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帮
Author: 朱宏梅
Date: 2019-06-10T16:00:00+00:00
Publisher: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版权信息

书名：香山帮

作者：朱宏梅

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04

ISBN：978-7-5594-1008-5

序　一个天生要写小说的人

范小青

我只能说，朱宏梅是一个天生要写小说的人。

就是要写。她可以不干别的任何事，当然，吃饭睡觉还是要的。但她可以少吃点饭，少睡点觉，不可以不写小说，也不可以少写小说。

这就是朱宏梅。

只是我不知道，是我到得迟了，还是朱宏梅出现得晚了，我知道她的写作，我知道她的小说，我认识她这个人，都是在多年以后。

具体是哪样的“多年”，我记不太清了。反正她不是在年轻的时候，就让人知道她写小说的。也当然，到现在我也没有和她深入地谈过，她到底是在哪一年，在几岁的时候开始写小说的。

我不是没有机会去了解、去询问，我想，我大概是没想要了解得那么清楚。也许我更喜欢的是不太清楚的状况，或许觉得，这样更有利于我读她的作品和读她这个人。

在2007年年底，12月19日，天气很冷了，苏州市作协在吴江（是否在吴江存疑）召开了一次“小说新作者作品研讨会”，朱宏梅参加了，那可能就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我们合了影，有照片为证。我是一个记性很赖的人，今天之所以还能写出那次会议的日期和名称，多少还能回忆起那次会议的某些情形，都是因有这张照片保留下来了。

朱宏梅的年纪和我差不多，所以那一年，她也不算年轻了，还是“小说新作者”，真是有些特殊性。

但是那一天，在我印象中的朱宏梅，一点也没有因为“新”和年龄没成正比而感觉不爽，感觉差异。小说和年龄是没有关系的，和成名早晚也是没有关系的，一个真正爱写小说的人，只和小说本身有关系。

朱宏梅的沉静的投入，她的默默的坚持，虽然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但我们能够看到的是，她以后一直是坚守着的，她一直就在那里，就在小说那里，从来也没有离开过。

她身体条件不是太好，有这个病那个痛的，她的经济条件也不是太好，她的生活享受就是粗茶淡饭，但是她的精神状态很健壮，她的精神生活很富有，无疑这是小说带给她的。

后来就陆陆续续开始读朱宏梅的小说，这八九年的时间里，有短篇，也有一个长篇，没有中断，但也没有太密集。这种节奏，和朱宏梅这个人，和这个人对小说的理解是完全一致的。她注定是和小说绑在一起的，不用急，急也没有用，急急往前赶，赶到前面还是小说，慢慢在后走，走在后面也是小说，所以她好像不怎么考虑数量，也不怎么考虑声响。

她的践行是成功的，她的小说，虽然数量不多，但是有一篇算一篇，质量上乘，质地优良，品质特异，给人留下特殊的印象。丝毫没有那种写了等于没写，甚至写了不如不写的粗制滥造。在一个同质化的粗糙的时代，在同道之中，可以不夸张地说，朱宏梅这个名字，已经可以和工匠精神这样的词语联系在一起了。

说到工匠精神，正好回头来说她的这一部新作《香山帮》。香山帮建筑门派，就是工匠精神，而朱宏梅恰好选择了这个题材，应该是偶然中的必然。一个快节奏写作和阅读的人，恐怕不大可能在如今的时代背景之下，去选择香山帮作为小说的描写对象。

这种选择是艰难的，朱宏梅写作这部长篇小说，是选择了一条很难走的路，扛了一个很重的活儿，小说的标题，就已经决定了这部书的难度，它是实的，是重的，甚至是带有许多技术性内容的，这是一道又一道的难关，要想带上读者冲破这些难关，把长篇小说写得可看可读，那可是一次高难度的长征。

而朱宏梅，就是这样，上了路，就走，一步一步，中间也会停一下，她病了，养病的时候，心里仍然紧紧抱着它，即使因为痛疼而满心苍凉，但内心的温暖还仍然在的，等病稍一好了，她又继续前行。耐心、耐力、耐劲，缺一不可。

这部长篇，朱宏梅几乎是把它当成短篇来写的，这真的会很辛苦，很累，很绝望，但是到最后，它也就真的具有了它的不同一般的特质，精细、精准，精美，尤其在人物塑造方面，下了功夫，有了创新。

写长篇小说的人都知道，当你决心要写一部长篇小说的时候，当你在写下它的第一个字或第一句话的时候，心中的阴影是非常浓重的，心里的压力是非常之大的，怎么从一到几万、十几万、几十万，怎么一步一步地走出来，怎么一字一句地留下痕印，这就是一次漫长的跋涉，就是一次精神和肉体的洗礼。即使等到全部完成，回头再想，也是细思恐极的，也是会后怕的。

但是，朱宏梅做到了，她用自己对小说的爱，克服了难以想象的困难，抵达了属于她的村庄——这是一座圣殿的村庄——《香山帮》。

这篇小文，应该是一个写小说的人向另一个写小说的人的致敬。

香山有七十二气潭，虽旱不涸。相传明刘青田相风水至此，谓当产斗豆升麻之武将，因审龙脉要处凿诸潭以泻其气，俗名气潭。嗣后香山不出武将而多将作。日持般斧垂斤（斧斤同物，斤小于斧。斧直劈，斤横断）斩代以为事，父老之言如此。

——〔清〕徐翥先《香山小志》

第一章

1

戴维请她去一趟。这个美国传教士也不知是什么人，家里所有开销都是他供给的。自己是他的女儿？绝无可能！母亲的情人？不可能，他是虔诚的基督徒。慈善？这是光明正大的事，母亲为何守口如瓶？为什么要见她？一定是烟纸店的老板搞错了，可是看母亲的神情，人家没搞错。

戴维是个秘密，母亲也是个秘密。戴维是树根，母亲是树干，而她是莫名其妙的树叶。现在，“树干”正在盘发，一手抓住发根，一手挥舞木梳催水姑赶快动身，说黄包车钱在碗柜抽屉里，自己拿。

好吧。去就去。她还没见过他呢。戴维是她家的“影子”，暗中的家伙。她倒要看看他掉什么花枪。

教堂在外滩。往日，她总是绕着走的，实在绕不过去，就别转了头，朝马路对面看。

因为戴维的关系，她从小在教会学校念书。她从来不问同学的背景——你问了他们，他们能不问你吗？你这里先要坚壁清野。

马上就要见到他了，要是他是斗鸡眼呢？水姑笑了，捂着嘴，笑得发抖。黄包车夫感觉不对，回头一看，这个姑娘在发神经呢。

教堂的设施很简单，一个红十字架，一个讲道台和一排排座椅。仆人引水姑走进一间厢房。白色的门，墨绿色的墙壁，几幅油画像是《圣经》故事里的人物，靠墙一排书柜，满满的书，地上是厚厚的地毯。壁炉上，她和母亲在相架里微笑。家里也有这样一张照片。

戴维站在窗前，庞大的身躯几乎把整个窗户堵死了。水姑从窄缝里望过去，窗外是草坪。这是他的办公地方吧？他怎么能放她们的相片？他妻子来过吗？若来过，她会怎么想？肯定没来过！或者，当时收起来了。也许，人家根本没结婚！

戴维离开窗口，房间瞬间亮了。他转了过来。络腮胡子，棕黄色，蜷曲。头发斜在额头一侧，露出圆拱般的额头，手里的烟斗似乎早已熄灭了，死尸般没了呼吸。

请坐。戴维的语调很中国。很多洋人说汉语一律升调，仿佛永远是疑问。

水姑学着莱丝小姐（她的老师）的样子，优雅地坐在柔软的西式靠背椅上。铺了酱色天鹅绒的小圆桌上，金黄色的穗子很顺溜地垂着，仿佛温顺的小媳妇。上面有一小碟薄荷巧克力和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屋子里弥漫着香甜的味道。

戴维在水姑对面坐下来，示意她喝咖啡。水姑摇摇头。她在等他开口。时间不是在走，而是跳。噗通噗通的。也许他只是行使投资人的权利，告诫她不要加入学潮搞什么革命。不，不会这么简单。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了，他的脸仿佛霓虹灯，变幻着什么，说不清。

我要走了。戴维放下烟斗。

走了？什么意思？离开上海？离开中国？不管去哪里，他传递了一个信息：停止供给。为什么不对我娘说？哦，他想叮嘱她承担责任，养家的责任，或者，他想带走她，也许他结婚了没孩子，也许像奴隶那样把她卖掉！水姑干咽了一口，屁股往椅子边挪了挪，苗头不对就逃走！

戴维似乎自语，在我们那个小镇里，诊所只有两个，但基督教堂就有二十个，宗教是生活支柱，那里需要我，我得回去了。说着，走向书柜，取出一只书本大小，镶着金边的白瓷盒，轻轻放到水姑面前，示意她打开。水姑迟疑地伸出双手，弹钢琴似的搭在盒盖上。金条？美钞？要还是不要？以什么理由要呢？总要有理由的。临别赠与？可她无以回报，无以回报啊，这个钱，是债，甚或是灾。水姑没主意了。可她不得不表态，表态之前她总要看一眼吧？这一眼，却要了水姑的命了。盒子里，一件小小的、褪了色的缎子肚兜，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领窝处镶了边，绣了一朵荷花，连着的银链子已经发黑了。水姑觉得自己的脸绷紧了，就像冬天里，洗完脸没抹雪花膏。

很遗憾，孩子，我不得不告诉你。戴维交叉十指，搁在发福的肚子上，眼神忧郁。

十七年前的夏天，你的妈，当时是女佣——她在教堂门口发现一个女婴，大约刚满月，光脚，身上系着一个肚兜，其他什么也没有。没有出生日期，没有姓名。上海滩上，这种事天天发生。怎么办，只能送福利院，可你妈死活不肯，她说这是上帝赐给她的。你妈身世可怜，嫁了两次，都因没生育被丈夫抛弃了。我同意了，答应照顾你们。你的名字是我起的，黄浦江边的姑娘，黄水姑。

水姑绷着脸，她在生气。不知是生亲生父母的气，养母的气还是自己的气。这就是他叫她来的原因。要是他不走呢？是不是要瞒她一辈子？他们密谋好了，由他来开这个口。一来，男人的心肠总要硬一些，二呢，她不过是慈善对象，或者，是他种的一棵树。谁会对一棵树动情？

你要带我走吗？

不可能，孩子。

谢谢你告诉我。再会。水姑转身就走。她只想快点离开。

戴维连忙说，请等一下。

水姑心乱如麻地望着窗外。草坪上围了一些人，有人在演讲。1913年的秋天，连空气里都是民主共和。

一张全家福。水姑拿照片的手在颤抖，照片上的人变得歪歪斜斜，面目狰狞。

非常好的人。戴维指着其中一个拖着辫子，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说。他没说那是你父亲。好不好和我有什么关系？水姑无力地垂下手臂，照片飘到了圆桌底下。

乘着戴维捡照片的当口，水姑逃走了。

我是谁？谁？！十七年来，她一直知道自己是谁，今天，她不知道了。她就像个怪物，没有人类语言，没法和母亲交流，没法和这个世界交流。她的灵魂散了黄了。水姑一路走一路掉眼泪。从浦西摆渡到浦东，又从浦东摆渡到浦西。最后她想，不管以前的事了，我得回家去，要对母亲说，我永远是你的女儿，我们相依为命。

原以为有楼梯，却是踩了个空。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诡异。

走到弄堂口，水姑呆了。又是烟又是水，一片残壁断垣。哭的喊的，叫的骂的，一片混乱。

水姑双腿一软，坐到了湿漉漉的地上，才触地，又马上跳起来，冲向自己的家。

哪里还有母亲的影子！

惊魂未定的水姑呆坐着，发梢上的水一滴一滴顺着脖子往下流。她刚洗过澡，穿着戴维的丝绒浴衣。她来这里是因为没地方可去。她在想那场大火。早不着晚不着，就在她的身世明朗之际着了。如果不是那只传呼，也许她也会葬身火海，如果不是那只传呼，也许她会救出母亲。戴维啊戴维，你是恩人还是催命鬼？

她活着。她是诺亚，一个人躲在封闭的方舟里。外面的世界一片漆黑。她原本就是无根之人，漂泊就是她的命。她已经被命运捉住了，只好听凭发落。

照片还在圆桌上。

四个男人。坐着的像是父亲，后面站着三兄弟。左边那个最年轻也最时髦，白衬衫，西裤皮鞋，神采奕奕，两个兄长，上身是白、靛蓝色土布短衫，下面是大腰、大裆中式裤，纱袜布鞋，一个白皙，一个黝黑。不高，看起来很结实。

哪一个？水姑的声音仿佛从天外飘来。渺远，但是清晰。

戴维显然有点吃惊，半晌才说，老二，穿白褂子的，和你年纪相当……当然，我听你的。神让我们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水姑点点头。反正，她也没地方去。

戴维也点点头，用烟斗指指照片上拖着辫子，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他叫朱祥生。你公公。

水姑心里凄然，公公？哪门子公公啊！

戴维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在水姑对面坐下，温和地说，孩子，别着急，你听我说。

光绪十年，一帮工匠在上海河南路桥造天妃宫，我从脚手架下穿过，哗——一桶刷墙的“白水”从天而降，弄了我满头满脸。洋人关系到邦交，这还了得！巡捕一拥而上，要抓朱祥生。我赶紧拦住，说他是我朋友。后来，我们真成了朋友，好朋友。朱祥生说他愿意照顾你。意思你也明白了。哦，他们父子都是香山帮。

青帮、红帮、斧头帮……水姑脸色煞白，你要把我交给黑帮？你和母亲早就谋划好了？

啊，不是不是！戴维笑了，你想错了。这是一个建筑门派，很有名的。知道紫禁城吗？

水姑点点头。

就是香山帮造的，领头的叫蒯祥。他的家就在香山渔帆村，和朱祥生是一个村子的。朱祥生是个好人，家风也好，他的孩子没一个游手好闲的。戴维有些激动，胡子微微发抖，相信戴维叔叔，你就像我的女儿，我爱你。中国人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我看都有了。天时，不用我说，你明白，地利，我想也有了，至于人和，还得看你自己。也许你还太年轻，但你是个聪慧的姑娘，不放心的是，你有些锋芒……上海是大都市，民主，自由，这些词你不陌生，但是放在乡下未必适宜……戴维沉吟片刻，我送你一句话“润物细无声”。也许你现在不明白，不过你只要记得就是。孩子啊，往后见面的机会很少很少了。他背转身去，擦了擦眼睛。

水姑的眼睛也湿润了，想不到，这个外国人居然有如此细腻的一面。戴维走向写字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照相簿，递给水姑，给你吧，或许有用，我这里的书你可以随便看……

第一页就是他和朱祥生的合影。每一页都有说明，住宅、园林、寺庙、道观、宫殿甚至皇陵。好个戴维，他自己就是香山帮！

两人默坐了会。戴维忽然说，你放心，路上还算太平。

2

蒸汽机车牵引的火车大大缩短了苏州与上海之间的行程。原来，上海到苏州，摇橹小木船得三天三夜，后来出现的小火轮也得一天一夜，而风驰电掣的火车两小时不到就到了。

水姑喜欢水路，舟行水回，可以慢慢看，慢慢想，但是她得听从戴维安排。接站的人姓姚，香山本地人，戴维朋友的朋友。冲出教堂的时候，劈面见过他。五十上下年纪，短打。他想帮水姑拎箱子，水姑扭转了身不让，努努嘴，让他提地上的一只元宝篮，所谓元宝篮是竹编篮子，形同元宝，两头翘起，篮子上面盖了块花布。老姚笑了笑，弯腰提篮，温和地说，我们先吃点东西，雇顶轿子走。水姑说，我想看看苏州，还没来过呢。老姚爽气地说，好啊，我们晚点走，不过有点赶了。他这一说水姑倒也不好意思了，毕竟是人家地盘，也许不方便呢，晚了不安全？戴维说路上很太平，许是安慰她。水姑决然说，不看了，早走早到。

他们出了城往西南去。

苏州到胥口二十余里，胥口进香山，不到二十里。老姚说，走快点的话三个小时就到了。

这是1914年仲春，目力所及，一片蓬勃。杏花桃花白玉兰紫玉兰梅花梨花油菜花紫叶李，全世界的花好像一夜之间全开了。轿子简直是向画里走去。

停下！停下！水姑在轿子里站了起来，还没直腰就跌坐回去，仿佛被人当头一掌。水姑摸着头钻出轿子，往太湖边走去。

老姚赶紧跟上来。

水姑简直就要走到湖里去了，老姚一把拽住，你干嘛？我想洗洗手。哎呀，不行不行，你是不知深浅呀，看着浅，实际上有20米深。水姑说老姚你骗人，怎么可能有20米！老姚笑了，我是说湖心。湖心有20米呢，你想，你要是跌下去，一会儿工夫就到湖心了，还不是20米！水姑又气又好笑，你倒会想，我哪里就会跌下去？我还不想死呢！老姚赶忙抽了自己一嘴巴，瞎说什么呢，不作兴！水姑没理他，指着湖滨对峙的两座山说，这是什么山，这是什么山？老姚说，那是渔洋山，那是邓尉山。水姑说，真是画里一样的，比画里的还好看。老姚逗她，水姑，你是上海姑娘当然见过市面，看过好多画。水姑嫣然一笑，我们有画图课的。哦，你会画画啊。一点点……老姚你看你看，那是什么鸟？灰白色的，还有黑色的，嘴巴好长好长，笔直的，看起来又不像白鹤。老姚说，那是鹳，它们捉鱼虾吃的。喏，看见没，那是湖鸥，那是鹭鸶，飞起来飘飘欲仙，我们叫它白飘。老姚一一指给水姑看。

水姑仿佛喝了酒，晕乎乎，又有些莫名的兴奋。野花野草的香，依水而建的农宅，粜米卖谷停泊的船只，一切的一切，都那么新鲜。想不到，命运之舟划到了这里。这里，山温水软。这里，古风依然。

老姚催了，走吧，以后有得看，看一辈子呢。

一辈子？他知道一辈子。老姚肚子里是“全本西厢记”啊，他一定是戴维的心腹，而不是“朋友的朋友”。

过了香山嘴，就是香山地界了。

香山不高，南濒太湖，北连穹窿，与胥山对峙气脉相连，因吴王阖闾种香于此而名。下有采香泾，泾直如箭，俗名“箭泾”，当地人叫一箭河，通木渎灵岩山，为吴王夫差采香之用。

香山既是山名，也是地名，广袤十数里。地方不大却声名赫赫，原因就在于有个香山帮。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苏州的绘画书法和其他艺术处于全国领先地位，名家荟萃高手辈出，这和香山帮的建筑理念和艺术风格有莫大关系，甚至是根性关系。

香山最重要的水系是“南宫塘”。南宫塘引太湖水，东出胥口香山嘴，连村就舍，逶迤向西北，在渔洋山北入光福界，于吕山和沙潭村之间汇入太湖。

姚大叔走在水姑轿边，行走如飞，仿佛他就是轿夫出身。水姑呢，始终把头探出来，脖子酸了，转一转，揉一揉，仿佛那是海市蜃楼，稍纵即逝。水姑在戴维的书上看到一则轶事，说明朝万历年间，太湖水涸，露见石桥、石台等，认为是吴王南宫故址，也许，南宫塘依此命名。她说老姚啊，为什么不坐船呢，坐船多好啊，南宫塘不是通太湖吗？不是通香山吗？老姚说，不安全啊，太湖底下有暗山。喏，老姚指指身后香山嘴的方向，那里有个叫司徒墩的地方，就是暗山，经常出事。水姑叹了口气，以后我要学撑船！我自己走水路！老姚嚯嚯地笑，好好好，撑船，撑船。心想，姑娘啊，以后要学的多着呐，别逃回去才好！水姑做了个怪脸。

渔帆村遥遥在望了。

水姑开始紧张，先是紧张自己的衣服，她不知道新娘子应该穿什么，有段时间，她专门找结婚人家看人家新娘子穿什么，最后买了市面上顶顶时尚的，有着及耳掩腮的元宝硬领的鲜红大袄，配以及脚长裙和绣着绿叶牡丹的红色绣花鞋。隆重总是不错的。然而，乡下的新娘能和大城市一样么？别显得“高高在上”。而后又紧张夫君。天晓得是什么人呢！

上海很大也很小，张家打喷嚏，李家起油锅，听得一清二楚，安静是奢侈的事，而这里，多开阔呀，所有的房子都是坐北朝南，所有的大门都面对太湖，离滩涂不过百米。不过百米呀。油菜花在和阳光说话。它们一定很谈得来，看这金光灿灿就知道了。她和他谈得来吗？一个香山帮匠人，一个胼手胝足的乡村木匠。要是风马牛怎么办？戴维说，基督便是木匠的儿子。匠人们在作坊里敲敲打打，日复一日，成就精湛的技艺，其顶尖人物就是“大师”，比如雕塑的米开朗琪罗、制造提琴的斯特拉迪瓦。蒯祥就是中国的顶尖工匠，中国的米开朗琪罗、斯特拉迪瓦。但朱鸿声不是蒯祥，也没希望成为蒯祥。管他顶尖不顶尖，关键是合得来。不行就离婚！上海报纸上，每天有离婚的消息。她的同学革命很彻底，认识几天就外出度假，结婚五分钟已怀孕四个月。离婚了又怎么样？回上海？为什么要回上海？水姑想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不嫁的理由，一个离婚的理由，一个流浪的理由，可是，她太需要一个家了。润物细无声是啥意思？戴维到底是什么意思？

到了到了，把帘子放下来！老姚说。他的样子仿佛和水姑认识了一百年。

3

人声越来越大，水姑在轿子里皱眉，他们怎么知道她这个时候到？她最害怕围观了，悄没声地进去就是了，就当她是小老婆好了，她不在乎。最好是，新婚直接跳过，过平常日子就行，就像老夫老妻。

水姑赌气地一掀帘子。人们哄叫起来，新娘子新娘子！

水姑吓得缩回去。可是，总不能一直呆在轿子里啊，只好硬着头皮下来。人到法场，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

水姑紧张地盯着迎上来的一张脸。

这是张女人的脸，笑脸，尖尖的下巴，饱满光洁的面颊，略肿的单眼皮，下眼睑地平线，上眼睑半圆月，一张嘴嘻开着，露出细密的、白森森的牙齿。乡下人不应该是黄牙么？这个女人是谁呀？

水姑下意识后退，却被一只手轻轻抵住了后背。这是老姚。水姑心一横，闭上眼睛。她拿着一根线呢，估计是个“开脸”的，啥开脸啊，就是绞汗毛呗，表示是人妇了，乡下人真是花样多！不知这种风俗将来会不会革命革掉。

会不会啊，要不要我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声调又宽又扁，带有鼻音，让人联想到鸭子的嘴巴。

张作头，你少放屁！声音来自正前方十几米处，女人的声音。声调不高，充满愤怒。

额面上一阵细微的疼痛。

好啦，睁开眼睛吧。女人爽朗的笑声。

水姑摊开手心——没等伸过去，女人一把抢了过去，抚摸着汗湿的红包，笑嘻嘻道，怕什么，还是上海来的呢，真是的。

水姑低下头，抿嘴一笑。

新娘子，面孔转过来看看！人群中有人喊。

水姑不自觉地回应，转过脸去找说话的人。

喔唷，蛮标致的，新官人福气啊。

老姚从小轿坐板底下拎出一只竹篮。人群动了动，有人手快，一下抽掉了盖在篮子上的花布。

鸦雀无声。

花蛋！这是花蛋！有人打破沉寂。还是那个叫张作头的人，水姑看清楚了。那人年近四十，中等个子，圆滚滚的大脑袋，发际线很高，脑门油亮油亮的，头发稀疏。马鞍鼻，鼻梁骨中长了一颗绿豆大的褐色痦子，阔口，三角眉。他扶着一个黑衣黑裙的瞎眼瘦小老太太，一对放光的，滴溜溜转动的黄眼珠盯住了自己。

别理他，人来疯！开面的女人说。

水姑回过脸来。

一个老人对水姑笑了笑。

水姑认出，正是公公朱祥生。咦，他的辫子呢？哈哈，剪啦！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鞠了一躬，阿爸好。

好好，朱祥生笑。

人们哄笑着把他推到她眼前。

这是一张略带稚气的脸，他在笑，笑得拘谨。

水姑低下头，双手蒙住了眼睛。

女人一把拉下她的手。嗳嗳，面孔上有粉呢！

一阵哄笑。

她还用得着抹粉吗？比粉还白还细！

喂，菊新，你做喜娘倒是蛮像腔的啊。

菊新得意地大声回答，那当然。场面撑得起来的。

喂，菊新，哪有新娘子一个人上门的，这是啥花样？

菊新说，民国了啊晓得？民国嗳。革命啊晓得？革命嗳！

水姑心里好笑，这个叫菊新的喜娘蛮有意思的。咦，怎么不放迎亲炮仗？突然，她发现了一个梳髻的女人，模样端庄，约莫三十来岁，倚在朱家大门口，冷冷地打量着她。水姑一惊。这张脸她在照片里见过……大嫂！她赶紧垂下眼帘，心里想，要不要上去请安？

这时，热闹的菊新回过头来说，我们进去吧。

水姑低着头，一点点往前蹭，竖起耳朵听身后的动静。

他在后面呢。脚步很轻，微微的“嚓嚓”声。

菊新叫她睁眼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他。照片里的齐肩发成了小平头，黑缎马褂，深灰长衫，脚上是黑色的圆口布鞋。这身打扮也是“革命”的，只是不彻底。穿什么长衫马褂啊！

自己不也一样么？

今天的打扮水姑很不习惯，觉得自己像橱窗里的假人。她不得不告别熟悉的城市，不得不告别心爱的学生装，不得不告别以往的生活。她的心是忐忑而恐惧的，即使这里美如天堂，她也是天堂里寂寞的灵魂。这么想着，整个人萎靡起来。

菊新的手紧了紧。水姑一惊，赶紧收敛心神。

姐姐，这位是？水姑不敢贸然招呼，悄声问菊新。

菊新大声说，你阿嫂啊！槐秋，过来认认。

水姑吓了一跳，目光投向鸿声，他眼睛不知在看什么地方，似乎心不在焉。

水姑只好硬着头皮上前鞠躬，嫂嫂好。

槐秋微微点头，什么也没说。台阶下，站着一个女人，约莫四十上下，眼睛看着别的地方，也不知冲谁，鄙夷地扁扁嘴。那人眼睛很大，睁开的时候，几乎看不见眼皮，皮肤黝黑，翘鼻头，嘴巴边有颗大黑痣，很是显眼。

菊新扯了下水姑，我们进去。水姑有些尴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嫂子还没发话呢！她回过头，在人群中搜索老姚——如果他点头，她就进门，摇头，就不走。

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他和朱祥生是照过面的，他们不认识。同是香山人，怎么会不认识呢？水姑心中又是疑惑又是遗憾，一团乱麻。

槐秋旁若无人地朝外走，鸿声才跟得一步，菊新叫起来，转来！鸿声只得回过来。

进门是一个横长的天井，两棵树，一棵玉兰，一棵金桂，院墙一边一个漏窗，通风换气之用，三级石阶上去，就是大厅了。落地长窗前，有一条走廊，回字格半腰木栏，西首有一洞门，水姑疾走几步，张望了下，原来是条通道，直插后面。菊新扯回水姑，三人跨进门槛，才走得几步，菊新轻轻将水姑推向鸿声，新娘子先给你，我去问问。

话音未落，人已不见。

厅后是一排木板隔断，东西各有一扇小门，颜色、木料和那排板壁一式一样，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菊新是从西面小门进去的。

鸿声看看水姑，迟疑片刻，竟也进了那门。

水姑慌了，我也去——忽听身后一阵哄笑，啊呀不对，去不得！水姑蓦然转过头来，门口聚了一堆人。

水姑僵在那里，两只眼睛不知往哪儿看，只得在大厅巡睃。清水方砖，板壁正中置一长案，上方贴了剪纸红双喜，案上一柄木雕如意、两盒线装书（不知是不是装饰）、一盆梅桩，东西两对造型古朴的圈椅，茶几上糖果蜜饯等吃食。紧靠长窗，东西各有一扇木门，门上有铜环，紧闭着。那是厢房。

这是三开间两进楼房。二层楼。村里很多二层楼，不知为什么，没有三层。水姑俯身察看支地木柱——水姑把戴维的藏书细细嚼了半年，塞进心里的书柜。书上说，明朝是木鼓礅，清朝是石鼓礅。那么，这是明朝房子。好像不对。苏州的季风特点是刮东南风，民居大都是坐北朝南。不同的是，明朝的大门开在东南角，清朝开在正中间，朱家的门怎么在中间呢？难道不是明朝的房子？还是写错了？

嫂子不知去了哪里，有什么要紧事呢？新妇上门，婆母要回避，没听说嫂子也要回避呀。婆婆没了，代行其职？下马威？

水姑想累了，也等累了，想坐一坐。“主人就东阶，客就西阶。”她是主人还是客人？怎么还不出来？这家的人都去哪儿了？哪有这样的待客之理？再说，人家是新娘子嘛！水姑又羞又气，不知不觉，泪珠挂在了睫毛边上。

人声渐近，一干人从小门鱼贯而出，为首的是鸿声爹，身后是两个四十左右的男人，一个有点像鸿声，个子差不多，也是方脸，皮肤比鸿声黑些，也更壮实，厚厚的嘴唇紧闭着，表情严肃。水姑想，这就是大哥朱鸿志了。据说比鸿声年长十岁，怎么这么老气？没有老三。老三呢？另一个不知是谁，魁梧英气，甚有气派。他指着菊新笑道，冒牌就是冒牌！出洋相了吧？

原来，喜娘是菊新自告奋勇。那么，她男人就是老姚说的李梅臣了。香山帮领头人，木行老板。

菊新不服气地嚷道，不像啊！

喜娘丢下新娘子？亏你想得出。

就是啊！水姑想，喜娘就该寸步不离。

男人拉出躲在身后的鸿声，老弟，你怎么舍得丢下她？

鸿声脸红了，嘿嘿地笑。

哎，哭啦，菊新煞有其事地察看水姑的脸，看看看看，还是读过教会学堂的呢，这样不出趟，不经事。

鸿声脸色变了。他想到了嫂子的话。

像被传染似的，水姑脸色跟着变了，忽而红，忽而白，一会儿桃花，一会儿梨花。她想到了嫂子的态度。

菊新看看水姑，又看看鸿声，突然一把扯过男子，新娘子，我来介绍介绍，我男人梅臣——弟兄俩好得穿一条裤子。鸿声欺负你，你就找他。

梅臣笑道，就是就是，弟妹，你只管告诉我，看我不打烂他屁股。

水姑不好意思地笑了，偷偷瞄过去——

他似乎活络了点，也在那里笑。

走！菊新不由分说，拉了水姑就走。水姑听见梅臣说，你们看她，像不像雌老虎？人们大笑。

4

水姑跟着菊新跨进东面小门。一条暗道横贯大厅。原来，西面小门也通这里呢。从正中石库门出去，眼前一亮，又是个天井，右面一眼井，一只打水用的木吊桶，两只大水缸，左边一株枇杷树。

内厅也有厢房，半窗下，几株一人高的月季，满树蓓蕾，可以分出花朵的颜色来。厅后白墙上，有个像挂落的东西，但是“脚”伸得长，落下来形成一个拱门。菊新说那叫“挂落飞罩”。飞罩下，挂了一幅木雕山水，水姑吃不准是什么木头，也许楠木，也许黄杨，颜色比红木浅些，画下横着一张罗汉床。厅的正中，有一张红木圆桌，五六只圆凳。两对椅子，也是红木的，看起来很沉，靠了东西墙，茶几上放着时令水果。

白墙东西两端留有空当，转到厅后，又是暗道。西首是通道，中间是院门，右首有扇小门，里面是通向二楼的木扶梯。原来，藏这里呢，水姑刚才还纳闷怎么上楼。

我们上去吗？水姑羞涩地望了望菊新，一阵心跳。上面应该是她的新房。

急点啥。菊新抢白道。

水姑说不出话来，憋得满面通红。这张嘴啊，真是吃不消。

楼梯又高又窄，有点像上海的阁楼，水姑提着裙子，扶着楼梯，小心翼翼跟在菊新身后。光线越来越暗，水姑也越来越慢。菊新掀开头顶一块木板，瞬时，光泻了下来。

今晚我不走了。菊新一跃上楼，叉着腰说。

你住在此地？水姑正在四顾，闻言吃惊地看着菊新。

是啊，我和你睡。

水姑脸红了，姐姐开玩笑。

菊新笑笑，没开玩笑。戴维没跟你讲？

讲啥？

菊新又是一笑，还是不说。

水姑愣愣地看着她。她其实看不见她，只是想，怎么没有婚礼？朱家是个谜，婚礼也是个谜。菊新对外面的人群说散了散了，明天来。明天来是什么意思？

菊新推开西面的房门，那是两扇刷了“荸荠”漆（荸荠色）的木门，上面两个铜环。

东哥西弟。那么，对面是大哥大嫂的房间？中间是合用的客厅？楼下不是有客厅吗？换做上海，早隔了做房间了。

这一间大约二十多平米，床、桌、椅、衣架、盆架、盆桶，都是寻常物。只有花窗上的“囍”，才让人觉得这是新房。水姑原以为乡下很麻烦，看来不过如此，结个婚甚至比上海都省力呢！

砰的一声，菊新用脚将门碰上。水姑吓了一跳，这是啥意思，她要干嘛？

菊新拉着水姑的手坐到床沿上，这才细说缘由。

在香山，新娘出嫁那日是正日，但对新郎来说是副日。也就是说，今天是水姑的“正日”而不是鸿声的，今晚，伴娘和新娘要在婚床睡一夜，次日午饭后，喜娘的职责才算尽到了头，那日才是新郎的正日。

倒是白白生气了。水姑暗自羞愧却也松了口气。这个习俗也有好处，就像先熟悉考场，免得紧张。

菊新认真地说，你说，拜堂的事怎么办？

这也太奇怪了，水姑噗哧一声笑出来，你不是喜娘吗？倒来问我？

菊新自语道，革了吧。

水姑哦了一声。这话也只能菊新说。这个菊新，简直就是女张飞，和她做朋友好是好，一准是个赤胆忠心的主，只有一样，那张嘴太厉害了，而自己，也确实要个能遮风挡雨的人，鸿声是吗？哎，水姑心中暗暗叫苦，这个鸿声像是孩子呢，害羞，天真，甚至没主见。

水姑说，以后要天天早起请安吗？那倒不用，革命了，这个应该革掉。再说，乡下也不兴这个。水姑吃吃地笑，所有规矩革掉就好了。

瞎讲！你能不叫鸿声的爷（父亲）爹爹？水姑笑出了声，忙又掩口。叫人听见了不好，倒说新娘子轻浮。

晚饭怎么办？一起吃吗？水姑说午饭和老姚他们在胥口镇吃的。

菊新说，你跟着我就是了。乡下没有电，晚饭吃得早，否则，要把饭菜送到鼻头里去的。

水姑笑不出来。没有电！她怎么没想到乡下没电呢？没电的才叫乡下啊！无非是，在灯盏里灌上豆油或菜油，点燃一二根灯草芯，昏暗如豆。从此，她不再有夜生活——虽然她从来不过什么夜生活，但夜生活始终在啊，只要她高兴，随时可以“生活”一下——这倒好，彻底没收！水姑努力不让满积在眼眶里的泪珠往下掉。她必须精神百倍地迎接明天的“正日”，女人的“正日”根本不是什么正日！这个习俗，该革命革掉！

菊新见水姑有些沮丧，以为水姑嫌房间里昏暗，忙说，“灶亮房暗”，原该暗些。对了，水姑啊，我跟你讲，你在上海不晓得乡下，在乡下，“房门大于衙门”。房间是外人不能随便进的，即使父母公婆。知道了吗？说着，搂住了水姑，我们家梅臣和你的鸿声最要好了，我们也应该是姐妹对不对？有什么难处一定跟我说啊。水姑心中一荡，喉头发哽，轻轻地唤了声：姐姐。

第二章

1

老三鸿梁冒出来了。他是在鸿声的“正日”早上到的。水姑一下子就认出了他。还是相片上的样子，因为“活”的，更见潇洒英俊。心想，这样的人放在上海，不知生出多少事来呢！

朱祥生坐在大厅的圈椅上，见小儿子大包小包地出现在眼前，淡淡地说，回来了？说话的时候他甚至没看他。水姑想，不知老三怎么惹恼了老人。

鸿声笑着说，以为你不回来呢，弟妹呢？老三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对二哥使了个眼色，巴结地对老人说，爹一向好？我先放行李啊。话说得急，说完就溜。水姑想，怕爹不理他，自己下台阶呢。

那是西厢房。一个转身，十几步就到了。朱祥生嗐了一声，挥手道，你们随意，我躺会儿。自顾自朝东厢房走去。

这下明了了。水姑原先不知道谁在那屋——乡下的老人家不是要住正屋的吗？难道这也“革”了？又不便问——哪有媳妇问公公住哪屋的？

老三带来了革命的春风。如果说乡下三级的话，城市就是四级五级。他说现在流行文明结婚，只行鞠躬礼，不跪拜。

老三说这些话的时候，菊新看了看朱祥生。朱祥生没反应。菊新胆子大了，便说我来当司仪！

说干就干。她让新人并排站好，随她口令“鞠躬天地”、“鞠躬祖宗”、“夫妻交鞠”，满堂宾客哄然大笑，小孩子更是手舞足蹈，兴奋莫名，吵得屋顶都掀翻了。

接下来，该是喜娘送新人入洞房了，菊新却说，你们自己进洞房！我还有事呢。

鸿声急了，脸涨得通红，又不能去扯菊新，两只眼睛朝槐秋看。槐秋只当没看见，低声对丈夫说了句什么，两人并肩往外面去。朱祥生也走了，梅臣也走了，他们都走了，吃喜酒去了。

鸿声像被大人丢弃的小孩，见无人理会，只得硬着头皮往前去，回身看了看木然不动的水姑，示意她跟上。

按规矩，新人进入洞房后，要并坐床沿。男先“怕老婆”，女先“怕丈夫”，必待喜娘唱出“和合成双，两不相亏，白头到老”后一齐坐下。现在怎么办？难道我喊一、二、三？鸿声嘟着嘴，站在房门口。不坐。不坐最好！

水姑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她是看过电影的。电影里的新娘都坐在床上，等新郎挑红盖头——她没红盖头可挑，但是床是要坐的。接下来，接下来……应该吃饭。酒菜倒是放在小圆桌上了，这家的桌子为什么都是圆的？上海八仙桌居多——方便搓麻将呀。不知这位仁兄搓不搓。他要叫她搓怎么办，她从来没玩过也不喜欢。

鸿声走到窗前，佯装看天井里的花。

这桩亲事就像做梦一样。直到现在，他还在梦里。

这场梦，是从民国三年的除夕夜开始的。

1914年的除夕叫春节。村人议论纷纷，有说好，有说不好，父亲不参与这些讨论，似乎心事重重，而大哥大嫂不爱说话，只有三弟一人聒噪，说话对象自然是鸿声。鸿声睁大眼睛听他从袁世凯说到孙中山，从阎锡山说到孙传芳。

除夕夜还是除夕夜，日子依然老旧。大嫂忙了整整一天，七碗八碟摆了整整一桌。才拿起筷子，父亲说，慢！我有事宣布。大家只得放下筷子。他说鸿声的亲事定下了，过了正月十五就迎娶。鸿声目瞪口呆，槐秋和鸿志面面相觑，老三鸿梁仰面朝天，若有所思。父亲拿出一张照片让大家看，说是老朋友戴维的养女。鸿声没反对也无法反对。全家没人说不行——爹，这不行。理由呢？不熟悉？废话！你们不熟悉我熟悉，我看着她长大的。没相处怎么知道好不好？废话，我和你娘没相处就结婚了，我们恩爱了一辈子。所以，谁都没吭气。没吭气不等于没想法没意见。槐秋就有想法。散席后，她对鸿声说，上海多大呀，什么人什么事没有？还和洋人混在一起。我们可是干干净净的人家！鸿声心里咯噔一下，异常难受。父亲和大哥常年在外，大嫂待她像母亲，吃的穿的，哪样不操心？她这么说，必是为他好。可是，怎么见得她不干不净呢？鸿声是知道戴维的，一个正派的外国人，父亲和他交往很久了。亲生父亲怎么会找个不干不净的女人给儿子当老婆呢？鸿声在摇摆在犹豫——可是，现在是犹豫摇摆的时候吗？生米在父亲决定的时候就煮成熟饭了。

鸿声满怀心事，水姑已然坐到了床沿上，正朝他看呢。鸿声回身瞥见，松了一口气。总算，第一关过了。下来怎么办？他觉得茫然。但是，礼貌一定要的。鸿声走到圆桌前，倒了杯开水递过去。

水姑接过杯子。这是一只白瓷茶缸，杯口有一圈蓝边。

手凉，正好焐焐。

累了吧？

不累。

水有些烫，水姑右手执杯，左手碰一下就离开，碰一下就离开，像是打拍子。喝了几口，水姑放下杯子，自顾自走到窗前——和鸿声换了个位置。

窗前有一张账台。怎么有账台呢？像是新做的，为她做的？她要账台做什么？又不算账。水姑拉开官帽椅，走到床后，在带来的箱子里翻了一会，找出纸笔和一张报纸，回到桌前，坐下。

鸿声很放松地坐到了床上（此时床上不再有刺），斜着身子，偷偷打量自己的女人：短发，齐眉刘海，粉红水嫩的脸上有几粒雀斑，淡绿色隐花旗袍，外罩深蓝色毛线上衣，浅灰麂皮鞋，襟头别一块印花丝帕，身材婀娜。

真好看！我怎么没看出妖气来呢？她是那么安稳，那么安详，仿佛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

水姑的胳臂自右向左移动着。写什么呢？鸿声按捺不住，悄悄走过去，水姑没抬头，立即拉过报纸捂住。鸿声嘿嘿一笑，突然抽出报纸。水姑一下子趴在了桌子上。

2

这是一张旧报纸，1913年10月16日的上海《申报》。二版上，通栏三号大字标题：上海闸北公益路发生火灾，焚毁楼房573幢、平房112间及大量草棚，2万人无家可归。

鸿声合上报纸，自语道，一张旧报纸还藏着，有什么意思。

水姑猛然冲过来，泪流满面。

鸿声大骇，怎么了你？！

还给我……这是我娘……水姑伸出一只手，泣不成声，她想说这是我娘的最后消息。

你娘……这场火……鸿声结巴着求证。

水姑点点头。

鸿声手足无措，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也实在没见过女人家哭。这里的女人好像都没哭过，谁要是说菊新哭了，他准会哈哈大笑，这是很逗的事情——可是，面前这个女人实实在在哭了，谁死了娘不哭呢，如今孤身一人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知多少委屈呢！鸿声怜悯顿生，不知不觉，把水姑拉进了怀里。水姑哭得一抖一抖的，抖得鸿声心都碎了——很奇怪，嫂子的话，自己的戒备哪儿去了？

水姑挣了挣，鸿声连忙松手。两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鸿声拎起热水瓶往脸盆里倒。水姑撩开粘在湿脸上的发丝，从箱子里捧出一只镶着金边的白瓷盒，放到账台上，又从床底下拉出元宝篮来。

她要坦白自己的身世。

鸿声在绞毛巾，滴滴答答的，一半绞在面盆里，一半绞在了地板上。脑子淤塞了一样，木木的。娘死了。她是有娘的。那么，何来养父之说？也对啊，谁说有娘的孩子不能有养父？不对，养父也不对。孩子在名下才叫养父，一个基督徒怎么可以做人养父呢？教父？教父也不对，没听说水姑入教啊，入了教的人是不会嫁到农村来的。谁说在教的人不能嫁到农村来？哎呀，太乱了。

听到水姑走动的声音，鸿声连忙抖开烫手的毛巾走了过去。

来，擦擦脸，我们吃饭吧。

水姑没接他的话，也没接毛巾，指指账台上的东西。竹篮鸿声是见过的，盒子很漂亮，不就是雪花膏之类的女人东西吗？什么意思？

我的亲娘，在这里——她指指白瓷盒说。

鸿声吃惊地张大了嘴巴。难道，这是骨灰？不对啊，骨灰怎么会在她手里，找到亲娘了？

水姑见鸿声不动，便自己打开了盒子——这是我的东西，襁褓时的东西。

鸿声这才放胆过来，两手背着，脑袋侧过来，侧过去，研究肚兜上的花纹。他不敢碰，怕化了。水姑也不敢碰。17年了，谁知道上面的丝线烂了没。她眼巴巴地等着，希望丈夫看出端倪，看出陈年岁月的蛛丝马迹。

过了好一会儿，鸿声才直起腰来，神色凝重地说，像是我们这里的人绣的，针法我看得出来。

你们这里？

是啊，我们这里家家刺绣，我常看大嫂绣花，那手法，我熟悉。

你是说渔帆村？我娘是渔帆村的？戴维知道？所以要把我嫁到渔帆来？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水姑的话又急又快。

你别急，别急。鸿声说，我说的“我们”范围大了，也许东山也许西山也许光福也许木渎镇，反正，这东西眼熟。要不要给大嫂看？她是好手。水姑连忙摇手，不要不要！槐秋的脸像一道冰川，好凉，好凉！水姑本能地拒绝了鸿声的提议。

他们不要我……亲生爷娘……不要我……水姑把毛巾盖到脸上，双手捂着，声音呜呜咽咽的。

鸿声的眼圈也红了，我们不说了好不好。水姑放下毛巾，把竹篮推向鸿声，这是戴维送我的嫁妆。

鸿声小心翼翼拿起一只，鸭蛋很轻，应该是空的。没见有洞啊，里面的东西是怎么出来的呢？上面的图像是彩色的，像是《圣经》里的人物故事。水姑说，彩蛋是复活节特有的，象征新生和希望。戴维希望婚姻能给她带来幸福。

鸿声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很想说，我们会幸福的，可他就是说不出来。他默默拉起水姑的手，坐到了床上（后来鸿声想，要是刚开始就手拉手一起坐床就好了）。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不看谁。

时间仿佛冻住了。

鸿声突然说，你放心！

水姑不知道他说的放心是什么意思，“你放心，我会找到你的生母”还是“你放心，我会好好待你”。水姑希望是后者。

鸿声突然撒手，转过半边脸，我的手太糙了，有没有弄痛你？水姑摇摇头，头一低，抓住鸿声的手——的确粗糙，木匠的手哪有不粗糙的？指根处，一排厚厚的茧子。水姑问，你几岁开始学生意（学徒）？鸿声说十四。水姑点点头，少年木匠老郎中。来料加工还是出去做？都有。鸿声反手捉住水姑的。她的手光滑柔嫩纤细，鸿声叹了口气，这是弹琴的手，我得好好保护。怎么保护？水姑甩一下短发，看着天花板，微笑了。直到现在，她才明白戴维的用心。地方好，人好。地方好没错，她亲眼见了，但是人好……判断一个人好不好，是要共同经历一些事的。再说，好人不一定就是好丈夫啊！起先她是小觑他的，生长在这种农耕水乡，八成没经过多少世面，也不会接受文化比自己高的人。自古以来，女子，尤其乡下女子是没机会受教育的，她们只是管家婆，传宗接代的工具。他接纳她，是个大突破，对传统的突破，从这点上说，怎么不是一次革命呢？这是个善良的人，宽厚的人。其实，她挺理解槐秋的，只是，感觉不舒服罢了。这种不舒服是自己狭隘了，她得向鸿声学习，学习宽容和厚道。

鸿声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哎，听说上海学生闹得厉害，你们叫啥？学运？你参加吗？

我呀，看热闹而已……我还不知道你几岁呢。

二十。

“弱冠！”两人异口同声喊道。

水姑笑了，你也知道啊。读过书？鸿声说他读过三年私塾，外村请来的。先生是位老童生，一脑子八股。水姑说她读的是寄宿学校，男女分班的，避免近距离幻想。

近距离幻想？鸿声脸一红。

两人都有些尴尬。

鸿声眼珠一转，突然学狗叫。

水姑说，你不对，你的声音不沉，听不出胸腔共鸣。

鸿声说，上海又没有狗，你怎么知道？

水姑说，怎么没有，还有跑狗场呢！

你来！

不敢。水姑缩着头，指指外面。

鸿声把门打开一条缝，头伸出去。没人，鸿声笑嘻嘻说，他们都在喝喜酒。

水姑雀跃起来，两个人，你一声，我一声，笑作一团。

3

鸿声走到窗台前，拨动窗下木板，把它拿了下来。水姑惊道，机关！这么大啊，能放好几个箱子呢！还可以藏人！鸿声说，这叫“雀宿檐暗道”，利用墙面和屋檐夹角做的“保险箱”，我们香山匠人的发明，外来强盗找不到的。鸿声示意水姑把瓷盒和竹篮拿过来，藏好了，又将木板原样放好。

鸿声招招手，两人蹑手蹑脚下了楼。

前厅闹哄哄的，露天也塞满了人。一色的红漆八仙桌，条凳，一桌一桌的，数也数不清。几个帮忙的村民端着食盒在缝隙里穿梭。

一个人大声说，革命了，新房还闹不闹？

闹发闹发么，朱家不要发财？闹！

叫好声，拍桌子声，响成一片。

鸿声对水姑耳语道，走，我们走后门！喜娘都走了，闹什么闹！

午后的太阳暖暖的，又不热，风吹着很舒服。

两人并排走着。

鸿声问，昨天怎么晚了半个时辰？

你怎么知道时辰啊，水姑说，我都不晓得，就这么走着走着走来了。

爹爹说了。

哦，我看牛呢，上海没有牛。

鸿声笑，上海是大城市，怎么会有牛？嘿嘿，没有跑牛场了吧？水姑说，牛哪有比跑的，只有斗牛！

这里有，我带你去！

两人跨过一座小桥，向村子深处走去。

鸿声说，这叫太平桥。

下面的水是南宫塘？

反正通的，算是南宫塘港汊。

西南角上，野豁豁一大片——有田，有树，有一座很大的房子。

这是蒯祥的家？

是啊。

只见一片桑林，有一口井，不起眼地卧在林边。鸿声说这是宋朝的，花园里还有一口，明朝的井栏，清朝的井裙，好多花木，还有旱船呢。他家四进三开间，每进三个台阶，一进比一进高，这叫步步高，我们家也一样，不知你注意没有。雨季时，方便泄水。第三进是二楼，女眷……

水姑叫起来，上面有个洞！果然，高高的院墙上，有一个井栏圈大小的圆洞。鸿声笑了，城里人就是大惊小怪！这是观察孔，看有没有强盗……

水姑害怕了，怎么，这里有强盗？鸿声忙说，没有没有，以后你就知道了。

鸿声手臂划拉了一下，这一大片都是他家的院子，田也是他家的，直到太湖边呢。

无边无沿，望不到头。

果然是，家宅桑园半边村。水姑暗自点头，蒯祥，名头太大了，之前竟不知道。可是，究竟有多少人知道呢？

鸿声说，渔帆姓朱和姓蒯的最多，世代联姻，这在香山也是比较少见的，当然，也有外面嫁进来，这里嫁出去的，香山人开放，比胥口开放，比苏州开放，这里的人是走四方的。

是啊，水姑感叹。这个姻缘就是走四方走来的，男人走遍全国，走到北京建皇宫，年轻女人像上海一样，把长发剪掉，不缠足，不包头，不穿吴地水乡的镶拼衫。

水姑说，你们和上海来往似乎比苏州还多？

鸿声说，是的，所以说我们和上海的风俗差不多。

水姑说，苏州也是跟上海的，同样跟上海，怎么说你们比苏州开放？老三不是说苏州流行文明结婚，这里怎么不流行？

鸿声辩道，老三没说苏州流行，只说流行么，上海一流，流到了这里。

水姑笑道，你以为水呀，流！

流风流风，还不是流么，鸿声也笑。

水姑想了想，又说，世代联姻，这倒有点像白居易的《朱陈村》，其中一句最像：“一村唯两姓，世世为婚姻。”

还有两句，鸿声说，“死者不远葬，坟墓多绕村。”我们家有殡舍，死了不外葬的。

水姑说，什么叫殡舍？鸿声说，不说这个了，大喜日子，说死多难受啊，我们绕一圈吧。

走了一段，水姑指着东面院墙上的石库门说，这是侧门吧？鸿声说，是啊，改天进去看看？这是蒯家开的“人和”典当。典当？不去！他们不做木匠了？鸿声说，蒯家几代单传，蒯先生考中秀才后，就做布匹生意了。典当只是附带，西面还有一爿“恒和”南货腌腊店，也是他们家的。

两人又转到西面，沿着土路朝前走，院墙尽头，三间平房一字排开。鸿声说，到了，小屋是长工住的地方。牛就在这里。

牛棚里有三头水牛，毛皮锃亮，牛角弯弯，尾巴有力地甩动着，膘肥体壮，威风凛凛！

水姑第一次近距离看牛，有几分胆怯，往鸿声身边缩过去，缩过去，怕它们受惊似的，放低了声音说，犟牛犟牛，牛很犟的，怎么让它们听话犁田呢？

鸿声笑道，犁什么呀，我家没地。我们村十家倒有七家做木匠的，小木多，其次大木，泥水匠也有，少。还有外码头当职员的，上海苏州杭州等等。

什么叫大木，什么叫小木？

大木造房子，上梁、架檩、铺椽、做斗……小木做家具的。我就是小木。

水姑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是不是“木涩涩”（反应迟钝）的木？鸿声也笑，对，“阿木林”（傻瓜）的木。

两人都不说话了，默默往回走。

隔了一歇，水姑说，不知道散了没有呢，找我们怎么办？

革命一回么。鸿声做了个鬼脸。

水姑很想知道叔伯的婚姻是怎么回事，试探着问，你们这里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家还不是出了个捣蛋鬼！

老三？

不是他是谁！你也看见父亲的态度了。他居然自作主张娶了苏州姑娘，住在了城里！

水姑笑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么……见过弟妹吗？

我和大哥见过，大嫂没有。

水姑哦了声，心想，还是不见的好，一张冷脸，谁都看着难受。那么，大哥的婚姻是父亲做主了（他没说他是捣蛋鬼）？不知嫂子是什么人，总不会蒯家的人吧，要真是蒯家的人，冷傲点也是正常。

人就是这样，越是傲慢的人越是想亲近，这是为什么？水姑想不来这么高深的问题。她只是想，慢慢就好了。戴维说，润物细无声。细，就是慢慢的意思。

4

隔了一天。

鸿声下来吃早饭，槐秋见了，帮他盛粥拿筷子，快吃吧，怎么这么晚？梅臣等你半天了。

这时，水姑还在房里磨蹭。昨夜美美睡了一觉，甜而稳妥，然而早上起来又开始担心。三朝过后，该下厨了吧？她只会煮饭，而且是煤球炉子上。乡下没炉子，只有大灶。柴怎么放怎么引火她都不知道，更别说炒菜了。在上海，她只会端起来吃。

三日入厨下，

洗手做羹汤。

未知姑习性，

先遣小姑尝。

她能叫嫂子尝吗？唉——不知不觉，“唉”字出了口。

新娘子不作兴叹气的。菊新一步跨进来，右手抄着一只大包裹。

水姑连忙掩了口，瓮声说，姐姐来啦，多谢姐姐提醒。菊新说，给你赶了两套，过几天我再给你弄夏天和冬天的。说着，把包袱往床上一扔：试试！

水姑想，怪不得不送他们入洞房呢，急急忙忙是为自己做衣服去了。心里又感动又好笑，真是个急性子，就差一会儿工夫么？

都是土布做的。夹袄是蓝白条纹，收腰斜襟，长脚纽，葡萄结，穿上正好，裤子有点肥，水姑扯开裤腿，笑着说，里面可以藏只母鸡。菊新也笑，走道方便呢。我没看出小裤脚管有什么好，阿飞似的。水姑说，姐姐去过上海？当然！菊新翻着眼睛说，姐姐我是见过市面的！水姑掩口而笑，连连点头，那是，那是！姐姐的眼光简直就是尺子，正合适呢。

水姑想找些什么来酬谢菊新，转了几圈也没主意，把腕上的玉镯拿了下来——姐姐，一点心意。菊新拉下脸来，我稀罕你这镯子？水姑脸一下子红了，姐姐别误会。菊新这才笑道，开玩笑呢，这个你收着，鸿声给你的还是公爹给你的？见水姑矜持，菊新自己打圆场，不管谁给你，你都收好，我知道，你这孩子命苦，也没几样好东西。

水姑没话应她，叹了口气。

走，下楼吃早饭去！我还没吃呢。

水姑想，她倒是不外道，倒像是这家的人了，她要是嫂子就好了……

院子里有附房三间：厨房、柴房和杂屋。

厨房干净明亮，新刷的白墙，木门木窗，方砖铺地，门上的春联还是崭新的。淘米箩、晒匾、筷笼、铜水壶、米箱、水桶、竹篮、提篮、罩篮、碗橱、长案、面盆架，一应俱全，墙上挂着斗笠。西南角上，一口三眼大灶，栊里的灶家老爷（灶神）栩栩如生。墙上贴了苏州桃花坞的“一团和气”木刻年画。

水姑暗叹，哪像上海的家，房子小，厨房基本是几家合用的，家什也简单。

他们都吃过了，锅里留着热气腾腾的粥，方桌上有几样自家腌制的小菜。她们在方凳坐了，不到两分钟，菊新就吃完了，站着等水姑。水姑不敢望“野眼”（顾盼），稀里哗啦往嘴里拨。也不知饱没饱。

这里也有井！水姑扒住井栏朝下张望，被菊新一把拉开，小祖宗，掉下去，鸿声还不吃了我？这也稀奇？上海没井？水姑眨巴着眼睛答不上来，有井还是没井？她从来没注意过。转而问，姐姐，你和梅臣哥哥一起来的？

菊新嗯了声。他们聊他们的，我们玩我们的。走，到我屋里看看。水姑不想去，心里牵挂着鸿声，不知他们谈什么呢，和自己有没有关系。算了，干等着也没意思，去就去吧。

5

渔帆村的西面就是梅舍村，两村挨得很紧，不知道的人以为是一个村子呢。据说汉朝一个叫梅福的，做过吴门尉，后人住在此地。但是菊新说，梅舍村没有姓梅的，梅臣姓李。水姑觉得不可思议。既然姓梅的后人住在这里，怎么没人姓梅呢？看来不过是传言，传言也能命名一个村？

院子里，梨树开得正好，两株红梅，也艳艳地开着，吸一口，鼻子里满是清香。

菊新的绣房在院子东部，坐北朝南。一架旧得发亮的绷架，细若发丝的针线整整齐齐搭在绷架一头，架子上是一幅绣了大半的百鸟图，针法细腻，用色清雅。菊新说，这副家什是我的陪嫁。七八岁开始学，十四五岁就都会了——鞋面、手帕、被面、枕套、香囊……用来换米换油。女儿家都会刺绣。妈妈教女儿，大嫂带小姑，一代一代传下来，就像香山匠人。别的地方嫁人看相貌，我们这里最看重的是手艺。说到这里，菊新看了她一眼。水姑明白这一眼的意思，她嫁进朱家，也是异数。水姑真希望自己能绣出一个特别漂亮的荷包，寄给戴维叔叔。

想起戴维，想起已故的养母，又不知以后的生活会怎么样，水姑顿时心情沉重。

似乎为了从不安的气氛中走出来，水姑走到绷架前。静则生美，美而有韵。按说，做这种刺绣的人应该是细致雅洁温和保守的，可她怎么像女张飞？

刺绣难吗？水姑直起腰来。

菊新道，难的是劈丝。说着，她抽下一根大红丝线，手指一捻，分出一根细丝来，阳光下微微拂动，肉眼都几乎看不清，她说这是1/64，最细的是1/256，绣金鱼尾巴就要用1/256，显得灵动。

1/256!妈呀！水姑要哭出来了，我一辈子也学不会啊！

菊新哈哈大笑，在屋里“做生活”还是比较安逸的，你到田里做做看——一身嫩皮全弄光。

水姑点点头，怎么不是呢。

水姑回来的时候，鸿声已经在房里了。水姑连忙问梅臣找他干什么。鸿声简要说了说。

梅臣建议鸿声去苏州开店，理由有三：第一，苏州自古以来贸易繁盛，近年国力衰退，但江浙沪一带还算繁荣，依然是国家政治经济中心。第二，沪宁铁路开通，交通更加便捷，旅客趋之，新式旅店兴起，一律用红木家具。第三，厘金有望撤裁（税率值百抽一，百分之一为一厘，所以称厘金或厘捐）。全国的商会和洋人都在对政府施压。

水姑沉默。这是早晚的事。一个地方的风俗，千年绵延，千年不变，她小小女子倒是扯后腿不成？再说，也扯不动啊。走是一定的，而留，也是一定的。她黄水姑像香山所有的女人一样，得留守家中。因此，她不提跟鸿声去——菊新不也没去吗？

