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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寄上锦书

徐訏中篇小说选

徐 訏◎著

王萌萌◎注

封面：七零一　排版：王萌萌

一校：王萌萌　二校：王萌萌

版次：2011年4月第1版

印次：2019年2月第2次发行

开本：720×1280／758×1024

印张：电子书册，视情况而定

印数：电子书册，不限量

定价：FREE

与萌萌一起品读古典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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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訏中篇小说选

徐訏　著

雲中書社

序

应该还是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吧，我那时正在后来念的大学里的附小读书，每当毕业季的时候，便是“扫货”、“淘宝”的时节。毕业生毕业离校，嫌行李太重太多，往往将一些不太值钱又占空间的东西扔在寝室不要。现在已经无法确记是谁先起的头了，我和几个大人小孩一起到宿舍楼里面，像宿管查房一样，推开一扇扇房门（假如还上着锁，便一铁棍儿插进锁环里面，往上一抬手，“叭哒”一声，锁就开了），走进一间间寝室，在里面细细地寻找，各自拾取着各自认为值钱的东西，就在这其中的一次，我与徐訏来了个“不期而遇”。

那应该是中文系“现当代文学史”课程的配套读本，除开长篇小说篇幅过长未能收入，中、短篇小说大概有几十篇，我还记得第一篇是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但已经忘记徐先生的在第几篇了，这或许是一件预言式的事件，精准地预测了我日后的一段命运——回到这所学校读中文系。

这篇小说的题目叫做《鬼恋》，当时就以为必是聊斋之流亚了，只是读下去，除了开始果然以“我”讲述的方式插了一个鬼故事外，其实根本与“鬼”无关，但给人的感觉，却真真切切有一股子寒凊。

这是我和《鬼恋》的第一次缘分。

第二次已经是七八年后了，有一天晚上我和同学上街，看见有一个人在倒卖一车旧书，夏天里很热，我们刚好在旁边买瓜吃，瓜都是水，吃了肚子就咕咚直动，也不好接着走路，就顺便过去看看，但大部分书都不在兴趣之内，左翻右翻，竟看到了一本《鬼恋》！

花了五块钱，买下这本沾了墨水的旧书，重读之下，仍能找回当初的那种悸动。

到今天，是第三次了，又把他读了两遍（一遍纯看，一遍校对），只是有一点变化，我竟感觉少了好多内容一样（其实当然没有少），似乎我以前看的情节波折很多，远不止现在看这么点。

也是爱屋及乌吧，我把徐先生的中篇筛查了一遍，挑选出四篇我认为不错的、可以代表先生水平和风格的中篇小说，以飨读者。（另外我已经在筹划下一本，先生的长篇小说《风萧萧》，这是一部以三个女间谍——中国白苹、日本宫间美子、美国梅瀛子——为主角的小说，写于1943年，是当年的出版宠儿，篇幅相对来说比较长，作者虽在大后方的重庆，但毕竟是当时的人，必然耳闻目睹了很多事情，可以提供给我们一个更贴近的视角。）

这四篇是《鬼恋》《吉普赛的诱惑》《精神病患者的悲歌》《盲恋》，无一例外都属于言情小说的范畴，但与张爱玲不一样（文学评论家常把这二人对举），没有那种颓废、沉重的感觉。

《鬼》是讲我因Era香烟与“鬼”相识并开始约会，后来相爱，但“鬼”似乎不想与我建立起世俗的感情关系，后来才知道她原先是革命者，因革命失败，叛徒出卖，爱人牺牲而厌世做“鬼”，并不再回归人世，但我一心要她入世，所以她就离开了，终于不再见我。

《吉》写我到欧洲旅游，因朋友力荐而到法国马赛游玩，结识了热情而颇有哲思的吉普赛姑娘罗拉，罗拉又介绍我认识了以后的妻子潘蕊，我很快坠入爱河，把钱都花在了潘蕊身上，最后竟凑不齐回国的路费，于是罗拉不忍心，告诉我一个残酷的真相——潘蕊竟是操皮肉生意者，我不信，但很快罗拉通过一些办法向我证实了这一点，我痛苦欲死，与潘蕊决裂，但是我仍旧无法回国，又生了一场重病，病愈之后，我只想回国，只好四处向亲友告借，但无一人肯施援手，最后，又是罗拉献上一计要我也去卖一次，她已经帮我联系好了，只一次，便可凑足回国的盘费，我犹豫再三，最后答允，却不料，买主竟然是潘蕊！于是我也知道了潘蕊失足的原因，我们互相原谅忏悔，很快回国结婚了。但婚后我发现潘蕊无法适应中国的家庭生活，身体也日渐消瘦，我们又回到了法国，潘蕊也做上了广告模特，但这回轮到我无法忍受她的每日早出晚归和没完没了的应酬，于是我决定出去走走，和罗拉一大帮子吉普赛人全世界跑，我很开心，渐渐忘了不愉快，与潘蕊的联系也越来越少，潘蕊觉察到了，也赶到南美，最后我们都放弃了自己的工作和原来的生活，和吉普赛人一样，四海为家，幸福的生活。

《精》则讲述我作为一个精神病实习医生，前往一座古堡为主人家的独生女儿（梯司朗小姐，又名白蒂）诊治精神疾病，在这里，我结识了病人的贴身侍女海兰，为治疗病人，我们相互合作，与病人建立了亲密的关系，在这个过程中，我与海兰相爱了，但似乎病人也爱上了我（由于文章是以“我”的视角进行叙述的，所以这两点并不能十分肯定，相反，白蒂会因为海兰不在身边而紧张不安，当知道海兰与“我”相爱后，便故态复萌，前功尽弃，竟然开车出走，然后就出了车祸，海兰为照顾她，也不再和我说起相爱的事情，终于也病倒了，而白蒂却每日偷偷去医院照顾她——将我瞒得死死的），海兰为成全我们，自杀了（不过我倒是隐隐感觉海兰真正爱的是她的小姐，为了成全小姐而自杀了）。最后，白蒂前往教堂修行（更印证了我的猜想），我则成了一个职业的精神病医生。

《盲》讲的是一个长相奇丑（用作者的话是长得不像个人）的男子（名字叫梦放），经人介绍给张府做家庭教师，结果邂逅了一位美丽的姑娘——她是个盲女（名字叫微翠），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两人一起构思创作了一部小说并大获成功，因此两人相爱并结婚，但后来微翠的三哥（微翠是张府的养女）张世发给她介绍来一个国外的名医，最终治好了她的眼睛——在这个过程中，梦放因害怕微翠一旦重见光明看到了他的那副尊容便会厌弃他，竟然有生出一些邪恶的想法，自此以后，找回光明的微翠和梦放就再也回不到以前的关系了，在一次次的纠结后，微翠去了上海一趟，见了世发最后一面，回去就自杀了，梦放也从此逃避世人，云游过活。最后，我（这个故事是以我帮助修改发表梦放的自传体小说为叙述方式的，所以会出现“我”。）找到世发的地址，向他打听了一些事情，才知道原来微翠一直爱着世发，而世发也一直爱着微翠（只是他一直当她是亲妹妹，未敢往那方面想）。

之前我看许多民国的作家，由于时代的原因，又由于现代白话文的普及不久，又受欧式语法（实际上遗毒至今犹存）的影响，所以总觉隔着一层薄膜（这点上我看王力先生的文章就没有），但徐訏的语言，给我的感觉是十分流利的，毫无生滞之感，绝对称得上是顶成熟的典范白话文。由于他又久居沪上，所以文中也运用了不少的吴方言，这也生动了人物的形象，丰富了语言的表达。

絮絮叨叨，下笔千言，是为序。

鬼恋

说起来该是十来年前了，有一天，我去访一个新从欧洲回来的朋友，他从埃及带来一些纸烟，有一种很名贵的我在中国从未听见过的叫做Era，我吸吸觉得比平常我们吸到的埃及烟要淡醇而迷人，他看我喜欢，于是就送我两匣。记得那天晚上我请他在一家京菜馆吃饭，我们大家喝了点酒，饭后在南京路一家咖啡店闲谈，一直到三更时分方才分手。

那是一个冬夜，天气虽然冷，但并没有风，马路上人很少，空气似乎很清新，更显得月光的凄清艳绝，我因为坐得太久，又贪恋这一份月色，所以就缓步走着。心里感到非常舒适的时候，忽然想吸一支我衣袋里他送我的纸烟，但身边没有带火，附近也没有什么可以借火的地方与路人，一直到山西路口，才寻到那路上有一家卖雪茄纸烟与烟具的商店，我就拐弯撞了进去。大概那商店的职员已经散工了，里面只有一个掌柜在柜上算账，一个学徒在收拾零星的东西，自然更没有别的主顾。

但当我买好洋火，正在柜上取火点烟的时候，后面忽然进来一个人，是女子的声音：

“你们有Era么？”

“Era？”掌柜这样反问的时候，我的烟已着在我的嘴上，所以也很自然地回过头去。

是一位全身黑衣的女子，有一个美好的身材，非常奇怪，那副洁净的有明显线条美的脸庞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虽然我想不出到底是哪里。她正同掌柜对话：

“你们也没有这种烟么？”

“没有，对不起，我们没有。”

这时候，我已经走出了店门，心里想着事情有点巧，怎么她竟会要买这Era的烟呢？还有那副无比净洁的脸庞，到底我在哪里见过的呢？为什么这样晚还在这里买烟？我想着想着已经转出南京路了。突然在转角的地方有一个黑影拦住了我的去路，问：

“人！请告诉我去斜土路的方向。”

我骇了一跳，愣了。一种无比锐利的眼光射在我的脸上，等我的回答。我一时竟回答不出，待我将眼光向她细认时，我意识到就是刚才在店里想买Era的女子。

她怎么会在我的前面呢？我想。但随即自己解答了，这要不是我不自觉地为想着问题走慢了而没有注意她越过我，就是她故意走快点避开我的注意而越过我的。

“斜土路，我说的是斜土路。”

月光下，她银白的牙齿像宝剑般透着寒人的光芒，脸凄白得像雪，没有一点血色，是凄艳的月色把她染成这样，还是纯黑的打扮把她衬成这样，我可不得而知了。忽然我注意到她衣服太薄，像是单的，大衣也没有皮，而且丝袜、高跟鞋，那么难道这脸是冻白的？我想看她的指甲，但她正戴着纯白的手套。

“人，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脸一百念分庄重，可是有一百三十分的美。这使我想起霞飞路上不知哪一段的一个样窗里，一个半身银色立体形的女子模型来。我恍然悟到刚才在烟店里那份似曾相识的感觉之来源。这脸庞之美好，就在线条的明显，与图案意味的浓厚，没有一点俗气，也没有一点市井的派头，这样一想，反觉得我刚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很可笑的。

“你在想什么？不顾别人问你的路么？”

她锋利的视线仍旧逼着我的面孔，使我从浪漫的思维上严肃起来，我说：

“我在想，想这实在有点奇怪，问路的人竟不叫别人‘先生’或‘长者’，而单声地叫一声‘人’，难道你是神或者是上帝么？”我心里觉得她的美是属于神的，所以无意识地说出这“神”字，但是我随即用平常的微笑冲淡了那责问的空气。

“我不是神，可是我是鬼。”她的脸艳冷得像久埋在冰山中心的白玉，声音我可想不出用什么来形容，如果说在静极的深谷中，有冰坠子在山岩上融化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到平静池面上的声音来象征她的清越，那么该用什么来象征她的严肃与敏利呢？

“是鬼？”我笑了，心里想，“南京路上会见鬼！”

“是的，我是鬼！”

“一个女鬼在南京路上走，到烟店里买名贵的埃及烟，向一个不信鬼的人问路？”

我笑了，背靠在墙上，手放在大衣袋里。

“你不相信鬼？”

“还没有相信过，这是真的；但假如有一天相信，也不会在上海南京路上；也决不会对一个在烟店里想买Era烟，又胆敢向一个男子问路的美女来相信。”

“那么你怕鬼么？”

“我还没有相信世上有鬼这样的东西，怎么谈得到怕？”

“那么你敢陪我到斜土路么？”

“你想激我陪你去斜土路么？”

“为什么说我激你？”

“你为什么不说愿意不愿意，而说敢不敢呢？”

“那么我就问你愿意不愿意好了。”

“你为什么要去斜土路，这样晚？”

“因为到了斜土路，我就认识我的归路。”

这时候我们不自觉地并肩走起来。我说：

“那么你是怎么来的呢？”

“走着走着就来了。”

“那么你是到南京路来玩的？”

“我在黄浦江上看月。”

“一个人？”

“不，一个鬼。”

“这样晚？”

“是的，如果用你人的眼光来说。”

“那么你也该乏了，让我叫一辆汽车送你回去好么？”

“这是什么意思？是我不会叫汽车，还是你走不动，还是你不敢或者不愿陪我走？”

“你是鬼？”我笑，“一个陌生的男人陪你去斜土路你不怕？”

“在僻静的地方是鬼的世界，人应该怕了。”

“我怕什么？”

“你，你……至少要怕迷路。你知道僻静的地方，鬼路复杂，人是要迷住的，你难道没有听说‘鬼打墙’么？但是在热闹的地方，像这南京路，人的路就比鬼复杂，鬼是被迷住了。”

“你是说你是鬼，而被‘人打墙’迷住了。所以不认识路？”

“是的。”她点一点头说。

“那么我陪你去，但是如果我迷路了，你也要指点我一个出路才对。”

“那自然。”

她每次回答时，我都回头去看她；她一句有一句的表情，说第一句时眉毛一扬，说第二句时眼梢一振，说三句时鼻子一张，点点头，说第四句时面上浮着笑涡，白齿发着利光。这四句答语的表情，像是象征什么似的吸收了我，这时就是她在送到时要咬死我，我也没法不愿意了。我说：

“那么好，我陪你走到斜土路。”我说着就拿一支Era来抽，忽然想起她买Era的事情，所以就递给他，问：

“你抽烟么？”她拿了一支，说：

“谢谢你。”

于是我停下来擦洋火。当我为她点火的时候，我发现这银白而洁净的颜色，实在是太没有人气了。

那么难道这是鬼，我想。不，我接着就自己解释了，或者是粉搽太多，或者是大病以后，再或者是天生的特殊的肤色，假如是我爱人的话，我一定会问：“为什么不搽点胭脂。”自然我没有同她这样说，但是她先开口了。

“啊，这是Era！你哪里买的？”她喷了一口烟说。

“是一个朋友送我的，但是奇怪，你怎么知道这是Era呢？”

“你不知道鬼对于烟火有特别敏锐的感觉么？你们祭鬼神不都用香烛么？”

“你又是鬼！”我笑了，但是我心里也有点怕起来。可是当我向她注视时，她美丽的面容立刻给我无限的勇气，我又矜持着说：

“但是这不是香烛是纸烟。”

“对的，但在鬼也是一样，不用说是我自己抽了，只要是别人在抽，我知道名称的我都说得出，但这还不算稀奇，我还辨得出这纸烟装罐的日期。”她说这句话时，态度没有刚才的严肃，这表示这句话是开玩笑，那么难道以前的话都是真的么？然则她真是鬼了。

我没有说什么，静静地伴着她走。马路上没有一个人，月色非常凄艳，路灯更显得昏黑，一点风也没有，全世界静得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音。我不知道是酒醒了还是怎的，我感到寂寞，我感到怕，我希望有轻快的马车载着夜客在路上走过，那么这马蹄的声音或者肯敲碎这冰冻的寂寞；我希望附近火起，有救火车敲着可怕的铃铛驶来，那么它会提醒我这还是人世；我甚至希望有枪声在我耳边射来……

但是宇宙里的声音，竟只有我们可怕的脚步，突然，她打破了这份寂静，说：

“你以前还没有同鬼一同走过路吧？”

我清醒过来看她，她竟丝毫没有半点害怕的表情，同样的镇静与美。到底她是习惯于这样寂寞的境界呢，还是体验不到这寂寞的境界呢？

“你怕了，你有点怕了，是不是？”她讥讽似的说。

“我怕？我怕什么？难道怕一个美丽的女子？”

“那么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我问你，你以前还没有同鬼一同走路过吧？”

“是的，我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将来而且永远不会有。”说出了我有点后悔，这句话实在说得太局促了，似乎我是怕她提起鬼似的。她好像有意捉弄我的说：

“但是你现在正伴着鬼在走。”

“我不会相信有这样美的鬼。”

“你以为鬼比人要不美许多么？”

“这是自然的，人死了才成鬼。”

“你是将人的死尸作为鬼了！”她说，“你以为死尸的丑态就是鬼的形状么？”她笑了，这是第一次发声的笑，这笑声似乎极富有展延声似的，从笑完起，这声音悠悠悠悠地高起来，似乎从人世升上天去，后来好像已经登上了云端，但隐约地还可以让我听到。

我望望天空。天空上有姣好的月，稀疏的星点，还有是幽幽西流的天河。

“人间腐丑的死尸，是任何美人的归宿，所以人间根本是没有美的。”

“但是鬼是人变的，最多也不过是一个永生的人形，而不会比人美的。”

“你不是鬼，你怎么知道？”

“可是你也不是人呢！”

“但是我以前是人，是一个活泼的人。”

“我想你现在也是的。”

她微喟一声，沉默了，我们默然走着。

到一条更加昏黑的街道了，月光更显得明亮。她忽然望望天空，说：

“自然到底是美的。”

“夜尤其是美。”

“那么夜正是属于鬼的。”

“但是你可属于白天。”我说。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夜尽管美，但是你更美。”

“在鬼群里，我是最丑恶的了。”

“假如你真是鬼，我一定会承认鬼美远胜于人，但是你是人。”

“你一定相信我是人么？”

“自然。”

“假如我在更僻静的地方，露一点鬼相给你看。”她还是严肃地说。

“是更美的鬼相么？”

“怕，你见了会怕。”

我的确有点怕，但是我镇静着把她当作女子说：

“你不必露鬼相，讲一个鬼故事，就可以使你怕了。”

“你讲，你讲讲看。”

“你真的不会骇坏么？”我故意更加轻佻地说。

“骇坏？”她第二次发着笑声说，“天下可有鬼听人讲故事而骇坏的么？”

于是我讲了一个故事：

“有一次有一个大胆的人在山谷里迷途了，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很漂亮的女子在走，他知道三更半夜在深山冷谷中决没有一个单身的女子的，所以他断定她是鬼，于是他就跑上去，说：

“‘我在这里迷路已经有两个钟头了，你可以告诉我一条出路么？’

“那个女子笑笑回答：

“‘不瞒你说，我只知道回家的一条路。’

“‘那么我就跟你走好了。但是奇怪，怎么三更半夜你一个单身的女子会在这里走路？’

“‘有事情呀。我母亲老病复发了，我去求药去，你看这个深山冷谷中附近又没有亲友，所以不得不跑到七里外的姑母家。’

“‘啊，你手上就是药么？’那个男人这样问她。

“‘是的。’她说。

“‘我可以替你拿么？’男的故意再问她，但是她说：

“‘不，谢谢你。’

“星月皎洁，风萧萧，歇了一会，男的又问：

“‘你难道一点不怕么？’

“‘这条路我很熟。’

“‘但是假如我有点坏心呢？’

“女的没有回答，笑了一笑。又静了一会。这个男人又说：

“‘我忽然感到我们俩实在是有缘的，怎么我无缘无故会迷路了，怎么我忽然碰见你了，怎么我忽然想到……’他说了半句不说下去。

“‘想到什么？’

“‘想到假如你是我的情人，或者妻子，在这里一同走是多么愉快的事。’

“‘你这人真是奇怪……’

“‘不是我奇怪，是你太美丽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见了你这样美丽的女子，难道会不同情么？”他说着说着把手挽在她臂上。

“‘你怎么动手动脚的？’

“‘我迷路两个钟头，山路不熟，脚高脚低的，所以只好请你带着我，假如你肯的话，陪我休息一下怎么样？’他把她的臂挽得更紧了。

“‘好的。那么让我采几只柑子来吃吃，我实在有点渴了。’她想挣开去，但是男的紧拉着她：

“‘那么我同你一同去，我也有点渴，有点饿了。’

“‘不用，不用，你看，这上面不都是柑子么？’她说着说着人忽然长起来，一只手臂虽然还在男的臂上，另外一只手已经在树上采柑子，一连采了三只，慢慢又恢复原状，望望男的。

“男的紧挽着她的臂，死也不放地装做一点不知道她的变幻说：

“‘你真好，现在让我们坐下吧。’他一面说着，一面把她拉在地上坐下，手臂挽着她的手臂，手剥着柑子，剥好了先送到女的嘴里去。

“‘谢谢你。’女的吃了柑子说，但当男的吃了两口柑子时，她忽然说：

“‘啊哟，怎么柑子会辣我舌头。你替我看看，我舌头上有什么？’

“男的回头察看她的舌头时。她舌头忽然由最美的变成最丑的，慢慢地大起来，长起来，血管慢慢地膨胀起来，一忽儿突然爆烈，血流满紫青色厚重的嘴唇。她妩媚的眼睛也忽然突出来，挂满了血筋，耳朵也尖尖地竖起来。但是这男的还是假装着不知，他说：

“‘一点没有什么？一定是柑子酸一点，你大概不爱吃酸的吧？’男的一面说，一面还是紧挽着她的臂，眼睛还是望着她，看她慢慢地恢复了常态，舌头小下来，嘴唇薄下来，眼睛缩进去，露出原来的妩媚。男的说：

“‘有人说这条路上很难走，常常会碰见可怕的鬼，但是我反而碰见像你这样的美女。’

“‘你以为我美么？’

“‘自然，你看你的眼睛，发着最柔和的光，脸蛮像一只玲珑的柑子，还有嘴唇，像二瓣玫瑰花瓣，还有牙齿，像是一串珍珠，啊，还有舌头，我怎么说呢，像一只小黄莺，养在那里唱歌，你说话就比唱歌还好听，啊，还有……’

“‘啊！’女的忽然打断他的说话，‘时候不早，我母亲一定着急了，我要回去。’

“‘回去么？’男的说，‘我们难得相逢，在这里多谈一会难道不好么？你看月色多么好，风也不大，还有……’

“‘但是我母亲生着病。’

“‘不要紧，不瞒你说，我正是一个医生，天一亮我就陪你去，替你母亲去看病。’

“‘那么现在去好了。’

“‘现在么？’男的还是紧挽着她的手臂，‘现在我实在走不动了，还有我实在怕，前面那个树林里我怕真会碰见鬼。’

“‘但是我就是鬼。’女的严肃地说。

“‘你是鬼！’男的哈哈大笑起来，‘笑话，笑话，像你这样的美女会是鬼！’

“‘你不相信么？’

“‘你说给三岁的孩子都不会相信的。’

“‘你不要装傻。’她说着说着眼睛眉毛以及嘴角都弯了下来，牙齿长出在嘴角外面有三四寸，鼻子只有两个洞，头发一根根竖了起来，声音变成尖锐而难听，‘现在你相信了吧？’

“‘哈哈哈哈，’男的还是笑，‘你说给三岁的孩子都不会相信，说是这样的美女会是鬼！’

“女的又恢复了原状，她说：

“‘我有什么美呢，我的三个妹妹都比我美，假如你愿意，你到我家里去看看好了。’

“‘那么等天亮了我一定去。’男的紧挽着她的手臂说。

“这时候女的发急了，只得央求他说：

“‘我第一次碰见你这样大胆的人，但是你要是不让我回去，到天亮我就要变成水了，所以请你可怜我，让我回去吧。’

“‘你实在太可爱了，好，现在我陪你回家，我希望以后同你家做个朋友，常常到你地方来玩，你们可不要再骇我了。’

“‘那好极了。’

“这样他们就臂挽臂地在月光下走着，一路上谈谈话，大家也没有什么隔膜。

“这样一直到她家里，她家里布置很洁净，她有一个母亲同三个妹妹，母亲并没有病，她们暗地里说了一番话后，招待他非常殷勤，捧了喜糕同咖啡茶请他吃，她母亲还谢谢他陪她女儿回来，并且说他是累了，为他铺床，最后请他去休息。

“她母亲陪他进一间白壁绿窗的房间，房内没有别的布置，只有一张白色的桌子，两只白色的长凳同一张灰色的床，铺着黄绸的被，他就糊里糊涂地睡下去了。后来她母亲还走进了一趟，像慈母对待远归的儿子一样，替他放下灰绿色的窗帘，又替他盖好被铺，说：

“‘把头完全伸在被头外面吧，这样比较卫生些。’

“这位母亲出去后，他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他原来睡在一个坟前的石栏里，栏口长满了青草，大概好久无人来扫墓了。盖在他身上的是一厚层黄土，幸亏头伸在外头，否则怕也早已闷死。

“他起来看看墓碑，写的是‘张氏母女之墓’。走了几步，感到喉头非常不舒适，颇想呕吐，等呕出来一看，奇臭难闻，吐出不少牛粪牛溺，方才悟到这就是刚才所吃的喜糕同咖啡茶。

“后来他很想再会到这个女鬼，但是白天去看看是坟墓，夜里终是摸不到那块地方……”

我讲完这个故事，又拿出香烟，给她一支，我自己衔了一支；有点风，划了两根洋火都灭了，大概是霞飞路吧，那时候自然没有现在热闹，又兼是深夜，死寂得没有一个动物同一丝有生气的声音，街灯昏暗异常，月光更显得皎洁，路树遇风萧萧，我好像融在自己所讲的故事里头，而身旁的女子正是我故事里的人物；当我为她燃烟的时候，我的手似乎发着抖，我怕我会照出她忽然变了形，或者嘴唇厚肿起来，或者眉梢眼角弯下去，或者头发竖起来，鼻子变了两个洞……但是还好，她竟还是这样的美好。她吸了一口烟，一面喷着烟，一面说：

“你的故事很有趣，但是骇坏的不是我，倒是你自己。”

“我？”我矜持着说，“我告诉你的我有同故事里的男子一样的大胆。”

“好。”她冷静地说，“那么到徐家汇路的时候，我倒要试试你的胆子看。”

我怕了，我实在有点怕起来，我没有说什么，抽着烟默默地伴着她走。她似乎感到似的，安慰我说：

“但是你放心，我不会加害于你，也不会请吃牛粪。”

“加害于我，只要是你亲手加害的，我为什么不愿意接受？”

