这里没有好天气，那简兹（直）太荒谬了！哎呀，先森（生），”年轻人突然自豪地说，“这里一年到头都有好天气，丝（世）界上再没有哪个地方的天气比英国湖区的天气更好的了——否认这一点，真是太荒谬了——是极不确切的谣年（言）——伦敦式的谣年（言）！”

小伙子郑重其事地说完这一席话后，突然站起身来，露出了一丝淡然、友好、非常迷人的微笑。

当蒙克转身离开时，他平静地说了声：“晚安，先森（生）。”

蒙克离开了，小伙子在他身后面带微笑，目送着他离开。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微笑，他一想起他的微笑便会想起其中蕴含的机敏和智慧、活泼友善的体谅之心，也会想起他的微笑中透出的良好性情，他的内心就会涌起一份温暖和深情。同时，当他想起那个年轻人露出的少有、美好的微笑时，就会想起那个可怕、无牙的牙床来，内心便会产生一种奇怪、强烈的同情和厌恶。

户外，在山村的道路上，灯光映出单调、潮湿的幻影，雨滴顺着树叶静静滑落，然后沿着树枝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除此之外，寂寥无声。他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大步朝前走去，忘不了自己和那位朋友——那位面带微笑、清瘦、阳光小伙的短暂相遇。那次邂逅留下的强烈启示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深处。

这是逝去岁月里的另一个时刻，是时间长河中数不清的一张面孔。

旅行者在凌晨两点再次踏上了跨越英吉利海峡的客船，向法国海滨小镇布洛涅行进。当时正值盛夏的七月。客船轻快地驶向小镇，旅客们倚着栏杆，欣赏着波涛在夜色中向身后涌去，小镇的灯火开始映入眼帘。这一切伴随着法国海岸线上忽明忽暗的灯火，为旅人们平添了一份喜悦和惊奇的心情。

眼前的土地是法国的，在灯火通明的码头上等待的是法国人，这些灯火也是法国的。正是由于他们心中有了这样一种短期不会消失的神奇、荣耀感，这些旅客才会使他们看到的一切——树木、猫、狗、鸡——同那种神奇的“法国特色”结合在一起。即使见到最熟悉、最普遍的东西，他们都会觉得那是法国的，是与众不同的，都要好奇地观察一番。

这时客船轻快地驶入小镇，旅客们虽然四肢疲惫，但是他们航行的激动、一直不灭的希望和信念此刻再次强烈起来。他们一个个焦急地期待着靠岸登陆。客船在石头建造的码头边靠岸了，他看见人群沿着船舷迅速移动起来，他看见一名身着宽松裤子、上面饰有浅蓝色和鲜红色条纹的警察。很快，他再次踏上了陆地。他快速走下舷梯，出示了入境证，然后跟在一位肌肉发达、身材矮小、穿着蓝色外套的脚夫身后，快步走过了码头。这个脚夫是一位精力充沛的法国人，他扛着行李趾高气扬地走在前面。在海关检查处，脚夫排队等待着，他大声地喊着并朝蒙克招手示意，疲倦的海关官员低声说了一些例行的话，他敏捷地作着回答，“我没带什么东西，先生，” 官员迅速地拿粉笔在他的行李上做了记号。检查结束了，他被放了过去。

突然，蒙克对昔日经过却没有造访过的地方充满了巨大的遗憾和渴望之情。因为他心中的神秘还没有化解，心门还没有开启。他心里清楚，对他来说，这个小小的海滨城市在他到来之前只是一簇灯火，一幅清晰、混乱的图景，上面布满了街道、脸庞、桥梁、房屋的正面后面、停着火车的大型码头，他以前觉得这里只是一片闪光的水域，回响着浪头的拍击声，混杂着海关官员、脚夫、旅客们的说话声，然后是一道木制码头，远处是一片灯火，最后是大船！——他知道这座小镇的生活或许和世界各地常见的基调和模式一样，但是他也知道，生活的一个致命错误是违抗自然的冲动，放弃怀疑、放弃永远的搜索和探寻。于是，他转过身告诉脚夫说他不会乘坐这趟列车去巴黎，而要留在小镇上。

过了一会儿，蒙克从另一道门走出，离开了海运码头，坐上了一辆破旧的维多利亚马车，由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牵引着。这辆破旧的马车在鹅卵石铺成的道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经过了满脸惊讶的脚夫和一群好奇的出租车司机。码头、海关和火车都被抛在了身后，他经过陌生的建筑，穿过陌生的街道，原来的旅行计划完全被打乱了。又过了一会儿，他大声唤出了一家小旅馆的老板，开了一间房。老马踏着空旷的鹅卵石路面远去的蹄音尚未消失之前，他已经带着行李走进了一间刷得洁白的大房间。他要了一大瓶红酒，只为心中的快乐和喜悦而畅饮。

几分钟后，他脱掉了衣服，熄灭了灯。他站在黑暗之中，脚下经年的厚木地板好像甲板一样晃动起来，他仍能感觉到大海的起伏。他走到窗边，向外面望去。夜晚甜蜜的空气，夏日里大地醇美的气息，夹杂着树叶和花朵的芬芳，港湾海水的气息，大地和小镇那古老而熟悉的味道——街道的、房屋的、人行道的，还有店铺的味道，一并向他袭来，他陶醉在这种友好而通人性的气味之中。

屋子的窗户正对着一条小街——法国小镇的那种狭窄僻巷，上面铺着大颗的鹅卵石，两侧是狭窄的人行道，仅够一人通过。在夜色中，这条街具有法国街道的特点：寂寥、空旷。所有的小商店都拉下了卷动门帘，诡秘的人们睡在高大的老屋里，他们拉下了百叶窗，谁也看不清里面的动静。那些古老的建筑，或固定或可以改变形态的陈旧雕塑紧挨在一起。他看见街道对面的一家小店的卷帘门上写着褪色的字母“Patisserie”[1]。这是一家极其古老、极其常见的店铺。街道睡着了，但却具有一种奇怪而通人性的警觉——它就像一只巨大的黑眼睛正警觉、毫无睡意地思考着街道的命运。

这位旅人感到自己曾经来过这里。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置身于永恒、现实的大地中，将其强烈、浓重的香味吸入肺中，成为大地之上全体居民命运的一部分。然后他爬上床，身子钻进了干净的粗布被褥，脑袋枕在深陷的枕头中，仿佛钻进了某种具有生命的物质，他很快就充满了活力，内心充满了惊奇，他自己成了那个黑夜的一部分。房间里的物体——床、椅子、衣柜、浴盆——就像有生命的物体聚集在他的意识里，就像古老、无比熟悉、必不可少的物质，尽管一小时前他并不知道它们的存在；同时，他也感觉到了外面的街道、老屋、小镇和大地。

他感到了时间——黑暗的时间，神秘的时间，就像一条流动不息的河流；他感到了整个大地之家，在他看来，所有的生者似乎都友好而亲切。不大工夫，他似乎成了黑夜的生命中心，成了监护沉睡小镇的眼睛。

他在黑夜里等待着，静听着，他听见大地发出好几种熟悉的声音。突然，那富有灵气的寂静被一辆法国列车尖厉的汽笛声——干巴巴的汽笛声打破了。它在某个地方开始穿越该国的行程时，他听到了它的鸣叫。同样在某个地方传来了极为熟悉、极能唤起人回忆的声音——车轮的隆隆声和空旷街道上马蹄的嘚嘚声。在某个地方传来微弱、断断续续的犬吠声；接着，他听见了他窗下传来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发出清脆而响亮的声音，还带着金属的颤音。此时，他听到了一对男女说话的声音——男人的声音低沉而隐秘，他听不清说话的内容，也分辨不出是哪一国语言，但是他们二人的声音和所有行走在夜晚街道上的恋人们的声音都是相同的：他们的上方传来精巧树叶的沙沙声，这些树叶显得漫不经心，温柔而自然，他们抑扬顿挫的声音里透出独特的意味、停顿和语气，就和那些对周围世界或自我世界不太熟悉的人的声音一样。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靠近，越来越清晰，带着强烈的现实感从他的窗前越了过去。

突然，就在他们经过时，那位女人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圆润、温柔、性感的笑声，这时，在时间的魔力下，一盏灯照亮了他记忆中的某个时刻，一道百叶窗在黑暗中被拉起，一个逝去的时刻带着魔力再次变得鲜活起来，这位旅人重新变成了孩子，他在黑夜里听见，在仲夏时分叶片沙沙作响的树下，一对恋人正沿着美国小镇的街道向前走去，当时他只有九岁，那对恋人高唱着“爱我，世界就属于我”。

那是在哪里？

二十年以前，在老卡托巴的利比亚希尔小镇，大约晚上十一点钟，他听见树叶发出柔和的沙沙声；黑暗中传来断断续续欢快的音乐，然而此刻乐声早已停息，小镇变得万籁俱寂，只有狗吠声传来，就像现在；就像现在，除了狗吠声之外，他在夜晚的河边听见轨道上传来车轮的隆隆声、敲钟声，以及夜色中一列美国火车驶进南部山谷时发出的悠长、凄厉的汽笛声，那是一种孤独而奇妙的声音。

现在，在那个小镇的一条绿树成荫、睡意沉沉的街上，这个孩子听见了引擎启动的声音；他在夜里听到了老式汽车急促、响亮的轰鸣声。他很容易就能想象出它的模样，这是一辆老式别克或哈德逊牌汽车，引擎轰鸣着，散出一股汽油味和浓重的皮革味。开车的是镇上的一位年轻司机，一位鲁莽、粗暴的年轻人，他长着红红的脸庞，绑着一副皮革护腿。结束一天的工作后，他便用自己的车子，或者从某个昏暗、沉闷的车库里“借”一辆车，载着他的女人或某个容易弄到手的夏日情人在午夜里兜风。

夜晚清冷、昏暗的空气，摇曳的树叶，鲜花沁人肺腑的幽香，沉睡的大地和黑暗中群山透出的巨大诱惑，刺激着他们强烈的欲望。睡在床上的孩子再次感到了夜晚的神秘和诱惑。声音寂灭了，那一对恋人在树叶沙沙的大树下经过，沿着寂静的街道前行：他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声和亲密的低语。然后，他听见了女人低沉、圆润的笑声，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们当时高唱着“美好的夏日旧时光”。

就这样，此情此景从他记忆的黑暗深处抽取出来，在他入睡前的脑海里闪闪发光。但是有谁知道它从何而来，受何种魔力的驱使？法国小镇街头一位女人的笑声再次复活了这段记忆，随着记忆的复活，在孩子逝去的形象上，在他毁坏、疲倦、腐烂的肉体上，人类青春的巨大渴望和单纯也都复活了。这段记忆唤起了一种无言的情感，一种喊不出来的呐喊，一种他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内心话语的弦外之音。他又听见了法国夜班列车尖厉、干巴巴的汽笛声，唇间迸发出一阵欢快、痛苦、扭曲的呼喊，充满了悲痛和狂喜。接着，他沉沉地睡去了。

[1]法语，意思是“蛋糕房”。

第四十五章 Chapter 45 巴黎

三天以来，他感觉自己像在梦游。巴黎的花花世界在他周围掠过，笼罩在模糊、沉默的幻影世界里：具有历史意义的建筑，喧闹的大街，拥挤、熙攘的人群，咖啡馆，饭馆，灵动而闪耀的生活。他无时不在想着埃斯特，但是他觉得她就像一个附在某种强大、邪恶魔力之中的人。此刻，他的脑海里又充满了新的疑惑和恼人的恐惧。为何还没有她的来信呢？

在一种无情、疲惫、不安的力量驱使下，他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他眼里所见的东西毫无愉悦之处，只是一种变化和运动的概念，仿佛可以把栖居在他精神里的恶魔抛在身后，抛得远远的。他会从一家咖啡馆换到另一家，坐在露台的桌子边，在这家喝一杯咖啡，在那家喝一杯匹康酒，而在另外一家喝啤酒。他神情焦躁、不快地看着眼前的勃勃生机，看着这种法国特有的、不知疲倦的、麻木的欢快场面。

一切都没有变化，一切都始终相同。首先，这里有来回奔忙的侍者，有等候情人的年轻男子，有等候恋人的妙龄女郎，有将椅子摆成一圈儿等待亲友到来的家庭聚会，有像他这样孤零零的年轻人，有三三两两闲逛的妓女，有围着一杯黑啤酒谈论生意的法国人，还有聚在一起扯闲话的老妇人。

那么，难道一切都一样吗？他该不该再换一家咖啡馆，再来一杯黑啤？那里的啤酒是否会好一些？一切都永远相同。

早上一起床他就会离开酒店，无法再待在那里。他会立刻坐上巴士，或者生气地大步走过码头，穿过桥梁和卢浮宫的拱门，沿歌剧院大街一路前行，最终来到美国快递分公司的大楼前。他怀着激动、急切的心情在接收邮件的窗口前面排好队，确信自己当天肯定能收到期盼已久的信件。接着，如果没有来信，他会突然急速走开，内心充满苦恼和绝望，憎恨他身边的每个人、每件事，甚至连他呼吸的柔和、乏味的空气也心怀恨意。

他们是否忘了把他的信从伦敦寄出？很快，他又充满了欢快的希望，他确信她的信就在那里等着他。或者说，难道她伟大、永恒的爱情死去了吗？难道他已经被遗忘、被踢出了局外？难道所谓的“永远”只有短短的六个星期？难道她已在其他恋人的身边低声许诺着“永远”？

每一天过去，他的希望都会再次澎湃起来。他那渐渐沉重的内心非常清楚，“美国快递”会派谁把信送到他的手中。这时候他开始憎恨起那个态度粗鲁的秃头小职员来。这种憎恨如此强烈，那个不讨人喜欢但却无辜的小职员明显感觉到了这一点。因为，正如蒙克逐渐认识到的那样，尽管人们生活在迥然不同的时间、思维和意识之中，但是人们的感官世界却惊人地相似。粗野大地上某个愚笨的懒汉——他伤痕累累的身体，震惊、发育不全的大脑曾经穿越布鲁克林隧道深处肮脏、恶臭的黑暗——但却无法理解爱因斯坦和莎士比亚；正如一个终日徘徊在主人书房的小狗却对主人的书籍一窍不通一样。然而他震惊、粗野的意识，却可以在瞬间被一个轻蔑、冷冷的眼神、一个轻视的字眼、一种鼻孔微张嘴唇紧闭的傲慢神情激怒。

现在，对于美国快递分公司里这个乏味而普通的小职员来说，情况也是如此。他逐渐感受到了对方对他奇怪的反感；每天，他们透过柜台交换凶恶、冷酷、仇恨的眼神；他们的言语刺耳而烦躁，带着侮辱的口吻。当小职员查过邮件转过头来说“没有你的信，韦伯”时，他会看见对方神情痛苦、饱受打击，小职员的脸上就会露出恶毒、得意的神情来。

在这样的时候，他会跌跌撞撞地走出那个地方，他的悲痛和失望无可复加，他不仅憎恨那里的工作人员，而且也憎恨每一个去那里旅行的人。在他看来，每个人的眼神都显得苍老、死气沉沉，充满邪恶；他们一看见他的绝望神情，就会露出一种粗鄙、欢快的神情。他讨厌那种乏味、带着鼻音的声音，还有干瘦的脖子。不论男女，他的这些同胞总是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他们廉价、机器制成的衣服令人厌恶。他们对其他民族表现出粗野的傲慢和漠视。他憎恨这种千篇一律的明显特征，仅仅是因为自己没有收到一封信，他把他的所有怨气都发泄在同胞的身上，他怀着一种扭曲的爱国情怀，认定整个国家已经变得贫瘠，堕落，腐败，甚至充满罪恶。这个国家制造出了一个巨大、邪恶、无坚不摧的机器，整个民族变成了廉价的机器人，背叛了“老美国”以往的全部欢乐、生命力、成果和荣耀，那是属于科洛莱特、林肯、惠特曼以及马克·吐温的美国，当然也属于他自己。如果“老美国”会得到复兴，整个世界得到拯救的话，这个可怕、邪恶的机器人民族就必须被摧毁掉。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他没有收到一个女人的来信！

他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穿过快递公司办公室那一群叽叽喳喳的游客，他紧咬着牙，带着恶毒而贪婪的愤恨，一种狠毒的满足感，竖起耳朵倾听周围人们的只言片语。但是这似乎也无甚乐趣，这里是迷惘、失落者的聚会之所，一大群叽叽喳喳、情绪兴奋、满腹牢骚、糊涂而不快的人，受某种力量驱策、毫无经验的人。他们都来自各地的小镇，一直梦想去欧洲旅游，他们都是来自美国中西部的教师、小镇商人及其家眷、“俱乐部的女服务员”、男女大学生等，他们都像牛群一样被人们驱赶着进行某种可怕的旅行，不管来到什么地方，他们都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被人糊弄和欺骗。生意已经令他们厌烦、疲惫、害怕、不知所措，他们对这次伟大的旅行深感失望，虽然曾经对此次旅行充满了憧憬，而现在他们只想“回国”。