不急，鸿声安慰水姑，还要过一阵呢。这里的风俗，新郎必须陪新娘在家一个月，满月才能出门做事，叫做“伴房”。

水姑看出鸿声眼里的担心和不舍，努力一笑说，你只管去，有难事梅臣哥哥会帮你。鸿声把水姑拉得更近一点，有事记得找菊新。我嫂子……对谁都一样，冷面冷心的，别往心里去。

怎么说呢，我可看不出来对你冷面冷心！偏心也正常，“比干”没心才不偏不倚。她碰到过她几次，她恭恭敬敬叫嫂嫂，对方或冷冷看一眼，或微微点头。奇怪的是，每一次鸿声都不在。

这话没法说。水姑嫣然一笑，我晓得的，你放心。

鸿声一下子把水姑拉进了怀里，贴着了她的脸。

第三章

1

天刚亮，槐秋背了只布包走出房门。水姑一眼就看见了。她的门开着——她是故意开着的，起床了就开着，意思是，大嫂啊，欢迎随时进来，可人家根本不朝这边看——水姑连忙换鞋跟上去，嫂嫂早呀，到啥地方去，我跟你一道去好吗？槐秋头也不回，说，不用。水姑又跑去后院——家里只有三个人，走了一个，只能和另一个说话。朱祥生的主要工作是管菜园，这会儿他正拿着长柄粪勺在给青菜浇粪呢。水姑勇敢地把粪桶提近去（实际上她是有点反胃的，实在太臭了），说，阿爸早，嫂子去哪里啊，看大哥？

啊，不是，她去烧香。

朱祥生把粪勺丢进桶里，想去吊桶水洗手，翻掌一看，手心也沾上了，碰不得井绳，便直接把手浸到田边水沟。水姑连忙吊了一桶井水过去，示意公公伸手，水姑慢慢折倒吊桶，清亮的井水瀑布似的在朱祥生的手上四溅，水姑大声问，去哪里烧香啊——待哗哗的水声停了，朱祥生才直起腰来说，进去说吧。

他说水姑啊，爹爹喜欢你的热情和好学，香山除了水木，最重要的经济来源就是养蚕。我们这里每年出丝多少你知道吗？二十万两银子！为什么这么值钱？因为丝性好，坚韧，色明，润泽，俗称老丝汤。每年一到时间，苏州上海都来收，收丝的叫丝行，收茧子的叫茧行，一共三个点：郁社，舟山和胥口，胥口那爿最大，苏州人开的，姓蒋。我们都卖茧子，渔帆180家，也就蒯先生家有两台缫丝机，茧价再贵他们也不卖。丝价和茧价天差地别呀。蚕又叫忧虫，极易生病。所以当神仙供着。你嫂子今天就是去蚕神庙烧香，村里很多人去。

朱祥生见水姑听得入神，眼中流出羡慕，明白水姑的心思，她是想跟去呢。便说，你嫂子的性子就是这样，但人是勤快的，家里主要的劳力就是她了，养蚕、绣花……说到这里，朱祥生停下不说了。他怕水姑难过，觉得自己是没用的人。这孩子命苦，不忍再伤她。水姑说阿爸我晓得的，我没怪嫂嫂，我今天想跟去，是想多亲近……朱祥生摆摆手，烤火近了伤手，再说，你在城里长大，身子弱，蚕神庙在吕山——朱祥生笑道，那么远，哪里走得动呢，她又哪里肯带你。

水姑低下头，嘿嘿地笑。有些羞惭，也很服气。她想了想，说，我们家有什么规矩，求阿爸告诉我，免得出错。心想，这会儿嫂子不在，正好请教。

朱祥生又笑，你菊新姐姐没告诉你？

水姑急急摇头。

朱祥生说，别的倒没什么，就是养蚕有些规矩，不管我们家，你菊新姐姐家，每家一样。

水姑把凳子挪过来，急切地说，阿爸你说！

回头让菊新跟你说吧。

水姑有点失望，不知道菊新姐姐忙什么，有一阵没来了。她咬了咬嘴唇，似乎下了什么决心，阿爸，我想去水桥头。

朱祥生看了她一眼，心想水桥头去就去呗，用不着跟我说啊，他哦了一声，就站了起来，他说我去弄点柴，你去吧。

2

水姑是去寄信。

洞房那天，她写信给戴维，或者说，假装写给戴维。当时，两人僵在那里，鸿声不说话，她自然也不能说什么，干脆，给戴维写信吧。开了个头，鸿声就凑过来了……他抢了报纸，她团了信。那信随手塞进袖口，不知怎么，后来不见了——即便鸿声捡去也没什么，就写了几个字：戴维叔叔好，我已平安抵达。充其量是封报平安的信。实际上，她又能说什么呢？说这家古怪说嫂子不好处说新郎有点傻还是说想回上海？啥也不能说。写也是白写，倒落下麻烦——寄不出也收不到，撕了又怕旁人多心，好端端的信为什么撕？肯定有隐情……原本身世就可疑，也许没这么糟，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忽然想，是否读过书的女人特别心思多？菊新没读过吧，所以烦恼少，你看她一天到晚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

水姑发现，只要她跨出大门一步，总会发现几双不友好的眼睛，那个新婚时站在槐秋身边的女人，叫马月仙的也在其中，那人特别能说，一个人能唱一台戏。围着她的多为中年妇人。前两天，她在门口洗衣服，不时有闲言碎语飘过来。不轻，也不重，正好抵达。不由得想，她们是故意说给她听的。水姑只当屁弹过，这种人，什么地方都有，上海没有吗？后门口集中的那些女人，还不一样叽叽喳喳！

她自顾自把白丝手帕摊平了抹肥皂——连年战乱，肥皂可是紧俏的东西，鸿声托人捎来的。马大嘴（水姑给她起的外号）的声音传过来了：你们看你们看，哪有这样汰衣裳的！有人说，只要涂一点点一搓，不就全有了？铺那么平！真是笑煞人。另一个说，迎亲迎亲，得要迎啊，可迎的人呢？新娘不委屈死了？好像送上门呢。马大嘴说，怎么不是！好好的上海小姑娘绝不肯嫁乡下人的……你看她皮肤，粉红水嫩，不像中国人，中国人再白也是黄的。水姑再也听不下去了，端起木桶，哗地泼了过去，迅速逃走。

走到大厅，还是能听见，她们居然唱起了吴歌（后来问鸿声，才知道那叫《娶妇苦》）：

野菱花，朵朵开，

娶个媳妇难得来；

大盘小盘行过去，

咪喱吗啦吹过来；

毛毯子，软溜溜，

蜡烛火，亮油油；

提盘嫁妆塞仔一房头，

卖田借债用脱多多少，

一苦苦煞老老头。

她们在讽刺她呢。槐秋明明听见，却摆出了“不关我事”的神气。真是气人。她不知道，28年后，上海有位旷世才女，叫张爱玲，说了一句水姑想也想不出的话：“中国不赞成太触目的女人。”（《更衣记》）她就是那触目的女人。

这些事能对鸿声说吗？连菊新也不能！以她的性格，肯定帮她也肯定越弄越僵。水姑就像闷在甏里的腌菜，透气不得，她真想砸一通东西，真想一走了之……可是，因为鸿声，她已经与这片乡土血肉相连了。如果说，烦恼是火，那么鸿声的温言软语就是清泉。

清泉源源不断。水姑最快活的时候就是收到鸿声的信，有时一天一封，有时一天两封，水姑有时抽身不出，两三天去一回，每回都有好几封。他们在信中谈鸭笼鸡舍，炊烟袅袅，粗茶米酒，耕桑农事，谈理想，谈生意，谈见闻。

这回，水姑在信中说，我很忙，要学的东西很多。上海话和苏州话不光差一个“腔调”。有些词完全不同。比如“晚上”，上海人说“夜到”，苏州人说“夜里厢”。家常话倒是没问题，只是，有关桑农的“技术”的对话就有问题了。人家说，跟你说话太吃力了，一句话要问三遍：迪格（上海话：这个）啥意思，迪格啥意思……冬瓜缠在茄门里（冬瓜的瓜蔓绕来绕去，在茄类作物中结了个大冬瓜，意为张冠李戴），其实我才吃力呢，我怎么晓得你们把胥口叫做“书口”、渔洋坞叫做桃花坞、箭泾叫一箭河，荠菜叫野菜，红苋菜叫猪血苋，背有白粉的叫灰苋，好笑的是，菊新居然把月季叫做月月红，好像我们女人来那个似的。前几天我看见茭白了！它们长在水田的，高四五尺……鸿声，你知道我最最佩服什么吗？香山帮设计的“挑檐”！真聪明，既能挡风雨，又不遮挡阳光。今天就写这么多。

从渔帆走到水桥头三里许，刻把钟就到了。水桥头是个镇，不大，但齐全。粮栈、客栈、饭馆、妓院、点心铺子、当铺、药房、鞋铺、糖果店，茶馆、肉铺、南北货、裁缝店、剃头铺子、豆腐店、鱼行……应有尽有。寄完信，水姑想还早，嫂子还没回来，再兜兜。

走到郁舍村，水姑看了看茧行的位置，发现一座小石桥，名鸳鸯桥，东西向，桥上楹联很有意思：“一水澄清通舟楫，万年福禄兆鸳鸯。”水姑走上桥顶，石板上有个圆圈，圈子里像是什么花卉，端详半天，觉得是秋葵花，不知何意，或许和宗教有关？后塘桥顶上也有这样的圆圈这样的花。

站在桥顶远眺，水乡泽国，屋舍鳞比，桑麻鸡犬，如武陵仙源。好地方啊，倘若菊新是嫂子就圆满了——水姑不止一次地这么想，这么想的时候，水姑劝自己，当心，当心，千万别这么想，有些事，真的想不得呢。

3

水姑没进门就听见菊新的笑声，老哥，我哪里敢！

老哥？谁是老哥？家里来客了？戴维？不可能！老姚，一定是老姚来了！水姑欣喜如狂，跑进去一看——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还不是菊新！居然叫鸿声爹老哥！姐姐！水姑笑嗔道，错了错了，错了辈分了！朱祥生大笑，不碍不碍。菊新说可不是老哥么，你去哪里了？槐秋也不在。水姑亲热地搂着菊新说，以为你不要我了呢，只好一个人瞎逛。朱祥生笑着摇头，水姑啊，我看你是一刻也离不开菊新了。菊新说我要是丢掉你走了，不作孽死了？你戴维叔叔可舍不得，一舍不得，把你领回去，我家鸿声去哪里找这么漂亮的新娘子啊？

水姑跌足道，姐姐，你又乱讲。姐姐在忙什么呢？

我能忙什么，还不是老一套，倒是你，晓得往外跑啦，当心被人拐走！

哪里会，水姑有点心不在焉，她在想蒯家的观察孔，还有“雀宿檐暗道”不都是防坏人吗？可见香山也不太平。

姐姐，香山真的没强盗？家里只有老人和女人啊，他们来了怎么办？

菊新说，真的没有。香山这么多木匠，一点钟做早工，斧声一片，强盗是不敢来的。

朱祥生说，你们说话，我去烧饭。

菊新朝水姑使个颜色，水姑连忙说，阿爸，怎么能让你做饭呢，正好要向菊新姐姐讨教呢，我来！

菊新说，我带了只鸡来，可以做鸡汤。

水姑说，姐姐，你和我们一起吃吧。

菊新笑道，你是怕我走吧。

水姑笑着承认，我不敢杀，我来拔鸡毛！

菊新一只手就搞定了那只芦花鸡，右手持刀，只一拉，脖子断了，放了血，头往翅膀里一别，就扔到水姑脚下。

那只鸡在蹦，水姑吓得尖叫起来。菊新哈哈大笑，出息！水姑叉着腰说，姐姐别管，我来弄。菊新说好，我去地头上弄些菜。

水姑把扫帚倒过来，一戳，一戳，把那只鸡捅进翻倒的水桶里，任那只鸡在里面折腾，等到没声了，吊起一桶井水就冲了进去，搬来了一只小凳子，坐下来拔毛，却怎么也扯不动，只得大叫姐姐。

菊新抓了一把青菜从院子奔进来，怎么啦，怎么啦，鸡咬你了？边说边哈哈笑。一看水姑，更是乐不可支，你呀，你呀，她指着水姑，你真是上谱了，冷水烫鸡——一毛不拔！去去去，还是我来！

菊新把袖子又挽了挽，把鸡从桶里捞出来——去，拿开水来，要滚开的啊！

水姑说好嘞，飞快跑出去，跑到厨房，这一溜热水瓶呢，哪些是刚烧的呀？她把手放在瓶口上一只一只试水温，又觉得不对，要滚开的，滚开就是刚刚烧好的，这些水，阿爸三点钟就烧了，他喝早茶呢。不能用！菊新等不及了，亲自跑过来，怎么这么慢啊！我来我来，她一手两只，拿了四只就走，水姑赶紧跟过来，又说我来，早点炖上，嫂嫂也许回来吃饭呢。菊新边洗手边看着水姑，你倒有良心，炖鸡会吧，水姑说会，不就放点葱姜酒吗，厨房里都有。

引火可不是容易，只有烟，没有火，呛得水姑涕泪交流，菊新教她，怎么引火，怎么架柴，怎么添柴，然后教水姑怎么剥笋，你看，春笋要从尾部剥起……菊新掀开锅盖，打算把笋块放进鸡汤，突然叫起来，哎呀小祖宗，鸡屁股怎么不剪啊！水姑手足无措，闹了个大红脸，真是笨死了！要不是菊新，这日子怎么过！她十指交叉，搅来搅去。她对菊新的感觉介于母亲和姐姐之间。她是种子，无意间落在了这块土地上，而她是第一个浇水的人。姐姐——水姑脱口而出，声音发颤，菊新姐姐——我们结拜吧。菊新倏然转身，眼睛眨巴了两下，我们已经是姐妹了呀。水姑固执地说，要结拜，结拜姐妹是不一样的，就像，就像换帖的男人。菊新笑得一耸一耸的，好好好，结拜结拜，在鸡面前？！

姐姐！水姑跺脚！

好啦，菊新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妹妹，我们去你屋吧。

这两人，对着窗外的天空，跪拜。

普天下的誓言都是一样的。

4

家家有绷架，户户在绣花。一年四季，菊新和所有香山女人一样，到水桥头、胥口的绣庄领了活“做绷子”。苏州人把绣花叫做“做绷子”，绷子其实就是绷架，立式的木架，将绸布绷紧，线就不会歪歪扭扭浮在上面了。她们做的是“顾绣”，亦称苏绣，因创始于明嘉靖时进士顾名世家而名，针法有近百种，以“打子”“平针”为主，线色的搭配达千余种。显然，现学是不可能了。菊新说，即便看起来容易的养蚕，我们也从十五岁前开始学的。神情里透着骄傲。水姑无言。是得骄傲。十五岁，她水姑还在跳皮筋，踢毽子呢。何况人家还“之前”！不会养蚕，采桑叶总会吧？可菊新说，春蚕还早，桑树还没发芽呢。

全村人只有水姑不知道自己做什么。

那就拣能做的做吧。养鸡！香山出产芦花鸡。此前，她甚至没见过芦花鸡，不知道是雌是雄，还是雌雄都叫芦花鸡。管它什么品种，鸡就是鸡，总不能吃鱼吧。水姑养了四只，两公两母（她不允许公鸡有小老婆，这要革命），公鸡斑纹白色宽于黑色，母鸡斑纹宽狭一致，漂亮而高贵。院子里有桑林，看着鸡们在林子里转来转去觅食，水姑心里充满了欢乐。她央公公朱祥生做了一只井盖，怕鸡们不小心掉下去，又盖了鸡窝，在西面墙角。养了鸡，水姑有事做了，一会儿喂食，一会儿喂水，楼上楼下一天不知要跑多少回，也有了更多的担心，怕老鹰，怕黄鼠狼，黑黝黝瑟瑟作响的田野，墙缝里爬出来的小虫，都能使水姑不能入睡，鸿声倒是显得渺远了。他是远虑，鸡们是近忧。远虑她够不着，什么忙也帮不上，她也想过去看他，可是去了他不还要抽出时间来陪她吗？再说，别落人口实，觉得她不安分——谁见过香山女人跟在丈夫屁股后头的？！近忧倒是触手可及，她一定要“有用”，证明自己不是白吃干饭。正是这“有用”两字，压迫着她，使她特别紧张那几只鸡。这当然让菊新笑一阵子了，她说你养鸡还是鸡养你呀，鸡还吃不吃？恐怕，吃的是你命！水姑说当然吃，不吃养着干嘛？话是这么说，水姑心里还是疼一下的，怎么没想到要杀了吃呢？还真是舍不得！你看它们，它们的脖子从来不停一秒，它们的步子也好看，有时急促有时优雅……菊新说你省省吧！哪有这么多花样。养鸡养出花来了，呵呵，倒像绣花一样。水姑也嘿嘿地笑，姐姐，真好玩呢。

对于鸡粪，水姑也是不嫌弃的，她弄了一只废弃的竹篮，又找了一段竹片，专门铲鸡粪，培在桑树根下——它们需要营养呢。香山养蚕一年两熟，首春蚕，叫头熟，次夏蚕，叫二熟。夏蚕恰逢农忙，蚊蝇又多，量少质次，因此，蚕农的希望基本押在了春蚕上。桑叶的长势是蚕农们十分关心的事，直接影响蚕的收成。余下的，她弄到院子外的田边，让公公当肥料。朱祥生说，鸡粪不下田，不能要。水姑说为什么呀？朱祥生说，会生虫，鸡粪化的虫，叫土蚕，生在土里的，专门吃草木的根须。水姑大惊失色，来不及说一句话，转身就去弄掉刚才培在树下的鸡粪。这下她更紧张了，鸡可不能乱走了，它们走到哪儿拉到哪儿，怎么办呢？要么放出去——放到门外去，要么关起来。门外不也有桑树吗？房前屋后都是，不能害别人呀！关起来，可怜死了！水姑要哭出来了。这可怎么办？

朱祥生从院外走进来，这孩子怎么了，失魂落魄的。一问，不禁笑了，也没那么严重，哪家不养鸡啊？别特意弄到田里去就可以了。桑树也没这么娇气。

水姑如释重负，拍着心口大喘气，吓死我了！朱祥生笑了笑，背着手，一株一株看桑树。桑树最怕的是天牛，香山人叫桑夹——牙如剪子能夹，若嫩枝被啮，立枯不长。

清明前后，桑树长出绿嫩的新叶，槐秋和水姑，甚至菊新也来看朱家的桑树。槐秋懒慢不交一语，菊新刺她，你什么时候有力气说话啊。槐秋瞪了菊新一眼，依旧故我。菊新说，水姑你瞎看吧，懂个“屁照镜”。我告诉你，叶子像谷粒大小，收成就难保了，你们家长势不错，有雀口大了。水姑说什么雀，麻雀还是喜鹊呀。它们的嘴巴不一样大！槐秋看了一眼水姑，没做声。菊新哈哈大笑，当然是喜鹊呀！水姑拍手道，这下好了！鸡粪没出问题。尽管公公说没事，她到底还是担着心。

你可上点心，菊新点着水姑的脑门说，七七二十一天后，蚕宝宝吃桑叶又多又快，供应不上就前功尽弃了。我一点不夸张，靠养蚕吃饭的桑农，即使卖房典地也要买桑叶的。这是救急！有“官船要让叶船”的说法。菊新见水姑紧张地咽口水，忙说，实在不行，蚕宝宝也吃莴苣叶，但吐出来的丝质量就不如桑蚕丝了。

5

三四月谓之蚕月，家家户户不相往来。

在香山，养蚕有很多禁忌，比如禁止生人进入蚕房；忌油烟污秽油漆味；忌当日临风，大声喧哗，敲击门窗，室内哭泣，忌穿花花绿绿的衣裳，忌捧饭碗到蚕房吃饭，产妇未满月不能做蚕娘，不能说僵（僵是蚕病）等等。气氛陡然紧张起来。有些水姑理解，有些不理解，我穿衣服碍蚕宝宝什么事！我哭？干嘛哭？哭又怎么了？蚕宝宝还有情绪？但无论如何她水姑能插上一脚了，养蚕可是“主力”活呢，不比养鸡。说到鸡，水姑不得不把那些鸡卖掉，蚕姑娘珍贵着呢，得丢卒保车。

水姑在井边卖力地洗刷堆积如山的团匾，它们躲在杂屋里快一年了，积满了灰。水姑整整洗了一下午。团匾是竹篾做的，很大，有普通桌面这么大。刷完晾出去，天黑前又收进来，明天再晾出去。

酸痛跟着夜色席卷而来，可水姑睡得很踏实。第一次，她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成员了。

接下来，她学着槐秋（菊新是来不得了），把稻草扎成一个一个“蔟（cù）头”，这个“蔟头”，是蚕宝宝“上山”用的。

谷雨前后开始收种养蚕。水姑跟着槐秋，买来芝麻大小的蚕卵，为防春寒，要暖种，暖种怎么暖，这又是水姑好奇的事。上海养蚕不方便，找桑树是件困难的事，但也有女孩子养，把它们装进火柴盒，放到贴身的口袋里。可是这么多蚕卵怎么暖啊，绑身上？

槐秋说，你别管。

团匾一层层搁在大厅里的架子上，这是朱祥生用细竹竿搭的。有一天，槐秋示意水姑可以看了。此时蚕卵已经由黑转绿，这是孵出的前兆。不日，蚁蚕从大张大张的蚕卵里破壳而出。桑叶归水姑管，槐秋自然又一番吩咐：又大又绿的桑叶已经太老了，蚕宝宝爱吃嫩叶子，带露水的桑叶不能吃，吃了拉肚子。水姑又紧张又兴奋，蚕宝宝要吃得新鲜吃得饱，这可是难题：采多了浪费，采少了不够，水姑只好整日盯着，一把撒下去，看它们多久吃完。看它们吃桑叶是好玩的事，有的直线，一条啃到底，有的挖坑，弄个半圆出来，整张桑叶，好几个半圆呢，好似花边。闭着眼睛，还能听到沙沙声。蚕宝宝饭量一天天增大，一个晚上能吃几篓桑叶，从又黑又小，又黄又瘦，到又白又嫩，又白又胖。槐秋说，吃得越多结的茧子越大。水姑不敢问：难道不会撑死？这个死字，一定是忌讳的。

头眠。二眠。三眠。大眠。

什么叫眠，水姑觉得这个字真是太精确太形象了，睡觉呗，睡觉的时候是不吃桑叶的，睡了四觉就要上山（爬上稻草垛作茧的俗称。山：稻草山）了，仿佛它们知道最后的日子到了，大吃特吃，水姑有点招架不住了，院子里的桑叶吃得差不多了，老叶又不能吃，怎么办呢？水姑问朱祥生，祥生说，外面很多无主的桑树，可以采。

水姑暗暗叹气，说实在她怕见人，见人要敷衍啊，她说什么呢？实在没有说话的欲望，再说，她们（绝对是女人）也摘桑叶，会不会和她抢？可是不去又不行，好吧。

水姑硬着头皮抄起竹篮，蓝蝴蝶似的（她最爱的小花褂子不敢穿了，只穿白蓝两色），满村子转，房前屋后，田野里到处都是阔如华盖郁郁葱葱的桑树。还好，人们似乎忘记有这么一个人了，也似乎只顾着自家养蚕，水姑没见着闲聊闲逛的人。

七八天后，蚕宝宝通身晶莹透明，又白又嫩，还有黄颜色的。真是宝宝！水姑乘没人，捉了一条放在手心，凉凉的，又滑又凉，只放得一放，水姑赶紧放它回去。

第二天，蚕宝宝上山啦，看着它们吐丝结茧的时候，水姑有些难过。她问朱祥生，蚕蛾会不会飞？

朱祥生说，野蚕会，家蚕退化了，产卵后很快就死了。

水姑眼泪都要出来了，赶紧逃走。给槐秋看见可不得了，忌讳的呀！

家里的茧子全卖出去了，水姑顿觉轻松。跑去看蒯家缫丝。煮茧的水有股味道，女工说，那是蚕蛹的味道。她说一只蚕茧最长可拉出1500~2000米的丝，一般都在800左右。蒋敦的丝最好，西南有个鸳鸯潭，香山72气潭之一，用它煮茧缫丝，光润如玉，分量亦重。

这天，朱祥生采了些木耳回来，让水姑炒着吃，他说生在桑树上的木耳很补的，这些日子你们辛苦了，要补补，嘱咐槐秋去水桥捉只鸡来。水姑听了，心中难过——想起了她的芦花鸡，接着，又为槐秋担心，她吃素念经，你叫她捉鸡？爹爹呀，你糊涂了。

6

春蚕结束，“白鱼阵”来了。

吴人以芒种谓之入梅（如今还有气象上的入梅），半个月后，也就是夏至过后五六天，白鱼来了，结群千百，衔尾而来，这就是白鱼阵，又叫“蒋里白”。白，好理解，白鱼，“蒋里”是什么意思，乡人未解。白鱼是来产子的，二更时分，它们在太湖边浅水中产子，而后散归深水。十多日后，细心的人就会发现小鱼游出来了。

太湖近在咫尺，香山这么多村子竟然没有一个职业渔民。这是水姑不解的。朱祥生说，不奇怪啊，香山出产什么？匠人嘛，男人做匠人，女人养蚕刺绣，这些都比捉鱼（打鱼）赚钱。太湖上摇来摇去的那些船我们叫“水浒帮”，有些是天主教徒。水姑点头，天主教徒很多是渔民，这个她知道。“水浒帮”是不是强盗的意思？幸亏初来时没坐船，别掳了去做压寨夫人！老姚怎么没说？

鸿声爹是捉鱼高手，背了几篓子白鱼回来，让槐秋腌了，没菜的时候拿出来清蒸。水姑发现两条鳜鱼，朱祥生嘱咐扔了，水姑不解，这个鱼上海卖得可贵了，非常少见，朱祥生说龌龊的，我们不吃。它们会装死，等蚂蚁附满，立即跳入水中，一一吃掉，有时还吃蛇——蛇把它盘得死死的，打了死结似的，这时候鳜鱼用力张开锋利如刀的鳞甲，把蛇切成一寸一寸，咽下去。你咽得下去吗？水姑连连后退，仿佛朱祥生就是那条可怕的鱼。哎哟，我不要吃！哪有这样的鱼啊，这也叫鱼，干脆叫什么兽好了，食蚁兽？朱祥生逗她，吃蚂蚁叫食蚁兽，可它还吃蛇啊，叫什么兽？什么兽？什么兽？又吃蚂蚁又吃蛇，水姑翻着眼睛想，想半天也没想出来。哪有这样的兽！哪有这样的鱼！可是不叫鱼叫什么呢？长得像鱼的兽？想想也恶心！上海人真傻，这么可怕的东西当宝贝似的，卖这么贵！

江南孟夏，柳暗桑浓闻布谷。香山人把布谷鸟叫做“嫁口奢（shē）家公”。象声词？可它们叫的是“布谷”啊，怎么成了“嫁口奢家公”了？水姑好奇，菊新说不出为什么，就说我们就这么叫。

桑子（桑葚）从粉红色变成深红色变成紫黑色。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到了。蟋蟀离开田野，到庭院的墙角下避暑，老鹰也远远躲开地面的热浪，飞得高高的。村人大都草帽赤脚短衣。

黄昏时分，水姑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孩子闹，心想，菊新和槐秋怎么都没孩子呢？不能问槐秋，问菊新总可以吧？也不能问。这件事上，她们同病相怜。在上海，专门有教会医院，用西式的方法接生。对穷人还免费呢，可是这乡下——生孩子就靠“老娘”。所谓老娘，就是大字不识的稳婆，三姑六婆之“婆”。她在教会学校读书时，无意中看到一个资料，说中国的婴儿死亡千分之一百五到三百，同一时期，英美法为千分之八十到九十。产妇的死亡率想来也是这等比例。

早上，她去了水桥头，鸿声在信里说，近日回来。水姑知道为什么回来，必定是那一天。

雨收了，变成了湿雾，不时还有几滴雨水像露珠一样在雾里飘着。这是个清凉的午后。水姑在休息，耳朵却支着。

门上有人斯文地敲了一敲，水姑扑过来，拉开门（只有睡觉的时候她才关门），鸿声笑嘻嘻的，将一大包东西送到水姑眼前。水姑一把拉进鸿声，关上了门。嘘，轻点，嫂嫂在呢。

鸿声嗤嗤发笑，你还害羞啊，都老娘子了。呸呸，谁老娘子，菊新才老娘子，水姑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忙掩口，你说，我会不会变成她那样？鸿声说那样也很好啊，活得痛快！水姑叹了一口气，说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心里发堵。鸿声笑笑，不说话。他知道，无非是在嫂子面前拘谨，束缚了天性。

你拿的什么呀，水姑急切想看丈夫给她的生日礼物，她太需要外面的世界了，在乡下，她快憋坏了，这是城里的风！

鸿声拿出一块缎子衣料，这是你的。又拿出两块手工土布，一块素色，一块花色。水姑在手里翻看着，土布有什么好买的，这里有的是。鸿声说，这是昆山夏布，很有名呢，你看，布眼匀称，织工精细，不易褪色，凉爽舒适。水姑笑道，你像卖布的。鸿声也笑，报纸上这么写，这种布还卖到国外去呢，可金贵了。

水姑拿起缎子衣料，有这个金贵吗？当然没有，这是给你的！鸿声抱住水姑，我的孩子，最近乖么？水姑一把推开，去你的，你才孩子呢！鸿声两手一张，东看西看，我像孩子吗？我黑了吧？不黑，乡下这么野风野水的也不黑，天生的白。我呢？鸿声拉起水姑的手，你黑了，也结实了。水姑摔掉他的手，重又拿起土布，左看右看，两块都好。鸿声说，一块给大嫂，一块给菊新。水姑点点头，对，素色的给嫂嫂，有花的给姐姐。鸿声又从“乾坤袋”里拿出三件稀罕物来，一件是火钳夹。鸿声示范了下，你可以烧热了把发梢卷起来，喏，像这样。水姑眼睛睁得大大的，这，合适吗？嫂子不吃了我才怪呢，外面的人也要嚼舌头。鸿声说，苏州时髦女人都这样，怎么就不行了？别理她们就是了。水姑想，也不理嫂子？第二件是汽油灯。水姑快活地叫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乡下的夜真叫人害怕。我知道，鸿声心疼地摸着水姑的头说，上海的霓虹灯多漂亮，苦了你了……水姑喉头发紧，人靠了上去，脸贴着鸿声的心口说，不苦，有你心疼我就不苦，阿爸待我也好，还有菊新……水姑仰起头来，你在那里顺利吧？鸿声说顺利啊，我信里不是说了吗？有梅臣帮我呢。水姑笑道，梅臣是你左膀，菊新是我右臂。鸿声哈哈大笑，反啦，反啦，我们是他们的左累赘，右累赘。累赘啥呀，水姑撅起嘴说，我学得可快呢。最后一件是小东西，细铅丝穿成扇形的茉莉花。鸿声将它吊挂在水姑上衣的纽扣上。香不香？水姑说，又香又好看！真是难为你了。鸿声说不难为，打扮老婆嘛，分内事。水姑说去！跟谁学坏的？没、没，鸿声急赤白脸说，我看街上女人怎么打扮我就怎么打扮你呀。水姑笑了，逗你呢，看你急的。

今天是农历五月二十八，鸿声生日，槐秋很高兴，给鸿声做的衣服早就好了，备下了好酒好菜。她不杀生，荤菜都是朱祥生做的（后来水姑做），听水姑说，鸿声下午回来，就在房里打了个中觉（中觉：午睡），迷迷糊糊中，听到了鸿声的笑声，以为自己做梦，翻了个身，过一会又传来水姑笑。鸿声回来了。她整衣梳头，走出房门的时候，看了对面一眼。门关着。两口子在里面呢。

槐秋转来转去，不知自己想干什么，或者说，干什么都没心思。她是想念鸿声的，一走几个月，连封信都没给她写——即使不识字你也该带一句问候啊。罢，罢。娶了媳妇忘了娘，何况嫂子！

不知过了多久，鸿声和水姑下来了。水姑仿佛刚睡醒，眼睛里汪着水，看见槐秋竟然羞赧一笑。鸿声手里拎着个布包，笑嘻嘻对槐秋说，嫂嫂，这是给你的，不知你喜不喜欢。槐秋打开一看，点点头，依旧打上结。你都好吧？她的声音是平的，没有升降，没有温度。这样的声音有一种功效：你热情洋溢甚至激动万分时会让你迅速冷静下来：瞎激动个啥。

槐秋闻到一股似有似无的清香，定睛一看，水姑衣襟上挂着呢，洁白的茉莉花，衬着乌黑的头发，娉婷的身子，娇嫩的脸，好个水露露的美人！倘若换上绸缎绫罗，活脱脱富家少奶奶。哪来的花呢，还不是鸿声！他照着城里女人的样子打扮她呢。槐秋深深出了口气，祸水啊！乡下人就该讨个乡下婆，结实，简单，能干活，这才叫过日子。这样的女人能安分？槐秋死也不相信的。

朱祥生里外透着高兴，亲自做了鸿声爱吃的猪爪，最新鲜的猪爪，他一大早就候在张屠户家了。此时早就炖得稀烂，加了冰糖，咸甜适口，还有白灼白虾、红烧鳝段，蔬菜则是槐秋的手艺，她烧素斋是有一套的，不是清炒这么简单——她让水姑走开，说你烧的他吃不惯。朱祥生听见了，皱了皱眉。

四个人，围着圆桌——似乎有点空荡荡，朱祥生特为弄了一瓶酒来——他是不喝酒的，气喘病。若不是这个病，他早就东南西北满世界去了。鸿声给父亲倒了一杯开水，爹爹，吃点菜再吃饭。却给水姑倒了一酒盅，自己一酒盅，问嫂子，槐秋说不要。她也喝？槐秋的脑袋朝水姑晃了晃。鸿声说，是啊，喝点吧，今天也是她的生日。

朱祥生原本低着脑袋，此时诧异地抬起头来，看看鸿声，看看水姑，有些不明白。水姑抢着说，阿爸，是这样的。

她的亲生父母没有留下任何信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天出生的，戴维就将复活节作为她的生日，以寓复活再生之意。

复活节是春分月圆后的第一个星期日。如果月圆那天刚好是星期天，则推迟一星期。因此她的生日总是在三月二十二日到四月二十五日间游弋。鸿声提出，干脆同一天。

槐秋很生气。新媳妇被人宠着，也不好说什么，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你是桥，我是路，桥归桥，路归路。但是，有些规矩还是要的，那就是，不能忘恩负义！槐秋按着桌子站起来，鸿声，你胡闹！这种事情怎么做得！日子是戴维定的，他养育了她，怎么能随便改？鸿声赶紧走过去，扶住槐秋，恳切地说，嫂嫂别动气，这是我的主意。水姑她绝不会忘记戴维恩情的。朱祥生啪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沉声喝道，坐下来！你倒是懂规矩！两口子恩爱是好事，不就是个生日吗？用得着这样？以后少跟三姑六婆来往，嚼舌头的东西！

静寂。时间长得可怕，阴森得可怕。槐秋面如死灰，神色凄惶，随着公公刚才一声“坐下”，她双脚发软，跌坐了下去。血色逐渐逐渐地，一部分一部分地涌到脸上，她慢慢站了起来，蹒跚着离去。

菊新来了，她像主人一样大模大样走了进来，对默坐着的三个人扫视了一番，看见空位，大大咧咧地坐下，举筷伸向泛着油光的猪蹄。

残月当户、四壁虫声。水姑和鸿声躺在床上，不交一言。他们心里都很难过。水姑难过的不是自己，而是公公和长媳之间的僵局。所谓“三姑六婆”，明指着月仙。鸿声难过的是，两个都是自己爱着的，为什么不能相容？说相容也不准确，水姑容得了嫂子，而嫂子容不下水姑。这是为什么？

野狗狺狺地吠着。

水姑想起洞房学狗叫的情形。忽忽大半年矣。

山里有狼吗？水姑的下巴蹭着鸿声的脸，《香山小志》上说，同治时，狼吃小孩。

没有狼，香山从来没有狼，那是野狗。

我也怕野狗。

鸿声轻轻叹了口气，搂紧了妻子。今天的事你没做错什么，我也没做错，嫂子和父亲大约心情不好吧。别放在心上。

水姑说，不会。

7

家里还是三个人，却是萧条了许多。槐秋躲在房里不出来，好在房门只是掩着，没有阻断和外界的联系。吃饭的时候，水姑轻轻敲门，嫂嫂，下来吃饭吧。又不敢站在外面等，免得她看见了心烦，便在厨房候着，她烧的菜若是不合嫂子口味可另做。朱祥生说，你别管她，饿了自然来吃。话是这么说，朱祥生也在后悔，这么重的话，也是不该，再怎么说，她是这家的功臣，疼惜鸿声不亚于自己。可他是长辈是男人，终不能向小辈赔礼，何况她错在先。她的错在于太把自己当长辈了。男人成了家，就该有自己的主张，她这样护着，鸿声哪一天长大？水姑想为嫂子说几句，又不知怎么说，这两个，一个都说不得。公有公理，嫂有嫂理。

等了半天，槐秋也不下来。水姑挑了两样素的，半碗米饭，用木盒装了，送上楼去。

槐秋横在床上，一动不动。水姑吓一跳，别是寻了短见，待要近前查看，槐秋却坐了起来，水姑又吓了一跳，急退几步，嫂嫂，吃点吧，不吃没力气。

不吃，你拿走吧。槐秋依旧是平素的声调。

水姑低着头，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说，嫂嫂，都是我不好，其实不用改生日，这有什么要紧呢？

槐秋不吱声，又往床上倒去。

水姑受不了这样的静寂，留下饭菜，走了出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整个世界，仿佛只有知了，它们一阵一阵地宣告活着。

她快要憋死了，也快要愁死了。怎么办哎呀怎么办？给大哥写信吧！

可是没地址啊。问公公，肯定是碰壁。只有问鸿声了，水姑匆匆写信匆匆去了水桥头。昨天怎么不问鸿声呢，真是的！

等信的这些天，水姑天天送顿顿送，有时扒几口，有时一口不吃，槐秋的身体一天坏似一天，水姑只能悄悄流泪，这天，一狠心一跺脚，就是求，也要求公公安抚她。水姑知道，槐秋这是下不来台呢！即使丈夫来也无济于事。槐秋是骄傲的，槐秋也是脆弱的，公公居然在新媳妇面前数落她，她还有脸吗？水姑对朱祥生说，阿爸，你劝劝嫂嫂吧，你不去我也不吃饭！朱祥生说，唉，都是孽障！

这几天他也不好过，天气太热太闷，又生了一回闲气，憋得胸口难受，喘不上气来，他这个气喘病也没什么好药，治了一阵，不见气色，也就让它去了，早前也就冬天发一发，近年频了些，年纪不饶人啊。他背着手，低着头，慢慢上楼。他站在槐秋房门口，仍是低着头，背着手，对里面的槐秋说，那天我的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说完，自顾自下楼去。水姑没有走，听着房里的动静。槐秋在哭呢。这些天，没见她哭过，可见等的，就是公公这话。好了，哭了就好了，水姑这才放下心来，一门心思放在烧菜上，揣测嫂子爱吃什么。

大哥回来了，还是那么黑，还是憨憨地笑，还是那样话少。进门的时候水姑在厨房，朱祥生不知跑哪里去了。水姑听见前面有声音（除了夜里，农家的大门始终开着），跑出来一看是大哥，欢叫一声，大哥回来啦！收到我的信了？大哥，都是我的错……水姑的声音轻下来，脸上的笑也凝固了，鸿志宽厚地笑笑，不怪你。我上去看看啊。

好长的时间啊！鸿志终于下来了，对水姑笑笑，说，不碍事。水姑说，大哥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多住几日吧。鸿志点点头，碰巧手里生活（活计）完了，否则回不来。水姑说，还没吃饭吧？鸿志点点头，跟着水姑往厨房去。

看鸿志吃饭真是享受，他大口大口往嘴里扒，一眨眼工夫，下去了三碗！菜倒是没怎么动。水姑道，我烧得不好吃吧？啊，不是不是，我原本吃菜少。水姑拿过提篮，递给大哥，哥，这是嫂嫂的，你送上去吧。不了，她过会下来吃。水姑拍手道，这下好了。忽地跑了出去。这阵子真是憋坏了，她得好好出去转转，该死的菊新，说是去上海看小姐妹，她要是在，这个局早破了！

实际上，水姑也破了自己的局。倘若没这场风波，她恐怕永远也进不了槐秋的房门！禁锢自己的不是门锁没锁（实际上也就夜里锁），而是勇气，是脸面。唾脸自干的本事水姑是没有的。

这天，水姑忽然起念，去看鸿志忙什么。她一直好奇大哥的手艺，砖雕怎么雕。

说起砖雕，鸿志的话就多了。

苏派砖雕被称为“南方之秀”，选用含铁量较高的粘土（苏州人称之为“铁硝黄泥”），沥浆、制坯、泥坯保养、焙烧、打磨，而后雕刻。过程一气呵成，被称之为热砖雕，主要用于墙壁、门窗、檐廊和栏槛。鸿志这回去浙江是雕门楼，工艺时间长，噪声粉尘，极是不易。鸿志边画边说，建筑有三雕，石雕、木雕和砖雕，砖雕量大，工艺要求堪比木雕，细腻而精准。比如人物，身高有定规的，立七、坐五、盘三，站着的，七个头高，坐着的，五个头高，盘腿的，三个头高。知道三庭五眼吗？从发际到额头到下颚为三庭，双耳之间的曲线长度大致为五只眼睛的宽……

先要画图？对呀，就像你们绣花，不都要花样么？工笔白描。大哥你等等！水姑拔脚就跑，不大工夫，拿了本画册过来，放在桌子上。大哥，这是戴维叔叔送我的。给你！

鸿志翻了翻，没什么用，砖雕基本是祈福、遣兴，劝谕、什么样的部位什么样的图案都有要求，但是也不便退，就说谢谢你。

水姑觉得自己该走了，这期间，嫂子槐秋一声不吭，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看，也不知想什么，好怕人。

8

水姑醒得早。她已习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脑子是醒着的，眼睛却睁不开。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好大一阵。大伯已经走了，槐秋的情绪似乎也正常了，那么，她干嘛呢？水姑忽地坐起来，开门一看，槐秋正把经书抱出来，堆在门口，这是干嘛？水姑问。槐秋没抬头也没抬眼，晒晒。水姑突然想起，今天是农历六月初六。“六月六，狗淴浴。”是日，将狗、猫牵到河中沐浴，可避虱蚤。当然，水姑不信。六月六，又是晾晒节，晒经书，“晒红绿”。“晒红绿”是香山人的说法，就是晒衣服，水姑帮过母亲。晒经书那是和尚尼姑的事，或是居士。那么，嫂子真是虔诚的佛教徒了？她吃素呢。平素在房里就是看经书，念经？怪不得没话说，都跟菩萨说了！

水姑挠了挠发痒的胳臂，说我来帮你！槐秋瞄一眼被水姑挠得粉红的胳臂，一抬肘，搁住了水姑的手，不用。

槐秋抱了一捧，蹒跚着，往楼梯口走。那楼梯，又窄又陡，水姑真有点担心。槐秋的身体刚刚复原，别出了岔子。她为什么不让她帮忙呢？嫌她脏？水姑心中叹气，只得跟着她，万一摔下去……水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菊新，没心没肺的，生日那天，她多窘啊，这会儿忘个一干二净！

就在那天夜里，鸿声告诉她，槐秋的亲人是被洋炮打死的。

咸丰十年，李秀成再破清军江南大营，顺势而下，烽火日逼木渎。木渎人传锣通知香山，香山市巷村有个叫徐则的，号召每家一人，头包白布，各执田器（锄头等）木棍，弓竹弹石为炮，驻守香山嘴津桥。太平军不得入香山。后来，有人献计，他们从胥口绕太湖，抄了乡勇后路，那天是八月三日，刮东北风，乡兵的“炮”逆风，导致徐则等七十九人遇难，槐秋的叔叔也在其中，中了洋炮。水姑问，渔帆村有吗？鸿声说，有，姓胡，做凉枕的，他的妻子姓徐，哭了一通就跳了河。同治七年，香山嘴津桥西堍建勇义祠。英灵在天啊！每到八月三日，虽气清天朗，必有东北风过，阴云俄至，屡试不爽。说到这里，鸿声叹息，槐秋父母双亡，人间凄凉啊，因此吃素念佛，冷了世俗心肠，但是，冷而不冰。时间长了你会晓得，千万耐心。

水姑点头，又想起戴维的话：“润物细无声。”

今日槐秋“晒经”，情景更是明朗。她俩之间梗着的是信仰也是信任——奇怪的是，却反对水姑改生日，基督也是洋人呀。你怎么帮着洋人呢？人心难懂，难于上青天！

怎么才能取得槐秋的信任呢？难题横亘在水姑面前，如高墙，如鸿沟。水姑只能学精卫，学愚公。

水姑也晒了些衣物，实际上，她是在填海，在移山。她看着槐秋，随时准备帮一把，她总觉得她会晕倒——脸色苍白，汗出如浆。每隔一会，槐秋就给书翻个身，每隔一会，出来看看，是否被风吹乱了，折页了，实际上，一丝风也没有，烈日当空，云都没有一片。

当晚，水姑吃素了。她在填海，移山，她要用行动表明对佛教的尊敬，对生命的珍爱（不杀生），对槐秋的信仰的支持。朱祥生笑了笑，没说什么。槐秋似乎没在意，她的心思没在任何人身上。在哪儿呢，她的魂？大伯回来这些天，两口子也不像久别重逢，一点热气也没有，甚至没见说一句话。他们从来不交谈吗？也不是，水姑暗自摇头。结婚那日，明明看见槐秋对鸿志说话了呀，她说了句什么，鸿志就“乖乖”跟她走了。肯定是说了话的。不然槐秋怎么就“好”了，下来吃饭了呢？公公固然道了歉，丈夫也功不可没。她的热气呢？是否因为她送了她丈夫书？他俩说了会话？那天她直直地盯着她看呢。可现在又不看她了。有话你就说啊，不怕一个人憋死？不不，她不会憋死，她有菩萨呢。一尊紫砂的坐式观音！

水姑一个人胡思乱想，觉得好无聊，于是，傍晚的时候，一个人走到太湖边发呆去了。

第四章

1

香山木匠开店的不少，家什店，交椅作，多在胥门吉庆街、学士街和侍其巷，梅臣的李记木行也在附近。因此，选址胥门一带最为理想，然而梅臣建议开在阊门。他说伍子胥象天法地始筑吴都，阊门便是这座城池“气通阊阖”的首门。若不是咸丰十年庚申之劫，要比城中的观前街更为繁华，是苏州城精华所在。此外，阊门内景德路、万庄前、王天井巷一带集中了四十余家红木小件作坊，正好反衬你的大件家具，所谓鹤立鸡群也。小品和家具虽然都是木作，类别不同，不能完全算同行，暗算也可少些。鸿声点头称是。

方位定了，房子可不好找，离那些“鸡”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近了难免龃龉，倒说他们盘熟了地，你来坐收。远了不成市面。王天井巷有一家倒是合适，可惜房价太高，高出市价一成呢。梅臣说，买！钱我先垫上。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还。

鸿声很开心，摩拳擦掌打算大干一场。梅臣说，起步要小，日后要大。鸿声点头称是。他一定会做大，自己的手艺心里有数。

两进三开间，鸿声觉得也不算小了。前店后坊，前楼住人，披间烧饭，门前还有一口井，十分方便。

店门开在正中，两侧挂着梅臣的手迹。上联是：“生意如春意。”下联是：“财源似水源。”端的龙飞凤舞。楣额是：“朱记红木。”金粉，红木，雅致富贵，很是出挑。梅臣说，这是明朝唐伯虎的联，给商家写的。鸿声诧异，给商贾写？不嫌铜臭？梅臣笑道，雅人俗人都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店面停当，人手也有了，梅臣拨了两个人给鸿声，雕工叫杜行舟，光福塘村人。那是有名的雕刻之乡。光福木雕分三大块：家具装饰、文玩小件和宗教造像。漆工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块头，叫毛开明，也是业内好手。另外雇了一个干杂活的伙计，姓顾，行二，绰号叫红鼻头阿二，张作头推荐的，说是远房亲戚，老实勤快。

装修好，已是七月头上。开张的日子定好了：八月八日。讨个口彩。喜报提前三天贴了出来，从马路到小巷，每隔两百米一张，就像指路牌。重要人物则由梅臣拟定了名单让鸿声一一写上请柬，派人送到府上。落款为李梅臣、朱鸿声。意思很清楚，朱鸿声是我的朋友我的人，请多多捧场。当然，这些人是直接进酒店的。馒头糕专门应付喜报招来的“路头菩萨”（吴地财神，偏财）。

赴宴的人，各界人士都有，女眷更是五光十色——太太姨太太小姐姘头交际花，鸿声木偶似的跟在梅臣后面给大家敬酒，梅臣说什么，他就附和一句，对啊，是啊，多多捧场，来白相啊，不客气，等等等等。及至散场，鸿声的脚也飘了，舌头也大了，梅臣和几个人，几乎裹着他回去的。第二天，鸿声酒醒，见屋里屋外一片狼藉，两个伙计正在打扫。仔细一看，不禁失笑。

但凡开张，不管老店新店，都有甜头，倒像引来一群群蚂蚁。认得不认得都哄进来。馒头糕发得断档。这不，满地的碎屑，甚至连墙皮都蹭掉了。

鸿声给三人发了开工红包，晚上请喝开工酒（这原是泥水匠的待遇，鸿声借用了）。晚上最适宜喝酒了，酒是燃料是动力，高兴，就更高兴，忧伤，就更忧伤。

今日今时，夜晚是高兴的。

全城的路灯换啦，煤油灯全部改成电灯，满城光明，满城喜气。人们不再黑灯瞎火待在屋子里，更兼入伏，热得结棍。乘风凉去！乘是动词。有风无风都要乘。人们就像趋光的蛾子，扑到路灯下。白天延长了，日子也就延长了。五色旗借着灯光，愈发璀璨。

除了他，四个人都没喝多，尤其阿二，鸿声真是佩服，他说从来没喝醉过。他们在附近兜了一圈，熟悉一下环境，更多的是了解一下有什么好吃的——未来的宵夜。鸿声最中意的是周哑子巷饼饺。哑子就是哑巴。周哑子巷和王天井巷是连着的，走到头就是东中市，东中市往西，就是阊门了。

楼上三间卧室，一间鸿声自住，一间老杜老毛，一间阿二，兼作小仓库，日用品以及不常用的工具，第二进是平房，作为工场。鸿声扇着扇子，在草席上翻来翻去，总是热，总是兴奋，总是有太多的事要想。水姑怎么样了？两人朝夕相处了一个月，他习惯有她，她习惯有他。咳，若是，拿了水姑一个物件也是好的，比如她那条别在衣襟上的手帕。睹物思人总比空想好。这么想着，身上越发热了。干脆爬起来，又走到了街上。街是小街，才五米多宽，在城里，已然大街了。哪有乡间那样开阔那样美！呸！赶紧打住！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想家想女人！于是鸿声就想昨天的宾客。场面是不是太大了点？不过是小店开张，犯得着吗？那些人对自己的生意真的会起作用，会有影响？他一个也不认得！万一大街上碰到，岂不尴尬！梅臣这么做总有道理，自十六岁起，出道三十四年了！对鸿声来说，他的地位远高过自己的父亲朱祥生！父亲只是寄钱回来，几年也不回来一次，他们之间只是伦理上的父子，而梅臣，几乎有空就回来，回来就看他，毕竟，鸿声开裆裤的时候他就抱在膝头上玩的。说是弟兄，倒像父子。而嫂子，就像他的母亲，水姑啊，但愿你和嫂子亲近，我也就放心了。鸿声没有把洞房发生的事告诉槐秋。女人之间的事，还是女人自己沟通的好。鸿声虽无经验，但听得也不少，打定主意不传话——即便他告诉了槐秋，只会起反作用，他甚至可以想象槐秋的反应——你被狐狸精迷住了！她说的你都信？而他是反驳不得的。

2

隔了一天，梅臣来了，说点了人头，有一个人没来。咱们得上门去。鸿声说，此人很重要吗？出口便知白问。不重要，梅臣会放下千头万绪，单单这事跑来？梅臣脸色凝重，他说关系到我们的立足。他叫朱维中，是我们的老乡，香山人，苏州商务总会“公断处”副处长。他原是私塾老师，人脉极广。江湖很复杂，这里头牵涉到宗法关系，慢慢你就知道了，别怕，怕也是没有用的。边说，边提了提手中的锦盒：礼物备好了。

踏进门槛鸿声就知道是“大人家”了。“大人家”有种气势，先声夺人：这就是“规矩”。鸿声生长乡野，最怕的就是规矩。暗暗吸一口气，别怯场，有梅臣在呢。

下人引入，落座便有茶，而后茶点。果盆里，有采芝斋的拷扁橄榄，蛋黄花生米，稻香村的芝麻酥糖。鸿声留意到，梅臣的果盆是银制高脚，自己的是玻璃高脚。

朱维中让人传话：深柳堂请。

那是主厅。

厅中已有三人，都是老者。主人位上，应该就是朱维中了。谢顶，富态，猫头鹰式的圆眼镜，满面和气。

他站了起来，冲着梅臣拱手，哎呀，老朋友，抱歉抱歉，偶抱小恙，未曾到贺……我们正在闲叙，这位是徐图之兄（徐图之坐着拱了一拱），这位你认得，朱长命兄。

朱长命把折扇合拢，也拱了拱。

此人梅臣的确认识，族绅，商会议董，朱维中的常客。估计徐图之也在商会，职务不明。

这位小哥就是朱鸿声了吧？朱维中看着鸿声。

鸿声连忙站了起来，朱先生好，正是在下。

五短身材，肤白，方脸大耳浓眉，板刷头。年纪轻轻的，一副知书达理的样子，这在干粗活的匠人中倒是不常见。

不错不错。梅臣你好眼光。

梅臣说，乡间小儿，还请朱先生关照。说着，奉上锦盒，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朱维中抖了抖袖子（鸿声想，天这么热亏得他还穿长袖，即便丝绸也是热呀），露出手腕，双手来接：哎呀，怎劳你破费！

话是这么说，眼睛却在镜片后放出光来。他知道，这礼定然不俗，定然稀奇。

啊呀，贵重了贵重了……

鸿声的脖子不由自主伸长了，可是看不到，他又不能站起来凑上去，眼巴巴望着眉开眼笑的朱维中打开又合上。

朱维中笑嘻嘻对朱长命说，这物件你也未必见过。朱长命并无妒忌之色，只说，恭喜恭喜，得宝贝了。

可不是宝贝么，朱维中又对徐图之笑。徐兄？

徐图之折扇一指：看！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宝贝。

你这个徐图之，一点也不徐！朱维中说笑着，小心翼翼从盒子中取出来，托在手心。

阴沉木臂搁！那两位叫了起来。

梅臣谦虚一笑，站起身来，拱手道，各位，告辞了，叨扰半天，维中兄，有空到舍下叙茶！

出了门，鸿声笑着说，真吃不消掉书袋，有股子霉味。不过，朱维中的确是个玩家，看到他挂在扣绊上的手串了吗？我看出来了，口袋盘出来的（把珠子放在口袋里摩挲），锃明瓦亮，色泽柔和。梅臣说，价值是玩出来的，生的东西不值钱。你回吧，我走了。

鸿声想说谢谢，又想，哪里谢得过来？所谓割头兄弟，付出性命才能谢得！

3

香山匠人有个习惯，每天拂晓喝早茶。喝茶是一定要到茶馆去的。茶馆有大有小，大的有跑堂小二，厅堂很大，苏州城里有四十二个这样的茶馆，而小的数以千计，一般就在巷口，桌子摆在门前空地上，老板负责烧水，老板娘就是跑堂。他们零卖开水，老百姓叫泡开水，大都热水瓶，还有汤婆子（暖脚用）、吊子（开水壶）。

路灯未熄，鸿声一行四人已在黄鹂坊桥边上的“双风”茶馆落座，擦一把堂倌递上的热毛巾，负责冲茶的堂倌，拎着尺把长口子的吊子，一面拖着调子唱茶：“当心烫痛，当心来哉！”一面为他们的茶壶冲水。这时的茶馆已经很热闹了，大都是住在附近的人。有的大声说话，有的交头接耳。茶桌上方有横吊的长竹竿，竹竿上挂着两只鸟笼。这里什么人都有，穿着也是五花八门，中山装，西式鸭舌帽……有抽雪茄的，也有互扔香烟的。

茶泡好，梅臣张作头他们也到了，左邻右舍都是熟客，笑眯眯打个招呼，坐下来。六个人，浅斟慢呷，第一番茶喝停当，便聊天吹牛，香山人叫“东说阳山西说海”。张作头揶揄梅臣，胥门角里也有茶馆，非要到这里来，这里有“关心筋”（上心）的人啊。梅臣笑笑说，人家刚出江湖自然要带一带的，乡下也没这样的茶馆啊，哦，水桥头有，是吧。鸿声称是。水桥头是香山的一个镇，离梅舍、渔帆15里。梅臣招手叫堂倌，让买些点心来，无非是，生煎馒头、蟹壳黄、小笼汤包，猪油糕。就着茶水，甜的咸的填饱肚子。他们也不急着走，有一天的活等着呢，得歇好吃好，才有力气。

堂倌十分机灵，见吃得差不多了，又递上热毛巾，这里不兴扔，你要是听书去，这毛巾可是满天飞。梅臣擦了擦嘴又擦擦手，对着还在细嚼慢咽的鸿声说，水姑这孩子真不错，长得好，还有才，熟诗书，通音律，还会画画，性情柔和。鸿声有点害羞地甜甜一笑，心里很是受用。张作头阴阳怪气地说，花瓶，放错了地方——话音未落，张作头往地上用力擤鼻涕，摁住左鼻孔，哧——再摁右鼻孔，哧——又刺耳又恶心，鸿声哪里还吃得下去，把嘴里的一口黄松糕吐了出来。心里别扭却又不能说。张作头是墅巷村人，离渔帆村虽然不远，却素无往来。梅臣有时会带着他——比如新婚那天。想着从今往后要和这个人常见面，心里的厌烦堵住了嗓子眼，鸿声索性一言不发。

梅臣倒是不以为意，张是在吃醋呢。他的老婆生儿子的时候死了，也没再续。有人说是为了娘，有人说是为了儿子。没有女人的日子是很难过的，何况正当盛年，梅臣知道他出入花柳，好酒，却也不好管他。毕竟客气。他们是合作关系。

老板，张作头说，我觉得，我们做这行的离不开时局，跟上形势，才能发财。

鸿声对他看看。啥时局？造房子和军阀打仗有关系？莫名其妙！

梅臣说，你的意思是？

张作头说，世道变了，你看出来了吗？洋货越来越吃香，祖宗的饭里也要加点新作料了。他说开埠以来，洋人的东西大家都在用，你洋火，洋油，洋袜，生活变了！建筑也是，谁看见洋人住到哪里，房子造到哪里，老百姓眼热，外国人的房子气派啊，苏州的房子好是好，我们做这行的晓得，多少精细多少合理多少妥帖，但是毕竟人家的大气！中国不可能退回去了，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迟早会被洋人吃灭！就像圆明园！难道你轧不出苗头吗？我们也算是生意人对吧，要一只眼睛盯牢局势，一只眼睛盯牢利害关系。

鸿声听不下去了，你是长别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张作头说，你懂什么！

我……鸿声张口结舌，尴尬得不得了。这可是当着伙计的面呢！

梅臣连忙打圆场，这不是聊天么，张兄你又何必。你的话我不同意，怎么见得洋人要“吃灭”我们？怎么见得我们的香山帮要“完结”？鸿声说得对，不可长人志气！就算洋枪洋炮把整个江苏上海浙江炸平，我们香山帮依然能造起来！他们的房子有什么好？不过几块破石头！梅臣说着说着来气了，我走了，还有一大堆事呢。你走不走？说着，将茶壶盖反扣（意为走人）。张作头瞪了鸿声一眼，走，你走我也走。梅臣站起来，对鸿声说，回头我找你。

鸿声和杜行舟他们坐了一会，一时无话。鸿声说，我们也走吧。他心里堵得慌，不知是为香山帮还是为水姑。也许五五开，也许四六开，六成当然是水姑。香山帮怎么会倒，那是不可能的事！好端端几千年了，从春秋开始到民国，朝代变迁那是翻云覆雨，哪里见香山帮、苏派建筑半点动摇？分明危言耸听么！危言可以不听，对他的婚姻指手画脚是鸿声最为恼火的，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想着水姑也会被这种人这种话伤害，鸿声心痛了，他得赶紧写信去！他越走越快，把三个伙计甩在了后面。

晚上，梅臣打来了电话。他说张作头的话别放在心上，“大木”看不起“小木”，这是常有的事。我们香山帮是木结构为主，既然木结构，大木就是诸“作”之首，“拳头”工种，在营造中占主导地位，非但小木，其他工种他一样看不起。张的嘴巴臭但“生活”（活计）好，请匠人也不“拆烂污”（不负责任）。这也就是我用他的原因。要紧和你说一声，免得心里疙瘩。鸿声应道，晓得了，放心。