“真的么？”她回过头来，还是那样美丽，没有一点变幻。

“真的，我敢说。”我认真地说，“我终觉得伴你走这一条路是光荣的事。”

实在，她的美已经征服了我，无论她说话的态度与举动。她那时的确有权叫我死，但是假如她变成可怕的丑恶的鬼相，我还是愿意死么？这个问题一时占了我的心灵。我说：

“为什么鬼要用丑恶可怕的鬼相来骇人呢？”

“这是人编的故事。”她说，“人终以为鬼是丑恶的，人终把吊死的溺死的死尸的样子来形容鬼的样子。”

“那么到底鬼是怎样呢，你终该知道得很详细了。”

“自然啦，我是鬼，怎么会不知道鬼事？”

“那么你为什么说你回头要现鬼相骇我呢？”

“可怕的鬼相一定是丑恶么？”

“没有美的东西是可怕的。”

“这因为你没有见过鬼，今夜你就会知道最美的东西也可以骇坏人。”

“但是我相信，至少我是不会被美所骇坏。”

“天下过分的事情都可以骇人的，太大的声音，太小的声音；太强的电光，太弱的磷火都可以骇坏人；所以太美的形状，同太丑恶的形状一样，都可以骇坏人。”

“你的话或者有理，但是你不知道什么是美，美就在不能够过分，一过分就是不美。”

“但是可以美得过分。”她笑了。接着她同我谈到许多美学上的问题，话就谈远了。

她的博学与聪敏很使我惊奇，很可能的使我相信她是一个鬼，但是这个鬼也好像更不可怕了。

有一阵风，我打了一个寒噤，我问：

“你感到冷么？……”

“不，我走得很热。”

我忽然感到我应当称呼她什么呢？我问：

“我可以问你的姓名么？”

“鬼是没有姓名的。”

“那么叫我怎么称呼你呢？”

“你自然可以叫我鬼。”

“‘鬼’，我不愿意，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么？”

“你是不是叫惯了人世间那些什么翠香，宝英，菊妹，黛玉一类的名字？所以一定要在不是人的上面也加一个名字，好像许多人把狗叫做约翰，把猫叫做曼丽，把亭子叫作滴翠，把山叫作天平，叫作天目，把自己的街屋叫作‘葛天山庄’、‘卧云’、‘吐云’一样吗？这是太‘俗气’了。”

“那么我叫你‘神’好了，我想你假使不是人，那么一定是神；假使是人，那么神也可以代表你的高贵。”

“我的确是鬼，但鬼不见得不高贵，为什么你要把她看作这样低贱？我本来是鬼，为什么要叫‘神’呢。”她很愤怒地说，可是到此忽然一笑，“人，你究竟是一个凡人。”

我本来是凡人，所以我就默然了。

这时大家走得非常慢，好像是在散步，不是在走路，我眼睛望着地平线，她大概在看我，我不敢把视线同她锐利的眼光相碰，夜静得一片树叶子翻身都可听到，这样沉默了大概有十分钟。

“我想，你以后就叫我‘鬼’就是了。”

“鬼不是很多，怎么可以笼统叫你为‘鬼’呢？”

“那么人也不只你一个，我为什么要笼统叫你为‘人’呢？”

“所以呀！不过你叫我是你的自由。”

“我不相信叫人有自由的，在你们人的社会里，儿子叫爸爸不是必须叫爸爸吗？所以叫人也要一定合理的。”

“那么你的称呼法是合哪一种理呢？”我争执的理论是退后一步了。

“因为我只认识你一个‘人’，假如你也不认识第二个‘鬼’，那么叫我‘鬼’岂不是很合理么？”

“好的，我听从你。”

这时候我们已经到了徐家汇路，算已是荒僻的地方，我期待她的变幻，什么是美得可怕的形状呢？我等待降临到我的面前。

但是她好像忘了似的，再也没有提起，不知不觉我们到了斜土路，她叫我回家，我想送她到家，她一定不肯，她说下去还有十几里地呢。

“你以为我怕再走十几里地么？”

“不，下去都是鬼蜮，于人是不方便的。”

“但是同你在一起，我愿意做鬼。”

“但是你是人。”

“我一定要送你到家。”

“我不许你送。”她站住了。

“那么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不，你一定要回去。”她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我，使我不敢对她凝视了。

我垂了头。

“回去，听我的话。回去。”

这是一句命令的语气，我感到一点威胁，这像是指挥百万大军的语气，是坚定的，诚恳的，充满了信仰与爱的语气，我想拿破仑一定也用这样的语气叫他的士兵为他赴死。

当我举起头向她看时，她的目光还在注视我，锐利中发着逼人的寒冷，嘴唇闭着，充满了坚决的意志，眉梢竖起来，像是两把小剑。

这样的面目我平生第一次见到，我怕，我感到一种怕惧。

“好的，我听从你，但是我什么时候可以再会见你呢？”

“会见我？”

“是的，我必需会见你。”

“好，那么下一个月这样的月夜。”

“但是我不能等这样悠长的岁月。明天怎么样？”

“那么下星期第一个月夜。”

“但是……”

“下星期第一个月夜，就在这里。”

“可是……”

“好，就这样，现在你回去。”

我点点头。但是我把手中的一匣Era交给她说：

“留着这个吧。”没有注视她一眼，我回头走了。

“谢谢你，再见！”她在背后说。

“下星期见。”我说着扬扬手，我没有回头看她，因为实在可怕。

美得可怕，是的，美得可怕。我在回来的路上一直想着这份可怕的美，与这个美得可怕的面容。

第二次相会，我们漫步了许多荒僻的地方，我回家已是天亮。

第三次的约会只指定日期地址，没有限定月夜，碰巧那天下雨，我去时以为她也许不会来，但她竟比我先在，我们就到霞飞路一家咖啡店去谈了一夜。

以后我们的约会大概三天一次，总在夜里，逢着有月亮，常在乡下漫走，逢着下雨或者阴天，终到咖啡店坐坐，日子一多，我们大家养成了习惯，风雪无阻，彼此从未失信。她从不许我送她到斜土路以南，更不用说是送她到家。

她善于走路，又健谈；假如说我到现在对于专门学问无成，而一直爱广泛地看点杂书，受她的影响是很深的，她真是渊博，从形而上学到形而下学，从天文到昆虫学，都好像懂一点。但是她始终说她是鬼，我也不再考究她的下落，鬼也好，人也好，现在终是我一个不能少的朋友。

这样的友谊一直没有断，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我们这份友谊。

在一年之中，我终有几十次请她到我寓所坐坐，她都拒绝了，虽然有时候简直在我门前走过；也终有几十次求她让我送她到家，她也都拒绝了。

一直到有一天。

那是夏夜。

星斗满天，流萤满野，我们在龙华附近漫走；忽然一阵狂风掀起，雷电交作，雨像倒一般的下来了。

平常她在有雨意的天时，终是预先御着雨衣，带着伞的，常常把伞交给我，她戴着我的帽子。可是那天雨实在突兀，夏天的衣裳又不是呢制的，所以一淋就透，要是冬天我终会把呢大衣覆在她的身上，但那天我只穿一件竹布长衫，连帽子也没有戴，偏偏附近也没有地方可以避雨，所以我们两个人都被雨浇得非常潦倒。

我非常沉默，一面跟着她走，一面只向附近瞭望，想寻一个避雨的所在。

前面有一个村落，但至少有十分钟的路，她正朝着这个村落走，雨越来越大，淋得我眼睛都张不开了，野地上蒸浮着烟雾，我寻不出更近的地方，所以只是默默地跟着她。

一进村落，她忽然站住了。用手拨她湿淋淋垂下的头发说：

“好，就到我家去避避雨吧。”

她立刻跑得很快，我紧紧地跟着，一转两转以后，她就用钥匙开一个狭窄的门，拉着我进去。穿过一个黑长的弄堂是楼梯，上了楼梯，是间大而空疏的房间，有两三个门，大概是通套间的，她没有招呼一句就匆匆到远处左面一个门里进去了。

这间房布置得非常古怪，家具都是红木的，床极大，深黑色的圆顶帐子，是我第一次看见有人在用。但是我没有走近去看，因为那半间房间是铺着讲究的地毡，我全身湿淋淋的，很怕把它弄脏，墙上挂着一二幅中西的画幅。靠着她进去的门前面，有一架钢琴同一只梵和林。一只红木的书架就在我附近，再过去是一张小圆桌同几张沙发，右边的一扇门开着，我走过去张望，知道是一间书房，四壁都是图书。当中有一张写字台同三张沙发……

她忽然出来了，穿着白绸的睡衣，拖着白缎的拖鞋，头上也包着一块白绸，这启示了她无限的光明。她一面走过来，一面说：

“啊，全身都湿了！人，你快去换换衣服吧。”

“我又没有带衣服。”

“在里面，我已经为你预备好了。”

“啊，那好极了。”我一面说着，一面向着她出来的门走进去。

那是一间很大的普通的浴室，一半被围屏拦去，从外面可以看到屏后墙上的两个门框，但是我没有转到屏后去窥探。有一套男装小衫裤放在椅上，椅背上搭着一条干净的大毛巾，一双男人用的拖鞋放在地上，我揩干了头发同身子，换上了衣裳，虽然觉得稍微短一点；但还可穿，最后我踏着拖鞋出来。心里挂着一种很不舒服，不知是妒嫉还是什么的情感。

我出来的时候，她正在沙发上吸烟；我走过去，她递给我一支烟，说：

“好，现在坐一会吧。”

我点着了烟，坐下去，紧迫地无意识地问：

“你怎么会有这些男人用的东西呢？”

“这些是我丈夫的东西。”

“你的什么？”

“我丈夫。”

“你丈夫？”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浮起奇怪的惆怅。

“是的，我丈夫。”她笑着，但接着又说，“让我把你衣服吹在窗口，干了可以让你换。”

“……”我静默在思索之中，眼睛看着我吐出的烟雾，没有回答她。但是她翩然地进去了。

我一个人坐着，起初感到不安与惆怅，慢慢我感到空虚寂寞与无限的凄凉。三支烟抽完了，她还没有出来。大概是同她丈夫在里面吧，我想。

一个电闪与雷声，使我意识到窗外的雨，我站起来，向窗外看去，在连续电闪中，我望见窗外是一块半亩地的草地，隔草地对面是两排平房，都没有一丝灯光。

突然使我注意到她的窗帘，里外有三层，贴窗是白色的，其次是灰绿色的，最里的则是黑呢的。

难道这真是坟墓么？我想，白色该是石栏，灰绿色该是青草，黑色该是泥土，……她同丈夫在土里，而我在她们的土外……

窗外的电闪少了，但雨可潇潇地下着，我又坐了下来，苦闷中自然还是抽烟。当我正燃起纸烟的时候，她出来了，两手捧一只盘。

我一声不响地喷着烟，她过来了，把盘里的东西拿到桌上，是两杯威士忌和两杯热咖啡，同牛奶白糖，还有一碟蛋糕。

原来当我一个人想她是同丈夫在里面的时候，她正在为我预备这些东西，我想着想着，就感到自己的卑鄙了。

她坐下来，拿一杯酒给我，说：

“喝这杯酒吧，否则怕你会受寒的。”

“……”我没有说什么，拿起这只杯子；她拿起她的，同我碰了一下杯，说：

“祝你快乐！”

“祝你同你的丈夫快乐！”我冷静地说了，干了一杯。

她笑了，接着她说：

“现在让我们喝点咖啡，谈谈吧。”

“……”我只是抽烟，没有回答她。原来她是有丈夫的，所以不叫我来这里，我想。

“怎么？你难道疑心这蛋糕咖啡是牛粪什么嘛？”

“……”我还是不响。

她忽然叹了一口气，默默地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坐下了，半晌半晌，她散漫地在琴键上发出声音来，慢慢地奏出一个曲子。

我不知道是被这音乐感动还是怎的，我禁不住站起来走过去。在她的身后，我站了有三五分钟之久，禁不住自己，我问：

“鬼（现在我早已叫惯了这个称呼，觉得也很自然而亲密了），那么你是有丈夫的了？”

“为什么鬼就没有丈夫？”她还是奏她的曲子，也没有回过头来。

“但是……”我说不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人，你是人。而这是鬼事！”她停止了曲子。

“你以为我可以不管你的事情么？”

“你怎么可以管？你要管什么？”她突然回过头来。

“我要知道你是同你丈夫住在这里么？”

“不。”她站起来说，“但是不是与是都一样，这都是鬼事，与你人是毫无关系的。”

“不过我要知道。”我低声地说，“那么你是一个人住在这里了。”

“你看。”她指指窗外，窗外的雨已停止了。有明月照在对面的平房上。

她说：“那面的平房就属于我的家属。但是这些与你有什么关系呢？你是人，对我你是一个唯一的人类的朋友，我们的世界始终是两个，假如你要干涉我的世界，那么我们就没有法子继续我们的友谊。”

“但是，鬼，可是我一直在爱你。”我的声音发着颤，这是一句秘藏在心里想说而一直未说的话，现在是禁不住说出了。

她跑开了，一直到右端的圆桌上边，拿起一支烟，一匣洋火，脸上毫无表情，我没有追过去，也不敢正眼看她，只是默默地靠着钢琴等她，等她抽上了烟，等她从嘴里吐出烟来。可是她的话一直等到第二口烟吐出时才带出来的：

“你知道你是‘人’，而我呢，是‘鬼’！……”

“现在我再不想知道你是人还是鬼。总之无论你是人还是鬼，我爱你是事实，是一件无法可想的事实。”

“但我们是两个世界，往来已经是反常的事，至于爱，那是太荒诞了。”

“你以为人与鬼之间有这样大的距离么？”我一面说，一面走过去。

“不，鬼是一种对于人事都已厌倦的生存，而恋爱则是一件极其幼稚的人事。”

“那么你为什么结婚，为什么有丈夫？”

“那都是生前的事。在鬼的世界里并没有这些噜苏的关系。”

“那么这衣服？”我指我穿着的衣服说。

“一套男子的衣服是这样稀奇么？你实在太可笑了。”

“那么你并没有丈夫？”

“这不是你应当知道的问题。”

“但是我要知道。假如有的，请原谅我这种多余的爱，现在就请你丈夫出来，从即刻起，让我做你们的朋友，假如没有的，请你也坦白告诉我，不要弄得我太痛苦了，因为，不瞒你说，我已经为你心碎了。”我说完了，泪滴滴地从我眼眶出来，我不禁颓然，靠倒在沙发背上。

“好的，那么请你等着，我去叫他出来。但是记住，今后我们是朋友。”她说着翩然地进去了。

于是我等着。我说不出我那时的心理，我像等待一个朋友，也像等待一个仇人，我爱，我恨，我还有几分愤怒。

我不能安坐，我站起，我坐下，我狂抽着烟，顿着脚，叹着气，最后，我颓然地倒在安乐椅上，抑着自己的心跳，闭着眼睛，细寻我爱与恨以及愤怒的来源。

有男子的履声传来，我屏息注视那门口，极力把态度与姿势做得自然，并且思索我应当说的不失礼貌的话语。

门开了，一个西装的青年进来，嘴里吸着纸烟，但是她呢，她竟不先出来向我介绍；他已走过来了，但是门闭处她竟也不随着出来。

这个局面将怎么样呢？我立刻把视线下垂，安适地靠到椅背，等候她赶出来为我们介绍。但是步声近来了，还没有她的声音。

“这里是我的丈夫，你看。”这声音似乎很近。我猛抬头，发觉我五尺外的男子正是她，是换了男装的她。我站起，匆忙跑过去，我说：

“那么你是没有丈夫的。”

“我自己就是我的丈夫。”她冷冰冰地走开了，绕到安乐椅上坐下，我非常快活而兴奋，我追过去，跪倒在她的座前，我说：

“那么，让我爱你，让我做你的丈夫，让我使你快乐，幸福，让我在人生途上安慰你，陪伴你……”我说时望着我前面的她，在男装中她更显示着眉宇间的英挺，没有一丝温柔与婉约。

她一声不响地看着我，我说：

“我爱你，这不是一天一日的事。我还相信你是爱我的。”

“但是，”她说了，声音坚决得有点可怕，“你是人，而我是鬼。”

“你又是这样的话。”

“这是事实，是我们不能相爱的事实。”

“假如你真是鬼，那么爱，让我也变成鬼来爱你好了。”我说着，安详地站起来，我在寻找一个可以使我死的东西，一把刀或者一支手枪。

“你以为死可以做鬼么？”她冷笑着说，“死不过使你变成死尸。”

“那么你是怎么成鬼的？”

“我？”她笑了，“我是生成的鬼。”

“那么我是没有做鬼的希望了。”

“是的。”她心平气和地说，“这所以我们永不能相爱。”

“……”我沉默了，坐在沙发上寻思。

“那么难道我们做个朋友不好么？”

“朋友，是的。但是我们一开始就不是朋友的情感。”我的心平静起来，一种说不出的空虚充实了我的胸脯。

“但是你说过，假如我有丈夫，我们间可以是朋友。”

“但是你的丈夫只是你自己！”

“是的。”她说，“所以我们间可以是朋友。”

“这是不可能的。”

“那末你要怎样呢？”

“我？”我说，“假如我俩真不能相爱，那么最好让我永远不再见你。”

“是的。”她带着微喟似的说，“这是一个最好的办法。”

“……”我不再说什么。

“……”她也沉默了。

整个的宇宙静寂了，我只听见房中的钟响，胸口的心跳，还有是我们不平衡的呼吸。

她抽着纸烟，似乎只注意她口中喷出来的烟雾，但是对着这纷乱的烟雾我可分别不出哪些是我喷吐的，哪些是她的。

半晌，她站起来说：

“现在你该回去了。”

“是的，我该回去了。”我也站了起来。

“换你的衣服去吧。”她说着踱到钢琴边去。

当我在套间内换衣服的时候，我听见外面钢琴的奏弄，我不知道她奏的是什么曲调，但是这种有魔的声音里，充塞着无底的哀怨与悲苦，要不是象征着死别，也一定是启示生离的。于是我就在这音乐中缓步出来，我独自低着头向外门走去，走完了地毡，我回过头去说：

“那么，再会了！”

“那么，”她站了起来，“那么你还想再见我么？”

“要是我们间永远有难越的距离，那么我想我会怕会见你的。”

“朋友是我们最近的距离。”她低下头，用手掠她的头发。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你是人而我是鬼。”

“那末，再会。”我跨出了门槛。

但是她送在我的后面，送我下了楼梯，送我到门口，她说：

“再会。假如你肯当我是你的朋友，任何的夜里我都等着你。”

门在我身后关了，我才注意到我所站的土地与周围。

天色有点灰亮，村屋现着参差的轮廓，为刚才的雨水，碎石砌成的道路虽然潮湿，但很干净。没有碰见一个人，我彳亍地顺着街路向右走着。三四个弯以后，已到了村口，有微风掠过我的脸，我似乎清醒许多。田野是灰绿的，星点已疏稀了。我注意到东方天际的微白。

那么我为什么不等到天明了才走，看她是鬼呢还是人？这一点后悔，使我在田野中彷徨不知去向，最后我还是折回去了。

门深闭着。我敲了许久，无人来应。附近的人家有鸡在啼，使我悟到这该是她就寝的时候了，而她的家人一定还没有起来，那么我为什么要惊醒她们的好梦呢。

于是我决计先在附近走走，再打算来看她。但是向左看去，小巷曲折，为怕摸错路门，我于是拿笔在她的屋门上做个记号，记得那时我袋里正有一支红蓝铅笔，我就随便写了“神秘的生命”五字，迟缓地向左手走着。

天色已经亮了，街头也有一二农夫出来，我一路记着转角的地方缓步走着，大概有一刻钟的工夫，慢慢碰见了更多的人，再转两个弯，我穿到一条比较宽阔的街，两面有些铺子也都开市了。

我拣定了一家茶馆，又到附近买了些烧饼油条进去，于是我在面对街道的座位坐下，喝着茶吃着我手头的食物，望着街上渐渐加多的人群，想着我一夜的际遇，一种难以抵抗的倦怠袭来，我不禁闭起眼睛伏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太阳已是很高，茶馆里的人也多了；我回忆昨夜的事正如梦中度过一样，我这时忽然想起许多笔记里的故事，夜里鬼所幻的房子，在白天里看来会就是坟墓的。于是我立刻兴奋起来，叫了两杯烧酒喝了，付了钱，匆匆走出茶馆，向着我来路走去。那时我的心跳得非常厉害，呼吸也很迫促似的，想着这所我昨夜受过痛苦，享过温存，露过笑容，流过眼泪的房间现在是坟墓呢，还是房屋？那么这也判定了她到底是人呢还是鬼？

我匆匆走着走着，终于到了那条小巷。远望那堆屋依然好好地立着，难道我走近去会变成坟墓么？我心跳得更厉害了，脚步也放得更快，我注视着那所房屋奔了过去。

的确不是坟墓，我留下的红字也还在，那么一定是没有弄错了。于是我大着胆子敲起门来。

大概不下一刻钟吧，还是没有人来应门，她自己即使甜睡着，那么她的家人呢？

她的家人，是的。我想还是把烟斗留在门口地上，问起我时，可以将寻烟斗作个理由到她的房内去，在遍寻不着以后，那么在出来的时候，不妨惊奇地说“原来是掉在门口呀”的。

我于是把烟斗抛在地上。再敲那门。

门还是没有人开，但是邻近的两扇大门开了，出来一个约有六十岁的老婆婆，耳朵有三分聋似的，大声地问我：

“你干么？”

“我，我敲这家的门呀！”

“这家的门？”她愠怒地说，“这门就是我们的。”

“那么，好极了。”我说，“请问，老婆婆，我找你们里面住着的一位小姐。”

“先生，你算是寻哪一家。”

“我说那里面住着的一位小姐。”我指指那小门说。

“那扇门？”她笑了，“那是我们经年都不开的，有人都从这里进出。”

“那么这小姐就住在你们这里的。”

“我们这里，没有小姐。我在这里住了快四十年，可是一直没有看见过你。”

“不，老婆婆，我要拜访一位你们的亲戚，住在朝东楼上的小姐，常常穿黑衣服的小姐。”

“先生，我耳朵不很好，你不要同我讲得太噜苏，请你只告诉我你要问姓什么的人好了。”

“啊……啊……姓，姓……姓鬼的。”我从来不知她到底是姓什么。

“什么，姓鬼的？百家姓里也没有姓鬼，你别是见鬼了吧。”

“老婆婆，我实在没有弄错，你们这里……”

“先生，我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还不知道么？我们这里没有别人。”她说完了要关门，可是我早已把一只脚同半个身子放在门内了。

“你别处去问问看，别耽误人工夫了。”

“老婆婆，我不瞒你说，她的确住在这里，我昨天晚上还来过的。”

“你别是疯了，你要看的是小姐，你又说昨天晚上来过。假如真是住着小姐，晚上也不许你来；假如你昨天晚上来过，你现在还来作什么？”

“我有东西忘拿了。”

“什么东西？”

“一个烟斗。”

“烟斗？那不是在那门口的地上么？”这位老婆婆耳朵虽聋，眼睛可亮，她好像捉住了我秘密般地指那我放在地上的烟斗，“我说，你先生太糊涂了，烟斗掉在路上，人家门口，怎么说是掉在人家小姐房里呢？幸亏碰着我老太婆，要是别人，你看，你的话是多么犯忌呀，人家打你耳光，你都没有话说的。”

我还有什么话可说，我气一馁，脚一伸，她的门已经砰地关上了。

我拾起烟斗踱出了这个村庄，踱过了田野，踱过街道，我像失了什么似的，不想会见一个熟人，不想回家，我不知道怎么打发这一天的光阴。一直到夜，大概是十点钟的时候，我雇了一辆车一直到那个村庄的左近。因为那里的小路不能够通车，所以我必须步行过去。

到了她的门口，我先敲那个小门，我很怕敲不进去，可是出我意料，没有打一二下，就有人来应门了。

应门的竟是她，她没有说什么，伴着我一直到她的房里，非常大方地让我坐，说：

“那么你真的肯当我是你的朋友了。”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想着她是鬼还是人的问题。

“假如你的感情还不能当我是你的朋友，我望你隔一些时候再来看我。”她也坐下了，说。

“假如永远改变不了我的感情呢？”

“那么我只好请你永远不要来看我了。”

“假如你真是鬼，那么我一定遵从你的意志。”

“我的确是鬼。”

“但是白天你的房子并不是坟墓。”

“啊！”她笑了，“你这样相信你的故事么？鬼的住所一定是坟墓么？”

“……”

“那么你白天里是来过了。”她说，“你碰见什么没有？”

“我碰见一个老婆婆，他告诉我这里并没有你这样的人。”

“是了。”她站起来，走到我的面前说，“那么你还不相信我是鬼么？”

“……”我沉默着。

半晌，她抽着烟，又说：

“好了，现在我希望你不要再想这些问题，也不要再提起这些问题。我希望我们俩好好地做个真正的朋友，时常谈谈说说不是很好么？”

“……”我还是沉默着。

“请你先允许我这个请求。”她说，“那么我们可以谈些快乐的事情。”

“好的，我允许你。”我低着头说，“但请你告诉我你是没有丈夫的。”

“没有。”

“将来呢？”

“自然永远不会有。”

“那末我永远可以这样做你的朋友。”

“自然。”她说，“但是只是朋友。”

“好的。”

她忽然伸出手来，我立刻同她握手了。她说：

“现在起大家再不要自寻苦恼，我们过我们快乐的友谊。”

“是的，我遵从你。”

她没有说什么，窗外月色很好，我们大家沉默了。沉默了半晌，她说：

“那么请你把空气换换吧。”她向钢琴走着，“我来奏一曲琴给你听吧。”

她在奏琴，我站起来到窗口望窗外的月光，我的心不知为什么终是凝结着。

曲终了，她悄悄地过来，在我的肩右站了一会，最后她说：

“你怎么不能换去这种自寻苦恼的空气呢？”

“我已经答应了遵从你的意志，不过这不是立刻可以办到的事，但是我想我就会自然起来的。”

她忽然对着窗外说：

“外面月色很好，让我们到草地上去散散步吧。”