在这种情况下，他说不清楚自己更讨厌谁，更讨厌这些说话带着鼻音、抱怨不休的游客，还是更讨厌那些办公室人员。他们举止粗鲁无礼，缺乏耐心，态度生硬，还公然以游客的不满、迷惑、错误和不适为乐，甚至连那个小小的邮政职员也如此。这些办公室人员有美国的也有法国的，他穿过办公室时随时都会撞见他们，他们说话时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柜台，他会听见他们言语生硬而冷漠，语气凶狠而冷酷。

“很遗憾，夫人，我们为您订票，但是如果您不喜欢您的位子，那和我们无关……不，不，如果您的座位在柱子后面，挡住了视线，我感到遗憾，但这是您自己的责任，对此我们概不负责……不，先生，不，这和我们没有一点儿关系……不，我们不负责，我们推荐的酒店都是列在我们的单子上的，我们始终认为这是一家声誉不错的酒店，也得到了我们以前送去住宿的顾客的推荐。如果您的行李被偷，我很遗憾，我们并不负责您的行李，”然后厉声说道：“谁？什么？”语气冰冷，漠不关心，“我说不上该去找谁，先生，您可以试试美国领事馆，您在那儿的时候应该向当地政府求助，如果酒店方面拒绝处理，我感到遗憾，但我们无能为力，好吧。”他冷淡地敷衍道，然后懒洋洋地对另一位耐心等待的客人说：“请问您需要什么？”然后冷淡、敷衍、懒洋洋地说：“上午10：35，下午2：05，每晚9：30，巴黎火车东站发车。”然后态度冷漠地伸手去拿和火车相关的文件夹，并快速地在三个时刻上画了圈，看也不看询问者，就粗暴地把它推过了柜台，手指不耐烦地狠敲着桌子，对下一位问询者厉声喊道：“什么，您要什么？挂号信？”然后又懒洋洋地说：“在对面柜台，您可以看看牌子，不，先生，这里是订票处。”

到处都能听见可怜、无助、迷茫、极度失望的游客们发出的抱怨声、询问声，在遭到推诿之后，个个变得神情迷惑、到处徘徊，互相倾诉，说着诸如此类这样的话：

“但是我告诉您，您必须换掉，我该怎么办呢？……”

“他们给我卖回程票的时候告诉我——”

“对不起，夫人，但是这不关我们的事。”

“噢，有一对来自圣保罗的夫妇，我们是在船上相遇的，他们姓——呃，胡泼施拉格尔……跟他们打个招呼吧，吉姆！他们是我们最先见认识的人，噢，您好，胡泼施拉格尔夫人！您好，胡泼施拉格尔先生！下个月您们和我们一起坐奥林匹克号回美国吗？”

“不——，我已经改变行程了，这个月十五号我们将坐‘毛里塔尼亚号’回去，如果有其他更早的船，我们就坐更早的。”

“为什么呢？出了什么事？胡泼施拉格尔，家里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麻烦？不！唯一的麻烦就是我不能尽快回家，唯一的麻烦就是十五号之前我还得待在这里。”

“为什么？胡泼施拉格尔，你听起来好像玩得不开心，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嗨！布拉德肖夫人，除了天花以外什么事都碰上了，自从我们离开家，我们碰上的全是麻烦和倒霉。”

“噢，”一个女人声音颤抖、惋惜地说，“太遗憾了。”

“第一件事是，船一离开码头我夫人就生病了，一路上疾病一直困扰着她，我以为她会死去……我们到达瑟堡[1]时，只好用担架把她抬下船，她一直没有好转。”

“噢——，胡泼施拉格尔夫人，太不幸了！我感到十分十分难过。”

“噢，你听我说，布拉德肖夫人，简直糟透了，自从我离开家，每一分钟都觉得糟透了，我什么风景都没看到，一直躺在酒店的床上，病得无法动弹，昨天我们的确乘观光车游览了巴黎，但是我们去的地方太多，弄得晕头转向，我都记不起到底去过哪里了。我希望那个人能向我们介绍一番，但是一问他，他们就会叽叽咕咕地说个不错，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没错！”胡泼施拉格尔气愤、大声地说，“我们只明白一样东西——，”他伸出一只手，用手指做出抓取的动作，“给，给，给，所有的语言都这么说，这些家伙在这一点上做得真不错，他们带着你来来去去，把你骗得晕头转向，如果不留点儿神，他们会把你牙齿上的金子偷走的。”

这个时候，可以听见两位女士激动、喋喋不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物价真是太高了，我以前经常听人们说这里的物价很便宜，但是自从来到这儿以后！——简直难以置信！……哎呀，没错！太吓人了！当然，他们以为美国人个个都是百万富翁，会按他们索要的价格付钱！……但是这种想法太荒谬了！想一想他们竟恬不知耻地要一千五百法郎！吉姆和我后来算了一下，合计超过九十美元，就一件破衣服，在布鲁明顿只要花二十美元就能买到！哎呀，我的天，我当面就告诉他了，我把衣服还给了她，并对他说，‘您再找个别的傻瓜购买这衣服吧，但是你永远骗不了我，一辈子都别想，’我说，‘我们在美国只需花四分之一的价格就能买到相同的衣服，不必跑到这里受你的骗。’”

与此同时，胡泼施拉格尔先生态度坚定地说：“不，先生！绝不再上这儿来了！伟大的美国对我来说足够了！当我再次看到自由女神像时，我会大喊一声，在这儿都能听见从旧金山传来的喊声！……俗话说，傻瓜永远是傻瓜，但我不是！被骗一次就够了。”

胡泼施拉格尔夫人说：“但是我害怕坐船回去，有一天晚上，我告诉弗雷德，如果他们能把人发射回去或用电线传送回去，那就太好了。我想我更乐意选择坐飞机回去，我太害怕坐船了，一路上每时每刻都难受得要死，我知道返回时情况会更糟糕，自从离开家之后我的胃一直不舒服，一个多月来吃什么都不香，我简直吃不下他们提供的食物。”

“嗨，真倒霉！”胡泼施拉格尔大声说，“他们从未给你提供合口的食物，早餐就是一片黄油面包卷和一小壶咖啡——”

“噢！”胡泼施拉格尔抱怨道，“那种咖啡！他们喝的那种糟糕、陈年、黑乎乎的苦东西！噢！……那天晚上我对弗雷德说，我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喝几十杯上等、新鲜的美国浓咖啡！”

“还有那些无人能懂的菜名……，豪斯菜包肉末饭……还有——嗨！”他气愤地大叫起来，“他们居然吃蜗牛，真是的，”他摇着头说道，“前几天我在酒店里看见一个小伙子用镊子从贝壳里挑东西，就问服务员那是什么东西，‘哦，先生！’”胡泼施拉格尔模仿地大声说，“‘是蜗牛！’……只有让我再次回到家，我才能忘掉那些稀奇古怪的菜肴，忘掉那些读不懂的菜名。走进一家亲密友好的小饭馆，——弥漫着洋葱味——要上一加仑真正的咖啡，还有一大块苹果派，——太棒了，哦，太棒了！”他构想着美好的景象，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我要不要把这些都解决掉！”

“您瞧，胡泼施拉格尔，”这时布拉德肖先生打断了他，仿佛突然受到了什么启发似的，“您和胡泼施拉格尔夫人为何不找个晚上跟我和我夫人到巴黎的某家小餐馆里去呢。那个地方是一位朋友告诉我们的，自那以后我们一直在那里吃饭。我也不喜欢法国饭菜，不过我告诉你，你能在那里吃到一顿正宗的美国家常菜呢。”

“当然没有，先生！”布拉德肖先生肯定地说，“的确是地道的美国菜，所有的菜肴都非常地道！真正的美式咖啡、脆饼、玉米面包、猪排、火腿煎蛋——都按照顾客的口味烹制！——还有让你欲罢不能的土司和地道小牛排。”

“有苹果派吗？”胡泼施拉格尔先生急切地问。

“有啊，先生，”布拉德肖肯定地说，“那里的苹果派是你见过的最棒的——棕褐色，酥脆，而且都是现烤的。”

“太棒了，哦，太棒了！”胡泼施拉格尔先生欢快地叫起来，“那我们快去吧，告诉我们那个地方在那里，我们什么时候能一起去那里——兄弟，我饿了，我等不及了。”

于是他们便动身前往市区。一位穿着花哨的布鲁克林——百老汇的犹太人双手插在时髦的短大衣口袋里，不停抖动的嘴角叼着一支雪茄烟，熟练地转来转去。他时髦的灰帽子压得很低，罩在他巨大的鹰钩鼻上，一副趾高气扬的派头。他光亮的皮鞋上戴着鞋罩，正踮着脚来回晃动着身体。他正在对几个一本正经的熟人说话，刺耳的声音里透出一种高高在上的语调：

“不，先生！……不，先生！……我想先去看看他们有些什么东西，但是看一次就够了，以后我就不想看了。 现在已经看过了所有的景点——伦敦塔、白金汉宫、柏林、慕尼黑、维也纳、布达佩斯、罗马、那不勒斯、蒙特卡洛——所有的地方，”他边说边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在其他地方都能很明白，但是在巴黎什么都搞不懂，天啊。”他突然大吼起来，把烟头从嘴里狠狠地抽了出来，带着威胁的神色环视着四周，“他们对这个城市不作任何介绍！——我去过所有的景点。我全都看过了。”

他停了一下，镇定自若地把雪茄重新放进嘴里，身体前后摇动着，皮鞋擦得锃亮，露出优越的微笑，会意地点着头，然后审慎、缓慢地说道：

“不，先生，不，先生！我看过了全部景点——我敢肯定，肯定，兄弟——我们来来回回，不停地奔波……是的，先生！是的，先生！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没有，先生，——没有一个特别出众的地方……我早就听说那些景点了，所以想看看怎么样。巴——黎！天啊！”他又猛地大声吼了起来，把雪茄从嘴上取了下来，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的听众，这个举动不禁使他们吃了一惊，“天啊，你在说什么啊？”他挑衅地质问道，虽然谁也没有说话，“嗨，我可以带你到小百老汇去，那里有很多好去处——人人向往的地方！没错，先生！没错，先生！那些地方可以和这里最好的去处相媲美，比如第六大街的莫利根家的彭尼小店！……不，先生！我不喜欢！看过这些之后，我觉得一次就够了！我已经满意了！我已经看过自己想看的东西了！看过之后才发现小小的老纽约棒极了！是的，先生！是的，先生！”

最后，他非常满意自己这一番成功的爱国宣言，于是把大拇指伸进腋窝下，擦得光亮的皮鞋踮在地上，身体前后晃动着，雪茄在嘴里转来转去，从鼻孔喷出一大团芬芳的烟雾。

这就是一九二八年夏天美国快递公司巴黎分公司的情况，蒙克在那里没有等到来信。

一天夜里，他去了女神游乐园，很晚才到达。大厅里空荡荡的，售票窗口和门边高大办公桌后面的两个人正以高卢人特有的冷峻目光看着他，他看了看邮寄价格表，其分类令人眼花缭乱，他搞不懂那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一个身穿晚礼服的工作人员过来和他说话，这是一位巴黎年轻男子，正值夜班，三十五岁左右，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眼神呆滞，猥琐，长着一个巨大、贪婪的鹰钩鼻，模样就像狐狸。

“先生，我能为您效劳吗？”他问道。

他吃惊地转过身，敬畏地看着这位穿戴整洁的人，然后结结巴巴地说：

“我——哪种票我该——？”

“啊，票！”那人突然恍然大悟地喊道，“很好，先生，”他流利地说，“请允许我……您明白……我是剧院的专门联络员，我可以为你买票。”

“不——不要太贵的，”他说，在这个穿着入时的人物面前提起低廉的票价令他感到羞耻，“买张中等价格的票吧——你明白吗？”

“没问题！”这位时髦的年轻人又说了一遍，“就这么说定了，中等价格的票。”

他接过年轻人交给他的一百法郎，走到售票窗口，快速地对里面的人说了几句话，买了最贵的票，然后他满脸堆笑地来到工作台处，说了声：“先生，有劳了。”门口的两个保安一脸愠怒地查看了票，垫在书上胡乱画了几笔，然后把它撕成了两半。他殷勤地把票交给了蒙克，微微鞠了一躬，并未交回零钱。

“现在，现在，您想去看脱衣舞，不是吗？”他态度文雅地问道。刚才的整个经过进行得既突然又让他破费不少，蒙克感到十分沮丧，于是打算进剧院去。

“脱衣舞？”他结结巴巴地问，“不了，我是来看戏的。”

“噢！”这位夜猫眼[2]一边快活地笑了起来，一边摆着手。

“时间还早，时间还早，我们去看看脱衣舞，好吗？”

“下次吧，这次——看演出的时间已经快到了。”

“一点也不晚，”夜猫眼大声地反对，“不，不，不！演出还没有开始呢。所以你还有时间，时间还多着呢。”

“演出还没有开始吗？ ”年轻人问，神色不安地看着手表。

“还没有！还有半小时呢！”夜猫眼郑重其事地说。

“现在——你跟我来吗？”他继续哄骗着，“去看跳舞女郎，我想你会喜欢的，肯定会的！”

“那是演出的一部分吗？”

“当然了，简直完美极了！”

“你是剧院的雇员吗？”

“嗯，是的，先生，管理层——你说什么？——让我在这里为外国人服务，”他迷人而优雅地微笑着，手舞足蹈、肩膀乱颤，“所以，如果你喜欢，我就带你去瞧瞧，好不好？在表演开始之前。”

“多好的小伙子！” 感激的年轻人心想，“管理层让他在这里帮助外国人，这是多么体贴周到的想法！……不过，我想他肯定希望得到小费。”他迟疑地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这个衣冠楚楚的绅士是否会要小费。

“我们现在就走，好不好？”夜猫眼微笑着说，“我想你会喜欢那些姑娘的，这边请，先生！”他礼貌地打开了一扇门，就在他离开时，某种快速、一晃即逝的东西在他和高桌子后面那两个身穿晚礼服的男子之间闪过，他们没有微笑，也没有说话，但却满心欢喜，流露出凶狠、冰冷、无情的神色，一如黑夜那样古老而邪恶。

他们走上大街，来到剧院门口，他惊奇、不安地看着那个法国人，但是在他的哄骗之下他只好跟着法国人走。

“但是——，”他质问道，“跳舞女郎？她们不在剧院吗？”

“不，不。”夜猫眼文雅地说，“她们——，你是怎么称呼她们的？在一个独立的地方。”

“不过，难道这里还不是女神游乐园的全部吗？”

“是的，先生，我明白了，您是第一次来法国？”

“是的，我来的时间不长。”

“你要待多久？”

“我不知道——也许六个星期，也许更长。”

夜猫眼点了点头说：“噢，这很好！这样你就有时间学学法语了，要是你懂法语就好了，你说呢？……一点没错！……这样很好……你要丝（是）懂得法语——”他轻松、妥协地摇了摇手和肩膀，说道：“要丝（是）不懂，也没什么关系！”他无奈地耸了耸肩，然后遗憾地说道：“噢，先生，在巴黎有很多坏人。不过不是法国人！不，不，不，不，绝不丝（是）法国人，丝（是）俄国人、德国人和意大利人，他们利用那些不懂法语的人……”他突然大声叫起来，“别和他们兑换美元！噢，美元！你要当心美元！……别给他们美元，如果你想兑换美元一定要去银行……你有美元吗？”他急切地问道。

“没有，”年轻人回答，“我只有旅行支票。”

“噢，”夜猫眼赞同地点了点头，“那样更好！你可以去美利坚银行，对吗？”

“没错，”年轻人回答。

“真是太好了！”夜猫眼用力地点头同意。他们继续往前走。

在游乐园外面有一盏巨大、苍白、耀眼的灯，可是现在，街道寂寥、房屋紧闭，显出一派黑暗、冷清的景象，这是夜巴黎特有的景象。他们没走多久就到了。从剧院出发走了一两个街区，他们就拐进了另一条街，然后在一幢房子前面停了下来，这栋房子隐蔽而神秘，楼上的百叶窗里闪耀着狂热、令人兴奋的光芒。

夜猫眼按了按门铃。这门铃发出一阵巨大而突然的响声，听得人心惊肉跳。一位身穿侍女制服的姑娘打开了房门，把他们迎了进去。他们来到一个走廊或过道，两侧装着一排明晃晃的镜子，他们脚下的地毯华丽而厚实。

楼上传来轻快而激动的运动声：很多房门开开关关，空气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年轻、兴奋的呼喊声，笑声，还有尖厉、粗野、暴躁的指挥声。门铃一直响个不停——急促、尖锐、充满威胁、刻不容缓，就像防盗铃那样突然而尖厉。