梅臣说的用匠人“拆烂污”，鸿声知道什么意思。苏州有句俗语，“造屋请仔（仔：了）箍桶匠。”典出香山匠人范作头造玄妙观三清殿的事。范作头负责造三清殿，亲眷朋友都想弄口饭吃，范作头统统“笑纳”，木匠中，有几个是箍桶匠，不会上梁立柱，也不会做门做窗，配料时，好端端的长木头，锯成一段段的小木料。结果可想而知。

梅臣是老板，老板的用人之道自然从能力出发业绩出发，至于为人，倒不深究了。那么，我做“大”了是否也这样呢？鸿声眼睛跟着动来动去的阿二，陷入沉思。

红鼻头阿二正在除尘，一把鬃毛毛刷，将样品角角落落的灰尘轻轻刷掉，然后，用软布顺着纹理慢慢擦拭，极其认真。

4

鸿生和梅臣不知道的是，张作头在香山帮的重要地位恰恰是他投靠蒋大林的原因。从面上看，张作头还是张作头，但是里面的瓤心已然变了，空了，西瓜吊瓤了。

事情要从他的江湖朋友周兴福说起。此人年方二十，皮肤白皙，长相英俊，爱穿淡青色印度绸长衫，黑拷绸衣裤，嘴唇上一撮“牙刷须”，却开口必称穷爷，绰号翡翠夜壶。周有一个表姐，名唤玉蝉，更是美如珠玉，原是评弹演员，被新式企业家蒋大林看中。表姐只比周大几个月，而蒋大林已是四十开外，两人年龄悬殊，做派更是大相径庭。表姐爱俏也爱钞，偏偏男人低调，与普通人无异，根本看不出是大老板。周就专司出主意跑腿。此时的上海已取代明清时的苏州，成为中国的巴黎，周跑上海比逛观前街还勤。上海的宝眷淑女们穿什么，表姐就穿什么，冬日貂皮狐裘，夏天绫罗纱绸。高跟鞋、做工考究的毛料大衣、裁剪合身的西服短裙，一柜子一柜子的。表姐想到的，想不到的，他都会变着法子弄来，古玩字画、奇花异草、名贵家具、画眉鹦鹉。反正，蒋大林有的是钱，反正，他百依百顺。只是一样，他不要孩子。开始的时候，表姐担忧，青春易逝，现在是花好桃好样样好，人老珠黄了呢，还不扫地出门？男人啊，一个也靠不住！多少前辈姊妹随了流水去！周说，表姐呀，所以，你得留点心，能捞就捞，钱是世界上最靠得住的东西，还有我——！表姐嫣然一笑，周兴福咽了一口吐沫。日渐日渐，孩子这事也就搁下了，疑虑却一直在，他为什么不要孩子，没孩子这些家当传给谁，他为什么要一味做大，做大！

蒋大林的确要做大。他的雄心是周兴福无法想象的，正所谓燕雀焉知鸿鹄之志。二十世纪初，中国出现近代工商企业，一是从买办转化来，二是由传统商人和官绅、地主转化而来，三是华侨回国开办企业。蒋大林南洋回来后立即与唐山启新洋灰公司接洽，在胥门外开了爿小型水泥厂。这只是宏图一角。按照设想，他要吃掉苏州建筑业市场一半份额！工商一体，中洋通吃——集传统的砖木结构、西方的古典石结构、混凝土结构。设备好说，难的是搞定香山帮，他需要大量香山帮匠人。领头人李梅臣手里集中了最优秀的工匠，组织严密，各工种都有作头管理。这是几千年来最严密也是最重要的建筑派系，他得撬开一只角，松动松动。

周兴福无意中说要和张作头喝酒去。蒋让其引荐，一番说辞加上许以锦绣前程，张作头心有所动却下不了决心。

蒋见其面有难色，一笑，吩咐管家冯福拿合同来。

张作头鼻子发痒，赶紧用食指摩挲着，心想，鼻子啊，你别捣乱！你千万别捣乱！合同？啥合同，怎么冒出合同来了？这里又没别人，这合同和我有关系，还是别人和他签的未来计划，证明他说的锦绣前程不是虚言？张作头使劲擦着鼻子，终究没止住要命的奇痒，一个大大的喷嚏暴雷似的炸了。

蒋大林待张作头擦干鼻涕（这次没往地上擤），示意管家把合同给张，他用一种沉稳的，和蔼但是有分量的语气对张作头说，张先生，这是股份转让合同，你若同意帮我做事，这百分之五的水泥厂股份就是你的了，未来还可以有公司的股份。公司的情况刚才蒋大林说了，业务范围很大，有设计，有施工，有机器，当然还有香山帮的全部工种。

张作头看着合同，还是犹豫，梅舍村李家以水木作著称，到了李梅臣这一代更是了得，他天资聪敏，好学上进，水木石漆雕全能，难得的是，为人重信，他签的合同没人不放心的，此人靠得住吗？放弃那头这头又靠不住，岂不是驼子跌跟斗——两头不着实（地）？他叹了口气，把合同还给管家。

蒋先生啊，不是驳您的面子，在下，实在……实在……

蒋大林笑道，我的意思是，你不用离开李老板，只要——他没有说下去，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在两人之间划了一个来回。张作头明白了，安全，且有好处，何乐不为呢？！蒋老板的意思是，你把李梅臣弄过来，你张作头就和李老板平起平坐！因此，茶馆里的说辞既是蒋大林的意思，也是他张作头的意思。可是，梅臣居然拂袖而去，动了气！这倒是始料未及的，看来，此人的工作难做呀。

张作头乘着夜色往蒋府去。

这时候，蒋大林正在和好朋友，开玻璃厂的吴老板会面。他们在谈论一个大事件。

1914年8月1日，德国向俄国宣战，西欧大部分国家卷了进去，不知中国怎么走，吴老板有些担忧，如果中国宣战——不管向哪一方，同盟国或是协约国都是倒霉事，别说关厂，恐怕还有性命之忧！

蒋大林说不急，再看看，他觉得没那么恐怖，因此心里的计划没有变，当然，他没有也不会告诉这位弟兄——说不定他的玻璃厂也是瓮中之鳖。时机不到，秘而不宣，就是张作头，也是说个大概，不怕他掉花枪。

今天，也就是1914年8月18日，美国总统威尔逊公开宣布保持中立。吴老板拎着报纸就来了。

蒋大林说，美国人聪明，中国应该学美国。吴老板说，是啊，中立好，中立是什么意思，就是风凉笃笃看闹猛的意思，他们打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事。

后来的局势果然如蒋大林所料，中国工商业界乘机大力发展实业。纺织、面粉、烟草、工矿业都有很大发展，实业救国盛极一时。

管家冯福来报，张老板张作头来了，在小客厅。

吴老板起身说，你忙，我走了。

蒋大林拱手道，吴兄慢走，明朝夜场听书！

看着吴老板的背影消失，蒋大林对等候一边的冯福说，请他到这里来。

5

张作头不安地捋着挂到额前的头发，在西侧红木靠背椅上坐了，身体侧向朝南坐着的蒋大林。张作头个头不大，壮实，黝黑，蒋大林个头也不高，瘦小，精干，一个像集市上出卖苦力的挑夫，一个像菜农，却以老板互称。

蒋大林说，张老板今日有空？

张作头抱拳说，给蒋老板请安！

蒋大林点点头，最近怎么样？

张作头明白他问的是什么，便说，早上和李梅臣他们喝茶……

张作头突然停下，朝对面望去——

对面没人，只有一对和这边一模一样的三件套，两只椅子，一只茶几。背后一米开外，是一排落地长窗，窗外是长廊。窗开着，人声是从那里传来的，张作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上身缎袄，下着纱裙。脚穿白色缎鞋，身材曼妙，白兰花插在乌黑的发髻之中，尤显清雅之气。因为是侧面，看不清面目，想来也是姣好。旁边正是周兴福，提着一双红绣鞋，说着什么，女人摇着头，似乎嫌其俗气，不知是嫌周还是嫌那双鞋上的花样。红色的鞋子一般只在喜庆的时候穿，他们家有喜事？周兴福突然发现张作头，对他飞了个眼风。张作头一下缩回了脖子，赶忙转过脸来侦查蒋大林——蒋大林盯着他呢，这一盯，似乎一支飞镖把张作头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张作头的灵魂总算回来了，拾起刚才的话头说，我和李梅臣还有他铁杆兄弟朱鸿声他们几乎天天在一起喝早茶，今天说起香山帮前景，这小子就是不“拎盆”（不买账，拎不清）。张作头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满、愤懑和委屈，意思说，我说得口干舌燥我尽力了。蒋大林当然听出他话里的邀功，安慰道，别着急，总有一天他会服我的，形势摆在那里！别说什么千年不变香山帮，就是长城也总有倒塌的那一天！

蒋大林起手掸了下袖子，放松了口气，去账房吧，我吩咐过了。

谢谢蒋老板，那我就不客气啦。张作头站起来时，顺手拈了一棵葡萄丢进嘴里。他注意到，果盘换过了，下人端出去的是嵌银镶螺的扬州漆器，端来的是，方形红木果盘，掀开盒盖，盘架正中一方瓷碟，环绕八只略小的瓷碟，瓷碟飞金沿边，精绘山水花鸟仕女，浑然成套。他很满意——看待遇就知道他在蒋心目中的地位了。

蒋老板给的是银圆。这是新玩意。北洋政府推出国币条例，确定以银圆为中华民国国币，袁大头取代清朝的龙洋，成为流通领域的主币。银圆是封好的，估摸着有二十个。按照时价，一亩良田只要十二三个银圆。张作头美滋滋地挖出一个，用拇指和食指两指甲尖掐住银圆中心，用力猛吹银圆的竖边，迅速放到耳朵边听，听了又听，其实他辨不出真伪，只是学着别人的样子，来这么一下。此时，笑声从一个角落冒出来。张作头吓了一跳，定睛一看，不是周兴福是谁？！要死了，你要吓死我了！张作头拍着胸脯说。哈哈，放心，这里没有抢钱的！你这样不对，手指与银圆接触面不能大，要猛吹快听，尾音悠长而清亮就是真的，其他材料不会有这样的尾音。

张作头说不听了，贵府哪有伪币！走，喝酒去，老哥请客。

张很愿意和周交往。周借姐夫之力，经常来往于各个阶层，见多识广，话题丰富，且善于察言观色，为人十分的机灵。喝点，赌点，玩点，正是两人所好。

苏州市面一点不输上海，洋货皮货衣饰金玉珠宝参药戏院游船酒肆茶座，如山如林。尤其酒楼，遍于城内外，食客如堵，传喝如流。张作头还拉了红鼻头阿二来，阿二哪是他的亲戚，酒友而已，身体结实，智力有限，突出的是他的鼻子，鼻头黑红，毛孔粗大，鼻孔里两撮很浓的毛。

他们去的是大三元。

苏帮菜讲究选料和火工。选料上，不论贵贱，讲的是时令。以甲鱼为例，过了菜花季节，即鄙称“蚊子甲鱼”，再难入名店之门。火工则讲求“精到”，火势大小、油温高低、蒸气缓急、投料次序，常常间不容发，这是“精”。所谓“到”，就是该烧炖一个半小时，你不能烧一小时二十九分半。

张作头点了满满一桌酒菜，自然少不了“水八仙”。这时节，来了一半，分别是：茭白、莲藕、水芹、莼菜，而红菱、鸡头米（南芡）要到中秋前，茨菰10月，荸荠11月。张作头特意点了一条白鱼，放在周兴福面前，老兄，来一个！让阿二开开眼！

阿二看呆了，果然绝——鱼吃完了，鱼骨还是一条鱼。

张作头尖着屁股坐在椅子上，砖红的脸带着几分酒意，右手罩在酒杯口上，左手夹了一支烟。每抽必至根尽，续时不用火柴，直接按在烟屁股上，一根接一根。喝了酒，他的鼻音更重了，小兄弟，他把烟放到嘴里，腾出手来按在周兴福肩头，有一样你没玩过。

哦，说说看？周兴福偏着头看张作头，迷惘而不服气。

枪。你没玩过枪吧？张作头得意地，挑衅地，笑眯眯地看着周兴福。

周兴福明白。他说的是苏州商务总会控制的商团——一支拥有千余条枪支的准武装部队，他们戎服巡逻，神气得很。

这有何难！回头让我姐夫给我弄去。说完，酒杯一推，翩然出去，他的下巴很神气地翘起来。

张作头盯着他的背影，出了神。他在想蒋府里那个女人。蒋的太太，周的表姐。

阿二一杯一杯往肚子里灌，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第五章

1

蒋大林几乎一夜没睡，一只蚊子捉了大半夜。明明看见女佣下帐子的时候，大蒲扇角角落落赶过了，怎么还有蚊子呢？这一夜让他觉得，世界上，最讨厌的活物是蚊子！他是不要蚊香的，别说这种毒物了，就是香水，他也闻了讨厌，从太太玉蝉到府中丫鬟，一概不许用香水，甚至香粉。什么沉香檀香之类的熏香更是不进门，倒是自自然然的鲜花喜欢，因此阖府四时花香，倒也别致。把自己裹尸似的捂紧在毛巾被里，不被闷死也得热死，行不通。你不理它更不行，要么在耳边嗡嗡，要么咬你几个大包，蒋大林想，咬就咬吧，喂饱了你也就太平了，岂知咬了几个包也没饱，还是嗡嗡，嗡嗡。于是开了灯拿扇子赶……

太阳老高了，他还在睡。

老爷，老爷。

蒋大林在迷糊中惊醒，忽地坐起来。

什么事？

吴老爷来了。

阳光把管家的影子映在竹帘上，像八九十岁的弯背老头。

请他在书房等我。

一定是为了昨天的事。

一件大事。

苏州商务总会无所不管，厂矿企业，银行钱庄，同业公会，市场，治安，市政……昨天就是市政方面的事。按说不过是常规，修路架桥，哪年没有呢？可修的是名桥、大桥、咽喉之桥！它的大，关键在和蒋大林有关系，大大的关系。它是一个转折点，蒋大林，甚至中国建筑业的转折点，在这夏秋之交！

一点也不危言耸听。以香山帮为主的中国传统建筑和西洋建筑争议已久，打仗已久，打什么仗？打的是外交仗，文化仗，势力仗，实力仗。就目前形势来说，双方处在平衡或者说胶着期：吴县县政府建设科规定，新型的洋式、海式建筑和大型工业厂房归新派，另一种即大多数建筑物，属于传统的砖木结构，由设计和施工的水木作承建。

看一个商人是否成功，就是看他捕捉商机的能力。在这件事情上，蒋大林嗅出了商机。正如刚才所说，这是他蒋大林的事业分野处，转折点。他没有能力包揽大工程，倘若揽下这桩不大不小的工程（即便他没有这么大的胃也可联手同道，比如这位吴老板），那么，何愁未来发展？起码，市政这块蛋糕得切一部分给西式建筑商了——他是打破平衡的第一人，恐怕，从此没人敢小觑。

这座桥就是大名鼎鼎的胥门万年桥。

胥门东西向，吴国六城门之一，遥对姑胥山（即姑苏山）而名。万年桥位于胥门外，横跨护城河上。该桥始建于明代，与南郊的宝带桥、山塘的彩云桥并称苏州“三鼎甲”状元桥。

万年桥为五孔石拱桥，全部采用紫红色武康石，桥栏石雕更是一绝——100多只形态各异的石狮子，气势宏伟。嘉靖年间，苏州知府逢迎当朝奸相严嵩，拆桥献礼，致使该地区200余年无桥。胥门自古水路要道，“往来问津者日以万数”。乾隆四年，苏州知府汪德馨主持建桥，历二年建成三孔石砌墩台木桥，万民欢腾，取名万年桥（即《姑苏繁华图》上的万年桥），并在西堍建造石牌坊一座，题额“三吴第一桥”。

金阊门银胥门。万年桥一带仅次于阊门，为苏州城第二商业中心，集中了不少木行、公所会馆，以及鸿生火柴厂等近代工业，负责洞庭东西山、光福镇、木渎镇的轮船局也在这里。

年久失修，万年桥成了危桥，一度成为坊间热议。修桥之事终于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了，就在昨天。吴老板是商会议董，一早赶来，定是为此事。商会，实际上是各方势力角逐的“罗马角斗场”。他得好好用心。蒋大林吩咐管家沏一杯茶来，给吴老板送去他最爱的“六月黄”炒年糕，告诉他先用点心，我马上就来。“六月黄”，又称“童子蟹”，是大闸蟹成熟期前的最后一次蜕壳，二两左右，具有外壳脆、内壳软、肉质丰满的特点。这是苏州的时令佳品。

吴老板，早啊，让兄台久等，不好意思！蒋大林神采奕奕。哎，怎么不吃？这东西要趁热。

吴老板摇着折扇说，我早吃过了，烦劳贵管家端了去吧。

真是的，人呢？蒋大林恼火地喊道，冯福！冯福！

冯福应声而来。

怎么一扔就走了，真不像话！

冯山赶紧撤了点心，给吴老板换了一杯茶。

蒋大林笑道，这些下人真不让人省心。

吴老板微笑，恐怕，让你不省心的不是下人吧？

蒋大林凝重地点点头，我们慢了一步。

昨天上午，吴县（辖下）苏州市董事会向省行政公署申请拨款，回复说没有钱。议董高云鹤带头募捐，不过两个时辰，集资六百多元，请梅臣木号估工兴建，高等法院也表示支持，拨旧木头两大根。

蒋大林接着说，这是意料之内。市政之事，向来交给香山土木，但是，不能坐以待毙啊，不知图之兄作何想。

蒋大林曾经对徐图之、朱长命两人分析过建筑行业的前景，徐图之赞成蒋大林的看法，认为土木跟不上时代发展了，要强国必须向西方人学习，而朱长命默然不语。昨天他虽然没有捐款，或许也是看在蒋大林面上，若想拉他入伙反对梅臣怕是不可能。但，有一点蒋大林是知道的，他不会公然背叛自己。

吴老板说，何不请来一议？

蒋大林吩咐冯福打电话给徐图之，说已定下松鹤楼包厢，晚上务请赏光。

2

菊新正在梅臣处。她是执念之人，只要有想法，立马行动。这不，今天她行动到丈夫这里来了。

实际上她刚从上海回来。

她是从衣物的混乱程度来判断梅臣忙闲的——一件脏衣服也没有——那是空闲，有时候满满一盆，这还是好的，有时扔得到处是，那就是极忙了。这回来，几乎满天飞，菊新想，她再不来的话，怕是没衣服穿了，让他用人又不要，他说，这是夫妻团聚的机会。真是拿他没办法。这些天在忙什么呢？也不说一声，这么想着，菊新自己也笑了，有工夫告诉她还叫忙吗？自己不也一样，到东到西什么时候告诉过他？就连去上海也没打个招呼。

在香山，他们这对夫妻是出了名的特别。丈夫放任妻子到不管不顾的程度，不像夫妻倒像朋友，像哥们。这是有原因或者有基础的，“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菊新穿开裆裤的时候，梅臣就是她“哥们”了，三十多年来，一直这么相处。自然，妥帖。

菊新没有孩子，她从来没怀过。人们私底下叫她“石女”，石头是不会开花的。可她开在梅臣心上。爱一个人，不是占有，而是让她最自在地开放，你只管欣赏就是。体现在梅臣身上，就是你爱怎么疯就怎么疯，想干什么，只管去——他相信她有照顾自己的能力，以至于失踪两年他也坚信她没事。此乃后话。

菊新把衣服集中起来，用肥皂水泡着，然后用碱水把席子擦了两遍，放在太阳里晒。等到衣服洗好，正好收席子，晾衣服。

拖了地，菊新想要不要烧饭呢？天晓得他几点回来，还回不回。菊新煮了半锅绿豆粥，吃了两碗，给梅臣留着。锅底压了字条：我走了。才压上，菊新又团了。还用说吗？他进门就知道了。

梅臣忙得不亦乐乎。工程接下来了，设计图纸，采集材料，召集作头开会，协调工种关系。当然，张作头是最重要的。木桥，木工是重头。因此，他把张作头请到了家里。

两人是一起进来的。梅臣心中一暖，很明显，菊新来过了。秩序在女人的指尖建立。

嫂子来过了？张作头摸着鼻子，掀开锅盖。

绿豆粥笃（慢火炖）得稀烂，绿莹莹的，散发着清香。

两人就着酱菜，喝着绿豆粥，边吃边说。

梅臣说，这座桥的重要不用我说了，你一定要保证质量，保证工期。

张作头吸了一下鼻子说，我的质量我保证，工期，在我这里也不会拖，别人的我就不好说了。

梅臣说，当然，各司其职么。

似乎再没什么可说，可梅臣觉得还是不踏实，过问细节吧，怕张多心，不过问吧，总觉得放心不下，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是否太重要了这个工程？关系到全城人呢，从百姓到商家，从船家到木行声誉，越想越觉得身上担子重，此前也接过大工程，比这座桥更大，但是，不是桥本身的问题啊，牵扯的方方面面太多了，尤其是，整个社会形势，建筑业的形势——牵一发动全身！他张作头明白吧？看样子他不愿意多说一句。临阵换将显然不行……他只有信任他了！好在没有“拆烂污”前科。

张作头点了一支烟，猛吸一口，开工前，我想回去几天，看看老母。

梅臣说，那是应该，请代问伯母好。请稍等……

梅臣走进里屋，拿了一只长盒子出来，锦盒，看起来很高档。

这是朋友送我的，吉林老山参，给伯母补补身子。

不要不要，张作头双手掌心朝外，推过去，太贵重了，你自己留着吧。

梅臣笑道，我和菊新都没老人了，务请收下。

恭敬不如从命，我代老母谢谢李老板了！

客气啦。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多则三五天，快则一两日就回来。

渔帆、梅舍、墅巷，由东自西，一字排开。张作头的家就在村口。万里无云，树梢也不动，太阳热辣辣地烤着大地。走过梅舍，张作头就看见自己的家了。村里静悄悄的，人们都躲进了屋子里，只有知了不识相地唱着夏天的赞歌。现在是上午十点多，娘和儿子应该在家。

门虚掩着。张作头咿呀推门进去，没人出来——没人？张作头眉头一紧，往大厅里去。

张唐氏坐在方桌前剪毛豆的两头，剪了一头，又摸索着剪另一头。看样子，已经坐了好久了，剪好的毛豆已经有一小堆。娘是在弄他最爱吃的炝毛豆呢。炝毛豆做起来简单而好吃，只需煮熟，滗干水，撒盐颠一颠就好，吃粥吃饭下酒，清爽可口。

老娘的眼睛是年轻时烧麦秸烧坏的。那时父亲还在，几年前，父亲死了，他又不能待在家里照顾她，就让表姨帮忙照顾。表姨也是香山人，五十多岁，饭量奇大，却是不胖，早间守寡，再嫁又寡，没人敢娶她了。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张作头就请了她来，工钱照给，还答应养老送终。张担心的不是老娘，而是不争气的儿子，这小猢狲不学好（张作头没有检讨自己的作为），好吃懒做。应了苏州俗语：“团子拣大，牵磨懒惰”（团子：汤圆。“大”和“惰”吴语同音）。

老太听见了，仄着脑袋问，是毛头？

毛头是张作头的小名。张作头抢上一步，握住了老太的手。娘，我回来看你了……怎么你一个人，他们呢？

你儿子在睡觉。

阿姨呢？

出去了。

见鬼！张作头暗骂了声。娘，我上去看看啊。

张作头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楼上儿子房间，一把耳朵拎起来：“小赤佬！你倒是会享福！”

张璧山疼得跳了起来，作啥啊你！

你说作啥？我看你作死！你让好婆做事，自己却睡懒觉。

张璧山比父亲高了半头，揉着耳朵朝父亲瞪起了眼珠子，我叫她做的啊我叫她做的啊，你弄弄清楚！神经病！

张作头一记耳光还没上去，就被儿子捉住了手。张作头的手尴尬地举着，挣了挣，居然没挣开，只能叫唤：你放不放？

张璧山讪讪放手。

他只好放手，经济命脉在老头子手里攥着呢。

3

蒋大林偏爱松鹤楼。

四个人坐定，总厨就来了，蒋老板，用点啥？随便。他只需要说随便。为什么喜欢松鹤楼？喜欢的就是这位叫木芯的大厨。不懂吃的人是“吃饭店”，懂吃的人是“吃厨师”。他做的菜样样喜欢，因此说“随便”。

坐在对面的吴老板一笑。算是解意。

徐图之点点头，附和道，随便吃点。

随便吃点就是八冷盘，八炒菜，四道点心外加两个“热菜”。

冷盘吃的是色、香、味、形。色字当头，红黄蓝白，色彩斑斓；八只炒菜是，炒虾仁、炒鳝丝、炒腰花、炒蟹粉、炒鱼片和炒时蔬，点心是插花着来的，就像幕间休息。所谓“热菜”其实是“响菜”。一是“响油鳝糊”，把鳝丝炒好，拿上桌来，然后一勺滚油浇上去，“喳啦”一响，香味腾起，仿佛爆竹；一是“虾仁锅巴”，炸脆的锅巴放在盆里端上来，一碗虾仁、香菇、冬笋片、火腿丝熬成的热汤往盆里一倒，发出比“响油鳝糊”更大的响声。色、香、味、形、声，一样不缺，这一席算是圆满。

蒋大林自己俭朴，却出手大方，仿佛挣来的钱就是给别人用的。

菜一道一道上来。

朱长命捏着折成方块的手帕，一点点按脑门上的汗，蒋兄，太多了，怎么吃得了？

蒋说，不急，慢慢吃，边吃边聊。

徐图之却闷吃不聊。一只手筷子不停，一只手扇子不停。蒋大林意图不说自明。四个人，都是商会议董，其中三个捐了款，倒是朱长命溜走了。这是面上的事，今天议的是“面下”的事，他们三人好说，朱长命可是个胆小的人，未必跟着起哄，况且，他和李梅臣相熟。为什么把他也叫来呢？因此不语。

蒋大林说，吴老板生意越做越大了，我可不行，进口税轻，压价“结棍”（厉害），弄不过他们，他摇摇头，夹起一块鳝糊送进嘴里，含混地说，还是要想办法挣钱啊。

朱长命说，那是，那是。他吃得很少，每样尝一尝，就搁下筷子不动了。心想，大热天，他们的胃口真好！

昨天的会议你们都参加了，钱也筹到了，你们觉得合理吗？不等大家说话，蒋大林自己接了上去，架桥修路，这可是百年大计！

兄台何意？朱长命两只眼睛望着蒋大林。

两根旧木头就想“活”几百年？这不是笑话吗？蒋大林谁也没看，又把筷子伸向肚片。

是啊是啊，现在是什么时代，人家早用钢筋水泥了！徐图之开口了。到这会儿，他琢磨明白了。今天两个内容：一个试探朱长命，结果只有两个，或者传言李梅臣，或者站在这边；再一个是商量策略，该怎么行动。

朱长命说，那是有定规的，有程序的，几千年的规矩就是这样。

不合理的规矩还是可以改的么，否则就没有民国了，你说对吧。蒋大林逼过去。

朱长命点点头，也对。他又摁了摁不断冒汗的额头。他能说不对吗？

吴老板夹了一块枣泥拉糕放到朱长命碟子里，说，做事情，眼睛要朝前看，谁看得远，谁就是大亨。

对对，谢谢谢谢。朱长命客气地道谢，夹了几夹才夹起那块糕。他的心乱得厉害，改规矩？要是李梅臣知道他参与此事，脸上就不好看了。还是少说为妙，倘若，这几位把他的话传出去，怎么混？朱维中可是人家李梅臣的好友，又是族中要人，得罪不起啊！这个徐图之是怎么回事，按说他和朱维中也是好友，怎么不向着好友的好友李梅臣呢？难道，他和蒋老板另有衷曲？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蒋大林说，用新材料造桥是迟早的事，我们要勇于吃第一只螃蟹。诸位，我不求你们什么，希望你们从道义上支持我。我的想法是，由图之兄发起倡议——图之兄你听我说，你非利益中人，你出头最合适了——就说以铁代木，千秋万代，修桥的差额由你牵头解决——当然，是我付账。兄看如何？回头我就让账房拟票送来。

银票不急。徐图之说，我先向商会提议，造声势！

蒋大林拍案道：好主意！舆论先行！

吴老板说，我去联络其他议董。

蒋大林站了起来，抱拳当胸，全仗弟兄们了！

朱长命似乎屁股上刚挨过板子，实在是坐不下去了。也站了起来，诸位，时光不早，内人今天不太舒服，先走一步了啊。又向蒋大林拱了一拱，谢蒋兄盛情！

请便，请便。蒋大林亦拱拱手，慢走，慢走。

蒋大林松了一口气，好啦，都是自己人了，我也说实话，我是硬着头皮往前冲啊，不图发展，我们这种小企业就是死路。

吴老板说，是啊，大鱼吃小鱼，快鱼吃慢鱼，我们得抓紧。争取早点扭转局面，那边一开工，怕是来不及了。

蒋大林说，分头行动吧！

张作头是重要砝码，项目一到手，他该亮相了。他一走，走的可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大批香山匠人——作头接活，工人干活，唇齿相依。这一点，他知道。只要张作头倒戈，李梅臣短时间翻不了身——你李梅臣再能干，也分身乏术！

松鹤楼在太监弄，离观前街上的采芝斋不远，蒋大林叫管家去买三百盒鲞鱼送到张府，就说天热，慰问弟兄们。

苏州人吃的是时令，大热天，鲞鱼正当时。鲞鱼即鳓鱼，亦称鲙鱼，长40厘米左右，银白色，体侧扁，非常鲜美。浙江也腌鱼鲞，但盐用得厉害，死咸死咸的，广东福建则直接风干。苏州糅合了苏式烹鱼和蜜饯工艺，制作的鲞鱼别具一格，香、鲜、咸、甜、脆、酥，口感丰富，回味无穷。

管家说，他敢发吗？以您的名义？

蒋大林笑了，他没那么笨，自然说是他买的。

4

梅臣就着张作头送来的鲞鱼吃粥，顺手拿起今天的晨报。

伙伴们各就各位已经开始施工了，一切按图纸来，而图纸是他亲手绘制的，并上报商会批复。毫无瑕疵，毫无担忧。因此心中笃定，起得也晚了些。

翻到第二页，梅臣眉头拧了起来——

“一位开明绅士提议，万年桥长亘胥江，为交通要冲，不要建木桥，要建铁桥。增加的费用由他牵头解决。”这是一条见头不见尾的短讯，藏匿了姓名，藏匿了写短讯的人——落款为本报记者。下面是各界表态：众口一词，极为赞赏。

梅臣坐不住了，用手边的湿毛巾抹了抹嘴出门去。

他要去两个地方，一个是商会，一个是报馆。

这个时候，朱维中应该在商会断案。按说不便打扰，可事关重大，顾不得了。

苏州商会在西百花巷，是一座两层楼，按照用途，一分为二，商事公断处在西半楼。梅臣沿着走廊一间间寻过去，好几个门关着，也没标识。走到最后一间，白墙上钉了一块木牌：接待处。门开着，梅臣走了进去，看得出，这里原先是个很大的厅，开间很大，也很进深。现在被隔成了三进三间，第一间，是真正的接待室。墙上挂着条例：立案的要求，所收的费用，程序等等。靠近大门，隔断上有一小门，应该是供工作人员进入的，第二间相同位置也有小门，通向里间。

屋子里有点挤，有的晃来晃去，很焦躁的样子，有的研究条例，有的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柜台是封到顶的，开了三个窗洞，隧道似的长半圆，窗口堵着三个男人（一屋子都是男人），两个凑近窗洞，对里面的工作人员说着什么，把手里的一叠纸往窗洞里推进去，里面大约接了案子——收下了材料。另一个在圆凳子上扭来扭去，大声诉说着自己的遭遇，这人是外地的，也许安徽也许湖南，梅臣听不清他说什么。

下一位！

下一位！

空着的两个窗洞黑森森的，不约而同发出声音，仿佛那是嘴巴。

等着的几个人中站了一个小个子出来，又站了个老头出来，窗洞又堵上了。

看病似的，一个接一个。里面的人将材料编了号，送到最后一间。也不知那里是仓库还是“初审”。

通往里间的门开着，梅臣探身问道：抱歉打扰，请问朱维中先生的办公室在哪里？

楼上！男低音。他的低，不是嗓音，而是克制着的愤怒。梅臣摇摇头，也许，别人的烦心事倒成了他的烦心事，这差事不好当啊。

楼上静悄悄的。梅臣有些疑惑，怎么没人呢，今天没来？病了？

你找谁？

梅臣吓了一跳，哪儿冒出来的人？

你找谁？人影闪了出来，穿着短袖灰色制服，手里拿了警铃。年纪三十上下，帽子压在眉毛上。

此人是纠仪员，负责维持秩序，如果有人在庭内大声喧哗，纠仪员就会鸣警铃制止。

这位仁兄请了，梅臣拱手道，请问朱维中，朱先生在吗？我是他朋友。

他不会客。

请通报下，我有急事。

急事也不行。

我真有急事。梅臣焦灼而恳切地说。

好吧，你在这里等着。

那人进去后门没关，梅臣走过去张了张。

果然在。

公断处没有正处长，副处就是最高长官了。说长官也不合适，商会原本就是社会组织，不是政府，不是实体，也没多少实权，多为义务，因此，都是兼职的，平时干什么就干什么，各有饭碗职业。评议员二十来名，钱业、典当业、绸缎业、珠宝业，年纪大都六七十岁，最小的也过了四十，纠仪员自然年轻些，防备突发事件。

他们似乎在调解欠债的事项，各说各理。那位纠仪员对朱维中耳语了两句，梅臣看到他对他点点头。纠仪员出来了，说，请跟我来。

梅臣跟着走进对面的房间。房间没锁，只是关上了。门是普通门，房间却很大，一张大班台横在窗前，桌子后面是一张宽大的太师椅。大班台前有一对铅笔椅（椅背多根圆柱，形似铅笔），两旁是沙发。

梅臣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臂肘撑着沙发扶手，拳头抵住了下巴。他在想，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背后是谁。开明绅士？苏州的士绅很多，那人不过是代言，代谁言呢？木改铁谁得利呢？苏州数得着，有实力建桥的新式企业家也就蒋大林。水泥就是证据，现成的建材。不过也未必，也许还有暗的，明着做其他行业却有意染指建筑业，还有，对市政感兴趣的企业家、建筑商……皆有可能！

梅臣盯着一个方向，半天没动。

梅臣你来啦，不好意思，劳兄久等了。朱维中笑眯眯走进来，不慌不忙。

梅臣站起来，实在不好意思，叨扰了。

不碍不碍。朱维中在梅臣对面沙发上坐了，有人沏来两杯绿茶。朱维中抱歉地笑笑，这里的人真不懂事，哪有客人不上茶的，让你干等。

梅臣笑笑，屁股往前挪了挪，维中兄啊，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的晨报你读了没有？

朱维中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居然是徐图之！我真是错看了他。他的屁股坐到新派企业那里去了！还是读书人吗？他那点花头我是知道的，他有报人，我也有！但是，那是嘴仗，起决定作用的还是我们商会嘛。所以，你不必过虑！他手背朝外，挥了挥。

梅臣脸色依旧凝重，恐怕，军心已动哦，原本商会也是什么人都有，摇摆的人看了报纸蛊惑，立场不就变了？今天的报纸上，附和的人可不少。显然，他们有备而来。

嗯，起决定作用的是议董，回头我排查一下，只要没在报纸表态的，我得稳住他们——即便已经表了态，还是有回旋余地的嘛。

梅臣说，您的面子他们不能不给啊……至于舆论，小弟有办法。

如此甚好。朱维中点点头。

那我告辞了，一切拜托兄长！

朱维中点点头，放心，放心。

5

梅臣亲自监工，他明白，随着工程的推进，舆论的力量会随之减弱、消弭——桥都造好了，还吵什么？！就像打仗，仗打完了，还讨论什么作战方案！话虽如此，舆论的力量不可小觑，你造好了是吧，拆过重来！不就几根破木头吗？石头又怎样！百年大计，百年大计啊！

几乎全城的大小报纸都卷入了纷争，街头巷尾，报童的呼喊成为热点（不知为什么，他们很会抓报眼，挑逗市民的好奇心）。

读报，成了梅臣每天必做的事情。

一方以吴县新闻公会理事长、《苏州明报》总编辑仇音庵为代表，赞成原桥原修，即石头桥墩不变，木桥不变；一方以《经济报》总编张叔泉为代表，赞成新式材。

你针尖，我麦芒。唇枪对舌剑。

甲说，木桥风吹雨打易腐烂，钢筋混凝土抗压强度高，耐久性好。1895年，法国用钢筋混凝土建成了第一批桥梁和人行道。我们现在完全有这个能力。

乙说，说木桥不坚固不是孤陋寡闻就是别有用心。瑞士卢塞恩就有现成教材：一是1333年始建的教堂桥，一是1408年始建的托滕坦茨（Totentanz）桥。

甲说，早在2000年前，古罗马建筑理论家维特鲁威就在《建筑十书》中提出了“适用、坚固、美观”经典建筑三要素。香山帮土木不过是人传人，至今未见系统理论，难成大器。

乙说，适用、坚固不独西方，无需赘述。至于美观，岂能和苏派建筑媲美？西式建筑不过是单调死板的几何线，连花草也弄成方的圆的，同中国园林“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自然美，天差地别。苏派建筑色调和谐、结构紧凑、制造精巧、布局机变、设计灵活，且不用一钉一铁却抗得地震，相形之下，西方建筑是小儿科，理论也单调。

甲说，中国建筑太保守，形式和材料几千年不变，西方却不一样，无论形象、比例、装饰和空间布局，都发生了很大变化，反映了西方人敢于独辟蹊径，勇于创新的精神。

乙说，变得急剧，恰恰反映了西方人的列强本性。开埠以来，西方建筑文化对我国近代建筑的冲击有目共睹，木结构建筑是国粹也是吴地支柱产业，推爱乡之心以爱国，本应如是。

甲方驳道：说到爱国，洋务运动是否爱国？礼拜一，礼拜二，日用品不也是外面进来的吗？文字、植物中国引进得少吗？已经融入百姓生活了！建筑为什么不可以？

乙说，某报完全是偷换概念强词夺理。南橘北枳，水土异也。西方狩猎为主，“人能胜天”。中国农业为主，“天人合一”。中国人将木材选作基本建材，正是重视了它与生命之亲和关系。区区几百元就能完成的工程为什么要大动干戈？司马昭之心也。

“司马昭”不说话了，偃旗息鼓。

表面看，对方的火力太猛，实则因为“内部消息”。

舆论的白热化，使得商会无法沉默。

会议前夕，梅臣和蒋大林都没闲着。

中国字很有意思，一个“人”字便可解构为人之道，处世之道：一撇一捺，构成支撑。他们都去忙“人”了。

表决结果，梅臣赢了。

徐图之们嗒然而归。蒋大林说，图之啊，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朱长命的倒戈也在预料之中。朱维中做过私塾老师，四乡八里都是他的学生，盘根错节啊。他这回算是看清楚了，梅臣不过来，香山帮匠人就过不来。他们抱得很紧。可再紧，总是有缝隙的，世间万物都一样。

幕后人终于登场了。

送信的自称是蒋大林的管家。不是口信而是正儿八经的请柬，说有要事相商。梅臣原不想去，修桥的事尘埃落定，没有必要——难道还有什么砝码不成？转念一想，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么，日子长着呢，保不准再生枝叶——就像这个工程，谁会想到几千年的规矩迢迢过来了，竟有人挑战呢？

晚上九点，梅臣如约而至。

蒋大林是见过梅臣的，他俩都是商会议董。议董通常是行业代表，吴老板和他代表近代工业，李梅臣代表木行业，地方绅士三人：朱维中、朱长命和徐图之。他已嘱咐张作头近期不要来府里，有事他会联络他。因此，梅臣此来是不会撞见的。

会面安排在主厅。

蒋大林屏退下人，嘱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梅臣低头喝茶，他倒要看他掉什么花枪，玩什么花样。

蒋大林未语先笑，李老板，一向好？

好。

哎呀，要忙了啊。他咳嗽一声，缓解尴尬，李老板啊，我不知你怎么想，我是这样想的，世界在剧烈动荡，世界大战打的是什么？经济！无利不起早，没利益他们打什么呀，你说是吧。咱们中国要强大，就要把经济搞上去，要进步，要学习先进的东西，好的东西，与时俱进才能民族强盛，墨守成规是要不得的，是不明智的，你说对吧？

梅臣笑笑，依旧不语。不说对，也不说不对。

我是抛砖引玉呀，李老板高见？

我没什么高见呀，你说。梅臣放下茶盏，一副认真听讲的神态。

蒋大林轻咳一声，我倒有个想法，这桥呢，还是你来修，桥墩自然是石头，桥面么就不要用木头了，报纸上那些是听不得的，实事求是说，钢筋水泥的确比木头牢固嘛。我也不要你出钱，这钱我出！算是对民族的贡献吧，这话大了——为百姓，为百姓吧。我可是没有私心哦。你千万不要误解！

梅臣自然不会误解。你当我傻呀，你这叫没有硝烟的战争，你让我自打嘴巴？让所有支持建木桥的人吃闷棍让人戳我李梅臣的脊梁骨骂我吃里爬外是个坏人糊涂蛋？算盘打得好！

不用了，谢谢，你的慷慨我自然领会得。梅臣站了起来，蒋老板若没有别的事，梅臣告辞。

李老板留步！蒋大林走向梅臣，李老板，梅臣兄，若不弃，将来我们可以合作做一番大事，利润么，好说，好说。

梅臣抱拳，抱歉，我没有兴趣。说完，快步走了出去。

蒋大林恨恨地看着他的背影，心想，有你哭的时候。

冯福——冯福——

哎，来了。

你让周兴福来一趟，等等，拿我的药来，这会儿头痛得厉害，心口也不舒服，想是血压又高了。

第六章

1

芦苇青而黄，黄而青。1916年的端午节就在眼前了。人们纷纷划着小船到芦苇荡里采粽叶，准备包粽子。水姑家的粽叶是菊新拿来的，她似乎无所不能。实际上，不过是应个景，家里也就水姑爱吃，吃又吃不多，煮了一锅，倒是清香满庭。水姑跟着菊新学包了两只，开锅便已散了。菊新连骂笨蛋，连槐秋也咧了咧嘴。水姑倒是很高兴，大嫂到底还是有笑影了。菊新有心，粽叶和糯米、小料都带来了，也不知她是怎么知道水姑家没人起劲弄这些东西的。材料不多，品种不少，每样两只：白水粽（白米，无辅料）、赤豆粽、肉粽、枣子粽，样式有枕头（肉粽）、三角粽和小脚粽（样子像女人的小脚），水姑举着小脚粽看了半天，真是太像了。

菊新说，我也煮了一锅，给我男人送去。见水姑伸长脖子惨兮兮地看她，便白了她一眼，我晓得的，忘不了你男人！水姑吐了吐舌头，把头依靠在菊新肩膀上，姐姐最好了！才说完，忽然惊觉，偷眼看了看槐秋。槐秋正在剥粽子，面孔板得像玻璃一样平。

水姑冲菊新做了个鬼脸，吐了口气。

随着肚腹的隆起，水姑走路越来越当心，树阴下长满了青苔，一不小心就会摔个仰巴叉，有一次，她去伸手去抓挂在楼梯口的蟢子（小蜘蛛），差点滚下去……她越来越看不清楼梯了，肚子挡住了她的视线。因此，越来越少下楼。

吃粽子的情景还在眼前，一眨眼，两个月过去了。时间是飞的，也是静止的。没有高兴的事，也没有不高兴的事。实际上她高兴过，他们一直想要个孩子，然而她又担心起来，嫂子会不会不高兴？真的，很多时候，一些人高兴的时候就会引起另一些人的不快。有一回，老师表扬她了，她的好朋友就不高兴了，似乎她只能是她的绿叶，她的配角。她又不是她奴隶咯，吵了一架，就此绝交。所以，也就没有高兴的事也没有不高兴的事。

一成不变的生活。水姑觉得自己活得像一棵树，或是什么植物。如果有风吹过来，她会不会簌簌作响？

风自然是有的，她喜欢坐在楼梯与窗户之间，穿堂风很舒服。

这天天刚亮，也就早上4点钟左右吧，菊新开恩，扶着她去太湖边走了走。

七月刚过，芦苇花就开了，烟灰、粉红、绛紫，如梦如幻。喜鹊在新翻耕的地里啄食，突然飞来，又突然飞走。

五天前，鸿声带来一个人，名唤景云。此人来历要从苏州城里最有名的女人“王三太太”说起，王三太太本名谢长达，嫁给了清廷内阁侍学学士王芾卿。民国初建，涉及千家万户的有三件事，一是改用公历，二是男子剪辫子，三是女子放足。一个封建官僚家庭中的女人竟然发起妇女放足会，这是非常了不起的！“小脚一双，眼泪一缸。”水姑看到小脚，浑身就起鸡皮疙瘩，太恐怖太残忍了，倘若香山有这样的习俗她是宁可跳黄浦江也不嫁的。正是谢长达这样的人呼吁造势，1913年，全市的女孩子全不裹脚了。鸿声说，谢长达在去年，也就是1915年发起组织“苏州女子公益团”，保送无力求学的女子到医院学习护士，景云就是受益者，之前，她是个“老娘”。水姑问，什么叫“老娘”？鸿声说，就是接生婆，三姑六婆中的“稳婆”，我们这里叫“老娘”。

景云60岁了，有勇气接受新教育真是难得，原来这世上，比她水姑勇敢的女人多得是！打胎算什么？未婚先孕算什么，不过是小姑娘赶潮流罢了，谢长达和景云这样的女人才值得敬佩！

水姑乖乖听从景云的建议，说你不要坐着不动，走走有好处，孩子已经到了骨盆，再有半个月左右就生了。你和丈夫好好合计合计，到医院还是这里——如果在家里我会过来的。

就在那天夜里，鸿声告诉了水姑一些事。他说嫂子就是给老娘害的，孩子没了，还落下了心病。水姑忧伤地说，这个孩子会安稳降生吗？鸿声说，你别怕，不会有事的。水姑咬了咬嘴唇说，怎么能不怕？我在教会念书时就知道外国和中国孩子的死亡率，可惜没说产妇，按照推论，死的人绝对很多，否则不会说过鬼门关了……如果要你两选一，你选谁？鸿声堵住了水姑的嘴，别说傻话！我说没事就没事，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鸿声放开水姑，双臂枕在头下，你说，你住院还是在家生？

水姑说，我听你的。

鸿声说，我想过了，你还是在家好，城里乱……你晓得吗？袁世凯死了，那些军阀忙着抢地盘呢，想想看，兄弟分家还杀人，那么大个地盘那么多人，还不闹个天翻地覆，现在，大家做生意都不安心呢，谁知道会不会打仗，难说会不会打到苏州，乡下安全，我也放心些。再说，即便在城里生不也还要回家坐月子吗？搬来搬去会落病，况且，这么热的天，好人都吃不消啊！

水姑点头，忽然意识到这是夜里，鸿声看不见，就说，好的，就在家里，请景云来。

鸿声说，我还得和梅臣哥哥说——这个人也是梅臣托了人找来的——再准备一个，万一景云出状况来不了，我们也不怕了。

水姑轻叹一声，真是难为你了，想这么周全，长大啦！孩子。

鸿声说谁是孩子谁是孩子，两人又车轱辘说对方，闹了一会，鸿声郑重其事地说，你千万别在嫂子跟前说教会怎么样怎么样，就连景云的来历也不能讲。

那我怎么说，她不问我也要说的啊，与其在肚子里猜测不如明说的好，别弄成来路不明的样子，叫人怀疑我以前就怎么样怎么样。水姑想起那些乡人的议论和嫂子的话，什么干净不干净的。

鸿声嗯了声。

水姑又说，我不会提教会的，我知道她对洋教的看法和她家里的事。肯定是菊新！数她话多。鸿声笑起来。有了她，你不会寂寞，我还真的谢谢她呢！水姑嘴巴一撅，你也不表扬表扬我，我多不容易啊，伺候肚子里的小的，还要伺候嫂子的脸色。嗨，你不知道，那天她笑了，对我来说多珍贵！

我知道我知道，我努力赚钱，以后把你接到苏州去！

水姑道，好哎，乡下好是好，就是没有电灯！

鸿声早出晚归。他在家，水姑心里特别踏实。原本他想歇业的，等孩子出生后再营业。水姑说你那么紧张做什么？我都被你弄紧张了，你又帮不了我什么，要不你来生！鸿声嘿嘿地笑，这个倒是代劳不得！

不知不觉，她嫁到朱家已两年多，两个春夏秋冬，她就成了地道的乡下人——看太阳，辨时辰。

这个时候，鸿声快到了，水姑往村口走去。

2

朱祥生在房间里，鸿生在客厅里，他们在做同一件事，就是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得知水姑有孕，鸿声在店里手舞足蹈疯了半天，宣布放假一天，拉着梅臣、张作头和店里伙计喝了一顿老酒。他说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做一个父亲。梅臣自然也不知道，就问张作头，张作头说，拳头底下出孝子，鸿声端起酒杯说，张老板，敬你，家有孝子，福气啊！张作头哼了声，勉强举杯，嘟哝道，只有气，没有福。

如果说，鸿声兴奋多一些（他唯一担心的是生产的顺利与否），那么朱祥生就是担心多一些。这是朱家子孙繁衍的最后希望了。老大没戏，老三也没戏——这孩子新潮，总不能新潮到连孩子也不要吧？人家孙文无子他也不生？三四年过去了，一点动静也没有。可恶的是，自水姑结婚后，再没他的消息，全当他老子死了！朱祥生又生气又牵挂，因而总是睡不好，如今，朱家快要添丁，更是睡不好了。

此刻，槐秋在自己屋子里。旁人一定觉得，她是在为水姑烧香念佛，可她没有。水姑此时，便是她彼时。她不想想，可又不得不想，不能不想，人生在世，总有刻骨铭心的伤痛。

菊新在水姑的屋子里，为景云打下手。一会儿出来打热水，一会儿出来要个枕头。

水姑没有叫。没有比沉默更让人揪心了，鸿声一会儿大厅一会儿楼上，反正他的脚没法停。菊新烦了，滚下去，别在这里添乱，喊你再上来。

从天亮等到天黑，又到天亮，从发动到现在有18个小时了，孩子还没有出来。鸿声觉得自己要疯了，逮住出来换水的菊新，好姐姐，我的亲姐姐，告诉我水姑好么，孩子好么，怎么还不出来啊，哪儿卡住了？菊新皱着眉头说，孩子横位，也就是横着的。

鸿声“啊”的一声，眼前一黑，一屁股坐在地下。菊新兜头就是一盆腥水浇下来，顿时污水四溢。鸿声大喘着气醒过了，姐姐，你！

你什么你！看你这出息！还没怎么样呢。里面正在转胎位，转过来不就好了？

突然，传来一阵婴儿的哭声，两人都愣住了。菊新丢了脸盆就冲进去，鸿声冲了几步赶紧刹车，产房可进不得！

菊新抱着孩子出来了，叫爹，这是你爹！

男的女的？鸿声急切地问。

菊新白了他一眼，男的！

槐秋站在门背后，听得真切。竟然嘤嘤而泣。听见鸿声哄孩子，听见朱祥生上楼的脚步，听见菊新的笑声，然后她听见了丈夫的咳嗽声。槐秋赶紧擦去眼泪，把门悄悄打开一条缝。她不想露面，心里对鸿志说，你快点进来吧。

鸿志向弟弟道喜，又和父亲和菊新打了招呼——他的招呼就是点点头，然后进了自己房里。他心里也不是滋味。因此看见槐秋红着的眼睛也只是点点头，表示理解。他不想说话。长子往往象征家族延续和兴旺的第一炷香火，可香火在他这里断了。二房得子，原该高兴，可他高兴不起来，本该他的责任，他没用啊！可于情于理他应该高兴。因此彷徨。他不知道下来他该怎么表现，他实在是不会掩饰不会作戏的人，可大家都高高兴兴的，你拉着个脸算怎么回事！非但他，槐秋也不应该！父亲会怎么想？弟弟会怎么想？遑论弟妹了。可是他连自己怎么做都不知道又怎么开导槐秋？她这个样子不是三年五年了，能开窍早开窍了，连菩萨也不能让她断了俗念！

两个人就这么闷着——好在都习惯彼此的闷了，也就没有争执，没有嫌弃，没有谁挑谁的理。

他们听见菊新说，拿红糖鸡蛋来。朱祥生说，鸿声你去，抱抱我孙子。

孙子！鸿志闭上双眼，下巴抬了起来，表情痛苦。过了一会儿，鸿志问，我们送什么（礼）？槐秋说，我早备下了。她从箱子里取出老银的手镯、脚镯和“通书袋”。通书袋是一种六角形的绣花布袋，两面绣花（槐秋绣的是牡丹和荷花），用于盛放生辰八字和皇历。皇历辟邪去秽，护佑孩子成长。鸿志说，八字我来写。

没人知道老三的地址，也无法报喜。然而，老三的信到了！内容竟然是贺喜！这也太吓人了。一定是鸿声，在苏州大摆宴席，消息传了出去。这孩子，还没满月你摆什么酒！可是鸿声说，老三夫妻从来没到店里来过，他们既然在苏州，怎么不来？！朱祥生急看信封，没有地址。没有地址！

这个孽障！他娘就是生他死的。朱祥生到死都记得当时的情形。鸿声娘坐在床边，他在后面支撑着她，因为难产，“老娘”双手在她的下体扒拉，生生拽出孩子，鸿声娘高烧不退，打着冷战，直叫肚子痛，不消几日就气绝身亡。后来有人说，一定是“老娘”又长又硬又脏的指甲挠破了下体，感染了。所以，鸿声说请护士为水姑接生时，他是竭力赞成的。孩子出生那天，他给了景云一个大大的红包。唉，这老大也是叫人操心，夫妻俩的表现他看在眼里，面上的事虽然在做，可心里是什么滋味朱祥生是知道的，那两人又不会掩饰。鸿声倒没什么，水姑见了怕是不快。这喜事，有这两项，终是打了大大的折扣。

几夜没睡好，朱祥生的哮喘病发作了，吃不下，睡不了——他根本躺不下去，人是摆平了，气却上不来了。

3

老大第二天就走了。闷声闷气地对鸿声说，我会回来吃满月酒的。父亲病了，他心里也难过，原因也能猜出几分，还是眼不见为净吧。

“净”的是两个人，他自己和父亲——看着父亲的样子，他难免自责，父亲看见他，更是添病。睹物思人，睹人也思事啊。

菊新负责水姑母子，厨房有槐秋，照顾父亲的责任落在了鸿声身上——这也理所当然，谁见过媳妇近身照顾公公的？再开明的家庭也断无此理。因此，每家都想生儿子，家有男丁，一切太平。他已无心生意，把店交给了雕工杜行舟，三个人中，鸿声最信任的人是他。

鸿声很累，而心是欢快的。水姑和儿子的平安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欢乐，似乎是他自己渡过了鬼门关，他的心像一下子散了皮筋的气球，重重松了一口气。他相信，父亲一定没事，以他的性格，以他几十年经历风吹雨打，会缓过来——毕竟喜多忧少。鸿声不知道，老人是脆弱的，就像一切衰老的生命。

这两年，父亲的病越来越重，动不动就咳喘。他原本是个闲不住的人，现在是，闲多忙少，菜地也荒芜了些，槐秋有时帮帮忙。看到他喘气时的有气无力，鸿声真的很心疼，听说西药见效快，鸿声决定试试，可是吃了几天也不见效，村里的老人说，西药是什么玩意？应该吃中药！鸿声想，对呀，也许洋人用中国人做试验呢，岂不是害了老人？也不对，景云不是进的洋学堂吗？那个省立医专肯定是西医，中医没有学堂的。水姑说，西洋的婴儿死亡率很低，水姑和孩子的平安使得鸿声对西医充满好感，但是老人的话不无道理。还是吃中药吧，中药见效慢，慢就慢点，安全。

鸿声隔几天就要去苏州，看看店里的情况，帮父亲拿药。黄鹂坊桥堍就有中药店。抓药容易开方难。父亲起不来，只能凭鸿声口述，幸好哮喘病症大同小异，无非是，不能躺卧，喉中作痒，胸膈满闷。大夫说，你可说准咯，哮喘病的药方不能乱开的，得对症。鸿声说，反正上气不接下气。您给顺顺气吧。坐堂郎中是个老头子，须发俱白。鸿声又想起老话“少年木匠老郎中”。老郎中说，你父亲肾气大衰，先天之本亏空。方子开好了：“冬花、杏仁、半夏、五味子、桔梗、麻黄、生石膏……”不过是些寻常药，能吃好吗？鸿声心存疑惑，又跑到阊门外著名的大药店“沐泰山”，请很有名气的王郎中开方。他的方子大为不同，分别是：“茯苓、甘草、瓜蒌仁、桑白皮、苦杏仁、紫菀、款冬花、紫苏子、前胡、陈皮、鱼腥草、半夏（制）。”这下鸿声为难了，到底吃哪一方呢？两张方子，看了这张，再看那张，掂量又掂量，还是觉得“沐泰山”好，名气放在那里。“沐泰山”的坐堂年纪更大，大约有七八十了，红光满面，精神矍铄，更让人增添了几分信任。老先生说，吃药只是辅助，要紧的精神不要受刺激，开窗通风、干燥无灰尘，当心夜间和清晨，这个时辰是最容易出事的。鸿声诺诺。

一路上，鸿声琢磨，其他都好说，单一样，怎么又干燥又没灰尘呢？回到家就问槐秋，槐秋说，不能湿布擦地。鸿声说，不用湿布灰尘不满头飞啦？开窗不就有灰吗？槐秋说，你这孩子真是笨！谁让你用滴水拖把了？半干不行啊！你别管了。鸿声连连点头，多谢大嫂！槐秋哼了声，接过药包，煎药去了。

鸿声三步并作两步蹿上楼。

水姑头上包着毛巾，穿着长衣长裤和袜子躺在草席上（草席是水姑争取来的，菊新坚决主张“捂月子”，说世世代代就这样的），见鸿声满头大汗进来，忙说，去城里了吧，郎中先生怎么说？鸿声说，不要紧，吃点药就好了——菊新呢？水姑说去采苦草了，松花粉也快没了。鸿声抱起正在熟睡的儿子，晃着。水姑说，我热死了，你开开窗吧。鸿声一愣，不是说不能开窗吗？你信菊新还是信我？水姑挑着眉毛瞟鸿声。鸿声停止了晃动，侧着脸想了想，听菊新的。为什么？她不会给我们上当啊。当心点总是不错。我就给我自己上当了？我的书白读了？白受教育了？啊，不是不是！鸿声见水姑急了，自己也急起来——坐月子可是生气不得，要做下毛病的。听你的，听你的！鸿声放下孩子，走到窗口，才把搭扣抬起，就听见一声喊，别动！鸿声停止动作，抻着脖子转过来，哈，菊新！她对他怒目而视：你要死快哉，你想弄死她啊！鸿声结结巴巴地说，是她要……她要……她要个屁！她要你生孩子你也生？！鸿声噗地笑了出来，姐姐，你这比喻……菊新白了他一眼，谁跟你笑！

水姑嘟着嘴巴嘀咕，反正不是你热。

乖，等几天就好了啊，满月了就好了啊，做下病，还不是自己倒霉啊，乖！

好吧。水姑抓起手边的毛巾，擦着面颊和脖子。都是你，下种子也没个季节！水姑白了鸿声一眼。鸿声低头哈腰：对不住，夫人，一百二十四个对不住！菊新笑了，一对活宝！

鸿声不想水姑难受，这么热，好人都吃不消呢，因此托景云去问江苏省立医院的医生。他不知道的是，水姑藏了一把团扇，偷偷扇呢。隔了两天，鸿声兴冲冲回来说，问过洋医生了，可以开窗，但风不能大。水姑这才举起扇子，调皮地眨眨眼，要你说！

4

槐秋端了一碗苦草水进来。水姑正在喂奶，大大方方说，谢谢嫂嫂，放桌上吧，等会儿喝。放下碗的时候，槐秋不自主地看了一眼水姑的乳房。饱满、青筋毕露，这都是见惯了的。乡下女人喂奶从来不避人。让槐秋心惊的是，她的皮肤怎么说呢，真不是中国人的白，中国人的白不透，看起来有点“厚”，她那是薄的白，白到透，白到粉，美到极致，更过分的是还有红痣，东一点，西一点，胸膛竟然有三四粒，衬在娇嫩的皮肤上，分外艳丽，分外夺目。难怪鸿声如此喜欢她，也难怪马月仙说她不清不白——槐秋把“不清不白”四个字化成了“我们可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告诫过鸿声，可他把自己的话当做耳旁风，槐秋想起来就伤心。之前的吃苦吃累全白费了，顶不住这样一对乳房！这世间的情欲远远超过道义啊！