我沉默着，无异议地跟她下楼，从过廊中穿到草地去。

在草地上走着，我还是同刚才一样迷惑，我脱不下心头的重负。我心里有两种矛盾，一种是我立志要遵守对她诺言，同她做个永久的朋友，但是我对这友谊还是不能够满足；另外一种是我还不相信她是鬼，可是我又信仰她对我说的事实，因为在事实上看来，她对我一定不是没有一点感情，而且她的确并没有丈夫，那么除了相信她是鬼以外，似乎没有理由可以说明她要同我保持这样的距离。没有这样的感情可以使一男一女维持着友谊的，但是她要这样做！这两种矛盾，使我的态度改变不过来，我始终不自然地在沉默之中，只有一二句无关轻重的话，泻在这白凄凄的月色之中。

最后我们又回到她的房间里了，吃一点茶点，时候已经不早，我忽然有所感触似的，到她书房里，我在假作看书的当儿，把我袋里一只Omega的表偷放在书架上面一本圣经的旁边。

东方微白的时候，她叫我走，我说：

“为什么我不能在这里等候天亮呢？”

“这因为我是鬼，白天于我是没有缘的。”

我不再说什么，悄悄地出来；但是我并不回家，又到昨天休息过的茶馆里打个瞌盹，在太阳光照着人世的时候，我又去闯她的门，但是许久没有人开，于是我又去敲那天老婆婆出来的大门。

许久许久有人来开门了，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仆人，我就说：

“我想见你们的主人。”

“我们主人？你见他作甚么？你认识他么？”

“我同她做朋友好久了。”我心里认为她是这屋的主人。

“那么，我怎么老没有见过你。”

“对不起，你到里面去替我去回一声就是了。”

于是他进去了，不一会他同一位六十多岁的老绅士出来。

“他来看谁的？”老绅士看看我，问他的仆人。

“他说同你是老朋友。”

“同我是老朋友？喂，先生，你到底是找谁？”

“我找住在你们这里的一位小姐。”

“小姐？我们这里并没有小姐。”

“实在不瞒你老先生说，她是我的朋友，她告诉我她就住在这里西面的楼上，而且我楼上也去过，我记得我一只表还忘在那面一只书架的上面。”

“我们这里实在没有小姐。”

“那么那西楼到底作什么用呢？”

“空着。”

“老先生，请你详详细细告诉我好不好，我决不是坏人，而且同那间房子的小姐是朋友。”

“的确空着，不过以前是住过一位小姐，现在是死去有两三年了。”

“她什么病死的呢？”

“她是肺病死的，颗粒性肺结核，来不及进医院就死了，现在我们把这房子空着，留着，纪念着她。”

“不过，我实在最近还见过她，她爱穿黑的衣服可是？爱吸一种叫Era香烟可是？”

“是的，可是这是她生前的嗜好了。”

“这间房子，老先生，可以让我进去看看么？”

“你要看看？”

“是的，老先生，我是她的朋友，我记得我是来过的。中间房间很大，左面是间书房，右面是间套间，是不是？家具都是红木的，靠书房前面有沙发，近套间门前有一架钢琴是不是？……”

“什么都是，可是帐子是白的。”

“白的？”

“等她死后，我们怕帐子弄黑，所以才套一个黑套子在那里。那么你一定不是她生前来过的了。”

“老先生，不要这样细究我，我是她的朋友，这是一句真话，无论是她生前或是死后，我只想到那间楼上去看看。请你允许我吧！”

这样总算得了他的允许，一同登了楼，门开进去，屋内阴沉沉的，的确好像久久无人似的，但是我将我昨夜以及前些天夜里所坐过，所看过，所用过的种种抚摸了许久许久，我起了难解的惊异。忽然我到了书房里望那红木的书架，用很迫急的调子对那老绅士说：

“你相信不相信，在那书架上的圣经的旁边有一只表，这只表正是我的，后面还刻有我的名字，而且，而且现在还在走。”

我说得很兴奋，可是老绅士和缓地说：

“这是不可能的，先生。”

我把空手给他看了，再伸上去，但是的确没有，我摸了许久，颓丧地把手放下来。

老先生并不稀罕，拍拍我的背说：“你真是太动情了，就算你有表在这里放过，现在也是多年了，锈了，坏了，你看像她这样的人都死了，表还能不停的么？”

“老先生，请你告诉我，她是你的什么人呢？”

“总算是我女儿！唉。现在什么都依你，你也看过这房子，我们下去吧！”

我被邀下楼来，被送出门外，我们间大家都没有说一句话。我怅然不释地回家。

到下一个所约的夜里，她于我临别时把表交给我说：

“上次你把表忘在这里了，我替你开着，现在还在走呢！”

正常的友谊我们从那时开始，虽然我对她的爱恋并不心死，但是我在这样友谊之中，的确已感到非常快乐。这样过了一年，一年中我们没有谈到友谊之外的话。一直到有一夜，不知怎么说起的，我忽然说：

“鬼（我现在叫‘鬼’字，好像是叫‘亲爱的’一样的亲热而自然），我们的约会可不可以改到白天？”

“白天？你以为鬼在白天可随便同人交往么？假如你觉得夜里常常这样来是辛苦的，那么，你可以一个月或者半个月来一次，再或者是两个月来一次。”

“不过你晓得我在爱你。”

“你又说这句话了，这句话总是属于人世的。假如人可以同鬼恋爱，那么也可以同狗同猫恋爱了。”

“有的，人世间常有这样的事。记得春秋时有卫灵公，不是爱鹤同爱姨太太一样么？”

“不过这是无意识的，同时是属于精神的。”

“那么我们的相爱难道一定要……”

“属于精神来说，我也爱着你，不过既然属于精神，说在嘴里就有点离题了。”

“但是这些话都空的，爱鹤的人都把鹤像姨太太般坐在车子里满街招摇。”

“那么你，你知道，这是唯一的人，在我的房里随便的进出。”

“不过……”我说着就把头向着她的头低下去。她是坐着的，这时候她站起来避开我，她说：

“用这种行动来表示爱，这实在不是美的举动。你看，”她于是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两只牛两只鸭的接吻，说：“你以为这是美么？”

我笑了，我说：

“不过，你知道，在人世中不一定一切都要美。现在我深感到整个的人世间决没有一个人像你一样令我倾倒的。所以如果无害于你精神与肉体，为什么我们不能结合呢？”

“这是一个大笑话！”话其实有什么可笑，可是她笑了。于是夜又平淡地过去。我陷于极不自然的情感中回来。

这不自然的感情使我几天不敢再去看她，我在那时候会见了一些久未会到的亲友们，但是——

“你瘦了？”朋友们都对我这样说。

“你枯瘦了！”亲戚们都对我说。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父老们都对我说。

我想起聊斋上许多人被鬼迷的故事。但是她可没有迷我，而我还是不确信她一定是鬼。我想我的憔悴枯瘦或者只是熬夜的缘故，所以我并不想因此同她断绝友谊，但是我的不自然情感已使我不能有这种友谊，我不得不向她求友谊以上的情爱。

几次失败以后，我忽然病倒了，这病还不十分要紧，但是医生劝我要注意自己。在病中清静的床上想想，觉悟到这样下去终不是办法，除了我同她结合以外，只有完全忘记她。现在前者既然没有希望，那么只有不再去看她了。

这，事实上我在病后是实行了，可是我的心始终惦念着她。我无法打发我这份情绪，我开始在凡庸的都市里追寻刺激：痛饮，狂舞，豪赌，我把生命就在那些刺激里消耗。

这样有一月之久，我似乎什么都感到乏味了。我常常想再去看她，但终于抑制下来。可是有一次我在一个酒吧间喝酒，醉得一点不省人事的时候，恍恍惚惚地登上一辆汽车，我想不起我曾否告诉过车夫地址，大概是我下意识在醉中指挥了他，他竟将车子径驶到那个村庄的面前。

我忘了我是怎么跳下车，怎么到她的家门，怎么样敲门的，我只记得我踉跄地跟她登上了楼，在她的房内的沙发上躺下了。

冷手巾在我的头上，柠檬茶在我唇边，我清醒过来，是她在我旁边，没有说一句话，用一种阴冷而亲切的眼光望着我。我说：

“我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都是我的不好。”

“不。”我想支起来说，“是我不好，我是什么都变了。”

“但是还把我作你的朋友。”她又说，“你还是多躺一会。”

我感到头晕，依照她下半句的话躺下了，我回答她上半句的话说：

“不。为此，我要忘掉你，我堕落了。”

“那么为什么还来看我呢？”

“我不知道。”我说，“我醉了，不知道是魔还是神把我指使到这里来。”

“唉！”一声悠长的叹息以后，她沉默了。

我在沉默之中享受她对我的看护与友谊，最后我闭着眼睛入睡了。

不知隔了多少的辰光她叫醒了我，告诉我天已经亮了，她已经为我叫了汽车等在村口，我起来，她用一条纯白的羊毛毡子，披在我的身上，扶我下来，一直送我到村外。

我上车的时候，她说：

“烦恼的时候，请带着你的友谊来看我，让我伴你喝酒。”

这样，我放弃了一切无聊的刺激，我放弃了不去会她的决心，我在无可奈何的情绪之中，将我心底的情爱升华成荒谬的友谊而天天去访她。

一种新的节目充实了我因抑郁而空虚的情绪，那是对坐在灯下干我们桌上的酒杯。

日子悄悄地过去了，我除了醉时有一点慰藉以外，整个的心灵像浸在苦液里一般的，没有人知道我心灵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这种蕴积在心中的哀苦，使我性情变成沉默，面孔变成死板。在一切绝望之中，我唯一的希冀是想证明她不是鬼而是人。所以在有一天夜里，我在她房内恣意地饮过了我力量以外的酒量，我整个地失了知觉，在沙发上躺下了。我希望我在阳光中醒来，看她是否还在我的身边。

但是一觉醒来，窗外的阳光正浓，院里夹竹桃的影子直压在我的身上，有似曾相识的声音在门外；原来我正躺在自己的寓所，我起来，问寓所的仆人才知道天微明的时候一个穿西装的少年送我到门口的。

我正在思索那位少年是谁的当儿，仆人拿进了一封浅紫信封的信来。

封外的字迹使我意识到一定是她写的，我的心突然紧缩了，在我胸中像急于跳出人世般的跳跃。

我急忙地撕开那信，先入我眼帘的是两张照相，一张是全身，一张是男装的半身。信里写着这样的话：

人：为你的健康与正当的生活，我陪你到你的寓所后，就离开这个古旧的寓所了。这一次旅行的地点与时期都没一定，他日或者有重会的时候，但是我希望你对我有纯正的友谊。假如你肯听我的劝告，那么也去旅行一次吧，高山会改变你被我狭化了的胸襟，大川会矫正你被我歪曲了的心灵，如果我的友谊于你有用的话，二张古旧的照相你可以带着。再会了，祝你：好。

鬼

我读完这封信自然茫然所失了，但是这种完全空虚的心境抬头的时候，使我冷静地分析到她的行动。起初我疑心她是撒谎，她或者还住在那里，后来我觉得这是不会的。那么她为什么要旅行？正如她所说的是为我的健康与正当的生活么？是的，但是最究竟的或者还是对自己情感的逃避。这时候使我顿悟到她内心的痛苦是有过于我了。因为我对于自己的爱，可以无底的追求，而她则只能无可奈何的回避，其中痛苦的分量我同她是难以比拟的。我可以对她倾诉，而她则没有一个人可以谈及，只能幽幽地埋在自己的心中。

这样想时，我的心开朗了，我对她有一种远超过哀怜自己的同情，虽然空虚，但不再为我的抑郁所缚。我决定接受她信中的劝告，到遥远的山水间去洗濯我自私的俗念。

两个月的旅行生活的确使我心境开朗安静不少，但我无法停止对她的思念，在湖边山顶静悄的旅店中，我为她消瘦为她老，为她我失眠到天明，听悠悠的鸡啼，寥远的犬吠，附近的渔舟在小河里滑过，看星星在天河中零落，月儿在树梢上逝去，于是白云在天空中掀起，红霞在山峰间涌出，我对着她的照相，回忆她房内的清谈，对酌，月下的浅步漫行。我后悔我自己意外的贪图与不纯洁的爱欲，最后我情不自禁地滴下我脆弱的泪珠。

最后我回到了上海，多少次都想去探访她，但是我似乎失去了勇气，因为我私信有一种不可压抑的情热会在她的面前溃决的。

可是，在我到上海一星期以后，大概是星期日的上午吧，被几个朋友拉到龙华去探桃花。我忽然想到今晚有去探访“鬼”的必要，所以在傍晚他们要回来的时候，我托辞留下了。

那时候辰光还早，我又回到寺里盘桓，不意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尼姑从一二丈外走来，她的行动，我似乎熟识似的，引起了我的注意。果然她越走越近了，我不禁大吃一惊，原来她就是“鬼”！我于是躲在不识的人丛中等她过去，在一丈的距离后追随着她。跟她进了村落，跟她转弯，跟她到了她的门首。正在她开门进去的当儿，我赶上去抢进了门。我说：

“你怎么在白天里满街去跑去。”

她吃了一惊，可是随即她就严肃庄重地镇静下来，她平静地上楼，我就跟她上去。她把帽子脱去，可是里面还有一顶紧帽，她走进套间，换了衣裳出来，极其迟缓地问我：

“你什么时候追随我的？”

“你没有看见我在许多人中间吗？”

“鬼是不注意人事的。”她非常迟缓地说，眼睛俯视着地上。

“今天你必须告诉我你是人。”

“但是我的确是鬼。”她抬起头来，带着一种无限诚意的眼光来回答我，用这个眼光撒什么谎都会成功，可是这个谎实在太大一点。固然我仍有几分动摇，不过我还是说：

“我不会相信你的撒谎了。你是人！你起初不让我知道你的家，我以为你的家是坟墓，可是当我发现你的家时，你又叫别人故弄这些虚玄。后来你说白天不能入世，可是今天，你必须承认你是人。至少对我你必须承认，你实在骗我太厉害了。”我那时情感很激昂，话说得很响亮，很急躁。

她先伏在椅背上哭了，于是她说：

“为什么你不能原谅我呢？一定要说我是人，一定要把埋在坟墓里的我拉到人世上去，一定要我在这鬼怪离奇的人间做凡人呢？”

我第一次看见她哭，第一次听见她用这样的口吻——半感伤半愤激的口吻——说话，我感动得跪在她的面前：

“因为我是凡人，而我爱你。”

“但是我不想做人。”

“今天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了，请你不要感伤；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你要把自己算作了鬼，离开了人世而这样地生存呢？”

“我不想回忆，不想谈。你走出去！以后请不要来扰乱我，这是我的世界，我一个人的世界。”这句话已经没有感伤的成分了。

“但是，我爱你，我在人世上不知道爱，而现在，世外的你把我弄成疯了。”我说话有点颤动，因为我心在跳。

她这时突然冷下来，一点愤激的情调都没有了，微微地一笑，笑得比冰还冷，用云一般的风度走到桌边，拿一支烟，并且给我一支：

“人，抽支烟，平静点吧。不要太脆弱了。”她替我点了火以后，一口烟喷在我的脸上，她忽然走到窗口去，嘴含着烟，我看见一口烟像灵魂一般的飞出了窗口飞上天去，她的手已经把深厚的窗帘放下来了，于是她又放另外一处，等房间变成了黑漆，她缓缓地在沙发上坐下来。这沙发后面是一盏深黄色的灯，她一回首就发出光来，于是她说：

“假使我是人，你也应当相信我立刻可以变成鬼，即使是你所想象的鬼。”我看见她手是正颠弄着一把发光的小剑。——这剑常常看见而拿到，往日我只当它是件美术品，今天我才知道它也是凶器。

“假如环境或人力不许我自己承认为鬼，它可以立刻使我成鬼。人与鬼原只有隔这一点。”她的话非常阴冷犀利，深黄色灯光照着她的脸她的手以及手上的剑，还有是沁人心胸的眼睛，在我的眼前发出逼人的声色，我嘴上的烟不自觉地掉了，神经似乎迷失了，这一刹那，我突然意识到，那里面是包含着巫女的魔术，或者是催眠术的技术的。我眼睛离开她眼睛看到她的脚，我倒在她的脚下，我还想着：“或者她真是鬼，即使是人，至少她有点魔术。”这样大概有一分钟之久，我的意识才比较清楚一点，头脑也比较理智起来。

“让我们同过去夜里一样，你去坐在那里。把心境按捺得同环境灯光一样静，我们谈些离人世较远的东西吧。”她忽然放下了小剑，平静地说。

“那么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你要离开人世而这样生存？为什么明明是人，而要当作鬼呢？又为什么不允许我来爱你？”这时我已经立起来，把那小剑握在我的手中，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用整个的精神集中在眼睛上来注视她的。她那时的目光避开我了，把头低下去，头发掩去了她的脸，沉静着大概有抽半支烟的工夫。这使我不得不坐在她对面的安乐椅上，但是我的手肘支在膝上，身子倾在前面，眼睛还是注视着她，她与我的距离大概不满二尺，我两手敲弄着这半尺长的小剑，等她的回答。

“自然我以前也是人，”她说，“而且我是一个最入世的人，还爱过一个比你要入世万倍的人。”

“那么……”

“我们做革命工作，秘密地干，吃过许多许多苦，也走过许多许多路……”她用很沉闷的调子讲这句话，可是立刻改成了轻快的调子，“人，我倒要知道你到底爱我什么？”

“爱是直觉的。我只是爱你，说不出理由，我只是偶象地感到你美。”

“你感到我美；那你有没有冷静地分析你自己的感觉？到底我的美在什么地方呢？”

“我感到你是超人世的，没有烟火气；你动的时候有仙一般的活跃与飘逸，静的时候有佛一般的庄严。”

“但是假如你所说的是真的，这个超人世的养成我想还是根据最入世的磨炼。”

“……”我听不懂她的意思。

“我暗杀人有十八次之多，十三次成功，五次不成功；我从枪林里逃越，车马缝里逃越，轮船上逃越，荒野上逃越，牢狱中逃越。你相信么？这些磨炼使你感到我的仙气。”她微笑，是一种讪笑，“但是我的牢狱生活，在潮湿黑暗里的闭目静坐，一次一次，一月一月的，你相信么？这就是造成了我的佛性。”她换了一种口吻又说：

“你或者不相信，比较不相信我是鬼还要不相信的，我杀过人，而且用这把小剑我杀过三个男的一个女的。”于是隔了一个恐怖的寂静，她又说：

“后来我亡命在国外，流浪，读书，一连好几年。一直到我回国的时候，才知道我们一同工作的，我所爱的人已经被捕死了。当时我把这悲哀的心消磨在工作上面。”她又换一种口吻说：“但是以后种种，一次次的失败，卖友的卖友，告密的告密，做官的做官，捕的捕，死的死，同侪中只剩我孤苦的一身！我历遍了这人世，尝遍了这人生，认识了这人心。我要做鬼，做鬼。”她兴奋地站起来又坐下，口气又慢下来：

“但是我不想死，——死会什么都没有，而我可还要冷观这人世的变化，所以我在这里扮演鬼活着。”

“那么下面住的是你的父母？”

“不是的。”她突然又变了语气说，“是我爱人的家，她的父母为他的儿子搬到这里来的。他同情他的儿子还同情我，所以我可以像他女儿般的搬住在这里；他们并且还依我的要求，以鬼来待我，而这，现在也习惯了好久，正如他们所说的，这间房子不过是留着已死的女儿一样……”她又说：

“现在我在这里又住了不少年了。起初我从来不出去，每天读书过日子，后来我夜里出去走走，再后来我打扮出家人在白天也出去了，我好像在玩世似的。”

我记不起我听的时候忽涨忽落的心潮，总之在听完后，我好像长期的疯癫症一旦痊愈了一般，好像从数年来迷惑我的迷宫一旦走出了一般。眼前都是光明，浑身都是力气。她那时忽然立起来说：

“人，现在我什么都告诉你了，我要一个人在这世界里，以后我不希望你再来扰我，不希望你再来这里。”她一面说，一面离我远了，我追过去说：

“但是我爱你，这是真的；我听你的种种，光明成分比我惊奇成分多，这等于你为我思索得一个久未解决的学理上的问题，我心头轻了许多，我满眼是光明，是爱，你是我发光之体，我不要再叫你鬼，我要你做人，而我要做你的人。”

“你要我做人，做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什么样的人都做过了。”她还用冷冰的口气说。可是我，或者因为心头的迷魔已经解除了，我一心是火，一身是热，我疯狂一般地说：

“做个享乐的人，我要你享受，享受。在这人生里，在这社会中，为它的光明，你的力已经尽了不少，你现在的享受也是应该的。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听我的话，爱，今朝有酒今朝醉！”架上大概是白兰地吧，我倒了两杯，一杯给了她，我说：“爱，大家尽了这杯，我看重我们这一段人生，这一段爱，我们要努力享受一段的快乐。”

当她干杯的时候，我的唇已经在她的唇上：一种无比的力与勇气我感到，这个吻到现在还时常在我唇上浮现着。但是就这样一个吻呀。我说：

“告诉我，你爱我。”

“或者是的，我想要是不，我的生活不会让你接近的。现在你去，我心灵需要安安静静耽一会。”

“那末以后怎么样呢？”

“以后么？你明天晚上来，让我有一点精神同你再谈。”

我看她把身子斜倚到床上后，我就出来了。

这一夜又一天的时间我不知道是怎么熬过的，我的心与我的四肢，以及我全身的细胞，都没有一分钟安定过。我幻想将来，计划将来，我想到同居，我想到旅行，想到生活，想到久久的以后，茫茫的未来。一到黄昏我就赶去，路上我猜想她今天的态度与打扮，以及说话的语调，我的心好像长了翅膀，时时想飞，好容易熬到了她的家门。

开门的是位女仆，这是很使我惊疑的，我刚想不问她就跑进去，可是她先开口了：

“先生，小姐今天一早就出远门了。”

“谁出远门？”

“就是小姐，她有信留给你。”

我心跳得厉害，把信拆开了，可是天色已不能让我看出字迹。等我拿出我抽烟用的打火灯来，这才把这封信看清楚：

人：这一段不是人生，是一场梦；梦不能实现，也无需实现，我远行，是为逃避现实，现实不逼我时，我或者再回来，但谁能断定是三年四年。以后我还是过着鬼的日子，希望你好好做人。

鬼

我当时眼前一黑，默然出门，衰颓已极，一心凄凉惆怅，肉体支不住灵魂的重量。不知道到底走了多少路，我就在那路上晕了过去。

我好像迷了途，四周是小街店铺，但非常清静，没有人，偶尔有一个人走过，也非常缥渺。我累得筋疲力尽，我知道这就是鬼域，但怎么也寻不出一条路，而且也没有一个人来理我。当我刚想在转角处坐下休息一回时，忽然看见了“她”。我立刻说：

“你在这里？”

“我同你说过我是鬼。”

“那末，……”

“这里没有一条路是通人世的，只有向着天走。”她拉着我像走平地一样的走上天空，没有一句话同我说。一刹时，我忽然感到潮湿，感到冷，呼吸也感到沉重起来，我看她披着黑纱般的衣服，我说：

“你冷么？”她微笑一下，说：

“我不，但我知道你是冷的，因为这是露水，人世是已经到了。”

等我醒转来时，我迷茫已极，发现自己睡在露水堆里，一时几乎想不起一切，好像二三年来的人生都与这个梦绞在一起。我定一定神。这是秋天的光景，有点冷，我无意识地依着相隔好几丈的一盏路灯一盏路灯地走，我不知道那时是什么时辰，是半夜还是三更；总之我当时什么感觉都没有，记得到上海雇到汽车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在车上什么都不知道，到寓所后就没有说一句话。但我意识到我是病了，沉重地病了，我就进了医院。逗留在远处的家人都赶来看我。

这一场病不是我自己可以述说的，因为我在起初五个星期之中，几乎完全不省人事，每天说些无稽的梦呓，也许这些梦呓中透露了我心底的秘密，过后大家都来问我的遭遇，我都没有说什么；但是友辈之中都谣说我是失恋的结果。

十二个星期以后，我方才可以略略起床，开始用饮食代替注射的养料。

我这时立刻又想念到她，我要出院，要知道她的下落，因此故意佯作快复原的样子支撑起来，但是我竟连半步都不能移动，于是我颓然流泪了，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内心的痛苦，医生以我痊愈的结论来安慰我。但是最后他说我至少需要八个月完全的休养，方才可以出院。于是我的心死了，安静地听凭时间的消逝。

这样一个月过去了，我已经被允许每天可以同人作二个半钟点谈话。就在那个时期，有一个阳光满窗的早晨，是第一天被允许吃一点易消化的闲食的早晨。我精神非常饱满地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看护捧着一束鲜花同一盒糖果进来。

送我鲜花的人天天都有，但是看护从未告诉我过，我因为入睡的时候很多，所以也从来没有注意过，因为这些人情与恩爱我知道已由我家里为我领受与记忆。那么索性等我完全好的时候再知道吧。可是这一次看护似乎要同我说话似的过来了，她说：

“徐先生，这个每天送你鲜花的先生，今天还送你一盒糖果。”

“糖果，他怎么知道我可以吃了呢？”

“这是他每天在我这里探听的，自从你进医院起，他天天都来探问，天天都带着花来。不瞒你说，他还送我许多东西，……”

“这位先生姓什么？”

“他没有告诉过我，叫我也不必告诉你他来看你。”

“那么是什么样的人呢？”

“是……”

“是不是比我稍微矮一点？”

“是的。”

“是不是有一个非常漂亮的面孔与身材？”

“是的。”

“是不是有一个挺直的鼻子？”

“是的。”

“是不是有一副有光的美眼？是不是一个纯白少血的面庞？”

“是的。”

“那么你为什么不叫他来看我？”

“他说不必。他还叫我不必告诉你……”

“但是你为什么告诉我了？”

“因为我感到他有点神秘。”看护说话的时候，眼睛充满了好奇与惊慌的神情。

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那位特别请来看护我的私人看护的容貌，她有一个适度的女子身材，大圆的眼睛带着深浓的睫毛，鼻子很玲珑，嘴唇很薄，不够庄严，但十分活泼可爱。我望着她微喟一声就沉默了。

“徐先生，那末是我报告错了？”

“没有。”我在沉思之中邈然回答了她，但是接着我说：

“你明天不要同他说告诉过我，还是同往常一样的招呼他。”