他们开始登上富丽堂皇的楼梯，所有的喧闹开始逐渐消失。他们爬上楼梯，脚步悄无声息地踩在朱红地毯上，死寂、沉默的空气中透着一种活力。他知道自己周围的十几道门背后，有人正侧耳倾听，用神秘的眼睛窥视着自己，期待着、观察着，但他却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这种充满活力、神秘而寂静的气氛，这种隐秘、肉欲的灯光麻木了他的身体，潜入了他的四肢、心灵、心底、胃部、腰身，带给他一种空洞、虚无的感觉。他兴奋地舔了舔嘴唇，脉搏在血液中悸动，就像猛烈击打的铁锤。

这一幕景象既奇特又陌生，宛如梦境一般，同时也具有梦的现实感。这一幕就像他未曾见过却始终明白的东西，这一幕符合他灵魂深处的某些形象，他现在已经发现这个景象千真万确。他自己身处其中，感觉到来自陌生和未知世界的那份奇异和迷幻感，这是所有奇特之处的本质属性——突然间，自己仿佛来到了地狱或天堂，正在同从小就认识的人交谈——镇子里的警察或村子里的醉汉。

他按响了门铃，穿过一道门，来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他来自空洞、赤裸、熟悉、寂静的街道，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神秘的黑暗世界。这是一个难以置信的世界，因为他始终清楚这个世界就位于那些熟悉房屋的普通、模糊外墙的背后。这是一个轻柔、隐秘、奇特、堕落、奢华的世界，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灯光、面孔、胴体的色彩和纹理、血脉的悸动，甚至连时间和记忆，也都经历了某种奇特、虚幻转变的相互作用。这是一个邪恶的世界，他的血液开始凝固，肌肉开始麻木，心脏像猛烈敲击的锤子怦怦直跳。但是这个世界同时也是一个邪恶、极具诱惑的世界，这里弥漫着流动不畅、陈腐的香水味，他的内心涌起某种邪恶、不知满足的欲望。

他知道这样的世界只有在这里才找得到，存在于这个神秘、魔幻之城的隐秘和黑暗之中——这是一个不同于美国、不同于他本人毫无掩饰的恐惧和忧伤的世界。因为他虽然置身其中，远离外面大街、车流构成的世界，仿佛置身于一个与世隔绝、坟墓般的世界，一旦走进这种隐秘的环境，他就会在精神上彻底堕落，而肉体却变得极其自由。

古时候女性的肉体交易往往在鬼鬼祟祟、恐惧和慌乱中进行，但是这个世界不存在这种情况。这并不是一个充满堕落、粗野、匆忙、贫穷、扭曲的世界，这样的世界往往出现在铁道旁的木屋和棚屋里，出现在黑人区的房子里，或者出现在南方主要大街的廉价、肮脏旅馆里。这并不是一个在苦恼、焦虑中寻求一夜情、发泄欲望的世界；也不是半夜三更在破烂屋子的黑暗中期待那个希望到来的脚步声、房门的吱呀开启声、门把手的旋转、匆忙和寂静中的低声私语的世界。这并非敲门声撼动人心、立马激情澎湃、欲火中烧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们屏息静听反感的脚步声，脚步匆匆地来来去去，上翻起衣领，压低了帽子，眼睛来回扫视着。

在这个世界里，古老、堕落的交易笼罩在安全、高贵、权威的许可之下，显得专业而成熟，广为人们所接受，得到了法律、健康、教会的许可。在这个世界里，堕落具有一种性感而奢华的装饰，深受几个世纪以来珍贵、诡秘实践的教化。正因为此，这个地方给人一种猛药般的魔力，使他的意志屈从于那种强大的潮流，陷入一种慵懒而堕落的状态中。

一个女人站在华丽楼梯的最上端等待着他们。她穿着闪闪发光、镶有珠子的晚礼服，赤裸的手臂显得苍白而呆板，上面扑了香粉，手镯叮当作响。她没有血色的手和手指上挂满了首饰，鼓起的血管呈现出蓝色，像尸体一样毫无生气。

至于她的脸，那是他所见过的最符合人物漫画的面孔了。即使杜米尔[3]在他艺术的高峰时期也描绘不出这样的面孔来。只因这张脸永不显老，所以根本看不出她的真实年龄。这个女人也许已经40、50、60甚至70岁了，但是这也仅仅是猜测而已。她不朽的青春面孔透出一种堕落的气质，脸上流露出一丝邪恶，透出一种罪恶的神色。实际上，她的脸看起来凶恶、干瘪、永不显老，干瘪得像木乃伊，如同一个技艺高超的猎头者所获的诸多战利品中的一个。她的双眼简直就像两颗坚硬的玛瑙镶嵌在她的脸上，所以看起来缺乏光泽、活力或者人性的仁慈。她的头发毫无光彩，看起来可怖而难以确定，介于麻绳和稻草之间。她的鼻子则使整个面孔充满了贪婪、贪欲和无限的罪恶，这是一个难以置信的鹰钩鼻子，和鸟喙一样坚硬而有骨感。透过这个鼻子人们能准确无误地明察那张脸：那张脸就像一把坚硬、锋利的斧子，就像地狱一样冰冷而残酷。这张鼻子使她的脸颇似坐牛[4]、波瓦坦[5]、大酋长，或者黑鹰酋长[6]的脸，甚至像任何一位苏族人或阿帕契族人的面孔，这张脸看起来就像一位年迈基督徒的面孔，显得甜蜜、安详、慈爱。

她面带灿烂、诚恳的微笑向他们致意，其中包含着嘎嘎作响毒牙般的热情和友爱；然后猛地和夜猫眼开始兴奋、热情地用法语交谈起来。从谈话中马上就了解了这位最新猎物的身份和国籍，并且做好了“拔毛”的准备。

他们进了一间屋子，在角落里一张精致、奢华、铺了绸缎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老斧脸本人则像位慈母似的在这位年轻客人身边的一张奢华、铺了绸缎的沙发上坐定，言语飞快地说个不停。

“你觉得巴黎怎么样？很不错，是吗？……你要是见了我们这里的东西一定会更喜欢的——是的？”她狡猾献媚地微笑着，同时把她呆板、苍白的双手合在一起，发出一声尖厉的叫声。

很快，他就听到了不可思议的音乐声，感到惊恐而滑稽，这种音乐声——大提琴奏出的音乐声，开始在某处响起来，他围围墙上的门突然打开，20多位年轻、漂亮的女人跳着舞走了进来。

她们全都一丝不挂。墙面其实是由镜子做成的，在她们身后关上了，天花板也镶嵌了镜子，地板也是。这些年轻、漂亮的裸女跳着舞缓缓经过他身边、在屋子里走动着，这时候，四周璀璨的镜子反射出无数的影子；他似乎看见无数年轻、裸露的肉体正富有节奏地穿越无穷的廊柱。

他瞠目结舌地坐在奢华、铺了绸缎的沙发上，就像苏丹国王那样威严地踞坐在热情、奉迎的“斧脸”和“夜猫眼”之间。美少女们围着他跳舞，身上散发出年轻裸露胴体的诱惑，用温柔的眼睛，呢喃莺语，娼妓的欢悦的语言勾引他，冲他微笑，脸上透着轻浮的诱骗、迷人而邪恶的纯真。

然后她们带他来到一个巨大、金碧辉煌的房间，这里镶嵌着镜子，闪烁着蓝色的光芒。她们管这里叫“神秘亚洲”。这里有40多个姑娘可供挑选，其中有一两个黑人，所有女人都一丝不挂。有些像雕像一样站在底座上，有些在壁龛里摆好了姿势，有些侧躺在台阶上，有一位则拴在一个巨大的十字架上。这算是一种艺术。有些躺在巨大的地毯上，所有人都一动不动，但是她们都看着他，并用眼神对他说：“选我吧！”

他挑好一位姑娘后，他们便来到楼上一个灯光幽暗的房间，这里同样金碧辉煌、镶嵌着镜子，里面还摆着一张床，他给了姑娘一些小费，她便起身去“梳洗打扮”。

她殷勤礼貌，性情温顺。他和她开始谈起话来，他觉得有很多话要说。他开口道：“今天很热。”

她回答：“是啊，不过没有昨天热。”

他说：“这个季节仍然多雨，不是吗？”

她说：“没错，这种天气迟迟不肯结束，真是烦人。”

他问她是否一直在这里工作。

她说：“嗯，是的，先生，除了星期二，星期二我散步。”

然后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她叫伊冯，他说她很温柔很漂亮，以后肯定还会选她的。

她说：“谢谢你，先生。你的举止真优雅。我的名字叫伊冯，每天都在这里，星期二例外。”

她帮他打好了领带，穿好了外套，优雅地感谢他给了她15法郎，然后跟他一起下了楼。

这时，他走在一条满是精致小店的街道上，街上人群熙攘，车水马龙，这条街叫圣·奥诺雷街，周围都是法国人奇怪而阴沉的面孔，看着他们紧张的移动，他的肌肉开始扭曲，因强烈的紧张不安而疲倦。记忆中百万人的印记，百万种遗忘模式的重荷，仿佛一切永远如此，他的肩膀因无数疲倦的日子、因整个人生的愚钝反复而弯曲下来。

突然，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一个女性手套店的橱窗里，在这一瞬间他的记忆中猛地想起了什么，一道门打开了，三年的生活离他而去，他成了一位年轻人，依恋大地，满怀好奇和欢喜，他第一次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经过这条大街并朝橱窗里张望着。此刻，那位年轻人的面孔正回视着他，生命在这一刻竟魔术般地复活了，他透过粗糙的面具看见了自己逝去的青春，看见了岁月留下的痕迹。

魔力结束了：他再次置身于拥挤的人群之中，着迷于那种盘旋、缠绕、无穷的模式，着迷于过去和永远都不变的喧闹、狂热和焦虑；他穿过时间的幻影，但是内心却萦绕着生活的陌生秘密，他产生了一个死亡与时间的幻景，于是抬头仰望无际的天空，柔和的光芒照耀着街道及其轮廓，他看着人们现实的面孔和行动，看着行人与车辆构成的景象，内心涌起人类命运的神秘和悲凉。

他铭记着这个日子。那是1928年7月13日。

时光！时光！时光啊！

他继续前行。

[1]瑟堡：法国西北部城市，位于英吉利海峡上。这个地方从古代就一直被占领，并曾因其战略位置而不断被英军和法军争夺。

[2]即文中的法国青年。

[3]奥诺雷·杜米尔（Daumier Honore， 1807—1877）：18世纪法国著名画家。

[4]坐牛（Sitting Bull1，1831—1890）：美国印第安人苏族部落领袖。

[5]波瓦坦（Powhatan，1550—1618）：美国弗吉尼亚东部阿尔冈昆族部落首领。

[6]黑鹰酋长（Rain-in-the-Face，1835—1905）：美国印第安人拉科达部族首领。

第四十六章 Chapter 46 慕尼黑的小旅馆

提到慕尼黑时，人们除了说它是德国人的天堂外，还会怎么说呢？有人梦到他们身处天堂，但对于所有德国人来讲，他们有时梦到在巴伐利亚时去了慕尼黑。然而实际上，这座城市以某种怪异的方式变成了一个焕发着生机的伟大的德国之梦。

要找出一个理由来解释这座城市何以具有这样的诱惑力并不容易。慕尼黑很坚固，很厚重，但是并不乏味。德国乃至全世界最好的啤酒产自那里，这块土地上遍布着许多著名的啤酒窖。巴伐利亚人是美国人公认的好朋友——人们认为他们是风趣而古怪的人。大量的明信片上都印制着他们身穿民族服饰，面前摆着一杯冒着泡沫的啤酒的图片。其他地方的德国人在听说你要去慕尼黑时都会抬起眼睛望着你，并且羡慕地赞叹道：

“啊！慕尼黑……很不错！”

和德国的其他城镇不同，慕尼黑并不是一个哥特式风格的仙境。德国有许多城镇和乡村，它们更具有哥特式世界的神奇魔力，具有哥特式建筑的魅力以及哥特式风景的浪漫。纽伦堡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罗腾堡也是这样的地方，它地方虽小，但却是哥特式风格的完美体现；法兰克福古老的市中心也是这样的地方，古城汉诺威的古老街道和房屋建筑也具有哥特式的魅力，这些都是慕尼黑比不上的。所以，位于图林根的阿森纳以及不来梅也是如此；位于莱茵河、摩塞尔河沿岸的诸城镇，科布伦茨，希尔德斯海姆，阿尔萨斯地区的期特拉斯堡，位于黑森林和哈尔茨，萨克森，弗朗克尼亚，汉萨以北的无数小山村和小镇子，以及巴伐利亚和蒂罗尔境内的阿尔卑斯山谷等地的城镇也都如此，这些地区所具有的哥特式魅力都是慕尼黑比不上的。

在慕尼黑，没有建在陡峭、浪漫山岩上的古老城堡，没有依山而建的古老房屋，这里没有突兀而迷人的山峦，没有神秘的黑森林，没有浪漫迤逦的风光。人们在慕尼黑看到的东西远没有他所能感受到的多，正因为此，慕尼黑更加诱惑和神秘。慕尼黑本身建在平原上，但是人们却认为那里有巍峨的山峰。蒙克听说天气晴好的时候，阿尔卑斯山清晰可见，但是他不知道这种说法是否真实，因为他从未见过——从未在慕尼黑见过。他只是在印有城市全景的明信片上见到过这些山脉。在那些明信片上，远处的山峰笼罩在幻影般的烟雾之中。他觉得那幅照片简直就是幻想的产物，摄影师把它们拍摄进去，是因为他和蒙克一样感受到、知道它们就在那儿。

怎样来形容它呢，它虽如此确定，但却无法用言语来描绘。

在他看来，自己所见识过的每个伟大城市都具有一种气味。波士顿弯弯曲曲的街道上充斥着咖啡的醇香和烟雾混杂的气味；当西风吹来时，芝加哥充满了诱人的烤肉味；纽约的气味很难确定，但是蒙克觉得纽约具有发电机的气味，具有电的气味，具有酒窖里飘出的香味，具有古老砖砌建筑的气味，显得封闭、陈腐而湿冷，带着海港微妙、清新却有些发霉的气味。伦敦也是由多种气味混杂而成，很难确定，最主要的就是四处弥漫的烟雾味了，同时混杂着一丝麻木而刺鼻的烟煤味。这些气味中又掺杂着啤酒散发出的麦芽味，淡淡的思乡茶香，微甜的英国香烟味。所有这些气味和早晨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和烤香肠、烤鱼、烤肉的刺鼻烟味儿融合在一起，透过被浓雾遮住、却未完全挡住的金黄色太阳——这就是伦敦的气味。

巴黎也有它自己的单一的、独特的、无与伦比的臭味，这是许多气味的融合，是许多气味混合而成的怀旧气息，是腐败和精妙的融合。对于蒙克来说，巴黎最重要的气味是发霉、有些稍湿的锯木味，因为这是巴黎最确定的气味，是巴黎特有而其他城市没有的气味。那是一种从地铁通道出口散发出、穿过人行道护栏的气味；是一种缺乏生机、死寂的气息；是一种凝滞的空气、耗尽且被污染了的氧气发出的气味。

这是一种百万疲倦且没有洗澡的人们发出的气味。他们来来往往，呼吸着空气，耗尽了氧气，只留下凝滞、有毒、污染了的空气，他们在死气沉沉的气息中挥洒着厌倦而疲惫的汗水，一个个显得无精打采、有气无力、缺乏生机。

威尼斯有众多运河的气味，那种死水的恶臭，古老河道里的死水上漂浮着污物，散发出令人厌恶、滋生热病的腥气。马赛也是这样，充满危险而致病的气息，堆满了人类的垃圾和粪便，散发出南方特有的臭味、地中海古老港口的气味和鱼腥味。

慕尼黑的气味是最清新、最精妙、最令人难以忘怀、最令人激动，也是最难以定义的气味。它是一个几乎没有气味的气味，始终洋溢着阿尔卑斯山欢快、轻盈的活力。夏天，炽热、明亮的太阳高挂在湛蓝的天际，放射出耀眼的光辉。天气越热，蒙克感觉越好。他在炙热的空气和阳光下大口地呼吸着，仿佛陶醉在太阳无穷的力量中。他的体内充满了轻盈、愉悦、充沛的力量。此处与纽约的闷热截然不同，在纽约，人们会感到闷热、倦怠、难受，天空阴沉沉的，湿热席卷大地，弥漫着雾气。

他始终知道阿尔卑斯山就在那儿。一小时过后，他感觉阿尔卑斯山在正南方，闪耀着神奇的光茫。他看不见它们，但从空气中已经嗅到了它们的气息。他嗅着那些山峰的气味，感受着阿尔卑斯山的力量所蕴藏的洁净、傲然的灵气。