去年水姑宣布吃素，她觉得不过为了讨好公公、丈夫和菊新，甚至村里所有的人，目的就是孤立她，让大家觉得她多么好，而她多么不近人情，多么不知好歹！毒啊。心想，你反正也坚持不了，我们走着瞧！殊不知，她分娩后还是吃素，这倒让她不知所措了，没荤腥，且不说奶水不好——即便看起来充盈，营养终究不够，月子没坐好，可是一辈子的事，她想压她一头总不至于拿命来拼吧？这倒让她疑惑了。她槐秋怎么办？劝是劝不来的，没法开这个口。她能说我吃斋不是一年两年，你起什么哄。能说吗？不能。能说胃口不好？什么和什么啊，人家吃了一年的素了，都是胃口不好？让别人劝？又不是没人劝，怀上就劝了，孩子都落地了劝什么？！

槐秋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表态。

六月鳊鱼七月鳗鱼，孩子出生以来，她换着花样给水姑做——你不是吃素做给别人看吗？我也会！可每回都原样放在桌上，连汤也没沾一下。她听见菊新说，小祖宗，你不吃怎么下奶啊。水姑说，这不有吗，够吃。跳脚也没用。“小祖宗”就是不吃。她说我闻了要恶心的。菊新说恶心个屁，你又怀啦？水姑笑笑。菊新没辙了。她叉着腰，歪着头，盯住槐秋的背影看。她知道她在看她，背后冷飕飕的，轻轻叹了口气，皱着眉头下楼去了。

菊新跟着下楼，没去厨房，她没疑心槐秋在菜里放了什么恶心的东西。槐秋没这么恶毒，只是不满公公不重视她不重视她的意见，“擅自”让水姑进门。她是去找朱祥生。

朱祥生好多了，鸿声不再陪夜。但药还是吃着，吃饭也在自己房里，偶尔，到客堂透透气。有时，让鸿声把孩子抱来看看。

菊新气呼呼走进来，大声说，老哥，你管不管水姑啊，老这么吃要出事的！她又不是一个人吃饭，再说，月子里的人身体虚弱不补的话一辈子就完蛋了，一个病病歪歪的女人，你家娶了个林黛玉啊。朱祥生笑了，你也知道林黛玉啊！当然知道，我常去书场的，宝玉夜探我还会唱呢！你别打岔，你说怎么办？朱祥生苦笑笑，还不是想讨好槐秋。菊新一听，眼睛瞪得汤团大，仿佛噎死了。转身就往厨房去。

朱祥生一拍大腿，完了，完了！

不多会，厨房传出菊新的大嗓门，你什么意思？你算是吃斋念佛的人吗？你就是个害人精！鸿声是你儿子啊，你儿子早就翘辫子了！他娶谁管你屁事，摆什么臭脸！接着是摔盆子掼碗，一片乒乒乓乓声。吃，吃，吃，吃这些草啊，她是牛还是羊？你在作孽知道不知道？活该你没孩子！

过了，过了！朱祥生撑起身子，一步一喘地走到厨房前，双手撑着门，有气无力地说，菊新你……住嘴，别……瞎说……

我瞎说，你看看她，冷得像冰，这是人的心吗？菊新气得眼睛都红了。

槐秋的念佛声渐渐高起来，她紧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摆在当胸。

你……你……朱祥生指着菊新，慢慢倒了下去。菊新抢过来，一把抱住朱祥生，大声叫，鸿声——鸿声——

鸿声从大门外奔进来，拎了一篮鸡蛋。水姑每天6只鸡蛋，雷打不动。他嫌水桥头的鸡蛋不新鲜，天天到邻居家去收。走到门口，恰好听见喊声。鸿声立即把父亲抱进屋里，后背垫了一条棉被，让他半坐着，菊新捋他的胸口，掐他的人中，一声声喊他，老哥，醒醒，朱祥生，醒醒……鸿声拿了一杯温开水，焦急地坐在床沿，看着父亲的眼睛。他顾不得问菊新怎么回事了，人活过来要紧！

过了两三分钟，朱祥生歙开眼睛，无力地看着菊新，菊新泪水涟涟，你吓死我了，我错了，你千万别动气，我是狗急跳墙。朱祥生闭了闭眼睛，表示领会得，不怪她。

鸿声喂了几口水，给菊新使了个颜色，两人退出来，掩上房门。

怎么回事？鸿声问。

你不知道水姑吃素？你知不知道她吃素是为了在你们家立足，为了讨槐秋的好？

知道啊，鸿声说，我都知道，我劝过水姑可她不听啊，唉，我也发愁呢。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想水姑吃荤腥，还得槐秋劝，可是你是知道槐秋的，别说不干她的事，就是相干，她也不会劝。她的世界谁也进不去……姐姐啊，我知道你舍不得水姑和孩子，这不是没办法么，你今天一闹，尴尬的是水姑。我走了，你又不住在这里……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好吧。鸿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菊新说，那怎么办？

没事，大家冷一冷就好了。总会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呢？鸿声其实一点办法也没有。但是他相信一切会好起来的。

水姑的房间和厨房只隔了一个院子，窗户开着，她早听到菊新尖锐的声音了，接着是乒乒乓乓的一阵，她们打起来了？该死的鸿声，去哪里了？水姑急得要命，可又不能出去。她趴着窗台看——可视线被桑树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这时，儿子醒了，张嘴就哭。水姑忙着换尿布，喂奶。孩子还没起名，他爷爷病着，鸿声和水姑给儿子起了小名，属龙，就叫龙龙吧。龙龙吃得高兴，双手捧着妈妈的乳房，双脚一蹬一蹬，他穿着无纽扣的“和尚服”，表示修道而来，可免遭不测。这是菊新催生包里的内容物。唉，姐姐呀，你和一个吃斋念佛的人计较什么，这“和尚服”和槐秋的菩萨是一家啊，一家人非要这么“战斗”吗？水姑不安地听着。没声音了。有没有谁受伤？真的打起来了吗？公公不知怎么样，他身体还没复原呢，听到家里这么闹，不是添病吗？姐姐啊姐姐，你还姐姐呢，这么不晓事。水姑七想八想，眼泪不知不觉下来了。忽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水姑屏息细听，是槐秋，她走起路来总是不紧不慢。水姑曾想，家里着火了，她还这么走吗？她进去了，门关上了。水姑紧张地干咽了下，她的喉咙里火辣辣的，她蹑手蹑脚走到桌子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尽量不发出声音——水姑说不清为什么自己这般小心，明明知道她不会冲进来责骂她。她一定是吃亏的人。菊新谁啊，比力气，比嘴巴，槐秋都不是对手。吃了亏怎么办？像上回那样躲在房里不出来？不吃饭？上次，还有她水姑送饭，写信给鸿志，劝公公“投降”，这回不行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呢。水姑虽说在乡下待了两年，但基础还是城里的，城里的女人可比乡下人弱多了，生产以来，恶露不尽，又是夏天，水姑觉得自己臭烘烘的，幸亏菊新每天帮她洗换衣服。她们翻脸了，菊新还来吗？就算她来，槐秋的脸色是永远阴着的了——包粽子那会的和谐永远不再有了。水姑好怀念啊！

怎么办？怎么办？她想，一定会有办法的（在这点上，她和鸿声惊人的相似）。

5

槐秋没有哭，也没有绝食，一切如常。只是，原本软了的心又因菊新的“狗捉老鼠”硬了起来。可不是狗捉老鼠么。你是我们家什么人啊！槐秋早就看不惯她了。不就是依仗着梅臣么？鸿声依靠梅臣，公公看重梅臣，干她槐秋什么事！张口就来，还砸东西！你是我们家祖宗啊！但是，犯得着和她一般见识吗？犯不着。

槐秋依旧给水姑送饭，却是不愿进屋了——她在门口放了一张骨牌凳，饭菜就搁在上面。

鸿声对水姑苦笑，水姑点点头，表示理解。水姑想，她是不好意思见她，还是憎恨她呢？不能这么僵着，她对鸿声说，我们一定要想办法！鸿声静静地看着妻子。水姑说，阿爸的病怎么回事？鸿声说，还不是老三气的。老三怎么了？来信祝贺我们，却不留地址。就这个？也不全是。朱家有后了，这叫牵一发动全身，你也知道，乡下是很看重孩子的，尤其长房长孙，这些年，大哥他们的压力很大，闲话也听了不少，嫂子不开心的主要原因就是这个。也所以，你是我们家的功臣，是宝贝。你看，菊新都要为你拼命了，我说你呀，吃什么素呢。水姑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瘪着嘴嘟哝，我怎么知道啊，原想离她近点的，反倒远了。这会儿，我开了荤也不好啊，倒显得不是真心。你说我又不信佛，吃什么素啊，还落个埋怨。鸿声笑嘻嘻刮了下水姑的鼻头，我心里明白的，还不是为了我，为了这个家？明天我不回来，你自己当心，多吃点，也别想多，我知道你的小脑筋特别多，看书看的吧？水姑笑笑，低下头亲了下儿子。

一天平平静静地过去了。菊新没来，槐秋始终低着头，不看任何人一眼，低着头挑水煮饭，低着头走路吃饭，仿佛她的头天生这样的。朱祥生看了，心里不舒服，这媳妇，你说她娇气吧，啥都干，也从不抱怨，你说她别扭吧，还真是别扭。谁欠了你的啊？自己一直在外面，近年才回家，谁知道家里有这许多麻烦，若不是这病，他宁愿满世界晃去！水姑这孩子真是难为她了，对不起老朋友戴维啊。

这会儿，水姑也在想戴维。要说感情，怎么也谈不上的，可就是牵挂。只要她遇见为难的事就想起他。恐怕，戴维也无良方吧。他那张“润物细无声”的方子到底是不管用的！她都润物两年了，嫂子还没润过来。龙龙很乖，吃了睡，睡了吃。这会儿，又睡着了。那么安详，那么……水姑看着看着，被自己一个念头吓坏了。

整整一夜，她被这个念头折磨着，在犹豫与坚定之间反侧。

鸡叫了。天光透过排窗，一点点亮起来。水姑的心也一点点亮起来，她做了一个决定。

龙龙满月在即。阖家上下都在忙这件事。菊新若无其事地在朱家进进出出，觉得缺什么了，调侃几句就拿了来，甚至冲着槐秋做鬼脸。槐秋也不理她，走来走去老低着头，忙完就上楼。水姑和鸿声在房里说话，声音很低，似乎在商量什么。槐秋想，要吃满月酒了，鸿志怎么还不回来？

水姑似乎站累了，扔了扇子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她说我要洗澡，现在就洗。鸿声说，别说洗澡，你这样老站着，走来走去就不对，说你几回了？不听！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去你的，你算什么老人，现在是新法！你该去念念书，念西学！别八股了。真的，鸿声说，洗澡有寒气，一辈子腰酸背痛！水姑说，你拿不拿水？我下去洗！水姑作势走向门口。好好好，小祖宗，我去拎热水，你洗快点啊，说着，鸿声关上了窗。不一会，鸿声拎了两木桶热水来，倒入浴桶里，准备了几块干毛巾，当心啊，你没力气，洗快点，别摔跤。啰嗦！你去门口，别在里面。

臭死了，水姑一屁股坐进热水里。等到洗好，水面上都是白花花的“面条”（棉絮状的污垢），撩起水来一看，都黑啦！明天再洗！水姑的一只胳臂刚伸进袖子，呆得一呆，又扒了下来，仔细端详身材。捧着脸假哭起来。真是不像样子了，不像样子！

鸿声慌了，啪地推门进来，怎么啦怎么啦？水姑哼了一声，去，把你儿子抱来。在阿爸那里。

等会吧……鸿声帮她披上衣服。雾气中，水姑真像仙女，只是，仙女胖了。

翌日，水姑抱着儿子剃头。剃头师傅是水桥头请来的，姓刘。刘，留也。几乎香山所有满月头都是他剃的，图个吉利。男孩子剃桃子头，在头顶留一撮桃子形的头发（女孩则在脑后留一块头发），剃完，水姑站起来，却被刘师傅摁了下去——还有眉毛呢。刘师傅将剃下的胎发、眉毛揉成团交给朱祥生。朱祥生又把这一团交给槐秋。菊新愣愣地看着。槐秋面无表情，不慌不忙从兜里拿出挽成蝴蝶结的红丝线，与桂圆、莲子穿在一起，示意丈夫把它挂在高处。鸿志掮来一张长梯，将它挂在了客厅的梁上。这是啥意思？水姑悄悄问鸿声，鸿声摇摇头。

菊新和梅臣代表水姑的娘家送了“满月担”，有食品、鞭炮、小孩衣服、玩具和首饰。玩具是普通的拨浪鼓，首饰是：银项圈、长命富贵松鹤同春银锁片，槐秋夫妇也拿出了礼物。菊新吵着要做寄娘（干妈）。朱祥生笑着说，你又不懂了，要等周岁。槐秋哼了一声。菊新说你哼什么啊，我当然是寄娘，不然还有谁？朱祥生知道槐秋的意思，多子多福之人才能做寄娘。不过也能变通，属相合适也行，便说，菊新属鸡，和龙合适。菊新神气了，就是么。朱祥生笑了（这时，槐秋斜了朱祥生一眼）。水姑没有笑，鸿声也没有笑，两人表情忧郁，心事重重。朱祥生疑惑地看了看他们，心里不高兴，因此也拧紧了眉毛。手一挥说，祭祖！

焚香。叩头。朱祥生老泪纵横。槐秋神情悲切，鸿志紧闭嘴巴。水姑和鸿声跪在最后，等到人们转过身来，他俩挡住了去路。

水姑说，对不起嫂嫂，你不吃荤腥却为我做，有句话我一直想说，可是没说出来……老话说，虚不受补，不要做荤菜了，吃素蛮好，吃素长寿。槐秋静静地看着水姑，心里五味杂陈。水姑接着说，我和鸿声商量过了……阿爸，水姑的目光越过槐秋，看着朱祥生，朱祥生抱着龙龙，低着头听水姑说话，听见水姑叫，便抬起头来。水姑说，阿爸，我们要把龙龙过继给大哥大嫂，我们可以再生的。您同意吗？鸿声附和道，是啊，我们还可以有好多孩子。槐秋脸色铁青，慢悠悠说，施舍？我们不要！水姑眼泪下来了，哽咽着说，嫂嫂，我们是诚心诚意的。鸿声也说，龙龙是朱家的孩子，大嫂，我们是一家人啊！鸿志惊呆了，结结巴巴说，我们，我们……朱祥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了起来，这是好事啊！我做主了，龙龙就是我的大孙子，长房长孙！

可是，关系到家产啊！菊新突然说。梅臣连忙圆场，别听菊新瞎说，她这人说话不托下巴。他对菊新使了个眼色。菊新连忙转口，对对，我乱讲呢，算不得数的算不得数的！心里却在骂水姑夫妻，你们两个傻瓜，傻到家，傻到天花板上去了！

水姑说，阿爸，烦劳给我侄儿起个名字。槐秋倒吸一口冷气，心想这个娘太狠了，说不要就不要，称呼都变得这么快！

朱祥生微微点点头，将龙龙递给槐秋，槐秋迟疑了下，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这会儿，他还睡着呢。朱祥生门里门外走了两圈，最后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半天，回到大厅说，有了，我们的屋脊上种了“万年青”对不对，表示万年永昌，就叫永昌吧。

这一切对槐秋来说，来得太突然了，就像一个人在路上走着走着，砸下一个大包袱来，里面全是好东西——水姑的话——她可从来没对自己说过这么多的话，也从没有过“正面”情感表达，她说她感谢？还哭了？槐秋既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包袱里还有孩子——这可是她第一次抱孩子啊，水姑十月怀胎从身上掉下来的肉——这个包袱是福是祸是真是假？槐秋完全懵了。模模糊糊听见公公在叫她，槐秋，槐秋，你发什么呆啊，还不谢谢水姑鸿声？鸿志也扯了扯她，兴奋得声音发颤，啊，你，快点啊，你。槐秋觉得憋气，张口大喘着，人们很安静，这种安静给了槐秋很大的压力，谢谢两个字就是出不来口。朱祥生摆摆手，就这样吧，都累了，回屋吧。水姑扶住槐秋，轻轻说，嫂嫂你放心，我还喂奶，还帮着带。

槐秋和菊新两个忙了一晚上，染了一大筐红蛋，第二天四点多就出门了（暑月，人们通常凌晨三点多就起床了）。全村一家不落，隔壁的梅舍也要送。这是朱祥生关照的。菊新自然是兴高采烈，槐秋看见就来气，这孩子姓李吗？瞎起劲！才不和你一路呢！槐秋提了两篮，菊新拿了四篮，走到门口两人就分了手，一个东，一个西。

马月仙住在村子西南，蒯先生家前面。这人嘴碎，但是对槐秋好。槐秋看不起她又离不开她，烦闷的时候就会在她家坐一坐。比如鸿声娶亲那天，水姑进，她就出，见她往外走，马月仙跟了上来，还没说话，脸上就气鼓鼓的，气鼓鼓的她说，槐秋，我和你是一个村嫁过来的，我们才是自己人，你们老头子发神经啦，弄个上海小姐来……是不是他姘头的孩子？槐秋说你别瞎说，是一个洋人的养女。马月仙撇了撇嘴，反正不是正路上来的。你算是倒霉，抬头不见低头见。槐秋双手指尖相对撑在大腿上，眼睛看着地下。不做声。马月仙说，鸿声这个翘辫子（清行刑时，把辫子竖起来砍头，意为死人），怎么也不问问你的意见。槐秋说，我有什么资格？你怎么没资格，除非眼睛戳瞎，谁看不见你对鸿声的好？这个没良心的翘辫子！槐秋脸一沉，你别一口一个翘辫子，我不想听！说完，站起来就走。马月仙脚一跺，咳，你这个人，到现在还护着这个……这个……她咽下了“翘辫子”。

槐秋再没理过马月仙。她觉得，没什么和她讲的，讲来讲去全是废话。今天她不得不来，喜蛋是一定要给她吃的。槐秋侧着身子，在门上敲了两下。出去了？门怎么关着。槐秋想，倘若不在，我就放门口，反正我送到了。才弯下腰，门开了。你这是在做什么？马月仙头发乱糟糟的，身上只穿了肚兜，赤着脚。马月仙支吾着说，今天……真是困……这是什么？水姑生啦？哎哟娘，小跳蚤开心煞哉！槐秋不喜欢她叫鸿声翘辫子，于是她把“翘辫子”换成了“小跳蚤”。“小跳蚤”是对孩子的昵称，槐秋听着别扭却不好再说什么，嗯了一声把喜蛋放到桌子上，我走了，你赶紧收拾收拾吧，像什么样子！槐秋心里明白，不好点穿而已。这女人就这点不好，一个人就过不下去了？整天招猫逗狗的，叫人看不起！

满月酒从村头摆到村尾，别提多热闹了。相形之下，水姑的婚宴显得多么寒酸！朱家扬眉吐气，十年无嗣，十年阴霾，如今一扫而空。鸿志尤其激动，喝成一个大关公。从村头敬到村尾，有人祝福也有人调侃，不费子弹，白捡了爹！当然，祝福是大声说出来的，龌龊的话只能背阴说，小声说，所以，鸿志只听见了祝福——其实他什么都没听见，他是个专注的人，只管沉浸在快乐里，哈哈，有人叫爹了！

是夜。水姑和鸿声并排坐在门前台阶上。阴天，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大门敞开着，烛光在他们的后背探头探脑。

鸿声说，城里新开了幼稚园，在大公园附近，我去看过，园子里有几个秋千，好高好高的秋千，原想，我送龙龙进去，我带大的，你再生小的，再过些年，我就把你们一起接到苏州去，过城里人的日子。可是……

水姑双手捂着脸，失声痛哭。她的蒙童时代，她的白衣黑裙，好像隐匿在面前无边的黑暗里了。

第七章

1

苏州就是这样，大雪过后一定艳阳高照。再厚的雪，几十小时之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接下来没有雪，也没有太阳，只有彻骨的阴冷。让人畏畏葸葸却又无可奈何。因此人们说：“下雪不冷，化雪冷。”这种阴冷可以持续很长时间，仿佛一个冬天都在化雪。

这场雪是在1917年的冬至夜下的。

“冬至大过年。”据说是泰伯奔吴带来的习俗，在泰伯老家，冬至就是年。这一天，走四方的人们都要回家，祭祖，和家人团聚。冬至前一天叫“小冬”，鸿声和红鼻头阿二、杜行舟、毛开明三个互相馈赠食物，这叫“冬至盘”。谚云：“冬至大如年，先生不放不给钱，冬至大如年，东家不放不歇年。”鸿声说，你们回吧，我留守。

是夜，鸿声买了羊糕、白斩鸡，花生米和辣白菜，一个人在店里小酌。

店是新店。龙龙过继当天，大哥鸿志给了鸿声一笔钱，说是给你扩店用，这是大哥大嫂的心意，你不收，咱们就不是一家。话说到这份上，鸿声不得不收下了。这是表达谢忱——过继孩子的事，鸿声觉得别扭。这不是成了卖孩子吗？鸿声后悔向大哥透露自己的计划了，也就是梅臣说的：“起点不妨小，计划中的规模不能不大。”他要靠自己的努力来达成目标，谁曾想……真是不知怎么办才好了。水姑说，你权当借的，等赚了钱，还给他们就是了。鸿声说，这样好，这是大哥他们所有的积蓄了，不能就这么拿走。

鸿声不想搬迁，原地扩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能打主意的只有左邻右舍。右边开的也是家具店，老板姓许，是个外乡人，收购旧家具。左面是家烟纸店，一对老夫妻经营了四十年，一年前，老头子死了，过了一个多月，老太也死了，来了个亲戚说要卖房子，刷板上贴了广告。糨糊没干，鸿声就揭了下来。恰好资金到位，就市价高一成的价位“吃”了下来。

地契房契到手，若要开张，你得向商会向警局申请，等批复就等了三个月。催又催不得，你催是吧，押后！

扩出来三十多平米，鸿声用来放木料。

“朱记红木”用三种木料：老红木、小叶紫檀和黄花梨。这几样都是贵重木材，非老手不敢染指。鸿声自小和它们打交道，丝丝缕缕滚瓜烂熟。小叶紫檀最贵，因而是预付款，款到采料，其他都是现金交易。因此，店里存放的木料多为老红木和黄花梨。原先是借人仓库，扩建后省了一笔仓储费，更重要的是，防止掉包。说起掉包，真是花样百出。任何环节都可能出问题，购买时候，运输途中，到了仓库总该没事了吧，可还是有人半夜爬墙……老话说，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篱笆筑得紧，野狗钻不进这句话在这里根本行不通。

好木头贵啊，尤其紫檀，整料要赌，这叫赌木。既然是赌，必定赚的赚死，赔的赔死，全凭眼光、经验。黄花梨（花梨木）呢，产地是关键：海南黄花梨比越南黄花梨贵得多也好得多。同是香味，海南黄花梨是药香，越南黄花梨是酸香；海南黄花梨花纹清晰，光泽莹润，越南黄花梨花纹模糊，光泽直白，行话叫贼光。如果你光看棕眼就上当了，它们的棕眼是一样的。

鸿声偏爱老红木（即“酸枝”），木质仅次于紫檀，坚硬、细腻，木纹很好看，古色古香的。价格却比紫檀低多了，有很好的市场前景。

作坊里现在就有一张半成品老红木大床，鸿声的木工完成了，雕工杜行舟接手，最后才是毛开明的油漆。守店，其实就是守这张床。鸿声打算，这笔生意完成就歇年了，过了十五再接订单。

其实，鸿声不回家还有个原因，每回，龙龙叫他叔叔的时候，心就发颤。就在鸿声发愁怎么躲避春节的时候，水姑来信了，说自己怀上了。鸿声喝了一顿老酒，一喝就醉，那是高兴的醉。家乡，是有家的乡土啊！家是什么，妻儿老小，他又有小的啦！

小年夜这天，太阳十点多才露面，一副慵懒的样子，冷风呜呜的，坚硬如刀。鸿声采买了年货——当然是拾漏补缺，挑乡下没有的买，兴冲冲赶回香山。

一个半时辰，鸿声就到了村口，他拿下毡帽扇着，头上热气腾腾。棉鞋似乎也被汗湿了，腻腻的滑脚。

龙龙，回来，龙龙——鸿声看见水姑朝这边奔来，鸿声四下看，呀，龙龙走到了村北“捉鱼桥”上去了！捉鱼桥是炙鱼桥的俗称，专诸刺王僚前曾去太湖学习炙鱼，后人据此而建炙鱼桥以及炙鱼路。鸿声丢下东西跑过去，小人却钻进了他的长棉袍。鸿声撩起长袍，水姑气喘吁吁一把捉住。

吓死我了，小瘪三！水姑满脸通红，不知是急的还是热的。小东西！掉进河里怎么办？鸿声心疼完了孩子又心疼水姑，你呀你呀，你怀着呢，怎么能这么跑！想想不对，不跑这孩子怎么办。鸿声叹了口气，嫂嫂呢？

在家呢。

她怎么不看好龙龙？

水姑笑笑。

槐秋没拒绝可也没接收。龙龙一岁半了，都是水姑带着。见到槐秋，水姑总是把孩子往她那里推，找你娘去，别粘我。孩子死死抱住水姑的大腿，我不去，我要婶婶。凭你怎么拉，怎么拽，就不放手。这时候，槐秋就会转身就走。

鸿声也笑笑。无奈而苦涩。

龙龙的眼睛又黑又亮，可爱极了。这会儿，他穿了个有背带的开裆小棉裤，小屁股一撅一撅，跟个小鸭子似的，走在他们前面。

鸿声一手搂着水姑的腰，一手摩挲着她的肚子，多大了？

两个多月。

你别累着自己，也别这样跑了，龙龙叫爹爹带吧，爹身体还行。

水姑说，好。

他们同时发现，两人之间似乎没有更多的话，浪漫和活泼，随着孩子的过继而过去了。叫人怀念，叫人惆怅。

2

王天井巷里，关门过节的店不少，春联当做了封条。丁巳年，属鸡，因此，春联上，鸡唱主角。许老板闲来无事，一家一家看过来，觉得大同小异，没什么看头，又往东走了一段，在一家很小的门店前停了下来。门关着，对开的两扇木门就是店面的宽度了，不知进深如何，应该是馄饨店。门楣上有招牌呢，叫做“泡泡馄饨”。泡泡馄饨是苏州有名的小吃，薄皮里，透出一点红色的肉馅来，撒上葱花，价格低廉，好看又好吃。门上的对联（许老板觉得不能叫春联，没有春意）好玩又辛酸。上联是：“夫人：谁家放炮？”下联是：“老爷：他们过年！”许老板眼中泛有泪光，是啊，他们过年！

许老板也算是识字之人，父亲曾是大户人家的账房先生，因为主人陷害，吃了官司，他十来岁就流浪江湖了，不知吃了多少苦，才攒下这点家业——收购旧家具，生意不好做啊，得腾挪得法，不得法就得赔就得压库、占地方。最倒霉的那年，他只能睡在门外。当然，也有好的时候，碰到不识货的主，把好东西贱卖给他。过年，正是“辞旧迎新”的好时机，人们换家具呢，他怎么能关门过年！

许老板背着手，看着那副对联出神。

有人在他的肩头重重拍了一下。许老板一惊，扭头一看，一个穿制服的人，陌生面孔，皮肤白皙，面目清秀。他歪着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先生贵干？许老板说。

贵干个屁，大过年的，你就不会说句客气话，吉利话？

老总发财！许老板弯腰拱手。

那人笑了，老总？穷爷才不是什么狗屁老总。

先生是？

那人得意地扭了扭，背着的一支长枪晃到了许老板面前，我姓周，商团的。

周兴福到底还是玩上枪了。

那天和张作头他们喝酒，他吹牛说，没有一样东西他没玩过的，各式各样的女人、各式各样的古董，你说我哪个牌子的烟没抽过，别说香烟就是那种，啊，就是那种，我也一样一样尝过来，边说边做抽鸦片吸白粉动作，晓得吧，这叫与时俱进！张作头调侃他，你没玩过枪吧？这下好，吹牛吹豁了边，别提多尴尬了，心里发狠，老子还非玩不可！只好强言：这有何难！回头让我姐夫给我弄去。大话放出去了，面子得找回来啊，万一不行呢？好在表姐夫听表姐的，只要她兰花指跷起，声音嗲起，腰身扭起，没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她就是他前世欠的债！周兴福匆匆去找表姐。

玉蝉穿着紧身小袄，元宝式横在沙发里，两条腿架在沙发扶手上。周兴福顾不得欣赏表姐的销魂玉体，急吼吼把事情说了。

玉蝉一听，柳眉立起来了，你要作死啊！那个地方是你能去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可是天天看报纸！你平日里做下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偷鸡摸狗，吃喝嫖赌，要不是看在你平素殷勤的分上，早赶出去了，你丢我的脸不要紧，还丢你姐夫的脸呢。商团的纪律这么严，你一差二错不要紧，怕是要饶上我和你姐夫！

评弹出身的玉蝉有些分不清戏文还是现实，道白说话，古今通用。

哎呀，姐姐啊，你别听那些人嚼舌头，我哪有做这种烂事！你看我，清清爽爽，像做龌龊事体的人吗？我给你弄的那些，哪样不是雅致别致，那个……致，他词穷了，说不出还有什么致。

好了，好了，我才懒得管你，行不行的问你姐夫去！

玉蝉拂袖而去。

周兴福两眼翻白，原还指望表姐说说好话，看来只好自己碰运气了。该死的张作头！

想不到，蒋大林一口答应，帮他捐了一个城区分队的班长。还倒过来劝玉蝉说，总有一天用得着的，我早这么想了。

果然不出蒋大林所料，周兴福派用场了。梅臣不肯合作，那就教训他，拿他的软肋开刀——他心爱的小兄弟，朱鸿声。

你给我盯牢朱记红木的老板，朱鸿声。捉住把柄你给我教训他，记住，不要出人命。具体怎么做，我不管。此事你别告诉张作头，最好你也别出面。做好了，我自有奖励。

周兴福正无聊呢，这下来精神了，姐夫你放心！

……

许老板大惊失色。商团他是知道的，总商会（1916年，苏州商务总会更名总商会）的下属组织，人人有枪——他这是武装巡逻。他巡他的，我站在这里碍他什么事？分明找茬么！俗话说，鸡蛋里挑骨头，象牙筷上扳雀丝。鸡蛋里有骨头吗？象牙有丝可扳吗？可就是有骨头，就是能扳！他说有就有嘛。

周……周先生！我……我……

周兴福说，别怕别怕，来来来，我到你店里坐坐，借个地方坐坐嘛，我也累了。操你娘，过年还要巡逻！

操谁娘呢，混蛋！巡逻怎么一个人呢？没办法，许老板只好领着周兴福走进自家的店，心里疑惑，嘴上却说，周老板驾到，小店荣幸，小店荣幸。

周兴福笑了，你倒是乖巧，老板比老总好。怎么样，生意好吧？

这话难住许老板了。说好吧，这不是送竹杠给人敲吗？说不好吧，也招骂。便讪笑着说，还过得去。您请坐，请坐！

这个破地方，放屁股的地方都没有！周兴福扫了一眼，就站着吧！说几句话就走，茶不吃了。我问你，想不想发财？

想，当然想。许老板有点不起劲。发财？谁不想发财？你挑我发财？凭什么？！

现成的！周兴福拇指跷了跷，方向所指，正是鸿声店铺。

怎么讲？许老板的眼睛说。

周兴福五指岔开，从额头插到枕骨，分头成了包头。

你先告诉我，隔壁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

许老板眨着眼睛，不解地看着周兴福，又不敢问。这是什么意思？朱鸿声得罪这个人了？他要找的“骨头”和“雀丝”是朱记红木的，他要“情报”，他要他当他的耳目，间谍！怎么办？不理？不理试试，他就挑你的“骨头”，扳你的“雀丝”！躲？往哪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王，就是势力通天的商会！说不知道也不行，他从别的渠道也会知道，明摆的么。发财？拉倒吧！太平就不错了。跟你发财那是虎口拔牙！许老板的眼睛眨一下一个念头，眨一下一个念头。俗话说，救了田鸡饿煞蛇。好吧，朱鸿声啊，朱鸿声，别怪我，我只能救自己了。爷亲娘眷我也只能救自己啊！

3

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两年。吃过年夜饭，一家人说了会儿话，各自回房守岁。

像往常一样，水姑把龙龙哄睡着后交给了槐秋。

新店弄好了，终于，可以安心说说话了。鸿声说书似的，把这一年多来的轶事，以及艰难，一桩桩说给水姑听，水姑也把家里的事加上自己的看法一一说给鸿声听。说着，说着，天就亮了。

黄灿灿的蜡梅正盛，柿子树零落地挂着红色小果儿。太阳仿佛突破重围，疲劳而满足地俯视这个山清水绿的地方。

初一不能“张”亲眷（香山人把探望叫做“张”），外面转转自是无妨，但不能向门外泼水，不能扫地（初五解禁）、汲井水（大年夜，把井泉童子纸膜放在竹筛子内，饷以糕果，摆在井栏圈上，谓封井。初三焚送神模谓开井），也不能动针剪（初五解禁），甚至不能点灯——这一夜是“老鼠做亲”。因此，晚饭得断黑（傍晩）前吃完。

过了初一就可以拜年了，拜年拜到年初十：鸡、狗、猪、羊、牛、马、人、谷、天、地。梅臣和菊新初二下午给朱祥生拜年了。水姑端出自己做的松糕和撒了白糖的煎年糕招待他们。

菊新拿起一块松糕咬了一口，评判道，嗯——还行。那是，姐姐教的有错？水姑忍住了笑。鸿声故作正经，你说说看，要点是什么？水姑神气活现地说，松糕不用揉，年糕要揉！

你看看她这得意劲，菊新对鸿声说，这很了不起吗？

梅臣也笑，好像很容易啊，上海姑娘变成乡下婆。

我就是乡下婆，怎么啦，怎么啦！菊新不高兴了。

我喜欢啊！梅臣微笑。

死鬼！菊新打了丈夫一拳。

朱祥生笑眯眯的，他很快活。可惜，老三又没回来，唉。他的脸瞬间晴转多云。

水姑担心地看看朱祥生，怎么了？不舒服？但是她没敢问，过年呢，说不得病。

乌云飘过去了，朱祥生微笑着对梅臣说，这会儿，蒯先生家热闹起来了，神轴挂起来了，拜喜神。

是啊，梅臣接口道，先拜喜神后拜长辈。

然后旱船吃茶。两人异口同声。

大家一起笑起来。

龙龙自己玩得高兴，从这人椅子里窜出来，又钻进那人的椅子下，水姑说，你们看这孩子，就不好好站着和坐着！

菊新说，还不是像你！

这不是提醒她才是他娘吗？水姑脸色顿变，朝槐秋看过去——

槐秋不动声色，看着茶杯里的白水。鸿志挨着槐秋坐，他在吃年糕，掰着吃。脸上看不出什么。

梅臣暗自叹气，老婆啊，你的嘴真是快！

菊新自己也察觉了，赶紧岔开，老哥，我们就在这里吃饭啦。

当然，当然。朱祥生自自然然地说。

正月初五是路头菩萨生日。路一通，什么都通了，这一年就一定会财源滚滚。因此鸿声买了大捆的鞭炮，打算抢第一声炮响。谓之“抢路头”。时至今日，吴地仍有此俗。歌云：“五日财源五日求，一年心愿一时酬。提防别处迎神早，隔夜匆匆抢路头。”更有急吼吼地，在供桌上放刀一把，上面涂盐，谓之“现到手”，吴语中，“盐”“现”读音相同。

团聚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眨眼就是元宵节。“正月半，猫猫小狗镬里盘。”水姑把糯米粉蒸熟，学着槐秋，用剪刀剪出十二生肖，以及元宝等吉祥物，上屉蒸出来。十五最隆重的事情有两件，一件是祭紫姑，祈蚕丰。紫姑是蚕娘娘。紫姑是谁？为什么是蚕娘娘呢？水姑不敢多问。槐秋点起香烛，问，来了没？来了没？又自己答道，来了，来了。这就算仪式。再有一件与水姑无涉了——叫做“走桥香”。由尼姑带领全香山未出阁的女子，从墅里村出发，遇桥烧香，有一座算一座，走到光福司徒庙吃素斋。如是连走三年（婚配退出）。此前，水姑只听说“走三桥”。古诗《走三桥》为证：“细娘分付后庭鸡，不到天明莫浪啼。走遍三桥灯已落，却嫌罗袜污春泥。”“走三桥”是祛百病，而“走桥香”，看来是为女子婚配了。

夜里下雪了，下得神不觉鬼不知，人们早上起来才发现地是湿的，眼尖的人发现还没化尽的一点雪，用脚一碾，揉进了泥里，也就彻底没了踪迹。接着，下起了雨。

过了元宵节，年就算过完了。鸿声要走了，水姑递给他一把油纸伞和一双钉鞋（布底，半寸至一寸厚，鞋底鞋面漆生。鞋底钉鞋钉。高帮的，称钉靴）。无须多言，对视就是万千嘱咐。

雨哗哗下着，越下越大。鸿声加紧了脚步。今天，杜行舟他们也该回来了。鸿声暗自发笑，往回走的时候，惦记的是家，出来的时候，惦记的是店。人啊，就是惦记这惦记那，惦记是痛苦的，也是幸福的，没了这些惦记，活着也没意思了。新的一年开始了，店面也大了些，有了腾挪的余地，生意也应该有新气象，不能被动等人上门，要吆喝，怎么吆喝，得和他们商量商量。

远远的，鸿声望见许老板在“朱记红木”门口徘徊，畏畏缩缩的样子。鸿声一皱眉，干嘛呢？许老板和他不过是点头之交，难道，他在等他或者店里的伙计？

许老板发现了鸿声，一下缩进了自己的店。这人，真是的，我又不是鬼。大过年的，打个招呼吧。鸿声腾腾腾走过去，摘下湿漉漉的箬帽，用力甩掉水珠。

许老板，早啊，没回去？

没，没回去，你回来啦。

是啊是啊，新年好啊，祝您生意兴隆！身心康泰！

一样，一样。

鸿声笑笑，又把箬帽戴上，开门进去。现在，他还不打算卸门板，等伙计们到了再放开门炮仗，营业。

店里没人。否则，小门会开着或是虚掩。这回过年，是实实在在地过，留守的一个没有。如此，鸿声是担着风险的，虽说有商团武装巡逻，市面整肃，但也不尽让人放心，若存心偷盗，无物可捞，势必恼羞成怒，搞起破坏，比如工具，丢掉榔头凿子倒也没什么，只怕专业工具，少了一件便是麻烦。因此，他特别嘱咐杜行舟将几十种刀具随身带走。鸿声上上下下察看了一遍，并无发现异样，因此泡了一杯碧螺春，坐到屏风外的八仙桌边，喝着茶，想着心事。

茶是隔年的，存在了热水瓶里。新茶上市的时候，他总要买上十来斤，这是招待顾客的，自己和伙计呢，通常在茶馆里，喝挺了，回来干活。坐了一会，想起炮仗还没买呢，下雨天还放不放？怎么放？他还真没有在雨天放过炮仗……在屋檐下放！不对，升起的时候，不就碰着屋檐啦？鸿声也被自己气笑了，这点小事都搞不定，还怎么做“大事”？买了再说！

炮仗店生意红火，鸿声等了半个时辰才买到，让老板包了两挂鞭炮和八只大炮仗——他想好了，鞭炮挂起来放，炮仗呢，在窗台上放，窗台上方没有遮挡。回来后，红鼻头阿二、杜行舟和毛开明陆续到了，鸿声将准备好的开工红包发给大家，嘱咐阿二洒扫庭院，杜行舟负责放开门跑，自己和毛开明卸排门板。

鞭炮如鸿声所想，用细竹竿挑起来放，炮仗没有在窗台，杜用油纸包着放，八只炮仗，全是两声响！

四个人欢呼起来。

烟雾散尽，多出来两张陌生面孔。四个人诧异地对他们看，他们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鬼影似的吓人！

两个都是男人，都穿着制服，制服的款式和颜色告诉鸿声，他们不是商团的人。一个模样俊秀却一脸邪气，大约二十多岁，一个矮胖，带着圆眼镜，五十左右。猛一看有点像朱维中，只是，他的脸略方些。

中年人右手拿着一卷皮尺，左边腋窝里夹着一本账簿，用手托着，地上还有一只黑色的大包。他问，谁是老板？

我。鸿声有些紧张也有些莫名其妙。

年轻人严肃地对鸿声说，我们要检查你的手续。他指指店面。

鸿声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例行检查。

你们等下啊，我去拿！鸿声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问那中年人，请问您是？

年轻人说，瞎问，自然是政府的，谁吃饱了来管闲事！

鸿声抬抬眉毛，不敢再问，不就是看看手续么，怕什么。

要紧的东西鸿声贴身藏着，他假装去拿，在店里转了一圈。

请看。他递给年长的那位。那人扫了一眼，夹在了账本里。这下鸿声急了，先生，你还给我啊。

急什么，会还给你的。年轻人夺过账本，对中年人说，陈兄，你来（量）。

姓陈的男人拉开卷尺，边量边记，完了又从地上的大包里变出一把算盘。鸿声一眼判定，这是老红木做的。核查这么严格？不过他不怕，反正是备了案的，当初也是他们量过，要错，也错在他们。上次办这事的不是他们啊！好像换了人。鸿声有些疑心，但又拿不准，制服像是真的。管它真的假的，他都得罪不起，他只想拿回那张批文，没了这个，他就是“黑店”。他越来越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姓陈的一只手托着算盘，一只手噼里啪啦打着，然后哗啦，抖了一下算盘，仍然放进包里，对年轻人说，果然超了。

多少？

五个平方。

年轻人把批文抖得哗哗响，听见没，超出五个平方！

鸿声说不可能，我用我的尺量过！

年轻人歪着嘴对中年人笑，他说用他的尺子量。

你再量！年轻人啪地合上账本。双手抱在胸前，你量啊！

鸿声慌乱地找尺子，他的心怦怦跳着，头也发蒙，大祸临头的感觉。我的卷尺呢？我的卷尺呢？阿二递了过来，老板，给你！杜行舟过来帮忙，横里竖里仔仔细细量了，又帮着鸿声计算，鸿声拿着结果，问年轻人要批文，劳驾，我自己核对一下。中年人努了努嘴，给他！拿了也没用，我们有底册。

鸿声看了一遍又一遍，又叫杜行舟看，杜对鸿声点点头，我们没错。

你的意思是，我们错了？我们的皮尺错了？你看，五平米恰好就是开间宽度——你看看井的位置！年轻人嘴里叼着香烟，说话的时候，那支烟一翘一翘的。

鸿声这才明白，什么五平米，什么井的位置，是自己的皮尺和官府的有误差！能说他们的不准吗？都怪自己不谨慎，糊里糊涂“超”了，现在，只好哑巴吃黄连。

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劝你还是私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们不声张，你也就过去了。

怎么个了法？

年轻人伸出一根手指。

一根金条？鸿声瞪大了眼睛。

年轻人的头一点一点的，不说话。

鸿声张开双臂，我，我这店，扩建成本就一根啊，不等于我重来吗？

不给是吧？年轻人阴阳怪气地说。

商量商量？

走！年轻人一扬手。姓陈的跟着走了几步，回过头，一根食指朝鸿声点了点。意思是，有你好看的！

4

整个下午，鸿声什么事都做不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这两人没把证件拿出来，他们到底是哪路的？他们说的底账是胳肢窝里的那本账吗？谁知道里面是什么呢！也许假账也许空白，没有一样是落到实处的，包括那身制服。制服也可仿制啊！黑道还是白道？不像是白道，明摆着敲竹杠么，白道有敲竹杠的？一定是黑道！黑道可是黑鱼精，要搅得六缸水混！唉，一根金条，他哪有啊，有的话给了算了，买个太平。鸿声唉声叹气，挠头摸耳。杜行舟说，你打个电话问问李老板，听听他怎么说。鸿声眼睛一亮，对啊！

电话前清末年就有了，但质量很差，常常闹出笑话来，明明喜事，却搞出了奔丧。1917年北洋政府交通部接收后换掉了锈烂的铁丝，通话质量明显改善了。只是，时间还是控制，一般为上午七点到下午七点。梅臣不在，接电话的那人说，李老板开会去了。鸿声问，开啥会？什么时候回来？那人说，商董和实业界人士开会，回头我让他打过来。

鸿声守着公用电话，一步不敢离开。王天井巷，原本有两家烟纸店，他“吃”了一家，就剩景德路口这一家了。

他们怎么会直奔他的店呢？大清老早的。一定有内贼！他仔细回忆当时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姓陈的说，“果然超了。”果然！鸿声停止了呼吸，果然就是坐实。毫无疑问，有人陷害他。这么看来，应该是白道。举报的人不会找黑社会吧？黑社会需要举报吗？向来是主动“出击”。也不会找地痞流氓。地痞流氓是不需要证据的，想捣乱就捣乱……可是，名正言顺的捣乱才更要命啊！鸿声要哭出来了，大哥大哥，电话啊，怎么还不打来还不打来？！鸿声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仿佛打摆子。

梅臣大步流星走过来，鸿声喜出望外，哥，你来了！却再也说不出话。

别急，慢慢说。

梅臣听了，你说的两个人我不认得。等等吧，没有下文就算了，你没损失什么，如果他们再有动作，我们想对策。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只能以静制动。电话里说这些不方便，你不知道，他们多厉害，还搞窃听呢。跟外国人学的。水姑又有了？你若回去，带信给菊新，让她照顾水姑。鸿声哽咽道，大哥放心，菊新姐姐一直在照顾水姑呢。我听你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梅臣笑笑，未必是祸，也许什么也不会发生。

一天，两天，三天，半个月过去了。平安无事。鸿声脑袋里有两双眼睛——警觉的眼睛渐渐朦胧，另一双眼睛睁得滚圆——盯着新品开发。他设计了一款小巧精致的炕桌，黄花梨的，可以定制也可以在门面卖，还可批发到外地去。平民价格贵族货，还没人做这个呢，应该有广阔的市场。鸿声把毛坯做出来了，杜行舟负责雕饰，十余种雕法里，只取浮雕和透雕，这是自己开发的产品，杜行舟兴致上来，在镂空的花纹里，嵌了一只小鸟。鸿声十分喜爱，终日沉浸于此，目不见色，耳不闻声。

可他还是听到了门外的嘈杂。他放下炕桌，转出屏风。外面很多看热闹的人，一个警察横着长枪拦住了他们：走开，走开！另一个像是头目的气势汹汹闯了进来，朱鸿声！鸿声下意识说，在。及至醒悟，已被人推出门外，阿二和毛开明已经在外面了，接着，杜行舟也被赶出来。

封！头目手一挥，第三个警察出现了，上好木板，刷刷两下，封条贴上了。落款是：吴县警察厅。

朱鸿声问那个头目，为什么封？

那人没理他，又一挥手，走！

鸿声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远，又眼睁睁看着门上的封条，整个人僵住了。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说，肯定以次充好。又有人说，得罪人了呗。还有人说，也许欠了债……

阿二凑上来，老板，我们怎么办？

鸿声心头一阵难过，你们先走吧，解决了再通知你们，请暂时不要接别人家的活……

暂时是多久呢，老板，你给个准日子。毛开明说。

一个礼拜吧。鸿声咬咬牙说。

杜行舟按了按鸿声肩膀，默默离开了。

阿二说，那，我们走啦。

鸿声点点头。他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店里有东西，安全吗？人们散了，鸿声坐在门槛上发呆。

起风了，大团大团的云，飞奔而去，仿佛集会。天阴了下来，鸿声越来越冷，仿佛泡在水里，又结了冰。

路灯亮了。鸿声揉着僵硬的，针刺般疼痛的双腿，朝胥门走去。梅臣应该回家了。

警局和商会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相互关照，相互买账，因此，这事还得商会和警局通融。以梅臣看，这个“内贼”值得推敲，所谓无利不起早，谁会从中获利？伙计？可能性不大。梅臣心中暗暗有了结论——很可能是冲着自己来的，鸿声和他有手足之情，伤他等于向自己发出警告。这事得处理得当，让对方抓不住把柄。

梅臣说，你放心，我有办法。这样吧，你先住在我这里，店不要管了。鸿声说，还有木料呢。梅臣笑了，没事，封条代表政府，小贼不会去的，大贼也瞧不上。

梅臣想了想，从房里取出一卷画，嘱咐鸿声，你就在这里呆着，哪儿也别去。鸿声点头，他是怕节外生枝呢，在这个节骨眼上。

朱维中客气一番，收下了唐寅的《三美图》，顺便夸奖了梅臣的审美，他说个人出面力道不够，我运动运动，以商会名义和警察厅交涉，放心，我手里有东西，不怕他们。梅臣缓缓点头，他们之间相互有把柄也是正常，输赢也在把柄的厉害上了。

梅臣想错了，朱维中说的“东西”，不是什么把柄，而是案例。鸿声比那桩案子轻得多，因此朱维中爽快答应。伤脑筋的事他是决计不会答应的，哪怕你把紫禁城里的宝贝全搬来——伤脑筋就是伤身体啊！警察厅是什么？敲竹杠的老祖宗！没啥事还敲一笔呢。商会出面好得多，谁不买商会的账？！

朱维中亲自上门，厅长很客气，说案子没上交，在阊门分署。朱维中又叫了黄包车赶去。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下面还真不买商会的账，署长说，不拘留就不错了。朱维中只好说，大家场面上的，能放一码就放一码嘛，就比如上次开典当行的张老板，事情要严重得多——没领建筑执照就翻建了，后来，自愿捐助万年桥建桥费（他着重腔调了“自愿”，非罚款也），警察厅免除处罚还补发了执照。能否援例？对方沉吟了会儿，说，捐多少？朱维中说，事主朱鸿声是他远房亲戚（在他看来不算撒谎，论辈分，鸿声是他族侄），能否看他薄面，予以照顾？见此说，对方也撤了梯子，爽快地说，既然是你亲戚，那就意思意思吧，也好有个交代，堵了众人之口。

出门时，署长亲送，抱拳道，得罪贵亲戚了！

朱维中谦恭还礼，多谢帮忙！心想，你这弯也转得太快了吧。公和私，到底不一样！

5

“朱记红木”重新营业。封店毕竟造成了损失，有形的是银票，无形的是公众的疑惑和信任：这家店肯定犯事了——心肠好点的，可以解释为误解——人家不是开业了么，开业就表示无事，有事这么快？不过封了一天！

鸿声说，就当节后第一天开门，再放一次炮！杜行舟说，不好，警察厅会认为是挑衅。还是用新品放一个实实在在、有实利的“炮仗”吧。鸿声点头称是。

白天静悄悄过去了。没有订单。这是预料中的事。鸿声和伙计们用了晚点心立即研究新品。鸿声又做了两款，先前的那张炕桌雕工已经完成，交给毛开明上漆。三人各司其职。阿二呢，坐在店里打瞌睡。

宁静的灯光，宁静的夜。

忽然停电了。屋子里一片漆黑。鸿声在楼上叫，阿二，阿二，去看看闸门，是不是跳闸了。话音未落，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不好！鸿声冲下楼来，只见团团黑影在店里横冲直撞，架子倒了，玻璃碎了，斧头、刨子、凿子、锯子、墨斗、鲁班尺横飞。黑暗中，鸿声不知道谁是自己人谁是坏人，就往门外冲去，来人啊，捉强盗——！杜行舟——！阿二——！快出来！毛开明——！捉强盗——！

鸿声身后有人应答，在，我们在你后面。鸿声指挥大家，分开跑，分开跑！他往吉庆街跑去，边跑边喊，捉强盗——！边跑边回头——砸店的人追出来了，他们在伍子胥弄口追上了他。

斜脚雨腾腾地下着。鸿声在冰冷的地上苏醒过来，浑身疼痛。扶着他的是隔壁的许老板。鸿声的嘴唇不出声地动了一会儿，许老板猜出是电话号码。许老板说，你放心，我叫人来救你。有件事一直想和你说，可是，唉，说不出口啊……你千万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那个，超出地皮的事是我说的……其实我是估摸的，人行道到你们那里的确窄了些。鸿声眨了眨眼睛，表示知道了，不怪你。

梅臣让人把鸿声搬上门板，抬到医院。医生说，断了三根肋骨，大腿被砍了一刀，伤口很深，幸好没有伤到大动脉。他是出血过多昏迷的，性命无虞。输血，包扎。医生说，回去静养吧。

梅臣找了几个人，依旧门板，将鸿声抬回了家。水姑未及深问，梅臣就走了。他急着善后——报案，协助缉凶，修葺鸿声的店面。水姑守着鸿声，槐秋照顾龙龙，打理三餐。而菊新，“卖”给了朱祥生。朱祥生听说儿子出事，气急之下，又犯病了，呼哧呼哧，似乎用全部力气在呼吸。菊新忙得团团转，先是依照水姑的吩咐买来止痛药纱布之类的，而后翻出老爷子的旧药方抓药，又去了山里，采人参，采草药，搜一种叫地鳖的虫子——样子像鳖，扁身体，棕黑色，雄的有翅膀，雌的无翅，常在墙根的土内活动。它是很好的伤药，破淤血，续筋骨，曾有人将其一断为二，用碗盖住，第二天已连接如故，很神奇。菊新捉了半碗，让槐秋用开水烫死，烘干，煎水。

鸿声直挺挺躺着。水姑一会儿摸摸他的额头，一会儿把把脉，一会儿喂水，一会儿掖被子。谁下手这么狠呢？鸿声不是惹事的人啊！

菊新小心翼翼端了半碗冒着热气的汤进来，水姑接过来一看，黑乎乎的，味道很难闻，便说，你弄错了吧，这是给阿爸的药。菊新说，没错，给鸿声的，伤药。水姑说，你去中药房了？当然去了，你爹的药也好了，我刚给他喝——好家伙，一大半在外面。水姑说，你要一点一点喂的呀！菊新瞪起眼珠子，我捏着他鼻子灌的？！看你笨的，他哪有嘴巴咽东西啊，只管喘气了。水姑叹了口气，唉，姐姐呀，这水……她皱着眉头，伸直了胳臂，最大限度地远离那碗药，我都咽不下，他怎么喝啊。我来！菊新拿过来，拖了只凳子，坐到床前。

鸿声，鸿声……

鸿声无力地睁开眼睛。

疼吗？

这话问的。鸿声想笑。可他笑不出来。

乖，把药喝了就不疼了，啊！

鸿声嘴唇微微翕开，菊新舀了半瓷勺，勺子斜着搭在嘴角边，药汤便像瀑布那样，自然流下去了。

这样就不会呛着了，你来。菊新把碗递给水姑，我下去看看老哥，药渣还得再煎一回，这一回，非喂下去不可，鸿声的也还得煎，捉它们不容易！

半个月过去了，鸿声的精神好了些，说话吃饭都没问题了，到底年轻，恢复快。水姑略略放心，她最怕的是感染。

鸿声惦记着“朱记红木”，惦记三个伙计，不知他们是否平安；惦记那三只炕桌，惦记昂贵的木料，惦记这次的损失，却只字不提凶手。谁是凶手，他心中有数。那天，姓陈的中年人回身过来，手指冲他点了点。他警告他。砸店，打伤他的人就是那两个敲竹杠的指使的。他们原以为警察厅会给我吃苦头，岂料算盘落空，恼羞成怒了呗。水姑说，他们几个应该没事，我猜，他们是冲着你来的。鸿声警觉地看着水姑，你怎么知道是冲着我来？当然冲着你来，你是老板，店是你的呀！鸿声微微点头，是啊，也许是同行，也许是过路强盗……我不知道。他想，能少知道就少知道点吧，何必搭一个饶一个的。扩店的事是自己大意了。不知大哥怎么想呢，他迟早会知道。也许，他会觉得是自己的错，如果不扩这个店，也就没这场祸事了。想到这些，鸿声一口也咽不下去了。

6

这天傍晚，梅臣来了。

他隐隐猜到，凶手与敲竹杠是一伙的。根据鸿声的描述，他找了“朱记红木”隔壁的许老板——那天就是他救的鸿声，许老板说，敲竹杠的两个人，年轻的那个认得，商团的，姓周。但是出事那天有没有他就不知道了，夜里，看不清。他知道这个人，他是蒋老板女人的表弟，一个小混混。梅臣一下子明白了。

三年前，万年桥“木改铁”这件事上，他和蒋老板结下了梁子。他这是伺机报复。最狠的报复是伤害其最亲的人，最在乎的人，“让他比死还难过”就是指的这种情况。鸿声是他的人，人人皆知。“朱记红木”开张的时候，梅臣是向各界打了招呼的。三年来，鸿声一直顺风顺水，想不到竟然害了他。半月来，多方奔波均无人证物证，又不知鸿声伤势是否好转，心中万分焦急。

然而，迎面而来的消息却是朱祥生不行了。半月来，他很少进食，奄奄一息，身上只剩一把骨头了。菊新素来和朱祥生交好，哥来妹往地开玩笑，因此，说与梅臣听时，泪水哗哗的。

菊新多像男人啊，可到底是女人呢。梅臣搂过妻子，心痛至极。但只得好言抚慰，他说，别着急，老爷子硬气，会挺过来的，你要常告诉他好消息——对了，鸿声是不是好些了？菊新拭去眼泪，点点头。你看，一切都在好起来呢。走，我和你一起去看看你“老哥”。

朱祥生见梅臣来了，眼睛一亮，精神也好了许多。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梅臣抢上一步握住。这手，已然没了粗硬的感觉，小而软，它在发抖。梅臣忍住辛酸，强作笑容，老哥哥，大家都好着呢，鸿声过几天就可以下床了，你很久没去上海，没去苏州了吧，你快点好起来，我打算请你到我们公司坐镇，让他们看看，老把式是什么样的，香山帮是什么样的！

朱祥生笑了，我还有这么大用处啊。

那当然，老哥哥，梅臣需要你啊！今天你看，鸿声对菊新说，他的精神多好啊，哪里像病人！

梅臣不敢多说，怕老人累着，对菊新使了个颜色。菊新说，我们去看看龙龙啊，如果醒着，我们给你抱来！

朱祥生说，好，好！

夫妻俩将厢房门轻轻带上，菊新说，朱祥生今天精神不错，好了？看到你就好了？梅臣叹了口气，摇摇头，我看是不好。沉吟了一会又说，他没问，我也没敢说……。怎么？有消息了？嗯，有证人。那还不法办？办不了啊！警察厅明确说了，属于斗殴，不予立案。

话音刚落，忽听厢房一声巨响。

菊新和梅臣面面相觑，连忙推开房门：朱祥生倒在了门后！梅臣抄起朱祥生放到床上。菊新说躺不得，梅臣连忙托起，菊新在其后背塞了两只枕头。朱祥生没枕住，脑袋一歪，吐出一口鲜血。

怎么有血呢，怎么有血呢——！菊新团团转。

梅臣说别慌，还有气，有没有药？怕是急火攻心。菊新说，有有，我采了一堆草药呢，有止血的。

菊新舀了两勺井水，捏了一撮“骨牌草”（叶子如骨牌，三十二张，治吐血）丢进去晃着，十分钟后，端进厢房。

梅臣对她摇摇头。

菊新手一松，药碗掉在了地上，停了一停，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梅臣跺了一脚，转身往后院跑去。

现在，只有一个人是冷静的。槐秋。

槐秋蹲在井边洗菊新采来的药草，公公吐血了，“骨牌草”得洗点出来，随时熬药。这些怕是不够，打算午饭后再去采点。乡下人就是这样，能采的，绝不会去买，再说，药店里也未必有。鸿声娶了水姑变洋气了，动不动就跑医院，跑药店。菊新呢，药店医院也跑，草药也采，算是半吊子乡下人了，人啊，忘本真是快！

梅臣铁青的脸吓了槐秋一跳，出事了？你公公走了。你有老三的地址吗？槐秋说，信都在我公公房里，他收着的。年前来过一封，我去找。不用，你和水姑帮老人洗洗换衣服，老三的事情交给我。

梅臣找到一沓信，都是老三来的。有的有地址，有的没有，有地址的以前都找过，是个空地址，要么住着不相干的人，要么空房子，翻到最底下，也就是年前来的，梅臣眼睛一亮，有地址：苏州小太平巷3号。不管真假，总算有地址了。这个老三，过年也不回家，搞什么名堂！梅臣走到水桥头，给木行的伙计打电话，让他速速按址找人。

他得赶去舟山，取预定的棺材。香山人把棺材称作“横料”。横，横着进去，料，木料也。香山帮诸多工种，木匠占半，其中只有舟山、塘村的木匠做棺材。老人六十或七十大寿后，晚辈就要为其定制或购买棺材，称寿材。寿材要竖着放，俗称“竖寿”，也就是添寿的意思。