她点点头，这时候我忽然想知道她一点什么似的，同她谈起话来。

她姓周，今年十八岁，是看护学校刚刚出来的学生，所以薪金不很贵，做事自然欠老练，但还活泼，并且有一个无论什么事容易令人原谅她的笑容。

从这一天以后，我同这看护谈话逐渐多了起来，但是谈谈终又归到这个天天送我花的古怪的青年，她对此似乎也很有兴趣，这在无形之中是比什么都好的安慰了我病中的寂寞。

日子悄悄地过去，我每天用特别的感情接受，而且时时期望那一束鲜花，周小姐捧进来的时候也特别露着笑容，并且还告诉我这位古怪的青年今天同她说些什么，或者送她一点什么，表示对她诚心看护我的谢意。而且三天两头有糖果，或者是头两天医生允许我可进的补品与食物送来。而这些都是他从周小姐口中探听去的。

周小姐给我一个意会的笑容，她安插好鲜花，把花瓶同Era，一同送在我面前的圆桌上，于是从她内袋里拿出一封信给我，她说：

“这是他叫我秘密地交给你的。”

“……”我没有说什么，把信塞在自己的怀里。

“这封信连我都不能看么？”周小姐似乎在等待我拆开它，看我塞进怀里的时候，她这样问我。

“我不知道。”我说，“但是等我看过再说吧。”

周小姐走开了，我正想拆信的时候，有别人来看我，这样一直延搁到夜里，我的心负担了一天的不安。

这封信是这样写的：

人：听见你病倒，我知道那都是我闯的祸。我把远行计划延迟下来，为你祝福。现在你终算快复原了，那么请允许我离开你吧。Era两匣，这是我们都爱吸的纸烟，我们从它会面，再从它分手吧。还有我虽然走了，花铺会将我要送你的鲜花每天送你的。另外是千元支票一张，因为我知道你家里为你医药费有点不乐，所以我留给你。你千万不要为这点介意，我的就是你的。记住：要得医生允许后方才离院。再会。祝你：好好做人。

鬼

我读了竟呜咽地哭了起来，我不知那是爱还是感激，我一直惆怅到夜半，服了两片安眠药方才睡去。醒来已是不早，周小姐站在我的桌前，看我醒来了她说：

“他信里怎么说？今天他的花是别人送来的。”

“别人送来，你怎么知道是他的？”

“那是同样的花，还附着一封信给我。”她指指桌上的花说。

“怎么说呢？”

“他说非常感谢我对你的厚意，说是他要远行了，每天花铺会照常把花送来，托我亲自转给你。”

“唔……”我点点头。

“那么他给你的信呢？”

“也是这样说。”

“那么他告诉你他的地址么？”周小姐密切地问我。

“没有，他是向来不告诉别人行踪的。”

“那么，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她坐下了。

“这是一个神秘的孩子！”我惆怅地又滴下泪来，为掩饰这泪，我翻身朝里床去了。等我恢复这份情感的时候，我看周小姐还愣在椅上。

我很感激周小姐对我的同情，但是我竟忽略了她内心的感情。可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她时时问我这位神秘青年的音讯。起初我回答她：“没有。”后来我同她说：“他是不会再给我音讯的。”

在这些日子中，我耽于遐想，说话非常之少，而这位活泼多笑的周小姐也变成缄默而沉闷了。我当时觉得这一定是她小孩的脾气的作怪，是我的态度影响了这整个的空气。

……

最后，我出院的期限终于到了。周小姐自然也不再聘用。临别的时候她要我的地址，说是她一定要来看我，我因为还没有固定的寓所，所以告诉她一个我预备先去暂住的亲戚家的地址。

我出院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到“鬼”家去，我那时终在怀疑那三四年的人生是一场春梦。可是什么都同我记忆中一样的存在，青的天，绿的田野，碎石砌成的小路，灰色的房子……我怕敲门时又要遇到什么麻烦了。但幸亏应门的倒是上次交我信的女仆，她很客气，但只告诉我她没有回来。

一个月以后我又去看她，还是没有回来。那末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呢，女仆告诉我没有一定，至少要两个月以后吧。

于是又隔了两月，但是她还没有回来。我想会会上次遇到过的老先生，但女仆告诉我：老先生老太太都病在那里，不能见客。

“那么你们有没有写信去通知小姐？”

“没有，因为没有地址。”女仆诚恳地说，“我们是从来不写信去的。”

“她难道也没有来信？”我怅惘地问。

“有的。”女仆也感到怅惘了，“听说她也许要到秋天才来呢。”

但是秋天到了，她还是没有回来。

……

最后一次是四年前的冬天，我到她家时天正下微雪，我几乎不认识她的家门，因为门上新漆了朱红的新漆，应门的是一位壮年农夫，这更使我愕然了。他对我也觉得奇怪，等我问到老夫妇同一位小姐时，他才明白，他说：

“老夫妇先后去世了，小姐葬好了他们，就把房子什么都卖掉，她自己带了四箱子书就去了。”

“那么……”

“现在这主人姓王，我是他的佣人。”

“我可以求你通报一声，让我见见你们王先生好么？你说我是前房主的亲戚好了。”

他进去不久，王先生就出来，王先生也是位老年人了，他说的同他佣人所说的一样。我们这才坐下来。我说：

“王先生，我没有别种用意，只是想打听那位小姐就是，因为我是她们的亲属。我说那卖房子是先生同那位小姐亲自接头的么？”

“是的，有人介绍，后来她亲自同我接头的。”

“那么她穿什么样的衣服呢？”

“啊，很奇怪，几次都是穿黑色的。”

“她是不是还抽着叫做Era的纸烟？”

“是的，她抽烟，但不知道她抽的是什么牌子。”他说，“先生，你为什么打听这么详细？”

“不瞒你说，我这里是再熟悉不过的，所以我非常关心。那坐西朝东的楼房，是不是有八个窗？窗上是不是都有三层窗帘？左面是间书房，右面是间套间，是不是？家具都是红木的，靠书房面前有沙发，近套间门前有一架钢琴是不是……”

“那是她们小姐的房间，你怎么……”

“我们是至亲的亲属，我从小就寄养在这里，后来我出门了好几年，回到上海后，也常常来，这些家具还是我布置的，现在我出门刚回来，那里晓得伯父母都过世了，所以很想打听那位小姐的下落。王先生，你知道她上哪里去吗？”

“这可不晓得了，可是你！……”

“王先生，请问你现在把那间房作什么用呢？”

“现在是空着，我的孩子也在外面做事情，大概明年要回来结婚的；这就可以做新房。”

“现在那房间里的家具是不是都没有改动过？”

“是的，先生，我想要改动也等明年了。”

“王先生，我有一件特别的事情求你，实在说，我同这房子有特别的感情，还有巧的是我伯父在世的时候，也曾提起，这几间楼房给我做新房用的。所以我想求你同意，把这几间房间租给我一年，让我住到明年秋天，你们什么时候要用，我就什么时候搬出去好了。”

“不过……”

“在王先生方面讲，反正房子空着，我一个人来住，也不会太扰王先生的，万一王先生不相信，我打一个铺保也可以的。”

“你一个人来住？”

“王先生，是的，没有别的，完全是我对这房子有特别感情，现在房子属于先生，想来住一回就是，正如一个人要会老朋友一样。”

这样总算得他允许了，三十元一月的房租，我就搬了进来。所有的家具我都没有移动。第一天晚饭后我坐在过去常坐的沙发上，开亮那后面黄色的电灯，抽起她送我的Era，我沉入在回忆中了。突然有风吹动窗帘，一丝沙沙的声音提醒我夜的寂寞，环境的空虚以及月光的凄凉，我有点寒冷与害怕。就在这时候，一种迟缓的沉重的脚步声突然惊破这宇宙的死静，我惊奇地站起，这不是怕，是一种期待，我的心跳着，静待那脚步声一声声地从楼梯近来。

但是上来的是王家的女佣，她说：

“有一位小姐来看你。”

“是穿黑衣服么？”

“是的。”

“那么你快请她上来吧。”

女佣下去了，我的心跳着，是快乐，感慨，是一种说不出的甜蜜悲哀与热望，我不能安坐，也不能静站，我不知怎么安排我的心，我的五官与我的四肢。

最后楼梯又响了，我屏息着等待，于是一个黑衣服女子出现了。但是——是周小姐！她虽也曾到我亲戚家来看过我，但是怎么会来这里呢？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我问。

“我从你亲戚家知道。”

“那么你为什么这样晚来看我？”

“我必须来看你。”她脸上是冷冰冰的严肃。

“为什么呢？”我看她有点可怜，拉她冰冷的手让她坐下。

“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请你答应我你不告诉别人。”她想哭了。

“自然，我决不告诉第二个人。”

“我要知道那个神秘青年的下落。”

“你爱上了他？”

“我不知道。”她大圆的眼睛含着泪水，“但是我为他失眠为他苦。”

“唉……”我也有点泫然，把头低下了，想措一句适当的话同她说，但竟寻不出一个字。最后我抬起头来说：

“他说过爱你么？”

“没有。”她浓黑的睫毛挂着泪珠，“但是我竟被他的视线与声音迷惑了。”

“但是，”我非常坚决而冷静地说，“我可以告诉你的是……”

“是什么？”

“你不许告诉第二个人。”我严肃地说。

“决不。请你相信我。”她满脸是纯洁。

“真的？”

“我可以发誓。”她眼也不瞬地说。于是我用死板而迟缓的口吻告诉她：

“他是一个女子。”

“女子？”她惊奇了，“徐先生，你一定骗我了。”

“我为什么要骗你？”

“为安慰我凄苦的心境。”

“……”我沉默了，想再找一句可以使她相信的话给她，但是竟会没有。

“女子，不管是女子还是男子，这个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会见他，永远同他在一起，陪伴着他，看护着他。”她纯洁而认真地说。

“但是她不知去向了。”

“你难道一直不知道么？”

“我比你还想知道她的下落。”

“你？”

“自然，她是女子，我为她才有这场大病的。”

“那么我们永不能会见他了。”这时她好像已经相信了我的话。

“是的。”我说，“但是万一我会见了她，一定来叫你。万一你会见了，也一定偷偷地通知我，偷偷地，要不让她知道来通知我。”

“这自然。”她又说，“但是现在我们没有办法了？”

“有什么办法呢？”我冷静地说，“希望你忘记她，你年轻，你有你的工作与前途……”

“……”她沉默了，低下头，用一块白色的手绢揩她的眼泪。

月光更深地照进来，沙发后黄色的灯光显得更弱了，她的面目特别惨白，这使我在想象中把她看成了“鬼”，我有点迷惑，有点醉，有点不能矜持自己的感情。于是我站起来开亮顶上的电灯，房间于是放满了光明，我拉起她说：

“现在让我伴你回去吧。”

她默默地起来，同我一同下楼，出门，转了几个弯，到了村口，在月光下默默地走着，田野中有点微风，路上没有一个人，她似乎非常衰颓地靠着我。

一路上大家没有说什么，一直到有汽车可雇的地方，我雇了一辆送她上车，看她去远了，我自己也雇了一辆回来。

这样我就静住在那里每天想象过去“鬼”在这个楼上的生活。

我回忆过去，幻想将来，真不知道做了多少梦。

一年容易，等秋天到的时候，王先生留我吃过他少爷的喜酒再走，但是我忍不住心头的悲凉，我送了一笔礼就搬走了。

去年冬天我是在上海过的。直到现在我总禁不住自己，三天两头到山西路的那家烟店去，可是结果我总是一个人吸着纸烟踯躅到斜土路去，到天亮方才回来。可是我一直到现在，再没有勇气去访会王先生他们，去访会我的故居。

现在是冬，去年冬天我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冬天，我也记得清清楚楚，五年前的冬天我也记得清清楚楚，……冬天是重来了，冬天的邂逅是不会再来的。我总在想念她，我无时不在关念她的一切。但是天，在这茫茫的人世间，我到哪里可以再会她一面呢？

1. 同“梵阿铃”，即小提琴，violin的音译。

2. 吴地方言，不回答、不回应。

献辞

我未记我身受的苦，

也还未记我心底的哀怨

以及胸中的愤怒，

请许我先记青春消逝的路上，

我是怎么样的糊涂。

我还没有背诵我的耳闻，

也尚未细述我的目睹，

我暂想低诉我在黑夜的山上，

怎么样抚摸我周围的云雾。

所以请原谅我不告诉你——

在海滩上我写过什么字，

还有怎么样在潺潺的溪边，

望着那流水的东逝，

惦念到今与昔，生与死。

那么让我先告诉你故事，

再告诉你梦，

此后，拣一个清幽的月夜，

我要告诉你诗。

一

“巴黎是世界艺术的渊源，美的中心；马赛是世界罪恶的渊源，奇的中心。你既然有受美的欲望游巴黎，那么你如果有好奇的欲念，请不要忘了马赛。”

那时有一位世界的旅行家，听到我要从巴黎回中国的消息，从遥远遥远的南美，写一封信给我，那是信里的警句。

当初我去欧洲时走意大利，因而没有经过马赛；在法国几年到过尼斯，到过里昂，到过……独独没有到过马赛。那次我本来想走陆路回国，但后来决定到马赛，搭海船了，原因自然许多，但是这几句警语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

到马赛时，我袋里带着九千法郎，我留七千法郎预备购船票与路上零用，二千法郎预备用在马赛的，但是三天以后我用去三百法郎还不到，可是整个马赛可玩的地方都逛遍了。这使我非常失望。

第三天的晚上，我在旅馆的饭厅里用饭，饭后闲坐抽烟，翻翻我带在手上的几本杂志，觉得没有什么趣味，正感无聊的当儿，我忽然见到斜对面的桌上，一个浓睫大眼棕肤美丽的女子，用一副扑克牌为一个坐在她对面的衣服整齐的绅士算命。她看看牌，又看看对面绅士的面部，用她微微的唇动在解剖他的命运。饭厅的人很多，都在注意他们。我同他们的距离虽不能让我听到那位美丽巫女的话儿，但是她的复杂表情与有光的眼睛使我相信她有看透人家内心秘密的能力。那位绅士微胖，大概四十多岁吧，有副眼镜架在鼻梁上，虔诚地听着巫女的断语，这些话儿居然支配了他，使他忽然悲哀，忽然欢喜，忽然惊奇，忽然大笑，忽然长叹；最后大概说到他太太的死去吧，他竟脱下眼镜拿出手帕呜呜地哭起来了。

于是全厅的人都被打动，对于这位巫女表示了敬佩好奇的神情，最后，当她算完了那个命以后，有几个人也要她算。于是那位巫女走到别桌去了。

半个钟点以后，大概她已经结束那面几个买卖，回来从我的桌旁走过。我说：

“对不起，太太，你愿意坐在这里替我算一个命么？”

“自然，替一个异国人算命在我是光荣的。”她说着坐下，毫不客气拿起我桌上的纸烟，夹在手指间，说：

“你为什么叫我太太，难道我已经老了么？”

我划一根洋火点起她手上的纸烟，说：

“笑话！你怎么不知道太太都是比小姐美丽呢？”

她喷出一口烟，话就在那烟里滚了出来：

“但是我是一位小姐。”

“那么，对不起，小姐。”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扑克牌交给我，叫我洗一下，于是她将扑克牌接去，一张一张依次地翻在桌上并列着，说：

“请你静想你的愿望。”

我照样做了，她说：

“好，现在你先付我钱，五十个法郎。”

这使我惊奇，怎么要五十个法郎？但是我从她的美丽原谅起，我于是慷慨地付出了。

接着她开始说我的过去与现在，我也记不起她说的什么，总之一点也没有说着，我觉得为宝贵我的五十法郎起见，还是多看她一会来得值得，我觉得她实在美得不平凡，所以我不去注意她说些什么，我注视她面部的曲线，眼睛的光芒，手的动作以及身子的韵律。

“好，现在完了。”不到十分钟她说。

“完了？但是一点没有说着。”

“一点没有说着？你这样说，是不是为珍视你五十法郎？”

“不，小姐，”我说，“不过我感到为东方人算命是一件难事。”

“为什么？”

“因为东方人是不会表情的，你很难从东方人面上看到他内心的秘密。”

“你以为西方人容易么？”

“是的，尤其是法国人；他们话没有说出一句，面部与动作已经代说了九句。我想异国人学不好法国话，这是一个原因。比方刚才那位绅士就全身是动作与表情，所以很容易被人看出他的内心所想到的……”

“哈哈……”她笑了，说，“你这人真可爱。”

“怎么？”我奇怪了。

“你在为我的能力寻理论的辩护。”

我这时觉得她的笑声对我是一种侮辱，我说：

“不瞒你说，我出五十法郎倒觉得是值得的。”

“假如我的算命不好，为什么还值得？”

“因为在中国，同一个美丽的姑娘谈一席话，有时候需要几千金的。”

“你这样同一个陌生的小姐说话是绅士的举动么？”

“但是你刚才的笑声中是不是有对我侮辱的意思？”

“有的，但是说给你听，你自己也要笑的。”

“那么，对不起，让我饭后也笑一场吧！”

“但是你需答应我绝对守秘密。”

“可以，我答应你。”

“说！对着上帝。”

“好。对着上帝，我答应你绝对守秘密。”

于是她把脸靠拢来低声地说：

“刚才那位绅士，不过是我的帮手，骗点生意罢了。”

我来不及回答，不觉大笑起来。最后，我说：

“他真是一个表情的圣手！”

“也许是的。”

“那么他为什么不去做戏子？”

“但是他只会做这个角色，而且有比这个更舒适与近游戏的职业么？”

“职业？”

“自然啦，我们都靠这个为生的。”

“这很有趣，但是一定很清苦。”

“为什么？刚才一会儿我已经赚了二百多法郎，要是在大的旅馆，一次常常在一二千法郎以上。”

“日子多了，难道别人不晓得么？”

“世界是大的，我们的主顾并不限那一国一地。”

“那么常常旅行？”

“自然。流浪，自由，这是我们民族的灵魂。”

“你是……？”

“吉普赛。”

“啊！怪不得这样有趣。不瞒你说，我也是爱自由与流浪的人。”

“那么你在这里也是为着流浪？”

“预备回中国去，因为有人告诉我马赛是最奇的世界，所以预备耽些日子，但是我玩了三天，马赛已经玩遍，不知奇在哪里。今夜终算遇见了你，这是奇事！”

“啊！”她又笑了，“这有什么奇？这是任何地方都有的事，任何时候都有的事。报纸上不是常常用第三人称的消息作为广告么？便药不是有买者的来函证明么？都是同样的玩意，算不了什么！你好奇，那么你知道什么是奇事呢？”

“我没有见过的听过的在我都是奇事。”

“那么这只茶杯难道不奇么？”

“那是很平常的东西。”

“可是你以前并没见过它。所以所谓奇虽是过去没有见过听过的事物，但过去没有见过听过的不一定是奇。”

“那么你说什么才是奇呢？”

“奇是世界上第一的事情；第一好，或者第一坏，第一美或者第一丑。假使你想看，我都可以领导。”

“那么好，你做我领导。”

“那么你要先看第一美的呢，还是看第一丑的呢？”

“我不懂。”

“不懂，现在我问你：你爱不爱看看世界第一美女。”

“世界第一美女？你是说在马赛？”我惊奇了。

“不错，你要不要看？”

“你是不是说你自己？”我笑了。

“假如你以为我是世界第一美女，那么你不是瞎子，就是从生出来就没有见过女子。”她严肃地说。

“那么你可以告诉我她在哪里么？”

“假如你想去看，让我带你去，我替你介绍，我们一同吃饭，怎么样？”

“那好极了。”

“但是我职业上的价目是要先付一半的。”

“你是说你做介绍的买卖？”

“是的。”

“那么多少定价呢？”

“随事件而定，假如如刚才所说的，你可不许还价，我只说一句，是四百法郎，先付半数。”

我当时一时发戆，想想机会难再，觉得我本来预备着观奇的钱，看一看世界第一美人倒是值得的。我说：

“好，但假如我不以为她是美人呢？”

“我把定洋还你。”

“好，我相信你。”说完了我就点钱给她。

“但是，告诉你，一切出来吃饭白相的钱是要你付的。”

“那当然，但是你难道也一同白相么？”

“自然，第一次自然，她又不是妓女。至于以后你想同她怎么，那不是我的事了。”

这样我们就约好第二天中午在这里会面。

1. 吴方言，指享乐，玩乐，游玩。

二

第二天，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她穿戴得非常华丽阔绰，我几乎不认识她，要是她不先招呼我。我说：

“啊，你打扮得这样，已经是世界第一美人了，你不要是骗我呀！——叫我来看打扮好的你自己。”

“我怎么会骗你？你真是从来没有见过少女。吉普赛的人是浪漫自由，但是买卖是买卖，我怎么好骗你？”

“那么你为什么打扮这样像一个贵妇人似的？”

“自然啦！你难道不再打扮了？”

“我？我也要打扮？”

“一定要穿礼服，不然是不可能的。”

“但是我……我的礼服不在这里。”

“那么买一套或者去租一套。”

“好吧，那么去租去，你陪我去租去。”

饭后，我们到一家礼服店租一套合式的礼服，穿了出来。她看看我，说：

“啊，现在是非常漂亮年轻的绅士了！这样才可以博得她的青睐。那么，我们叫一辆汽车去吧。”

于是我们上了街车，她关照了车夫，我也听不出是什么街。车子就驶去了。她忽然严肃地对我说：

“话可同你先说明，假如你要钟情于她，弄得不愿意回去，弄得自杀，我可不负责任。”

“笑话！你真是当我小孩子了，不瞒你说，我不是纨袴公子，也没有钱，看看世界第一美人长长见识就是了，明后天我就去买船票，以后就回国了。”

“那不是流浪者的精神。”

“怎么？”

“流浪者是热情的，假如爱了什么，还管什么别的一切。”

“但是我怎么会爱她？”

“这是难说的。”

“不，决不，我可以同你打赌。”

“打赌，真的？”

“真的。”

“那么打多少钱？”

“这可以随便你。”

“一万法郎，怎么样？”

“一万法郎？我囊中也没有一万法郎。”

“那么，五千。”

“五千，好，五千就五千。”

“但是，不许赖。大家是有人格的人呀！”

“自然不赖，只要你……”

“我决不会。你可不许赖，你知道，事情是你便宜，你可以自己做主，我只好服从你。”

“我怎么会赖？”

“那么你说对着上帝。”

“对着上帝，我不赖。”

“我也说。”她说着划一个十字架，“对着上帝，我不赖。”

“好。”

车停了，是一家很大的女子时装店的门口，她不说什么就进去，我就在她旁边跟着她。

于是我们上了电梯，不知第几层，我跟她出来，我以为是一家戏院——因为一切活像是一个戏院。

许多人已经坐在那里，许多人在柜上喝酒，吃糖果点心，许多人还陆续地进来，大家都穿着礼服带着女子。

她告诉我，这里吃东西不用钱，于是我就跟着她喝了一杯甜酒。接着我们坐下。

一直到有一位漂亮的少女发给我一本小册子的时候，我才知道那是时装表演。

最后，音乐奏起来，幕开了：布景是一间大客厅，一个非常美丽的贵妇人穿着非常华丽发光的礼服在沙发上坐着看手表，金刚钻在手上发亮。

“你是说她么？”

“够美了吧！”

“真是世上第一美人，可惜我们坐得太远了。”

“你等着吧。”

接着一位漂亮的侍女叫出某太太到了。

进来的又是一位穿戴着非常夺目的礼服、首饰的女子，两个人攀谈几句。那位漂亮的侍女又叫某小姐到了。

这样上来有十多个人，个个都是了不得的美女，个个都穿着不同的礼服，要在那里面分谁是第一，谁是第二，我是没有这个能力的，于是我问：

“你说哪一个是……”

“你等着吧！”

但是幕闭了，音乐也停了。

“完了么？”我又问。

“你等着吧！”

第二次开幕，台上是田野的布景，有二十几个美女穿着各色各样的旅行服装在野餐，大家哄闹着，后来合唱了三支民歌，最后太阳斜了，教堂的钟声响了，大家披上外衣，各驾一辆机器自行车进去了。

“的确个个是世界第一的美女，但是到底哪一个是第一的第一呢？”我实在耐不住，等闭幕的时候又问她。

“你等着吧。”她还是这句话。

第三幕是海滨，第四幕是车站，这些都过去了，我看看都是世界第一的美女，但是哪一个是第一中的第一呢？我没有法子下判断。

“你说，”她忽然问我，“那件淡黄色好，还是绿色好？”

“你说什么？”

“我是说那旅行时候，淡黄色好，还是绿色的好。”

“我没有注意，大概都不错吧？”

“我是说样子。我想买一套。”

“我不懂，我觉得件件都好，而且个个是世界第一美女。”

“你真是地狱里的鬼魂初次进天堂。”

“对，我承认，实在我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美女。”

但是音乐又响了，幕开时是轮船上，忽然风浪大作，船上的旅客——大概有三十个美女吧——都吊下小船，跳下去；轮船最后沉了，那些旅客就在风浪中划到一个岛上，天已经黑了，大家拢起火团坐着唱起歌来。忽然有一道光一缕歌从远处飞来，慢慢近了，慢慢响了，是一个仙子，啊！我一刹那几乎晕了过去。这位仙子穿着云一般的衣裳，披着阳光一样的头发，在风中飘荡，像是整个的身体在飞一样，她招待她们到她宫殿去，于是大家远了，幕也下来了，歌声与音乐还在嘹亮。

场中电灯亮了，我还是昏迷着。

“现在你知道世界第一美女了吧？”她站起来问我。

“但是这不是人，这是仙子。”我揉揉眼睛，说。

“唉，你真是孩子，这是布景，你怎么当她是真的仙子？”

“假如人，决不会这样美。”

“但是你看，这不过是商店的广告。”

座中的客人都散了。

“怎么样？”她问。

“回去吧！”我说。

“你不想同她一同吃饭了么？”

“这怎么可能呢？”

“自然可能，我允许你的事一定可能。好，你到对面，”她说着指窗外一家咖啡店，“对面咖啡店等我们，我去同她来。”