八月来了又去了，白天的某种东西已然逝去，阳光里的某种东西正在消逝。秋日夜晚有某种灵敏的气息，某种重要的东西迅速消退，只有精神尚存。温暖的阳光还在，但某些东西却已逝去，消退，不见了。灵魂深处有一种悲伤的预兆。诱人的夏天慢慢离去，朝南方的意大利退去。

九月初的夜晚空气清冷，他有时候会听见枯叶纷飞的声音。偶而也会刮起一阵风，落叶便在路上随风翻飞。路人行色匆匆，蒙克会再次听见树叶翻滚的声音，听见喷泉哗啦哗啦的水声，这声音与夏日之夜的喷泉声有些不同。他仍然夜夜都去“新天地”，坐在那里的花园里。有些人坐在咖啡馆露台的桌子边。花园里几乎光秃秃的。他的脚步踏在干燥的碎石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大型咖啡馆的门窗全都关闭着，里面挤满了顾客。管弦乐队正在演奏。室内的气味已经变得十分浓重，充满了热乎乎的食物气味和热情顾客的气息，充满了音乐和啤酒的气味。而他只会坐在外面的露台上，倾听落叶刮过路面，品味空气中隐隐的秋意。

他住在特雷萨大街，他的房间正好位于露易丝大街穿过的一个角落里。这个建筑被人称作“市民公寓”，但是他并不知道那个名字。这是一幢普通的、结构坚固的三层楼，没有太多的装饰，但是和别的建筑一样，它的体量非常巨大，外观笨重，这是所有德式建筑的风格，和美式建筑完全不同。

他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样盖起那幢房子的，但是这幢房子几乎成了德国建筑的代表。该建筑物体量相当巨大、令人惊叹。他估计人们会把它称作德国的维多利亚风格。它肯定是威廉二世繁荣时期的建筑，肯定从英国人所谓的维多利亚风格派生而来。但这是一种受到沃坦[1]神手点化的维多利亚风格。这种维多利亚风格浸透着啤酒味，是一个重量无法估算的庞大建筑。它是内部蕴含着古老黑森林气息的维多利亚风格，是带有喉音的维多利亚风格，和它巨型的体积及其令人惊叹、令人害怕的重量相比，已故维多利亚女王的宫殿似乎极其轻盈、精巧。与之相比，古老的纽约邮政局似乎也成了一个优雅、轻巧的神奇建筑了。

蒙克每每经过那些房子，都会产生一种无法抗拒的无助感。这并不是因为它们富丽堂皇，也不是因为它们真的很壮观。而是因为他感到，这些建筑物具有以常用单位难以估算和衡量的重量。这些老式建筑只有三四层高，但是这并不影响它给人的震憾；他从未惊叹过美国的建筑，但是这些建筑物却深深地折服了他。

每每想到家乡，想到曼哈顿那美妙的风光，想到那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形成的美景，他就觉得家乡仿佛是天才的孩童们匠心独运造出的巨大、奇异的玩具，就像孩子们用硬纸板堆砌的微型城市，上面整齐、均匀地印着百万个小窗户，然后在纸板后面点燃蜡烛，于是一个灯火辉煌的城市便像幻景一样呈现在面前。即便是一幢美国的旧式建筑，一个表皮剥落、污迹斑斑的旧仓库，一幢墙面怪异而舒适的破旧公寓（不知何故，这一切总会使他想起1861年的骚乱，也会想《哈珀周刊》过刊中的那些插图来），和这些建筑相比，它们似乎显得弱不禁风，摇摇欲坠。他再也无法回到家乡，清晨再也不能在等候检疫的船上醒来，透过舷窗眺望远处喧嚣匆忙的景象，这幅景象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刚踏上美国时看到的景象。那种潮湿、粗糙甚至有些暗淡的绿色，那种模糊、不透明的颜色，极其古怪、动人、直接地在记忆里复原，充满了赞许和惊奇。那白色的木屋外形、污迹斑斑的建筑外形——都像玩具，冷漠且不结实，他似乎用脚趾就能将那房子光滑、平坦的墙壁踢穿，一下子就能挨着曼哈顿岛上高耸的塔尖和外墙。这一切皆掩隐在清晨的薄雾里，就像某种用软木制成的脆弱之物浮游在水中，只消他抬一下手臂就能抓住、提在手里，仿佛拎起一把大葱那样轻而易举。

但是，每当他经过特雷萨大街的任何一座建筑，或者经过气派的路德维希大街的那些巨大、坚固的建筑物时，总会感到自己是个无助的孩子，在这个巨大的物质世界里，他自己却无法控制，也无法知晓这个世界的大小。他觉得自己有点像格列佛，仿佛置身于大人国。他每进入一道门都必须踮起脚尖去够门把手。然而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幻的。

公寓本身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住所，占据了一幢建筑物的两层楼。房东是一个叫巴尔小姐的年轻女人。她有两个兄弟，都没有结婚，都是城里企业的职员。哥哥40岁左右，是一个脾气温和、讨人喜欢的人，他个头中等，相当壮实，脸色红润，留着小胡子。蒙克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他在某个办公室工作。他有可能是文书、出纳员，或是图书管理员——总之是坐办公室的。

海因里希是巴尔小姐的弟弟，个头高大，身材清瘦。他30出头，服过两年兵役。现在一家名叫“林荫广场”的大型旅行社上班。蒙克常常在早晨见到他。他为旅客兑换支票、订购火车票和船票，还提供巴伐利亚和整个欧洲的旅行咨询服务，但是他赚钱并不多。他的衣服十分整洁，不过有点儿发旧。他严肃的面容并不平整，布满旧伤疤留下的斑点。和他姐姐在一起时，他显得从容不迫、平静、内敛、孤独，同时也显得可爱、老实。

事实上，海因里希和他姐姐都是众所周知的“好人”，过去如此，现在仍然如此——不是一位高权重的人，不是大学里的学究，不是军队里的官员，不是专业人士，也不属于上层阶级，不过，他们始终坚持某个文雅的标准。很可能在战争之前，他们的生活状况比现在更加富有、更加稳定。实际上，这个虽不算寒碜但至少有些破旧的小旅店和世界各地的同类旅馆或“稍好一点”的地方一样，具有某种高贵的气质。比如，有人经常会在美国的某个大学城里见到这种地方。有些女士虽然经济拮据，但却非常注重自己的教养和家世。海因里希的姐姐有时候太注重这方面了。当她带着那些大学生房客“到她家里”来时，她往往会告诉他们，她把他们看作“绅士”，因此希望这些“请入家中的客人”在行为举止方面能完全像在别人家做客那样，如果他们的行为明显表明她的判断出了差错，她带到家里的某个人算不上绅士，那么她就会强迫他退房。

把巴尔小姐的旅馆完全归入这一类是不公平的。她非常聪敏，理智，不会插手于此类愚蠢的行动中。她年方35岁，身材高挑，乌黑的头发，深色的皮肤，是那种深色皮肤的巴伐利亚人。她性情安静，聪颖，直率，诚实。她是在德国所能遇见的那种好女人——毫无轻浮之举，也不像许多美国妇女那样主张男女平等。从她安静的性情和深色的皮肤方面来看，她算得上一个漂亮的女人。

蒙克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对她的现在也不怎么了解。她和房客们关系不错。她待人友好、体贴、谦和，但是人们也能感觉到她拥有自己独立的、与旅馆生活毫不相干的生活方式。蒙克不知道她是否恋爱过，是否和别人有过暧昧关系。如果她想要这些东西她肯定能得到。她会光明正大、轻易地得到这一切，且不失尊严和激情。但是如果到头来结局并不好，她会深受伤害，同时她会把伤害埋在心底，绝不会在歇斯底里的精神状态中放纵自己或迁就朋友。

然而，那个小地方的生活让人有种别扭的压抑感，透出一种竭力维护文雅风度的气氛。这和他之前在别处见过或者听说过的那种小旅馆非常相似。它就像他在伦敦布鲁姆斯伯里的维斯托克广场住过的一家旅馆；也像位于巴斯的一家店名更加花哨的“私人酒店”，也像蒙克曾经在巴黎城外的圣日耳曼昂莱廉价酒店住过一小段时间的一家小旅馆，实际上，这家旅馆隶属于世界贵族公寓有限公司。虽然人们在提起巴尔小姐的旅馆时想大声笑出来，但却不敢这样做。人们始终不敢用自己的真实嗓音开诚布公、热情大方地进行激烈的争论或辩论。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礼貌地克制着自己的笑声，对话也限制在一定的话题之内。他觉得这些人说话太别扭了，有些过度谨慎和苛刻了。换句话说，这里并不是一个轻松的环境。人们为了追求文雅而牺牲了本性，舍弃热情而保持克制，为了礼节而放弃温情。

在吃饭方面情况也相同。蒙克在德国第一次发现有个地方的食物刚好够吃，按照他的看法，这根本就不够吃，但是他从来都不敢要第二份食物，因为别人都没有要，分配的食物刚刚够吃，如果有人敢放肆要求再来一份食物，也许他也可以要一份，但是这样一来某个仆人、厨师、女招待或者女仆就没得吃了，这种感觉的确令人难堪。餐桌上共有八个人，上肉的时候，不论端来的是猪肉、烤肉还是小牛肉，都切得只有薄薄的八片，盛放在盘中，肉端来之后，每个人都会巧妙、文雅、拘谨地取走自己的一片，当一个人取肉的时候，其他人则害羞地移开视线。吃面包和蔬菜时也同样如此。每一样东西都刚刚够吃。

蒙克一直都饿得发慌。他不清楚究竟是因为旅馆给的分量不够，还是因为思想和想象中的巨大渴望以及这种渴望在身体上的反应所致。大概是二者兼有吧。

但是他坚信，虽然其他人表面上故作文雅和克制，但是他们也具有同样的感受。他知道即便如此他们也不会承认。因为这不符合那个高雅之地的精神和气质。但是，他常常怀疑他们在自己的房间里狡猾地私藏了点心和美食，这样他们就可以在自己的僻静处悄悄地独享，只需面对自我良心和上帝指责的目光了。

他私下里对他们所有人都持有怀疑态度。有时候他似乎觉得他们会站起来说“祝胃口好”，然后优雅而有尊严地离开。他从他们的举止中感受到了他们肮脏、急切和不合礼节的匆忙，他还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了贪婪的欲火和一丝色欲。

当他们离开餐厅沿着走廊走回自己的房间时，蒙克的思想一直跟随着他们。在想象中，他看见他们在刚开始时故意带着尊贵和克制走着，然后逐渐加快速度，直到他们转过拐角沿着空荡荡的走廊朝他们自己的房门走去时，他们才会小跑起来，然后慌乱地打开门锁，推开房门，然后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关上门，接着歇斯底里地狂笑一声，纵身扑向香肠，贪婪地往嘴里塞着美食，内心既自责又快乐。

事实上，他以奇怪而戏剧的方式证明了这一点。一天下午，当他前去支付他一周的账单时，把巴尔小姐和她的哥哥逮了个正着。他敲响了客厅的大门，一个服务员手里拿着一个空托盘走了出来，他到达时她正在开门，她们还没有来得及做好准备，他就到达门口了。这时她只好非常友好地邀请他进去。他走进屋子，睁大了眼睛盯着桌子看，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美食，巴尔小姐的脸色变得通红。接着，她说她们正在喝茶并邀请他来喝一杯。茶，没错，他们的确沏了茶，但是还有别的食物，有肥美、芳香、可口的小香肠，油乎乎的肠衣包得鼓鼓的。还有肝泥香肠、意大利香肠，有脆面包卷、小瓶的美味果酱、蜜饯、糖果。桌子上还有香甜、丰盛、美味的德式酥皮糕点，一英寸厚的奶油上面点缀着樱桃、草莓、苹果、梅子。这简直就是一场宴会，他现在明白了巴尔小姐和她亲切、友善的哥哥在餐桌前很容易吃饱的缘故了。

或许小旅馆里的其他人也是这样。他无从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始终在挨饿。这种饿得发慌的感觉平生从未有过，不管他怎样努力，怎样吃东西都无法消除或减少这种饥饿感。这不仅是旅馆的问题，就算他吃三倍的食物，情况也不会有所改观。这不仅是身体上的饥饿，而且是整个心灵、思想和精神上的饥饿，这种感觉以令人震惊的方式转变成口腹之欲。自从他踏上德国这片土地时起就一直遭受着这种饥饿的折磨。在慕尼黑，这种感觉更加强烈，更加集中、更加巨大，而这正是这个地方留给他的感受，慕尼黑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慕尼黑不仅是德国的一片天堂，还是世外桃源般的仙境。那里的人们永远大吃大喝却不知餍足。慕尼黑就是天堂——这使他想起了彼得·勃鲁盖尔的同名画，该画展示了一头烤乳猪小跑着供人们享用，它柔软而酥脆的皮上插着刀叉。切成小片的后腿肉、肥美的烤鸡等着人们去享用。一瓶瓶美酒从天空中降落下来，大树和草丛里挂满了油酥糕点、配餐水果等。或许阿尔卑斯山地区洁净、富有活力的空气也是他饥饿不已的原因之一。这或许就是他需要却吃不着的食物了，但并非只有这些。一种疯狂的饥饿和难禁的渴望令他备受煎熬，而且不论他吃什么喝什么总觉得不够。

这种感受说不清，道不明，不知为何物。这种感觉令人可怕，令人讨厌，令人恶心。这是一种不能称为饥饿的饥饿，一种不能称为渴望的渴望，这是一种依靠他摄入的食物而滋长的饥渴。就在他竭力养育饥渴、试图征服饥渴时，饥渴却吞噬着他。这仿佛是一种灵魂和身体的巨大消耗，无药可治，永无终结。

当女服务员整理房间时，他离开了房间，沿着特雷萨大街走到英国花园附近。他沿着这条路散步时，几十次因难禁饥渴的痛苦诱惑停下了脚步，这就好比经过一家餐馆，一家西点屋或者糖果店而不能进去的感受一样。整个城市随处可见这种精致、奢华的商铺，他很想知道这里的人们是如何生活度日的——很想知道，在这个令他难受的地方，供养他们的人力和财力从何而来。

美食店的橱窗简直令他发疯。那里堆满了数不清的可口美食，他看着各种形状和种类的香肠、奶酪、烤肉和熏火腿，高颈瓶中盛着美酒，他不禁垂涎欲滴，口水直流。这个丰盛、奢华的美食宝库对他具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每次当他经过这种地方，这样的地方比比皆是，他就会试图挪开眼睛，低下头，快步离开，但是不管用。如果有个巫师在人行道上用法术画出一条线，并使这个地方具有魔力，他仍然要努力一番，而他的失败也会更加凄惨和彻底。

经过这种地方而不停下脚步是不大可能的。他会驻足在橱窗前大饱眼福，这种店铺一家接着一家，令他目不暇接。他走进一家店里购买了东西，却总会惦记没有购买的东西以及那些错过的美味甜食。如果他在一家店里购买了一根香肠，他就会时时惦记着更多种类、味道可能更美的香肠来。如果他在大饱眼福之后在某家店里购买了东西，他必然会发现另一家店里的美食令前一家相形见绌。对那些摆放着草莓、梅子、桃子、苹果等各式口味蛋糕，涂了奶油的酥脆烤制品的糕点铺来说，情形也一样。所以，对各式糖果店也不例外。那里有各式巧克力、夹心软糖、蜜饯和水晶水果糖、裹了糖的梅子、樱桃、菠萝块、加白兰地酒味的巧克力，以及芳香的口香糖。

他的所见所为也都如此。他什么都想要，他想吃完所有的食物，想喝光所有的饮料，想读完所有的书籍，想记住一切、查找一切，想让自己的双手触摸整个呻吟的地球和那个可感受到却无法触及的身体，想要吞掉它、消耗它，想永远拥有并独占它。这是一种疯狂，一种痛苦，一种无药可救、无法抑制、绝望的疾病，是心灵、肉体、精神共同的疾病。他无休止地购买自己买得起的东西，尽情地观察、倾听、铭记一切，然而却无休无止，没有尽头。他去参观博物馆，在那些拥挤、为数众多的画廊里收藏着数目惊人的艺术珍宝。他怀着一种疯狂的渴望，贪婪地注视着这些艺术品，仿佛要把它们生吞下去。他甚至想吞下画布上的每一种色彩，如饥似渴地把每幅画印在脑海里、记忆中，似乎每一种颜色都已经脱离了画布，被他吸入了眼中。他日复一日地徘徊在一家古老美术馆的拥挤展厅里，以至于保安开始怀疑他图谋不轨，并且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走动。