槐秋把才洗的草药倒掉，仔仔细细扫了一遍地，又把灶膛里的火灭了，拿起水桶，往村口去。

南宫塘的水清极了，游来游去的鱼看得清清楚楚。槐秋往河里扔了一把钱，然后跪着打了一桶水。这叫“买水”。人的一生用了不少尘世间的水，最后一次得出钱买。槐秋拎到东厢房，静静地站了会儿，从脸盆架上抽了一块毛巾，帮朱祥生洗脸，擦身。水很冷，朱祥生还是热的，热传递给了冷，终于都是冷的了。槐秋擦了三次，谓之“拖三把”。大冬天，水真冷啊。老爷子不再怕冷了，也不用为呼吸烦恼了，太平间，对，鸿声说，医院有个地方叫太平间，病人死了搁在那里。这个名字好。人死了，一切太平。老衣（寿衣）是她做的，五件。老爷子五十岁生日后的一个闰年，她竟然不记得是哪一年了。料子也是她买的，上好的料子。她甚至还绣了花，松柏青翠，仙鹤振翅。槐秋没有流泪。眼泪是不能滴在死人身上的，不吉利。再说，有什么可哭的呢？自己上回什么时候哭的？哦，是水姑生孩子。她以后再不会哭了。有孩子怎么样？没孩子又怎么样？生怎么样？死又怎么样？

穿衣服很顺利，比帮龙龙穿衣服顺利多了。槐秋盯着朱祥生，倒退着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菊新大哭着跑进鸿声房里。水姑正依在鸿声身边假寐，每晚只能睡上三四个小时，困倦至极。听见哭声，水姑跳了起来，一把抓住菊新，姐姐！是不是？她不敢说。

老哥哥，去了……

水姑回头看鸿声。鸿声闭着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流进鬓角。水姑抽噎着，替丈夫拭去泪水——哪里擦得完？它们就像不涸的泉水，和她的一样。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泉水，一个消息，就可以长流不息。

鸿声万箭穿心。老父是他害死的。粗心连累了多少人啊，梅臣、水姑、菊新、槐秋，还有大哥，一个也没逃过，人仰马翻啊。

槐秋站在了房门前。

水姑注意到，槐秋没有哭，眼睛不红不肿。看来，不是每个人都有泉水的，即便有，消息只是个开关。槐秋的开关闭合了，打不开了。上回公公责备她，伤了她的心。水姑轻轻叹了口气，心里一点责怪她的意思也没有。

水姑擤了一把鼻涕，问槐秋，嫂嫂，老三来了吗？

槐秋摇摇头，梅臣说，地址是错的。

大家都不说话。房间里一点声息也没有。

槐秋说，我去买要用的东西。

菊新抢着说，我去吧。

槐秋点点头，辛苦你了。

菊新嘁了一声，你少来，啥辛苦不辛苦的。

槐秋没理她，对水姑说，你守在这里吧，报丧后再说。水姑明白，她是舍不得鸿声呢，能捱一时是一时。因此点头。

吴地有谚：婚事相邀，丧事自来。怎么来？槐秋拿了把油纸伞，伞头朝下，放置在大门外。这就是报丧了。

一传十，十传百。

吊客络绎不绝。鼓乐此起彼伏。

按照亲疏，礼分三等。第一等，代祭，也就是送酒菜，一般为近亲，比如娘舅等，朱家没有；第二等，折箔。折者，折算，就是折成钱送礼，第三等就是最普通的关系了，送三叠纸锭。送礼是要有乐声的，否则就是哑子礼。哑子礼是倒霉的，送礼之人阖家倒霉。

水姑扶着鸿声坐着，自己跪在了蒲团上，身边是菊新。按照礼俗，菊新可以不跪，可她偏要跪，和亲属的区别是，头上没扎白布。对面跪着槐秋夫妇。梅臣则站在了门外。

菊新大声哀号，水姑嘤嘤哭泣，槐秋双手合十，鸿声只是流泪。

朱祥生躺在硬榻上，一方红绸盖在了脸上。头的左面，点一盏豆油灯，榻前放了一张桌子，桌上供了一碗半生不熟的米饭，饭上插一只鸡蛋，俗称“倒头羹饭”，另有豆腐等三碗素菜。供桌前的一只大缸里，烧着纸锭和经卷。

人们窃窃私语，说得最多的词是“榻冷”。水姑明白这是啥意思。鸿声曾说，苏州人有很多忌讳，人死了不能直接说死，要么说“坏脱”，要么说榻冷。“坏”，即没，而脱呢，就是解脱，它是好词，或是中性词，而“榻冷”就显得轻佻了。榻者，床也。活人睡在榻床上，榻床自然是热的，死了就凉了么。听见人们用“榻冷”来形容公公的去世，水姑心里很是恼怒。

第八章

1

香山人把家祠叫做殡舍。渔帆村有两座殡舍，蒯家的大些，三开间，朱家略小，两开间。殡舍的开间不比普通住宅，两开间就有一百多平米。殡舍存放五服以内的棺木（五服以内为亲，五服以外为亲尽）。大殓后，朱祥生的棺材放在了殡舍。

孝期有三年、一年、九月、五月、三月之分，此外，两代以长子主孝，三代以长孙为主。也就是说，主孝的是龙龙。龙龙守孝三个月，其余“断七”（即七七）出孝。这是水姑的主意。出孝意味着可以理发，掸尘。她对槐秋说，嫂嫂，不如早点正常生活吧，你看鸿声，一个多月没理发，胡子拉碴的，看起来老了十岁似的。水姑知道，只要把鸿声抬出来，她准答应。果然，槐秋点点头。第二天，水姑打算陪着鸿声去水桥头理发，槐秋说，让他们上门吧，别去了。水姑坚持，嫂嫂，走了才有力气，才吃得下饭，心想，有了龙龙，你也该转移转移了，还管着呢。又一想，龙龙惯着更不好了，鸿声是大人，她再管也管不住。想着想着，反倒笑了。槐秋见说，也不再坚持，里里外外打扫起来，不消一日，家里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当然，这是表面。鸿声再无笑颜。水姑说，别想太多，你摸摸这里。水姑腰一挺，可肚子也没显出来多少——毕竟只有三个多月，还穿着厚厚的棉衣。早春冷啊。鸿声轻轻抚摸水姑的肚子，摸着摸着，眉头舒开了。这个孩子来得真及时。真希望是个男孩。龙龙有伴了，大哥大嫂也安心了。对父亲也是个交代。

农村的生活习俗无一不和农事有关。农历二月初二吃“撑腰糕”，几乎无人不晓。城里人糊里糊涂吃，糊里糊涂说吃了腰不疼，真正的意思是，冬闲过去了，要下田春耕了，吃了“撑腰糕”干起活来腰板硬实，腿脚轻健。城里人吃老字号“黄天源”撒了桂花的棍状糯米甜糕，而香山人的“撑腰糕”简单——油煎年糕。吃了撑腰糕的鸿声，精神一点也没撑起来，连带着水姑也没劲了，日子过得有气无力的。

这天，水姑坐在门槛上发愁。梅臣刚入眼帘，水姑跳起来了，阿弥陀佛！你总算来了。

梅臣笑道，你什么时候也念起佛来了？还吃素啊。

水姑说，是啊。

吃得消吗？还有孩子呢。

不碍事，龙龙也是吃素吃来的，你看他多健康多活泼。吃素不碍，水姑又说一次，倒是鸿声，愁死我了。

怎么了？伤好了没有？

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无精打采。

梅臣说，走，看看他去。

水姑领着梅臣上楼，槐秋跟了上去。

鸿声坐在圆桌边，见梅臣来，想要站起来，梅臣抢步过去按住，别动，还是要多养养，别着急。

不过四个月，鸿声像换了一个人，面容苍白，脸颊也瘪了进去。尤其精神，懒懒的。梅臣想，得把心结打开。他一定是觉得自己害死了爹，包袱太沉了，像是绑上石头走路，能不累吗？

梅臣喝了一口水姑倒来的茶，缓缓说，我知道你的心思，觉得是你连累了大家……他咽下了后半句：害死了你爹。千万别这样想！什么是一家人？就是风雨同舟！这个家，任何一个人出事，你能说不关我事吗？所以，水姑也好，槐秋也好（梅臣望向槐秋，槐秋垂下了头），为你辛苦为你着急都是分内的事，你若视为对不起她们那是你见外！伯父也是！他终于说出了伯父。这才是要害。就像点穴，你在周边瞎点是没有用的，得稳准狠！梅臣念头一转，得说！

鸿声咬着上嘴唇，不吭气。

你还想，万一再来一下怎么办？我告诉你，你完全不用担心。这次虽然没立案，记录是有的。若是再来骚扰，吃亏的是他们了。

梅臣扶起鸿声走到窗前，你看，院子里的那些桑树，他们害怕风雪雷电吗？弯下腰，能躲过去吗？

鸿声说，我没怕！

可我听出来怕了，觉出来怕了。

梅臣脸色如铁。鸿声需要的不是软语，而是霹雳。

我理解你的怕，新兵上阵还怕呢。可是，怕有用吗？除非你退回去，做你的零工。这不是你，我不相信你这么没出息。你看看水姑（水姑捂住了肚子，眼神忧郁，但充满了期盼），你看看槐秋（槐秋眼里是担心），你的亲人希望什么你不知道？你是这家的男人，你是她们爱着的人。

梅臣哥，我，我下个月就出去。

梅臣摇摇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不是限时限刻要你走出去，而是在精神上立起来。没错，江湖险恶，人心险恶，所以，光警惕还不够，还得长本事。你不是狼，我不是狼，但我们在狼群里，怎么办？学狼叫！

鸿声的血在往上涌，他看看水姑，水姑正眼巴巴地看着他。是啊，妻儿怎么办？他得拼！在狼群要学狼叫！

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不急，养好身体，等水姑生产后吧，她需要你。

这时，槐秋悄悄走了出去。

2

水姑是在八月半生的，如了鸿声的意——又是儿子。小名“中秋”，大名朱云祥，带个祥字，是鸿声的意思。水姑心里明白，这是纪念爹呢。

直到深秋，鸿声的店才开张。仍是原班人马。鸿声知道，这是梅臣安排的，他去找了他们。店里的东西都是新的，橱柜、桌椅、装饰，甚至鸡毛掸子。梅臣似乎一直拉着他前行。鸿声羞惭而感激，再不好好干还是人吗？！他拿出在乡下画好一叠的图纸，请了两名木匠打出几样来，作为样品。有书橱、凉床、琴桌和南宫椅、太师椅等。这些东西是在明式的基础上做了改良的，线条感更强，也更简洁。图纸参考了鸿志给他的画册——水姑给了大哥，大哥又转给了鸿声。他不再弄炕桌了，小东西，水花又太大。此外，他做了些模型，模型不占地方却很直观，为此，他做了两只博物架。

他没想放炮仗。俗话说，“闷声大发财。”可是，鸿声并没想发财的事，他只想老老实实做生意，做一笔，是一笔。他对梅臣的理论也不甚了了——怎么学狼叫？学了又怎么样？狼的心思他怎么知道！咬人？吃人？他咬不了也吃不了，叫？怎么叫，说我也会咬人吃人？这些太复杂了。鸿声懒得想。

“朱记红木”的东西样子新，做工好，口口相传，生意渐渐好起来。

鸿声很忙，越来越忙。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他依旧和伙计们一起，每天去黄鹂坊桥桥边上的“双风”茶馆喝茶。他总觉得，老虎灶烧出来的茶水，能吃出家里的味道来。

去年，也就是1918年的清明，他回家安葬了老父。一家人独缺老三夫妻。他们为什么舍弃家人？还弄个假地址来骗人。真是百思不解。又是清明，鸿声回家给父母上坟。想不到，水姑又怀上了。她说，她要个女儿。鸿声说，女儿好，像你，多漂亮啊！水姑说，我现在还漂亮吗？鸿声轻轻拢住妻子，在她耳边说，你永远是最漂亮的女人。水姑说，梅臣哥哥叫你学狼叫，你怎么学成这样啦，油腔滑调的。鸿声一仰脖子，学了一声狼叫。水姑哈哈大笑。

转眼就是九月。这天，鸿声吃茶回来，看到一队队的学生示威游行，他们高喊：“卖国可耻——！”“抵制日货——！”报童举着报纸奔走呼号：“快看，快看，祝大椿转让股权给日本人。”

祝大椿，鸿声是知道的，苏州的电力大王，振兴电灯公司老板。他怎么和日本人搅在一起了？这可不妙。果然，当日就有市民公社（商会下属机构）的人动员鸿声剪线，鸿声敷衍两句，自然没理会。

他刚刚接到一笔大单。一位姓杨的画家自行设计了一款龙床，交给“朱记红木”制作。这床长2055毫米，宽1280毫米，高1200毫米，坐高710毫米。更吓人的是，定的是金星紫檀！做床不难，难在雕刻——38条戏珠龙的镂雕和镶嵌在其中的郭子仪拜寿浮雕。鸿声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还是问问杜行舟吧，他是雕工，他怎么说就怎么办。杜说，我没问题。鸿声苦笑笑，也是，要赔也是我赔么。怎么能让人家拿主意呢？他说没问题，我有问题吗？我也没有啊。接吧！这也是打广告呢，这么大的活都能做下来，生意一定更好。有了足够的资金，他要重开一爿，比这更大。潜意识里，他总想离开这个地方。阴影并未消除。

预付款到位了。下一步是买料，即“赌木”。所有的木料中，只有金星紫檀是靠运气采购的。这是鸿声不敢接的症结所在。这个“赌”字，风险很大。要么赔死，要么赚死。最怕假货、次货。赌木赌什么？赌的是金星（术语叫“蟹纹”），紫檀木独有的“金星”。什么是“金星”呢？长在土里的树木有很多导管，也就是输水管，用于吸收水分，有的地方土壤中有矿物质，树木砍下后，干了，导管壁上留下星星点点、断断续续的纹路，就叫金星。如果（线条）一通到底就是假的。至于次货，实际上是嫩料——越老的料子越值钱，越容易出现金星。

原木已经到位，就等晚上开料。关键时候，要他剪电线！他当然不能剪——怕误工期，怕木料出事。然而，电厂工人关机罢工！这下完蛋！鸿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幸好，市民公司的自办小发电机及时供电，又发了很多汽油灯。

是夜，“朱记红木”灯火通明。该剖料了。鸿声洗手焚香。他的心开始狂跳。几天来，他吃不香睡不香。这种木料特别诡异，有时候，表面看金星很多，切进去却没有了。赌木赌木，十赌九输！因此自古有寸檀寸金之说。杜行舟几个紧张地盯着。天然的东西谁说得准？从外观看，密度特别好，分量也够。人家出的可是金星紫檀的料钱。如果赌输就是纯赔。

采购那天，他带着梅臣送他的西洋物件：一只强光手电筒（重新开张的贺礼之一），一瓶胶水和铲刀，去了福建人开的紫檀市场。电筒照着，涂上胶水，金星就暴露出来。看不清楚的地方用铲刀刮一刮，铲一铲，把“肉”暴露出来。他在那里盘桓了大半天，从成堆的木材中挑选了这一根——一路护送，从市场到店里，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大料四人抬起搁在了两条长凳上。鸿声让大家相帮固定，锯一点，挪一点，整个过程中，鸿声既害怕又期待——，阿弥陀佛！开出来的“肉”，在手电的照射下发出深紫色的光且金光闪闪，这块大木头不仅爆满了金星，而且密度和油性都很高。密度高，金星就死死地嵌在木料中，不容易在加工中掉。而油性，打蜡磨光后，表面会呈现出缎子一般的光泽。鸿声心中的狂喜有如平地窜起的烟花，一团接一团。现在，就看雕工了。此前，也有人定做这样的龙床，材料是花梨木，花样是凤穿牡丹，大小凤凰共八十六对，“八六”谐音为“百乐”，寓意百年快乐。这样的活压力是很大的，最怕的是废料。何况紫檀！

半年后，尘埃落定。龙床硕大庄重，工良材美，构思卓越，刀法精湛，人物、游龙栩栩如生。好一个著名画家！好一个杜行舟！好一个朱鸿声！鸿声在心里山呼万岁。

结账。提货。鸿声跟着龙床，送了一程，又一程。

翌日，鸿声在松鹤楼宴请伙计，特别给杜行舟封了一个大大的红包。

现在，他可以松口气了。

3

1919年的冬季大风雪，让苏州人大吃一惊。电话局的杆线几乎全部倾倒，停话近两个月。

鸿声回不了家也通不了电话。弟弟失去联系后，他又一次品尝到了信息全无的绝望，牵挂的绝望。

电话不通，电报呢？鸿声没去问。只有出了惊天大事人们才拍电报，而这样的大事多半是丧事。信就更别说了，水姑怀着孩子，不可能出来，她也不会嘱托菊新取信，这么大的雪摔了总是不好，再说，自己的信天晓得何时抵达。

鸿声坐在屏风前的八仙桌旁，把玩着杜行舟送给水姑的小玩意，“八哥多利”（一只八哥站在挂满荔枝的树上），思维却窜到梅臣那里，心里充满感激，他真是上心，才来过几次，就记下了店里的所有摆设，甚至对联，也是重新写过，一模一样。只有刷板是新的，新的木料，新的油漆，再有，修复的墙皮，似乎比雪还白。

大雪纷纷扬扬，覆盖着深深浅浅的脚印。店里每天派一个人出去，买些熟食回来。生意呢，就像封冻了。

不开伙，不干活，大家也没事可干，四个人正好打牌。打累了，睡觉的睡觉，喝酒的喝酒，阿二是兴致最高的人，隔三差五就出去喝酒。鸿声想，他那点工钱都喝酒喝光了。不知是不是和那个张作头一起喝？杜行舟看见几回了。鸿声也不出去喝茶，这种天气，茶馆估计也没什么人了。胖子毛开明送了他一只轻薄胎的六方井栏紫砂壶，正好用来喝茶。

鸿声放下“八哥多利”，拿起茶壶抿了一口，不知是茶壶好还是茶叶好，总觉得和以前喝茶不同，说不出的不同。幸好，那笔大生意做成了，不然，这么闲着，叫人心慌呢。人的底气哪里来？得有“垫底”的东西啊！而这次“赌木”的成功就是鸿声的底气，如今，这底气冉冉上升。等到大雪消融，他要在报社登一幅广告，他已经请人给龙床拍了照片了。一年，哪怕做这么一笔，什么都有了！

这次挣下的钱鸿声做了安排。第一件，就是还梅臣，这个店面是他出资买下的。至于重新装修、置办东西的钱，梅臣坚决不收。他说，你留着发展吧。他是要发展的！他答应了水姑，把她接到城里来。现在，他又有了新想法，动员大哥大嫂一起来！一家子，再不能分开！再一件，备下几件贵重礼品，将来用于打点、应酬。他想，狼就是这么叫的。狼会咬人吃人，也会看颜色行事，有时候，它就像狗。狼和狗本是同类同宗。

红鼻头阿二终于醉了一次，昨日夜里，他吐得一塌糊涂，直到现在还没起来。胖子毛开明说，老杜，我们把他扔到雪里去怎么样？杜行舟正在雕自己的小玩意，听他这么一说，笑道，下次你喝醉他把你扔进粪坑——你可是醉的时候多。毛开明吐吐舌头，啊，那就算了，算了！杜行舟哈哈大笑，算了吧？银样镴枪头！唉，你说起这个，我这杆枪好久没用了。胖子垂头丧气。杜行舟笑着说，你可以跟阿二混啊，他天天占荤！真的？真的。杜行舟说，我看到几回了。啊，那你也是！否则你怎么看到？跟什么阿二啊，跟你混了！杜行舟扔下手里的家伙扑过来揪毛开明，好啊，你竟敢惹我，走，雪地里打滚去！胖子连连退缩，我就这件棉袍子，不跟你玩！

鸿声听着他们的对话，身体里的火直奔那里去。是啊，他也很久没碰女人了，他的女人只有一个，他也只要一个。这么想着，柔柔的水姑似乎在怀了，他的心跟着柔软起来。火，对，火。这个茶喝起来有团火，好茶壶啊。它来自土，来自火。反正，一喝茶，就想那事，想得那地方长长久久。他悄悄把这事告诉了杜行舟，杜说，你那是想嫂子想的，和茶壶有什么关系！

鸿声站了起来，找了干的软布，一件件擦样品，顺着纹理擦，擦干净打蜡就行，几个月打一次。这活是阿二的，可鸿声就是想做点什么，转移转移那心思。

天是一天天地亮得早了，冬天就这样过去了。

大哥鸿志也没有回家过年，家里只有两个女人两个孩子。春天来了，鸿志和鸿声都回来了，他们回来是因为水姑生了。

那是个好日子，美丽的日子——农历二月十二是花朝节，俗称百花生日。百花生日，生的是女儿！菊新说，世界上的事哪有这么巧？可就是这么巧！这小囡，是百花仙子投胎啊。槐秋也笑了。槐秋一笑，水姑心想，这才是百花开了呢！其实，她笑起来很好看的，温和，慈祥。可惜，实在太少了，她是昙花——昙花一现哦。鸿声也很兴奋，摇头晃脑，念念有词：“春人开笑口，低祝花同寿。花语分明记，百花同日生。”水姑说，我们家的玉兰正盛，就叫玉兰吧。鸿声点头，玉兰好，美丽纯洁。菊新说，鸿声你运气真好，生个儿子叫中秋，生个女儿叫玉兰，一个在秋天的正中，一个在春天的正中。水姑喜滋滋望着初生的女儿，对，花朝月夕，花好月圆。

槐秋闻言，脸色阴了下来。鸿声一眼瞥见，忙说，嫂子，我想吃野菜！口吻里满是撒娇。

香山人把“荠菜”叫做野菜。此时正好尝鲜。

好的，槐秋应道，脸色也缓了过来。心病良药，鸿声就是那药。

菊新白了鸿声一眼，“舍姆娘”的饭也抢！舍姆娘，月子里的女人。菊新的意思是，你在抢嫂子给水姑做饭的时间和精力呢。鸿声自然明白菊新的意思，但是，他觉得这样才能太平，而水姑是理解她的。果然，水姑朝他赞许地点点头。

花朝晴，百果生。好天气是多么重要。可这天偏偏阴晴无定。早上风和日丽，下午风雨骤降。朱家天井里，那株玉兰十去七八，满地狼藉。鸿声不敢告诉水姑，怕她多想。菊新却很高兴，拾来花瓣，说是要做玉兰饼给大家吃。这回，槐秋和菊新说到了一起——鸿声爱吃这种饼。两个人挑了新鲜完整的玉兰花片，用面粉蔗糖和了，做成铜板大小的圆饼，下油煎了，放在食盒里，端上楼给陪伴水姑母女的鸿声吃，被鸿声在半楼梯截住了。他不想解释，只说，给我，咚咚跑下楼去，一个人，龇牙咧嘴地全吃完了。真烫！后来，朱维中说玉兰是薄命花，鸿声又想起那日的疾风骤雨。林黛玉的生日就是二月十二啊！

吃过午饭，水姑睡了。鸿声下楼来，见槐秋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在客厅里玩，好像在讲故事。龙龙没在听，蹲在地上用棍子拨弄一只死苍蝇，中秋坐在伯母的腿上，口水滴答。显然，他也听不懂故事。槐秋在自言自语。

鸿声抱起大的，说，我给你洗洗手。槐秋说，洗也白洗，鸿声犹豫了一下，说，还是洗洗吧。龙龙挣扎着，好叔（叔叔）放我下来，放我下来！鸿声一怔，放下了龙龙。这一声“好叔”叫得鸿声心头发颤，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一阵阵冷颤，接着，眼泪鼻涕出来了，哈欠也上来了。浑身难过。

槐秋说，你感冒了？鸿声说我不知道啊，刚才还好好的。

这时，菊新来了，她是送刚做好的绣花鞋来的，一共三双，分别绣着蝴蝶花、梅花蝴蝶（梅花和蝴蝶，在香山，梅通妹）、囡囡花（蝴蝶和花篮组成），见鸿声萎靡不振的样子，又听了槐秋的话，便说，你别上去啊，传染给“舍姆娘”不得了。

鸿声应道，我住老三屋吧。回头你跟水姑说一声，我不上去了。

第二天，鸿声不见了。

槐秋是第一个发现鸿声走了的，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走，没人知道。水姑说，鸿声怎么了？就是走，也要留个条啊，别是被人绑了去。槐秋说，怎么可能？门都好好的，香山一直太平，再说，绑他做什么？你不相信他？难道他干坏事偷抢扒拿？槐秋越说越气。

水姑连忙赔笑，嫂嫂，我哪有那个意思？只是担心嘛。

槐秋满脸不高兴。她是送早餐来的。搁下就走了。

水姑一个人生闷气。当然不是生槐秋的气——她早已习惯了她的孤僻和古怪——她在生鸿声的气。她甚至有点害怕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莫名的害怕。他似乎在瞒着什么事。一定是坏事。否则，瞒她们做什么！

4

静寂无声。连狗也安息了。鸿声辗转反侧。他知道，根本不是什么感冒伤风，这样的情景只要离店久了都会出现。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店里有魔力？不知为什么，他牵挂起那把茶壶来了，他可是日日不离手呢。天转晴后，他们又去茶馆喝茶了，那把壶也带了去。鸿声想，回家也应该带上，天天用的东西自然要牵挂的。老茶客都这样，一天不喝一天不得过，宁可不吃饭，茶是一定要喝的。也许是茶醉。听说茶醉比酒醉更难过。他曾问过杜行舟几个，他们都不知道茶醉是什么感觉。鸿声却想，肯定是茶醉。往后，少放点茶叶吧。茶叶的确放多了，一壶水，茶叶倒是占了半壶。

人就是这样，有些事是想不得的，只要想开了头，感觉会越来越强烈。那把壶总在鸿声的眼前晃，它实在太漂亮了，包浆饱满，油光锃亮，最绝的是井栏的线条，怎么看怎么美。水姑不要紧了，顺产呢，待在家里也没什么事。鸿声悄悄爬起来，悄悄走回店里。说也奇怪，躺到店里的床上，睡意就来了，无比的安心。

鸿声被阿二卸门板的声音吵醒了。洗脸刷牙（刷牙是水姑教他的，在乡下，没有刷牙的习惯）时，勤快的阿二已经帮他泡好了茶。鸿声呷了一口，惬意地点点头，好多了，不苦。三杯下去，鸿声开始吃早饭。早饭也是阿二买的。今天是生煎馒头。一口咬下去，鲜美的汤汁就溢出来了。鸿声吮了一口，问阿二，他们呢？杜行舟在雕翘头几，胖子买油漆去了。鸿声点点头。

茶劲还是上来了，心跳加快，脸微红，特别是那个地方，顶得难受。水姑怀孕生孩子，足有十来个月没碰她了。那地方有意见啊！也许不是茶醉，是那地方造反了。要不，去堂子（妓院）吧？不行不行！去不得！自己解决算了。鸿声回到楼上，关紧房门。

还没怎么着呢，阿二在楼下叫了起来，老板——李老板来了。鸿声只好下楼。

梅臣皱着眉头说，槐秋打电话给我了，让我来看看你。你怎么回事？一声不响就走了？住个旅馆也要结账呢。赚了钱骄傲了？不把人放在眼里了？她们是你的亲人！你忍心让她们担心？

鸿声大呼冤枉，我是这么没心肝的人吗？骄傲更是谈不上了，我不会变的，赚再多的钱也不会变心。我只是忘记留条子了，生意上的事。梅臣缓和了口气，又没有急事，水姑刚生产你就走，她能不伤心吗？她们说你感冒了，不去她屋就是了，你在，就是好的。说你什么好！梅臣叹了口气，你啊，还是做事毛手毛脚的。喏，我得了两张戏票，今晚正好有空，一起看戏去！

《四进士》整整演了四个小时。鸿声眼泪鼻涕加哈欠，一会儿又肚子痛起来，他在座位上扭来扭去，下半场没消停过。

他的左首是两位女士，穿着眼下流行的短衣长裙。其中一个嘀咕，什么人啊，病了还看戏！烦死了。忽然，两个人窃窃私语起来。

鸿声竖起耳朵，却是听不见说什么。他越发焦躁，对全神贯注看戏的梅臣说，我不舒服，先走啦。没等梅臣反应，他就从女人身边挤了过去。挤过去的时候，对女人吼道，你们才烦呢，烦死了！

女人回道：滚吧，鸦片鬼！

梅臣吃惊地回过头来，你们说谁？

这个人。挨着鸿声的女人拍了拍梅臣身边的空椅子。

他？

是啊，他！

梅臣呆了一呆，立即追了出来。他听见一个女人说，他们是一起的，都是鸦片鬼！

鸿声没有走远，他步子特别慢，特别滞重，走着走着，站到一个墙角哭了起来。女人的话他听到了，她们骂他鸦片鬼呢。鸿声气死了，鸦片？！谁抽鸦片了？她们说话真难听。其实，他心里是慌张的，慌张所以在意，所以委屈。但不明就里。隐隐觉得，一段时间以来，这种反应不正常，为什么不正常，他没有答案。是不是生病了呢？伤寒也是要打冷战的。他生的是大病！他的眼泪里，分不清是恐慌是委屈是不甘是绝望，反正，坏事了。

梅臣看到他了。他背对着马路，肩膀一耸一耸的。昏暗的路灯照着他，凄清，孤独。梅臣站在他的身后，默默等着。此时此刻，他的心和鸿声是一样一样的，充满了不解和忧伤。他不知道怎么帮到鸿声，只是心疼和怜惜。他抬头看着天空，天空也看着他。

足足半个时辰，鸿声才平息下来。他能感觉梅臣的存在，只是难以面对他。

鸿声终于转过来了，眼睛红肿，丧魂落魄。梅臣默默拉起鸿声的手，两只坚硬粗糙的大手交汇在一起。力量，鸿声感到了力量。梅臣的眼睛充满了温情。阿哥，我不是鸦片鬼对不对？我怎么可能是鸦片鬼呢？梅臣说，她们瞎说呢，别往心里去。明天我陪你去医院，不过是感冒，吃点药就好了。心想，感冒和毒瘾发作还真有点像。但是，吸毒有快感的，他不敢问鸿声有没有快感，什么时候有快感，总之，这病，病得蹊跷。这话不能对鸿声说，对任何人都不能说。

鸿声勉强笑了笑，不用，我自己去。估计也就是感冒了。

梅臣不再坚持，那好，别忘了给我打电话。

鸿声失眠了。担心和恐惧就像一双眼睛，在他的每一个细胞里一眨一眨的，眨一下，疼一下，绵绵不绝。他一遍遍劝自己，安慰自己，别疑神疑鬼了，你又没吸，没吸就是没吸！睡觉！明天还有活呢。去不去医院？还是去吧，感冒就放心了，只要不是伤寒。伤寒是怎么样的？别想了，睡觉！鸿声嘱咐自己一千遍，可另一个鸿声就是不听话。又难过起来了，浑身难过。那种难过，真不是感冒。去医院看看吧。传染病。肯定是传染病！

验血，验大小便，验所有的液体。医生严肃地告诉他，你这是中毒，鸦片的毒。

一记霹雳打到鸿声头上。

鸿声是在第二天傍晚醒来的。床边站着梅臣。他眉头紧锁，忧伤地盯着鸿声。鸿声很虚弱，看着梅臣，说不出话。不说话。说什么呢，什么都别说了。百口莫辩，百口莫辩啊！

梅臣说，我都知道了。这事我帮不了你。这样，你正常吃饭，正常喝水。千万不要去鸦片馆，过段时候，会过去的。

有人戒掉过吗？鸿声问。

这个，我没注意。

鸿声想，什么没注意，是根本没有！没人能戒掉这该死的东西。

梅臣说，我去给你办出院手续。送你回家。

不，不，我不回家！

你不回家？

不回，我这个样子怎么回去？

梅臣点点头，也是。你不要太担心，会好的。

鸿声凄楚地笑笑，你放心，我知道。求哥哥别告诉任何人。

梅臣拍拍他的手，我明白。

5

梅臣一走，鸿声就行动了。他不相信医生的话。他从未沾过这东西怎么能中毒呢？他得体验一下，如果真是那样的感觉才认账。吸一次，就一次！反正已经定性了，一次又有什么要紧！

烟馆不用找，到处都是。鸿声躲到了一个偏僻地方。这是一家小烟馆。鸿声站在门口，眨眨眼，适应一下光线，然后走进黑漆漆的四壁里去了。

梅臣是在1920年的冬天回来的。几个月来，他一直在吴江。他没有把鸿声的情况告诉菊新。希望鸿声自己调整过来。对此，他是不抱希望的。鸦片这东西是鬼门关，鬼设置的关卡，人鬼大战，没听说人能战胜鬼的。他几次打电话鸿声都说自己好了，一切正常。梅臣相信没听错。但是，听到的是事实吗？

大街上永远不缺时髦女子，如今，大竖领变成了小立领，尖头黑布鞋变成带袢的圆头鞋，腋下系着一色的白手帕。

老远就看见“朱记红木”的刷板（排板）上得整整齐齐。不妙！梅臣跑了过去。砰砰地敲门。

隔壁的许老板走了出来。

梅臣问，这家店里的人呢？

许老板认出梅臣，您是朱鸿声的朋友吧，我认得您！

是啊是啊，梅臣焦急地说，这家店里的人呢？搬走了？

老板在，伙计散了。

许老板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梅臣使足力气，一脚把门踹开。

店里衰败得不成样子了，满是尘土和蜘蛛网，空空荡荡的，一件家具也没有，走到后面，也是空空如也，只有刨子、角尺、墨斗以及满地的刨花才让人记得曾经。梅臣又走到披间，一双竹筷，两只破碗和一只瘪了的铝锅，就是全部家当了。梅臣想，也许，这房子也姓了张，姓了王呢！梅臣一双满是肌肉的腿，几乎迈不动步子了。

他在。他就在楼上。他还有力气上楼！梅臣撩起长衫，几步就上了楼。

鸿声穿着破破烂烂的棉袍子，蜷缩在墙角。没有床，没有棉被，没有一切。什么叫赤脚地皮光？就是这样。

梅臣抱起瘦骨嶙峋的鸿声，鸿声……鸿声……鸿声无力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然没了生气。梅臣无法问他房子的事。最要紧的，就是回家！

家是有力量的，爱是有力量的。梅臣无法判断鸿声回家后会发生什么，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已经瞒不过去了，没有退路了。

梅臣叫了一辆黄包车，离开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对联还在。“生意如春意，财源似水源。”楣额没有了，“朱记红木”没了。

他抱着鸿声去了他的住处。现在，即使菊新在也不怕了，他多希望菊新在啊！

梅臣煮了点粥喂鸿声，因为鸿声颤抖得厉害，也没喂进去多少。喝了几口热粥，鸿声似乎有了力气，他说，对……不起。梅臣说，别怕，会好起来的。鸿声凄然一笑。心里明白，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当初真是愚蠢啊，还去验明“正身”。验明了，更绝望！那些感觉真是一样的！所有的所有都一样。开始的时候，忍着，希望忍忍就过去了，可哪里忍得住，没过两天又跑去了……明知饮鸩止渴，还要去啊，那该死的四壁墙，该死的自己。怎么不死了呢？！

难堪的沉默。

这是她的鸿声吗？水姑惊惶地看着丈夫，说不出半句话。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她没法质疑梅臣。

槐秋坐在那里，静静听着，看着。听完了，看见了，她悄悄离开了。说悄悄，是根本没人注意她。菊新狠狠瞪着梅臣，喘着粗气，你干的好事！怎么不早说！梅臣皱着眉头，你别这样，我不说不就是怕你们担心吗？担也白担。你有办法吗？我当然有办法！梅臣诧异道，把他关起来？关起来有屁用，出去了还去！那你说有什么办法？梅臣叉起了腰，歪着头。真是又气又好笑，这种事情还逞能？菊新没理她，对摇着发愣的水姑，嗨，嗨，水姑呆呆看着菊新，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魂魄不知去了哪里。喂——！菊新给了水姑一记耳光，水姑这才和她对上眼睛。听我说，你听我说！菊新又狠狠拧了一把，我和你，采药去！梅臣说，药？什么药？！我还没听说有药呢。你气糊涂了吧？你闭嘴！菊新吼道。梅臣不做声了。好吧，且听她怎么说。菊新郑重而轻柔地说，水姑，我听说的啊，蒲公英又叫羊奶草，茎折断后，有白汁出来，像奶水，吃了能解鸦片烟毒。一个人弄太慢，你和我一起去吧。水姑一把攥住菊新，走，走啊！我们走啊！突然搡开菊新，嚎啕大哭起来。

菊新缩了缩脖子，从水姑手里拽出小玉兰，对梅臣说，你看着他们，我和槐秋去。我们去了啊！说完，满屋子找槐秋。槐秋不知去了哪里。菊新回到楼上，把女孩往梅臣手里一塞，又跑下去。

跑到村口，突然站了下来。哪里的蒲公英多呢？救命草啊救命草！田间有，山上更多！菊新拔脚就跑，去山里！

水姑哭得手脚冰凉，瘫软在椅子里。梅臣摇着手里的孩子，心中懊恼，当初，真不该劝鸿声出来，尤其是复出！江湖险恶，横祸难当啊。一个快乐的、健康的孩子就这么毁了？谁害了他呢？凶手是谁？梅臣切齿有声。

水姑俯身问蜷缩在床角的鸿声，你哪里难过？鸿声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水姑倏然转身，开始翻箱倒柜……

梅臣拦住水姑。他知道她要干什么。糊涂啊！

水姑抡开梅臣的手，继续她的“搜宝”。可是，没搜出什么“宝”来。鸿声没有给过她一分钱！甚至首饰甚至值钱的衣物。记得鸿声给过她一只小玩意，一个雕件，放哪里了呢？放哪里了呢？水姑眼泪滴滴答答，流过面颊流进脖子，她终于认识到自己一贫如洗。嫁到朱家来，她何曾想过钱？

水姑奔下去，她要去问问蒯先生家的当铺，他们要什么！

槐秋上来了，迎头堵住了她。

槐秋也知道菊新这个法子。她没去山上，在地头、田野里转了半天。五岁的龙龙很乖。槐秋告诉他，你“好叔”病了，我去采药，看好弟弟。龙龙两只手拢住了弟弟，不让他跑来跑去。没多久就累了，只好放下小胳膊，看着弟弟在地上爬来滚去。他觉得，这也是“看”。

你去哪里？鸿声呢？槐秋端着一只小碗，上了几级楼梯。水姑拭去泪水，这才看清碗里那一点点白。她不相信这种东西能救鸿声，又不是仙水。两人僵持在那里，一个要上，一个要下。最后，槐秋妥协了，退了下来。

梅臣抱着孩子追出来，见槐秋和水姑在一起，略略放心。

水姑说，我出去一趟。

槐秋和梅臣面面相觑。总不能把她关起来吧？

这时，菊新刚好踏进天井，她装了满满一篮全身全须的蒲公英，头发乱糟糟的，满脸是灰。

喂，水姑你到哪里去？帮忙弄汁啊！

水姑还是那句话：我出去一趟。

她绕过菊新，奔了出去。

6

有谚道，典当是“穷人的后门”。这种穷，多半由盛而衰，真正的穷人是进不了当铺的——根本没值钱的东西。

民国时，苏州的典当业很发达，相当于丝织业和钱业。“一读书，二学医，三开典当，四织机。”抗战前，苏州有当铺八十三家，每家资本约十万元左右，基本独资，也有三五参股的。乡镇开典当的多为地主，收当农具、粪桶、浴桶、寿材寿板、台子凳子等。通常是，上午7点到下午5点。除夕通宵。

行情是摸来了，水姑往回走的时候犹豫了。她当然明白，卖东西根本顶不住几天。也许一天，也许两天。那么，一两天后呢？她不还得看着他受尽折磨？她不想回家，不想看见鸿声受苦的样子，因而她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滞重。

水姑徘徊在蒯家围墙下的时候，鸿声走到镜子面前。他的头发白了多半，从梅臣发现自己到现在，不过两日。原本浮肿的脸像植物一样枯萎下来，身体也似乎失去了力量，仿佛蚊子踢一脚就能倒下。还能做什么呢？他已经是个废人了。不能再拖累水姑、槐秋、梅臣夫妻，他所有爱着的人。他得在毒瘾又一次发作前了断这一切。鸿声拼尽所有的力气，把自己挂到了梁上。

房子是翻修过的。那时，他才十几岁。拆除旧屋，香山人叫“卸屋”。卸屋之前，要用三牲（猪头、鲤鱼和鸡）祭祀祖宗，以取得祖宗的谅解。拆屋先拆脊，从上到下，方可平安。动手之前，要祭祀土地神和祖师鲁班，将每根桁条的一端略略锯去一片，这叫“开木墩”。

上梁是最热闹的时候，有很多规矩很多程序。先是贴对联。鸿声至今记得那副对联。上联是，“竖屋适逢黄道日”。下联是，“上梁巧遇紫微星”。横批贴在了正梁当中“吉星高照”，然后敬祖师——祭祀木匠祖师鲁班，瓦匠祖师张班。接着，上香，唱赞歌……由水木作各出一位大师傅，持一支香上梯子，边上边念：“手拿清香七寸长，拜拜老师就开场；脚踏兴隆地，手扶支云梯，步步升，节节高。”还有什么鸿声不记得了。反正就是大吉大利。

大吉大利！鸿声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变成了呜咽。

他一脚踢倒凳子。

声音很响。但所有人都没听见。梅臣抱着小玉兰在大门口徘徊，孩子饿了，哭得惊天动地，他不知道水姑去了哪里，能做的，只有等待。真后悔没让她们拦着她！

菊新她们专心致志处理蒲公英，那是维系一个人，一个家的圣物。槐秋主张用手掐断了捋下汁水，菊新说还不如一锅煮了吃掉，一点都不浪费。槐秋不高兴了，他能咽得下吗？再说，谁知道叶子有没有毒啊，或者抵消了汁水的作用，白吃了呢？你知不知道弄这些多难。菊新说，算你说得对。捋吧，捋到天亮也弄不好，这是救命的，这么慢，鸿声还不得多受罪！槐秋愣住了，你说得也对。那就煮吧。我煮着，你再去弄！好，我去。菊新走到大门口，见梅臣抱着孩子转来转去，孩子的哭声让人愈发心焦。菊新跺脚道，这个时候她乱跑什么呀，给我给我，你这样抱不对！梅臣说，我去找找水姑。菊新说，我和你一起去！她想，鸿声有槐秋照顾，应该不要紧。孩子可是饿不得。

梅臣说，看样子她是去了典当，最近的就是“人和”。梅臣几次想说，把鸿声送回来的意思就是“叶落归根”，可他说不出口啊。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不说话。

从早上起就没有一点风。天空挤满了灰色的云块，呆滞不动。世界静止了，仿佛混沌未开。

水姑昏了几次。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屋子里黑魆魆的。她从床上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窗前，在圆桌前坐了下来。她很虚弱，一丝风都会让她发抖。她就这么坐着，看着天上的明月，一动不动。天空渐渐灰白，巨大的虚空在黎明的微风中飞来飞去。

一天一夜了，水姑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不说。

菊新心痛得无以复加，尤其是看到鸿声的衣服放在水姑的枕边——她是把衣服当做他呢！

小玉兰终究没吃上奶——水姑回奶了，一滴也挤不出。小姑娘要妈妈，而妈妈坐成了石膏像。菊新真是没辙了。谁能劝劝她呢？槐秋是指望不上的，只有自己啦。而她说得唇焦舌烂她也还是一动不动。她是要饿死自己吗？

菊新再次走到水姑面前，求求你，看看小囡吧？你看看她啊，多可爱啊！她的命全靠你了，还有中秋和龙龙。这都是鸿声的骨血，听见没有，鸿声的骨血！

水姑像是忽然惊醒，一把夺过玉兰，鸿声的骨血，鸿声的骨血……

对！鸿声的骨血！你要乖乖吃饭，身体好了，照顾他们！

对，照顾他们，吃——吃饭。水姑喃喃道。

菊新咚咚咚跑下楼，跑进院子，跑进厨房。亲自给水姑下了一碗面条，又做了两个煎鸡蛋隔在碗里。忽然觉得两个太多，饿瘪的胃不能这么吃。她拎起一个，塞进了嘴里，一边嚼一边走。槐秋从院子外进来，一眼看见，哭笑不得，用得着偷吃吗？忽然念起，悄悄尾随。见她端着碗上楼，才明白她是给水姑做的。吃了？很好。其实，槐秋更担心丈夫。鸿志接到电报就赶回来了。槐秋简直认不出他了，头发没有一根是顺溜的，胡茬满脸，夹衣脏兮兮，灰不溜秋，仿佛从土里钻出来的。

料理鸿声后事的时候，他吐出一口鲜血来！一阵猛力的咳嗽后，槐秋清清楚楚看到他吐血了。她吓坏了，揪住丈夫一定要去医院看，她一起去！鸿志紧紧抓住妻子颤抖的双手，沉声说，别大惊小怪，我是急火攻心，没事，没事。槐秋将信将疑，忧伤地说，你保重吧，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不知从何时起，谁也不提老三）。鸿志挤出一点笑，憨憨地说，你放心！

唉，怎么放心喔。前世作的孽！

不知不觉，槐秋走到了太湖边。

这是1921年的秋天。芦花半白，随风摇曳。山色暗青，夕阳西沉。渔洋山方向，传来圣恩寺的钟声——当——当——

晚课时间到了。

第九章

1

鸿声至死都不明白毒瘾从哪来的。口眼不闭，必有冤情。天大的冤情啊！梅臣发誓要为鸿声报仇，可老虎吃田螺——无从下口。谁害的鸿声呢？同行、仇家、客户甚至恶作剧。谁呢？人海茫茫。谁都有可能。他嘱咐自己冷静，一定要冷静。投毒的一定是身边的人，或是常去的地方。什么是鸿声常去的地方呢，茶馆，点心店，木材市场，重要客户等等，只要坐下来，茶是一定有的。投毒无非吃喝。这些都要细细排查。怎么查？

顺藤摸瓜。

梅臣抓住了杜行舟这根藤。

鸿声因梅臣而信任杜行舟，而信任往往是危险的同义词。鸿声到哪儿都带着杜，对杜的话言听计从，似乎听杜的就是听他梅臣的。没错，梅臣的确把自己欣赏的手下推荐给了鸿声，希望他辅佐他。表面看，他的确起了重大作用，“朱记红木”的兴隆，有他的功劳。但是，杜行舟是有委屈的，以他的本事完全可以自己开店且生意有保障。他帮梅臣是因为梅臣发现他并带了出来。他不会背叛他，但谁能保证一辈子呢？再说，背叛鸿声与背叛他梅臣毕竟不一样！就像阿凡提的兔子的汤的汤。聪明的阿凡提请朋友吃兔子，朋友带了朋友过来，朋友的朋友又带朋友来，于是，由兔子而汤而清水。鸿声就是汤或者清水。

现在，杜行舟坐在了梅臣对面。

听到鸿声的死讯，杜行舟神情悲切，一句话也说不出。

梅臣叹了口气说，他才二十六岁啊！

是啊！真是想不到。

你们经常在一起吃饭喝茶，你们怎么没事？！

突然袭击让杜行舟目瞪口呆。他毫不畏惧地迎着梅臣的目光，为什么我们都要有事？你怀疑我们下毒？

梅臣温和地笑道，抱歉，我是急了。

没事。我心里也不好受。杜行舟也微微一笑。

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梅臣将了杜行舟一军。

杜行舟沉思了会，说，我觉得最可疑的是两个地方……你说的同行、仇家、客户、恶作剧都有可能，都有动机。同行，这城里十几家呢，各有各的客户，各做各的生意，除了“公所”活动，并无往来。要说竞争也没特别的，就是最近开了几个新品，生意比他们略好些。我觉得他们也是正经生意人，不会做这种下三滥的事。

他说的“公所”是指梓义公所。清代道光和咸丰年间，苏州各种会馆和公所达二百六十多处。有按籍贯设置的，如全晋会馆、潮州会馆、安徽会馆，也有按行业划分的，如金箔公所、梨园公所、裘业公所、玉器公所等。公所定期举办活动，规范同乡和行业行为。“梓义公所”是香山帮水木业的行会组织。杜行舟继续道，要说仇家，我觉得鸿声没有仇家，除非暗中结仇，可仇从何来呢？我想不出。客户更不可能了，每一位都是非常满意的，否则我们的生意不会这么好，也从未有人捣乱，除了……

梅臣点点头，表示意会。他说的是砸店的事。

至于恶作剧，这个就不好说了，吃饱饭没事干的人多的是。

你的意思是？

可以查一下点心铺和茶馆。

好！这也是我想的。暗地做，不要声张。

明白。杜行舟爽气地说。

鸿声没有完全放心杜，托戈师傅留心。戈是梅臣爹手下的老人，和杜不相识。

半个月过去了，毫无线索。这也在预料之中。有谁会承认自己做了手脚？除非当场拿住。

梅臣皱着眉头问杜行舟，你回忆回忆，鸿声说过什么？有什么异样？什么时候开始的？

杜行舟没有马上回答，转着茶杯，心里猫抓似的。会不会是胖子毛开明？他送了鸿声一只六方井栏紫砂壶。隐隐觉得，鸿声的问题出在这把茶壶上。鸿声曾对他说，不知是茶壶好还是茶叶好，总觉得和以前喝茶不同，说不出的不同。还说身体里的火直奔那里去。一喝茶，就想那事。那地方长长久久不下去。当时他还说，你那是想嫂子想的，和茶壶有什么关系！现在看来，的确有关系。那么，梅臣有没有找过毛开明？如果找了，他有没有说这把壶？应该不会。如果机灵，他不会主动说茶壶的事。因此，杜行舟隐瞒了这一节。但是，总得说点什么，的确，他和鸿声的交情不薄，自打进店以来，鸿声从未把自己当伙计，事事尊他为老大，甚至当做知己来看。因此他决定婉转提到梅臣所说的“异样”。

杜行舟停止动作，抬起头说，李老板，你记得民国八年的大风雪吗？从那时起，鸿声有点不对头。我们都没去茶馆喝茶，这种天气，茶馆估计也没什么人了。我们四个就在店里喝茶打牌，好像只有阿二出去喝酒。有一次，他醉得一塌糊涂，你也许知道，阿二是有名的喝不醉，怎么会醉呢？我觉得可疑。当时，胖子毛开明还说要把他扔到雪里去。当时，我正雕这个。杜行舟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物件，轻轻抚摸小巧的八哥，累累荔枝，这是鸿声落下的，我送给水姑的小玩意。

梅臣看到了杜行舟眼中的泪花。心里轻舒了一口气。对他，完全放心了。

走，我们找阿二去！

2

红鼻头阿二好找。有酒就有阿二。梅臣在大小酒馆甚至打零酒的地方布下了眼线。他特意关照吴作头、王作头、陆作头，这事要瞒着张作头。众人十分踊跃，大有你这只“吊桶”终于落到我井里的意思。平素，张作头仗着自己是大作头，可没少欺负人。而红鼻头阿二是张作头的亲戚，大家都认识。

梅臣担心的不是好找，而是找不着。好找，意味着人家根本没做坏事，找不着问题就来了，意味着心虚，躲起来了。城里问题不大，最麻烦的是出城。出了苏州城，犹如芝麻落进密林。

很快，消息来了，说阿二此刻在某某酒店喝酒，一个人。梅臣立即来精神了。所有的疑问将一扫而空。

实际上，这是一家面馆。那时的苏州，面馆是提供酒的。老酒鬼喝酒不看菜，一碟花生米，甚至几颗炝毛豆都能下酒，当然，面条也是下酒“菜”，吃一口面，喝一口酒，喝一口汤，喝一口酒。也是赶巧，面店附近就是酒店，盯这家酒店的是吴作头的手下，他是在无意中发现他的。真是皇天不负人！面馆比酒店多多了，统统监视，得有撒豆成兵的本事！

梅臣和杜行舟走了进去，跑堂迎上来，二位用点什么？梅臣摆摆手，找人。堂倌哦了一声，走开了。

大堂底部，西面角落里，阿二醉醺醺地坐在一张大桌子边上。桌子上，面条还剩几口，小酒盅很干净，看来，他是直接拿着那只敞口细腰的锡壶（便于烫酒）往嘴里倒的，也不知倒了多少。此刻，他富有表情的鼻子冲着站在他面前的两个人，两只小眼睛很慢地转着——似乎在想他们是谁。

不认识了？杜行舟似笑非笑。

小眼睛惊惶起来。

看来，还记得我们。杜行舟一笑，阿二，好久不见！

我……你们……我可没做什么！阿二强硬起来。

我们没说你做什么了呀。杜行舟说，李老板来看看你。

阿二转着脖子，我有什么好看的，混日子呗。

走，我们洗澡去！杜行舟说，看看你的样子，面条都吃到身上去啦！

阿二胡乱捋着胸口，没，没事。

走吧。梅臣说。

阿二有点怕他，只好站起来，乖乖跟在梅臣后面，杜行舟走在了最后。有人低语，喂，老兄，看样子是来捉人的，前一个后一个的，怕他跑了呢。另一人说，吃你的面！少管闲事。

门口已有黄包车等候——这是吴作头安排的。三辆车，把阿二夹在中间，直接拉到了梅臣住所。

梅臣说，你根本不是张作头的亲戚对不对？

阿二一吓，酒醒了。

其实，梅臣根本不知道张和他的真正关系，见阿二神色有变，料是击中。

阿二不做声。常言道，“洋盘”（傻瓜）不开口，仙人难下手！

阿二，我们知道鸿声的死和你没关系，所以你放心，我们不会拿你怎么样的，但是你是知情者，知道了不说就不好了是吧。放心，我们心里有数，你看，我们没带你去洗澡就是想保护你，不让人看到你和我们在一起。明白吗？老杜，给阿二泡茶。

阿二惊慌起来，不不，我不喝茶！

梅臣和杜行舟相视一笑。

马脚露出来了。鸿声的茶有问题！

那好，梅臣把一根筷子长的金条轻轻放到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说吧。说出来就归你了。

阿二盯着金条。张作头啊张作头，帮你做事，不过酬谢几顿老酒，还害我心惊肉跳，看看人家！

阿二出手如电，将金条抓到手里，我告诉你们，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3

砸完“朱记红木”的第二天周兴福就找蒋大林汇报了。他早就看好了一个宅子——他是有一分花两个半分的主，样样要玩哪有余钱？可他的的确确馋那个宅子——两层小洋房，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花木葱茏，小径曲折，重要的是，那宅子在死弄堂（走不通的巷子），隐秘，僻静。正好用来藏娇。理想中的“娇”自然是玉蝉。在她没到来前，自己总不能“空房”呀。他喜欢一个叫翠柳的烟花女子，是她推荐了这个宅子，她想做那个“娇”呢！周兴福心里揣了她一脚，嘴上却说，好好，我买，我买。

为了筹钱，他牢牢记住姐夫蒋大林的话，尤其最后一句：“做好了，我自有奖励。”“朱记红木”扩店超出范围，多好的机会啊，等什么奖励！捞一笔“横糖”（意外之财）再说！可是，朱鸿声拎不清，居然讨价还价。和我讨价还价！封你个三个月，到那时，就不是一根金条能打发了。岂料，被朱维中这老东西搅了。

周兴福把“朱记红木”的事向蒋大林说了一遍，当然，隐瞒了敲竹杠这一节。他这个表姐夫真是假正经，说任何事要做得上路，敲竹杠当然不在路上。周说，这个朱维中碍事，蒋大林说，我有办法。

也不知蒋大林用了什么办法，周打伤朱鸿声后，朱维中就没管。周后来问表姐，玉蝉微笑着说，这个朱维中是个镴枪头，经不住事的。周兴福说，我可是真刀真枪！呸！玉蝉脸红了。周兴福凑到玉蝉耳边说，姐姐误会了，我是说干朱鸿声的事！玉蝉一把推开他，你要死啦！叫下人看见。她的脸更红了，心想，人家倒是没往那里说，自己想歪了。周兴福最爱看表姐脸红，按说，混江湖的女子脸皮厚啊，偏偏她脸薄！姐姐你是不知道，那家伙挨整的时候，我在喝酒唱戏：“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你就作孽吧！玉蝉打断他，一根手指戳了上去。周兴福一把捏住，放进了嘴里。玉蝉挣脱了，白了他一眼。

周兴福笑嘻嘻地从兜里掏出一只小巧的紫檀木的南瓜来，藤蔓缭绕，十分逼真。玉蝉一把夺过，面露喜色，这个好玩，哪里来的？捡的。瞎说！玉蝉我告诉你，我原想一把火放了干净，但是呢，姐夫说不许出人命，又不许让人看出谁做的，只好剪了电线黑灯瞎火干了，放火也的确可惜，里面好多宝贝的，像这个——，说到这里，周兴福倒想起另一件事。多亏姓许的小子，没有他的“报告”，没人会注意朱鸿声的超标。才五平米嘛。他答应让他发财。他的人冲进去后，拿了两件小东西出来。这是他关照的。一件就是这个小南瓜，另一件是八哥荔枝，他随手往许的窗户里一扔，也不知他捡到没有。反正，这事算是了了。

玉蝉见表弟发呆，便放下南瓜，你还做什么坏事了？没有，没有。这也不算坏事啊，生意场，就是你死我活嘛。都一样。其实，这些不关我们的事。周兴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双平跟黑皮鞋来。玉蝉眼睛一亮，正是1921年的流行款！姐姐，这个配你的旗袍，灵得不得了！刚要帮玉蝉试脚，管家冯福在门口叫，少爷，老爷叫你。周兴福不高兴地回道，知道了。这个冯福，得防着他点。嘴巴一层皮，翻来翻去都是伊。越是不声不响的人越是坏！他要是在蒋大林面前说他和她有花头可就惨了！在府里，切不可毛手毛脚！想起看见玉蝉时的情不自禁，周兴福惊出一身冷汗。

蒋大林在小书房。

周兴福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周兴福在蒋大林面前总是正正经经的，正正经经喝茶，正正经经说话，正正经经坐好，连腿也是正正经经的，平时，他总是“脚翘黄天霸”，搁到桌子上去。

蒋大林说，辛苦了。他拉开写字台的抽屉，将一包沉甸甸的东西放到桌子上。

这是给你和兄弟们的。找个地方躲一躲，风头过了再说。

周兴福听到了玉蝉的脚步声，明显，她穿上了他送的皮鞋。脚步过去了，越来越远，听不见了。周兴福明白，她是在叫他呢。

从书房出来，他没去表姐那里。女人就爱问长问短，有些事，还是少说的好。

4

周兴福如愿以偿，买下了那所房子。他不怕原主人泄密，人家留洋去了！工人是现成的，张作头的嫡系部队。周关照他，易主的事不许说。张说，那当然。不过，你做的事不该瞒着我！周说，你都知道啦？张作头说，还能有谁！周说，不是我不肯告诉你，蒋大林关照的，怕你告诉李梅臣呢！张黯然道，还是不信任我。周说，我开玩笑呢。他这样做也有道理，你是重要线人，怕你暴露。张默然。

张作头特意调了几个谙熟园林工艺的工匠，两个月，院子就像模像样了，半亭、假山、池塘、水榭、荷花缸，甚至锦鲤都有了。张作头打趣道，西式洋房配中式花园，你娶的娘子肯定貌美如花，品位别致！话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玉蝉，心“别”地一跳。周兴福说，娶个屁！我这是皇宫！张“嗤嗤”两下擤了鼻涕，刚要往地上甩，见周的眼珠都要激出来了，连忙擦在屁股上，讪笑着说，你老多保重吧，又是鸦片又是女人的。周说，你好不了多少！

园子好了，周兴福也躲够了。整整两个月，他一直躲在常熟。一丝风声也没有。他是请示了蒋大林才回来的。验收也是等工人全部撤出，张作头一个人陪着——蒋大林没说回来不准联络张作头。

看来，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周兴福兴冲冲接了翠柳来。翠柳十六，开苞的也是周，不过半年，此女已是烟酒不离了，稚嫩的脸蛋，老吃老做的腔调，看起来别别扭扭的。张作头斜了一眼，心里泛酸，这个人年轻英俊还有钱，好事都被他占了！花无百日红，这女人啊，再有个三五月，估计也到头了，下一个不知是谁呢！好好的庭院，成窑子了！张作头也搞女人，档次却低多了，都是别人玩剩下的，当然，绝不吃熟人的剩菜。管他翠柳绿杨的。

周兴福进进出出，快步如飞，他怕人看到，传到玉蝉耳朵里。以往玉蝉听到的只是风声，一旦发现，就是人财两空。好在翠柳比较乖，进来前，周与她约法三章，第一不准出门，第二不准见人，第三不准告诉任何人。采购做饭自有下人，倒也不必操心。

周兴福俨然当起了老爷。

这一天，也是合该周兴福有事。中午周兴福多喝了几杯，醉得不省人事。翠柳没烟了，周吸的牌子她又不喜欢，怎么办呢？叫人去买？下人都不在。溜出去一次吧，后门对面就是烟纸店。几分钟光景，看样子他也醒不来。翠柳顺手抽下搁在床档上的周的棉制服披在身上，悄悄出了园子。

前门的确隐蔽，后门却是热闹，人流不断。原因在于集中了很多小商铺，前后左右都是弄堂，四通八达。翠柳的样子很瞩目——制服披在旗袍上，别人看个热闹倒也罢了，偏偏叫巡逻的商团队员看见了。这人尾随翠柳到门口，又折返烟纸店，问老板，这个女人是谁？