她对我笑笑就从走廊穿过去了。我一个人迷迷茫茫下来，看见许多人在买衣帽，我都没有去注意，迷迷茫茫出了门，进了那家咖啡店，迷迷茫茫地叫了一杯冰淇淋苏打坐在那里。

廿分钟后，她们果然来了，全房间的人都愣了，我更是不知所措。

但是她们已经到我的面前。

“那位是潘蕊小姐，那位是×先生。×先生对于你的美丽已经迷惑了。”吉普赛小姐替我们介绍。

我只同她点点头，但是她伸出手来了，我于是放大胆子同她握了一握。

大家坐下来，但是我一句话都说不出。

“怎么？”吉普赛小姐说，“你同我说话的谈锋呢？潘蕊小姐实在不是神，你何必害怕呢？”

我不知为什么，忽然面孔热了起来。

“啊！你是不是孩子？大概我的五千法郎终可以胜利了。”

我还是说不出什么，忽然一缕非常柔和的声音：

“×先生，你是从巴黎来么？”

“是的，小姐。”我非常不自然地回答。

我不知道这些时间是怎么过去的，我一直沉默着，迷迷茫茫地像做梦一样，出了咖啡店，进了饭馆，一直到饭后，我们送潘蕊回家的途中，她对我说：

“谢谢你，×先生，希望再见到你。”

“小姐。”我鼓足勇气说，“我可以有一个你的住址吗？”

“自然可以。”她说着，问我要纸笔，我把记事簿给她写，问：

“允许我来访问你么？”

“自然，上午终在家里的。”她写好了交还我。

我们间又没有了话。

“×先生，记住第一我说过一切我不能负责。第二请你不要忘记我们对着上帝的契约。”吉普赛小姐低声对我说。

我没有回答，不久汽车停了。

“再会。”车门呼的一声，世界最美的影子消逝了。

我同吉普赛小姐回来，付清了她介绍的工钱。

三

想着这份最美的印象，一个人在旅舍里，才知道宇宙是多么残缺，混乱。但说我当时就爱上这个最美的女子是不对的。不过我不能忘她则是实情，因为在纷纭的世上，竟没有一件东西，一个人可以来代替这个印象的位置。

最明显的理由是我就要离开这块土地，也许此后终身再不能会见她了，那么为什么不趁可能的机会去拜访她一次呢？

于是第二天早晨，我按着地址到了她家。昨夜我没有看清楚，原来这是一所华丽的公司。一到门口我可彷徨起来，因为这样的拜访在我实在是有点冒昧的。

街道斜对面是一家鲜花铺，这吸引了我的情绪，于是我过去买了一束华贵的鲜花，走进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在送花的卡片上写着这样的话：

“尊贵的小姐，假如你不以为我想会你是一件突兀的事，请到你家对面一百八十六号咖啡店一晤。——这会是我平生最光荣的事件。我用玫瑰花祝你美丽，再用圣母花祝你尊贵。”

于是同那一束花一起，我派使者送去了，我自己在一杯咖啡前静候。

十分钟工夫，使者回来了，带给我一张字条：

先生：谢谢你宝贵的花束与祝福，假如这不是太麻烦你的话，允许我在舍间等你，我备着咖啡店所没有的咖啡。

潘蕊这样我非常兴奋地进了她家，这是公寓的第二层，包括着大小八间房子，除了她以外只有她的母亲，她同我介绍后，她母亲就走开了，我们在一间布置得很华贵的客厅里坐下。

女佣送来了咖啡，我替她的放好了糖，说：

“你想不到我来拜访你吧？”

“我想到的。但是不知道你为的是什么？”

“自然因为你的美。”

“你真感到我美么？”她说了，眼光直逼着我，我不敢正眼看她，把头低了下来。我低声地说：

“是的，小姐。”

“是一种什么样的美呢？”

“是一种尊贵、高洁与光明。”

“那不是形容人的话，那是对圣母玛利亚的颂辞。”

“……”我沉默了。

“那么你就为这份美来看我的？”

“是的。”我真诚地说，“我觉得同你在一起，宇宙立刻变得圆满、调和与平静。”

“但是我每天过着残缺、混乱、矛盾的生活。”

“你？”我惊奇了。

“是的，你不相信么？”

“……”低下头，为她的话我有点惆怅。但我没有说什么，不自然中眼睛望到了墙上的照相，那是两个青年的学生。

“你觉得我的兄弟像我吗？”她说。

“你的兄弟？”

“是的，他们都比我小。”

“不像你。”我站起来在照相前看，“一点也不像你。你还有别的姊妹兄弟吗？”

“还有一个弟弟。”她说，“连同母亲我们一家是五个人。”

谈话从那时起，她也问起了我的家庭的情形。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个钟头。我说：

“你可以同我一同去吃饭么？”

“啊，对不起，今天碰巧有饭约了，不然我要请你在我这里便饭的。”

“那么……”我感到很失望。

“假如你有空，明天到我这里吃饭怎么样？”

“那么明天让我邀你吃饭。你什么时候在家？”

“假如是晚上的话，你五点钟来公司看我可好？”

“好的。”我说着站起来预备去了，“准定明天下午五点钟。晚饭后希望我还有光荣的生活。”

“请等一等。”她说，“现在同我一同出门可好？”

她进去了，十分钟以后，换了一套衣裳出来，同我到了门口，我正要同她分手的时候，她说：

“你到哪里？让我送你回去可好？”

“你送我回去？”

“是的。”她说，“我有车子。”

她于是拉我同行，到汽车间里，她邀我上车，那是一辆小型的“雷诺”，她坐在驾车的座上，我坐在她的旁边，这样她就送我到旅舍了。

依着约会，开始了我们的交游。日子过去得实在非常容易。我已经忘去我是预备回中国的人了。

四

吉普赛小姐现在也成了我的朋友，时时来看我。她名字叫罗拉，人很直爽可爱，但似乎很贪财，时时问我是否已经爱上潘蕊？我为五千法郎的赌注，始终不承认这件事情。

“那么你为什么不动身了呢，要这样在马赛逗留着？”

“这只是一个好奇，到马赛我原是为好奇而来，为好奇而留，那有什么稀奇？”

“那么什么时候你才承认输？”

“等我对潘蕊有一点爱她的表示时，一句话，一封信或者一个吻。这是你不难知道的。”

像这类的回答已经不知说过几遍了。我还逗留在马赛。

事实上，不错，那时候我已经成了潘蕊的俘虏。

我每天上午去看她，送她鲜花，送她礼物，每天傍晚伴她去吃饭看戏或者跳舞，我们间的感情在无形之中增长，但是我竟没有勇气对她表示一点爱情，她在我是一个神，是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偶像，是纯洁而崇高，光明而尊贵。

但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我手头的旅费早已用光，向巴黎朋友借来的一万法郎也将耗尽，这使我内心浸在忧虑凄苦的情境中了。可是我内心越是忧郁，也愈是要找她寻点安慰。但一到夜里，一个人在旅馆里，孤寂地躺在床上，为计算行囊中的钱，想想渺茫的前途，不觉焦急万分，因而失眠，而憔悴起来，终于我是病倒了。在病中想想，觉得假如我不能向潘蕊表示爱，或者说潘蕊竟不爱我，再或者她爱我，而我竟无法处置她，那么还不如快刀斩乱麻，再向伦敦的友好，借一笔旅费，赶紧回国为是。

但是潘蕊竟三天两次来看我，每次来时送我鲜花与玩具，有时候伴我很久，为我整理房中的杂物与衣履，在个性上她是静默的，愉快的，没有中国好女子的忧戚，没有法国女子的浮躁；每一次她来增加我对她的爱与信仰，我怎么能够离开她呢？

她父亲早已死了，家中有一个母亲，生活是舒服惯了的，她还有三个弟弟，一个在学农，一个在读电机，还有一个在中学文科；这整个家庭的开销，以及三个人可观的学费，除了她母亲可以向政府领一点极微的养老金外，完全是靠她时装店工作来维持的。那么假如我们互爱了，我带她回国以后，难道我来负担这整个的家庭吗？

这是，为她为我，都是不可能的。那么到底怎么好呢？

在这样的情形中，情感与理智的冲突已经到了无可解决的时候，病没有过去，钱已经完了，我于是想到自杀，终于决定自杀了——这正是我会见潘蕊以前，吉普赛姑娘预料我的结局。

我已经把安眠药预备好。

但是就在那天傍晚，吉普赛姑娘突然来看我。

“好了么？病。”

“终是这样——微热，疲倦，头晕。”

“看过医生么？”

“医生只叫我静养。”

“那么到底是什么病呢？”

“医生没有说。我想也许是肺病。”

“有咳嗽吗？”

“没有。”

“啊！”她笑了，“那一定是相思病，相思病。”

“是的，的确是爱情病。”

“那么，好，快给我五千法郎的赌注。”

“是的，我应当给你，但我现在连一百法郎都没有了。”

“怎么？你的钱呢？”

“花完了！”

“旅费也在内么？”

“不但旅费，还有一万法郎的借款。”

“怎么花的？”

“没有花什么，不过送潘蕊一点礼物，同她一道玩玩。”

“啊！那么你骗着我，你们早就同居过了。”

“笑话，不瞒你说，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有说一声爱她，没有同她一吻的关系。”

“啊！你这傻子。”

“这是你们吉普赛姑娘所不懂的，这是真正的爱情。”

“爱情！”她笑了，“在马赛讲爱情！”

“怎么，爱情也限地域吗？爱情不是寻到的，是偶然碰到的，不但马赛，上海也是一样！”

“这种中产阶级的书生爱情。哈哈……”她又笑了，“最后你只好自杀。”

“也许是的，但是我愿意，为她我愿意。”

“不过我可以救你。让我告诉你吉普赛的爱情态度吧。”她抽了一根烟说：“吉普赛的爱情是自然的，一发生了爱，双方等于酒精与烈火，烧烬了就再会，各归各去流浪。两个人化为一体，纯洁快乐没有半点金钱的利害的一切条件。所以从此无论生离死别，各方心身上都保持了对方的情感意志的成分，这就是说，大家的心身都有了变化。走散以后，永远是美的印象，大家为对方祝福，没有半点懊悔、嫉妒与阴恨。等他日重会时再爱一场，所以这爱情是永久的。而你们，虚荣地摆阔，花钱，虚伪地假装纯洁……”

“请你不要说了！”我说，“你们这种爱情是动物式的，我曾经在狗在马的身上见过。”

“你还是固执！”她沉着地说，“我不是同你谩骂，让我告诉你，爱情在我们是看作蜜蜂采花一样的；在花是一种新生，在蜜蜂是一种收获；两方面都有益的。人类的爱情假如要使两方面有害，那么其意义到底在哪里？你虚荣地摆阔去追求潘蕊，借钱挥霍，以至于病倒；假如潘蕊是爱你的，那么于她不过拿到你一点礼物，不是爱情；而你已经快死了。假如她爱的是你的钱，那么你所获得的笑容温柔也不是爱情，是一种货物；假如你想获得的不过是货物，那么只要你交我三千法郎，我当晚可以叫潘蕊睡在你的床上。”

“什么？你是说潘蕊卖淫么？”

“是的。”

“现在，老实同你说，我不许你在我的面前侮辱潘蕊，我不过欠你五千法郎，我随时会给你的；但假如你要这样侮辱潘蕊的话，我立刻请你出去。”

“请不要生气。”她坐在我床边安慰我说，“你实在太纯洁了！同一个婴孩一样的纯洁。实在不瞒你说，我的话是可以对着上帝说的，而且要证明我的话是件极容易的事情，你立刻，不，随时都可以试。”

当时我心里有刀刺一般的难过，当自己认为神的偶像，说不定是男子泄欲的器具时，这失望正是从天堂掉到地狱一般的厉害，我热泪掉下来，但是我内心还是否认。我兴奋地起身说：

“我要试，我立刻要试！你一定为我去办。”

“但是你要交我三千法郎。”

“啊！你用钱来难我，是不是？那么你撒谎！”我颓丧地躺下，热泪不断地从眼角流到我的耳朵。

“不，亲爱的，你是我所见的人中最幼稚天真而纯洁的人，我认你是我的朋友，我决不骗你。你现在没有钱，那么你去筹一笔钱来，将我的话证实了，买一张船票就可以走了。不瞒你说，亲爱的，流浪是只属于我们吉普赛人的。我们知道爱情，我们没有虚荣；我们可以用最简单的生活，适应我们的贫穷。我们会在贫穷的当中用一只‘其太’来娱乐；我们会用别人轻视的方法来赚钱，我们肯以坦白的态度做别人认为罪恶的行为。你平常是以达观、爱自由、喜流浪来自认的；但是你被你过去的教育所束缚，你还被那知识阶级对于爱情的理想所束缚。可怜的孩子，回家吧，在母亲膝边过活是你最适宜的。”

“我不爱听你这些话。”我说，“假如你承认我是你的朋友，那么请你可怜我，借我三千法郎，我要证实这件事情。这件事情不证实，我心永远不安。”

“但是这终要等你病好了才好去做。”

“不，不，绝对不，假如你希望我的病好，先要让我证实这件事，否则不但我病中心不会安，就是我死了心也是不安的。”

“但是不瞒你说，我不但没有钱可以借你，我还等你应该给我的五千法郎用。”

“你要钱，要钱！你的收入也不算少。你还是要钱，要钱！”

“是的，我的收入不算少，不过你不晓得我的穷朋友的生活，我们流浪在各处街头的吉普赛朋友，是绝对不让一个吉普赛人多钱，他们随时会伸出手来问你要。”

“难道我现在还不穷么？”

“你看你多么幼稚，你连穷都不知道。”她又感慨着说：

“你可以问人借一万法郎，你现在还住着这个上好的旅馆，你，你还有这许多行李，书籍，你还有家；而我们吉普赛的孩子，到处行乞，夜里还饿着早晨的肚子，冬天还穿着夏天的衣服。”

“那么你有帮助他们的义务么？”

“不是义务，这是爱！是真正的爱。”

“但是你自己打扮得这样整洁入时！”

“这完全为我的营业，我是要在上等的地方出入的。”

“……”没有话说了，我在思索，两分钟后我说：

“那么假如你看作我是你的朋友，无论如何请你替我计划，今夜，一定要在今夜证实这件事情。”她想了一回，说：

“那么你愿意把你的行李书籍当去么？”

“好！好！”我赞成地说。

“那么，我现在就去，当好了我去同潘蕊接头；再回来看你。不过一定不能让她知道是你去要她，让我骗她是一个美国人好了。所以更不能在这里。而且一定要拣一个上好的旅馆。”

“好，只要证实这件事，什么都可以听从你。”

五分钟以后，她带着我的行李去了。我一个人在床上苦闷地期待着。

我坐起，躺下，抽烟，思索，大概隔了一个多钟头吧，她回来了；靠着她的路道，我的行李书籍居然当了一万多法郎。我赶快坐起来说：

“那么你已经同潘蕊约好了？”

“是的，不过今天她没有空。”

“啊！我知道了。”我说，“你是不是要我付你五千法郎？”我说完了摇摇我手里的票子。

“谢谢你。”她说。

“啊！原来你用这样的方法，叫我当了行李来付你这笔赌注。”

我说，“卑贱的手腕呀！”

“你是说我故意侮蔑潘蕊么？”

“是的。”我严厉地说，“五千法郎拿去，我愿从此永不见你。”我说完了把钱给她，我又靠到床壁上。

“奇怪，你会这样不信任我！那么我今天不拿你钱。”她叹了一口气说，“等你明天晚上证实我的话，你再付我。”

“明天晚上？”

“是的，我已经同她约好了，在茜蒙娜饭店，明天再打电话给她。”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好！那么等明天。”歇了一会她又说：

“假如你是相信我了，你为什么不能把五千法郎交我？”

“我难道会赖你这钱吗？后天，后天早晨你到茜蒙娜饭店来，我一定给你。”

“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怕你的钱会全数被她骗去！”

“你怎么想她是这样的人？”我说完自语着，“真是岂有此理！”

“不，我觉得你总是幼稚、天真而慷慨，以过去证明未来，在你袋里的钱我总觉得都是她的。”

“……”我没有说什么。

“假如你是想立刻回国的，我还希望你先去买好船票。”

“你这废话！”我又生气了，“好，你的钱你先拿去。”我把五千法郎给了她，又说，“假如你不过是为骗我这点钱，你从此以后不必来看我。”

“那么，谢谢你，”她站起来又说，“明天吃过中饭我来，同你一同到茜蒙娜饭店去。一切还需要计划一下的。”

“好吧！”我说。

“那么，现在我去了，你好好睡一晚吧。”这样她就出去了。

1. 时尚。

五

一切的事情在我还是半信半疑的，说潘蕊是卖淫的这句话，我从绝对不信到有点相信，现在又从有点相信到不信了。吉普赛姑娘的骗我完全为五千法郎的款子，从她走后我越想越觉得确实。我厌恶她，并且恨她，恨她，我一时恨不得置她于死地。

但是再想下去我也原谅她了。她说在我袋里的钱都是属于潘蕊的，所以说潘蕊卖淫无非是使我灰心，叫我不再买宝石玩具衣服送潘蕊，而先付清应当支出的款子。但是我竟没有钱，这使她更加害怕，所以当了行李的钱，她就先拿了去。但是我想不出她为什么明天要来看我，看我以后她还有什么谎可以撒，难道她明天不来了？总之，她不过为钱，不讲一切的道德而为钱，无知而可怜的姑娘！

这些问题使我不能安眠，最后我服了两片本来预备自杀的安眠药。

第二天我醒来，潘蕊正在我房内，她已经为我理好房间，床边瓶中是一束鲜艳的玫瑰。

“啊，你醒了，你完全好了没有？”

“我想就会好的。昨夜服了点安眠药，睡了一大觉，醒了你在我旁边，我觉得我已经好了。”

“这在我是光荣的。”

她说完了为我打开窗帘，可爱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使我的精神焕发许多。

潘蕊还是这样的美好、温柔、宁静、可爱，想到吉普赛姑娘侮辱她卖淫，我不觉笑起来，而我居然会去信她的谣言，我觉得自己的傻真是不可测度了。我想起来，起来跪在潘蕊的面前忏悔。但是我没有做，因为我怕这会伤潘蕊的心的。她的心是柔和的，平静的，纯洁的，我怎么可以用这样可怕的事情去伤害她呢？

“潘蕊！”

“怎么？”她走过来坐在我床边。

“坐在这里。”我指指我的枕畔说。

她坐过来了，我把头枕在她腿上，她抚理我的头发，没有说什么，一种默默的温情感动了我，我翻了一个身，伏在她腿上哭了。这不是悲哀，这是一种忏悔。这等于一个教徒在醉后疑心圣母玛利亚不是童贞，第二天在神甫面前忏悔一样。

“为什么这样，你的病就会好的。”这是一句平常的话，但是她的神情给我无比的甜美与慰藉。

我哭得更加厉害了，这哭等于一个受委屈的孩子，得到慈母的安慰而产生的一样。

“为什么忽然悲哀起来？”

“不，这是一种快乐。”我这句话是真话。每个人在罪恶忏悔了以后都可以感到这种快乐的。

假如昨夜的安眠药与醒来就见到潘蕊医好了我余病的一半，那么这一顿哭也的确医好我余病的一半。我心地非常愉快，一切前途的灰色，与经济的窘境我都忘去，我手头已有了钱。

十二点半的时候我起来，盥洗完后就伴她一同吃饭，饭后她要到时装店去了，我要送她去，她拒绝了我，叫我休息着，叫我下午再睡一会，她明天早晨再来看我。

她走后，我心里非常平静，但随即我又扰乱了，我后悔今天会没有对她表示爱，这样好的机会我又错过。后来我又计划明天早晨她来时怎么对她表示这份郁在胸中的情爱。

但是有人敲门了。

“谁？请进来。”

进来的原来是吉普赛姑娘，我已经把她忘了。

“怎么样？今天好了吗？”

“你还来干吗？五千法郎不是已经给你了么？”

“怎么？你不想证实我的话了么？”她惊愕地说。

“你还要用什么手段？”

“唉！你这可怜的孩子。”

“是的，我被你骗得可怜。”

“谁骗你？”她有点生气了，“是不是潘蕊来过了？”

“是的，怎么样？”

“那么你一定被她骗了！”

“哼……”我冷笑着抽烟，没有回答她。

“你是不是把一切都告诉她了？”她兴奋地问。

“没有，”我说，“但是我不信你卑劣的谎话。”

“假如你真的什么都没有告诉她，事情很容易证明。”她忽然大方得有点傲慢的神气。在我房中来回地走，又说：

“只要你晚上到茜蒙娜饭店等着。”

“你是不是先要拿我三千法郎去？”我冷静地笑。

“你不要这样无理！三千法郎你晚上当面交她好了。又不是我卖淫，而且这次我也不问你要佣金。”

……我没有话可以回答。我脆弱的意志，这时已经有点动摇，对于潘蕊怀疑的心理又起来了。后来我决定今晚去证明这件事去，因为如果叫来的不是潘蕊，我可以立刻走的；如果潘蕊叫不来，那么我不但可以更加相信潘蕊，而且也可以给这无理的吉普赛姑娘一个打击。

于是我就同这位吉普赛姑娘到茜蒙娜饭店，用辛克莱先生的名义，开了一个三百十四号房间。一切布置好后，我们出来到外面看了一场电影，打发了这下午空洞无聊的时间，出来我们就在一家饭店吃饭。饭后她说她要打电话给潘蕊了，我于是同她告别，一个人回到茜蒙娜，跳着心在那里等着。

大概十点钟时候，有人敲门了。我的心几乎从嘴里跳出来，站在门口说：

“请进来。”

我希望进来的不是潘蕊，但是，进来的竟是潘蕊！我一时心里是痛苦，是惊慌，是害怕，是爱，也是恨。我勉强抑制着自己：

“果然是你！”

“怎么？是你？”她惊愕而且害怕，还带着一半窘态与可怜。

“你是来干么的？”

“你是来干么的？”她一反往日温柔态度来反问我。

“我是来买淫的。”

“那么我是来卖淫的。”

“唉！潘蕊，你怎么竟……”我悲痛着话也说不出，颓然地倚在椅子上。

“……”她没有说什么，坐在我的旁边。

我们沉默有十分钟之久，我振作起来，对她说：

“潘蕊！我把你看作神，看作神圣的偶像，看作爱的理想，光明的象征，我爱你，默默地爱你；连对你表示都怕触犯你的高贵与纯洁，但是你竟是一个野鸡，到处卖淫的野鸡。”

“但是你自己呢？你爱我，在这里买淫。”她站起来大声说。

“不，你不要污辱我。我是特地来证实你卖淫的事实的，这事实是罗拉同我讲的！”

“……”她没有话说，伏在椅背哭了！

“她同我讲，但是我不相信；我怎么会信，像你这样一个温柔、美丽、静娴、娟好的姑娘会是个卖淫的女子！但是现在……”我悲痛地说，“唉！太使我失望了！”

我说完坐倒在沙发上叹气。

她哭得很厉害，突然跪在我面前，伏在我膝上哭了。她说：

“真的，×，你爱我么？假如你相信我，让我告诉你，我一直在爱你。”

“你不要说爱好不好？你还有资格说爱么？”

“是的，我不配说爱；我早知道我不配说爱，所以一直不敢对你说，你是这样高贵纯洁，你一直看重我，从来没有当我是一个时装店的模特儿，从来没有当我是一个玩物，把我看作同你一样的有教养有学问的人。现在，亲爱的，假如你以为我的心我的爱不是生下来就是污秽卑贱的，那么让我们今天重新建立我们的新生命吧，我要跟你走，在你身边，无论怎么苦，无论饥饿，冻冷都是光荣的。”

“但是，你实在太使我失望了，我认为神的人，会是一个魔鬼。”

“忘了过去，好不好？”她说，“以后，以后让我们重新生活。”

“实话告诉你，”我说，“我现在的心碎了，我不知怎么好，但是我奇怪，我这样地重视你，你怎么这样不看重你自己，来做这样的事情！”

“啊！我知道了。”她霍然站起来，“我决不能再享受你的爱了，过去让我感谢你，至于未来，那么再会吧。”她似乎要走了。

“你走吧！假如你以为这样是爱我。”

“我是不配来爱你的，我这污俗不堪的人。”

“但是我爱你。”

“是的，但是你现在的爱不是上午的爱了！”

“……”

“现在你不过是一个买淫者的爱情！”她说，“你奸淫吧！我是一个卖淫的女子。”

“是的，你是一个卖淫的女子！”我内心像一把火在烧沸、愤恨、懊恼与痛苦。

“那么假如你不想买淫的话，我要走了。”

“是的，我想买淫！”我说完了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忍受内心的痛苦。五分钟以后，她突然说：“奸淫吧！男子！”

我抬头一看，见她已裸体躺在床上；我没有看到她肉体的美，只看到了她灵魂的丑恶，我气愤非凡地说：

“我不是你所爱的丑恶男子，来随便奸淫一个无耻的女子；去，你去吧，这是三千法郎，你的价钱！”说着我掷过去一把钞票。

“好，谢谢你先生，”她穿了衣服起来，伸出手来说，“再会，先生！”我没有同她握手。她似乎尽量矜持着，但还是忍不住眼泪，她呜咽着说，“虽然永别了，但是，请你记住，我有你一样的心，一样的情感与爱，会永远爱着你；有你一样的记忆与思想，永远回忆你，想着你。”

“算了吧，你有什么爱，你有什么情感！”

“但是我的卖淫不过为生活。”

“生活，什么生活，虚荣，阔绰，钱，钱，钱！”

“你不要这样说，我有家，母亲是父亲手里舒服惯的，我有三个弟弟在读书，这是事实。但是这同你说有什么用，再会吧，×，哪一天忘掉我，哪一天是你的光明，那么祝你早点忘掉我。我希望你早点回老家去，那面有爱你的母亲与家，会补救你这里的创伤。再会，希望你宽恕我，宽恕我你自然会忘掉我的。”她把三千法郎放在桌上，拿起手套走了。走出了门以后还伸进头来，眼睛挂着泪珠说：“再会！”

我颓然倒在沙发上，万种情绪在我血液里沸着，我晕了过去。

六

第二天，我的病复发了，厉害得头都抬不起来。

十点钟的时候，吉普赛姑娘来了。

“怎么样，我的话证实了么？”