他差一点把马蒂亚斯·格吕内瓦尔德的一幅画从墙上扯了下来；他会把卢卡斯·克拉纳赫画中迷人的裸体女郎装入脑海之中，然后径自离开画廊。他从鲁宾斯纷乱的画布上拖走了每一丝色彩的肌质、每一片旋涡状的天地。同时，他还拖走了整个巨大的画廊里所有的画作，从格吕内瓦尔德到鲁宾斯，从卢卡斯·克拉纳赫到汉斯·荷尔拜因，从勃鲁盖尔到阿尔布雷特·丢勒的《使徒传》，从但耶斯到创作《玛丽生活》的大师。他把这一切依次印入自己的大脑，刻在心里，印在自己灵魂深处的画布上。

他怀着同样不知餍足和疯狂的欲望光顾书店。他会在书店拥挤的柜台前逗留数小时，记住数不清的书名，这些书是用他几乎不认识的语言写成的。他在一个又一个笔记本上记下这些书的书名，他想购买那些他买不起的书，想读那些读不懂的书，并随身带着它们到处走动，同时再带一本字典，可以查阅解读这些书籍。不计其数的哥特式字体、令人惊愕的日耳曼文化，都使他如痴如醉，充满占有的渴望。他了解到德国出版社每年出版图书的数量，数目大得惊人，超过了30000册，他讨厌这些书籍，因为他对书籍的贪婪毁灭了他自己。

[1]德国神话中的众神之王，也是战神。

第四十七章 Chapter 47 游乐场之行

九月行将结束，而十月啤酒节也近在眼前。无论在慕尼黑的什么地方，他都能看到有关这一盛会的海报。无论他走到哪里，人们都在谈论盛会。在特雷萨大街的小旅馆，桌上的宾客跟他谈论盛会的事，伴着一些巧妙的笑话，这些笑话通常是大人对小孩讲的，或者是对德语不好的外国人讲的，他的心中充满了推测和想象，可他却无法精确地构想出即将到来的狂欢节景象。但是这件事开始在他心中产生了一种仪式化的意义。他开始感到自己终于接近了这个民族的心灵——仿佛在穿过一片古老蛮荒的森林之后，他突然出现在他们环形的圣坛前面。

在十月初的一个星期日下午，狂欢节开幕后的一两天。蒙克陪着海因里希·巴尔来到了特雷萨游乐场，这个地方位于城市的东郊，盛会正在这里举行。他们走过火车站，朝狂欢乐园走去时，这条街道和其他所有通向游乐园的街道，已经是人山人海了。他们大多都是当地的慕尼黑人，但也有一些巴伐利亚的乡下人。这些巴伐利亚男女身体强壮，身穿艳丽的服装，生机勃勃地点缀在人群之中。男人们穿着精致绣花的短裤和长袜，女人们穿着亮丽的裙子和蕾丝紧身胸衣。他们踏着山区人轻快的步伐，欢快地前进。这些农民皮肤极好，长着动物般坚硬、整齐的牙齿。他们光滑、圆圆的脸上留下了阳光和风儿的印记，他们从不为耗费精力的思想和努力所累。蒙克带着遗憾和羡慕的心情看着他们，他们的生命如此顽强而确信，他们似乎因为放弃了很多，所以才得到了更多。

他们的生活中只有一两种欲望。他们大多数人从未读过书，造访慕尼黑这个魅力之城就等于来到了宇宙中心。山外边的世界对他们来说并没有真正存在的可能。

当他俩走到特雷萨游乐场附近时，人群变得拥挤不堪了，他们前行的脚步受到了阻碍，只好放慢了步子。游乐场巨大的嘈杂声响彻在耳边，蒙克可以看见各式各样的建筑物。当蒙克进入这片场地时，他的第一感受就是巨大的失望。他眼前和周围的景象似乎只是一个缩小的、毫无生气的科尼岛。这里有几十个售货摊和小棚屋，里面陈列着廉价的布娃娃、泰迪熊、糖纸、飞碟靶等，还有华而不实的双头怪物、摇摆屋、胖女人、侏儒、看手相者、催眠术师，以及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精密机械。旋转马车和玩具电动车在电动转盘上旋转着，上面挤满了游客，当摇摇晃晃的车子撞在一起时，人们就会尖叫起来，工作人员便会过来把它们分开。

海因里希·巴尔大笑起来，像个孩子似的瞪大眼睛看着。这些人就像小孩一样好玩，实在令人惊奇。他们似乎对这种无聊的娱乐乐此不疲。剃了光头、脖子上满是横肉的胖子坐在旋转飞车上，一圈一圈、反反复复地转动着，或者坐在旋转木马上一起一伏。海因里希被深深地吸引住了。蒙克陪他坐在一起一伏的大型木制火车上转了几圈，然后在别的一些旋转机器上转悠了一会儿，直转得头晕目眩。

海因里希终于玩够了。他们沿着游乐场的人群熙攘的主干道，来到特雷萨游乐场边上一个较为空旷的地带。一个人站在小台子上用刺耳、响亮的德语向人群吆喝着，他身边站着一位年轻人，他的身体和胳膊被一条链子绑在一个无袖的帆布外套里。突然，那人停止了吆喝，年轻人将双脚穿进帆布绕成的套中，他被绳子拉到了空中，四脚朝天，脸面朝下悬挂在大惊失色的人群上方。蒙克看见他开始拼命地挣脱绑在身上的链子和衣服，他脸色发青，扎着带子的额头青筋暴起。与此同时，一个女人走进人群开始收钱，直等收完钱后，那位面目肿胀、脸色铁青的小伙子才动作麻利地挣脱了束缚，然后被放了下来。人群散去了，蒙克觉得他们有些闷闷不乐，他们期待的那一幕终于发生了，但是他们多少有些失望。当吆喝者再次开始招徕客人的时候，小伙子坐在椅子上休息，一只手捂着眼睛。这时，那位讨钱的女子关切地看着他，跟他说了几句话。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迹象，但是蒙克透过他们彼此间的亲近感受到了他们之间的温情和爱意。

他的头脑里充满了游乐场混杂、喧闹的场面和刚才的一幕场景，接着又看了怪物和驯兽表演，他的内心涌起一丝恐惧，感到头昏脑胀。这时，他仿佛觉得人类天性中某种邪恶的东西玷污、降低了他们大多数的原始乐趣。

黄昏来临，白昼迅速缩短，秋日已近，空气清凉，淡淡的夕阳尚存一丝暖意。整个游乐场人声鼎沸，成千上万个声音交织在一起。海因里希对游乐场的各类表演活动渐渐失去了兴趣，现在他想到了啤酒。他拽着蒙克的胳膊，加入了摩肩接踵行走在狂欢节主干道上的人流之中。

德国人缓慢而耐心地移动着，大摇大摆，仿佛这就是他们生命的本质，他们融入人群之中，成了周围那只巨兽的一部分，他们感到心满意足。他们庞大的身体笨重而粗野地互相碰撞、拥挤，但是从不生气恼火。他们互致问候，相互开玩笑，他们男男女女，七八个人手挽着手结队而行。

海因里希·巴尔变得热切而欢快，他时而大笑，时而咯咯地轻笑着，突然，他友好地把手搭在蒙克的胳膊上，劝说道：

“走吧！我们到烤牛肉店瞧瞧去。”

听他这么一说，蒙克那种强烈的饥饿感再次被唤醒了，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想吃肉的渴望。他不仅要去瞧瞧烤牛肉店，而且还想在店里大口大口地吃肉。他已经注意到，这个游乐场不同于他见过的其他游乐场，这里大大小小、为数众多的店铺全都售卖冷肉或熟肉，有些店里的墙壁上用绳子悬挂着巨大的香肠，就像悬挂的花彩一样。有些店里则始终散发着各种烤肉的蒸气，香味诱人，令人陶醉。蒙克觉得在这个慢慢挪动、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上，在稀薄、清冷的空气中永远盘旋着一种杀生的肉味。

他们不知不觉来到一个宽敞的、长长的小棚屋前面，屋前挂着一幅巨大的公牛图。这里便是烤牛肉店。但是里面已经挤满了顾客，门口有个人伸着双臂拦住想冲进去的人们，说他们还得等一刻钟。海因里希和蒙克也加入了人群，并和他们一起乖乖地排队等候。这群人的耐心也传染了蒙克，没有人插队。突然，门打开了，他们全都蜂拥而入。

蒙克发现这是一个又长又宽的棚子，棚子的另一头冒着浓烟，简直就和伦敦的大雾一样。透过烟雾，他看见两头巨大的动物正悬在火红的烤架上缓缓翻动着。

经过了室外十月寒风的侵袭，他们发现这个店里十分温暖，这是一种独特、真切的温暖，是上千人挤在一个封闭空间产生的温暖。和这种温暖混在一起的是浓浓的食物香味。人们坐在上百张桌旁，狼吞虎咽地吃着成吨的肉——牛肉、大盘大盘切好的冷香肠、大块大块的牛肉和猪肉——还有巨大的啤酒杯，里面装满了冒着气泡、清凉、烈性的十月啤酒。店里回响着人们边吃边说的声音、沉重的陶器和刀叉碰撞的声音，这些声响此起彼伏，一刻也不停歇。在中心过道和室内两侧，另一群人正摩肩接踵地移动着，并且在这个水泄不通的地方不安地寻觅着，想寻找一处空位。担当女服务员的强壮村妇穿梭在人群中，手端大盘的食物和大杯的啤酒，举止粗野地推开挡路的人。

海因里希和蒙克随着人流在中间过道上缓缓地挪着脚步。蒙克觉得，这些食客大多都是身体强壮之人，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母猪般的扬扬自得，他们个个眼神呆滞，因美食和啤酒变得醉意朦朦。很多人神情迷离地看着周围的人，似乎被药麻醉了一般。空气凝重而刺鼻，可以用刀划破，足以麻醉人的感官。因此，当他们走到过道的尽头，看着牛肉在他们眼前翻转并慢慢变黄，这时，海因里希建议他们再换个地方，蒙克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

寒风料峭，昏昏欲睡的他一下子神清气爽，他开始迅速而急切地扫视四周。黄昏来临，人群越来越密，此刻他终于明白，这个傍晚将是美食与啤酒相伴的傍晚。

他们周围矗立着著名啤酒厂家搭起的啤酒大厅，散落在数不清的矮小建筑之间，就像雄狮巍然屹立于一群小动物之间。虽然在售货亭和表演场地的观众很多，但是和这些巨大建筑物中的几千人相比，简直微不足道。蒙克在远处就能看见狮牌啤酒公司红色的大厅正面，门口立着两头雄武、威严的石狮。但是当他们走进人声鼎沸的大厅时，他们发现这里已经没有位置了。成千上万的客人们坐在桌旁，畅饮啤酒，高声喊叫着，上百人不停地四处走动，寻找着出口。

他们又去了另外几家大型啤酒厂的大厅，但都无功而返。最后，他们在大厅门口发现了一个啤酒摊，几张桌子摆在一个石子空地上，一道栅栏将拥挤的人流隔在了外面。几张桌子上坐了一些人，但是大多数位子都空着。天色渐暗，空气开始变冷，传来阵阵寒意。人们发疯似的渴望进入那个大厅，渴望进入那个温暖、人声鼎沸、醉意浓浓的环境里。但是起初的兴奋、拥挤的人群，以及人们的谈话声、缤纷的色彩和激动的情绪开始让他们觉得有些疲惫了。

“我们坐在这儿吧。”蒙克指着大厅门口的一张空桌子说道。

海因里希凑在一扇窗户前，不安地瞅着大厅里烟雾缭绕的混乱情形，模糊的人影像幽灵一样互相拥挤，推推搡搡，迷失在烟雾和瓦尔哈拉殿堂[1]的瘴气中，然后就同意了蒙克的提议，挑了一个位子坐下，但却难掩内心的失望。“那里面很不错，”他说，“不应该错过的。”

这时，一位村妇来到了他们身边，每只结实的手里都颤颤巍巍地端着六大杯泛着泡沫的烈性十月啤酒，她十分友好地冲他们一笑，问道：“要淡啤酒还是黑啤酒？”

他们齐声说道：“黑啤。”

话音未落，她就已经把两大杯泛着泡沫的啤酒摆在了他们面前，然后走开了。

“啤酒？”蒙克问，“为什么要喝啤酒？他们为什么到这里来喝啤酒？慕尼黑以啤酒闻名，城里还有成百上千家啤酒馆，为什么啤酒厂还要在这里搭建如此巨大的棚子？”

“是啊，”海因里希回答，“不过，”他笑了一下，然后郑重其事地说道，“这是十月啤酒，烈性是平常的两倍。”

然后他们举起巨大的酒杯，笑着说“干杯”，他们的杯子碰到了一起。在那个寒意料峭的天气里，深深地喝进一大口浓烈、清爽的啤酒，他们的血管顿时充满了力量。他们周围的人们都在大吃大喝，旁边的一张桌子上，一些穿着盛装的农民要来了啤酒，解开了随身带来的几个包裹，把丰富的食物摆在桌子上，开始大吃大喝起来。一位留着大胡子的壮汉穿着白色的毛袜，包住了健硕的小腿，但却把膝盖和脚裸露在外。他从包裹里取出一把大刀，砍掉了咸鱼的头，咸鱼在夕阳的余晖里闪烁着美丽、金色的光芒。

每个人都在大吃大喝。一种强烈的饥饿感——贪婪、不知餍足的饥饿感——恨不得吞下世界上所有的烤牛肉、所有的香肠、所有的咸鱼——向蒙克袭来，将他紧紧困住。这个世界上只有食物——令人开心的食物，只有啤酒——十月的啤酒。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胃——崇高的天堂就是食欲的天堂，精神的痛苦在此刻烟消云散，这些人对书籍了解多少？对艺术懂多少？对灵魂的喧闹、精神的冲突和痛苦了解多少？对希望、恐惧、仇恨、失败、抱负，以及狂热的现代生活了解多少？他们活着就是为了吃喝，在那一刻，蒙克觉得他们是正确的。

当那些毫无耐心的食客走马灯似的进进出出时，大厅的门便不断开启关闭。蒙克听见军乐队奏出的刺耳声响和5000多酒客发出的嘈杂声，而且富有节奏地爆发出“喝，喝，兄弟，喝！”的声音。

强烈的饥饿感吞噬着蒙克和海因里希。他们大声喊着忙乱的服务员，当她经过他们身边时，他们告诉她如果不提供热食他们就到大厅里面去。不过，一眨眼工夫，她就打发另一位服务员来到了他们的桌边，服务员挎着满满一篮各式冷食。蒙克要了两个由洋葱和小咸鱼做成的美味三明治，还有一小块奶酪。海因里希也挑选了两三个三明治。接着，他们每人要了一升黑啤酒，于是便大吃起来。夜幕降临了，所有的建筑物和游乐场的娱乐设施都已经亮起了灯，人群的喧嚣和低语声在巨大、模糊的黑暗中此起彼伏。

他们狼吞虎咽地吃完三明治，喝完啤酒后，海因里希提议他们应该想办法在大厅里找个位子。蒙克起初十分厌恶大厅里不畅的空气和喧闹的声音，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非常渴望加入狂饮啤酒的食客中去。他顺从地加入了耐心等待的人群中，缓慢地向前挪动。过了片刻，他发现自己被醉意融融的声响包围了，于是跟着人群在大厅里耐心地寻找位子。突然，透过大厅里升腾而起的缕缕烟雾，海因里希看见大厅中央附近的一张桌子旁有两个空位。在烟雾笼罩下的木制方形平台上，40个身穿农民服装的乐手正在吹奏管弦乐器，奏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他们直接扑向那两个位子，推推搡搡，差点跌倒在那些喝得神情麻木的人身上。

他们终于挤到了那个喧闹的中心位置，胜利地坐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然后马上要了两杯黑啤酒、两盘猪肉火腿和德国泡菜。乐队开始演奏《干杯之歌》，整个大厅的人都从自己的位子上站起身来，手挽着手，高举着酒杯，一边大声地高唱《干杯之歌》，一边富有节奏地前后摇摆起来。

整个巨大、昏暗的大厅具有了一种超自然和仪式化的效果：这种效果归于某个民族的本质，具体体现在他们围成的圆圈中。这种东西和亚细亚一样神秘而奇特，比原始森林更加古老，好似围在圣坛周围摇摆晃动，举行着人类的献祭仪式，大口吞咽着烤熟的肉。