老板说，我也是第一次看见。应该不住在附近。看样子，像是妓女，你看她那胭脂，烫的头发。那人没说话就走了。

不到半个时辰，来了两个陌生人，在烟纸店附近徘徊。老板知道，准是刚才那个巡逻的招来的。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女人没有出现。一会儿，跑来一个年轻人，对那两人低语几句，三个人都走了。老板有些莫名其妙。人们凑上来问，出啥事体啦，出啥事体啦？老板说，不晓得，估计有人犯纪律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古话是有道理的，好奇的人们最终搞清楚了，一个叫周兴福的商团团员召妓，还让妓女穿制服！召妓已是犯纪律何况脏兮兮的女人穿神圣的制服！真是出事体了！

这些，周兴福都不知道。

直到姐夫派人找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气急败坏地赶走了翠柳。完了完了！好不容易哄得表姐芳心涌动，这下完了！蒋大林这里也不好交代，他可是托了人情才把他弄进商团的，并且，事前警告过他。蒋大林和玉蝉都警告过，可他没当回事。

蒋大林狠狠盯着周兴福，不说话。

祖宗，你骂呀，发作呀！周兴福不敢抬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等待蒋大林的雷霆。发出来就好了。就像脓包疮，挤出来就好。

足足五分钟！

周兴福出汗了。

蒋大林朝他走过来了。不至于吧，他想怎么样？他有点害怕这个人的，弄死他还不跟吹灰似的，“噗”一下，他没了。蒋大林没看他，径直走过他身边，走向长廊，走到里面去了——把周兴福晾在了客厅。

周兴福不知何意，呆了半晌，又不敢跟上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一个丫头在走廊闪了一下，周兴福马上追上去，太太在吗？请太太出来说话。周塞了一把钱给她。她点点头。

周兴福在客厅里烦躁地走来走去，白皙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他不敢去找她，天晓得蒋大林怎么说呢——蒋肯定找玉蝉去了——你看你的好表弟！

丫头出来了，说太太让你进去。

周兴福说，还是请她出来吧。

结果，那里屏牢不出来，这里屏牢不进去。

他不进去是因为蒋在家，别看出“山色”，看出苗头来。她不出来是闺房正好发泄，在外面她不能说过头的话。

到底，周兴福弄不过玉蝉。他只好灰溜溜进去。女人吃起醋来可是要命的事！

玉蝉说，我晓得要出事体晓得要出事体！

周兴福只好装可怜，眼巴巴望着玉蝉一句话也不敢辩。她倒是没提园子的事，也许着急，也许气糊涂了。

好啦，我是前世欠你的，我求他去！玉蝉在周兴福的胳臂上狠狠掐了一把。周张大嘴巴，一个“啊”字没敢出来。

5

许老板不知从哪儿听到了风声，追着风，又打听到那个姓周的就是胁迫他的周兴福！许大喜过望，赶紧跑到鸿声店里如此这般地说了通，并再次对自己的过失表示歉意，总算，出气的时候到了！许说，我这里有件东西还给你。鸿声一看，正是杜行舟雕的“八哥多利（荔）”！诧异道，怎么在你那里？许老板说，不知是谁，扔进了我家。前些日子想来还你，忘了。许老板歉意地笑了笑。鸿声很少看见他笑，面部的皮肤似乎很紧，一笑就会裂开似的。提起报仇，鸿声两眼放光，走，我们去商会！许老板面露难色。他从来没和这些人打交道。鸿声的意思很明白，他要他作证。但是，他能不去吗？千难万难也要去！因此，迟疑了一下马上说，好。要打就打死，不然后患无穷！这话是对鸿声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他“死”了，也就不来找自己麻烦了，这人始终是祸害。鸿声说，要快，不能让他缓过来！当即叫了一辆黄包车赶去总商会。在狼群里要学狼叫！鸿声此时才明白，什么是狼叫，他非但要叫而且要咬！光叫是不够的。商会的人说我们不管这事，你们找商团，他们又赶去商团。商团说要调查，请耐心等待，如果确有其事，一定严肃处理。为尽快破案，鸿声特别交代了一个姓陈的中年人。他说他是政府的人，有账本。他是参与者，他的证词更有力！

鸿声不知道，此时此刻，蒋大林也在商团，在二楼，他是商会会员，直接和上层打交道。可今天那个“上层”没给他面子，先是一通训：制服代表尊严，代表商团，代表商会，代表体面，代表正义，代表表率，代表秩序，代表权威，说了十七八个代表。蒋大林连连称是，说一定好好教训内弟！“上层”又说，我尽力斡旋吧，看能不能减轻处罚，难度不小啊，影响太大了。她就这么大白天，啊，大摇大摆地，歪着斜着穿我们的制服，不知多少人看见呢！蒋大林尴尬拭汗，一再说，全仗兄台帮忙，小弟不胜感激！心里的气恼是无以复加，要不是玉蝉一再央求，他才不来丢这个脸呢！话说回来，就是因为这张脸，他才来求情——若是除名，更是颜面扫地。

鸿声和蒋大林都在等结果。

鸿声没抱什么希望，耐心等等？不过托词，结果就是：不了了之。而蒋大林心里是笃定的，训归训，帮忙是一定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舌头上打个滚，事后送点好处就摆平了。多大个事啊，不就是穿个衣裳么。

结果，结果，果子结出来了。鸿声得了一枚甜果子，蒋大林吃了一枚苦果——周兴福予以除名。开除！滚蛋！这个结果是蒋大林始料未及的。正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根本来不及斡旋。“上层”说，就在这几天，有个叫朱鸿声的举报周兴福敲诈他，已经查实，证人不便说。妓女穿制服，穿制服敲诈，公器私用，双重犯罪。纪律如铁，鄙人无能为力！朱鸿声狠狠地在蒋大林的面子上踩了一脚！

冯福说，过几天就没事了。蒋大林说，你当人家死人啊，人人都要打听，为什么开除，同案是谁？挖下去，挖来挖去还不到我头上？！

去，把张作头叫来。

张作头只能夜里过来，就像小偷。好在门房早已稔熟。很久没进府了，不知蒋何事找他。

蒋大林看起来啥事也没有，只说，请他吃大闸蟹。

饭桌摆在院子里的六角亭里，火盆早就生好了，倒也不觉得冷。冯福一个人伺候着。烫了黄酒，斟上，就去拨那炭火。

酒过三巡，蒋大林说，谢谢你帮我内弟装修。张作头心里吃惊，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啊！叫他来，不是谢装修的吧？张不能久坐，一忽儿冷风，一忽儿热浪，鼻子哪受得住？喷嚏连连，唾沫与鼻涕齐飞，一阵乱七八糟，抬眼再看蒋大林——对方早已停下箸子。张作头尴尬地笑笑，真不好意思。蒋大林说，没事，吃，吃。他嘴里说吃却是再不动筷。张作头哪里坐得下去，只得说，蒋老板有事只管吩咐，在下照办就是。蒋大林说，也没什么大事，内弟惹了点小麻烦，丢了差事。张作头惊讶道，我怎么不知道？最近的事？蒋大林说，嗯，就在这两天。蒋大林说了妓女穿制服的事，捏起拳头，轻轻敲着桌子，唉，不争气啊——！要不是朱鸿声捣鬼，看我的面子，也不至于……蒋大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张作头借机甩了一把鼻涕，在桌子底下搓着黏糊糊的手，坐直了身子，说，这小子也学坏了……该教训教训他。张作头想起第一次喝茶时，鸿声对他的不敬。

正是此意。蒋大林接过冯福递来的漱口杯，漱了口，又在茶水盆里洗了洗手，边擦手边说，这事交给你放心，你看着办吧。嘱咐的话我不说了，冯福——

冯福放下水盆和毛巾，走出月洞门，一会儿，捧着一只细长的盒子回来了，送到蒋大林手里。这盒子外面包了宋景，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装了什么物件，看起来沉甸甸的。

蒋大林站了起来，张作头慌忙站起来。

一点薄礼……我知道你好这口。蒋大林笑笑。

话里有话呢！好哪口？张作头双手在身上蹭了蹭，接过盒子。心里盘算，吃喝玩乐，哪样与这玩意儿挨边呢？又不便马上打开，心里痒痒的。

请！蒋大林向小径伸出一只手，表示送客。

6

阿二说他的确不是张作头的亲戚而是酒友，张作头派他到店里是为了监视鸿声。条件是，今后所有的酒钱他包了。张很信任他，事无巨细，无一瞒他。阿二说，盒子里是象牙烟枪。他就像抚摸女人似的轻轻柔柔地摸，我摸一下都不肯……梅臣说，拣紧要的说。阿二说，他在犯愁，怎么给朱鸿声颜色看呢，赤橙黄绿青蓝紫，颜色有好多种。我没出声，我怎么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他忽然瞪着我不说话了。我被他吓了一跳，不会打我的主意吧？他说我明白了，蒋大林为什么送我这杆枪。我他妈真笨！我说什么意思？他说让朱鸿声尝尝啊，他晃着烟枪说，他不是爱喝茶吗？就在这茶里想办法。他的眼睛里闪着光，那光对我一眨一眨的，我很害怕，心想，我不害人！干脆，溜吧。张作头好像看出我的心思，哈哈大笑说，哪里用得着你！现成的。

梅臣说，谁？你快说啊。阿二仿佛被人打断的说书先生，不高兴地说，这你还猜不出来？双凤茶馆的伙计呗。具体是谁我不知道。阿二补充了一句，他没告诉我。

杜行舟说，你说的都是真的？张作头凭什么告诉你？！

不凭什么。阿二打了个哈欠。

好！梅臣说，我们会查实的。你回去吧，最好不要离开城里，我会派人盯着你。

梅臣低着头，皱着眉，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想着刚才阿二的话。鸿声举报怎么没跟我说呢？他还真是学了一回狼，可惜，如果假以时日他也许真能成一头狼！现在做什么？不好！梅臣站定了，杜行舟的视线也站定。时间拖太久了，那两个人：张作头和茶馆伙计或者还有老板是否还在？两种可能都有，一是张作头自以为没有泄密，还在工地——梅臣突然想起，有两日没见到他了，茶房呢？别想了，赶紧找人吧。控制住，才是当务之急！梅臣说，你去找张作头，他不会注意你。我找茶馆老板。晚上我家碰头。杜行舟说好，抓起茶几上的鸭舌帽就冲出去了。

梅臣一路走一路想，张作头是什么时候勾搭上蒋大林的呢？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他在修建万年桥时做了手脚后果不堪设想！他忽然想到采芝斋的虾子鲞鱼。他怎么会给大家发鲞鱼呢？不像他的做派。张作头投靠蒋大林的迹象啊，拉拢人嘛。阿二说，蒋大林没有明说让张作头用鸦片害鸿声。没有明示也有暗示，什么不好送，要送烟枪？！借刀杀人不留痕迹，厉害啊，蒋大林！

梅臣在茶馆里兜了一圈，没找到老板，便拉住堂倌问，堂倌说，老板跟朋友出去了。什么朋友？堂倌摇摇头，没见过。长什么样？没注意。梅臣失望地放开他，走出茶馆，在斜对面的报摊前站了下来，他买了一份报纸，假装看报纸。站了一会，心想这样不行啊，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于是又走进茶馆，问替老板收钱的老头，请问，老板去哪里了？干这个活的应该是老板的家人，也许知道。老头从老花眼镜后面翻上眼睛，您是？我是他朋友，找他有事。老头上下打量一番，以他的人生经验判定对方不像是坏人，便说，你在这里等他吧，过会就回来了。梅臣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这时候，茶馆的人不多。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老板回来了。他是认得梅臣的，便举手招呼，李老板，难得啊，这个时候喝茶。梅臣说，借一步说话。老板招招手，他们穿过开水房到了天井。

梅臣单刀直入，贵店少了伙计？

老板激大眼睛，诧异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招人？

梅臣闭上眼睛，重重出了一口气。不消问，逃了。看样子，老板不知道下毒的事。什么死无对证，活也无对证啊！想到这里梅臣心里一凛，会不会被人灭口了？张作头做得出下毒也做得出杀人！且慢，也许老板知道下落，如果是辞工，会找个理由，也许从“理由”里能找出线索来。

梅臣说，走的是不是特别机灵的那个？

老板懊恼道，就是的呀，他一走，好多老客户也不来了，很多人喜欢他。唉，以后找人啊，李老板，特别活络的不能要！

梅臣说，他为什么要辞啊，另有高就？

高就个屁！屁都没放就这么走了，很奇怪，工钱也没结！

没结就对了，他得了大笔的钱，谁稀罕你这点工钱！梅臣想，这就对了，榫头合上了！这人还得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知张作头那里怎么样，顾了鸿声这头，只顾了鸿声这头，那头却是被耽搁了，真是顾此失彼呀！梅臣懊悔不迭。事关情感，阵脚大乱啊！

梅臣对老板抱拳道，多有打扰。没等对方回应，拔脚就走。

老板呆了一呆，喃喃说，如今的怪人真是多啊。

直到二更，杜行舟才回来，说找不到张作头，没人知道他去哪里了。梅臣说，阿二的话是真话。让人继续盯着，也许他会联络张。人一贪，什么事都做得出。杜行舟说，明白。

第十章

1

梅臣赎回了“朱记红木”的店面，打算自用。他叮嘱城里弟兄注意车船码头，若有发现不要惊动，悄悄跟着就是，又在周边地区布下人手，一切等过了年再做计较。

梅臣有时回去过年，有时菊新过来。这一年，梅臣说我回来吧，看看水姑和孩子们。

这段时间，菊新在屋里做绷子，绣旗袍上的花。城里流行旗袍，活多得不得了，除了送活接活，几乎不太出门，看起来白净了许多。

梅臣扶着妻子的肩膀，弯下腰，心疼地看着她熬红的眼睛，说，干嘛这么拼命，没钱花了？菊新推开丈夫，我花什么钱！给水姑他们的。我是龙龙寄娘！梅臣笑道，那我是寄爷，问我要钱也是正当。菊新白了他一眼，笑，笑，你还笑得出来，三个孩子，你叫水姑怎么弄？

谁说不是呢。梅臣肃然道，你放心，我一定为他们讨个公道。

放心个屁，嘴巴上说说有屁用！

梅臣说，这哪是急得来的事？伸手要帮菊新理丝线，菊新啪地打掉了他的手。不能碰！跟锉刀似的。梅臣抚着手背，围着菊新转圈，他说事情有些眉目了，但找不到人……投毒的人你猜是谁？你绝对想不到的，我也没想到。

谁？菊新撩着耳边的头发，漫不经心地说。

张作头。

菊新啊了一声，跳了起来，绷架哗啦啦倒了。

我不相信，我死也不相信。他和鸿声不熟啊，鸿声开的是家具店，和他没有生意上的往来，和他有什么相干！为啥要害他？搞错了吧？！他是你的人，这、这怎么弄？你就没察觉？哎呀，你怎么向水姑交代，他是你的人啊！她的脸涨得通红，要哭出来了。

所以说我也没想到么。天天在我眼皮底下……北方叫灯下黑。要说相干，的确和鸿声不相干，虽有龃龉的确没有利益上的冲突。可是菊新啊，你别忘记，鸿声和我好。人总是有弱点的，他的弱点是贪，我的弱点是鸿声。所以说，他和鸿声不相干，和我相干呐。他不至于这么坏，是被人利用了。梅臣扶着妻子坐下，对这件事我是有责任的，起码用人不当。难过内疚有什么用！就像你说的，嘴巴上说说没用。我都安排好了，啥都不说了……你看，我带什么给你了。梅臣从口袋里拿出用手帕包着的物件，一层层揭开：掌心里，一只八哥站在结满荔枝的树干上。

这是？菊新拿过来仔细端详。

鸿声给水姑的东西。

菊新一棵一棵抚摸着荔枝，心里很难过。

梅臣拍拍菊新的头，走，我们看看她。

北风呜呜的，菊新抱紧了梅臣的胳臂。梅臣的大手摩挲着妻子冰冷的手，心疼地说，天这么冷，你还绣，你看，起冻疮了，别绣了。是啊，菊新说，天冷，速度慢了，也不光为水姑，有事做，我心里踏实。走到太平桥，菊新站了下来，她其实很怕去水姑家，很怕看到水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亮晶晶的活泼、希望和好奇，像个“活死人”。“活死人”，这是她骂槐秋的话，现在，她心爱的姐妹，水姑也变成了这样的人。她把自己关在家里。那是个什么家？四面高墙——院子的前立面，由天井围墙、厢房山墙组成，后围墙与前围墙大致同高，形成一圈封闭的外立面，鸿声结婚的时候粉过，才几年啊，灰扑扑了。没了鸿声的水姑是灰扑扑的。

菊新失神地看着桥下。

小河像一条鱼，微风拂来，鳞片细密而齐整。这是南宫塘的港汊，香山有许多这样的港汊，供船家歇息。

她不能怪丈夫引诱鸿声“走四方”，男人家，应该出去闯闯，可闯祸也是闯啊！凭什么鸿声要做丈夫的替死鬼？菊新有太多的想不通，这也是她怕见水姑的一个原因——她觉得对不起人家，上次鸿声被打伤，她就知道鸿声在为梅臣作牺牲了。她也曾赠钱赠物，可水姑一律璧还，非但她，所有人送去的东西她都退了，说自己可以，不劳费心。她只得偷偷攒着，为孩子们攒着。槐秋呢，不是绣花就是念佛，不说话。两个女人一句话都没有，只有孩子的闹腾才给这个家一点生气。她知道，水姑在撑着，为了三个孩子。苦撑苦撑，撑都是苦的。

走啊，怎么不走了？梅臣说，河水有什么好看的，天天看还看不厌。菊新赌气，不厌！香山别的没有，只有山水。

瞎说，什么别的没有，还有我呢。

菊新哼了一声，自知也怪不得丈夫，便挽住了丈夫的胳臂，走吧。

大门开着，进门就瞧见水姑在大厅门口，她坐在小凳子上，埋头绣花。圆圆的小绷架，四个角垂下来，白色的，像是缎子。菊新凑过去，绣什么呢，我看看。水姑递给她。菊新坐在那张小凳子上，接着绣。这是“三兰花”，三朵兰花。兰花高洁，对寡妇来说，是贞洁。在香山，寡居的女人都穿这样的鞋。花瓣以绿色为主，红色稍做点缀，讨个吉利。

水姑的头发白了大半，精神气都被鸿声带走了，仿佛她的生命随鸿声戛然而止。梅臣避开水姑的注视，轻声说，放年假了，我们来看看你。水姑抱起玉兰，她的小手里，拿着一枝蓝色的小花，花蕊是黄色的，很美，花茎很细很嫩，颤巍巍的，像婴儿的脖子。

龙龙和中秋呢？菊新问。

后面院子里。

梅臣从棉袍的插袋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水姑。

什么？水姑没接。

木行的抚恤金。

我不要。

梅臣说，这是行里的规矩。

水姑紧紧闭了闭眼睛，呼出一口长气。梅臣看见她的睫毛湿了。

他顽固地伸着手。

菊新停下了手里的活，盯着他们。

水姑接了过来，随手塞进兜里，淡淡地说，我给你们倒茶啊。

菊新说，我来吧，仍把绷架还给水姑。

水姑也不说什么，还在小凳子上坐下，一针，一针，慢慢绣。她已经绣得很好了，甚至能接大活。

梅臣搬了个凳子，坐到水姑对面，当他说到张作头害的鸿声时，水姑的手抖了一下，针扎进了指头，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咬了下，一粒血珠冒出来，瞄准了，朝兰花的花心轻轻点了上去。

血珠到底化了，整朵兰花成了一摊血。梅臣的心抽搐了一下，连忙宽慰说，你放心，哪怕逃到天边，我也抓他回来。

水姑缓缓摇头，随他去吧。梅臣吃惊，你说什么？水姑又说了一遍，随他去吧，别提报仇了，我不会恨任何人。

梅臣张口结舌。

菊新对丈夫使了个眼色，那，我们走了啊。

好。

菊新想，换做从前，她一定会热情地留他们吃饭，现在，只一个涩涩的好字。

水姑送到门口，菊新把一个手帕包按在了水姑手里，在她耳边悄悄说，在鸿声店里捡到的！

水姑紧紧攥住，手背上骨节凸起——她瘦多了。怎么能不瘦呢？咽不下，睡不着。从鸿声被打到染上鸦片，全过程她都知道有人陷害。她何尝不想报仇？！从小到大，听的都是耶稣基督的声音：原谅你的仇敌，不要仇恨别人。上帝就是个糊涂蛋！不惩罚坏人好人怎么办？太不公平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千古一理！孔子就说了，以直报怨，以德报德。那个张作头她是知道的，第一眼就觉得他不是好人。但是，报了仇又如何？鸿声能活过来吗？这些，她反复想了多少天，多少日啊！她的心情，谁人知晓呢，就算菊新，也不能够！

2

菊新和梅臣往回走。梅臣说，槐秋没事吧？她呀，菊新摇摇头，还是老样子，绣花念佛灶上灶下。两个女人倒是相安，从前，水姑多想讨好她啊，做什么都为了让槐秋舒心，就说吃素，我是一天也吃不来的。摊上这么个妯娌我早跑了。

梅臣站定了对她看，歪着头，侧着脸，似笑非笑。

你别这么看我，我说的是真的！菊新气昂昂的，不信你试试看？

梅臣噗地笑了，怎么试啊，我认一个兄弟再帮他娶媳妇？

菊新也笑了，不过比方么。说是龙龙过继，实际还是水姑一拖三，槐秋高兴时，管一管孩子，不高兴时，只当没这回事——多数时候是不高兴的，说到这儿，菊新有点吃不准，谁知道她高兴不高兴啊，我看鸿志也未必知道。说起鸿志，梅臣追上几步，他多久没回来了？你问我，我问谁去！菊新白了丈夫一眼。忽然说，会不会外面有女人了？

别瞎说，就算石头开花他也不会有女人。菊新忽然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梅臣莫名其妙，你哭什么？还说还说！菊新捏起拳头，雨点般打在梅臣身上。梅臣连忙躲避，忽然明白，人们叫她石女，不会开花，生不出孩子。自己无心一句话触到了她的痛处。梅臣张开双臂，一把抱住菊新，不气不气，我说错话啦。菊新挣脱了，狠狠擦去腮边的眼泪，你就知道欺负我！有本事，捉凶手去！梅臣切齿道，我怎能放过他！哎，你说，水姑怎么这样啊，就这么轻易放过了？这不是助纣为虐吗？菊新说，怎么不是！我看她神经有毛病了，想想就生气！

不知不觉，两人走过头了，走过梅舍，到了墅巷。梅臣和菊新对望了一眼，两人拐了进去。

张作头家的大门敞着，瞎眼老太面朝外坐在客厅里的一张竹椅上。听见脚步，她动了一下，竹椅吱嘎吱嘎响，是毛头吗？

梅臣说，好婆，是我，梅臣。我们来看看你。

菊新说，是啊，好婆，我们正好路过，来看看你。

菊新心里不好受。出事后，张作头应该没回来过，多冷的天啊，她就这样坐在大门口，天天盼，天天等。

毛头呢？你们都来了他还不来！老太生气地说。

他忙着呢，忙完这阵就回来啦。梅臣说。

骤然吹来一阵风，老太太身体一缩，簌簌发抖。

怎么回事？菊新捏了捏老人的胳臂，怎么没穿棉衣啊！

老太太哆哆嗦嗦地说，我……我，找……不到。

菊新说，他们呢？张璧山和表姨呢？

老太摇摇头，我不知道。

菊新脱下自己的棉衣给老人穿上，那你吃饭怎么办啊？

我自己烧！老太太有些得意，我自己烧的！

梅臣夫妻面面相觑，她一瞎眼老太，走路都不稳，怎么烧？菊新走进去，看见桌子上有只淘米箩，里面装了半箩米饭，硬邦邦。估计，放了好几天了。这怎么吃啊，我给你做饭去！

不大一会儿，热气腾腾的米饭和一大碗青菜做好了（这家人除了米，什么都没有，她到隔壁拔了几棵菜）。来，我扶你过去。老太太说，我自己可以走。菊新也不勉强，看着老太摸摸索索走过去。真是难为她了，还有力气走道！菊新忧伤地看着梅臣。梅臣也有些难过，心想，张作头啊张作头，你做事没脑子啊，想想你的老母啊！你的孝顺去哪儿了？害人害己，真是一点没错！

老太太暖过来了，脸色也好了许多。热气一蒸，头皮痒起来了，枯柴般的双手在头皮上乱抓。菊新觉得自己的头皮也痒了，连忙拉开老太的手，轻轻扒开——稀疏的白发里，有星星点点的黑灰。这是长头虱了。菊新待老太吃完，找了篦子来，细细地给她篦了几遍，又找来肥皂，帮她洗头，一遍又一遍。作孽！菊新边洗边说，真作孽！

一声“作孽”，包含了菊新太多情感，有恨，有怜，有说不出的感觉。梅臣的心情也很复杂，要了张作头的命，老太太怎么办？孙子是个混蛋，请的什么表姨没钱肯定走了。可此仇不报，心里怎么过得去！他害的岂止鸿声一人，是整整一家子啊！话说回来，即便张和那个茶房“自觉”坦白，也未必能要了他们的命。他们的背后势力一定会抵抗。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得好好想个法子。

老太千恩万谢，说等毛头回来，我一定让他谢你们去！

菊新没接老人的话，抚摸着布满灰尘的绷架，喃喃道，老人绣了一辈子了，七十头上，瞎了。那年夏收，邻居焚烧秸秆，眼见大火无法控制，旁边就是未收割的麦田，她就去帮忙……菊新仿佛走入了那个场景，不再说话。

梅臣没做声。他在想，张作头要的只是好处。一个要好处的人必然有违规有贪腐，只要拿到证据，他无法在本行立足。

他能贪腐什么呢？从哪儿贪腐呢？

公所定期举办祭祀、慈善（扶贫、医药、恤孤、施棺、丧葬等）、娱乐等活动，经费来自作头的捐助——在成交流通的砖瓦石灰木料等材料中每千文收益须捐出十文钱，年底结算。张作头可能在投靠蒋大林时就做了手脚。算来已有好几年了。过完年，立即嘱人着手调查。

梅臣把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菊新眉头打结，想了一会道，恐怕，得好几个月呢，人家会让你查？你一查肯定有人猜出来了，张作头失踪，鸿声死了，这不明摆着的吗？你在明处，你还是在明处！有人对你下手怎么办？我不让你去！菊新头一甩。

梅臣安慰菊新，不会的，人人忙自己的事，谁会在意？在意的不就是蒋大林那帮人吗？如果想对我下手，还等到现在？不至于，不至于的。对吧？

什么不至于，鸿声至于死吗？他还是死了！

你们女人哪里会懂，我不得不跟他们斗，商场就是战场。

就是嘛就是嘛，战场是要死人的！我不让你报仇了，无论如何你要听我的，连水姑都说了，不要报仇。

梅臣不做声。

你听到没有？！菊新拦住了梅臣去路。

行吧，梅臣只好站下，我也不一定查得出。人家也得让查啊，是吧？我们手里虽有红鼻头，他愿不愿意作证呢？现在愿意不等于将来不反悔，就算不反悔，没物证也是枉然。人家不给立案的。就算立案，人家肯下力气抓凶手吗？天晓得他们去了哪里！

水姑重又挽起梅臣，他们？谁们？

张作头，还有茶馆的伙计。报仇？难啊。梅臣瞄了妻子一眼，心想，往后啊，外头的事还是少跟她说。可是，真的只是赶走张作头吗？就这么放过他，放过茶房，放过蒋大林？

哎，走一步看一步吧。也许，这是机缘，机缘来了，真能扳倒蒋大林呢！

3

风渐渐热了，越来越热，热风把人们赶出憋闷的屋子，赶到了傍晚的街上。走不了道的老人恨不能在墙上打个洞，弄点过堂风。人们把桌子搬到门口吃晚饭，各家的饭菜都是凉透了吃，倒也不串味。路人一路走一路参观各家的饭菜，从饭菜的质量和数量来判断这家的年景。梅臣是路人，他往王天井巷的深处走，他去“朱记红木”。他总觉得，鸿声的家不是渔帆而是这里，这里有他的梦有他的激情。如今，人去屋空，尽管经常打扫，看起来还是陈旧破败，心事重重。是啊，他也心事重重呢。春节过完了，张作头没回去。可能的藏身之处都查遍了，车站、码头，一点影子也没有。元宵一过就开工了，他不可能和张纠缠下去。回到苏州的第二天，他就把杜行舟和几个心腹约到茶馆。如此这般地布置下去，约定祖师诞辰之日揭露张作头，把他逐出这行！

明天就是农历八月二十六，祖师诞辰之日。香山帮水木业都会派代表来此祭祀，整顿行规。今晚，他想和鸿声说说话。

所有摆设都没动。他觉得，墙壁就是巨大的保险箱，藏着鸿声所有的声音，说话声、笑闹声或是哭声。他能听到。梅臣坐在床上，对躺在身边的“鸿声”说，兄弟，安心去吧，害你的人我慢慢收拾，今天只是开始，等张作头的娘过世了，等所有的证据到手了，我办他！那个蒋大林，就是我此生的对头！要不是他，张作头也不会干这些事，那个茶房，我也不饶他！做坏事，就得有报应！你放心，水姑好好的，而且会越来越好，孩子大了会孝顺她，槐秋没有再难为她，孩子们很健康，生活不富裕但有吃有穿，再有啊，龙龙不是过继给老大了么？菊新嫉妒呢，她想把玉兰过继给咱家，不知你肯不肯。她问我，我说水姑是不肯的，这个女儿是她的心肝宝贝，你怎么能摘她的心摘她的肝呢。你是不知道，玉兰天天粘着妈妈，粘着也好，粘着孩子她就会好好活下去。我们都会活下去，谁说好人不长命，我们要活得长长的，看着那些坏人倒霉！我今天高兴，憋了这么长久的气就要出了，你高兴吗？明天，整个行业都会震动，我已经看到群情激愤的样子了。你等着！回头我告诉你。

梅臣一个人走在大街上。杜行舟曾说，大哥你最好身边带两个人，安全些。梅臣说不用，真要行凶，两个人顶啥用！再说，我走路很快，估计逃起来也快。杜行舟笑。说起快，梅臣想起了一个人，周兴福。他走路也快，他的快是为了避人耳目干坏事，而自己的快则是千头万绪赶的，一件事跟着一件事。现在，他大步流星往杜行舟家里去。今晚，他就住在他家，再走一遍细节。这杜行舟啊，小刀功夫厉害，听说他还会飞镖，这在雕工中也是少见，今晚，他想开开眼。

……

又是一个大晴天。早上八点多，阳光已经很辣了。梅臣带了顶草帽，神色严峻，目光炯炯，杜行舟光着脑袋，汗珠在头上闪闪发光，像是露珠。“露珠”滚落，他不时用衣襟去擦。

所有的，都严丝合缝。这件事，几乎就是炸弹，也许，引发的还有信任危机。天晓得还有什么人从中贪腐呢！你李梅臣也难逃其咎！人是你的，怎么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整个事件中，难说谁输谁赢。说到底，是香山帮的损失。可惜，他不能揭露蒋大林的阴谋，证据链越长，越薄弱，越容易断，就像抻长的面条。如果他能，香山帮必定更加团结。这是他们的饭碗，祖宗留下的饭碗，谁也不想被人敲掉啊！

“梓义公所”在清洲观前。这是一条长182.7米，宽1.8米的三寸石子路。元代严德昭建清真观，又名清洲观（毁于太平天国战争），所在巷子便命名为“清洲观前”，一如玄妙观之观前街。嘉庆十五年，苏州红木业行业组织“巧木公所”在憩桥巷鲁班庙内建立，道光三十年迁来此地，改名梓义公所，又称“公输子祠”（公输：鲁班），山门临巷，金山石门框，两扇对开的黑漆木门上，镶嵌一对兽面铜门环，上面是砖细门楼，额“梓义公所”。门边有石碑，碑名为：“苏州府为吴县香山帮水木匠业在城修葺公所并置义冢禁止匪棍阻扰碑记”。

梓义公所坐北朝南，两进。第一进面阔三间10.9米，进深6.35米。楼上为北向戏楼，木格短栏。第二进为大殿。两进之间有一小庭院，植有枇杷一株，散放盆景若干，绿意盎然。

大殿是公所举办活动的地方，供奉着张郎大将（水作祖师）和“巧圣仙师”鲁班神位。嘻嘻哈哈的人群一俟入殿立即噤声，只有窸窸窣窣的就座喝茶声音。梅臣和杜行舟等五六人坐在最后一排。这样，他们能观察全场。香山帮匠人有5000之众，刨去雕工漆工等，水木两业也得近4000人，当然不可能都来，来的都是头目。所有的作头和高级别工匠。梅臣想，足够了，不消一天，5000多人都知道，比报纸都快。兴许，愤怒的人们就揪出不知去向的张作头来了！他已布置好，一旦抓住他，该如何动作。

梅臣一页页翻看手里的材料。这是公所七八年的流水，逐笔誊下来的，经办人签字并按了手印。会议开始之前，他想再看看，或许可以脱稿讲出来。实际上他什么也看不进去。人们动来动去，光线也动来动去，还有脑子，一些东西在游弋，说不出的东西，使他没法集中注意力。困乏？对，应该是。他很久没好好睡觉了。尘埃落定，困倦席卷而来。杜行舟体贴地递过一杯茶。茶是免费的，进门自己拿。

杯子掉地上了，没听见响声——被更大的响声吞下去了，几乎同时，梅臣倒在了地上。众人哗然。杜行舟追了出去。他清楚明白地看见张作头举起了枪——他就站在院子里，举起了枪。清洲观前西起洙泗巷，连接观前街；东至井巷，连接临顿路，这一带都在闹市区，张作头瞬间就跑没了影。杜行舟只得回到梅臣身边。那些纸张散落一地，被鲜血染红了。

4

菊新赶到医院，见到杜行舟的第一句话就是：活着吗？杜行舟说，我送来的时候有呼吸，现在在手术。拿子弹吗？不是，子弹出来了，从后背穿过前胸出来的，医生说，胸腔积血，要手术。他会死吗？不知道。菊新一把揪住杜行舟的领子，仿佛他就是凶手。

嫂子，嫂子，你听我说……

菊新手一松，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一个护士过来了，女士，这里是医院，不要……

不要哭？！谁规定不能哭啦！菊新不哭了，慢慢站起来，靠着墙发呆。从记事起，她哭过的次数实在有限。梅臣笑她没有哭的功能。不知怎么回事，最近就哭了两回。这会儿她才知道，只有心最痛的时候眼泪才会下来。自己也被这么大的哭声吓住了。是啊，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

梅臣推出来了，还在昏迷中。手术医生说，差一点就没命了，离肺动脉只有一厘米。菊新比划了下，才这么一点点啊，真是吓死人了！没了他，叫她怎么活？一个人好好的时候，谁会想起有一天会失去呢？活着叫人太害怕了。好了，不许想这些没用的！菊新抽了自己一嘴巴。杜行舟说，嫂子，你守着，晚上我来替你。菊新说，好，你休息去吧，刚才不好意思啊。杜行舟笑笑，急急地走了。

他要去找人。

张作头是怎么知道他们的计划的？知情者就三个人：梅臣，他，公所的会计。会计应该不会。他是晓得厉害关系的。红鼻头！一定是红鼻头阿二！杜行舟发足狂奔。

红鼻头关在工棚里，弟兄们轮班守着。今天是赵作头派的人，杜行舟认识，姓施，诨名长脚。

长脚坐在门口喝茶呢。

杜行舟气喘吁吁说，他……在……里面吗？

在啊。长脚有些莫名其妙，你怎么来了，找他？

你开门。

门没锁，只有一个铁搭配扣着。杜行舟心一沉，这也太大意了，这门又不牢，一撞就撞开了。赵作头也真是。

果然，红鼻头不知去向。

他是怎么走的呢？窗户是钉死的。咦？屋子里怎么这么亮？杜行舟抬头一看，天被掀开了，他居然从屋顶逃走！工棚都是临时搭建，上面是油毛毡。换我，我也这么走啊。

杜行舟瞪着长脚，这也叫看守？！

长脚怯怯地往后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反正没从门口出去。

早饭谁送的？

长脚说不出话。

算了算了。杜行舟挥挥手。追究也没用。从时间上推断，张作头一定藏在附近，否则没有这么快。红鼻头知道他的藏身处！他这是找他去了。这个两面三刀的家伙！

找他们，无疑大海捞针。鸿声算是白死了，现在还搭上梅臣。杜行舟眉头紧锁。他算不得当事人，只是弟兄情谊。情谊也是有边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该收手了。一俟梅臣安全，他就离开，混他自己的江湖去。

第三天下午，梅臣终于醒了。菊新又哭又笑，他看着她，努力笑了笑。过了好一会儿，菊新才反应过来，赶紧跑去叫医生。医生检查了说，没生命危险了，拆了线就可以回家。

人们陆陆续续来看梅臣，所有合作过的、正在合作的作头，会馆负责人以及社会各界，熟人老朋友。朱维中也来了。

菊新三天三夜没睡，落了形，朱维中一下没认出她来。朱维中和梅臣熟，自然也和鸿声交往。水姑生女儿，朱维中去吃满月酒，他说名字不好，玉兰是薄命花，鸿声和他还争了两句。见朱维中发愣，菊新扯了扯他的袖子，朱先生，朱先生，我是菊新，记得我吗？我是梅臣的老婆。朱维中扶了扶亮纱瓜皮小帽，客气地说你好你好，我都认不出你了！年纪大了，记性差啊……报警了没有哇？菊新说报了，求您老人家帮帮忙，捉拿凶手！菊新深深鞠躬。朱维中连忙捧着手杖作揖：哎呀，不敢当不敢当。菊新愣了，啥不敢当？您和警察厅熟啊，梅臣不是商会的人吗？您以商会的名义和警察厅说说。菊新啊，我们和警察厅是客气的，井水不犯河水啊。这事，我真的无能为力。菊新急了，您是长辈也是我家梅臣的好朋友，您不能看着不管呐。我替我家梅臣谢谢您了！说着，菊新跪了下去……

朱维中赶紧拦住，别这样别这样，我真是没办法，我不是不想帮，实话告诉你，警察厅换人啦，我不认得了。菊新虎着脸，转过了身子——骗谁呢，不肯就不肯！都是上吊拉脚的东西！朱维中装作没听见，只管说自己的，我早就劝你们梅臣做官了。机会不是没有，做了官，吃吃太平饷，哪会受这样的苦？你晓得吧，有个叫叶南的，我们香山舟山人，喜欢读书，家里穷，读不起。读不起就学木匠呗。有心人就是有心人，他到一个士绅家做活，这家人呢，有私塾讲课，他有空就听，有空就听，后来做了宝应县学官呢，你们梅臣念过书，活又好，就算不能像蒯祥做了匠官，也可做到县官嘛……

梅臣醒着，说不了话。听得倒是真真的，心里只是苦笑，这个朱维中，昏说乱话呢。想必得了别人好处，在这里假模假式瞎敷衍，他这是怕日后见我。我若死了，怕是来都不来。

朱维中见菊新不理，便讪笑着自圆，你忙吧，我改天再来，说完溜了。

人群中有认识朱维中的，愤愤说，梅臣待他多好啊，不知送了他多少好东西！一人说，恐怕，别人送他更好的！又一人说，他胆小，怪不得他。菊新说，我就不信官家不讲道理！就这样放过坏人！

嫂子你太天真！李作头说，我给你说个笑话。

菊新说我不听什么笑话！短命的朱维中啰嗦半天了，烦死人。

李作头劝道，听听嘛……菊新不说话，坐到了梅臣身边，端起一碗水，一勺一勺喂。然而，耳朵却竖了起来。

李作头说，有一个官，在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想找一个避暑的清凉之地，下属纷纷出主意。一个说：“某山中很幽静清雅，如何？”另一个说：“某座寺庙很清闲。”这时候一个老人说道：“山、寺虽然好，但都不如老爷的公堂最是凉快！”那个官很是奇怪，问道：“何以见得？”老人说：“其他的地方都有日头，唯独这个地方有天无日。”

大家面面相觑，都不做声。现实就是如此。

少顷，菊新说，大家散了吧，他要休息了。

第十一章

1

水姑有些惴惴的。菊新有日子没来了，门也锁着，不知去了哪里。想来也挺对不住她的。鸿声走后，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假如说母亲横死给她带来了选择的恐慌，那么鸿声的非命更是无可选择的绝望。她朝忧卧至暮，夕哭坐达晨，甚至想过自杀。公公朱祥生曾说，有种小甲鱼，俗称蛇跌变——蛇自高而跌下而变，腹红有毒，食之死。白鱼阵的时候，鸿声捉到一只，她藏起来了，推说扔了。如果没有菊新，兴许她就死了。这些话她是不愿和她说的。那段日子，菊新天天来，天天劝，可自己总是爱搭不理的。通常只是菊新一个人在说，说得多说得累，赌气走了，一回又一回。这下好，人家动气了，干脆不来。她不来，水姑就内疚就牵肠挂肚，她是她的姐妹，比朱家任何一个人都亲。可真要对菊新说什么却是说不出——她能懂吗？她不懂。对谁说呢？没人。没人就对太湖说。她养成了一个习惯——孩子们睡了，烛火在槐秋的门缝灭了，她就往湖边去。有几回，她发现后面有人跟着，一定是有人以为她自杀。肯定是菊新——还有什么人关心她的生死呢？她也没理会，只要不打扰她。近来，没人跟着她了，水姑越发觉得是菊新，她去了哪里呢？一点音讯也没有。城里？和梅臣在一起？应该是吧。等见到她，她要对她说，她是她世界上最亲的人。这一点，她从来没有动摇过。请她一定不放弃她。

夜好静好静，虫子深深藏在冬天的黑洞里，等待来年。冷风从窗子进来，帐钩被吹得摇摇晃晃的。水姑关上窗，点上蜡烛。她寂寂坐着，盯着火苗，盯着袅袅上升的青烟。坐了好久好久，又拿起绷子，一针一针绣起来。夫亡子幼，她要靠绣花养家。从前，这些花朵呀云彩呀山水呀是多么讨人喜欢，如今绣着它们总觉得呆板无趣。绣了几针，又放下了。龙龙在打鼾，中秋在磨牙，玉兰趴着睡，口水涟涟。她想鸿声。想他的时候，他塞满了天，塞满了地。无处不在的他变成了无处不在的寂寞，所有的记忆，模模糊糊淡下去了，又隐隐约约浮上来了。这一刻想开了，下一刻又陷进去……没完没了。

汽油灯在桌子下，没了呼吸。岁月很长，长到失去了耐心。

水姑坐了一会，轻轻走到门口，在门缝里张了张。灯未灭，嫂子还没睡呢。她又退回来，仍然坐了。等了一刻，又去看——这回，那道微弱的光没了。她轻轻拉开门，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一个人也没有。唯其没有人，水姑才觉得舒服。真冷啊，水姑瑟缩了一下，双臂环绕，抱紧了自己。她慢慢朝湖边走去。她喜欢太湖的浩渺，这种浩渺荡涤了多少哀愁多少感佩！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这是谁的诗？她记不真了。

听乡人说，光绪十九年冬，太湖冰厚尺许，锥凿不开，抛锚湖心的船，被冰胶住了，无法动弹。粮食吃完了，他们把饭箩悬于桅端。有人见了，将米放在浴盆或门板上撑过去接济他们。湖中冰山寒日莹莹，如琼楼玉殿相望，如是旬余。这冰也化得奇怪——有条小蛇驰骋冰上，蛇所至，则冰释所至。事后，傍湖人家说，太湖结冰的前夜，曾听到箫管声，如天钧乐奏。对此，水姑半信半疑，信的是前半部分，后半部分不过是附会罢了。倒不如湖翻一说，更为可信。所谓湖翻，即太湖水夜泛出声，俗云“灰铳”，预示大风雨。今夜湖水无声，今夜月光真好。听人说，海水是不会反光的，湖水似乎有光，水光接天，暗暗的，幽幽的。望久了，便有一种恍惚的感觉。醒耶？梦耶？冷风像被人发现的小偷，慌不择路，钻进水姑的袖口领口。随风而来的是一张张熟识的面孔，母亲、戴维、鸿声，还有老姚……老姚，那是一个想来十分遥远的中午了。她和他们隔着太湖，隔着无声的黑暗。

月亮藏进了云里，天空洒起雨来。水姑后退，后退，退到黑黝黝的盘缠多节的大树下，茂密的树叶构成了一块挡雨的苫布。水姑伏下身子，扶起踩烂的野花。

好静好静。只有潇潇雨声。雨声潇潇更见静谧。水姑太爱这静了。所有的过往都不存在，所有的烦恼都不存在，啥叫空明？大嫂有空明吗？实在，她该来夜晚的太湖边看一看，坐一坐的。

猫头鹰在叫，声哑如鬼。香山人叫它苦恶鸟。苦恶鸟，苦恶鸟。水姑闭上了眼睛。老姚说，春夏之交，画眉的叫声最好听。

一片黄叶落在了水姑头上，水姑伸手一撸，睁开眼睛。就在这时，那个黑影又出现了。又是你！装神弄鬼的。水姑转开了头，说，别以为我不知道！出来吧！

张作头没有走远，他始终关注着梅臣的一举一动。他怎么能走远呢？儿子可以不管，老娘不管不行啊！回来的时候，都在半夜。他没想惊动老母，只怕老人对人言，露了行状。梅臣在医院里，似乎众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放松了对他的追踪。警察厅不用怕，他们不过是装装样子，他相信，蒋大林已经打点好了，从这点上说，这人还是蛮上路，蛮讲义气的，是做老大的料。上回，周打伤鸿声，他保护得多好！毫发未伤！今天好险，要不是红鼻头及时报信，真是身败名裂了。李梅臣，给你点颜色看看，老子不是好惹的！搞臭我？让我没饭吃？见你的大头鬼！

雨水打湿了还是青青的草。好地方啊，冬天草不枯，花照开。他蹲下身子，挽起裤腿。路过渔帆村的时候他站下了，忽然想去鸿声家看看——当然看不出名堂，关门睡觉，有什么好看的！可他就是想看看。不明所以的念头。他在村里兜了一圈，烦闷袭上心头——从今往后，白天断不能来了。走过蒯祥家，走到了太湖边。忽然，他看见一个人，面朝太湖，孤零零地站着。谁啊，半夜三更的。那人朝着幽暗的太湖把两只胳臂伸了出去，那样子真古怪，尽管离那人很远，可以看出，这是个女人。张作头猫着腰，慢慢靠近。

五官、脸盘、身材，不是水姑是谁！这是他朝思暮想的水姑啊！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到渔帆来。蒋的老婆打扮得青山绿水，他渴死也喝不到那口水，而他的水姑如今成了地道村姑，原先的距离感没有了，警戒线没有了，像是拆了篱笆，只要纵身一跃，她就是他的了。念头乍起，已然伸出手来，环住了水姑的纤腰。

别闹！水姑以为是菊新，蓦然转头，啊地一声尖叫，悠长而恐怖。张作头见了鬼似的，撒腿就跑。

水姑扶着树干呕吐不止。张作头！那人是张作头！油亮的脑门，马鞍鼻，鼻梁骨中长了一颗绿豆大的褐色痦子，阔口，三角眉，这张脸，烧成灰她都认得！水姑闭着眼，喘息着，两手撑着树干，将身体折成了90度。我得赶快走，水姑想，那畜生再回来怎么办？可就是没力气迈步。心里那个急呀！

直到凌晨三点，水姑才挪到自家门前。

月光下，门楼上的砖雕依稀可见，松树、灵芝、喜鹊，中间一个福字，鸿声说，这是出门有福的意思。

2

槐秋去厨房烧早饭，发现水姑浑身湿透，横在了井边。槐秋一手按住噗噗跳的心口，一手探到水姑鼻下……热乎乎的，醉了？没有酒气啊。这是怎么了？怎么倒在这里？她什么时候到的这里，刚才？夜里？她是要自杀吗？槐秋不及多想，奔出门去叫乡邻。

一下子来了五六个。

人们七手八脚七张八嘴，乱纷纷将水姑抬到大厅，放在了卸下的长窗上，有女人打来热水准备擦身换衣服，槐秋往外轰男人，说等下再进来。她跑到楼上，抱了一床厚被子下来，裹住了水姑。

怎么办？送医院？槐秋征求人们意见。

有人说，先把她弄醒。也许就是摔了一跤，醒了就好了。

于是，尖嗓门，阔嗓门，沙哑嗓门……一阵乱喊：水姑——水姑，醒醒——！

槐秋没有喊，她就摇她。死命地摇。

水姑睁开了眼睛——不知是摇醒的还是被叫醒的——你们在干什么？她神情恍惚，不明所以。

阿弥陀佛。好了，没事了，谢谢大家，回去吧，回去吧。槐秋双手合掌，谢谢你们，谢谢！

水姑慢慢支起身子，双脚垂下，屁股刚离开“床”，就滑到了地上。槐秋咳了一声，又跑出门去，李大哥，老陈，再来帮个忙。两个男人返身进来，槐秋说，帮忙弄到楼上去，医生暂时不看了，让她躺躺吧。槐秋想，看医生？怎么看？请过来那是大价钱，去城里更是麻烦，怎么去啊！乡下人，哪来这讲究，管她醉了，倒了，昏了，躺躺就好了。

躺躺没好，躺了半个月也没见好，越来越消瘦了，肌肉似乎也萎缩了，她根本下不来床。医生说，受了惊吓又受了凉。这不是小问题吗？怎么就下不了床了呢？惊吓？谁吓着她了？别是自己吓自己吧！看她神思恍惚的样子仿佛被鬼缠身了。三个孩子怎么弄啊！槐秋心里起来，写了封信给丈夫，督促他回来。家里只有这一个男人，让他拿主意吧。

槐秋端了草药送到水姑床前，嘱咐她趁热喝了。水姑微微摇头，恶心，喝不下。槐秋说，你身上哪里不舒服？水姑说，心痛，腹痛。槐秋说，你不吃东西不喝药怎么会好呢？水姑不说话，眼睛慢慢合上。她又昏过去了。

水姑醒来的时候，发现房里一个人也没有，窗外有一点蓝蓝的光，昏暗却静谧。现在，应该是夜里吧。三更？老鸦（乌鸦）在叫。啊啊的。老鸦怎么在夜里叫？嫁到这里几年了？龙龙9岁。应该是10年了。10年了啊，真快。当年，自己多傻啊，多天真啊。鸿声真是疯，居然想升天！他盘腿坐在葱茏山的赤须子升仙台上念念有词，她一脚把他踹了下来，早知道他这么死，不如坐在那上面化了呢。我们还干什么了？对，捉松鼠。他把新鲜的鸡蛋壳放在松树下，松鼠闻到腥味钻进壳中去舔舐，鸿声突然跳出，松鼠受惊，想跑，可是头被蛋壳套牢了，只等乖乖受擒，在家里养了一阵，鸿声说它能捉跳蚤虱子。水姑说，我们干干净净的，哪来什么虱子跳蚤？干干净净。这不是嫂子说的话吗？我们是干干净净的人家。父啊父啊，赦免他们，赦免他们，他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寥落故人无问信，凄凉稚子总啼饥。雨淋墙壁愁怀扰，风透窗棂病骨支。”这是谁的诗？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对，清朝，一个叫吴彦修的，他写的，题目是，题目是……《避难香山冬日即事》，这不是写我吗？这辈子就这样了？我，我不甘心啊！娘，你为什么不要我？

第二天一早，槐秋端了一碗蘑菇豆腐汤来，打算喂水姑。水姑是醒着的，她的睫毛在颤动。槐秋轻轻叫她，水姑，水姑。水姑没有睁眼，她听到了，眼皮好重，她用力睁，就是睁不开。她就动了动手指，作为回应。愧秋出去了，过了一会，带着三个孩子，走到床前，嘱咐孩子们跪下。槐秋说，妹妹，孩子我带着，你放心。水姑没表示，槐秋等了等，还是没表示。一摸，二十六岁的水姑已经气息全无。槐秋拉上被子，盖住了水姑的脸。鸿声是两年前过世的，一样的冬天，一样的冷。龙龙在哭，他想叫妈妈，又不敢，撅着嘴，虎着眼睛看槐秋。槐秋说，你娘死了，你亲娘。龙龙这才哭出声来，扑到母亲身上嚎啕大哭，弟弟妹妹见哥哥哭也一起哭。

哭声惊动了乡邻。不少人拥了进来，人们小声交谈，探听死因，表示哀悼和惋惜。

马月仙也来了，站到了槐秋身边，说，等大哥回来料理吧。女人家家的，没男人不行。好在天冷，搁家里没事。槐秋不做声。实在也没什么好说的，说什么呢？百分之九十九是废话。然而，马月仙冒出了剩下的百分之一！她神秘兮兮地说，我知道水姑为什么生病。槐秋瞪大眼睛，紧张而警惕地看着马月仙。马月仙扭捏地说，我跟踪她的。槐秋看看四周，扯着她的胳臂躲到厅后的过道里。

这里没人，说吧。

马月仙不敢看槐秋的眼睛，我，我……

槐秋说，快说！

马月仙好似赌气，说就说！他每晚来的，送他出来，就到湖边转转，就看到水姑了……

槐秋紧盯着她的眼睛，马月仙只好往下说，水姑每天去湖边的，很奇怪，我就盯住她，万一自杀，也好回去叫人是不是？

槐秋一抬下巴，说要紧的！

我看见张作头了！张作头欺负你家水姑了！

槐秋心口憋闷得厉害，喘着粗气说，真的？你看清楚了？

当然看清楚了，这种事体我能瞎说？不知为什么，他又逃走了，没……没干成。

还有谁知道？没了，我就告诉你一个人。

不许说出去！

马月仙鸡啄米似的点头，知道知道。我肯定不说，烂在肚子里不说！她冲着槐秋讨好地笑。槐秋瞪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塞给了她，你去吧，嘴巴给我闭紧！

马月仙走了两步又回来，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你去河边看，张的脚印还在，他们走后，我特为过去看的。下雨了，烂泥地上有鞋印。

槐秋说，知道了。

3

鸿志错过了槐秋的信。

砖雕现场制作，工艺时间长，回家与否完全取决于项目的大小和进度。短到十来天，长到三年。这次是四个多月——一座面阔六尺多的门楼，十几块水磨方砖上，雕刻十余组戏文图案。五名砖雕工昼夜施工，用了四个多月。

槐秋见到丈夫，心里发紧。长年累月的噪声粉尘，他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这一回，看上去像老叫花子，胡子拉碴的，疲惫萎靡。槐秋曾劝他，在家吧，我养蚕绣花足够了，可他说，在家和死人有什么两样？出去散心。再说，老二没了，他女人和孩子不得靠我们？人家水姑是城里人，能做的有限。槐秋也就不说什么了。能怎么办呢？

鸿志进门就问，水姑和孩子们都好吧？槐秋说，你没看到我的信？没有啊！鸿志紧张起来，你素来不写信的，有什么要紧事？没，没什么要紧的。鸿志看了看她，没说话。

龙龙和弟弟从院子里跑出来，怯生生看着大伯。孩子们带着重孝。鸿志又怒又急，双目圆睁，拽住槐秋，水姑出事了？你怎么说没事？！槐秋拂去丈夫的手，是的，病重，死了。等你回来入殓呢。

你怎么不戴孝？

我戴什么孝？槐秋淡淡地说，我这身素服不是孝么？

鸿志不再理槐秋，冲进了大厅。

水姑安静地躺在门板上，祭品和香烛仿佛故人。它们一再光顾朱家。

鸿志添香烧纸鞠躬。

怎么就病重了，病死了呢？四个月前，她还好好的，虽然精气神差了，人木了，可日常生活没问题的。

什么病？怎么病的？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话是对站在身后的槐秋说的。

槐秋沉默。她不知道怎么说，她羞于出口，但是撒谎她又不会，因此沉默。

鸿志慢慢转过来，死死盯着槐秋。

槐秋不能也无法和他对视，只得低下头。不弄清楚他会一直盯着她。好吧，告诉你，别以为她是我欺负死的。

张作头？鸿志不信。他不是逃了吗？回来作死啊。自投罗网？对女人动手动脚，历朝历代，香山还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否则，怎么可能有香山帮？！匠人都在外面，留下的都是女人、老人和孩子啊。此风一开，谁还放心“走四方”？

你是怎么知道的？鸿志问。

槐秋说，马月仙看见的。

她的话你能信？槐秋说，我去看过了，的确是张作头的鞋印，我认得，皮鞋是李梅臣送他的，我们鸿声一双，他一双，一模一样，尺码我知道。你也不想想，这种事体我怎么会自领，难道不要脸？

我找他去，狗娘养的畜生！鸿志眼里布满血丝，目光可怖。

槐秋急了，你去哪里找他啊！不要命啦！

不要了！鸿志撞出门去。

槐秋扑上去，死死抱住丈夫，我不许你走！

鸿志急了，抱起槐秋，一丢，丢进了门里。

槐秋爬起来追出去——哪里追得上！眼睁睁看着丈夫飞过太平桥，飞进茫茫天地。

一天，三天，五天。鸿志没有回来。槐秋心似滚油，白天应付一家吃喝，夜里烧香念佛。一心巴望丈夫没有找到张作头，巴望张作头不知道鸿志在找他。水姑啊水姑，我就知道你是祸端——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了，你是不知道张作头那副馋佬坯的样子！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难说害鸿声不是为了你！为了你，鸿声没了，现在，还要搭上我的男人。他若有三长两短，我，我……槐秋想恨水姑，可她恨不起来。她的命也是苦。自小颠沛，嫁个男人吧，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槐秋觉得胸闷，想出去，却又不敢。短命张作头，害得她晚上也不敢出门了。不知道村里的女人会不会也这样想？该死的畜生，下地狱的畜生！

这日夜里，槐秋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见有人敲门。槐秋赶紧披衣掌灯走下楼去，在门里问，谁？！

开门，快开门，我是蒋敦的王木匠，王守国。不好！槐秋手一松，灯掉在了地上，灭了。慌慌张张打开门。王木匠背了一个人，看不清是谁，槐秋不敢放进来，问，谁，那人是谁？你男人！槐秋大惊失色。到底还是出事了。慌忙让开，跟着王木匠往大厅里去。

王木匠累坏了，跨进门槛就卸下了背上的人。

槐秋蹲下去，抱起丈夫的头，用手试探了下……热的，还有气。

哪里发现他的？

路边。王木匠喘着粗气说，我看过了，没有伤。

槐秋说，放这里不行啊。

王木匠复又蹲下，你把他弄上来。

槐秋顶住丈夫的后背，将他的双臂搭在王木匠肩上，王木匠用力站起来，背着他上了楼。

安置好鸿志，槐秋送他到门口，多谢你！改日登门拜谢。王木匠说，碰巧，不算什么。

槐秋定心了。这么一来，他该死心了吧，找人拼命只是一时冲动，等回过神来，一定觉得自己幼稚。好了，他安全了。她也安全了。过去的事，就过去吧，日子还得过啊。槐秋炖了粥，又打来热水，帮丈夫擦洗。的确，没有伤。每块皮肤都好好的。他这是累的，急的，饿的。歇歇，吃点东西就会缓过来。

槐秋一边喊他，一边用热毛巾搓他的脚心，认认真真地搓，一遍又一遍。直到四更。

鸿志果然醒了。槐秋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他的喘息，醒着和睡着的呼吸是不一样的。槐秋将鸿志的脚塞进被子，匆匆下楼，把捂着的粥锅端上楼，又去拿了碗和调羹。他一定饿坏了，得多吃点。才舀了一勺，却又拨出去半勺，饿紧了，不能一下吃多。

槐秋端着碗坐到床边，吃点粥吧，吃点就有力气了。鸿志睁眼看了看妻子，又闭上了。槐秋说，我扶你起来？自己吃？鸿声不说话，也不睁眼。槐秋只得放下碗，帮丈夫掖了掖被子，说，你睡吧。睡醒了再吃。

她坐了会，觉得困乏，便和衣躺在了丈夫脚边。

4

槐秋是被鸿志的咳嗽吵醒的，接着，她闻到了一股血腥气。此时，天已大亮。槐秋查看鸿志，只是闭着眼喘息，昏沉着。身上没伤，哪里来的血腥气呢？才要查看，鸿志又是一口血。槐秋这才发现，地上有暗红的一摊。看来，他是怕弄脏被褥，趴在床沿上吐的。

这一口来得急，下巴脖子被头一塌糊涂，仿佛是喷出来的。触目惊心！是不是内伤？槐秋嘱咐自己，冷静！冷静！现在怎么办？对！家里还有“骨牌草”。公公吐血时，菊新采来的。多余的，她晒干了。当时没想别的，觉得扔了可惜。先止血再说！

槐秋跑下去，才听见玉兰的哭声。

龙龙带着弟妹早早下来了，不知在哪里疯了一阵，这会儿，等着吃早饭呢。见她下来，孩子们伯母，娘的一通乱叫。槐秋说，你们等会啊。她从没答应过这个“娘”字。没意思，叫啥都没意思。