“……”但是我没有回答，她一见我脸孔血红地病在床上呻吟，她大大惊慌起来。后来她把我送到了市立医院。

医院里我足足住了两个星期，病终算好了，但是健康还没有恢复，我又搬到先前一个旅馆里去。那时我虽然还是念念不忘于潘蕊，但是我下了铁一般的决心，不去看她，实在也没有法子去看她，因为最要紧是金钱，而我手头的钱已经没有了。于是我写信给伦敦、柏林、慕尼黑……各处的朋友，希望他们汇给我一笔款子，可以让我买一张船票回家。这是一切都完的时候，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早点回到家乡。我满心填塞着沉重的乡愁。

这样一等又是一星期。在这一星期中我意识到旅途生活的糜费！我在马赛没有一个朋友，眼看手里的钱已经用尽了。

大概第八天第十天吧，各处朋友的回信都来了，异口同声告诉我手边经济拮据，爱莫能助。这样我就陷于悲惨的境遇，一方面我自然写信给国内的亲友。但这至少需要一个多月的期限，而生活是每天每时需要钱的。

那时候我才了解了罗拉——这个吉普赛姑娘的热情，她一次一次不待我开口就给我钱，到了一个月的辰光，前前后后也拿了她两三千法郎了。

不久，国内的亲友的回信来了，说是一时实在拿不出钱，等几个月以后或者有办法。

于是情形越来越凄惨，我搬到一个最经济的地方去住，但是经济尽管经济，生活还是要生活。那时吉普赛姑娘一个人竟代替了我十个好友的职责，她借我钱，劝慰我，这样每天悄悄地等那日子过去。

于是白天去了是夜，夜去了是白天。最后我开始写一点东西，向报上去投稿了。虽然勉勉强强把生活度过去，但是我是越来越消沉起来。

有一天，那位吉普赛姑娘来看我，一进门就说：

“你的钱汇到了么？”

“没有。”我说。

“那么你不愿意做一点买卖吗？”

“买卖，没有本钱做什么买卖？”

“只要你肯，你可以做。”

“是一种职业么？”

“不，在你只能说是买卖。”

“但是我没有这份能力怎么办？”

“有的，我知道你有的，只要你肯。”

“那么为什么我会不肯呢？”

“一定肯，是不是？”

“你说吧，到底是什么买卖？”

“昨天我在总会里为一个美国富有的女子算命，我同她讲起你同潘蕊的故事，她非常惊奇，她想见见你；我同她说如果她答应出六千法郎，我可以来接洽。”

“六千法郎，见见我？”

“自然也要到什么饭店去。”

“啊！你的意思是叫我卖淫！这是什么话！”我生气地离座了。

“你又是傻了！又不是叫你做这个职业，只是一次。有了六千法郎，你就可以回家。我完全为你着想，老实说，这次我的介绍，并不要你什么佣金的。至于你欠我的钱，我现在当然也不要，你回国寄给我就是，你的书籍行李，你钱寄来，我就可以替你赎出带给你的。”

“卖淫，这怎么行？”

“为什么不行？你这种传统的小资产阶级的道德观！我们吉普赛是决不拘泥这种小节的，这是生活，你晓得。肉体的出卖，等于劳力，于你高贵的爱情有什么损失？一次就可以解决你目前一切的问题，为什么不干？否则你有什么办法？萎靡不振地耽在这八层楼屋顶上；要是再生起病来又怎么办？”

“……”我在沉思。

“而且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数目固然不少，那位姑娘也很上等，而且非常美丽，这种事，在她也不过是一时的好奇！”

我没有说什么，沉思着，十分钟之后，我终于答应了她。

她去了，夜里九点钟打电话给我，叫我十点钟到茜蒙娜四百廿二号房间去。十点钟的时候，我终于到了那边，我说不出那时候的心境是酸是辣，正如一个不会演讲的人登台去演讲，呼吸迫促着，心跳着。在房间门口站了许久，最后我终于敲门了。

“进来！”

我进去了，但是不见一个人。有问句从浴室里出来：

“你是黑头发的男子么？”

“是的。”我嗫嚅着说。

“那么，请先睡在床上吧，把衣服脱光了。”

我奇怪我那时候会同犯人一样，或者是小学生一样的完全服从着，等我睡下了大概有十分钟辰光，浴室的门匙忽然响了，有命令的声音随着出来：

“把电灯熄了，请你。”

我没有反抗，把电灯熄了。于是我看见一个影子过来，我骇得正如在深谷见了一个鬼。

“你把衣服脱光了没有？”

“是的。”

她慢慢走近床边，突然，她把我的盖被掀掉了，随即开了电灯。

“嗬！是你！”

我定神一看，我惊慌得不觉叫起来。面前的女子会是潘蕊。

“啊！你也来卖淫了！”她庄严而冷笑地说。

“……”我闭了眼睛，没有说什么。

“回答我，先生。”

“是的，为你六千法郎。”

“我不想嫖一个自以为高超而来卖淫的男子。”她说，“去你的，那六千法郎拿去。”

我起来了，没有说一句话，穿好衣服，我说：

“谢谢你，太太。但是我不收你这笔钱！”说着我回过头来要走，一切的情绪我压抑到这里已经到了限度，头一回过来我的眼泪已经流到嘴唇。

但是她忽然拉住我，把我推到沙发上；她坐在我旁边，说：

“亲爱的，原谅我。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没有说什么，伏在她的膝上哭了！

“现在你可知道，我是怎么样开始卖淫的。”她也哭了，又说，“说，亲爱的，说你还是爱我的，并且已经原谅我了！”

“只要你肯原谅我，我爱！”

“我怎么会不原谅，你的卖淫是我害你的。”她哭着说。

“不，我要你原谅上次我对你的侮辱与责骂。”

“自然，我原谅你。我一直没有怪你，后来你进医院了，我不敢再来扰你，我只好向罗拉打听你，叫她照顾你。”

“……”我没有说什么，愣在那里。

“大家把过去忘了吧，亲爱的，让我们计划未来。”

“……”我不知是感激还是什么，我的泪不断地流……

七

经过了一夜的缠绵温存，我回到了我的寓所。下午，我精神非常焕发，安详，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阳光，静听下面传来一二声汽车的声音，心里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舒畅。

就在这时候，吉普赛姑娘进来了。她说：

“怎么样，已经买到船票了么？”

“船票？”

“船票，是的。”她有点生气似的说，“你有了六千法郎又不想走了么？”

“我哪里来六千法郎？”

“昨夜的买卖。”

“买卖？”我愉快地说，“你以为我同藩蕊间可以有买卖的关系么？”

“为什么不可以？”她面孔十分死板，“这买卖是我接洽成的。”

“但是你没有同我说明是潘蕊。”

“潘蕊同别人有什么分别？”

“我爱着她，也所以我因此赌输五千法郎。”

“这是以前，但是现在……”

“爱情是专一而永久的。”

“废话，她把你害成这样，你还爱她？而且这许多日子你没有见她……”

“她杀死我，我也是爱她的。”

“低能的孩子，”她叹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把一个卖淫的女子当作了神来膜拜，来毁灭你的一生吗？”

“朋友，”我严肃地说，“从今往后不许你侮辱她是卖淫的女子！”

“为什么？每个嫖客都在这样说！你能够都禁止吗？这不是侮辱，这是事实，对你，我曾经用钱证明过这是事实。而你也是承认过的。”

“但是这是过去了。”我说，“从昨夜起，她是我的爱人，我的伴侣，她在我心中，恢复了神圣、尊贵、高洁的地位。”

“啊，原来你一直爱着她。”她喟然了，“我为你打算怎么样回到你日日盼望的故乡，怎么样从你牺牲过的地方赚取这笔盘费，而你竟把买卖当作了浪漫史。把下流的生活当作了爱情。”

“请你不要这样说。”我平静地一半同情一半感激地说，“我永远感谢你对我的友情，但是对于潘蕊，你这样终是不应该的。”

“为什么不应该？”

“你叫我做对不起她的事情。”

“你有什么对不起她？”

“她爱我，你承认么？”

“这或许是的。”

“那么你叫我骗她肉体与金钱，又叫我离开她，这在她不是痛苦的事情么？”

“你真是中古时代遗留下来的孩子！”她喟然叹息了，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你受的是什么教育，会弄得这样不合时代。老实说，我是什么都替你们打算过的，她爱你，那么让她享受你一阵，你想家，你需要回去，那么让她帮助你。在你的心中，我分析有两种情绪，一种是爱她，一种是恨她，爱她让她给你享受，恨她让你在你失足处对她原谅。从此你们互相带着对方的爱与美在不同的世界上做人，这难道是不好么？”

“但是你不知道这份爱。”我说，“这份爱已使我们无法分离，我们已经计划好将来，计划好永远不分离的将来。”

“这是笑话。”她笑了，“好，随你们去，我从此不再管你们。我希望你还我你向我借的款项。”

“借款？”我说，“你又是钱！”

“钱，自然的，我需要，正如你也需要一样。”

“但是我现在没有，我决定回国后就寄你。”

“即使你不拿潘蕊的六千法郎，你问她借点可好，我需要着。”

“我怕她也会少钱用的。”

“你说潘蕊少钱用，这怎么会？她有无尽的财源。”

“无尽的财源？”

“是的，至少在这七八年当中。”

“你是指她青春么？指她卖淫的生财么？”

“……”她点点头。

“但是我们昨夜有约，她决不再干这件事了。我们就要结婚，结婚后她同我一同回国……”

“结婚？你说你们结婚？”

“是的，结婚，结婚后我们一同回国。”

“你是说要带她去了。”

“是的，这就是真正的永久的爱情。”

“……”她半晌没有说什么，但最后她笑了。

“这难道是可笑的事情么？”

“我笑你的爱情，爱情用结婚来求永久，这是我第一次才听到。”

“第一次才听到？”我真奇怪她会不懂得结婚的意义。她似乎并不注意我的问句，接下去说：

“而且你们这样的结合！”

“你说什么？”我觉得她的话有点轻视我们的意思，所以我有点不服气了。

“你以为你带走潘蕊是爱她么？她是一个道地的资本主义社会的女人，生得漂亮，出入交际场，生活在她是一团火，她浪漫惯，奢侈惯，需要无谓的应酬，稀奇的刺激给她兴奋。她可以同你安定过家庭生活么？你带她到家庭，已经不容易，带她到你们的故国，过死板的家庭生活，这会使她快乐么？这等于你带热带鱼到北极，叫她过寂寞的冰冻的生活一样，要是她不同你决裂，她定会哀怨地老起来，死下去……”

“这不是吉普赛的女子所能懂的，”我笑着说，“这是爱情，爱情可以将魔鬼点化为天神，爱情可以改北极为赤道，爱情会使我们在最苦的生活中感到甜。”

“爱情，你要说爱情，那只有在吉普赛民族中可以永生，只有我们流浪的生活是爱情新鲜的空气与阳光。爱情同生命一样，不是皮箱里可以带的，不是房间里可以关的，养一份爱情，等于养花，它要我们天天替它换新鲜的水，天天让它接触新鲜的空气与阳光，死关在那里即使它不会飞去，但是它要死去的。”她骄傲地发挥她的哲学，“老实告诉你，你不要自私，以为不管你能不能给她快乐，只要她给你占有了，供给你快乐就是，不错，她有最美的容姿，最好的肉体，但是当你不能给她快乐时，她也没有快乐给你了，你知道么？这是爱情的条件。”

“这些都是你们吉普赛的思想，朋友。但可惜我们不是吉普赛人，不然倒是很好的格言。”我讽刺她说，迟缓地抽上一支烟：“现在让我告诉你一点书本的知识，你以为对于环境不适应，就可以使生命死么？对的，但这只能够用到动物为止，对于人类是不适用的，人类的特点就在创造，过去有力的巨大的动物，因为地理上的变化，气候上的不宜都淘汰了，但是人类，在最冷的或者最热的地方，最干燥的或者最潮湿的地方都活着，这就是人会创造，人会利用物质，人会用电灯使黑暗变成光明，人会用兽皮用火炉使寒冷变成和暖，人会用电扇冷气使炎热变成清凉，所以靠着我们的爱情，你尽管放心，我会使热带鱼在北极里生长与快活，我会使相思树在北极里结红豆。”

“是的。”她说，“你说的都对，但这创造只有吉普赛人可以说这句话。只有我们这个民族，知道用物质在创造爱情。像你这样是只会利用爱情去创造生活的。不错，你或许会在北极里创造热带的环境，但是你可以牺牲一切去创造这个环境来养爱情吗？”

“为爱，我为什么不肯？”

“你这个幼稚的孩子！”她冷静而微喟地，“实在说，你对她的爱是什么？无非是她的最美的容姿与甜人的性情，但是青春是不留人的，寂寞容易使人枯老，等着吧，你不久就会厌倦她，假使她在最近不厌倦你的话。”

“这是侮辱我们了！”我说，“请你停止这些老生常谈吧，老实告诉你，朋友，我们后天就结婚，婚后就动身回国了。”

“明后天，那么钱呢？你已经收到你国内的汇款了么？”

“潘蕊有。”

“潘蕊的，啊……我知潘蕊有，那么为什么不能先还我这笔钱呢？”

“老实同你说，朋友。”我说，“对于用潘蕊的钱让我们结婚，出钱做我们盘费，我已经不愿意了，我怎么好意思再叫她垫钱还我的债呢？”

“……”她似乎在想别的。

“那么你难道不相信我一回国就寄你么？”

“我自然相信你这点。”她说，“但是……”

“好的，我回国前设法还你。”我突然这样说了，又说，“不过希望你以后不要管我们的事情，更不要在潘蕊面前破坏我们的爱情。”

“好的，随便你们怎么样，”她说，“从今往后我再不管你们的事情。”

我沉默了，她也没有话说，窗外的天暗下来，空气非常地死寂。

八

照着我们的计划，顺利地进行，潘蕊已经变卖了她的汽车与首饰，她把一部分的钱给她家，我们已经购好了船票，罗拉的债自然也还清，于是在圣贞德的教堂里，我们举行婚礼。我们没有通知任何人，一切婚礼种种的帮忙与筹备，除了潘蕊的母亲以外，就是罗拉。

第二天我们就上了叫做罗帕儿斯的邮船，送行的也只有潘蕊的母亲与罗拉，她们都给我无数的吻，但是潘蕊的母亲哭了，潘蕊也在流泪，我们大家都有点难过，不久船就开了。

罗拉送我们两束珍贵鲜花，一束写我的名字，她在卡片上这样写着：“假如不能在北极创造热带的环境，那么还是将这束花带回热带吧。”一束写潘蕊的名字，卡片上写着这样的话：“享受爱情同享受花一样，不是浪漫的嚼吞，而是细心的培养。”我们知道她的用意，我们也知道她的好意，但是我们都觉得这是可笑的，因为我们船上的生活，实在美满快乐到万分，天气很好，风浪不大，我们跳舞，唱歌，游戏，每到一个埠头，我们有快活的游历。大概到印度的时候，我们给罗拉一张明信片，是这样写着的：“朋友，请你放心，在爱的世界里，地狱永远是天堂，北极也就是赤道。”最后潘蕊又附加了一句：“会享受爱情者一定也会细心地培养爱情。”我也加上一句，回答她花束上的赠言：“假如我无力创造热带的环境，我不但要把这束美丽的花朵送到热带、我还要伴她到热带永远来看护她。”

天下无不终的旅程，我们终于到了中国。

但是自从那时候起，潘蕊竟失去了笑容！

起初我们自然同我家里住在一起，但是潘蕊言语不通，习惯异殊，同家里的人都合不来，许多地方家里的好意，她误会为坏意，许多地方她的好意，家里误会为坏意，后来家里甚至对我也有了歧视，我两面为难，自然很痛苦，但是她的确一天一天憔悴了。我那时在一家银行做事，早出晚归，潘蕊在家里，每天同家人搅在一起，自然比我更痛苦，但她在我面前从没有怨言，这使我很感激。我很多次想搬出来，但是为怕引起家里更甚的误会，所以没有实行，最后内地一个学校里有一个位子，虽然待遇不及银行里好，但为借此可以带潘蕊单独住，所以就辞去银行的事情，动身到了内地。

当这个计划快实现的几天，潘蕊的心境稍微有点活动，在旅途中也充实了光明的希望，但是一到了那面，布置好一切，住了下来以后，她又慢慢地不快乐了。

我功课很忙，回家又爱看书，要写作，四周没有一个朋友，弄得她非常寂寞。家里有一个佣人，但言语不通，时常起误会，换了几个以后，终不合她的意，后来她索性不再用人，一切自己来做，但是日子一多，她又觉得太苦，于是又雇一个佣人，用了些时，又辞了，又自己来做，这样颠颠倒倒少说说也不止三五次了。她特别爱清洁，但是自己精力有限，佣人的习惯不合，所以两样都弄不好，这样凄苦地过了半年，半年中我很少过问家里的事，她也始终没有同我诉苦，她的笑容没有，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所以我也没有注意。

但是有一天夜里，我因为看点书，较晚去就寝，看见她已经熟睡在床上，在寂静之中，我骤然从墙上挂着的她过去的照相，看到她枕上的面容，一种说不出的悲哀袭到我的心头，她的确是憔悴了。我竟养不好这朵花！于是我揽镜自看，再同我过去的照相相比，发现二者竟一点没有差别，这时候我顿悟到自己的自私，我竟用她的爱情培养我自己的青春事业与生活，并没有用我的生活去培养爱情。

我打了一个寒噤，坐在床边上设想她到中国后的生活与她的心境，我想到吉普赛女郎的预言，以及她临别时的赠语，我不禁凄然流下泪来。当我拿她枕边的手帕来拭我眼泪时，突然我发觉这手帕上也有潮湿的眼泪。这打击我心境非常厉害，我良心对我有郑重的谴责，我决意要设法使她快乐起来，第一我自然先要她发泄心中的积闷与痛苦。

于是有一个星期日，我同她到一个附近的山上远足，在傍晚时分，我们并坐在山岩上，对着西沉的太阳，我开始探她的心灵。我说：

“近来我很感到对不起你，我一直没有给你一点快乐。”

“不，我很快乐。”

“起初我以为在我们家里不快活，到这里一定可以快乐了，但是竟不。”

“不，我很快乐。”

“不会的，你这是谎话，我起初终以为慢慢你会习惯，你会快乐，但是现在知道你是越来越痛苦了。自从我知道你的痛苦以后，我的心始终内疚着，我也没有半点安慰了。”

“……”她没有回答，半晌，她靠在我臂上哭了。

我沉默了，我不知道怎么样可以安慰她，风吹动她的头发，使我想到第一次我在时装表演时看到的她，这样一个仙女交到我手中，会糟蹋到这样憔悴，我的心不安已极。我说：

“正如以前罗拉所说，我是太自私了，从今以后，我一定要使你同以前一样的美丽，活泼，快乐。”

“这是不可能的，你没有使我同以前一样的美丽快乐你已经痛苦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唉！”

“你说，你说除非什么，你说，我一定听你的话。”

“……”但是她没有说，她又哭了。

我不再问她，沉默在黑暗之中。大概有半点钟之久，她说：

“让我们回去吧？”

于是我们默默地手牵手地走回来。

自从那天以后，我时时刻刻想使她快乐，我时时买新鲜的玩意与衣料给她，但是她不爱打扮，许多衣料她都没有拿出去做，我时时伴她跳舞，散步，泛舟，骑马，登山，并且时时约朋友到我家来，我教她打牌，我带她看戏，但是她最多偶尔露一点笑容，在灵魂之中似乎终埋着无限的寂寞。这使我非常痛苦与烦恼，为此我精神不安起来，我忧虑多愁，终于我逐渐憔悴了。

她似乎知道我是极力在使她快乐的，她似乎还知道我在为她忧虑多愁而憔悴，所以在有一天我同她在散步的当儿，她说：

“亲爱的，你为我憔悴了。”

“但是你还是不快乐。”我说着忽然想到她那天说的一句“除非……”未完的话，我突然问她：

“啊，你上次说除非……到底是除非什么呢？”

“你为什么记得这句话？老实说，我的兴趣是向外的，我要表现，我要别人颂扬称赞爱慕，这是幼稚的、无聊的气质，请你不要想着这些，我爱你，为你我愿牺牲这些低级的兴趣。”

“不，不，你说，你必须说出这句话，你一天不快活，我一天不会安心，你说，说。”

“我需要你的爱。”她说，“但还需要以前马赛的生活。”

“你是说卖淫么？”我又是气愤了。

“你怎么说这样的话？我只是说，我愿意在社会做事，我要表现，我需要掌声，叫好声。”

“那就是说你要离我回去了！”我感慨地说。

“不，我所以不说，就是怕你误会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最好我能够同你在法国一同生活。你读读书，写写东西，我去做事。这样也许可以使我们大家都年轻快活起来。”

“……”我沉默了，我的心里浮起不快的感觉，我觉得她的虚荣与淫卑劣根性在作祟。

“是不？你不快活了，这所以我不说。好，请你不必想这些，我们回去吧。”

问题就这样搁浅，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她灵魂里的寂寞与哀怨，在我眼中越来越明显，我无法使她快乐，心里过分的烦恼，使我脾气不好起来。她终是温柔忍耐地担负我的脾气，这使我在寂静的夜里，时常忏悔自己的不好。

有一天夜里，她已经入睡了，我一个人又陷于忏悔的心境中，突然想到我同罗拉说的话，“假如我无力创造热带的环境，我不但要把这束美丽的花朵送回热带，我还要伴她到热带，永远来看护她。”那么我为什么这样自私，不能够伴她到欧洲呢？于是我当晚就写一封信给罗拉，罗拉那时候在维也纳，我们平常也偶尔有信札，但从未谈到我们生活上的痛苦与内心的矛盾，所以她来信也不过对于自己生活的叙述，现在我在这封信里详细报告我的心境，并且承认她的预言之正确，最后我告诉她到欧洲的决心，希望我能够在欧洲见到她。这封信我在第二天秘密地发出了。同时我暗暗筹划款子，布置好一切，于是在暑假时候，我向学校辞职了。

这样，一直到有一天，什么都停当的时候，我突然同潘蕊说：

“现在好，让我们走吧。”

“走，上哪里去？”

“到欧洲去。”

“到欧洲去？”她惊奇了。

“是的，到欧洲去，我听从你的话，让我们在欧洲生活。”

“你不勉强么？”她惊异地问。

“不，一点也不，我什么都准备好了。”

“真的？”她突然兴奋起来，抱住我的头不断地吻我，最后她流泪了。

“你哭了？”

“是的。”她坐在我怀里说，“我感激你。”

于是第二天我们就动身到上海，这像是冬天过了的春天，她流水一般地活泼起来，花一般地绽开了笑容，树木一般地抽出了春绿。等到我们上的邮船没有过一星期，她已经恢复了来时的娇艳与美丽，我也开始兴奋与快乐了。

九

马赛终于到了。船还没有靠岸的时候，我们就望见潘蕊的母亲与罗拉。潘蕊这时候几乎快活得飞到空中，我在她面颊上见到了多年不见的光彩。

随着船的靠岸，大家欢呼着，接着是奔到岸上，互相热烈地拥吻，罗拉对潘蕊第一句话就是：

“你还是以前一样的美丽！”我想潘蕊的美丽是在船上才恢复的，这是罗拉所不知道吧。但是我看罗拉，的确同以前没有两样，于是我说：

“你也是。”

最后我们就一同到了潘蕊的家，我们就暂住在那里。

在时装店圈中，潘蕊本是一颗明星，现在听说她回来了，要寻职业，都争来罗致。于是报上有她的新闻，小报上争载着我们的消息，我与她的照相也在画报刊了出来。这些都使她感到兴奋与快乐，但是我可开始感到烦恼了。

经过了许多酝酿。潘蕊同我商定，接受了一家烟草公司的聘请，那是做爱神牌香烟广告的模特儿。

于是报上，杂志封面上，银幕上，街头广告牌上都有她各色各样穿五彩装束的——游泳衣，旅行装，滑雪装，睡衣，礼服等等，摆各色各样的姿态——坐着的，站着的，躺着的，在火车里，在海滩上，在船栏边等等的照相，这些照相不变的特点就是她唇上手上或身边都有这个“爱神牌”的纸烟。虽然她并不吸烟。

这时潘蕊的收入好起来，我们开始布置精致的住所，她非常兴奋地为我布置书房，但是我可更加烦恼了。

接着潘蕊的应酬一天天加繁起来，花束，电话，信札不必说，约会也越来越多，这些都是公司的经理与股东，以及社会上有钱有势的人。潘蕊出去的时候虽然同我商量，我心里固然不以为然，但是我觉得没有理由可以反对，因为这是她引以为快乐的事情，正如我爱买书与看书一样。所以我从来不去阻止她。后来她也就习惯了，不再来征求我同意。大概一个半月以后，爱神牌香烟已经风行一时，她的收入也更好了，公司还送她讲究的汽车，于是应酬也越来越忙，几乎天天都不在家里吃饭，而且十天有八天到深夜才回来。有时候还在家里宴客，这些男女的客人都不是我所喜欢的。

头两次潘蕊拉我去应酬，但因为这里面实在没有我地位，我感到说不出的威胁，所以后来我假借好静拒绝了她。其实我并不能静在自己的室内，为排遣这种心里的隐痛，我是不得不到俱乐部去求刺激的。

但是，虽然在许多场合里，我心底隐藏妒忌与怨恨，我对于潘蕊的爱我，可没有怀疑。第一她的交往信札电话对我向来不秘密，许多出格的情书，她反拿来当作我们谈话的笑料；第二她在外面久了，终有电话来问我；第三，每当她回来的时候，如果我还醒着，她多么疲倦，都来伴我，如果我已经入睡了，她终是要理理我盖着的被铺，翻翻我开着的书与我写好的文稿，最后终在我唇上脸上染满了口红，而且还向佣人的地方打听我一天的生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我心里的痛苦也越来越增加，但是我始终不愿对潘蕊流露，更不用说是诉说，这因为我相信，我的流露，会破坏她那些她所认为快乐的生活的。

那么有谁了解我这郁积在内心的无限痛苦呢？有的，这是我唯一的朋友罗拉，这个吉普赛的预言家——我现在爱这样称呼她。

罗拉时常来看我，每次看到我内心的痛苦就劝我回国，这自然是我唯一的出路，我难道为潘蕊就耽误我的终生了么？但是我爱潘蕊，潘蕊现在比以前更加美丽，漂亮，多姿了。我怎么能够离开她？几次三番我已经决定回国了，但是或者因她伴我睡一晚，或者因她同我吃一次早餐，或者因她同我在窗下小坐十分钟，我立刻失去离她的勇气。