大厅里回响着他们浑厚的声音，随着他们强壮的身体而颤抖。看着他们前后摇摆的模样，蒙克觉得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挡他们，他们会摧毁挡在他们面前的一切东西。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其他民族那么害怕他们，于是身不由己地对他们产生了一丝极其强烈的恐惧感。他感觉自己似乎从梦中醒来，进入了一个奇异、蛮荒的森林，看见围成一圈的野蛮面孔正俯在自己的头顶。他们扎着金色的发辫，留着金色的胡子，倚在无坚不摧的长矛上，坐在结实的盾牌上，俯视着自己。他处在他们的包围之中，无处可逃。他想起了所有熟悉的事物，它们似乎十分遥远，不仅在另一个世界，而且在另一个时间，从古时幽暗、蛮荒的时间沉入永恒的海底。如今，他近乎友好地想起法国人那奇怪而神秘的面容，想起他们的愤世嫉俗和伪善，想起他们快速而激动的声音，想起他们的矮小身材、微不足道的风俗。此刻，他们轻浮的通奸行为也变得友好、亲切、有趣、迷人、优雅起来。他又想起了顽固的英国人，想起了他们的大烟斗、酒馆、苦啤酒，想起了他们的雾和毛毛雨，想起了英国女人清脆的嗓音、长长的牙齿。他现在觉得，这一切多么温暖，多么友好，多么亲切，他希望自己能和他们在一起。

突然有一只手挽住了他的胳膊，透过喧闹声和雾气，他意识到有人在跟他说话。他低头一看，发现身旁站着一位神情快乐、脸色绯红、微笑的姑娘。她温柔而调皮地拽着他的胳膊，跟他说话、点头，以引起他的注意。他扭过头，发现身体另一侧站着一位小伙子，他是她的朋友。他也面带微笑，神情快乐，伸出手臂挽住了蒙克。蒙克看了看对面的海因里希，他蜡黄、孤独的麻子脸带着微笑，十分快乐，他以前从未见他有过这样的表情。他冲蒙克点了点头，他们便立即手挽着手，一起摇摆扭动起来。乐队演奏着《干杯之歌》，他们高亢、浑厚的嗓音应和着乐声一起高歌，身体也随之摇摆、扭动着。等音乐结束之际，所有的隔阂都已打破，大家面色微酡，显得十分快活，相视而笑。就在音乐结束之时，他们也大声欢呼起来，为人群的喧嚣增添了一份快乐。随后，他们继续笑着，唱着，说着，然后再次坐了下来。

现在，那种陌生感烟消云散了，再也没有隔阂了。他们在一起边吃边喝边谈话。蒙克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又烈又冷的啤酒，酒劲开始上头，他变得兴致高昂，非常开心。他无所畏惧地说着蹩脚的德语。海因里希不时地提示他，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他感到自己永远了解了这些人。那个长着漂亮脸蛋、笑盈盈的年轻姑娘很急切地打听他是谁，是干什么的。他想逗她玩，所以不肯说实话，于是说了一大堆事情——说他是做生意的，是挪威人，是澳大利亚人，是木匠，是水手，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海因里希面带微笑帮他说话，纵容他的挑逗行为。而那位姑娘则紧扣双手，快乐地大叫：“不对，”她知道他是干什么的，说他是艺术家、画家，是一个有创造力的人。她和其他几位都看着海因里希，问他是不是这样。他面带微笑半低着头说蒙克不是画家而是作家——并称蒙克为诗人。这时，所有人都肯定地点了点头，那位姑娘再次紧扣双手，大声说她知道了。接着，他们继续喝起来酒，再次把手挽在一起，挽成了一圈，摇摆着身体。这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人们开始离去。他们也站起身准备离开，他们一行六人——那位姑娘、另一位姑娘、和她们一起的两位小伙、海因里希和蒙克，全都夹在歌唱、欢快的人群中走出了大厅，他们手挽着手，高唱着歌，穿过了人群。最后，蒙克和海因里希离开了他们。这四个来自芸芸众生，来自德国中心的年轻人，蒙克今后再也见不到他们了。这四个人，还有那位女孩快乐、泛着酒红的笑脸。他们告别了他们，连对方的名字都没有问。他们离开了他们，失去了他们，心怀温暖、友爱和温情。

蒙克和海因里希离开了他们，他们开始各自上路。游乐场的喧嚣和吵闹声在他们身后渐渐消散，最后变成一大片遥远而模糊的嗡嗡声。此刻，他们相互搀扶着对方，再次来到了火车站，来到了慕尼黑的古老心脏。他们穿过卡尔广场，很快就来到了位于特雷萨大街的住所。

然而，他们并不觉得疲倦，他们还不打算进去。烈性啤酒的气味、友谊和温情的气味已经融入了他们的大脑和心灵。他们知道这是一种难能可贵的东西，迸发着神奇和快乐的魔力，它终将结束，他们都不愿看着它消失。

这是一个欢快的夜晚，空气清冷，寒意阵阵，街头空荡荡的。远处，巨大游乐园里的嗡嗡声听起来遥远、模糊、起起伏伏，宛如时间，宛如永恒的呢喃。天空万里无云，星光灿烂，一轮明月高挂在苍穹之上。他们在住处逗留了一阵，然后十分默契地离开了。他们沿着街道一路步行，来到了巨大、寂静、月光朗照的古老的美术馆前面。他们穿过那里，走进了一片空地。他们在那里来回踱步，脚步踩在干净的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嘎吱声。他们手挽着手，边走边唱，一起欢笑。

“诗人，不错，”海因里希大声说道，然后欢喜地看着明月，“诗人，没错！”他再次大声说道，“这些人都不认识你，他们说你是诗人。那么你就是诗人。”

在月光下，他孤独、布满伤疤和麻子的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神情。他们在街头不停地走着，内心涌起一份珍贵、难以表达的情感，感受到一个他们必须看清的隐形世界，一个必须触摸到的无形世界，一个充满温暖和欢乐、即将迎来幸福、极其欢快的世界，这个世界即将属于他们。他们在街头不停地走着。在月光盈盈、清冷的夜空中，街头一片寂静。门窗全都紧闭着。从远处传来游乐场最后、轻微的嗡嗡声。他们朝住处走去。

[1]瓦尔哈拉殿堂：北欧神话主神兼死亡之神奥丁接待英灵的殿堂。

第四十八章 Chapter 48 医院

深夜，他躺在病床上，仰望着天花板，形容憔悴，倾听着花园里的雨声。雨水落在湿漉漉的枯叶上发出轻柔而持续的响声，除此之外一片寂静。一切显得沉闷而单调；他毫无倦意，静静地躺在床上，倾听雨打枯叶的声音。这一切就像令人厌烦的时间，就像没有希望的等待。

接着，出现了片刻的沉寂，透过雨幕传来遥远游乐园的喧闹声。断断续续的音乐和狂欢的喧嚣穿过秋雨传来，在慵懒中忽高忽低，时而响亮时而沙沙作响，时起时伏，时隐时现。紧接着又开始下起雨来，有时候，在深夜人静之际，在花园的墙外会传来人们的谈话声和嘶哑的笑声，那是回家者发出的声音。他静静地躺在床上，倾听着雨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做了什么事？他的回忆十分模糊、混乱，就像部分遗忘、部分忆起的噩梦碎片。他知道自己又去了一趟游乐园，喝了一杯又一杯烈性、冰凉的十月啤酒，酒劲上了头，到后来他周围上千个醉醺醺的脸庞都变成了疯狂、幽灵般的形象。他再次回想起人们离开酒桌时的喧闹和混乱，他们手挽着手，高举着酒杯，富有节奏地一边摇摆一边高喊：“干杯！”在那个宽敞、昏暗的大厅里，人们手挽手围成了一圈，边摇边喊边唱；他又想起了在蛮荒时代的黑暗森林里遇见的野人的面部形象；那种突如其来的恐惧使他大为惊慌。他不明白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在他酒醉后产生的恐惧中，他是否摇摇晃晃地拿他的酒杯砸了他身边那位笨重家伙的丑恶面孔和红色的猪眼睛？他不知道，不过他确实和他们干了一仗，拿巨大的酒杯砸了对方，挥刀搏击，借酒劲突然发了怒。现在，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的脑袋缠着绷带；他仰面躺在床上，静听着，静听着外面的雨声。

雨水从屋顶流下来，然后分岔、流走，他倾听着雨声，想起了游乐园灯火闪烁的建筑物：在室内，人们大吃大喝，又唱又跳，他们因热火朝天的气氛而红光满面；在户外，成千上万双脚踩过那些混乱不堪、布满泥泞的小路和通道。一只大钟庄严、亲切地敲打着尘世的时间，秋雨为他携来钟声和幻影般的消息，为他捎来的消息属于人类经历过的另一种时间。此刻的生者在另一刻更接近死亡；不管这是否就是自己周围那个古老、永恒的大地——此处黑暗中那个野兽般的古老大地正毫不疲倦地狂饮落在它身上的雨水——他并不清楚，但是他猛然间发现，所有人的生命就像大地伸入光阴流水的细小舌头；在黑暗中，在夜里，这个大地之舌会在潮水中不间断、持续地破碎，均匀地融解在黑暗的水流中。

他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房门悄然打开了，进来了一位护士，她身穿护士服和干净的亚麻布衣，护士帽子上有两个大大的帽翼，浆洗得洁白而干净。她是来查看他的病情的。她娇小白皙的面容罩在那顶圣洁的帽子下，在衣服的映衬下闪烁着令人吃惊、近乎粗野的直率。在罩灯昏暗的光芒下，她来去都悄无声息，仿佛鬼魅来寻他，他不禁对她心生恐惧之意。

但是此刻他盯着她看，发现她的脸庞纯净而娇嫩。那是一张漂亮的面孔，但是在男人眼中那张脸上没有慈悲，没有爱意，也没有情感。她的心灵和感情都十分神圣，并且和上天的选民生活在一起。她像一个活在世上的幻影和流浪者。伤者的鲜血、受难者的苦痛、悲哀者的哭泣、垂死之人的恐怖，都不会使她心狠，也不会使她产生怜悯之情。她不会像他那样为人类的死亡而悲痛，因为他眼中的死就是她眼中的生，他眼中希望、快乐和幸福的结束在她看来就意味着希望、快乐和幸福的开始。

她把冰凉的手搭在他的额头上，对他说了几句他没听明白的话，然后就离开了。

当他来到这个诊所时，葛哈姆哈特·贝克尔检查了他的头部，发现头颅左侧有两处伤口。每处伤口大约有一寸半长，交叉形成一个X形，他吩咐助手剪掉了伤口旁边的头发，助手照做了。因此在蒙克长着浓密头发的脑袋上斜斜地多了一个茶碟大小的秃斑，煞是滑稽。

刚开始，葛哈姆哈特·贝克尔粗手粗脚地触摸和压捏着他的头部，蒙克认为他后脑的浓密头发下还有一处较小的伤口，但是医生检查后没有发现。这位医生很有名气，他的态度十分专断，而且跟蒙克说话时言语粗暴，不屑一顾。因此，蒙克就没再说什么，只好服从了他的权威，也服从了人类的那种天然倾向——通过忽略来避免麻烦。

他的伤并没有什么大碍，他的担忧只是他阴暗的想象导致的幻影，现在他明白这一点了，他流了很多血，但是他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他的头发也迟早会长出来，盖住头上的伤口，最后他的伤口唯一可见的印记就是鼻子被打歪了，鼻尖有一点小小的伤疤。

因此在这深夜里，他无事可干，只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病房四壁雪白，有一张病床、一个床头柜、一盏台灯、一个梳妆台，还有一把椅子。墙壁高而坚固，天花板也一样雪白，就像空茫的时光和记忆，每一样东西都很干净。晚上，当床头的台灯亮着时，就会看见门的上方挂着一个木头的十字架，上面用钉子钉着痛苦的耶稣像，他的双手、伸展的双脚都被钉子钉着，他的肋骨干瘪、大腿扭曲、面容憔悴。这个形象令人心生无限的同情。他看起来如此饥饿，如此痛苦，如此令人心碎，这和他本人的宽容和仁慈形成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悖论。

接着，这种无聊、漫长的等待终于使他失去了耐心。他在硬邦邦的床单上辗转反侧，捶打着枕头，踢开了被子，大声诅咒着那个倾斜、坚硬且不舒服的床垫，因为他的上身总会向一侧滑去。他用手指摸着剃掉了头发、带伤的部位，抚摸着结痂的伤疤，手指伸到绷带下面，诅咒该剪的头发没有剪掉，时而又会诅咒不该剪的头发被他们剪掉了。他的内心突然涌起一股莫名而冲动的怒火，他摇晃着站起来，大步跨到门边，冲着沉睡、寂静的走廊喊道：

“约翰！……约翰！约翰！”

这时，约翰会一瘸一跛地穿过绿色的走廊匆匆走来。他一瘸一拐的动作同样令蒙克大为光火，因为贝克尔跛足的样子和他一模一样，他是贝克尔的勤杂工，两人的脚部都有伤——都是同一只脚，跛得一模一样，“他们都是跛子吗？”蒙克想，这种想法使他怒不可遏。

“约翰。”

他一瘸一拐地走来了。他有一张宽阔、棕色的脸庞，宽大的鼻子，相貌平平，满嘴牢骚和抱怨，露出迷茫的关切：

“怎么回事？”

“绷带。”

“啊！”他看了看，然后用责备的语气说，“你动了绷带！”

“我还有伤口！你瞧！你转告贝克尔大夫，有一处伤口他没有发现。”他把手指搭在伤口上，指给他看。

他摸了摸，然后摇着头笑着说：

“不，只是绷带挪动了的缘故！”约翰说。

“我告诉你我有伤！”蒙克大声叫起来。

轻快的高跟鞋踩在绿色的走廊上，她朴素的面容罩在带有巨大帽翼的护士帽下，值夜班的护士长进来了：

“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稍微平静了一些，然后用手比画着说：“这儿！”

“不要紧的，”约翰对她说，“只是绷带的缘故，他却以为是伤口。”

“这儿……这儿！”蒙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指着脑袋说，“这儿，这儿！”

她把手指放在蒙克指的那个位置。

“的确有伤。”她说。

“不是，”约翰吃惊地说，“葛哈姆哈特先生说……”

“的确有伤。”她说。

哦，此刻他终于放心了，好像感到自己取得了胜利——知道那个杀猪匠般的医生有时候也会犯错。那个满口鄙夷的粗暴嘲讽者，那个长着猪脖子和爱污蔑别人的诅咒者——犯错了——犯错了，上帝啊！——啊，伤口、伤疤、绷带——对他来说都是一回事！那个长着生番拇指的跛脚屠夫，在他该死的屠夫生涯中，他又一次犯错了！

“伤口，没错！……而且还发烧！”蒙克沾沾自喜地说。

她把冰凉的手指放在他的额头上，轻声地说：

“没有发烧！”

“我就是发烧了！”

“发烧了？”约翰扭过他宽阔、迷惑的方脸看着她。

而她和先前一样，神情严厉、温柔、严肃、不动声色地说：

“没有发烧，没有。”

“我就是发烧了！”蒙克大声叫了起来，“葛哈姆哈特——没错——伟大的葛哈姆哈特·贝克尔，”蒙克气都喘不过来了，“葛哈姆哈特先生居然没有发现。”

她头顶护士帽，神情严厉而平静，并用严厉责备的语气说：

“葛哈姆哈特先生！”

“葛哈姆哈特先生！……他居然没有发现！”

她语气严厉、平静地说：“你没有发烧。听着，快回到床上去！”说完说离开了。

“但是葛哈姆哈特先生！”蒙克大喊着。

约翰呆呆地看着他。他那张普通的德国面孔因恼怒和抗议而变得十分严厉。

“求求你了，”他说，“别人都睡觉了。”

“但是，葛哈姆哈特——？”

“葛哈姆哈特先生——”他一边低声说，一边指了指，“葛哈姆哈特先生也睡觉了！”

“那么就去叫醒他，约翰！告诉他我发烧了，他一定得来一趟！”突然间，蒙克感到又羞又恼，冲着走廊里大声喊道：“葛哈姆哈特·贝克尔！……”

“葛哈姆哈特·贝克尔！……贝克尔！贝克尔在哪里？……我要找贝克尔！……葛哈姆哈特·贝克尔…… 葛哈姆哈特·贝克尔……”他嘲弄地喊道，“伟大的葛哈姆哈特·贝克尔——你在那儿吗？”

他的脸上充满了愤怒、严肃的表情，约翰抓住蒙克的胳膊，低声说道：

“安静！你疯了吗？……葛哈姆哈特·贝克尔先生不在这里！”

“不在这儿？”蒙克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这张宽阔的面孔，“不在这儿？”

“是的，”他肯定地说，“不在这儿。”

“不在这儿！——那个跛足的屠夫不在这儿！——在他的屠宰场里，那个胡子剃得干干净净的屠夫，伤疤脸，秃头，脖子上全是横肉的家伙——不在这儿！——那么他应该在哪里呢？一瘸一拐地从这个病房挪到另一个病房，用粗大的手指检查伤情——在他的屠宰场里，屠夫不在这儿！”

“那么他在哪里？”震惊的提问者扭头看着约翰。

“那么他在哪里？”