鸿志推开药碗，别转了头。看来，非得请医生了。也许是胃出血，胃出血是不能吃东西的。她把昨夜剩下的粥端出来，让孩子们吃，叮嘱龙龙，就在家，门关好，她要出去一趟。

才到村口，槐秋的脚步慢了下来。不能去，他身边不能没有人。于是，又折回来，去找马月仙。门关着，没人。她只好又往村外奔，快去快回吧。可回来的时候老中医吃不消了，慢点行不行？槐秋只得放缓了脚步，走一段，等一段。唉，真是急惊风遇到慢郎中。

到家快近中午了。龙龙居然自己做了饭，喂妹妹吃呢，菜自然是腌菜。槐秋也没管他们，带着郎中上楼。

郎中问，你家先生是做什么的？槐秋说，砖雕。老头点点头，和粉尘打交道。肺坏了。

血是从肺里出来的？槐秋还想过，是不是自己搓脚心把血给推上去了？

对。

怎么办？

好好养着，别再干了。

那，怎么会昏迷呢？

老头看了看槐秋，你不知道？

槐秋无语。她当然知道，为水姑呗。急得，气得，累得，还有吐血，也许早就吐血了，她不知道而已。她怎么会知道，他又不说。

养养就会好？

嗯，养养吧。

养，就是好好吃饭吃药好好休息。眼前最要紧的是喝水喝药喝粥。槐秋炖了甲鱼汤，烧了白粥，煎了药，可鸿志一口也不肯吃。无论槐秋怎么求，怎么说，他一句话也不说，就是不吃。

这不是一心求死吗？

槐秋碗一放：你不吃我也不吃，大家死了干净！

我们是干干净净的人家！槐秋忽然想起自己对鸿声说的话，心中一凛。

鸿志终于说话了，虚弱地说，我不想吃……吃不下。

喝水吧，那就。槐秋喂了一勺，见他没有抗拒，心中大喜，又舀一勺，鸿志又别过了头。

原来，这一勺白开水也是她以命相逼啊！槐秋没办法了。一个人要是一心求死，旁人是没办法的。

鸿志水米不进，只是吐血，开始还是一口两口，后来半痰盂半痰盂地吐。只捱得七八天，就去了。

期间，槐秋静静守着，念佛诵经。

我们是干干净净的人家。槐秋的脑子里日日萦绕着这句话。

槐秋将丈夫移到客厅门板上，想的是“干干净净”，白布履盖上去的时候，想的是“干干净净”，置放“长明灯”的时候，想的是干干净净，挂帐幔，挽联，点香烛，烧纸钱时，无时无刻的“干干净净”。

女人在丈夫的遗体旁应该拖腔带调地哭，诉说死者生前的好处、恩怨，俗称“哭亲人”。可她说不出也哭不出。干净是什么？是空。一个“空人”，哪来的伤感和悲痛？槐秋一身缟素，半闭着眼睛诵经。烟雾缭绕中，白纸包着的“素人情”越来越多。有她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婚事相邀，丧事自来。来的人还真不少，四乡八里，大多工匠，尤其雕工，木雕、石雕、砖雕，物伤其类，面容哀戚。人们悄然来，悄然去，就像轻云，就像青烟。

三天一过，剩下槐秋和三个孩子。

槐秋将丈夫的东西归置在一个箱子里。独独留下咽气时穿的棉袄。这是新做的。她特地选了铁灰色的细布，耐脏，可是，才穿了一个月，领子就油光光了。他这人老往外冒油。有人说，出油代表身体好。是啊，多壮实的一个人啊，怎么就死了呢？

她抱着棉袄走到井边，掀开井盖（为了孩子安全，一直都盖着），吊起一桶水，将棉衣浸湿，然后往袖口，领口上涂肥皂。

今天的太阳特别好，风也很暖。原来，冬天也可以像春天一样的。又或者，四季本来没那么分明。天地也未必那么分明，死活也没那么分明。槐秋坐在石凳上，呆呆地看着在风里晃来晃去的棉袄，出了神。

所有的日子沉默着。

所有的日子只剩下吃饭，睡觉。

孩子终究是孩子，天性就是一个字“闹”。家里的气氛实在是不适合闹的，于是，兄弟俩往田野去，像狗像猫像鸡鸭，饿了，困了，才回窝。只有玉兰，乖乖在家待着，一个人，或是坐在门口，或是到院子里去。只要有花有草有蝴蝶，她就心满意足。村人说，这孩子乖得叫人心疼。

槐秋对这些视而不见。绣她的花，做她的饭，念她的经，发她的呆。

念头早就有了。她在等。

5

什么？马月仙惊叫起来，你要把玉兰送人？

槐秋瞄了她一眼，吵什么。帮不帮？不帮算。

帮，帮，你说啥就是啥。

你帮我找个好人家，没有生过孩子的。

菊新，菊新不很好吗？她和水姑好，也喜欢孩子。

不行，不能给她！槐秋斩钉截铁。

为什么？

别问，我自有道理。还有，闭紧你的嘴巴，谁也不许说，特别是菊新。

我知道，水姑和张……闭嘴！马月仙还没说完就被槐秋喝住了。说也奇怪，这个马月仙就是被槐秋吃定了，连她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仿佛她是阎罗，自己是小鬼。

还有，槐秋说，不用告诉我——越远越好。有了着落就来抱孩子吧，不许拿别人的钱。我只送，不卖。

马月仙果然活络，不消半个月，就有了“人家”。槐秋乘小哥俩在外面野，将玉兰交给了她，给了马月仙一些赏钱，再次嘱咐她保守秘密。马月仙说，我已是局中人，说出来对我有什么好处？倒是你，别人问起你家玉兰你怎么说？

你别管。槐秋说。

中午，龙龙和中秋发现妹妹不在，问槐秋，槐秋说，一个阿姨喜欢，带去玩几天了。龙龙噢了一声，也没在意，饭碗一丢，又要出去，中秋跟着爬下凳子，槐秋拉住了中秋，你别去。中秋挣了几下，挣不脱，哇哇哭起来。龙龙说，娘，就让他跟我吧。槐秋挥挥手，你去你的，别管！龙龙看了看中秋，又看了看槐秋，蹦了出去。他们说好了去抓鱼。

第十二章

1

菊新觉得，还是离医院近点好，鸿声的店面不是赎回了吗？就住那里。菊新问梅臣，好不好？预想中的他不过点头摇头，然而，梅臣说，好。声音很小，但是菊新听得清清楚楚。这个“好”字，她等了半个月啊。半个月来，他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一个字也说不出。医生也说不出所以然。情况不明，菊新怎么敢贸然回乡？

弟兄们将梅臣移到鸿声的床上，又买来日用品和一堆吃的。菊新说，好了好了，都有了，你们别管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李作头，工程上的事都交给你了！

李作头道，嫂子放心。工程不会延误，否则，我们吃什么呀！

菊新点点头，去吧。

冬去春来。梅臣能下地行走了，若不是步速，还真看不出大病初愈。他执意要回工地，说，我只动动嘴皮子，累不着的。你要我干活我还不干呐。菊新说，你肯定？梅臣重重点头，肯定！

那我走了。菊新爽气地说，去去就回，我放心不下水姑。

的确放心不下。梅臣好一分，对水姑的惦记长一分。匆匆忙忙在家里转了个圈，就去了渔帆村。

渔帆村180家，倒有一半认识她，平时可热情了，现在看到她就躲。神神秘秘，鬼鬼祟祟。菊新莫名其妙，心里来气，立起眼睛横来横去，我是老虎啊，要吃了你们？想必，梅臣受伤的事他们都知道了。妈的，势利眼！你们怎么就知道梅臣不行了呢？

水姑，水姑——菊新喊着冲进朱家。龙龙迎面扑上来，带着哭腔说，寄娘寄娘，中秋玉兰不见了！

啊——你娘呢？

龙龙疑惑了，哪个娘？

作孽！菊新心疼了一下，亲娘是娘，伯母也是娘。小小心灵给生生锯成两半！

你自己的娘，黄水姑。

龙龙抬头看寄娘，眼泪汪汪的，她死了。

死了？什么时候？！菊新大惊失色。

不知道。好久了。龙龙摇头，他分不清年月。

天冷不冷？龙龙点点头，冷。

菊新骂自己昏头了，问槐秋嘛！槐秋呢？别娘来娘去了，菊新没心思正本清源，干脆直呼其名。

来了。槐秋沉静地从里面走出来，找我？

水姑死了怎么死的什么时候？菊新语速极快，气急败坏。

槐秋慢条斯理在太师椅上坐下，安安静静地看着菊新，不说话。

有时，安静就是挑衅，就是不屑。菊新愤怒了，抓住槐秋的胳臂，用力一提，从椅子上揪了起来，她怎么死的？！

槐秋挣脱菊新的手，淡然说，难道人可以不死么？都是神仙么？

菊新说不出话，叉着腰，呼哧呼哧喘气。

槐秋轻叹一声，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你家梅臣的枪药也能传染？

菊新憋出两行泪，指着槐秋，浑身颤抖，你，还是不是人？

好啦，你消消气，有啥可气的呢。我可没气你，你自己气的自己。水姑病了，吃药没用，心病。心病也要死人的，知道不？

相思的确是要死人的，槐秋没说错。菊新不说话，她说不了话。眼泪扑簌簌地掉。换做她，梅臣这回死了，她活得成还是活不成？鸿声去了两年了，两年里，水姑从来没有笑过，她的病在心里生根发芽，长长长，长过了头顶，她再也受不了了。

两人默坐了很久。

你知道吗？你的话能噎死一头大象。菊新幽幽地说，知道梅臣的事了？水姑知道不知道？她是冬天去的对吧，梅臣出事也在冬天，鸿志回来了吗？肯定回来了。我混蛋，什么也不知道……菊新难过地抽泣起来。

他也走了。都走了。

中秋和玉兰呢？菊新擤了把鼻涕。她不相信他俩不见了，无非藏在哪里玩，一时找不到而已。

槐秋看了菊新一眼，没吱声。

我去找。菊新站了起来。槐秋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还能指望她管孩子？

菊新漫山遍野地找，喊着他们的名字。常去的地方都找遍了，也没见他们“出来”。菊新折回来，拦住了准备上楼的槐秋。

他们什么时候不见的？

我不知道，也许谁抱走了。槐秋漠然道。

胡说八道！香山哪家丢孩子了？曹槐秋！是不是你搞的鬼？他们——去——哪里——了？菊新咬牙切齿地晃着槐秋。

槐秋眼睛一闭，不争不辩。她不想吵，没心情也没力气吵。你，一个外姓人，一个和我们家没丝毫关系的人，在这里发什么疯？关你什么事！

你不说是吧，好！菊新一搡，槐秋急退几步，被凳子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2

马月仙！一定是她撺掇槐秋的。菊新出了朱家直奔马家。

门关着。菊新拿起一块砖头。窗是开着的，砖头飞进去，一阵破碎声，像是茶壶杯子碗盏什么的。这个骚货，没少拿男人东西。里头没反应。没人。菊新想从窗户里爬进去，砸了她所有宝贝，又一想，且看她怎么说，别冤枉了她。

她坐在门槛上。守株待兔。

半夜，马月仙才回来，鬼魂似的。

菊新突然站起来，马月仙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说，你……回来……了？

你心虚什么？吓成这样？

不，不是……马月仙镇静下来，这么晚了，你坐在这里干什么？等我啊……明天吧，明天我们好好说说话，好久不见了，是吧。

说个屁！跟你说？还不如对屎说！

你……我……我惹着你了？

就是惹我了，你这骚货，把中秋和玉兰弄哪里去了？

马月仙一愣，叫起来：冤枉啊，天地良心，我怎么成人贩子啦，菊新，你血口喷人啊！大家来评评理啊！

闭嘴！菊新低沉的声音充满了愤怒。这种愤怒马上让马月仙联想到烧房子。她立即停止了号叫。

我问你，你是不是和槐秋搭档卖了水姑的小囡？

马月仙双手乱摇，没有，真的没有，我还纳闷呢，这两个小家伙去哪里了，我还说，槐秋，你怎么不看好啊，会不会掉河里了？明天我和你一起找好不好，一起找。

你发誓！

我发誓，我若卖了他们，不得好死！祖宗十八代都是乌龟王八蛋！

她想，我又没拿钱，再毒的誓也是瞎发发。她还不知道中秋去了哪里呢，槐秋不让问。

菊新死死地盯着马月仙的眼睛，盯着，不说话。

马月仙不逃不避。

菊新相信了她。

菊新雇了人，把香山所有的河沟都找遍了，没有尸首，要么没掉河里，要么流进了太湖。太湖三万六千顷，别说两个小孩，就算沉了一座城你能怎么办？

龙龙，你怎么不看好弟弟妹妹，你是大哥啊，爹娘不在了，你得看好他们。菊新含着眼泪责怪龙龙。

龙龙委屈地说，本来弟弟一直跟着我的，伯母不让（他决计不叫娘了）若不是她拦着，至少中秋不会丢。

那天你干什么去了？

捉鱼，跟“小豆腐干”。

“小豆腐干”是一个小鬼的绰号，比龙龙大两岁，他父亲是水桥做豆腐的，人很瘦，大家叫他“老豆腐干”。他们经常一起玩。

你回来就不见了？两个都不见了？

龙龙用力点头，眼巴巴地望着菊新，似乎她的眼睛里能走出弟弟妹妹。

菊新抱紧了龙龙。别着急，寄娘一定想办法，我保证！

接连几天，菊新驻守在太平桥，四更来，头更走。这里是“要冲”，也许，小家伙们自己回来了。龙龙跑来几次，蹑手蹑脚，探头探脑。他不敢惊扰寄娘。她在想办法呢。想出办法了，弟弟妹妹就回家了。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人们匆匆而过，窃窃私语，也有人贸然招呼，菊新，干嘛呢，金子掉河里啦！菊新木然看看人家，也不应答。

渐渐地，没人招呼她了，大家一致认为，她的神经出了问题。有消息灵通的，说她男人吃枪子了，她受了惊吓，傻了。

人就是这样，三个和我好，四个和他好，风言风语就是这么来的。有人实在看不过去了。一个大雾天的早上，梅舍周木匠的女人悄悄告诉菊新，女孩子是马月仙抱走的，她还挣扎还叫娘。我的小姐妹看见的。菊新瞪大眼睛，真的？我怎么能瞎说呢？我们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了。菊新说，晓得了，谢谢你！你那个小姐妹能作证么？女人摇头，不肯的，这种事情不肯的！你自己想办法吧。

菊新买了一面锣，拎了一根擀面杖，一脚踹开马月仙家的大门，当当敲了两下。马月仙冲了出来，做什么啊你，发神经啦！菊新一脚踹过去，果然是十八代乌龟王八蛋！良心给狗吃了！马月仙倒退几步，菊新追上去又踹了一脚，玉兰呢？！

我不知道啊，跟你说了不知道。

还嘴硬！菊新给了马月仙一记耳光。

马月仙捂着脸说，我真不知道，是槐秋叫我送人的，反正我送掉了，后来，后来我怎么知道！也许人家把孩子转手了，也许没转手，反正，我不知道。

拿了多少钱？

没要钱，马月仙垂头丧气地嘟哝，槐秋说只送不卖。我这是做好事，你叫槐秋带三个孩子？我不帮她，谁帮啊！

你还有理了？菊新啐了她一口。你要是瞎说，菊新“嘡”地又敲了一记锣，我敲遍香山就说你贩卖孩子，是全香山最坏的女人！

马月仙哭起来，我说的都是真话，不信你问槐秋。

菊新沉默了。

对付槐秋不能用马月仙那套。其一，这是她家的事。中秋是她的侄儿，玉兰是她侄女。其二，槐秋是正经女人，虽性格孤僻，并无大过。勤勉，朴素。可她做的这叫什么事！

菊新决定先礼后兵。

槐秋啊，我都晓得了，马月仙都说了。再难，他们是朱家之后，你的亲人啊，你怎么能像阿猫阿狗那样对他们呢？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菊新涕泪交流。

槐秋不为所动，谁养？你养？

我养！我愿意养！菊新忽地站起来，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送走前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她到底没忍住。

凭什么和你商量？你养和别人养有什么区别？

什么区别？区别大了！菊新气急败坏地说，你等着，我去找，找不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槐秋笑了笑。

居然还笑！菊新气得只喘粗气，说不出话来。

告诉你也不要紧，反正你愿意养。中秋当和尚去了。

哪个寺？菊新燃起希望。

你不是本事很大么？自己找去。槐秋径直走了出去。

这是逐客令。

菊新只好跟出去：你这个人！吃的什么素，念的什么经？他们是死是活你不管是吧？找不到他们我盯死你！我是你的影子你的鬼！

3

菊新是向东走的。

春耕刚结束，田野里，浅浅深深的绿，绿的尽头是山，浅浅深深的黛。

她是去白马庙。设在庙里的善济堂专门接收被弃的婴幼儿，转送城里的慈善机构，也就是说，是个中转站。别看香山是个富庶之地，真正的富人还是少。孩子生了，养不起，送掉的不在少数。男孩子多往庙里送，好歹有饭吃。槐秋说中秋当和尚去了，应该是实话。以她的性格，要么不说，要么实话。因此，对于中秋菊新是放心的，只要有庙，就有中秋。要紧的是小姑娘，不知为什么，很少有人家把女孩子往尼姑堂里送的，要么养媳妇要么丫鬟甚至堂子。马月仙说送掉了，有三个可能，接手的那人就是收养的，其二，卖给了人贩子（马没听槐秋），其三，慈善机构。最容易找的就是第三个可能。

白马庙很近，就在梅舍对面，蔡带里之下，南宫塘之畔。明黄色的庙墙十分抢目，黛黑色的双龙抢珠屋脊仿佛滚边，压住富丽，彰显庄严。

菊新扣门。

开门的是个女人。菊新不觉得奇怪，一个收留孩子的地方怎么能没有女人？啼饥号寒的，男人懂什么！这女人正是城里慈善机构派出的接收大员。四十多岁年纪，穿一件灰色长袍，不像旗袍又不像男人的袍子，也不像道袍，也许是什么教会的吧。菊新也不在意。她焦急地问，是否有一个这么高，一岁多的女孩子被送来？很漂亮的，皮肤粉嫩，不是白嫩是粉红色的嫩。她比划着，想起了水姑。她和她娘长得真像。她叫玉兰。女人说，有点印象，但不确定。玉兰……玉兰？好像没这个名字。

好像？不确定？菊新说，我进去看看。女人说，这里没有孩子了，全送走了，你要进来吗？菊新说，我看看吧。

果然没有。两三个男人在前殿喝茶吹牛，见菊新进来都盯着她看。她白了他们一眼，看什么看！菊新转了一圈，果然没有，那女人没骗她。菊新又问，有没有这样一个女人，约莫四十上下，眼睛很大，睁开的时候，几乎看不见眼皮，皮肤黝黑，翘鼻头，嘴巴边有颗大黑痣，菊新指指自己的嘴角，她来过吗？女人茫然摇头，不记得了。菊新急了，你怎么都不记得呢，你这样怎么收孩子？万一是拐来的呢？女人笑了，我们又不给钱，拐来白白送掉？菊新一想，也是。但是，万一仇家偷了孩子送掉，主人家不急死？女人说，咳，你找孩子不会是别人偷了你孩子吧？报警，赶紧报警啊！菊新说，偷是偷了，不是我孩子。女人皱着眉头说，你搞什么呀。我们这里没有，就是有也送走了。女人说，我写地址给你，你去找吧。

菊新回了一趟家，收拾了一个包裹打算进城。看看梅臣，打个招呼。此一去，不知要几天呢。

梅臣说，我已经全好了，你只管去。孩子这么小，想想就心痛。这个槐秋，做事怎么这么绝！菊新说，有什么办法呢，世界上什么人都有！梅臣说，钱要带足，不管找到找不到，你人在哪里要告诉我。菊新拍着丈夫的肩膀说，当然！你给我小心点，不要爬高落下。晓得。两人相互关照一番，菊新给丈夫做了饭，又蒸了两笼馒头。

菊新摸到长春巷11号。这里就是女人说的“毓元局”了。长春巷是养育巷的横巷，犹如枝杈之于树干。景德路与养育巷呈L形，“毓元局”与鸿声的“朱记红木”不过咫尺！鸿声啊鸿声，你若地下有知，可知疼你的嫂子把你的骨肉，你心爱的小女儿送到了这里！而你的儿子，居然当了和尚，这是要断朱家的根啊！菊新忽然想到龙龙。龙龙是槐秋名下的，虎毒不食子，好歹保住一个。

菊新按着怦怦跳的心口敲门。

开门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齐耳短发，细布月白色短袄，黑裙子，下面是布鞋布袜，大眼睛，白皮肤，稚嫩的脸上有些忧郁。菊新一惊，和水姑太像了，当初的水姑就是这个样子啊！

女孩见菊新愣愣地看她，腼腆一笑，这位女士，您找谁？

听听，女士！洋学生就是洋学生，说话跟普通女孩子不一样。

菊新整整身上的衣裳，佯笑着说，我来找我家……菊新停顿了下，女儿？不对。外甥女，对！她娘和我结拜姐妹，可不是外甥女么。我来找我的外甥女。菊新镇定地说。

请问有手续么？

什么手续？找人还要手续？

女孩矜持地一笑，怎么证明是您外甥女呢？

这个，这个……

菊新挠着脖子，说不出话来。是啊，怎么证明？

女孩体贴地说，您外甥女多大？你家在哪儿？我看看有没有来自这个地方的婴儿。

你们有登记？

当然。女孩又一笑。

有照片？

有。

那我看看。

不好意思，您不能。

为什么？

孩子的信息不能泄露。

送来的也不行？

不行，除非亲生父母。

菊新想，完了完了，又不能硬闯，这里比不得乡下。

女孩同情地看着她，您的姐妹……怎么了，为什么自己不抚养？她死了，她男人也死了，小囡是被别人送来的，我家正好出了点事，所以我一点都不知道……我来接她，这孩子我养。

女孩为难地说，不是我不相信你，我们有制度。

菊新恳求，帮忙查查吧，我不看，好不好？

女孩点头。

我住在香山渔帆村，孩子五岁多，农历二月十二生。

您弄错了，我们不收幼儿。女孩松了口气。

菊新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回到家，馒头还是热的。评书里说，关云长温酒斩华雄，我呢？

梅臣回来了，看到菊新红肿的眼睛，知道事情落空，忙道，不要急，这头放着，先找中秋吧，也许，中秋知道妹妹下落，那天他们三个在一起。槐秋说了什么也许记得。

也许也许！你就知道也许！菊新突然发火，把一笼馒头撸到了地上。菊新回头想想，可不是也许么，希望的意思就是也许。奔着也许，奔着希望，她还得找啊。

4

槐秋出门不是为避菊新。菊新也好，什么人也好，和她已经没关系了，和朱家没关系和渔帆村没关系，和世俗的所有都没关系了。

鸿志去世后，她走路撞墙，好似梦游，直到想透，想明白，她才安定下来，清明起来。

出了门，她往渔洋山去。

渔洋山在香山区域东面，东、北、西，三面皆太湖，与玄墓（相传汉邓尉在此隐居，又名邓尉山）相距十余里，隔湖对峙。这里湖面开阔，往来大船到了渔洋山就不走了，皆因鱼凫（即鱼老鸹，一种捕鱼的水鸟）安集于此，渔翁认为大吉，趋之，渔洋由此得名。

渔洋山海拔一百多米，山势平坦，层林叠翠，除了山口有一二人家，几乎是“鸟鸣空山”。槐秋抄着一只花布包裹，循着山麓朝北走，她走得很快，带着风。十多里外，便是渔洋坞（当地人叫渔洋山里），那里有个昙华庵。

昙华庵系永乐皇帝朱棣御弟所建，为明初政治家姚广孝别业。香山有姚社（村），相传姚广孝之后居此，以种植果木为业。槐秋是无意间发现这个小庵的。人们通常往山顶去，那里有座圆形草屋（结草为庵），供奉着梁天建中造的四面观音石像，据说求子医病十分灵验。槐秋也曾求子，却是不灵。现在想来，都是因缘。有一回，她烧香出来，在周围转，发现小庙的左方有一羊肠小道，她顺着小道下山，抵达渔洋坞。坞之北，昙花庵隐没在苍翠中，行客以为路断而返，因此十分僻静。庵中只一人，六十多岁，唤作妙善师太，既是住持，也是班首、执事和庙祝。每日天不亮起床干活，直到月过上弦，三星出齐。

昙花庵很小，只有“三架半屋”，架，指椽子与椽子之间的距离（横的叫梁，竖的是椽子），换言之，也就十来个平米。一隔为二，分别是师太云房和接待香客的门廊。走过门廊左拐，就能看见圆通殿（三宝殿）了，殿前一株古银杏、一株老月桂，对面是“镇庵之宝”明刻观音菩萨碑。碑上，观音右手提一只细方格纹浅口长把花篮，篮中置一条昂首翘尾的鲤鱼，释家称其为“鱼篮观音”，俗称为放生观音，为佛教三十三体观音形像之一。俗家不知，拜一尊观音等于拜三十三尊，偏要赶来赶去。

山顶香火很盛，昙华庵愈加显得萧条，而这种萧条正是槐秋喜欢的，她讨厌香客，闹哄哄的，还不是为了俗世的那点事，就像曾经的自己。静修静修，要的不就是静吗？多好的静修之所！

槐秋合起双掌，弯腰九十度，打了个问讯。

槐秋来过几次，妙善师太是认得的，微笑着还了一礼。

我要皈依。槐秋低了一下头，旋即抬起头来，看着妙善师太的眼睛，坚定地说，我要出家，我要在这里。

妙善显然有些吃惊，这可开不得玩笑。

我不是在开玩笑。槐秋拉掉包头巾——一个剪得七零八落杂草般的脑袋！

妙善呀了一声，轻轻握住槐秋的手，你听我说，出不出家其实一样。出了家的如不实修或修不得法，未必能够解脱生死，不出家的，如能修持，也未必不能解脱生死。要说区别，出家的佛徒是佛教的骨架，在家的佛徒是佛教的皮肉……

我要出家。槐秋将包裹顶在头上，噗通一下，跪在尘埃。

请师傅收留！师傅啊，槐秋没等人家答应，自说自话叫起了师傅，师傅啊，天地之间，没有一样是我的。湖上清风，山间明月，就是我的声色。槐秋不知从哪儿知道了这些词，背书似的说出来。

你确定？妙善师太示意槐秋站起来说。

一百一千个确定！槐秋不起来，她跪着将包袱解开，拿出一只红木首饰盒，上面雕着缠枝莲。槐秋打开盒子，整整一盒金条！师太，这些捐给庵里，我们可以翻修大殿，造药师殿，观音殿，还有这山墙，您看，快塌啦，泥抹的可不行。他不在了，尘世再无牵挂。

无儿无女？

无儿无女。

是啊，是要修缮了。妙善环顾破败的大殿院墙，轻轻叹了口气，先留下吧。

谢谢师太！槐秋拭去泪水，站了起来。

落发、染衣（换上袈裟，以示从此脱离尘俗和烦恼业障）、受戒，该起法号了，妙善师太说，你说得好，明月为色，清风为声。静目老禅说，湖上清风可消尘歊，山间明月顿息凡心。你就叫妙音吧。

自此，妙音师太昼夜思道。

5

民国时，吴县（不包括市区）的寺庙约三百多所，找个人，得把自己累死！菊新焦躁起来，一焦躁就骂槐秋，凡是骂人的话只要骂得出口的统统骂了一遍，有时会捎着鸿声水姑紧急刹车，梅臣不响，等她骂够了，才说，我找人帮你画了张图，你看看？啥图，寺庙分布图啊！喏，还有一张画像，中秋的画像，你看看像不像？

谁还有这一手啊！菊新欢喜地拿过来，真像！

我画的。梅臣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

是啊！你呢，拿着画像，按图索骥吧。

鸡？你把中秋当鸡？菊新一巴掌过来了，梅臣笑嘻嘻接住，笨蛋，是“骥”，就是好马，不是鸡。菊新太紧张了，梅臣故意和她玩笑。

菊新说，一张怎么够？到一个地方贴一张，到一个地方贴一张，得几百张！梅臣翻白眼了，亏你想得出，等我画完，中秋成鸿声了……他的意思是画到何年何月，话出口就后悔了。完，闯祸了！梅臣赶紧作投降状，别哭别哭，我陪你找，一定找得到。菊新一扭身子，谁哭了？我有办法。拍成照片，印它300张！走了！

喂，你先看看地图啊，包辆三轮车——

菊新头也不回，转个弯，不见了。

菊新没走远，只是离开梅臣的视线。她靠着墙，双腿前伸，把身体支成一个三角，展开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标着近百座寺庙，有没有漏掉，只有天知道——实在太多了。大的寺庙她知道，更多的，她闻所未闻。真是难为画图的人了——也许一个，也许大家拼凑的。她决定先远后近，退着找。槐秋一定不想让自己找到，极有可能往远处送，就像小狗，近了还不是自己摸回来？对了，万一有人看见中秋怎么联系她呢？对，留梅臣的电话！菊新折回，关照梅臣留守原地，我是先锋你是大营，不准到外地去。梅臣拉住她，你等等，你怎么对人说？怎么证明是你的儿子？笨蛋！孩子认得我！

三轮车根本不行，只适合在城里跑。菊新甩开大脚一家一家跑，有时，一天两家，有时一天一家，甚至三四天、一星期一家，这些寺庙分得很开。累了，脚破了，找个客栈休息几天。好在留了地址电话，即便从别处转来也没问题。寺庙仿佛稻草，菊新编草绳似的，绳子越编越长，眼看就要到头了，绳子快编完了，中秋依然没有消息。

菊新撑不住了。头痛欲裂，浑身无力，满嘴的燎泡，更麻烦的是又吐又泻，无医无药。好在身上带足了盘缠，央着房东给找个医生（菊新多数借住农家）。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农妇，很是同情菊新，说有个云游的老法师，会看病。菊新听见法师眼睛发亮，他会不会有中秋的消息？立即应道，请他来吧，快，快去……

老法师来了，慈眉善目，搭脉开方，十分娴熟，且不收分文。菊新千恩万谢，老法师说，我听说你在找人……是啊是啊，菊新满怀期待地看着他。老法师缓缓摇头，抓方吧，吃得清淡点，没有大碍。

菊新失望地躺了下去，才躺下，又跳起来，跌跌撞撞奔向茅房。她的屁股要沾在茅房上了。女房东冲着她的背影喊，我抓药去啊！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两年过去了，没有中秋的消息。

小寒以来，天气没好过，每天有雨。江南的雨特别有耐心，一天，一天地下，从不厌倦。菊新手足并用，爬上穹窿山。她是带了伞的，但是爬山不灵了，因此拼一身湿透。

穹窿山有个仙人洞，深不可测，洞中有石龛，名“国师龛”。据说姚广孝出家时居住于此。菊新摸黑换上干衣服，换下的，菊新卷了卷，扔进草丛——挂破了好几处，手臂，膝盖，火辣辣的，料是破了皮。不知为什么，她要在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夜晚爬上来。她在洞口盘腿坐着，像家里一样。换做水姑，她准要吓死！山里什么没有啊，尤其夜里。蛇、蝙蝠、山鼠、蜈蚣、两粒米长的又黑又臭的长脚蚂蚁、獾、水獭（捕鱼）、木獭（捕鸟）、躲在古冢里用尾巴卷走鸡的竹狗，还有传说中的豪猪（野猪）。菊新不怕，她甚至能抓蛇，她还见过刺猬偷瓜。精灵古怪的小刺猬用鼻子闻，甜的它才偷，偷起来也是另有一功——戳在后背刺上。香山人叫做“偷瓜贼”。再说，仙人洞可不是寂寞的地方，香火很盛，当然不是祭奠姚广孝，这和一个传说有关。周时赤须子，秦穆公时的主鱼吏在此升仙。除了仙人洞，还有炼丹台和升仙台为证。历朝历代，言之凿凿。

仙山有仙气。菊新这才觉悟，自己为什么要雨夜上穹窿！穹窿上，有神仙！仙人啊，指条路吧，让我找到中秋和玉兰！

雨歇，月亮像被一只手拧亮了，越来越亮。

菊新出了仙人洞，穿过毛竹林，在半尺深的落叶上哗哗地走着，这是上坡，曾经有着极好的体力，惯于爬山的菊新已是气喘吁吁。近两年的奔波，她的身体大不如前了。

穹窿山古名“由锺”又称“吴山”，是吴地最高的山，主峰三茅峰，头如浮笠，名箬帽顶，方广百亩，炼丹台和升仙台均在这里。

菊新站在升仙台四望，尽管月光很好，目力所及，仍是大片阴影。若是白天，真是好看呢，田塍杂错，村落万家。她闭着眼睛都能指出大致方向：东、北、西三面为木渎、善人桥、光福，而香山，只占穹窿南面一半。

地图成了一张烂纸。能去的寺庙都去了。有的香火很盛，有的勉强维持，有的残垣颓壁，杂草丛生。

只剩圣恩寺。

早课未开始，菊新就到了。

没有。当然没有。别说中秋，一个小和尚也没有。菊新知道这里不收小和尚的，但她不死心，万一收了呢，万一藏起来了呢？

住持说，出家人不打诳语。语气和顺却是威严。菊新只好退出来。他们都说不打诳语，她能不信吗？不信又如何？好在，槐秋在。解铃还须系铃人。找她，还得找她。

她不知道，槐秋就在对面的昙华庵，此刻，她在做早课，唱诵“炉香赞”：炉香乍热。法界蒙薰。诸佛海会悉遥闻。随处结祥云。诚意方殷。诸佛现全身。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

6

这是1925年。开年大喜！全香山用上电啦。人们极度亢奋，哪怕天光大亮也都开着灯。落下的几家，都是家里没人的。菊新急了，才到家又往城里跑，让梅臣疏通接上。没电怎么行！可惜，水姑没盼到。路过渔帆村的时候她没进去，真是有点怕。这是一场持久战，她和槐秋之间的。她有多难缠，战线有多长，她太知道了，否则，她不会千山万水地找。

通上电，菊新给自己做了一顿好吃的，又狠狠睡了一觉。

第二天，她精神十足地直奔槐秋家。

门虚掩着。不知槐秋和龙龙去了哪里。中午前肯定回来，总要吃饭吧！

干坐了会儿，发现不对，怎么到处都是灰啊。这女人真懒。不会懒得不做饭吧？不会。菊新站起来又坐下去。再懒的人总要吃饭的。她自己不吃，儿子龙龙要吃呢。想到这个，菊新的嘴巴撅起来了，哼，她的儿子！不要脸！

午饭时间过了。菊新坐不住了。进城了？烧香去了？今晚不回来了？等，还是不等？等！死等！

等到半夜，他们还没回来。

好吧，明天再来。

明天的明天他们还是没回来。菊新伤脑筋了，投奔亲眷去了？她没有亲眷啊……也许还有她不知道的亲和眷？

菊新百爪挠心。问谁去呢？谁会关心？太平桥上那几天，她真是冷了心……对！有一个人可以问。周木匠的女人。

周木匠的女人没有感到意外。早早晚晚她会来找她。她温和地对她笑笑（不敢与她对视），倒了一杯热茶，递给菊新。

真冷啊，前几天还行，一下就冷了，看样子要下雪。

菊新说，谢谢妹妹。你晓不晓得槐秋去哪里了吗？龙龙呢？

女人显得有些难过，说，槐秋出家了，有人看见她在昙华庵。菊新眼睛上翻，出家了？不管龙龙了？是啊，龙龙成了小叫花子，东家一口，西家一口，鞋子一只大一只小……别说了！菊新泪如雨下。女人顿时住口。隔了一歇，菊新说，人呢？我没看见他啊。

唉，女人叹了口气，真是野小人了，吃不饱穿不暖还打抱不平，经常弄伤自己，这句话已是一年前了，一年前，蒯家的近亲，你知道的，那个蒯长源……

菊新点头，我晓得。她的上门女婿叫朴阿三，他们有个女儿。

朴阿三要到三角井去开匠人作……

菊新又抢话了，那是吴江最热闹的地方。

对，阿三想带走永昌，可是无人做主。我多了一句嘴，我说我陪你们去找愧秋。不管怎么说，亲人只有她一个了。

菊新紧张地瞪着眼睛，憋住了气。

女人学着槐秋的样子，合掌，低眉：我叫妙音，不问世间事。

这就行了！菊新舒了口气，默认了呗，人有着落就好。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我想想啊，女人歪着脑袋，看着天，对！快年底了。

翌日，菊新赶往吴江。

果有此事。

地址是对的。门板卸下来了，屋里很亮堂。

十一岁的龙龙垫着小板凳在洗碗。规矩菊新是知道的：学三年，帮三年。说是学生意，其实头两年只是用人。龙龙看见菊新，扑了过来：寄娘——菊新一把抱住，泪水扑簌簌掉下来。

师娘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边看着，等到菊新缓过来，才说，你来啦。两年不见，你去哪儿了？补个手印吧。规书早已写好啦。

当日，菊新在吴江最好的饭店摆了三桌，补了拜师宴。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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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蒋大林来说，冬天是最难熬的。近年来，一到冬天就有种东西在逼近，那东西像一只熊，或者狮子，他甚至能听见它的鼻息了。有一回，那只熊在他脑袋上拍了一掌，直接滚进了狮子口中——幸好，在它咬下去的刹那，医生把他拖了出来。蒋大林想不通，我没什么病啊，只是头痛、恶心、乏力，怎么会死过去了呢？医生说，你吃的药从哪来的？街上买的，医生笑了，头痛医头？蒋大林也笑了，哪有时间看医生。医生说，疾病就像老虎狮子，专挑弱者，伺机扑过来。蒋大林说，对对，就是这样。扯了半天，蒋大林才问，我这是啥病？医生边开药边说，高血压。啥叫高血压？医生看看他，你不用知道，吃药就行。高血压会死？当然。于是，蒋大林愈发觉得那东西近了，说不定什么时候扑过来，一掌拍死或者撕着吃了。冯福安慰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后福？蒋大林苦笑。病这东西不是轻易对付得了的，搞不好夺人性命——夺人性命！蒋大林心中咯噔一下。商战不至于夺人性命，可是，朱鸿声的死，不就是夺人性命吗？犯病是不是报应？恰在这时，冯福说，李梅臣和朱鸿声都在这家医院住过。蒋大林没做声。他当然知道。梅臣怎么受的伤，鸿声怎么死的，周兴福都告诉他了。他不知道张作头这么狠，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他做梦也想不到是那根象牙烟枪惹的祸）。归根结底是自己错了。大病初愈的蒋大林反省自己，你和李梅臣斗什么？要钱？我要钱做什么？要市场？要市场还不是为了钱？振兴中华？学习先进？和列强抗衡？这都是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当初去南洋还不是为了钱！人死了，钱再多有屁用。国家，交给年轻人吧！他蒋大林一生没欠债，临了，却是欠人一命！而且是一个不相干的人！怎么心安？怎么心安！

那次发病是冬天。蒋大林害怕冬天，他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只是担心没机会弥补。而1926年的冬天，就在眼前了。

他决定立即行动。

一个时辰后，蒋大林坐在了朱维中的深柳堂。

朱维中长衫马褂，头上戴了今春流行的同盟帽，在蒋大林看来，有些滑稽，老古董追时髦？他深谙朱维中的做派——囫囵球球扁塌塌，似是而非，只要不烫手，好处多多益善。上回，“朱记红木”扩店超出范围，周兴福打伤朱鸿声，他给了他几根金条才扯住了他的腿，不让他在梅臣告官的时候轧一脚。

朱维中对蒋大林的造访有些意外，面带笑容，拱拱手，何劳蒋兄大驾，让冯福招呼一声，我不就来了吗？他同情地叹了口气，我听说了，贵体欠安？如今好些了吗？

多谢朱兄！今天，咳，怎么说呢，我都说不出口。蒋大林瘦削的脸上愁云密布。是啊，怎么说呢？说张作头是他的人，他对他的行为负有责任？不行，说不得！这不是不打自招吗？丢面子不说，甚至吃官司！他舒了一口气，也不是什么大事，觉得朱鸿声挺可怜的，他死了，孩子们怎么办？我知道他是李梅臣的好朋友。生意归生意……你说是吧……我想看看他的家人，捐些钱，又不认得，想烦劳兄台。

是啊，朱维中也叹了一口气，我认识他家。捐款么，就不必了，行里捐过了，再说，他的好朋友李梅臣有的是钱。

不不，李梅臣是李梅臣，我是我。蒋大林低首垂目，拍了拍扶手。

朱维中想，朱鸿声和你蒋大林八竿子打不着，鸿声出事好几年了怎么突然要捐款，捐就捐吧，还去人家家里？李梅臣似乎和他不共戴天，怎么关心起他的朋友来了？莫不是？朱维中不便问，也不能深究。这是个沼泽，陷进去就没命了。因此说，好好，遵命便是。

翌日，阳光灿烂。朱维中打头，冯福殿后，三顶轿子直奔渔帆村。到了村口，众人下轿。朱维中站得远远的，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幢二层楼房说，那家就是。你们去吧，我还有事。

朱维中原轿返回。冯福嘱咐轿夫，就在这里等，按时辰另加车马费。

蒋大林示意冯福敲门，冯福先是“笃笃”再是“砰砰”，等了一下，还是没人开门，冯福用力一推，呀的一声，推开了。

有人吗？冯福跨进一只脚，喊了一声。有人吗？冯福提高喉咙，里面有人吗？没有回音。冯福看了看太阳，快中午了，怎么会没人呢？会不会在烧饭？蒋大林说，应该有孩子的声音呀。也是。冯福钻了半个身子进去，又喊了声。没声音，没人在家。

蒋大林焦灼地说，等等吧，直接闯进去不好。

有人过来了，是个中年女人，看起来是这个村子的人，端着饭碗呢。她问，你们找谁？

请问，有个叫黄水姑的住这里吧？冯福问。

女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这两个人，早不在了。

不在了？

死啦。

死了？蒋大林喃喃道。周兴福怎么没告诉他？

这家的小人呢？

不晓得。女人摇摇头，急急地走了，仿佛迟了大祸临头。

原本蒋大林的手对插在袖管里，此刻滑了出来，无力地垂着。满脸惊诧。他一把拉住冯福又推开他，急急往里冲。

静悄悄的院子，院子里草很长很长。

不用找了。荒凉告诉了他们。此地无人久矣。蒋大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灰尘飞了起来。冯福一把把抓掉蜘蛛网，不知说什么好。

蒋大林坐着，冯福站着。两个人一声不吭。

阳光慢慢在天井里走动，走到西墙上去了。冯福说，不早了，回去吧。蒋大林不做声，慢慢站了起来。他没有朝门外走，而是一间，一间地查看。除了几件东歪西倒的家具，几乎没什么东西了。门是开着的，仿佛在说，欢迎光临，各取所需。蒋大林往楼上去，他不知道朱鸿声住哪间，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兄弟姊妹，楼上，应该是卧室。东面那件有个香炉，磕破了一角，听说他女人是上海人，上的是教会学校，应该不会信佛。那么，也许是西面那间。门开着，蒋大林拳起食指轻轻敲门，唯恐惊扰了这对恩爱夫妻。听张作头说，他们很要好。一方去了，一方跟了去。也就是说，他欠了两条命！蒋大林虚弱地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满脸悲戚。死亡，是最厉害的审判官，它简直就是掐着脖子让人追忆自己的一生：做了多少坏事多少好事。他被掐了一回，否则，他不会坐在这里，他坐着，眼睛在屋子里扫来扫去。找什么呢？找朱鸿声、黄水姑的痕迹。雁过留痕，何况两个青春生命！可是，什么也没有，任什么也没有。人死如灯灭，灯灰呢？

夕阳临窗，闪闪烁烁。蒋大林盯着那儿，忽然想起一个事。万年桥施工前，曾有一场激辩，李梅臣介绍了香山木匠的机变和智慧，举例“雀宿檐暗道”。他走过去，试探着拔了拔窗下木板。果然是活动的。也许，这里藏着什么，或许和这家的命运有关，和黄水姑的死有关。越急越弄不下来。冯福说，我来！冯福像掏鸟蛋似的一件件挖出来：镶着金边的白瓷盒，一只竹篮，一只布包和一朵枯萎的茉莉花。冯福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套衣服：蓝白条夹袄和纯蓝色长裤，像是本地土布。蒋大林瞄了一眼包袱，打开白瓷盒。盒子底下，躺着一快小小的、灰白色的肚兜，材质像是缎子的，有些地方毛了，挑丝了，领窝处镶了边，绣了一朵荷花，连着的银链子已经发黑了。蒋大林小心翼翼拎起来，仔仔细细地看，看着看着，眼神发定。

上海。黄浦江。教堂。它们转啊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转成一条线，转成一片黑。

2

这个冬天终究是给他颜色看了。阎王爷又一次掐住了他的脖子。只是，临时打岔，又得喘息。生死之门，跨来跨去，上回全身而退，这回呢，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

他觉得半边没了，如果算上不能说话，是大半边。但是耳朵活着，还有眼睛和念头。这么说来，算不得半边。反正，他活着。确定无疑。

但是，那两人当他死了，完全不理会他的存在。一个是管家冯福，一个是医生，医生他认识，就是上回救他的，姓齐，三十多岁，据说留过洋。此刻，他优雅地打着手势和冯福说话，白皙细长的手指忽握忽张，似乎在解释什么或是介绍病情，蒋大林听不清。他是被他冰冷的手指弄醒的，他翻他的眼皮，一翻，他就醒了。他的存在缺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多长，他不知道。就像变魔术，给变没了。

他们站在他的床边，站了多久，他不知道。前面聊了什么，他也不知道。这时，齐医生说，……心颤导致的脑血栓。冯福没做声，他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脸，估计，是一脸迷惘吧，也所以，齐医生解释道，血栓就是血管堵住了，堵在了脑子里。经过抢救，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了。现在还不能说话，但是意识清醒。

蒋大林想，你怎么知道我意识清醒？就因为扒了眼皮？

冯福说，现在不能说话？现在是什么意思？将来呢？

如果语言中枢没有受累，可以恢复。

如果？

对，我们也不确定。

语言中枢是脑子里管语言的神经吗？

是大脑皮质，在左侧。医生指指自己的脑袋。

冯福听不懂啥叫大脑皮质但有一样他是明白的，左边管左边，右边管右边，可是不对啊，医生，老爷左边可以动，右边不行。坏的应该是右边怎么是左边呢？

齐医生笑了笑。他不打算解释了。

老爷的脑子长反了？

不是不是。齐医生修长白皙的手乱摇，怎么说呢，一句两句说不清。

这个病怎么回事？是不是中风？

齐医生说，对。

冯福恍然大悟道，你说中风我就明白了，怎么突然就中风了呢？怎么会呢？

和天气有关。你家——老爷（他实在不习惯说这两字）用药不正规。

齐医生抓起柜子上的一瓶药摇了摇，清脆的哗哗声让蒋大林微微合拢的眼睛又睁了睁。

这种天气，吃药要调整的，也就是说，得看天吃药。气温直线下降，血压直线升高。你们去乡下了是吧，那里空旷，冷风一吹，血管容易收缩、痉挛——就是抽筋。

哦，血管也要抽筋呀，可是老爷没说冷啊，棉袍子棉帽这么厚的围巾……

年纪大啦，神经末梢不敏感。嗯，还有一点，得多喝水，身体缺少水分，血液黏稠度高，更容易形成血栓，很多时候会诱发心肌梗死、心衰和脑梗。

冯福嘀咕了一句，是啊，一天了，滴水未进。

什么？

冯福打了个顿，你不知道，当时真把我吓坏了，吐得一塌糊涂，手脚这样抽搐，喏，就是这样，叫也叫不醒，以为这回不行了呢。

差点。送晚了，命就没了。

蒋大林合上眼睛，泪珠滚了下来。

他是香山墅里人。

原本日子太太平平，自春秋起，就是太平日子，这日子到咸丰十年戛然而止。“太平天国”的意思就是不太平。忠王李秀成攻城，知府三把火烧了苏州的繁华，顺带灭了一半人口。父母带着三岁的他跑到了上海。这一年，苏州移居上海有十万之众，很多都是生意人，其中有东山人冯宝麒。想不到，他的命运就此和他相连。

到了上海，母亲给绣庄干活，父亲给人打家具。有一回，他和主家冯宝麒聊天，冯问，我的木头怎么样？父亲说，你这是“紫榆”，算是好的了。什么叫算是？比这好的是紫檀和黄花梨，市面上很少了，都以这种“紫榆”代替，广东人叫“酸枝”，我们叫“红木”或是“老红木”。南洋进口的。冯宝麒眼睛一亮，这票生意好！我们也干怎么样？我和你。我出钱，你看货。利润三七？父亲瞠目。冯才说，我是东山人。听说过洞庭帮吗？

父亲点点头。

洞庭东西山和香山是邻居，同在苏州城西南。东山为伸入太湖之半岛，即古胥母山，亦名莫蔽山。西山在太湖中，即古包山。两山加起来不足200平方公里，就是这样一个狭小的区域，自明清以来，形成了一个极著名的商人资本集团——洞庭商帮。冯梦龙在《醒世恒言》中说：“两山之人，善于货殖，八方四路，去为商为贾，所以江湖上有个口号，叫做‘钻天洞庭’。”

钻天洞庭遍地徽。洞庭帮和徽帮，一天一地，平分江南秋色。上海人说，“徽帮人最狠，见了山上帮，还得忍一忍。”这山上帮，就是洞庭帮，可见洞庭帮的厉害。就是这句话，帮父亲下了决心。

洞庭帮无物不营，无地不去，下南洋又如何？

利益和风险从来都是双生子。上海刚买房，海上出了事，上海和海上颠了个倒——这边厢是喜，那边厢是祸。天大的祸。他们的船遭遇海盗，父亲和冯宝麒双双殒命，而母亲生生急死。冯妻弃幼子冯福改嫁。好在，他蒋大林已长成，凭着父亲教给的手艺，谋生，娶妻。但是，南洋早已种在心里，成为心结。年轻的他想，海难终究是小概率的事，无论如何，是一条生财之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算不得有错。可几次露出念头，都被妻子摁了下去，寻死啊，你这样子我是不敢跟你了……

水姑几岁？妻是光绪二十三年有的吧？对，是秋天。水姑是夏天生的，光绪二十四年夏天。竟然不记得哪一天了，也许这一天太特殊，故意忘记的还是脑子出问题了？怎么想不起来呢？当然是脑子出问题，中风了。可是他清楚地记得，妻子死了，他将刚满月的女儿放在了黄浦江边的教堂门口，清楚地记得那件肚兜，他还记得放下孩子时的眼泪和颤抖。记得自己是9月28登上的海轮“吉祥号”，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那是因为，就在这一天，谭嗣同等六君子问斩。

他是在黄浦江边长大的，水性极好。做了七八年水手，积蓄有了，便开始走私红木，也算子承父业。银子源源不断——但是，他的心是不快活的。那个孩子，他的女儿，就像铁铸的钟摆，焊在了他的心上，那种被吊着的，晃来晃去重重牵扯的感觉旁人是无法体味的。长年累月，朝思暮想，他简直是咬紧了牙关期待着，期待着奇迹发生，期待着与女儿团聚。认出肚兜的那刻，“钟摆”断了，扯着血肉横飞的心，飞向鬼门关。冯福啊，哪里是什么天气、吃药、喝水！

3

冯福把冲洗干净的夜壶放到病床下的木档上，直起身子的时候踉跄了下。他已经两个多月没好好休息了，原本红润滚圆的脸庞瘪了进去。蒋大林依旧说不了话，只能用眼睛表达他的感激或是疑问。表达感激的时候，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含着泪水；而疑问时，眼里满是焦虑。冯福自然明白，主人是在问：“怎么不见太太，不见玉蝉？怎么只有你？”冯福只能避开这样的眼神。怎么说呢？把蒋送进医院他就回家报信了，玉蝉一点不吃惊，只说了一句：这是迟早的事。她说她受了风寒，骨头痛，好点了再去看。只字未提钱的事。冯福小心翼翼地问，太太，这医药费？玉蝉微笑道，问我？我又不管钱。冯福吃了瘪，只好自己去。账房却说，我不能自说自话啊，老爷病了，太太吩咐就行。冯福又找玉蝉，玉蝉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老爷出门是带着钱的，就用那钱呗。冯福想说什么，玉蝉转身进了内室，再怎么叫也是不理了。冯福只好在外屋说，太太您好些了就去看他啊！玉蝉在里面说，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两个月过去了，也没见她“知道”。看来，指望不上了。枉空老爷宠她一场！

翻身、吃喝、接尿，甚至抠大便，冯福什么都做，哪像大户人家的管家，连下等用人都不如。这是个有良心的人啊！蒋大林找不出更合适的词来感佩。当年，他带着巨资和雄心回到上海，找到了贫困潦倒的冯福，说，我们两家也算世交，愿意的话就跟着我吧。有我一口自然有你一口。自此，冯福未曾离开半步。

蒋大林明显好转了，他能坐起来，跟着冯福牙牙学语，从单音节到双音节。但是看不了报纸。这冯福偏又不识字，读不来。蒋大林感慨啊，冯福是什么出身？富商！富商家的公子居然不识字！啥叫落架的凤凰不如鸡？他蒋大林虽出身贫寒，海上十来年，见了多少市面！当然，也学会了写写算算。人的命运啊，就是这么诡异。富变穷，穷变富，阴晴不定，只在瞬间。

这天，新鲜的太阳照到床头的时候，蒋大林终于说出了心里盘桓许久的三个字：“太——太——呢？”冯福一愣，又惊又喜，呀，你说话啦，我告诉医生去！哐当，扔下面盆跑了出去。

他没有去找医生，躲在墙角里哭。玉蝉迟迟不来，眼见蒋大林一天好似一天，再不能等了，乘着蒋睡午觉他回去了一次。打开大门便觉不妙——房子是有气味的，一种叫人心慌的气味钻进了他的每个毛孔，让人六神不安。冯福四处张望，没有人影，没有声音，字画、古董，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了，只有笨重的家具似乎还来不及搬走。怎么回事？冯福急出一身汗。有人吗？有没有人啊——！

哎，来了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那声音是跳动的，急促的，喜出望外的，从走廊里跑出来一个姑娘，十八九岁的样子，粗粗壮壮。冯福认出，是粗使丫头翠宝。

冯管家，等你呢！再不来我也走了。

翠宝，人呢？都去哪里了？太太呢？东西谁动的？

哎呀，管家，倒来问我——你和老爷去哪里了？年都过了，以为你们——

以为我们死外头了？

不是不是，哎呀，大家以为你们不回来了呢。人都散了，太太给大家发了遣散费，房子也押出去了。

太太去哪里了？

不清楚，她是和周少爷一起走的。

账房呢？

不晓得。翠宝摇摇头，我是留下看房子的。这么多房间，就我一个人，夜里吓势势的，你来了就好了，我走啦。喂，管家，听见没？我走啦！真的走啦！

冯福伫立不动，仿佛钢浇铁铸。又一次遇到“海盗”。这海盗如花似玉。

……

齐医生正好路过，见到满眼是泪的冯福吓一跳，你家老爷不好了？

冯福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啊，不是不是，我是高兴过头了，他能说话了！

恭喜恭喜！齐医生跟着冯福走进病房，看着蒋大林笑，你是一过性的，一过性偏瘫、失语，假以时日，会完全恢复。冯福说都快三个月了还是一过性？是啊，只要好转就是一过性。齐医生对冯福竖起大拇指，这是你的功劳！及时、科学！当时怎么想的？

蒋大林眼巴巴地望着他，冯福叹了口气，坐在床沿上。记得吗？老爷，我让轿夫等在村口，可他们不知什么时候跑了，我只好在村里哇哇叫救命，总算来了几个农民，卸了门板把你抬进城，不能颠又要快，吃力得不得了，换了两班人呢。齐医生点头，是啊，得躺着，不能颠，以免再次出血。

“太——太——呢？”蒋大林的声音很微弱。冯福装作没听见，跟在齐医生后面出去了。

走廊里，冯福叫住了医生，局促地搓着手说，齐医生，我们想出院了。齐医生说，不急，再看看吧，床位有空呢。我们，我们没钱了。

怎么会？齐医生诧异地看着他，你们没钱？你们家怎么会没钱？冯福为难地说，原因我不能说。齐医生点点头，好吧。

冯福刚露面，蒋大林又问：“太——太——呢？”冯福装不下去了。只要他不回应，他会一直问下去。冯福弯下腰，帮蒋大林掖了掖被子，老爷呀，太太身上不好，没力气来。蒋大林说，怎么……不好？没事，只是有点“发劳伤”，浑身痛。蒋大林表示不信。冯福只好继续编，她听说你病了，心里着急，吃不好睡不好又着了凉，像是“发劳伤”。苏州人总把不明原因的酸痛叫做“发劳伤”。冯福想真是要命，说轻了，他会难受——她到底还是不在意他，否则怎么不来？说重了，又怕他着急添病。见蒋大林一味沉吟，冯福劝解道，太太来了不是更难过么？而且，什么干不了……你总不能让她帮你倒夜壶吧？蒋大林生气了。用得着她倒夜壶吗？用人死光了？你服侍我可以理解，这是你的心，若太太来，必是要带用人的。他想说，管家呀，家里这么多事你就扔下不管了？又一想，我这里还真离不开他呢。真是病来如山倒，这么凶险！倘若不是冯福，早就呜呼了。有些事，早些交代了，心里踏实。蒋大林说，帮我……坐起来。冯福双手叉进蒋大林腋下，将其扳起，又腾出一只手，抓过两只枕头垫在后背，帮他披上皮袍子。

蒋大林原本就瘦，一场大病，更是瘦骨嶙峋，冯福毫不费力。蒋大林说，纸笔。冯福说，我们要回家了，医生说，我们可以回家了，回家写吧。蒋大林说，纸笔。冯福无奈，只好取来。用什么垫呢？冯福转来转去，找到一块纸板，放在被子上。写吧老爷，这是齐医生的自来水笔，好写的，你试试。蒋大林一向用毛笔，这东西见过，但不喜欢。真是阿弥陀佛，他的右手很灵活，若不然……蒋大林不敢往下想。原本他可以写的，一来没力气，二来他要说话！一个不能说话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但是，这件事必须得写，这是文书。

费了半天劲，写了十二个字：“不治归乡；余业玉蝉冯福各半。”交与冯福。冯福看了，也不知啥意思，两只眼睛吧噔吧噔朝蒋大林看。蒋费劲地说：“以后——要是——我不行了——我要回去——回墅里……我的——家业……你和玉……禅——一人……一……半。”

香山墅里村，蒋大林扶送父母灵柩时回去过一次。没人认识他。好在，他家的房子和地都在。和别的村不同，墅里简直和太湖是连在一起的，中间有个周家湖，停泊了很多船。船也不是寻常物，六桅，又名行帐船，相传范蠡范少伯泛湖遗制。船身长八丈四五尺，梁宽一丈五六尺，落舱深丈许，以四船相连为一带，不近岸，泊湖心，无桨橹使力，专候暴风驶帆捕鱼。风就是鱼，鱼就是风。风暴愈多，其年愈丰。因此，人们有祀风神的习俗，庙曰“马当”，取唐王勃“马当助风事”为意。神祠祝曰：“大树连根起，小树着天飞。”

冯福好不容易弄明白蒋的意思，说，老爷千万别胡思乱想，万一，万一那个，我就不要了吧。我光棍一个，要钱做什么？

要！要！蒋大林光火了，用力拍着床。

好，要！要！冯福连忙说。

正说着，齐医生来了，说可以出院了（这是冯福央求他这么说的），三个月后复查。又说，适量的锻炼是有好处的，但不要过量。冯福称是。蒋大林着急地说，盒子！冯福说，我带回来了。放心。

冯福雇了一辆黄包车，倒不是雇不起，他是怕蒋有什么不妥，好在两人瘦小，倒也能挤挤。蒋横靠在里面，冯福尖了屁股只坐一点点。人上去，帘子就放了下来。他得瞒着他。他们去的是冯福自己的家。他常年住在蒋家，一年也就回去几次，打扫打扫。蒋府生变后，他特意请了两个用人伺候蒋，关照他们，不准露出半字。

天气真好，没风。常言道，冷在风上，穷在债上。太阳照在石子路上，亮晃晃的。亮晃晃才好呢，即便能从缝里窥视，蒋大林也认不了路。眼花呀！

冯福说，老爷呀，正月塘鲤鱼，二月鳜鱼，我们都没吃着，现在正好吃甲鱼，给您补补！

蒋大林很难受，双脚垂着，人却是扭着藏在冯福身后，他巴望早点到家，便使劲低着头，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张。可惜，他只能看见路面，其他一概看不见。不对呀，路面不对，怎么这么颠？还有青苔。不常走的路才有青苔呢。他扯着冯福的后襟，结结巴巴说，不对——路不对——不对！