罗拉看我没有勇气离开潘蕊，她只骂我懦弱，她并且说如果我没有勇气离开潘蕊，将来一定会被潘蕊遗弃。那时候我将履行她的预言而自杀的。这是我所不相信的，但是我可也常常惧怕的。

许多次，她要把我内心的痛苦同潘蕊去讲，但是都被我阻止了。我的打算只是两种，一种是我依附着潘蕊这样活下去，或者平心静气把精神放到书本与写作上去，不要关念到潘蕊的生活，一种是一个人离开潘蕊，我觉得把我的痛苦同潘蕊说，这等于我干涉她的自由，禁止她的生活；她需要这样的收入，她需要这样的生活，她活在这里，的确远比活在我的生活中年轻，活泼，美丽，漂亮，可爱，这是事实。那么我为什么不能支配自己而要用自己的情绪去干涉她呢？我同罗拉说，如果她要把我的痛苦告诉潘蕊，我真只有自杀一条路了。

日子在无可奈何中消磨。

大概是潘蕊任职以后九个月，罗拉要到美国去了，我决心跟罗拉她们做一次旅行。这是我对于自己的试验，要是我可以离潘蕊生存，我就从美洲回中国了，否则我只好回来。

我把这旅行的计划同潘蕊说了。潘蕊说：

“是不是你过不惯这里的生活？”

“不。”我说，“我只是想旅行一次罢了。”

“那么到暑期好不好？我可以抽空一同同你去。”

“不，你很忙，你的工作不能使你离开。”

“啊，你对我有点厌憎了！”她似乎惊慌地说。

“不，不，决不。”我说，“我不过想同吉普赛人一同旅行一次罢了。”

“要是仅仅为这样，那么你去，但是最多三个月一定要回到这里。”

“你要我回来做什么呢？”我说，“我知道我在你生活里已经是无足轻重了。”

“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她说，“我爱你，我需要你。”

“但是这是过去了，现在只是我在需要你！”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你用我的钱就是侮辱你了么？”

“不，不，”我感慨地说，“自然不是指钱，是精神方面，你现在生活得很好，我们几乎不常见面，不常在一起，我在你身上有什么作用呢？只是一个寄生的动物。”

“你不许这样说。”她说，“我爱你，我从你身上感到爱，感到美，感到力量，感到虚荣的重要，钱的重要，感到应酬交际的重要，感到青春的重要。当我回来看到你睡在床上，枕头边放着沉重的书，或者当我同你在窗前小立十分钟，或者同你散步一次……我方才觉得我被别人打扮好了去照相，在各处印出来挂出来的兴趣，我方才感到生活与生命的意义。”

“那么好的，我为你活着，只要你需要我，我一定就回来，不过你要记住，哪一天你不需要我了，你同我说，免得你在心灵上多一重负担。”

“你怎么说这样的话？×。”她颓然地坐下，突然兴奋地说，“你变了，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变了？你爱上谁？爱上罗拉的吉普赛的朋友了么？”我惊惶了，我识不透她的情绪，我过去坐在她的脚边，身子靠她的腿上说：

“不，不，你千万不要这样想，我爱你，永远爱你，即使你不需要我，我也爱你的，你放心。要是你以为我爱上了罗拉的什么朋友，你可以去问罗拉。”

“只要你这样说，你的话我都相信的。”她说完了拉我起来，她自己也安心地站起来说，“好，那么你就动身吧，是不是明天？”

“是的。”我说。

“好，那么你千万要给我信，给我电报，给我长途电话。现在我要出去了，晚上见。”

她于是翩然出去了。伴我在房里的是无限的惆怅，孤独与痛苦。

我一个人静坐在椅上，静思我自己的生命与爱，自由与活力，我觉得我成了她的俘虏，寄生在她身上的动物，我不能离开她，但自己又不能做事，又不许我每天伴着她玩，伴着她走，我深深地觉得我有强起来的必要，我要飞，要飞，我一定要飞得远远的。但是，我的心里只有她，除了她以外，什么都是空虚的，我同她住在一起还无时无刻不想她，那么离开她以后怎么样呢？这时我骤然想到她刚才说过的罗拉的吉普赛的朋友，于是我脑中立刻浮起见过几次的那几个女郎，我为什么不同她们有个友谊的来往，排遣这个无时无刻想念她的心境？罗拉告诉我同行的也有几个是吉普赛的少女，那么到底是哪几个人，可是美丽有趣活泼？我希望我会迷恋一个吉普赛的少女，而得逃避了这个无底的陷阱。这样胡思乱想地想着，天色已经黑拢来了，我是怎么样在消磨我的生命？

第二天我动身了，但是当我同潘蕊话别的时候，我几乎哭了出来，我真的不能离开她，我不知道离开她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她虽然也很依恋，但似乎比我好许多。这两份情绪是不同的，我感到在我只有七八岁的时候，离开母怀有这样强烈的难舍，而她呢，好像是把我当作应当出门的儿子一样，依恋中并没有给我挽留，这在她是守昨天的信约，但是我在那时候只希望她挽留我一声，我可以立刻取消了这个旅行，但是她竟不，于是我在理好了行装之后，只得用无限的勇气与意志来忍住我的后悔。但我忍不住，我的泪在潘蕊的唇上流着，幸亏这时罗拉来了，她增加了我七分勇气。

最后我别了潘蕊，与罗拉上了汽车。罗拉似乎看出了我的懦弱与痴情，她在车上不断用话来排遣我的情绪，但是这些都没有效力，于是她用轻蔑的眼光对我说：

“你还是个独立的人么？放出勇气来。”

“……”对于罗拉我再不能有以前一样的辩论，我没有回答，我流泪了。因为她的话常常有点真理，时常有预言的威力。我这时忽然想到再下去我或许真会实践了罗拉在我未见潘蕊前的话：“假如你要钟情于她，弄得不愿意回去，弄得自杀，我可不负责任。”这上半句早已应验，难道下半句也必须应验吗？

……

在船上，我起初被这离愁困着；我不断打电报给潘蕊，焦急地等待她的回电。但是二三天以后，我比较好转起来，这因在阳光与海风之中，吉普赛朋友的态度的确启发一点新的生命的潜力。我这时开始同他们有点接近，他们除了罗拉以外，一个就是当初在马赛被罗拉看相的绅士，还有两个青年，都不很爱说话，但是很爱唱歌，在他们的生命之中，我相信这嘴消耗于唱歌的与消耗于吃饭谈话的比例，大概是一百与一之比吧，只要嘴唇一空，立刻就哼上了歌曲，这些歌曲不见得好听，但是在海天之中，大家闲着无事，倒并不讨厌，这种爱唱歌的天性并不奇怪，奇怪的倒是这不爱说话的脾气，无论大家饭后咖啡之时，或者一同玩牌，他们对于你们冗长的说明的或者理论的谈话向来不闻不问，对于你一句简单的问句或相烦他们的请求，终是用表情来回答你，或者扬扬眉，或者耸耸肩，或者立刻做你相烦他做的事情。此外还有三个女的，这三个女子同他们关系似乎不深，明月之下，大家一同唱歌跳舞时终在一起，平常的时候常常各管各的。她们可并不把歌曲一天到晚带在嘴里，可是说话也非常少，我时常同她们在一起，请她们吃点东西，她们也很高兴，但是从未问及我的身世职业生活，也并不向罗拉打听。你同她们在一起，并不觉得甜蜜，但是可以觉得舒服，没有顾忌、小心、认真、紧张，永远是悠闲舒畅。其中一个最年轻的，叫做尼莎，她会跳舞唱歌弹琴，但除此之外，她似乎不懂什么，也不想懂什么。我同她在一起的时候较多，这并不是我对她感到特别有兴趣，这只是尼莎有一种特别不同的地方，就是我同她在一起，非等到我放了她，她终是永远不厌倦地跟在我的身边，她似乎是永远闲着的白云。自从头一次我同她作伴了一整天，她同海天打成一片的单纯自然与天真，深深地影响到我的灵魂，这使我灵魂舒展开来，对于人生再不紧张，焦急，忧虑，认真，于是也不再焦急地期待潘蕊的电报，也不再急迫地打电报给她，我知道怎么样听其自然地发展，这样，我当天夜里居然有一个好的睡眠，这是我几个月来没有的事情。随着我同尼莎更加接近起来，我的心更加开朗起来，慢慢，我一个人在房内也可以安静地有兴趣看书了。

于是，有一天，罗拉对我说：

“你的相思病似乎好了。”

“是的，我也感到。”

“你是不是爱上了尼莎？”

“不，不，”我说，“这只是感到你们吉普赛灵魂的舒畅，自然，不计较，不紧张，不急迫，同海天打成一片地影响了我的忙迫焦虑的心灵。”

“也许是的，因为吉普赛的灵魂是属于上帝的，他们知道上帝的意志，知道命运，因此也只有她们最知道爱。”

“不，我不相信这个。”我说，“爱是疯狂的，紧张的，热烈的，刺激的，吉普赛人永远没有这些，所以永远没有爱！”

“你是不懂的，”她笑了笑说，“吉普赛的爱是属于大自然的，她听凭自然，不勾心斗角去追求，不神魂颠倒去迷恋，不借助于物质，不借助于虚荣，她们不知道用金银、金刚钻、汽车、衣饰可以争取别人的心灵与肉体，她们最多用一束鲜花，她们不会用什么漂亮的计划，高深的理论，以及动人的言语去折服一个人的心，她们甚至不用说话，因为说话是属于理性的，她们爱用低声的曲调，漫越的琴声，无目的地宣布自己的韵律，一朝她们双方触到了相同的韵律，她们就相爱，你们的爱是表现，追求，争斗，争取，而她们的爱是流露，寻觅，触到，像一个声音碰到他的和音，像一个颜色碰到他的和色。所以如果日子多了，你能不能不爱尼莎，这是谁都不能知道的。”

“那么说来，你们的恋爱是极其原始的，我知道蝉与蟋蟀以及纺织娘一类的昆虫都是用简单的歌曲寻觅自己的配偶。”我嘴里虽是这样说，但是我心里的确为其所动了。

“也许是的，但是最原始就是最近上帝。”她说着走开去了，我伏在船栏上思索，可是她随即又过来说，“朋友，你是永远想创造自己的，但是你永远失败，你迷执于人世的物质与虚荣，迷信那人类所布置的陷阱，但是你听着，你没有不老的青春，你就会死去的，依着上帝所布置的路。所以，多接近原始的上帝原来的意志，于你终是有益的。”

我没有回答，她走开去了，我失神地伏在栏上，望那悠远悠远的海天失神，一直到尼莎向我身旁走来，我才觉醒过来。

十

这样我们到了美国，我的心境已经开朗解放，虽然我也想念潘蕊，但我不再苦恼自己，我从容不迫地回她来电与来信。我非常舒服地过我的生活。尼莎还是常在我的身旁，她给我许多自由的没有威胁没有勉强的天地。她没有做作。她同别人在一起时我不妒忌，不同我在一起时我没有渴念，我一个人的时候，也很能够在书中寻乐。日子就这样平安而愉快地过去。

但是有一天，罗拉告诉我，除了她同那个扮绅士的人以外，尼莎她们五个人要去南美了。我不假思索地说：

“那么我也跟她们到南美去玩一趟。”

“你？”罗拉惊异地说，“那么你一定爱上了尼莎！”

“不，不，”我肯定地说，“绝对没有，我只当她是一个小孩子。我爱上的是吉普赛的生活，不，或者说是吉普赛的人生哲学。”

“不，在吉普赛的知识中是没有哲学的。”

“是的，那么是人生态度。”我说，“我爱你们旷达，单纯，不过分思索研究，对世事没有执迷，对一切没有好奇，不故意努力，不立志做一件事，不勉强求知，不奋斗求成功，没有理想与希望，生活在你们如悠缓的溪流，阔的路上铺开来，狭的地方收拢去，不慕荣利，不相信书籍，只相信蓝天和明月，永远在那下面悠闲地过活……”

“对的，对的，那是上帝子女真正的生活，不逆自然，不反常，不执拗，你爱上了它，那么我相信你没有说谎，你没有爱上尼莎。”

“自然，假如我爱上了尼莎，我为什么不承认？不瞒你说，我是爱潘蕊的，只有跟着吉普赛，我才不会被这份爱情所困。否则我将立刻飞到潘蕊的身边，情愿去做她的囚犯，细尝那地狱的痛苦了。”

“好的，”罗拉说，“那么你去准备吧，她们动身的日子大概是下星期三四。”

在我回到我的房间的时候，我接到一封潘蕊的信，她是叫我早点回去的。于是我回信告诉她我要去南美的计划，回来说不定要一年半载。

我用航空寄出这封信，但是第三天的夜半我接到她的长途电话，说无论如何请我等一等，她明天去告假，后天就坐飞机到美洲来看我。

我把这消息告诉罗拉，我害怕的是她一到了，我就会不能自主，要被她捉回去的。但是罗拉以为潘蕊所怕的是我爱上了这里的吉普赛少女，不是一定要逼我回去。

日子提心地过着，她终于来了。我在飞机场接她，一进汽车里她就说：

“你爱上别人了，是不？”

“没有，没有。”

“说实话好了。我知道你在船上同一个叫尼莎的女孩很好。”

“你怎么知道？”

“你们同船有一个人告诉我的。”她说，“那么你一定已经爱上她了，她比我纯洁比我年轻，是不？”

“你怎么说这样的话？”我说，“我只当尼莎是一个小孩子。”

“那么你为什么要跟她到南美去？”

“你怎么说，说我跟她？”

“跟她是与跟她们一样的。”

“我不过要过吉普赛的生活。”

“那是没有疑虑的，你虽然不承认，但是你下意识是爱上她了。”她说完了愣在那里。我寻不出话来辩解自己，我沉默着。

那时车子已经快到旅馆了，我想到了罗拉，罗拉与我住在同一个旅舍，她因为上午有事，所以没有同我去接，但是她答应这时候回旅馆等我们一同去吃饭去。于是我对潘蕊说：

“现在不谈这问题好不好？回头你问罗拉，罗拉会给你证明的。”

一到旅馆，我把潘蕊送到罗拉的房间，罗拉已经先在了。我说：

“你们先谈一会，我就来。”说着我就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吸一根纸烟，我的心非常不安，所以当一根纸烟还未吸尽的时候我忍不住又到罗拉的地方，但当我刚走到门口，我听见罗拉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整天地应酬呢？”于是我站住听下去了。

“应酬就是广告，就是明星职务上的工作，这会使我红，使别人知道。”是潘蕊的答语。

“但是，你知道他痛苦，他为你痛苦，但是他不愿意你知道，他怕扰乱你的生活！”

“他为什么痛苦，是不是对我厌倦了？”潘蕊不安的声音。

“假如厌倦，他为什么不走呢？老实同你说，潘蕊，你爱他，不过是用他的爱情培养你的生活，点缀你的生活，并不是用你的生活去培养你们两个人的爱情。”

“……”潘蕊似乎没有回答，但是半晌我听见她觉悟似的说：

“那么这痛苦正如我在中国感到的一样。”

“我想是的，在中国是的，他一定用你的爱情在培养他的生活。”罗拉伴着她的脚步的声音在说。

“……”潘蕊似乎又沉默了，歇一会接着说：“那么怎么办呢，罗拉，难道我们没有十全的幸福了？”

“问题是你要爱还是要生活？”

“要爱怎么样，要生活怎么样？”潘蕊用空虚的声音说。

“要爱，你们俩都要为爱生活，为培养这份爱去生活，要生活，你们分开了各归各去生活。”

“分开了我们怎么还有生活呢？在我至少是没有了。”

“那么为爱去生活。”

“怎么样为爱去生活呢？”

“牺牲你们生活上的理想，事业上的欲望，在大自然的空气中，听凭上帝的意志，享受你们的爱情，体贴对方的心境，这样你们两方面都会年轻，都会快乐。”罗拉用肯定的语气在说。

“……”潘蕊似乎又沉默了，半晌才说，“那叫我怎么去着手呢？”

“你假使愿意，那是很容易的。”罗拉用沉重的语调说，“辞去你的职业，放弃你的生活，伴着他到南美去旅行。”

“好的，好的，我一定这样做。”潘蕊兴奋地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敲门了。

“进来！”这是罗拉的声音。

我进去了，潘蕊立刻兴奋地用手挽着我的腰说：

“亲爱的，我同你一同去南美！”

“你？”我说。

“是的，我决定辞职了。”

“啊，”我笑着说，“你一定受了罗拉的煽惑了。”

“你……”潘蕊刚要说话的时候，我说：

“潘蕊，到我的房间去坐一会吧。”说着我挽着潘蕊到我的房间。她一进门就说：

“那么你一定是爱上了尼莎，所以不要我去南美。”

“潘蕊，请相信我，不要怀疑这些，我现在的痛苦不许我静心地多谈了。”我说着不觉流下泪来。

“真的，你是只爱我的？”

“自然，我是你的，你放心。我爱你超过于爱自己。”

“……”她似乎安心而沉默了。最后我说：

“你累了，你歇一会吧，或者洗一个澡。”

她听我的话到浴室去了，我于是奔到罗拉房间，一进门我就责问她：

“罗拉，你为什么没有得到我同意，就把我的痛苦告诉了潘蕊？”

“为你们可怜的矛盾。”

“你为什么叫她辞职到南美去？”

“朋友，”她感慨地说，“你这样责问我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真的爱上了尼莎。你知道我是在为你与潘蕊的爱打算。”

我急迫地说：“潘蕊需要她在欧洲这样的生活，也只有这样的生活可以培养她的青春与美。”

“不，”罗拉说，“只有你的青春与美可以培养她的生活，如果你再痛苦下去，你会憔悴，你会自杀，那么她也是没有生活的。”

“但是我不要她知道，我愿意自己痛苦与死，我要她有所爱的生活。”

“但是每个人需要爱远超过他的生活。”

“不过事实是这样，她在中国是痛苦而憔悴了。”

“这是你没有给她爱，你只是用她的爱来维持你理想的生活，正如她现在对你一样，她没有用生活来培养这爱。”

“那么，”我抢着说，“那么你现在叫她离开她爱过的生活，是不是会使她痛苦呢？”

“不会的，只要你肯为爱生活，你们肯牺牲愚蠢的事业的理想，低能的人世上的野心，你们就会快乐。所以吉普赛人永远是爱的，永远是快乐的，虽然常常缺少钱用，但不缺少爱来享受。这是真正上帝的儿女，不是帝王的奴隶！”

“但是人类是不断地创造……”

“是的，不断地创造，创造了房屋，创造了衣饰，创造了机械，创造了枪炮，创造了社会组织，互相倾轧，压迫，剥削，残杀，强奸，卖淫，但从没有创造出爱过！你们已经创造够了，那么再去创造吧……”她说到这里忽然不说下去了，坐到椅上沉思，最后她冷静地古怪地问我：“你不要潘蕊辞职去南美，到底是不是因为你爱上了尼莎？老实告诉我，朋友？”

“实在没有，”我说，“你为什么也会猜疑到这层？”

“那么不要说了，将来你就会知道我的话是真理。”她说着站起来，看看表说，“时候不早了，我们一同去吃饭吧，潘蕊在你的房间里么？”

十一

这样，没有几天以后，我们就动身去南美，潘蕊开始同五个吉普赛青年交往，起初因为她们不爱听一切冗长的谈话与叙述，觉得她们太冷一点，但自从在蓝天明月之下，低歌幽琴曼舞之后，她就了解她们的兴趣与态度。我们大家快活，恬静，没有争执，没有嫉妒地过着美满的生活。我与潘蕊间再没有怀疑，不安，担心，我们生活打成一片，正如我们的爱打成一片一样，二者再没有矛盾与冲突了。我已经相信罗拉的话，吉普赛的生活是专为培养永生的爱情的，而我们也终于将生活献给爱神，我们看不见人世的权利与虚荣，我们只见蓝天与明月，我们忘却了人类所创造的不同的哲学与理论，我们只听见每个人爱与情感的韵律，我们再不是社会偶像的奴隶，我们成了上帝的儿女。

几个月的流浪，我们认识了更多的吉普赛人了，我们已经被他们同化，再不爱说话，争论，再不想人间的是非与究竟，也不想知道人间冗长错综的故事与各自自圆其说的理论，我们活在情感与爱的里面，嬉戏而简单的生活当中，我们再不想跳出这谐和的世界，我们已经没有事业的理想与人世的野心，我们相信只有这个世界里生活与爱是不相冲突与矛盾的。我们要恬静地依着上帝的意志，过我们简单而谐和的生活。

于是我们听凭自然的推动，在各处流浪。我们歌唱心理的节拍，舞蹈身体的韵律，我在游戏里生活，在游戏里工作，到处有我们吉普赛的朋友，大家低吟着心底的歌唱，不招呼，不交言，对着天空，我们获得互契的安慰。

日子就在深沉的爱中，谐和的生活里，自然的游戏中消磨。

现在，悠悠十年的光阴，就这样悄悄地过去了。需要钱的时候，我们曾用自己所爱的歌唱与舞蹈，向纷纭的人世乞食；我们也学会小偷的本领，用玩世的态度，偷取人世的财帛；而现在，我是同罗拉一样，在各处看相与算命，潘蕊则假装贵妇人的模样，永远坐在我的对面，依着我的话表演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我们在各大都市的旅馆，饭馆里出入，猜度人们对于其自己事业的希望与对于创造人世的野心，去戏弄他们的信仰、情感与好奇。我们生活在游戏之中。

我们不依社会偶像的意志工作，我们只依上帝的理想而生活。

我们是上帝的儿女，不是帝王的奴隶。

一

E.奢拉美医师招考助手启事

兹为医治一个特殊精神病的病人，需要助手一名。资格：

（一）对于变态心理及精神病有相当研究且有特殊兴趣者；

（二）年龄在二十与三十之间；

（三）有非常耐心与勇气；

（四）体格健全无特殊嗜好；

（五）愿意献身科学而有牺牲精神。

待遇：录取后训练一月或两月，训练期间每月支薪一千法郎，以后每月月薪四千法郎。应试者先把全身照相及履历一份寄到北贝公路三四三号本医师诊所报名，四月三日上午九时到本诊所应试。

我读完那本二月号心理学杂志时，在书后看到这样一个广告。E.奢拉美医师是有名的精神病学专家，我知道他有许多沉重的著作，不过我没有读过，但是散在医学与心理学杂志里的许多研究的、实验的、临床的文章，我还读到不少。

那时候，我对于变态心理学有特浓的爱好，对于精神病因而也感到很有兴趣，但是作为医师，我是没有梦想过，因为我对于医学完全是外行，这也就是我没有读过E.奢拉美医师的著作的原因，因为在他的著作中，我相信一定有许多太专门的地方，我是没有法子读下去的。所以我对他谈不到爱好，只觉得是一种尊敬。就是这一份尊敬，使我想到做他助手的光荣，或者我能够在他的地方学习一点。其次就是这待遇的诱人，使我有这应试的冲动。

第二天早晨，我拣出我的照相，写好我的履历到北贝公路去报名。管理报名的是一个女护士，她没有审查就接受了，但叫我填一张愿意绝对服从，愿意受严格训练的志愿书，我填好了问她要考些什么。她说自然是心理学范围以内的东西。

因此在报名回来以后，我用全副精神预备他要考的功课，自然我只预备我所爱好的以及我平时所注意的几方面，因为如果他所考的是我兴趣以外的，那么就是他需要另一方面的人才，我自然不必一定要去。那时候离考期还有一个半月，我几乎整天读这类书籍与杂志，所以到应考的那天，我自信如果他所要考的，就是我所有兴趣的，我应当很有把握了。

四月三日上午，我于八点三刻到他们的诊所，看看应试的人一共大概有二十三四个，交谈几个以后，发觉他们几乎都是医学院出身的，有的是医师，有的还是学生，像我这样的人好像一个也没有。我想这一定是没有希望的，不过反正不费什么，试试也无所谓，所以我也安心下来。

九点到了，我以为应当是考试了，但是举行的是体格检查，非常严格的从眼睛检查起，一直到脚趾。

我于十二点半方才检查好，说是明晨上午九时再去。

第二天我到的时候，有一位女护士正开始发出昨天的检查单。她一个一个叫名字，叫着的人走过去；有几个先被叫去的人下来了，我还没有叫着，向那些下来的人问问，他们把检查单给我看，有几个因为眼睛太近视，批着“不合适”，还有几个因为身体欠强壮，也批着“不合适”，有几个则叫他们在隔壁的厅里等候。

慢慢于是轮到了我，我这时对于录取与不录取，已经不很在乎，所以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但是我居然也在合适之列，被叫到隔壁的厅里去。

厅里布置得像一个讲堂，有一块小黑板，上边卷着一幅白幕，后面有一架映幻灯的机器。我看大家在椅子上坐下了，我也坐了下来，隔座一位应试的人，这时候还带着一厚本关于医学的书在看，所以我也没有同他谈话。

九点半的时候，有两个女护士进来了，她们发给我们考卷与题目，她们说到十二点半的时候要交卷的。说完了她们就出去，室内只剩了我们十九个应试者。

这题目使我们大家都惊奇了，因为没有一点书本的知识，也没有一点经院学术的气息，我们大家都觉到我们白预备一个半月，我隔座的那个刚才还在看书的朋友，这时似乎失望得更加厉害。

我很难形容这题目的性质，如果读者一定要我报告，我想还是举一二个例子为好，不过我现在记得的也不多。其中有一个，大概是这样的：

“假如你同你的病人一同在喝咖啡，她一定要把盐当作糖放在你的杯内，你取什么样态度？”

还有一个似乎更有趣：

“假如你的病人不听你的话，他一个人溜出去在酒店喝酒，你追到时他已经喝得半醉。现在请你拟三种简短的话，劝他跟着你回家。”

题目几乎有二十几个，但是性质都同这些差不多。

我没有在理论上有多大的推敲，只凭我直觉做我的答案，十二点不到我已经做好，我重读一遍，那时有一个女看护进来，我就把考卷交给了她。

二

我回到家里，再也没有想到这件事，因为我不相信我会被录取，最重要的是我对于这些题目，实在不知道应当怎么样回答才是对，如果有书本可查，我一定会查查我到底做对了多少；如果有什么理论可以根据，我也可以知道我根据的理论是对是错。但是现在我只是凭直觉在作答，我相信许多医师和医学院的学生，一定会有临床的经验可以作根据的，所以我对于这件事根本没有抱什么希望了。