“当然在家啊，”他用一种耐心而指责的口吻回答道。

“在家？”蒙克盯着他，“他有家了！你是说贝克尔在家里吗？”

“嗯，是的，当然啦。” 他用一种耐心而疲倦的口吻说，“和他妻子在一起，还有孩子。”

“妻子！”蒙克茫然地看着对方，“还有孩子！你是说他有孩子？”

“当然了，他有四个孩子！”

那个粗手笨脚的跛子屠夫居然有——

那个横眉竖目的贝克尔，指头粗短，双手毛茸茸的，走路一瘸一拐，迈着沉重的步子，圆圆的脑袋，坚硬的灰黑色胡子就像刷子。他光秃秃的脑袋一侧露出光洁的蓝色头皮，十分难看。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残留着以前决斗时留下的伤疤——蒙克从未想到此人居然在诊所之外还有另外一种生活，这一点看起来多么荒诞啊。他的身影支配和统治着这个地方：他仿佛是一种缝在粗短脖子上的生命体，穿着屠夫的白大褂，他的形象总和这件白大褂联系在一起，无法想象他穿着普通市民衣服的模样，就好比无法想象修女穿着世俗女子的高跟鞋和长裙一样。他就像附在墙壁上的幽灵，一个特别的生灵，正在这里期待着扑向世间的伤残者，强迫他们躺在检查台上，就像他强迫蒙克那样，然后把他们的肉和骨头占为己有，用粗野的手指触摸、挤压、揉捏，如果有必要的话，凿开他们的头骨，把破碎的骨头接好，甚至还可以深入探究人类大脑表面的脑回……

约翰看着蒙克摇了摇头，然后平静地说道：

“回到床上去吧，葛哈姆哈特早晨会来看你的。”

他一瘸一拐地走了。

蒙克重新返回，坐在自己的床上。

第四十九章 Chapter 49 忧郁的十月

向着拥挤的石屋，十月已归来，充满死亡和渴望，充满生机和荒芜；贫瘠的土地一派丰收的景象，充满破产的预言和欢快的希望。十月已至，这里曾是一幅秋日的黄昏景致，而今活泼的星星却在派克大街上空眨着眼睛。

埃斯特坐在一条孤独的长凳上，想念着他。四个月前的今天他离开了她。十月再次归来，他还在干什么呢？

那片红叶挂在枝头，迎风扑闪着，它是所有树叶中最后的一片吗？枯叶在她面前翻滚。在它们快速扑闪的死亡之舞中，这些亡灵在她面前逃窜，在狂风中零乱地翻飞着。十月又归来了。

这是在大地上呼啸的风儿吗？这是驱赶万物的风儿吗？这是把所有人像亡魂那样驱赶的风儿吗？

世间万物皆已破碎、消散在风中。她看见城市里建筑物的高耸外墙巍峨而令人惊叹，绽放着光芒，从公园四周拔地而起，就像直入云霄的钢铁之山，光辉璀璨的钻石，就像镶嵌在天际的宝石，就像高贵、自豪、世俗的女性胴体。她从小就熟悉这里，这里有安静的街道和房屋，这里有人们的脚步声和谈话声，有沿街奔跑的马儿。如今这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

现在，这个城市似乎大得不适合人类居住了。它显得傲慢无礼，充满物欲，不近人情。似乎渺小的人们建不起如此高大的建筑，它就像巨人的住所却被侏儒所占据，它似乎会万古长存下去。但是她明白，这一切就和梦幻一样短暂。

她看到人们全部聚居在这些巨大的石屋里，看到他们徘徊在人生的街头。她无畏于这些巨大、拥挤的营盘，因为她知道她本人和其他所有人都是地球上的过客和陌生者，而且知道只有大地才能长存，只有大地才能永远留存下去。大地位于道路和建筑物之下，下面别无他物只有大地。如果大地完全被道路覆盖，那么真正长存下去的仍然只是大地。

突然，她想站起来去找他。一时之间她竟忘了他已经离开了她，她觉得他离自己很近，她想靠近他并跟他谈话，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他，把自己的力量和信心给予他。她现在感到自己知道得很多，她见过并了解了很多事情，她显得充实而美丽，充满了力量和智慧。他若能与自己共同分享，一切都会完美。

她看着高耸陡峭的建筑外墙，看着无数闪烁的华灯，明白了这些建筑对他构成的恐惧和疯狂。她也明白所有进城的乡下孩子为何会对这一切心存恐惧和绝望之情。她想找到他让他鼓起勇气。她想告诉他如何才能胜过别人，脱颖而出，因为她具有丰富的人生经历，懂得很多，因为她深爱着他，她想告诉他有些事是永远不会改变的，有些事会一成不变，有些事会万古长青。

她猛然间觉得他就在自己身边，她能触摸到他。接着，她又想起他已经离开了自己，那个迷失的灵魂在某种疯狂的渴望和莫名的怒火驱动下正在某个地方流浪，他的书信表明他失落的身体正身处异国他乡，饱受摧残。她感到自己非常了解现在的需要，觉得如果自己能跟他谈一谈就能拯救他。

她看着他的天才被浪费和虚掷，他的大脑因疯狂而变得黑暗，以至于亲手把自己敲成碎片，背弃生命。她看到他如何被自己的渴望吞噬，并且龇牙咧嘴像一只野兽嘶咬自己，撕咬深爱着他的所有人。她感到只有自己懂得如何拯救、教导他。她就是他需要的支撑，是他遍寻世界、被压抑的那种热情。现在，他无法同他交谈，她想把一切都写给他，想把自己生命中丰富的积淀、一生中金秋十月的全部收获都写下来；但是她感到言语贫乏，词不达意。虽然她自己从未尝试过驾驭这些语言的技巧，但是她自己对这些话语的意义却心知肚明。

我的爱人，今夜你为何没有出现？钟声在夜晚响起时你在何方？此刻，钟声又起，在这广袤、沉睡的城市中听见钟声，是如此的奇怪。如今，在成千上万的小镇中，在这黑暗、孤寂的地方，钟声响彻在时光之中。哦，我的灵魂，我的孩子，我亲爱的，我的挚爱，此刻你在何方？在哪里？在哪个时间里？哦，钟声，悦耳的钟声，在他熟睡之际开始响起！我想通过钟声把爱传送给你。

奇怪的时光，永远地逝去了，永远像奔流的河水！逝去的光阴，失落的人们，失去的爱——永远消失了！在这条河流中你什么也阻挡不住，什么也挽留不住！它带着你的爱、你的生命，带着巨轮驶向大海；河流还将带走时光，黑暗、精微的时光，那滴答作响、带我们走向死亡的奇怪时光。此刻，我在黑暗中听到了神秘时光的流逝，听到了我生命的流逝，忧伤而神秘。当这条光阴之河从我身边流过时，我开始做梦、交谈、感到它流啊，流啊，一直流向了大海。

直到钟声敲响十二点，她仍然坐在那儿想着这些事。钟声已随风而逝，支离破碎，那片树叶在寒风中扑闪，不肯落下，枯叶在她面前的小路上翻滚着。

一位警察走过来说：“你该回家睡觉了，小姐，你住在哪里？”

她回答说：“我没有家，因为有心的地方才有家，而我的心已经离开了我的身体，完全离我而去了，所以我独自一人留在黑夜中等死。”

他问她是否在等人，她说是的，而且她会永远等下去，而他却不会再来。他让她说说那个人的模样，或许他曾遇见过他。于是她说道：

“他有一张疯狂天使般的面容，他的脑袋富有野性而迷人，他的大脑充满疯狂和黑暗和邪恶。他比死神更残忍，比花朵更娇美。他的心为爱而生，却充满了仇恨和阴暗。他的灵魂天生光明而纯洁，如今却囚禁在邪恶的怀疑之中。他的大脑本该是明亮闪光的剑，如今却噩梦连连，病态而扭曲。他逃离了那些爱他、崇拜他的人，他伤透了他们的心，然后跟着陌生人扬长而去，那些人将会谋害他。他就像上帝，只为光明而生，而他如今独自生活在枷锁和黑暗之中。”

警察说他没有见过那个模样的人，她说：“是的，如果你见过他你肯定会想起他的，因为他与众不同。他的脸就像振翅飞向天空的鸟儿一样欢快——”她说不下去了，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快速流了下来，她却没有觉察，她开始哽咽了。

警察说她喝多了，确实如此。她整天都在喝酒，没有吃任何东西，她同自己的嘴巴过不去，但这毫无益处。她心想：“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我们都是同类中的正派人，我们拥有自尊，我一生善良而忠诚。”

警察说如果她不离开的话他就逮捕她，并把她送进监狱，但是她却毫不在乎并说道：“我求之不得。送我去监狱吧。”

他是一位正人君子，不停地叫她“年轻的女士”，他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灰白头发，他说他不会那么干的，并问她住在何处。她说自己住在派克大街，而他却认为她喝醉了酒在取笑他。但当她说明这是事实并把自己的地址告诉他时，他的脸上露出了狐疑的表情，并且说道：

“你有没有加入社交名人录？”

（“上帝啊，这些人真是太奇特了。”她心想，“你每天到处都能遇见他们，而当你想起他们对你说过的话时，简直不敢相信那是真的，你无法相信是真是假，一切似乎不大可能，你会觉得那是有人编造出来的。”）

于是她说道：“不，我没有加入社交名人录，因为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犹太人，一个小小的犹太人是进不了名人录的。不过，如果有专为犹太人提供的名人录，我会加入的。”

这时，警察滑稽地看着她。然后他抓住她的胳膊，叫了声“女士”，两人便沿着那条路来到拐弯处，钻进了一辆出租车。

城市在她的眼前盘旋，宛若酒后的舞蹈——高耸大楼里的灯火，炫目的高楼尖顶，密集的街道，破碎、混乱的灯火。在她清醒的意识中，她仍然能看见那片红叶在最低的枝头扑闪着，寒风在吹，世间万物皆已消散、淹没在风中。

灯光晃动着、颤抖着，街角传来一阵破碎纸片的响声，它们像长着翅膀的飞鸟在灯光下打着圈儿追逐着，它们从来不会迷失，从来不会困惑踌躇。它们都是昔日破碎的记忆，它们广阔的世界已经远去，被人遗忘了。

她挨着警察坐在出租车里，他一言不发，而她却在黑暗中倾听着自己的思绪。

我们用语言的陷阱和罗网捕捉生命，我们的疯狂随着自己的无能而加剧，我们用丰饶而贫瘠的印迹挽留某些东西，其结果只是几张迎风飘舞的纸片。我们什么都无法拥有，包括我们呼吸的空气。生命和时间的河流从我们的指间滑过，尽管我们充满渴望与希望，但是除了留住微微颤动的时刻以外，我们什么都无法留住。在那些被踩在脚下、被人遗忘的字眼之外，在昔日那些毫无活力、枯燥无味的葬礼之外，我们再次诞生在千千万万的生命和死亡之中，我们永远只剩下疲惫的肌体和挥之不去的片断记忆。

一对恋人迎风走在路上。他们望着对方的脸，面带自豪的微笑，世上没有人能像他们如此幸福了。他们知道的别人从不知道。他们走了过去，双脚在人行道上没有留下任何印迹。他们拐过街道，迎向风儿，迎向空虚，迎着十月。

灯光开始变绿，然后变红，一幢建筑在大街两侧拔地而起，显得傲慢、冷峻而美丽，令人畏惧。我看见了街对面我姐姐的商店，那是一幢11层漂亮雅致的房子。没有装修的白色墙体就像女人的臀部。这栋楼的设计新颖而完美，就像它赖以存在的冷峻、性感、奢华的生活，因为它以时尚的傲慢和万物的死亡为生。巨大财富和荒芜的神话刻写在房子上，然而在刻着这些故事的石砖墙体上却没有任何印迹、符号和标志。

此刻，我看见一条毒蛇正蜷曲着身子，埋伏在生命的中心，我看见人们开始喜爱这条毒蛇。我们中的精英分子、最高尚的人士因为恐惧而死去，在这些冷酷的高楼之上露出恐惧的面孔。

哦，我想大声呼喊并告诉他们，心生恐惧是多么愚蠢！我想说出他们害怕说出的事情——爱情植根于大球之上，爱情美丽而长存，人类必须热爱生活、仇恨虽生犹死、害怕死亡的无益虚耗。我听说过一件可怕的事情，而它必然会在我们心中发生改变。这些心生恐惧的人仇恨爱情。他们仇恨恋人、嘲笑爱情，他们的心中积满了尘埃和怨恨。

我和姐姐小时候既勇敢又漂亮，我们坚强、忠诚、有爱心。我们孩提时代的生活丰富多彩，但却有喜有忧，而且非常不稳定。家里有父亲、母亲和我们可爱的贝拉。他们虽然迷茫，但却很漂亮。现在看来，我们仿佛成了父母的父母，是生母的母亲。我们俩那么年轻、那么单纯、头脑清醒、富有天资。我们的天资和美丽滋长在内心深处，我们做的每件事都很出色。

大地属于我们，因为我们热爱大地。我们拥有造化的技巧和天赋，我们能洞察万物的生命——跃过古老砖墙、缓慢悸动的生命，疲倦地悬在旧门上的生命，存在于桌椅之间和古老银柄匕首中的生命，人类使用、栖居其中的一切生命——一件外套，一只鞋子，还有那顶破帽子，我最宝贵的一顶。

还有这些街道和那些令你发怵的巨大车辆，它们的喧闹和运动令人心生怯意！

“大地！”你说，“把大地还给我们！”

我告诉你大地就在这里，我们都知道这一点，这里就是土壤，是丰收，是大地。我告诉你再没有任何地方比这些街道和人行道更加强大、生机勃勃了。或许像你说的那样，我的犹太血统中有喜欢热闹的倾向，我们亲密地聚集在一起，我们喜欢笑声、财富、运动、食物和人群。这里就是我的草地，我熟悉它，热爱他，我在草地里散步，这些面孔就是我的草叶，我知道草叶里孕育着生命，人群在傍晚时分离开大街时，那里透出的欢快与生机；使用和劳碌后喘息的幽静房屋，傍晚时分的寂静，大海的味道，海港里来来往往的船只，远处照在古老红红砖房上的落日余晖，既不刺眼，也不炽热。这一切，还有成千上万别的事物，都是我所熟悉、热爱的。

因此，我知道这里和你童年故土的山峦一样美好。你想逃避怎样的恐惧？难道你永远要一辈子做一个毫无忠诚的傻瓜，吞噬自己的肉体？

“多么可怕的800万张面孔！”

记住800万张脸——熟悉其中的一张。

“多么可怕的200万本书！”

写一本包含2000句至理名言的书。

“每一扇窗户就是一盏灯，每一盏灯就是一间屋子，每一间屋子就是一个细胞，每一个细胞就是一个人。

所有的房间、所有的窗户、所有的人们都为满足你的渴望吗？不，记住：让那间屋子充满光明和荣耀，让它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闪耀，地球上的芸芸众生都会与你分享。

噢，我若能大声呼唤你，把我的智慧赐给你，并告诉你不要害怕这些石头堆砌的、灯火通明的怪物，那该有多好！没有你不能洞察的神奇和秘密，如果人们建造一座一万级的通天塔，或者一座拥有千万人口的城市堕落成拥挤的蚁穴，那么我的心仍会完整无缺，我仍会记得一片叶子，仍会记得即将来临的青翠四月，因为我看到这些安静的街道车水马龙，一片喧嚣，我看见了欢快的生命，看见了人们的面孔变得愚钝而宽阔，我看见人类的房屋淹没在毫无人性的高楼下，我在这些标记中找不到任何秘密。我曾经告诉你我姐姐曾经用一张便宜的布料给我做了一件衣服，从此萌生了开服装店的主意。她隐秘的心灵中有一种魔力，这种魔力变出了这些傲慢的石砌建筑。那么，难道人类比一座高楼高加渺小吗？难道疲倦肉体上的一个原子没有这些巍峨、辉煌的建筑伟大吗？

此刻，我再次想起了安静的街道，想起了褐石修砌的房子，想起了童年失落的城市，它似乎近在眼前，触手可及。我又看见了孩子的脸庞，看见了我昔日的几十种模样，以前是那样，现在不是了。我听见了古老的声音、古老的歌曲、古老的笑声。记忆的潮水在我的心中澎湃，荡漾着大大小小的往事——那些头戴礼帽的男子，他们穿过布鲁克林大桥向我走来，那些夜晚街道上恋人的笑声，枝头树叶的凋零声。我遇见你的那个夜晚，幽暗的海面上洒下一泓月光，还有街头随风飘舞的纸屑，缅因州断墙上节瘤丛生的大树，很久以前大声呼喊、如今却已沉默的声音，还有我母亲在黄昏弥留之际吟唱的一首歌子。