完了完了，到底露馅了。

冯福长叹一声，老爷呀，回的是我家。玉蝉（他不肯叫太太了）那个表弟呀，我早就看出不是好东西，即便亲眷，总是男女有别，偏又老爷您心思在生意上……咳，怎么说呢，她和他走啦，家里都空了……看病的钱还是用的朱维中的，也不是朱维中的，是有人匿名捐钱给会所，指定给朱鸿声家眷的，我们不是没送出去么？先用了，回头我给补上，我有积蓄，老爷别担心，反正，有我的，就有您的……

说了半天，身后一点反应也没有，冯福害怕了，忙说停下，停下！

跳下车，才发现蒋大林的脸色像纸一样白，嘴唇上满布白沫，头颅歪垂。

冯福满脸惊惶，推着他：“醒醒！醒醒！老爷！蒋大林……”转过一口气来就不要紧了。只要转一口气，一口气！

蒋大林的两只脚都进那门里去了。哪里叫得回来？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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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徒工是忌讳家人探视的。因此，三年里，菊新除了接永昌回家过年，难得去吴江，即便去了，也不好说什么，不敢给永昌东西也不敢给钱，只是备下礼物，谢谢师傅师娘的照顾、教诲。偏那阿三也不说什么，端着。对此，菊新有些憋气，你朴阿三又不是不认得，一本正经！梅臣倒是理解，你少去打扰他们，好比是，嫁出女儿，你总不能干涉婆家吧？菊新待要分辩，梅臣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一切等满师再说。到时候，帮我也行，自己干也行。菊新酸溜溜地，学三年，帮三年，六年里，他是人家的人。早知道，水姑一过世就该接过来。

梅臣笑，怎么个早法？槐秋在，轮不到你。

菊新白了梅臣一眼，忧心忡忡地说，不晓得这小子挨打没有。规书上写着呢：“挨骂不怨，挨打不恨，逆来顺受，不得申辩。即使心情不爽也不能翘嘴拉脸，对师傅的孩子也得百依百顺，不得冒犯。生老病死，各由天命……”菊新背不下去了，哽咽道，什么臭规矩，要了命了……

梅臣不以为然，我还挨过打呢。谁不这么过来？

我心疼！菊新嚷道。

所以叫你少去嘛。回头人家烦了，打得更加结棍！梅臣拿眼睛瞟她。

死坯！才要给他一拳却又半道缩回，自他受伤起，菊新不敢出手。

梅臣倒是得寸进尺，你打呀！

菊新哼了一声，就怕你吃不消，倚强凌弱，我不做这种事。

梅臣说，你吹吧，啥时候你强过，来来来，扳手腕！

实际上，菊新和梅臣都错了。师傅从未打过永昌，只是他自己害怕，洗碗时害怕打碎，抱师弟时害怕摔跤，至于学艺，第一年师傅就没安排他。永昌也没想。孩子的心思很单纯，就是做好眼前的事，师傅师娘吩咐的事，有吃有穿，他已经很满足了，只是，有时会在夜里偷偷哭。想弟妹，想爹娘。哭也不能哭狠了，否则会露出马脚。有一回没收住，哭着哭着睡过去了，早上起来眼睛肿起老高，师娘问，你怎么啦？眼睛生东西啦，我看看……她是个好女人，脾气温和，人勤快。即便如此，永昌也不敢提起自己的家事。渔帆村，关在了他心里，谁也进不来。说来也怪，他并不记恨伯母槐秋，有时还惦记她。

一年后，师傅允许跟着了。三角井好热闹，这是他第一次上街。作坊在一个口小肚子大的门里。永昌进门就呆了，这么多人啊，跟蚂蚁窝似的，大人小孩都有——是那种大小孩，跟自己差不多年纪。师傅像是派活的，一拨人走了，又是一拨人，他们是从他手中拨出去的，就像吃饭，一口一口拨进肚子，这个“肚子”，就是吴江。

朴阿三的匠人作有五六十人，木作、水作、石作、油漆、彩画、假山……各工种都有，而水作过半，水作又细分为泥水、细砖（砖雕）和堆塑。永昌的师傅朴阿三是泥水匠。

十二岁的永昌干活了，这是真正的活。与泥水匠有关的活。后来才知道，离真正的泥水匠远着呢。他做的叫小工。拌灰沙，运砖头，送瓦片——把瓦片装在筐子里，顶在头上，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扶着梯子，送到屋顶，一天上上下下几十趟。收工时，师傅们休息了，他要清扫脚手板，免得杂物掉下来伤人。师傅念了规书，很多条，他只记住了大概意思，就是：多干活，少开口。最忌老三老四。师傅差遣，答应要爽，办事要快，而且主动找活干，干活时不能直腰懒散，更不能打哈欠。每天第一个起床，最后一个睡觉。一天下来，浑身酸痛，仿佛拆了全身的骨头。永昌想，什么时候能像师傅那样就好了，可是，怎么才能像呢？师傅似乎不着急教他。一天，有个刚满师的年轻人悄悄告诉他，要偷学的，我们都偷学。永昌问，怎么偷啊？就是看他们怎么砌墙啊，泥水匠得先从砌墙开始。你若能砌好乱砖墙你师傅肯定欢喜！永昌说，什么是乱砖墙？就是乱七八糟不规整的砖头呗。为啥要用乱七八糟的砖头呢？那人笑了，不浪费呀，真是小孩子！那怎么砌？我不教你！那人贼笑。不教就不教！从此，永昌长了心眼，搬砖送瓦拎泥桶捣灰沙的时候偷瞄师傅，手势怎样，涂层哪儿该高，哪儿该低，泥板泥刀怎么拿，那位哥哥说了，做错了要挨骂。永昌想，等做对了再申请“上去”（独立操作），不就不挨骂了吗？然而，没等“上去”就挨了骂。后来他才明白，骂就是指点，指点就是骂。

你是怎么走的脚手架？我怎么走的？师傅们怎么走的？你没长眼睛吗？于是，他明白了上下脚手架应该走斜道（也叫马道），特别要注意跳板平不平。

小赤佬！做事体毛毛躁躁的，工具乱丢，这边一点，那边一点，猫拉屎啊！对啊，泥水匠的工具比木匠还多，找不到岂不是误工？于是，他学会了把工具按用途分开，放在最稳妥的地方。

朱永昌终于学会了砌墙（在师傅的监督下）。墙可不是随便砌的，怎么放线，怎么勒缝、勾缝，怎么砌墙角，如何抹墙，都是学问。别以为我爱砌多高就多高，高兴了往天上砌去！那可不行！砖墙（柱）日砌高度不能超过1.8米，毛石日砌高度不能超过1.2米，就连斩砖这样的小动作也有规矩：必须面向墙面。不准对着别人，面向外或直着身子。千年传承的不光是技艺还有安全意识。

然而，三年过去了，永昌还是没能“上去”。

满师那天，菊新才说出原委：你师傅是怕砸了他的牌子呢！这行都这样！满师这么大的事寄爷没有来永昌有些失望。在他心里，寄爷是个大人物，他来会很有面子。他是很想投到寄爷门下的。话说回来，师傅师娘都不错，别人家学徒睡工棚，好点的两只长凳搁块板，差点的草席一摊就地睡，夏天蚊子臭虫叮咬，冬天白虱、跳蚤整夜骚扰，而他住在师傅家，有自己的床铺。别人家只供吃饭，师娘做衣服鞋袜出剃头钱……若是跟了梅臣，讲亲情，留面子，兴许还学不好呢。都说筷子头上出逆子，棍棒下面出孝子。

谢师酒场面很大，同行前辈来了不少。有些人菊新认识，梅臣当年常在吴江做工程，菊新时常过来洗衣做饭。梅臣受伤后，基本不接大工程了，也很少去外码头。菊新一边和人寒暄，一边却盯着她的龙龙：他是最后一个入座的，所有人动了筷子他才开始吃，筷子很小心，就夹靠近自己的菜，且是碗边，夹一点点，往嘴里扒时候，眼睛和心却似在别处——观察哪位长辈需要添饭，一顿饭吃得如此小心如此拘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呢！

可永昌今天很开心。从来没有表扬过自己的师傅，开场就来了一大通，仿佛积攒了三年：我这徒弟不满师谁满师？满得不能再满，乱砖墙难砌吧？他砌得比整砖墙都漂亮！

永昌想，的确。那位师兄没说错，乱砖墙的确难砌，哪块在上面哪块在里面，砌上一块，要想下一块甚至好几块。

也许你们不相信，师傅拍了拍坐在身边的永昌的头，小伙子手脚勤，还肯动脑子，做出来的纸筋灵得不得了，刷上墙你就知道了，平整、光滑，不会出现“爆点”。

众人附和，我们还不行呢，一定有啥办法的，教教我们！

师傅双手下按，诸位，诸位，说归说，笑归笑，各位长辈，以后多多包涵扶持小徒啊！

那是，那是，自家人，自家人，哈哈哈……

师傅阿三随即提出帮师三年。菊新，你看啊好？菊新能说不好吗？好好好——！应该！师傅又看永昌，永昌用力点头，好的，师傅。少说话，多做事。六个字。早已深入骨髓。

帮师三年，吃饭没工钱，这是行规。

凡事都有例外。永昌拿到“利市钿”（喜钿，分成）了，这可是外快！钱还没焐热，就花光了——给师娘买了把梳子，给师傅买了香烟，余下的，吃！放开了吃！三年里，他似乎没吃过饱饭，不是不许吃，而是必须赶在师傅吃完前放下筷子，又不能急吼吼往嘴里扒。

2

民国二十年（1931年）七月，长江发生特大洪水，成千上万的难民涌入苏州城。“苏州公益慈善筹款演剧会”请来了梅兰芳。梅臣托人买了戏票问菊新看不看戏？菊新说，锣鼓家什一敲，我就头疼。不去！

到处乱哄哄，简直乱死了！菊新逃回了梅舍。

是夜，菊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惊醒，开出门去，却是空无一人。菊新以为自己做梦呢，才要关门，看到地上亮闪闪、白花花的一团什么东西。捡起一看，原来是香烟盒的内层锡纸。她随手一丢。又觉不对，若是谁路过顺手扔的却又为什么敲门？这么想着，又捡起来。写着字呢，是个地址：苏州小太平巷3号。这是什么意思？菊新翻来覆去看，再无一字。字迹似曾相识，地址似曾相识，可就是想不起来。

问梅臣去！

菊新一夜未睡，四点多就回城了。梅臣刚刚起来，见菊新开门进来，吓了一跳，怎么是你！你不是回去了么？！出什么事了？菊新说，急啥，我还没吃早饭呢，我熬粥去。梅臣莫名其妙，我啥时候急了，急的是你。大清老早的，奔来奔去，发什么神经！

热粥，酱菜，筷子，齐齐地放在桌子上。晾粥的时候，菊新才说，梅臣你看看，这是什么？谁写的，谁的地址？

纸团已被菊新放在枕头下压平了，褶皱的地方笔画清清楚楚：“苏州小太平巷3号”。梅臣皱起眉头，这个地址有点眼熟。忘记在哪里看见过……养育巷中段有条横巷，叫小太平巷。笔迹么，像是张作头。

菊新紧张地说，为什么写地址给我？这个地址有什么名堂？

梅臣不作声。会不会张作头让他去找他？既然如此为什么把信送到乡下？他在明处他在暗处，找他很容易啊！不像是。那么，到底什么意思呢？小太平巷？3号？

菊新不耐烦了，到底是不是张作头啊，一会儿像是，一会儿不像是。去一趟不就知道了么！

梅臣说，先吃早饭，我和你一起去。

即便张作头，他也不怕他，难不成再来一枪？

你们找谁？开门的是一个女人，短发，旗袍。城里女人看不出年纪，菊新猜她三十多岁，长得眉清目秀的，看到她，梅臣忽然想起什么，请问，这是朱鸿梁的家吗？

你们是谁？女人没有直接回答。

梅臣笑笑，显然是了。

我们是香山渔帆村来的，来找他，我是他家的朋友，这是我老婆菊新。

女人没有放松警惕，他家的朋友？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他家的朋友？

菊新大大咧咧说，他父亲叫朱祥生，大哥叫朱鸿志，二哥叫朱鸿声，大哥没小人，二哥的头生儿子过继给了他……

哎呀，真是老家人，请进请进！女人的态度来个一百八十度。

茶，点心。女人忙前忙后。等到大家坐定，才说，我是老三的女人啊。只是，我没去过乡下。女人有些难为情，涩涩地笑了笑。不是我不喜欢或者看不上，是老三不让我去，怕我受委屈。现在想想，真是遗憾。女人神色暗淡下来。

梅臣不明所以，适才我才想起，这是老三信封上的地址，可是，朱祥生先生去世时，我派人找过你们啊，说是错了，没这个人。阁下真是老三鸿梁“屋里”（老婆）吗？

女人笑了，还阁下呢，老婆还有假冒的？

梅臣也笑，是啊，念了几年私塾，又和酸文假醋的人打了多年交道，话都不会说了。我的手下真是笨，还说错了。

啊，不能怪他们。我这房子租出去了，最近才收回。

哦？你们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告诉老家人呢？亲人么，总是惦记的。

女人咳了一声，眼圈红了。

你们哪里晓得我的心思，水姑……鸿声的女人叫水姑吧？

菊新点头，紧张地看着她。

水姑养小人他们收到了我们的贺信，对吧？也许你们不晓得。

晓得，我晓得，我看到了那封信，我们——梅臣指指自己和菊新——我们是龙龙的寄娘寄爷——孩子叫龙龙，大名朱永昌。

那信是我写的。不告诉他们地址是不让他们伤心啊！鸿梁早就走了，他……

他怎么了？菊新急问。

走了。

走了？抛弃你了？

梅臣扯扯菊新，小声说，别瞎说！

女人没理菊新，对梅臣说，死了。车祸。所以，我离开这个伤心地……最近才回来。

你没嫁人？冒失的菊新直截了当。

这回，女人转过脸来，微微一笑，没有。我没想再嫁。

三人说起过往，唏嘘不已。

女人说，我叫田田，姓叶。

叶田田，好名字！梅臣道，书香门第？

我父母都是教员，父亲教初中，母亲教小学。

他们还在吗？

菊新的话很突兀。田田一愣，勉强说，都不在了。

一时冷场。

过了一会，梅臣关切地问，那，你靠什么生活呢？

我也教书，是小学教员。

梅臣对菊新说，老三真是的，这么优秀的女子，不早些介绍给大家！

菊新有些吃醋，却是说不出什么。话锋一转，田田，你知道我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吗？真是缘分到了……喏，我收到一张字条。不知是谁写的。是你吗？

不是。我没有。田田接过来，弯弯的细眉拧成一条线，这个人是谁呀，一定是认识你我的，两边都熟，为什么早不传，晚不传，这时候传信？

梅臣说，我也纳闷。不管他。找到你，挺好。唉，可怜朱家，也只有你了。

菊新说，对，没改嫁就是朱家人。

梅臣苦笑，你这个人啊……

田田诧异，什么叫朱家只剩我？他们呢？

梅臣前前后后把事情说了一遍。

菊新先已哭了，田田也几度哽咽。

田田起身倒水，脸上恢复了平静。朱家不是我一人，至少还有龙龙。再说，小的未必就找不着了，只要在，总有找到的时候，你们不是找到我了吗？

菊新叹服，城里人到底看得开。你看她，皮肤多好啊，又白又嫩，跟当年水姑一样的……怪不得老三这么喜欢她。车祸？这么说，是横死咯，这家人啊——也许，槐秋当尼姑，中秋做和尚是对的……不求今生求来世，修吧。

你们没有孩子？

没有。田田避开菊新的炯炯目光，我想去看看龙龙，我这个长辈，也该露脸啦。

菊新说，那是！

3

苏州到吴江只有水路。早上出发，摇啊摇，摇到吴江已是中午。一路上，菊新絮絮叨叨，从头到脚地夸龙龙，仿佛向别人炫耀自己的孩子。龙龙十一岁学生意，十一岁呀，人家一般是十四五岁，龙龙今年十六，你见过十六岁的作头师傅吗？他就有这本事！你是不晓得，水作的“作头师傅”是不好当的，必须三面过硬：地面、屋面、灶面。灶头都会砌对吧，但是砌出来的灶头省柴就不容易了。地面的难点在于拉墙基线，而屋面就复杂得多，从檐口到屋脊，宝顶、环包脊、底盖瓦、花边、沟头、滴水，戗脊，样样要过硬，施工时，还会碰到很多问题，是要实际经验和应变能力的！

叶田田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宝顶、环包脊、底盖瓦，根本不懂（实际上，菊新也不知道是什么名堂）。她也不想懂。泥水匠有什么好？老话说，“投到穷爷娘，做个泥水匠。”其实，翻滚在心里的是：匠人不上台面！她和鸿梁好，还不是因为他改了主意，不做这劳什子匠人！因为这个原因，她没法去香山。

现在，龙龙有她了，一切不一样了！

吴江到了，田田开口了，寄娘（吴地时常跟孩子称呼）啊，泥水匠不是什么好饭水，扛着一百多斤重的水泥，爬上脚手架……菊新说，那是学徒！我们龙龙满师了！田田说，六月里晒太阳，十二月里乘风凉，风吹浪打的，苦生活，我觉得还是不做的好。婶婶啊，菊新说，不做这个做啥？现在不做，三年的苦不是白吃了？

菊新心里有点不舒服，龙龙流浪的时候你在哪里？这会儿倒来指手画脚。苦？当然苦。尤其在你们这种城里人眼里。老三就是你们这种人带坏的，天晓得怎么死的！也许跟了坏人做坏事给打死的，车祸，哼哼，天晓得！

田田看出了菊新的不屑。微微一笑，不再言语。她是不会放弃的。寄娘？笑话！你是朱家门里的人么？

满师后，永昌从师傅家搬了出去，和师兄弟们混在了一起。菊新和叶田田七拐八拐，找到了他们的住所——五六间大瓦房，全是上下铺，不知挤了多少人，乱七八糟，臭气熏人。田田和菊新捂着口鼻一间一间找，田田说，怎么搞的，一点个人卫生都不讲。菊新瓮声瓮气说，都是单身汉，谁管啊，师傅都不管了。

没人。大约都去吃午饭了。不多会，工人陆陆续续回来了，有的还带着饭盒。菊新问一个年长者，有没有看见朱永昌？那人胡子拉碴的，脸黑得像包公。“包公”说，他在啊，喏，那间，第二个的上铺。菊新道了谢，回头对身后的田田说，我们怎么没看见呐。田田笑了笑，没吱声。

龙龙，龙龙！菊新进门就喊。

啊？那张铺上支起半截身子。正是他。

下来，我们吃饭去！

龙龙慢吞吞爬下来，看看田田，说，她是谁啊。

你婶婶，嫡亲的婶婶。

平顶头，宽宽的额头，漂亮的双眼皮，鼻正口方，倒和丈夫几分像，只是，似未长足，有些矮小。田田暗自感叹，旋即笑着说：你没见过我，我住在苏州城里。我叫叶田田。

龙龙有些拘谨，婶婶好。

你怎么不去吃饭？

我，我不饿。永昌吞吞吐吐。

恰在这时，两个男人端着碗走了进来，白米饭上堆满了菜，一块排骨和一些蔬菜，香喷喷的，龙龙不自禁，咽了口唾沫。菊新看在眼里，心中便有几分明白。

果不其然，高个男人说，他呀，“月规钿”早光了，上半月香烟老酒，过得像少爷，下半月么，过得像瘪三，嘿嘿，饿了就睡觉。

永昌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呀，你看你！像啥样子。

永昌赶紧挽了一下宽大的裤腰，用裤带系上。

走吧，我们吃饭去。叶田田温柔地说。

菊新点了一桌子菜，还要了两瓶黄酒。今天我请！找到婶婶是天大的喜事！龙龙，敬长辈！

永昌还没动，叶田田先已站了起来，龙龙啊，婶婶对不住你，来，我们一起喝一杯，祝龙龙过得好！

菊新一口喝完，心想，这样下去不行。哪像过日子呀，得找个女人管管他。

走出饭店，菊新说，龙龙，今天是带你婶婶来认认的，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永昌点点头，好的，寄娘，婶婶再会。

田田看着他的背影，愀然道，这样不行啊，寄娘。

是啊。菊新飞起一脚，将一颗小石子踢得老远，再说吧。

我倒有个主意，上海有个老板和我要好，可以推荐龙龙去。田田见菊新迟疑，又追了一句，多少是个照应，你我又不能跟着他，是吧。

菊新缓缓点头，不急。帮完师傅再说。我回去和梅臣商量商量。即使去，也要从学徒开始，另起炉灶了。

田田说，未必。

4

离开吴江，离开给他家的感觉的师傅师娘，永昌心里难过。但是，相较而言，菊新和婶婶更是他的亲人，她们说的话也有道理。是啊，本事在身是不会跑的，手艺还在，再不济，回来呗。再者，满师，意味着他不再是师傅家的人了，也许原本就不是。菊新寄娘说，三年，抑或六年，都是一个阶段，六十岁一辈子的话，那么就是十分之一，或二十分之一。长长的日子还在后头呢。泥水匠毕竟是力气活，要身体，万一不行了呢？婶婶也说，你还小，要见见世面，上海是你祖父创业的地方，你娘的故土（她不知道，香山才是水姑的根），你该去。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十七岁的朱永昌跟着婶婶和寄娘到了上海。永昌脑子里一片空白。上海太大了！那么多的马路，不知哪里是头哪里是边，各种各样的人，各式各样的建筑，那些霓虹灯，简直像鬼眼，日头出来，永昌才觉得正常了，一个正常的世界，只是，变大了而已。菊新说，有个大世界，回头带你玩，先去见老板。永昌的目光从外国女人身上收回来，他有些发愁。不知老板是不是师傅那样的人，要是，他的女人像师娘倒是不错，万一是个泼妇呢？听说上海男人怕老婆。

永昌跟着她们上了一辆有“辫子”的车，在一条很热闹的柏油马路上下来了。田田说，这叫有轨电车，你看，下面有轨道。永昌心里发慌，我怎么知道哪里上，哪里下？和瞎子似的。人家说，不识字就是睁眼瞎。这里呆不得。我要回吴江去。正琢磨怎么开口，田田说，到了！永昌只得跟她们进去。心想先应承下来，不行我逃回去。鼻子底下就是路！问呗。

婶婶在和一个女人说着什么。这人年纪不大，也就三十出头，一口上海话。想来是本地人。这就是老板了？老板是个女人！女人也可以做老板？而且，这店还蛮大的。永昌瞪大眼睛朝她看。她的嘴唇很好看，涂了唇膏，看上去却不妖艳。

那张嘴说，站柜台恐怕不行，太矮了，而且不识字。婶婶说，你安排吧，什么适合就做什么。女人说，运货吧。我们都是成衣，不重的。菊新插话说，可以可以，他身体不错，不怕苦的。永昌却急得要死，我路都不认得，怎么送货？！女人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说，不认路不要紧的，带你几次就晓得了。菊新点头称是。田田说，我做东，国际大饭店就算了，附近吃点吧。她这“一点”抵得上永昌一年的“月规钿”呢！菊新不大做声，这里的场面不是她的，再者，知道自己不太会说话，别得罪了龙龙的老板。

是日，永昌留下不提。

菊新上心思了。他在上海，鞭长莫及，别还是老毛病，吃饭不知饥饱，睡觉不知颠倒，浑浑噩噩过日子。田田说，应该不会吧，这跟环境有关。菊新说，也跟家庭有关，成了家就好了。田田说，他还小，过几年吧。毕竟，他身价不比从前。菊新不乐意了，做匠人就身价低么？你不能看不起我们！田田慌忙说，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菊新没追问，再追就翻脸了。田田一头冷汗，怪自己太冒失了，若是追问，她还真不好说呢。不是这意思是啥意思？她能说工匠的历史地位么？她能说即便蒯祥也没见史册么？造天安门又怎样！田田说，我们都留意，有好女孩自然好。菊新觉得自己要退一点了，毕竟人家才是正经亲眷，因此说，你多留意，你是城里人，格子高。这下田田又惶恐了，啊，不是不是。偏又说不出什么不是来。菊新笑笑，今天就这样？常来往啊。田田说，一定，一定，改日我请你们吃饭。菊新也不推辞，说好啊，好啊！妹妹有空来香山，乡下安静，哪像城里，庙啊，学校啊，会馆啊，连火车站都是伤兵，乱死了。

5

春节，正是做生意的好时候，除了银行机关，上海的店铺照常营业。龙龙回不来，自然是菊新去。对此，田田不以为然，你不能总去看他。菊新想，这人就是这样。说半句留半句的，一点不爽气。一年去一次，怎么叫总去？非要龙龙孤单才好？你不去拉倒！我们娘俩还可以说说悄悄话呢！

三年过去了，永昌果然脱胎换骨。黝黑的皮肤转白了，举止言谈也文雅了些。菊新有些惊喜，按说，送货老在路上跑啊，怎么就白了呢？永昌说，寄娘，没有老在路上跑，有时整天不出去，做点杂活。

菊新说，到你住的地方看看？

现在上班呢，寄娘。永昌小声说，你先逛逛？我婶婶怎么没来？

菊新圈起食指和中指，给了他一记“毛栗子”（敲头），没良心，你才认识她多久啊。永昌嬉笑着推她出店门，一溜烟跑到后面去了。

菊新就近找了一家茶馆。上海就这点好，女人吃茶没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啥叫世面！她叫了一壶碧螺春。按说冬天是吃红茶的，可她就爱家乡的碧螺春。

今天，她要做两件事，一是请假；二是带龙龙回苏州。说起来还是一件事：相亲！女孩子是田田介绍的，说是一个家长的妹妹，叫沈凤仙，今年十七岁。龙龙二十，年岁相当。菊新见了一面，却不怎么满意，眼睛大而凸出，仿佛瞪着，看起来有点凶；黑皮肤，右颊上有颗大黑痣。身材倒是可以，娇小匀称。她倒是想反对呢，可手头又没人——总不能讨个村姑吧，人家现在是上海人！田田说，小姑娘老实，永昌讨她，吃不了亏的。菊新一拍大腿，好！老实好。老实才能踏踏实实过日子。我去跟龙龙说，上海你别去了，城里人累不得。田田笑笑，没说话。不敢苟同，她就笑笑。

晚上十点，菊新等在店门口，看着永昌上刷板，而后，两人往老板家走去——

他就住在她家。房子很大，有三进。田田说，老板没结婚，家里还有一个姐姐，姐妹俩住这么大的房子夜里害怕，因此她让永昌住过来，也好壮胆。

门房间就在门厅旁，大约十个平米，一只小床，一只五斗橱，一张小方桌，两把椅子。干干净净。菊新心里感慨，人的习惯修养都是逼出来的，干干净净的一盆水，你能朝里面吐痰吗？

菊新打开提篮，端出几样小菜和才买的热馒头。

吃吧，趁热。小菜我在茶馆热过了，从苏州带来的。

永昌笑，寄娘你好本事，能在茶馆热菜！干嘛从苏州带来啊，上海有的是菜！

哪有自家烧的好吃！吃！菊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永昌的碗里。她就看着永昌吃。

你也吃呀。

我不饿，才吃过一只馒头，我还夹了咸菜呢，我就喜欢馒头里加咸菜，你寄爷也喜欢。

我也喜欢。龙龙拿起一只馒头，掰开一半，夹些咸菜，将另一半合上，咬了一大口。真香！

香吧？我自己腌的。回头送一点给老板娘尝尝。菊新觉得叫老板别扭，女人——老板——女人和老板怎么也搭不上。

她睡了吗？估计没睡，灯亮着。

你慢慢吃，我去一下。

做什么啊，这么晚了。明天吧。

我等不了，否则睡不着。话音未落，人已跨出门槛。

永昌纳闷，找老板做什么？

过了一会，菊新回来了。也不说什么，只说，多吃点，吃完它，明天就不好吃了。然后上上下下地打量永昌，忽然叹了口气。这孩子，出油，袖口领口，油腻腻的，也不晓得洗洗。

第二天，永昌洗漱完，说，寄娘，我上班去了。菊新说，今天不上班，跟我回苏州，和你老板娘说好了。永昌吓一跳：你不让我做啦！

菊新说，请假两天，看女人去。

看啥女人啊！才出口，永昌明白了，蓦然脸红，心怦怦的，再不出声。

菊新主张在复活节办事，梅臣、田田和永昌都没反对。是啊，复活节。除了叶田田，谁都知道意味着什么。还不是为了纪念鸿声夫妇？

梅臣原先不以为意，又一想，复活意味着新生，从这点上说，也没啥不好。小姑娘倒是随和，做主的姐姐姐夫原本就在教，自然没有二话。

1936年是个闰年。闰三月。复活节是4月12日，星期日。日子定下了，大家分头忙。

面上看，最忙的是菊新，实际上大事是田田办的——什么是大事？房子啊。永昌的新房在年后就定下了。山塘街。那是临河的一条老街，房子所处的地段，安静而闲适。菊新自然不甘落后，拍着胸脯说，婶婶，家具我来，全套红木！龙龙只是傻傻地笑，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何曾想过，自己会有家，有自己的女人！

新娘的服装也是菊新抢着置办，光旗袍就有七八件，春夏秋冬，单的、夹的、棉的，料子有绸面、缎面和五彩织锦缎，盘钮也非常讲究，盘龙扣、琵琶扣、一字扣、双喜扣、菊花扣等等。

4月12日上午10点，烫了长波浪，穿着高开叉织锦缎长旗袍，涂了胭脂花粉的新娘沈凤仙袅袅婷婷走向新郎。朱永昌觉得一阵晕眩——他的灵魂出窍了。

有家了自然要回家，老板通情达理。每个星期天，永昌总要买一大堆的东西回来，柴米油盐日用品。

才过了一年，女人就跟人跑了。

邻居说，他们是走水路的，装了好几船呢，光大米就几百斤。

那个星期天，永昌永远忘不了：家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张照片，凄凉地躺在窗前地上，半明半暗。永昌捡起来，抹干净。这是在观西“新村照相馆”照的合影。4月1日上午。好个愚人节！

他没有去找寄娘和婶婶。也许她们知道，也许她们不知道。何必再纠缠呢。

当天，他就返回了上海。

第十五章

1

黄叶飞舞，寒风刺骨。张作头对插袖管，缩着脖子，站在门前看人下棋。几米外，一株蜡梅，黄黄地盛开，暗香浮动。

吴江松陵镇的小巷和苏州差不多，幽深绵长曲里拐弯，但更安静。

他来这里已经十四年了。因为恐惧，更因为羞惭。

恐惧是因为害怕报应。听老人说，咸丰或是道光年间，龙降香山蒋敦村——五六月间的一个半夜，狂风陡作，晃得屋子嘎嘎响。那风来得快去得快，只留下扑鼻腥气。一个老太早上起来捡掉在地上的桃子，拔开门闩，见树杈上挂一样东西，像是牛头，目光炯炯，看着她。她大喊救命，四邻跑来，围了一圈，那东西不动，有人举着门闩拨弄它，亦无反应。那人说，很重，拨不动。相比硕大的头，它的身子却又细又短，僵卧屋面，逶迤至三四家。过了一会，从穹窿山方向飘来一片云，众人再看那物，已然不见，而片瓦未碎，整齐如故。龙有罪，天斩之。天网疏而不漏，焉得不怕？

而羞惭，源于那晚。

那晚，他偷偷回家看老母，路过渔帆的时候鬼使神差拐了进去，兜兜转转到了太湖边……水姑那一声尖叫，悠长而恐怖。然而，更恐怖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听见母亲在喊他：毛头——毛头——

他丢下水姑，惶然奔去。

大门洞开。没有灯光。当然没灯光。老娘看不见啊！他机警地朝四周看了看，又听了听——万籁寂静，于是，关上大门，摸进去。

依稀看到，他的娘面朝里躺着。

娘——他喊了一声，朝着老人跪了下去。

老人没睡着，翻了个身，面朝黑漆漆的另一边，试探着问：阿是毛头？毛头，是你吗？

娘，娘！他膝行几步，扶住了床，娘啊，想死我了。

过来，你过来。老人的手在黑暗中摸索，我摸摸。

他抓住老人伸过来的手，引向自己的脸庞，娘，这么冷的天怎么开着门睡觉呢？

怕起不来给你开门啊，不冷，穿了棉袄呢。菊新给我的，你摸摸。他拉开电灯。崭新的花棉袄。软软的，还很厚。

她来看过你？什么时候？

过完年后，她和他男人。

他说不出话来。几十年来，他第一次体验什么叫后悔什么叫羞惭。周兴福嫖妓出事，蒋让他出头结果造成了这样的局面，有娘看不得，有家回不来，众叛亲离，连吃饭的本事也丢了。但是，他能怪蒋吗？心里没有阴影，怎么会发霉？况且，人家送他烟枪时，言明让他自用：“你好这个。”是他自作聪明，以为是主子的意思。真是天晓得，啥时候他成了自己的主子了？梅臣待他不薄啊！还不是自己心胸狭窄，利欲熏心？失的是大义大利啊，我怎么这么糊涂！六角亭。大闸蟹。火盆。黄酒。多么美好！让人想起罂粟花的美艳。鸿声自尽翌日，他和周在庭院里喝酒，有人来报，说朱鸿声死了。当时他骇得掉了手里的酒杯。这可不是他期待的后果——可后果是明摆着的呀——有几个能戒断？更严重的后果在等着他呢——李梅臣会放过他？他想，当时他的脸一定变得惨白。周兴福似笑非笑地看看他，老兄，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你至于嘛。

后来的事已经不在他掌控中了，为了自保，祖师诞辰之日，他朝梅臣开了一枪。枪是周兴福的，他给他时，眼睛放光……现在想起来，那眼光是嗜血的疯狂的……他说，不用怕，有我呢。

他能说不敢吗？当初，就是他撺掇他的：你没玩过枪吧？他得意地，挑衅地，笑眯眯看着周兴福。这有何难！回头让我姐夫给我弄去……

娘说的年后，显然是今年。去年，他还大摇大摆回家呢。他一直怕梅臣他们暗算他娘，想不到……长枪，烟枪，双枪下，死伤的不仅鸿声、梅臣，更是自己，他和他娘，还有儿子。

儿子，又是他心里的病。

阳光一点一点往上走，走上天，走到天后面。棋摊散了。围观的人也散了。张作头有点失落，每天黄昏，这种感觉总会伴着他。转身的时候，他朝窄窄的巷口望了一眼，这一眼吓到他了——他怎么来了？过了几秒，巷口的木头电线杆子后转出一个女子，大着肚子。

不好！这小畜生又闯祸了！张作头狗咬屁股似的连忙窜进屋，急急关门——不管他有没有看到他，只能假装不在了。

想起老母的死，他就恨意上心。那些年，他不敢回家，也不敢和人联络，周派人送米送钱给乡下的母亲——这人还算有良心，现在的境地怎么说也是拜他所赐——娘过得好不好，能不能过下去，全凭儿子一念。有一天，周说你娘死了，怎么葬，我可管不了。怎么就走了呢？周说，怎么不走？她摸摸索索烧一次粥要吃四五顿，你儿子拿钱倒是一次不落，过后影踪全无，根本不管她。

张作头咬牙切齿，小畜生，小畜生，气死我了！怎么办啊，我得埋她！我得埋她！

周说，你回去吧。梅臣夫妇长年在城里，何况今时不比往日，手下的人没几个吃饱了撑的，谁能和时间比耐心？当然，不排除个别死心眼的。

张说，我不怕！死了倒是解脱了。

葬了娘，他要周帮他找房子，总不能在他家呆一辈子啊。于是，他到了松陵镇，远离大运河——苏州到吴江的集散地。初来时，他不大敢出门，怕有人认识他，两年过去了，安然无事，这才放下心来。

1925年的冬至夜，周带来了儿子，说你们也该团聚了。他怎么会听周的话，跟他走呢？周朝他眨眨眼，他跟了出去。

周兴福说，你儿子比我还会玩，只是玩得太小了，窝囊，没出息！那天，要不是被我撞见，不死也残——他朝地上吐吐沫，骂人“什么东西，大男人身上涂得比女人还香”，对方不是好惹的，纠集了几个人，一顿好打。也是凑巧，路过时，我听见有人叫你儿子大名，毕竟你儿子么，我出手救了。张璧山！哈哈。他承认是你儿子。那，送还给你啦，看得住看不住全看你了。

周叉着腰，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却不出声。

张作头毛骨悚然。

哪里看得住！

周兴福前脚走，张璧山后脚就离开了。

2

待在这种小地方，和老不死的在一起？笑话！张璧山想，他得好好盘算盘算。怎么摇周兴福这棵树，让它掉更多钱。他自己说啦，这些年一直是他在资助他和好婆。

地方他知道。他曾跟踪送钱的老头。那老头很狡猾，横竖不说自己是谁，若是父亲那头的，只管大方说嘛。谁这么大方，无条件送钱送粮？于是，他偷偷跟着，跟进城，跟到小巷口——那是个死弄堂，老头进了最后一家。父亲躲在这里？村里早就传开了，说他害了渔帆的朱鸿声和梅舍的李梅臣。管他呢！每月送钱就够了。找他干嘛？找他等于找骂！他掉头就走。

一年年过去，直到周救了他。

从吴江回来，张璧山买了一张报纸，闷头走了半条巷，靠在烟纸店旁边，举起报纸遮住了脸，偷偷朝巷子尽头望去——这会儿，周家门前站了三个人，两男一女。其中一个正是送钱到乡下的老头，低着头，翻看手里的一叠纸。另外两个都很年轻，大约十七八岁，他俩不时说话，样子很亲昵。

他们似乎在等什么人。

他往前挪了几十米，缩进一个门洞。这回，他听清了那对年轻的人对话。

男的说，怎么还不来？

女的说，急什么，又不是你拜堂！

男的刮着自己的脸皮羞她。

女的吐了吐舌头，哎，你说，我们主人是想她的钱，还是想她的人？

男的想了想，说，都想！

女的撇了撇嘴，真是便宜他了！这个姓蒋的也够倒霉，自己进了医院，生死未卜，老婆却跟人跑了。

听说那个蒋大林是国外回来的，很有钱，否则，一个老头子怎么娶比他小一辈的女人？我们老爷虽然没什么大钱，但长得好。

闭嘴！当心敲掉你们的饭碗！老头抬眼瞪了他们一下。

我们错了，任管家，别告诉老爷啊！说完，两人相视而笑。

原来，这老头姓任，是个管家。谁拜堂？还有谁，姓周的呗！倒要看看女子究竟怎么个美法，又有多少宝贝进门。

张璧山退到大街上。弄堂太窄，过会儿，大箱小箱的，别堵住了他。现在还不是露面的时候。

他不清楚周与他爹的曲直，但现成的把柄足够他玩一阵了——勾人老婆夺人家产，官司等着他呢！除非蒋家死绝了——死绝也不怕，公开他们的秘密，到报社去公开！妈的，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

来了！一辆灰蓝色的小轿车。没有鼓乐，没有鞭炮，更没有大箱小箱。周兴福和一位面目姣好身材婀娜打扮时髦的年轻女人下了车。显然，汽车进不去。他们手挽手，旁若无人地走进小巷，走进那座宅子。仿佛老夫老妻看戏回来。

偷来的东西能招摇么？真是笨死！

好了，西洋镜看完。张璧山大摇大摆走上去敲门。不是办喜事吗？叫花子都不能回绝的。我得加码，也在苏州城买个宅子。

谁？

我，张璧山。

不认得。

张作头的儿子。你们不认得我，总认得我爹吧？

里面不吱声了。

门开了，出来的是任管家。

张璧山笑嘻嘻鞠了一躬，老人家，给你请安！

你不是在吴江吗？怎么回来了？

张璧山耸耸肩，多谢你家老爷好意，那地方不适合我。乡下我回不去了，万一仇家要了我命呢？我爹和你家老爷干的好事！干脆，我就在苏州吧，你和周老爷说，我买个房子——不要这么大，两间，两间就够！

管家笑笑，你等在这里，我这就回话去。

大约十分钟，管家出来了，笑眯眯说，老爷说——老爷说——

你倒是说呀，几根，几根金条？

他叫你滚。

张璧山一愣。

老头塞给他一卷钞票，摆摆手，走吧，走吧。

简直打发叫花子嘛！张璧山气愤不已。怎么办？捅到报社——说说而已，自然不可能。证据呢？没证据别说法院，报社也不会理。何况等于自绝——得罪了他们，连零碎银子也别想要了。

好吧，细水长流也不错。

他在山塘街租了一套小房子，住了下来。

这条1100余年的老街，长约七里，从阊门渡僧桥至虎丘望山桥。有七里山塘到虎丘之说。苏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好地方。山塘街以半塘桥为界，要静有静，要闹有闹。静到极致，闹到极致。

当然，张璧山选了热闹的东段星桥一带。青楼妓馆，茶馆酒肆，舞榭歌台，不一而足。有了钱，饭店妓院大烟馆，不是神仙是什么呀？

有一天，酒酣耳热，他往西去，过了半塘桥，河面渐渐开阔，绿树成阴、芳草依依，点点人家，淡淡炊烟。这是往虎丘，往乡下去了。

他一路走，一路看，见一年轻女子蹲在河边洗衣服，衣着普通，却烫了个长波浪，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眼睛东溜西溜，显得心不在焉。

这种女人，一看就是寂寞，一看就是不安分。也许新死了男人，或是丈夫长年不在家。张璧山眼睛一亮，有好饭干嘛吃馊粥？花点“工夫”而已，工夫又不费钱！

自此，他假装路过，每天两个来回。有一天，女人朝他笑笑，他严肃地点点头，过去了。下一天，他微笑着点点头，再下一天，他捧了一束鲜花“路过”。女人情不自禁地说，花真美！张谦和地笑笑，送女朋友的。她真有福气。女人眼里流出羡慕。

不到半个时辰，张垂头丧气回来了，把花往女人跟前一送，给你吧。女人靠在门上吃香瓜子，一粒瓜子刚送到嘴边，停住了。给我？

是啊，她攀高枝去了，扔了可惜。张嗅了嗅带着水珠的红玫瑰，眼神凄楚。

哪有女人不爱花？何况，对方是伤心人。沈凤仙大方接了，说了声谢谢。她也闻了闻花，眼神仿佛啜蜜的蜜蜂。

一来二往，她把她家的事全告诉了他，说自己好似守活寡，这日子有什么劲！居然，她男人是朱永昌，朱鸿声的长子！张璧山吃惊不小，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有一天，沈凤仙说我有了，要么娶我，要么分手。张璧山说，有了孩子自然要结婚，我带你见我父亲去！

老东西居然搬走了，害他大费周章！

3

周不断传来消息，说你儿子到处寻欢作乐，搞大女人肚子，我已了了，别担心云云。张作头想，我得躲着，哪天周不为他擦屁股了还不找我要钱？况且，周也是个麻烦。于是，他又搬了一次家，搬到了现在这个地方——小城边缘的一间平房里。

想不到，到底还是找上门来了。见到儿子那刻，张作头崩溃了，真是讨债鬼啊，缠人的讨债鬼！完了，这条残命要断送在他手里了。他下决心不给他钱。实际上，他也没钱。

他慢慢伸直两条腿，斜倚在门上。不管儿子有没有看到他，他逃不过去了。只是，他不想见他——晚一刻是一刻。

爹爹——爹爹——张璧山在门外叫，接着是砰砰的敲门，老木门一下、一下地震动，仿佛在敲他的背。这样也不是事啊，惹得四邻不安。张作头慢慢爬起来，拉开门闩——闩了也白闩，没准这小子一脚踹开——他做得出来的，肯定做得出来。

大白天关啥门？张璧山装着不知，说着话的时候，嘴角的香烟一翘一翘的，跟着又努了努嘴，香烟从嘴角这头挪到那头。张作头看在眼里，一副白相人的腔调么。那个女人果然是跟他来的，肚子很明显了，起码五个月的身孕。怎么？他想要这个孩子？

张作头不做声，且看这小子怎么说。

张璧山可怜又厌恶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人。这个人面颊深陷，圆滚滚的大脑袋丝毛没有，瞪着黄眼珠机警地看着他。这就是香山帮赫赫有名的张作头？他那神气活现的父亲？

张璧山移开眼睛，干咳了一声，对女人说，你在外面等着，我和爷说几句话。沈凤仙看了一眼张作头，怏怏地走了出去。

张璧山扶父亲坐到床上，直起身来环顾四周，啧啧两声，哎呀，老头子啊，你就住在这里？连柜子都没一个？钱呢？钱到哪里去了？别这样看我，我不要！儿子我过得不错，有得吃有得穿还有得玩。

张作头依旧不做声。

张璧山噗地将烟头吐得老远，继续说，喏，给你个惊喜，大仇我帮你报啦！

张作头说，我哪来的仇？

你还说哪来的仇？张璧山的脸抽搐了一下，如果——他加重了语气，如果不是朱鸿声自己寻死，我们怎么会落到如此下场？都是他害的呀！流浪的滋味我知道，不好受啊。喏，这女人你知道是谁吗？朱永昌的老婆！朱永昌你知道是谁吗？朱鸿声的儿子！儿子我本事怎么样？张璧山得意洋洋，啊，怎么样？卖她进堂子？他弯下腰，把脑袋伸到张作头跟前，观察父亲的脸色。

张作头望着儿子。眼前的这张脸，仿佛在哈哈镜里，五官全走了样。张作头听见自己脑袋里血液奔流的声音，这声音奔向右手，他举起手，狠命朝这张脸上打去——岂料扑了个空，身体失去平衡，一头栽下了床。

张璧山跳开一步，破口大骂，老不死的，你吃错药啦，好坏不分，还打我？幸亏老子反应快。摔死你！

滚——！张作头气急败坏地拍着水泥地。

张璧山转过头，对探头探脑的沈凤仙大吼，滚——！

儿子扬长而去。张作头想爬起来，爬了几爬也没爬起来，四肢软得像打翻在地的豆腐。

十四年来，哪个日夜他心安过？朱鸿声、黄水姑、李梅臣……这些人轮番出现在自己梦里，梅臣喷出的血，染红了天，染红了地，鸿声伸着长长的舌头追他……黄水姑横冲过来，朝他扔石头，一块石头擦着他的太阳穴飞过……日日惊心，夜夜惊魂。他上香拜佛祭奠亡灵，他卖了那杆白玉烟枪，卖了所有值钱的东西，连同大部分储蓄，匿名捐给了商会，指定抚恤朱家遗孤。有了钱还得有人。他原想，老大鸿志夫妇可以，可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鸿志寻仇不成病死，槐秋因此出家。这些，都该算在他的账上！就剩老三朱鸿梁了。可老三呢？人呢？他曾帮梅臣找过，那个地址根本不对。怎么办？他不能用周兴福的人，怕周翻脸，目前，他还得靠他呢。他找了一陈姓赌友，此人不在业内，也不知他的底细——雇他代为寻找。此人机灵，跑到吴县市第一区干将镇公所，找到了老三的地址——小太平巷3号！兜了个大圈子，还是原来的地址。那人说我赌命，错了我的命给你！我又不知道这个地址，我是你肚皮里蛔虫啊！说得在理。你敲门。那人手一伸，加码。他拍了几张票子在那人手里。那人冒充信差前去叫门，果然是鸿梁老婆！她解释说，先前租给人家，这人又转租，故而租客只知二房东不知真正的房主。信呢？“信差”说，投过一次，没人，他这次是勘察来的，信没带。

地址有了，怎么传递消息呢？最妥帖的就是联系菊新，她和黄水姑最要好，不会不管她的孩子的。谁送呢？认识他的一个都不能用。不能再用姓陈的了。自己送。不行不行，等于送死。他想起古人的做法，一箭将书信射到对方阵营——可以不见面啊！他用左手写了地址，半夜进村，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纸条塞进门缝——你菊新总有一天要回家的。做完这两件事，他才得偏居一隅，安心度日。唉，儿子的做法分明是加深自己的罪孽。报应。报应啊！

他就这么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一个叫光的东西渐渐跑远，无影无踪。

尾声

1

菊新说很忙，到了1952年，彻底断了音讯——永昌托人代写的信被退回了，去信问婶婶，婶婶说不晓得。她们也很久没联系了。

永昌决定回一趟苏州。

近年的局势令他不安。从1950年10月开始，反“封建把头”的斗争席卷全国，而他的寄爷，李梅臣正是“封建把头”。

他直奔小太平巷婶婶家。叶田田说，学校里很忙，我没和他们联系，他们也没来过，不晓得这次运动伤了他们没有。对了，今天有个四千人的大会，说是补课。永昌问，补啥课？民主反把啊，报纸上说，要跟踪报道呢。四千建筑工人！乖乖。

我去看看。永昌拔脚就走。

叶田田在后面喊，体育场！体——育——场！

人们从千百条小巷里走出来，汇聚到马路上，浩浩荡荡向体育场进发。他们打着横幅，高呼口号。永昌跟着人流，心里打鼓，梅臣寄爷，这么大年纪了，你经受得起吗？我该怎么办？

“司令台”上方拉着的红色横幅，十二个斗大的黑字。永昌指着横幅，大声问身边的年轻人，上面写的什么？我不认得。那人笑了，不识字还敢这么大声。永昌依旧大声，你说什么？听不见。那人以为他是聋子，一字一喊：“民——主——反——把——控——诉——说——理——斗——争——大——会。”

斗争？怎么个斗争法？永昌的心吊了起来。

主持人说了句什么，“把头”们一个个被押上台。

“打倒封建把头！”

“打倒吸血鬼！”

口号骤起。

接着，控诉开始了。

一个大把头拒不坦白被当场逮捕。

永昌踮起脚一个个辨认。没有梅臣，没有梅臣！

永昌退了出来。今天他才知道，把头（他搞不清什么叫把头，作头算不算？）确实不像话，居然抽成30%！让工人怎么活？可剥削他的是师傅！想到师傅，永昌心里又是一紧。不知他怎么样呢。

婶婶分析到，既是补课，也许先前斗争过了。有句话她不敢说，是不是也像那个姓王的，被抓起来了呢？永昌说，晚上去“朱记红木”看看，再怎么样，睡觉总要回去吧？

人去屋空。邻居说，他们几年前就回乡了。你去乡下看看吧。

永昌在街上走着。人们早早歇了，很少有灯亮着。亮灯的人家都有钱吧，穷人是舍不得花这个钱的。有什么事值得点灯熬油呢？

晨雾未散，永昌就出发了。七点多就到了梅舍。没有。还是没有。人们说，不晓得，没看见他们。怎么办？只有交给时间了。慢慢来吧。

路过渔帆的时候，他迟疑了。十三岁离开，今日是第一次回来。这“回来”还是路过。实际上，他何曾离开过，眼睛一睁，是他乡，眼睛一闭，是故乡。这个故，就是心里的伤。

太阳出来了。11月的太阳干干净净。他在太平桥边的泥地上慢慢坐下来，两条腿垂向河面。

河水很安静，仿佛还在沉睡，连梦也没一个。他面朝太阳合上眼睛，听着喜鹊、斑鸠、画眉叽叽喳喳。弟弟不见的那个下午、妹妹的哭声、变成“娘”的伯母、母亲惨白的脸、模糊的父亲、菊新寄娘的大嗓门，还有梅臣……今日，往事，每一件都在心头。

脚步渐近。永昌睁开眼睛。一个老头抱着五六个月大的孩子往这边过来。这人我认得吗？永昌努力回忆。一点印象也没有。老人看了看他，没有一点反应。显然，他也不认识他。

当然不认得。也许“小豆腐干”也不认得他呢，十几年，孩子长成了大汉。

“小豆腐干”呢？是否，他也是喊口号的人？

小孩似乎闹了一夜，这会儿瞌睡起来。老人横抱着孩子，嘴里念念有词。永昌没在听。他在想。想着上海，想着苏州。苏州的变化很大，护龙街现在叫人民路，马路上有公共汽车了……空气中有种说不清的亢奋，散漫的苏州人聚拢起来，他们开会，开各种各样的会。婶婶说，那叫“组织起来”。现在，各行各业都组织起来了。

建筑工人组织起来了？他问。

当然，地方国营苏州建筑公司，刚成立。

当天下午，他就摸索着去了工地。他想看看，如今的人们是怎么干活的，和以前有什么两样。

工地上正在劳动竞赛，他们身上的那股劲是他从来没有看到过的。那场地，那场景，既熟悉又陌生。

永昌就像会游泳的人看见了水，心里痒痒的。在上海，每天老三样：送货、吃饭、睡觉，比死人多口气。

他要回来！一定要回来！他要问问妻子，回苏州还是回吴江。他觉得心里有个漩涡，越旋越快，越旋越快……

他腾地跳了起来。

2

1953年，已是施工队长的永昌在苏州建筑工程局看到了满头白发、双目失明的李梅臣。他是“总工程师”，听人口授，而后默算工料、计算工价，指挥施工。他说他早不是“把头”了，对于过去，政府既往不咎，因为口碑还是不错的。菊新每天往返穹窿山采“移星草”给他治眼，他说这个傻女人，告诉她没用没用，不听啊！

永昌告诉他，他带着妻儿回苏州了，每次劳动竞赛他都完成百分之三百。现在是队长啦！也就是从前的“把头”。梅臣显得很高兴，连连说，好啊，好啊！永昌告诉梅臣，万年桥的木桥面拆了，改成了钢筋水泥土。梅臣笑了，再怎么改，香山帮还是香山帮！

是啊，什么叫传统？那是血脉！永昌忽然想起桥边的老人，他唱的，不也是传统吗？于是，起了一个头：

正月半，猫猫小狗镬里盘，梅臣接了下去：

二月二，撑腰糕

三月三，青团子颜色俏

四月四，神仙糕

五月五，粽子芦叶包

六月六，酱油淘面条

七月七，巧果两头翘

八月半，月饼小纸包

九月九，重阳糕

十月里，牵砻木勺拗

十一月，粞团子咸菜肉馅包

十二月，糖糕糖元宝

后记

顾颉刚说：“苏州城之古为全国第一，尚是春秋物。”香山帮就是春秋物。它是中国最古老，也最有代表性的建筑门派。一直想写一部关于香山匠人的长篇。时至今日，香山帮匠人以及营造技艺已逼仄到宫殿、寺庙和园林的修补，后继乏人，而遗忘，更让人惊心动魄。曾有记者打电话到主持古村落保护的苏州市文物保护办公室，询问蒯祥故居，香山帮发源地渔帆村的相关情况，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工作人员表示，她从未听说过渔帆村。无独有偶，苏州大学曾对大学生进行问卷调查，大多对“香山帮”一无所知。

我不能只是一声叹息。我得做点什么。写小说！使命感就是动力。尤其是，我的父亲是香山水作，我的祖父是香山木作，我的故乡在香山。虽然，那里已经没有亲人我也从未抵达，但是它一直在心里。我不去是因为我很茫然。我实实不知道太湖边上的香山是山是镇还是乡村。我没有百度，也不愿意百度。

2010年，完成长篇《上海旧影》后开始准备这部小说。一年过去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都已看完，要写，必定要实地调查，去香山。怎么去，去了找谁？

李叔同《晚睛集》有云：“念念不忘，必有回响。“2011年1月13日，本土著名画家朱墨春先生在我的博客留言，说他认识蒯祥二十三世孙蒯岐生先生，人称“蒯香山”。他是香山活地图，活资料库。

太好了！

冥冥之中，老父带我回乡。

1月18日。中雪。阻了去香山的路。

2月25日终于成行。拖着坏死的关节，忍着剧痛，感觉有点悲壮。幸亏墨春开车接送。时年八十三岁的蒯老说，香山有七十二村。我一下子懵了。电话问哥哥：我们老家是香山哪个村？哥哥说，渔帆。我吃惊地说，确定？他说确定，还奇怪我怎么不知道。是啊？我怎么不知道？母亲也不知道。那么，哥哥是怎么知道的呢？我没有心思追问，也许，能找到失散的叔叔和姑姑呢！蒯老摇摇头，他不认识我父亲。九十一岁族叔也不认识。前者还没出生，后者晓事前，父亲已经离开家乡，遑论他的弟妹了。

渔帆村以及周边村庄永远在地球上消失了。开发商的推土机消灭了它们。我站在废墟上，百米开外，太湖似梦似幻。

故乡，像一只大鸟，突然飞来，又突然飞走。

香山古村落形成于春秋战国。连年战火、朝代更替，风霜雨雪，它们岿然不动，然而，一张纸，一个念头就让它们灰飞烟灭。它们是如此重，又如此轻。冯骥才先生说，这些古村落是中华民族绝不能丢失、失不再来的根性的文化遗产，是蕴藏着我们民族基因与凝聚力的“最后的家园”，可是，有多少人懂得呢？声色犬马毁灭了文化和人性。一边在世界各地打香山帮的牌子，一边拆了他们的老巢，他们的集聚地，这是很辛酸的。失去家园的人们集聚在一个叫什么花园的建筑物里，四层高的长方形，孤零零地站在公路边，不是农村，也不是城镇。乡亲们称之为“集中营”。卡夫卡说，现在，根早已从土地里拔了出去，人们却在谈论故乡。怎么办呢？我只能在蒯老的指点中，在自己的想象中重建——借用苏童先生的话：“我没见到这个村庄，但我希望通过小说去抵达那里。”

就在构思这个小说时，传来南京再建桥因责任问题而坍塌，七人死亡的消息，和香山匠人的品牌形象形成强烈对比。短视、政绩和利益驱动，付出的是生命代价。一位学者说，“历史是回不去了，但并非全无用处，有时它会在我们以为快要忘记的时候，突然闪过一道光，照亮我们。”我希望这部小说是道光，哪怕微弱。

父辈的遭遇给了我写这个小说的底气，然而，事远人亡。怎么办，补课！我四赴香山，采访蒯老，和老乡聊天，串串村子，跟着“人物”走一走，感觉一下。

六十岁是花甲之年，耳顺之年，还乡之年。我朝着小说深处的故乡走去。2010年4月21日，开了一个头：“大雨。看起来是没完没了了。现在是2010年的4月21日，18点30分。天光四季有时，因此即使下雨，天上有微光。坐在窗前昂头，能看见对面楼上的水箱，一个很规则的长方体，它一动不动，顽强地和哗哗的雨声对抗。我的家乡叫东方威尼斯，我的乡音是水声。母亲说，你祖母的父亲是水手。我想象不出水手的家是什么样子的，如果是我，家里是不是该有锚？有海洋动物标本？水手的女儿怎么会嫁到香山，嫁给一个木匠？”

“我”的介入，会有断裂感，调子也难把握。于是，又开了一个头。第三人称，写了三万多字，不满意。还是不满意。推倒重来。既然找准了位置，就得让它闪光。我想以最恰的“容器”装下人性的晦暗和明亮，装下和时代紧密相连的命运感。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我必须尽力。在消费主义盛行的时代，坚持文学理想，这是一个作家的本分。

写长篇特别需要意志，需要每天定量写作，身心俱遣、物我两忘，而疼痛让我无法集中精力。2012年，我再次施行人工关节置换，也因此中断了《香山帮》写作，康复期间，写一点短篇，直到2015年，日日折磨我的关节问题暂时解决了，可还是受病痛的困扰。因为行走困难，常年只能坐着，体质很差，写作过程中，老慢支经常发作，没日没夜地咳嗽，腰椎间盘凸出、视网膜病变……生病落痛，满心苍凉。可是，不服输的信念支持着我，但凡有一点精神立即扑到电脑前。然而，状态不受意志所控，强迫自己坐在电脑前，其结果是逃遁。胡适的拖延症厉害，日记总是打牌，打牌，而我看大片，刷微信。

我没有文凭没有受过系统教育，没有固定的模式和概念，也不在意什么主义，只是一个人埋头写，根据心里想的写。人物所有的感受都来自我自己，我就是X就是Y.因此，常常是，日食无滋味，夜寝无安魂。当然，还有不自信——我永远对自己没信心。中断，继续……成了写作常态，也许是我作品比较少的原因之一吧。

身边的人劝我别写了，说你要命还是要小说。这原本不是问题，可它成了一个问题。医生说我命门的火微弱了，怎么指望烈火烹油的状态？完美如卡夫卡，四十岁就挂了。用生命演奏的英国女大提琴家，杰奎琳·杜普蕾只活了四十二岁。

哪能不写呢。我曾在第一部小说集的后记中说，小说是我的精神支柱。写下去是一定的，可怎么写？由此带来写作策略，写作风格的考量。也许是退守，也许是重开一条道。这个小说，或许是尝试。

2016年，是我父亲百年诞辰。毕飞宇先生说：“我更看重的，是这个小说是不是我此刻最该写的那部，是不是命运里我必须要写的那部。”那么，它就是了。水姑的原型是我祖母，她的确是水手的女儿，祖父是做家具的，也就是“小木”，在王天井巷开红木家什店，的确被人在茶里放了烟炮，上吊自尽，祖母随即病亡。母亲说，父亲是三房合一子，可母亲又说，伯母出家后，叔叔被送去当了和尚，更小一点的姑姑送了人。年远代湮，难得确闻。

小说完成了。用德国作家托马斯·曼的话来说：“终于完成了。它可能不好，但是完成了。只要能完成，它也就是好的。”

感谢范小青主席，感谢朱墨春先生，蒯岐生先生，感谢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感恩你们！

2017年4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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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　一个天生要写小说的人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第十三章
- 第十四章
- 第十五章
- 尾声
-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