我想起了你！我想起了你！

万事万物，我神奇生命中所有的时光一齐涌入我的记忆，我想到了自己亲手创造、然后消失的美丽。我看见了自己昔日工作过的戏院舞台，看见了剧终，看见了落下的幕布，演员们进来互相道别；这昙花一现的荣耀，迅速的凋谢，遗忘的仓库，在空荡荡的座位上升起的幕布。

我想起了你！

有一天晚上，我想，你坐在黑暗中，我在心底几乎喊了出来：“他回到我身边了！”我问：“是谁？坐在那里的那个人是谁？”然后我明白，我始终明白，那人不是你，我知道那人不是你。侍者不停地把空荡荡的座位倒放在桌上。

现在我又回家了，在古老的十月从派克大街回到了家。

警察把她送回了家，她希望家里无人。凯蒂开门让他们进来，埃斯特叫他给了警察一些钱和一瓶酒。

然后她来到了黑乎乎的屋子，站在黑暗中倾听河面上船只的声音。她想起了他，她的思绪纷飞，一如古老十月的派克大街上迎风飞舞的落叶。

她想起了他，在长长的深夜里想起了他。

一！

我听见了河面上船只的声音。

二！

噢，巨大的船只来来往往。

三！

时间，拜托，时间！现在几点了？这会儿你该回去睡觉了，小姐。该是你死去的时候了，小姐，是的，该是你心上人死去的时候了。

时间，拜托，时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有时候我看不见你的面容，然后我用双手捂住脸，于是你回来了，仿佛你就在眼前，我正在跟你谈话。

“与君交谈，我忘记了时间。”哦，上帝！这种感觉多么美妙啊，多么真实啊，我想起了我们共同度过的时光，我们共同经历过的奇迹和荣耀，有人相信吗？还有什么类似的事情吗？

我捧起书，捧起你送给我的大部头文集，我有时候从中间开始读起，一直读到天明。上帝啊，书中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我看见其他人心情沉重，每个时代的诗人都描绘了他们的哀伤，这是何等的美妙啊，但是有何种荣耀比我们自己的荣耀更加伟大呢？有谁写过这些呢？谁能化解我的愁绪？谁像我们一样疯狂地爱过？谁经历过我们共同经历的悲欢离合？

第五十章 Chapter 50 镜子

在慕尼黑一家诊所的病房里，蒙克坐在床边。对面梳妆台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面镜子，他盯着镜子看。

“人的形象映在破镜之中。”他在破镜中的形象究竟如何呢？

透过模糊的镜子，他镜中的身体在腰部向前鼓起，躯干变得粗短，粗短的脖子缩在笨重的肩膀里，胸部的轮廓就和水桶一样，大手紧捏着膝盖。他就是这副模样，这副德行。

自然的造化，后天加以改进。在模糊的镜子里，那个形象比从前更加古怪，更像类人猿。蓬乱的头发被剪掉了，位于两只大耳朵之间的后脑勺部分胡乱地剪掉了头发，皱纹密布的额头两侧是光洁的双鬓，一直延伸至浓密的眉毛处；再往下，便是玲珑、憔悴的五官，扁平的鼻头向右倾斜着（中心偏左位置的鼻梁被打断了），长长的上唇，厚厚的嘴巴，一副惊恐、警觉、专注的样子——这模样真是妙极了。从小时候起，其他男孩都按他的相貌给他起了一个名字——“蒙克”。

他看着自己在镜中的映象，映象也看着他，带着古怪而超然的神色看着他，不同于小孩照镜子时看着镜中沉默的自我，默默地说：“我”，相反却超然其外地看着它，凝神默想：“哎呀，天啊，你太潇洒了，”他不是在说自己，而是在说镜中的映象。

映象也看着他，透过半张、肿起的嘴唇沉重地呼吸着。（他闻到了不新鲜的碘酒味，塞在鼻孔里的药棉现在已经变干，沾满了血。）他受伤的嘴巴呼吸着，被打松的牙齿在镜子里露了出来，沾满了血丝，嘴巴上方的鼻子被打歪了，充血的眼睛此刻显得十分专注；眼窝下的皮肤变成了青紫色。

“上帝，多难看的脸啊！”

镜中伤痕累累的面容咧着嘴冲他笑着；突然间，所有的豪情和虚荣全都消失了——他大笑起来，受伤的面容也随之绽放出笑容，他的灵魂终于自由了，他是一位男子汉。

“嗯，怎样的一张脸？”

“爱情的殉道者吗？”映象回答，咧着嘴朝他笑。

“造化的杰作！”

“艺术的流亡！”

“达尔文的宠物！”

“谁把你带出去的？”他的肉体尖刻地问。

“谁把我带出去的？出去，他妈的！你是想问，谁把我带到这里的吗？”

“你是说我吗？”他的肉体问。

“是的，你！”

“我觉得这个伤害是故意造成的，”他的肉体说，“你说呢？”

“啊？”

“如果你不在这里，那么你会在哪里？”

“在三叶草里，长着狮子鼻、凶神恶煞的朋友。在三叶草里，猿猴。”

“那是你的想法，”他的肉体嘲笑道。

“这是我了解的事实！你这个猿猴，你！你没有归属！你的存在完全是个偶然！”

“嘿，是吗？那么你呢？我想你的一切都是精心策划好的。”

“哦——”

“你的脚多么漂亮小巧，”他的肉体讽刺道，“多么漂亮的双手，”它举起厚厚的手掌看着它们，“长着艺术家修长的手指——不是吗？”他的肉体讥笑着。

“喂，肉体，你可别讥笑！”

“我可是一个身高六英尺二英寸、瘦弱且年轻的美国男子汉。”

“那么——”

“但是可以折中地说成六英尺一英寸，保佑这个年幼的心灵！淡金色的头发，而且是自来卷！”

“肉体，你的天性太粗野、太浅陋，无法欣赏——”

“高雅的事物，”肉体冷冷地说道，“是的，我知道！——但是还有，蓝蓝的眼睛，鹰钩鼻子，古典的眉毛，希腊神祇的相貌——一句话，不跛不胖的拜伦——女人的心上人，风流的才子！”

“听着，肉体，你的灵魂真肮脏！”

“我没有灵魂，”肉体干巴巴地说，“那是‘艺术家’才有的东西，那个词是这么说的吧？”映像不怀好意地说。

“你可别讥笑我！”

“灵魂是伟大的爱人们才有的东西，”肉体说道，“我的灵魂是悬在腰下的。没错，灵魂在你狂热的逃亡中发挥过作用——我们别提这个，”肉体揶揄道，“我只是你沉重的包袱——你的附属物。”

他们再次注视着对方，然后笑了。

他坐在那儿凝视着镜中的映象，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辛酸、神秘的生活记忆一齐向他涌来，撕扯着他。他想起了他们成千上万次的散步，想起了他们成千上万次呼吸的生命气息，想起了成千上万次响彻在神秘天际的永恒光芒中的时间之声。是的，他的身体和他自己曾经厮守过。他们曾经孤独地相处过，曾经感受过许多，见识过许多，思考过许多，现在他们了解他们该了解的，他们不会否定和埋怨对方，他们是好朋友。

曾经有一段时光，一段充满幻想和寓言的孩提时代，他尚不了解自己的身体魅力。后来看到了自己拥有的健美肌肉，他们携手度过了成千上万勇敢、浪漫的经历，他们在一起时显得既潇洒又勇敢。

后来有一阵子，他诅咒并憎恨自己的身体，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丑陋而滑稽，配不上自己，因为他觉得身体是麻烦和悲伤的源头，因为他觉得身体背叛了他，他关起来，使其远离了自己热爱和从属的生活。他想了解生活中的一切人和事，并且时刻想告诉人们：

“你们看到的这个怪物一点不像我。别理会它，别管它。我长得像你们，属于你们。请看清楚我的本色，我和你们一样流着鲜红的血液，我浑身上下的元素和你们的一模一样，我和你们出生在同一个地球，过着相同的生活，同样仇恨死亡。从每个方面来看，我都属于你们，我要在你们中间占据本该属于我的位置。”

那时候，他脾气暴躁，动辄发怒，他仇恨自己的身体，因为他觉得身体妨碍了他实现最深切的愿望。他鄙视身体，因为他的味觉、视觉、听觉和触觉等感官总会错过生活中最终、最完美的精华，错过人生无与伦比的乐趣，人皆如此。所以，他在狂乱中击打和毁坏自己的身体，在饥渴和可怕的冲动中驱策、虐待肉体，使它成为肚子、大脑、心灵发泄狂热欲望的载体。4000个日子里他片刻不得安宁。他诅咒身体，因为它无法完成他追求的苛刻目标，他仇恨身体，因为它的渴望和他的渴望背道而驰，他的渴望就是这个大千世界及其生灵。

但是现在，他却感受不到这一切，他坐在那儿，看着镜中的映象，它就像一件他始终穿在身上却突然扔掉的朴素外衣。他赤裸的灵魂已经脱离了这副粗糙的皮囊。血肉之躯看着灵魂，唤醒了友情和崇敬，我们常常怀着这样的心情观看一件陈旧的物品——一只鞋子、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或者一顶帽子——它们与我们共度了人生，忠诚地为我们服务。

现在，他和肉体都了解了彼此，肉体没有背叛他，它一直很坚强，富有耐力，感官非常敏感。他的胳膊太长，腿太短，他的手和脚比大多数人都更像猿猴，但是它们属于人类的手脚，并不畸形，唯一畸形的是他疯狂、痛苦的心灵。但是他通过对身体和大脑的了解，现在终于明白了自命清高、不近人情的灵魂太幼稚、太粗陋，或者太自我，太内敛，过于关注自我艺术灵魂之美，无法将自我融入更加广大的事物中去，从而找到真正的自我位置，完成一个人应该做的任务——太高雅而不适合这个肉体，因此就会失败，毫无用处。

他的肉体和他一起发现了大地，他们独立、秘密地发现了它。在流亡中，在流浪中，他们比活着的大多数人更加了解自我，他们殚精竭虑，手握酒杯，畅饮美酒。他们懂得了大多数人有幸告诉他们的事情，现在，对于他们的付出和痛苦，他们了解多少？他们懂得这一点：他们热爱生活，热爱朋友，憎恶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否则生不如死。

现在，他真诚而毫无怨恨地看着自己的肉体，疑惑他竟然栖居在这个地方，他理解并接受了肉体的局限。现在，他明白了他那致命的渴望将是他无法企及的，他知道我们都是人类，且超越了人类，但却无法达到精神的高度。除了在半空中折翅以外，我们还会有怎样的结果？

是的！当他看着镜子中的怪物时，他明白了他凭借自己的渴望和肉体，已经完成了一个人该做的任务，他也知道，虽然他布满伤痕的面容看起来像个疯子。但是，这个受伤面孔背后的灵魂却如此平静，如此理智。

他问道：“彻夜未眠、在黑夜的房间里等待的是一个人吗？”

或者说：“彻夜未眠，难道不是肉体束缚了此人吗？”

“不对。现在，肉体，让我睡觉吧。”

“是的。现在，伙计，有劳了。”

“不，肉体，是那野蛮、赶不开的虫子[1]在夜晚的房间里不停地啃噬，使我无法入眠。”

“虫子是你自己弄出来的。在过去的岁月中，你近来的狂热肉体和你自己并未生下任何蛀虫。”

“但是虫子的确存在。”

“幼虫，成虫，血液中爬动的虫子，树叶中蠕动的虫子。”

“在某个地方，开始于某个地方——在哪里？哪里？真是那一条虫子吗？”

“很久很久以前——在记忆的微粒之中，谁也不清楚，在何处孕育着这样一条虫子，或许是在门廊里的阳光下孕育的吧。”

“当时是个好时代，因为一切事物出现又消失了，台阶、篮子、鲜艳的旱金莲。”

还有阳光下母鸡的咯咯声，日常晨钟的敲击声，紧随而来的说话声，午时山脚下的角落里传来的街车刹车声，大街上行人和皮鞋的走动声，院门砰然关闭的响声和突然打招呼的声音——午时的锯冰声透出的清冷和振奋——脏兮兮的黑人透出的霉臭味，冰冷的铁钳和油布——克兰家的母牛沿着小巷、沿着后院篱笆跟前的吊床向前走着，给人一种粗俗、美好、凉爽的感受。

“你在场吗？”

“在啊！一直到生命的尽头。”

“一直到时间和记忆的深处？”

“不是这样的，那是属于你的地盘，那盲目而驱赶不去的虫子是第一次侵入，但是我确实在场，在场，是的，在藤条编的篮子里，长着胖胖的脚，感受光明。”

“光明消失了，光明归来了——悲伤，希望——”

你的，你的——虫子的痛苦——，不是我的，我拥有的是阳光。

“但是，肉体，悲伤什么时候退去？”

“有时是不安，不是遗憾，遗憾的是虫子。”

“会号叫吗？”

“号叫，是的！那时候我肮脏、污秽、下流、伤感、大腹便便——号叫！号叫！是的，想通过号叫来寻求舒适、温暖、安宁、吃饱和穿暖——还有阳光！”

然后呢？

再别无所求，别无所求，只需要最基本的，那是个美好的时代。

“美好的时代就是——”

“就是我们的孩提时代，”肉体接过话头说。

“那是个美好的时代，因为阳光在门廊上移来移去，午间传来回家者的声音，大地勃发、青草吐翠，鼻孔里透出鲸油的清香，喉部的赘肉显得迟钝、肥大、不快；用抹布裹头的家庭主妇透出的朴素，同青萝卜掺杂在一起的轻微倦意，清晨敞开通风的房子，翻过来的床垫和破旧的地毯，旱金莲发出的温暖、常见的气味，对客厅的怀念和强烈、陈腐的味儿，街车过后留下的那份突然和沉默，那种希望中午再来的感受透出一丝的忧伤。

“那是你自己的——那个虫子的蠕动。”他的身体说道。

“接着，又传来克兰家母牛的叫声，还有记忆深处的清晨，清晨，很久以前人生中太多的生生死死和冬日的想法一起在橡树的枝头号叫；清晨过后无数光亮来来去去，还有那些逝去的声音——‘孩子，你在哪儿？’——很多年前消失在群山深处的亲戚……那是一个美好的时代。”

“是的，”肉体说道，“不过——你不能再回家了。”

[1]虫子体小而脆弱，故《圣经》中常用“虫”比喻在世之卑微俗人。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译者序

作者说明

第一部 网与根

第一章 Chapter 01 孩童卡力班

第二章 Chapter 02 午后三点

第三章 Chapter 03 两个分离的世界

第四章 Chapter 04 金色之城

第二部 黑暗之犬

第五章 Chapter 05 玛格舅妈和马克舅舅

第六章 Chapter 06 洋槐街

第七章 Chapter 07 屠夫

第八章 Chapter 08 虎仔

第九章 Chapter 09 深山家园

第三部 网与世界

第十章 Chapter 10 卡托巴人的天堂

第十一章 Chapter 11 神父

第十二章 Chapter 12 火炬

第十三章 Chapter 13 岩石

第十四章 Chapter 14 热爱家乡的南方人

第十五章 Chapter 15 众神的黄昏

第十六章 Chapter 16 孤独

第四部 神奇之年

第十七章 Chapter 17 客轮

第十八章 Chapter 18 书信

第十九章 Chapter 19 东区之旅

第二十章 Chapter 20 剧院

第二十一章 Chapter 21 生日

第二十二章 Chapter 22 相处

第二十三章 Chapter 23 埃斯特之家

第二十四章 Chapter 24 共同的天地

第二十五章 Chapter 25 崭新的世界

第二十六章 Chapter 26 佩涅罗帕之网

第二十七章 Chapter 27 斯坦恩-罗森珠宝公司

第二十八章 Chapter 28 四月，四月杪

第五部 生命与书信

第二十九章 Chapter 29 指环与书

第三十章 Chapter 30 首次宴会

第三十一章 Chapter 31 神秘的插曲

第三十二章 Chapter 32 慈善家

第三十三章 Chapter 33 期待荣名

第三十四章 Chapter 34 迟来的荣名

第三十五章 Chapter 35 希冀永恒的春天

第六部 爱的痛苦秘密

第三十六章 Chapter 36 四月的死亡幻景

第三十七章 Chapter 37 争吵

第三十八章 Chapter 38 被蝗虫吞噬的年月

第三十九章 Chapter 39 懊悔

第四十章 Chapter 40 追逐与收获

第四十一章 Chapter 41 织网

第四十二章 Chapter 42 分离

第四十三章 Chapter 43 埃斯特的道别

第七部 十月节

第四十四章 Chapter 44 时间是一个寓言

第四十五章 Chapter 45 巴黎

第四十六章 Chapter 46 慕尼黑的小旅馆

第四十七章 Chapter 47 游乐场之行

第四十八章 Chapter 48 医院

第四十九章 Chapter 49 忧郁的十月

第五十章 Chapter 50 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