但是，出我意外，四月七日中午，我竟接到一封信，那是有E.奢拉美医师亲自签字的，叫我四月九日上午到他那里去口试。

根据上次的经验，我再也不作什么准备，到九日上午，我一直到北贝公路去。

我在看护地方打听，知道通知来应口试的只有三个人，昨天一个人已经考过，明天还有一个人来考，今天就是我。我被领到E.奢拉美医师的门前。

E.奢拉美一见我是一个东方人，很注意，但对我很客气，同我谈许多闲话，问我哪一国人，问我家庭的状况，问我的经验，最后他的问话越来越稀奇了：

“你会骑马吗？”

“会的。”

他于是在一张纸上用铅笔做一个记号，又问：

“你会击剑吗？”

“我不会。”我说，心里不免觉得古怪起来。

他又在纸上画一个记号，又问：

“你会运用手枪吗？”

“我不会，从来没有放过一枪。”

他又在纸上画一个记号，又问：

“你会拳击吗？”

“不会，我不会。”当他在纸上画记号时，我实在耐不住了，我说，“原谅我，医师，到底你们是招考一个医师的助手还是招考一个刺客，要不然你们可是要招一个武侠电影的主角？”

E.奢拉美医师镇静地不作声，最后抬起头来，从胡子里露出和蔼的笑容，低声地说：

“你知道有时候医一个有精神病的病人，除了精神病医师的知识以外，还要有刺客的勇敢与电影明星的训练的。”于是他继续地问：

“那么驾汽车，你会吗？”

“会的。”

“跳舞呢？”

“会的。”

“游泳呢？”

“会一点。”

他记下了，突然又问：

“你以前杀过人吗？”

“没有，没有。”我惊骇地而干脆地回答。

他又冷静地记下了，再问：

“那么你会什么运动呢？网球？”

“会的。”

“很好。”他说着又画了一下，说，“台球呢？”

“会的，但是不很好。”

“那么驾船呢？”

“不，我只会划小板船。”

这样问答有三十分钟之久，他看看表说：

“好。”

他站了起来，忽然拿出一瓶药，倒出了三粒药丸，放在一张纸上交给我，这使我非常惊奇，我说：

“医生，我难道需要吃这药么？”

“不。”他笑着说，“我要请你做一件事，这里有一个病人，他总不肯自然地吃他的药，现在正是他吃药的时间，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请你设法叫他把这药吃下去。”

他说完开开他身后的门，叫我进去。

这是一间会客室一样的房间，布置很精雅，里面有一个男子坐在沙发上，一个看护坐在他的旁边，还有一个看护立着。我拿着药进去，我不知道应当说什么话，用什么方法。那个男人无疑的就是病人，他并不瘦，但是面色嫌没有血，眼睛发着恍，一瞬也不瞬地注视着我，最后他站了起来，有三分惊慌，三分怕，还有四分似乎都是“问题”。就在这一瞬间，我灵机一动，摆出非常庄严的神气，伸着手走过去，我说：

“请你坐着，不用害怕。我是从东方来的，带着东方的灵药来治你的病，‘越吃得快病也好得越快’，这是旧约的古语，聪敏人大家都记得的。”

一位坐着的看护这时早已预备了一杯水站在一旁，病人对我看了一看，就拿我的药放在自己的口内，看护就给他水喝。

我完成了我的工作出来，E.奢拉美医师拿看表在门口等我，说：

“完成了？”

“完成了。”

“还不到五分钟，很好很好。”

这样我就告别出来，我觉得很有希望似的，等他们的通知；四月十四日上午，我所期望的通知终于到了，说这个助手的人选决定用我，叫我十六日上午去受训练。

这在我当然是高兴的事，我满以为以后我可以从E.奢拉美医师地方学到许多东西了。

但是出我意外的，第二天我去的时候，E.奢拉美医师只介绍我到一个警察厅设立的侦探学校去求学。说他什么已经都接洽好了，还付好一切费用。

“怎么回事？”我非常惊奇地说，“我是来做医师的助手，不是来做侦探的助手。”

“是的，你我都没有弄错。”E.奢拉美医师微笑着说。

“那么为什么要……”我说着忽然想到另一件事，我说，“你需要的助手是为实际上用呢？还是为电影里用？是不是这个电影故事里的医师助手需要有枪击的本领？”

“自然是为实际上用，不过你需要这些，将来可以保护你病人同你自己。”

“但是，”我说，“医师，我来应考虽是为你们的丰富的报酬，但是还是为对你的尊敬，想在你地方学习一点东西。”

“不过这是第一步的训练，并不是要你做枪手，我想两个月也就够了。”

三

于是我搬进了这侦探学校，开始在那里受严厉的训练，这生活是我从来没有过过的生活，完全违反我以前生活的韵律。早上一早起来，骑着马在广场上用手枪打靶子，七时叫我练习游泳，八时吃一点早点，读一些拳击枪术侦探的理论，十时起是击剑。午餐后有一点钟午睡，接着是拳击，傍晚叫我们驾着汽车或机器自行车用大型手枪打靶。夜里还随时有警铃，叫我迅速从梦中起来，挂带齐全驾着车子，到广场追假想的盗匪。

我过了一天就想放弃这个生活，我想同E.奢拉美去说，我不愿担任助手的事了，但是这个学校的纪律，是除了例假不许出校门的。我曾经在第二天早晨打电话给E.奢拉美医师，说我愿意放弃了这个职位，但是他只叫一个看护来听，告诉我他没有工夫，有话星期日上午去谈。

但是经过一星期严格的训练，我对于这生活竟也习惯起来，而且因为我枪击上面的进步，我对这个训练也发生了一点兴趣；同时我忽然想到，我曾在报名时填过一张志愿书，中途变志似乎太显得我懦弱了。所以当我于星期日上午遇到E.奢拉美医师时，我没有提起这件事。他问：

“生活过得惯么？”我说：

“现在总算有点过惯了。”

“很好很好。”

从此我就继续在这学校里受训练，一个月以后，我身体的确有许多变化，不但结实不少，而且也机警许多似的，好像走路都轻健起来了。

两个月后，E.奢拉美医师来看我，他付给我薪金后，对我说：

“现在好了，你可以离开这里，到我的地方去实习，多接近接近病人。”

“我倒很想再在这里多读一些时候。”

“这是不需要的，现在。”

我不再说什么，因为这训练原是他们支配的。

这样我就搬进E.奢拉美医师所办的疗养院，改变了一个完全相反的生活，每天同几十个患精神病的人接触，这里需要冷静的头脑，和蔼的态度，平静的情感去应付我们的对象。

这生活在我没有什么不合适，而且很快的使我发生了兴趣，但是一星期以后，我慢慢感到E.奢拉美医师同他的护士们有些缺点，但是我说不出这缺点是些什么，一直到两星期以后，我发觉这缺点是缺少诚意。他们对于病人非常和蔼，除非是特殊的神经病的人，在迫不得已之情形下，才失了这和蔼的常态，但是这和蔼只是一种手段，并非出于真心的。不知是不是他们在理论上假定这些病人都没有记忆，他们对于这些病人无限制的安慰与允诺，但是以后自己就忘了这些允诺。我发觉在这点上同他们不合以后，我自己单独在这方面注意。有一次，一个年老的病人，一定固执地说他的儿子（其实他的儿子早在欧战中死了）有一筐橘子送来，而医院不给他。许多看护都骗他，说：“不错，他曾经打电话来过，说是由公司送来的，现在不来，恐怕是公司耽误了。我想明晨一定可以送来，你今天好好安睡吧。”

这个病人相信她们的话，唠唠叨叨的就睡下了。

第二天，我去看这个病人，已经不提起这橘子事情，不过我看出他精神上有些期待。我当时同E.奢拉美讨论这个问题，我以为他虽然不提起这个欲念，但是这欲念并没有消去，是存在他下意识之中。但是E.奢拉美医师以为这种用弗洛伊德的说明是太旧了，他以为这个病人的思想并没有系统，昨天的欲念，他已经忘去，今天的不安是另外一件事情。这事件立刻有现象证明，那是看护的报告，说他不断要水吃。于是我同E.奢拉美医师说：

“我对于理论学识修养很浅，但是我所注意的是事实，假如我所解释的不对，那么是不是我们的神经因为昨天‘不满足’这个刺激，可以产生不断的震动，这震动到某一定时期，又会生出新的欲念，欲念又会震动我们的神经，因为这样不断的震动与不断的欲念，使我们的神经永远不安与不满足呢？”

“这只是你的假定，没有科学的与实验的证明是不足为据的。”

E.奢拉美医师说到这里就忙别的事情去了，但是我竟想到这病人今天的好喝水与昨天的欲念有特殊的关系，也许就是用水来解他昨天橘子的欲念。

这样想着，我就自己用钱去买一筐橘子送给这位病人，告诉他是他儿子送来的，他果然很高兴的不再讨水喝，缓缓地剥橘子吃。

这一筐橘子他非常珍贵地吃，每天拿出一只，看了半天方才吃，一直到一星期以后这橘子还没有吃完。在这个时期内，我看他精神安定了不少，也没有什么别的要求。

我对于这个发现非常高兴，我并不是说这个发现就可以证明我的假定，但是我开始觉得自己的确有能力医好一个病人了。于是我把注意力更集中在这个病人身上，当他橘子吃尽的第三天，他忽然要出去买东西。我问他要买什么东西，他说：

“一些婴孩的衣裳。”

“婴孩的衣裳，有什么用呢？”

“呵，你真是太年轻来了解一个老人的心境了。”他说，“我儿子昨天养了一个孩子，我是祖父了，你看，祖父，哈哈，我是祖父！我一定要买点衣裳给他。”

我当时答应他替他去买，但是事实上他并没有拿出钱来，据我的意思，应当打电话给他的亲人。但是看护以为这是规则以外的事。因为亲人把他送进医院，是要医生用手术与药去医治他，现在如果每次病发时的要求，每次要亲人来满足，那么别人何必把他交给医生呢。

这个老年人唯一的亲人是他的女儿，这女儿已经嫁人，他就靠着女婿，大概因为住得不洽心，更使他想到已死的儿子，所以就有了神经病。让他住在家里麻烦，所以把他送到这疗养院来。根据他这个环境，似乎通知他家真是多余的。

不过我已经答应了他，我一定要满足他，我决定由我自己去买东西给他了。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E.奢拉美医师同我说，我的训练期已经满了，我需要开始正式工作，明后天就要离开这里。

“那么到哪里去呢？”我问。

“到一个家庭里。”

这使我惊奇了，因为自从我发现了我的理想，我对这老年的病人已经发生了兴趣与情感，我也已经忘了我是一个在训练的助手，好像我也是一个医师一样。我说：

“那么为什么不让我在这里正式工作呢？不瞒你说，医师，我对于这里的工作发生非常浓厚的兴趣。希望你让我在这里工作。”

“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呢？”

他用手摸摸胡子说：

“你知道雇你的人虽是我，不过需要雇你的人不是我。”

“这话怎么讲？”

“这是说，我断定一个病人需要一个专人，如现在的你一样的人去伴她，所以他们叫我代他们招请。”

“但是我在这里发生很大的兴趣，我宁使拿很少的报酬在这里工作，不愿意换地方。如果你需要到别处去的人，你再招考一个怎么样？”

“你的热情很可爱，孩子。”他微笑着说，“但是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第一出钱的人已经等得不耐烦，而且我再去找一个人来，又要费招考的钱与麻烦，招来了还要训练几个月。”

“……”我想他的话是对的，所以不再说什么了。自然我面上终不免有不愉之色。

他看我很失望，用手拍拍我的肩头说：

“你放心，你到那边会感到更大的兴趣的。好，六点钟的时候你等我，我请你去吃饭，我再详细同你谈那边的情形。”他说完要走了，我跟在他后面说：

“好的，但是，医生，请你无论如何让我延期两天，我对于这里一个特别有兴趣的病人有一个交代。”

“这自然可以，这自然可以。”他说着出门去了，因为这已是他到诊所去应诊的时间。

1. 即第一次世界大战。

四

夜里，E.奢拉美医师在一家华丽的地方请我吃饭，我开始知道，我要去担任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职务。

原来有一家非常富有的人家，只有一个独女，她父亲是当地皮鞋工厂的厂主，他想在美洲成立一个新厂，在投资的人中间，有一个青年的英国的贵族答应很大的数目，但是在几次接洽以后，这青年忽然追求这个女儿，他女儿也非常高兴同他来往，花前月下，每天在一起过着青春的生命。一个月以后，这个英国的贵族，忽然对她父亲求婚了，她父亲以为女儿既然常常同他在一起，一定是愿意的，所以没有同他女儿商量就答应了。但是事后同他女儿说起，她可大不高兴，说她并不爱那人。但是她父亲责她既然不爱那人，为什么天天同那人在一起；而现在这事情，又影响到父亲事业信用与前途。他父亲是一个近代的商人，一句话说出一定要做到，所以他说：

“现在已经这样，他也没有什么不好，你嫁了他就算了。”

“这怎么行？我并不爱他。”女儿说。

“那么你为什么天天同他在一起？”父亲责问地说。

“……”女儿想了一想勉强地说，“这是完全为你的事业。”

“为我的事业，那么你嫁他。”

“这办不到，我现在不想嫁人。”

这样他们有一个争吵，这位女儿自然没有嫁给那位英国贵族，但不知怎么，她忽然就开始有一个越出她家世的生活，整天在外面游荡，交了许多男朋友。后来不知怎么，大概一个不好的男友喝了点酒，对她有点无礼，她开了一枪，把这个男人打死了。请了许多律师，才在法庭上麻烦地把这件事解决。从此她就有了精神病，她吸烟，喝酒，赌博，同人吵架，她有时特别爱打扮，有时特别随便，有时整天关在自己房内，有时整天在外面，有时半夜三更一个人驾着车在各处走，有时一个人到赌窟里消磨一个整夜。她父母都非常爱她，现在实在弄得没有办法，请E.奢拉美医师诊视。但是她自信力极强，绝对不承认自己有病，她咒骂医生，不肯吃药，也不愿接受医生的忠告，不肯改变生活；外面呢，下流的男女朋友交得很多，他们都花她的钱，整天在各处叫嚣，时常出事闯祸。曾有一次把她关在一间房里，她忽然从窗口爬出去，三天没有回来，卖了她的首饰，在旅馆里过夜，害得她父母着急非凡；现在听了E.奢拉美医师的主张，以为强迫她徒然使她病症加重，应当有一个专门的人，使她信任，整天跟她在一起，慢慢来改变她的生活，使她肯接受这个人的劝告，所以就由E.奢拉美医师来招考这个人选，这人选现在就是我。

E.奢拉美医师把这些告诉我以后，他说：

“你去，但不能让她知道你同我的关系，也不能让她知道你是去医她病的。”他歇了一回，喝着咖啡，又说，“你到她的家里去，算是她父亲雇佣的一个整理他家藏书的人。以后你应当尽量同她接近，你应当假装作是她所交的那群低级的人，博她的信任，慢慢你再依照我的指示进行我们的治疗。照我看，治疗第一步先要她休息，要她神经安定，不紧张，第二步要她搬到海边或乡间，以后可以用针药从生理方面去帮助她，那时候方才可以用医师与看护，你的责任到那时可以说是完成了。”

我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听E.奢拉美医师的说明与吩咐，最后，他说：

“你刚才说要隔两天去。”

“是的。”

“好，那么你星期三去，星期二夜里九点时你在疗养院等我，我还有话同你讲。”

以后我们就走散了，我对于延迟两天的要求，无非是要看看我所发生兴趣的那个老年病人的反应。

第二天早晨，我一个人到百货公司，买了两套讲究的婴孩衣裳到疗养院，把它们送给这个老年的病人。他很高兴，兴奋地说：

“你是确定他有孩子了么？”

“你的儿子么？他终会有孩子，为什么一个祖父不应当早点预备呢？”

我看他很高兴把这收下来，我离开了他。从那时候起到第三天早晨我离开这个疗养院，我知道他的神经非常平静。假如我是不离开他的话，我要一直满足他这些琐碎无系统的欲望，我要使他神经永远平静，慢慢地我要拣机会寻求，并且去解除他心理的结郁。但是事实是不可能的。我于第三天早晨搬到梯司朗家里去了。

在这前夜，E.奢拉美医师给我一封介绍信，他已于那天上午碰见过梯司朗先生，一切都已接洽好，所以只要我单独前去就是，梯司朗先生上午在家等我。

在我离开疗养院的前一小时，E.奢拉美医师又叫我去，叮咛我一切要小心从事，宁使日子多一点，但不能有一点点使梯司朗小姐讨厌，因为她如有一点讨厌，所有的工作都不能继续，而前功都将尽废；又告诉我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打电话给他，同他商量；最后他命令我从下星期起，每星期需要做一个详细的报告，星期五晚上必须送给他检阅。

五

是巴黎郊外的一个别墅，从铁门进去，是一串平房，中间开着石拱，本来在外面还可以看到建筑的屋顶，一进铁门，里面的建筑反而看不见，从石拱进去，在我们眼前的一条平直广阔的路，两面是浓郁的树，树林中隐约有些椅子，当前是一个喷水池，没有喷水，池中立着Cupid像，绕过这池，路两旁就站着许多石像，也有几条支路，我被领着一直进去，但不久前面有树林挡住去路，树边绕着路灯，灯柱是铁的，结构得很古雅，这路似乎分为两条，但绕过去，才知道是一个大圆圈，绕过半个圆圈，这别墅的建筑就矗立在我眼前；这建筑的前面是一片灿烂广阔的花圃，旁边有舒适的椅子，花圃很有规律，但右面散着两三株树，树下是一个秋千架，左面又是一个喷水池，正喷着水，想是为求与右面的树林对称而建筑的。向右面远望，可以看到一片草地，一个网球场，再远就是缀有花木的丘陵。后来才知道那面有一个人造的池，池面很大，池水通到丘后成一条小河，这小河顺小丘而走，直通墙外。从屋左过去，远处是花房，再走过去，是一排两层楼的房子，后来我知道那是汽车间厨房的所在。这二层楼房后面，有一片空地，那面据说是马厩，我很晚才走到，穿过马厩有门，骑马时可以从那面直到墙外。

这个园林可以说完全是法国式的，但是小丘附近，则有点英国公园的气息，这中心建筑，庄丽稳实，与外面布置极相称合。

这想是路易十四朝代的建筑，是梯司朗家族祖传的别墅。

这样的房子是欧洲资本家都想有的。因为他们好像有一种特性，有了钱很想购置有名的园林家宅。我知道美国资本家爱建筑新屋，不知是否因为美国缺少有历史性大厦的缘故。中国以前一直有好古的风尚，但到现在，我所知道的有钱的人都爱建筑愚笨，丑陋，奢侈而不美，不中不西，非驴非马的上海洋房。作为写字间、商店没有什么，但是作为燕居享受的家园，我以为是最愚笨的事，因为在这样房子中出来的后裔，决不会有一个儿子是聪敏，也决不会有个女儿是美丽的。

当我走进这中心建筑时，我更感到梯司朗先生不是普通的富翁，因为屋内布置非常疏朗庄严，宽大的走廊上，除了需要的地方装饰着古旧的画幅外，没有什么摩登的玩意，破坏这建筑的趣味。

但是我受不了这空气的严肃与沉重，我渺小地走进客厅，在这样广大富丽古雅的房间中，我做客人是第一次，所以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家具都是深色的镂花的古典的形式，非常疏朗有致地放着，壁上有几幅画，都是古典主义的，据我所知的来说，那张Weissonier拿破仑行军的画幅，怕是最近代的作品了。

最令我注目的是角上一只六尺高的古铜架子，中间框着一幅女子的人像，穿着贵妇人的衣裳站在那里，想来是梯司朗氏的祖上。但我在她庄严的面容之中，寻不出她年轻时妩媚之所在，我只看到她眼睛包涵着聪敏，眉宇充满着威仪，鼻子象征着正直，嘴唇表露着坚决。

我正在注视的当儿，梯司朗先生进来了。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态度非常沉静，行动也很迟缓，他没有E.奢拉美医师的幽默与和蔼，但很诚恳，似乎他永远是说真话，好像无论什么事，说得出都是做得到的，同他订约似乎是并不需要字据的。

我们谈话很简单，也很一致，因为所根据的都是E.奢拉美医师说到过的原则。在说完以后，他签给我一张一万法郎的支票。

这使我非常奇怪，我说：

“我上月的薪金已经领过，下月还是到月底再……”

“不，这是公费，你立刻会需要的。”他说着在我的身上打量一番，又说，“你应当先去做些衣裳，月底给我账看好了。”

“……”没有说什么，我收受了。

于是他按电铃，叫人先领我到他的图书室去，因为这是我名义上办公的所在。最后他出去了，回过头来说：

“你要什么，一切问管家好了。”

于是我随着管家到图书室，走进先是一间阅览室，一端一个很大的壁炉，炉架上有几件雕刻品，精致的煤架放在炉内，对着壁炉是一套大而精致的沙发，长沙发后面是一张长方的桌子。一端有一张大写字台放在当中，写字台后面墙上，饰着长剑与古旧的手铳，东南角有一只坐地的大钟，响着迟缓的声音。与这个相对的地方是一个通藏书室的门。

一面是长窗，靠窗一只椭圆的小几，望出去，超过走廊是小丘与草地，如果有人在打网球，我想叫起来也听得到，一面就是我们进去的门，但门的地位，只占全墙二十分之一，其余则是地图的地位，地图都架在上面的铜架，要看哪一张都可以随意拉下来。

但是最使我注目的则是壁炉上面一幅大画，这画使我想到是十九世纪中叶伟大装饰画家撒望（Puvis de Chavannes）的作品。

撒望的画，我在巴黎国葬馆，市政厅都见过，但印象最深的是梭蓬（Sarbon）大礼堂的大壁画“圣林”，那幅象征学艺的名画之中，使我认识他澄明沉静庄严线条与色彩。这里所表示的也正是这样，所以我立刻被它所吸引，使我感到，假如我的职务真是为梯司朗府上整理图书，在这样的屋子中，对着这画幅，翻阅精装雅版的书籍，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但是我的职务竟与这个相反！

我正在这样想的时候，那位管家说了：

“里面是藏书室。”

我依着他的指示进去。那里四壁都是书，一张长方镂花的台子，与高背的软椅，以及一架书目柜外，还有两架取书的梯子，我正想翻翻书目时，但是管家好像不耐烦似的说：

“你的行李，先生，他们已经搬到你的寝室去了。现在让我带你去么？”

我觉得他的态度太严肃了，于是我就踱到外间，这时候我在写字台上看到一个精雅的烟灰缸，我乃从袋里拿出纸烟，我自己衔上一支以后，把烟匣递给他说：

“吸支烟么？”

“不。”他笑着说，“我是不吸烟的。”

“这里的空气在我是太生疏太奇特一点，让我们坐下来，谈一会怎么样？你一定可以告诉我一点这里的情形。”

“这里的情形，我知道的也有限，”他又笑了，“你住久了，就会知道的。”

“那么我可以先参观参观这里的房子么？”

“自然，这是我的责任。”他说，“但是先生，你不想先休息一下么？”

“假如不太麻烦您的话。我想先知道一个大概。”

“我是随时都等你吩咐的。”他谦恭地，“那么让我带您去。”

我于是跟他出来，从宽阔的走廊上走过去。走过好几个门，都没有进去，他只在门口告诉我那是晨室，那是女红室，那是弹子房，那是古玩室，那是名画室……最后我们穿过一所大厅，那里面藏着十几幅人像，他告诉我那些人像都是梯司朗氏的祖先，大半是历代的名人，我发现其中只有一幅是女子，那就是我在客厅中古铜架子中看到的一位。

客厅有两间，一间我是进去过的。这位管家在门口介绍一句就带我到饭厅，饭厅的色彩布置得很浓，几幅画都是浪漫派的作品，其中两幅是浪漫派大师Eugene Delacroix的手笔，中间放着丈半的长桌，桌上只有两大瓶鲜花，高背软椅都是金色的料子，很少其他的装饰，偌大的房间更显得庄严，通过饭厅是音乐室，两架钢琴与两只箜篌放在当中，管家感慨地说：

“这里，以前有多少音乐家在这里演奏，多少高贵仕女在这里鼓掌交际跳舞。”

他说着，就掀起金黄丝绒的帐帏，让我走进隔壁华丽的舞厅。

“那么，现在呢？”我问。

“现在，时代变了，老爷整天在外面，忙着事业，交际应酬也都到俱乐部去了。小姐小的时候还在这里弹琴，后来大了，偶尔奏奏音乐也都在楼上。病了以后，这里几乎没有人再进来。”

这时他忽然告诉我那面是休息室，那面是吸烟室，但没有带我过去，一面说着一面从宽阔的楼梯带我上楼。穿过许多雕刻的人像，又是许多的厅堂，这些厅堂同下面一样的古雅与富丽，不过有一点不同，不知是故意还是偶然，楼下厅堂的装饰以画为主，以雕刻为副，楼上则以雕刻为主，以画为副。其中有两间小厅，一间坐起室，他告诉我只有这几间房间是太太小姐时常用到的。走廊那面没有走过去，没有他告诉我已猜到是太太小姐的寝室部分了。

三层楼我们根本没有上去，管家告诉我，上面除了一间作女仆的卧室以外，都已锁起。所以就是上去，也没有什么可看。

此后我们就下来，经过长长的甬道，就到了屋后两层楼的房子。管家一直带我到汽车间，我看见里面放着四辆车子，他这时忽从袋里摸出两把钥匙说：

“这辆车子是归你用的。”

我看看车号是：RK3148。他说：

“这辆是小姐的。”

这是六缸的“逗拉驶”，全身绿色，车号是BK9452，其他两辆都是银灰色的，他没有介绍，但是我也注意到它的车号，我想这是我需要知道的。

车房的隔壁是厨房，他领我进去，一个厨子两个男仆在里面，他们都对我看，管家告诉他们我是×先生，他们对我行一个浅礼，我还一个礼，管家就带我出来，我说：

“你们是睡在那上面了？”

“是的。”

“你在这里多年了吧？”

“十多年了。”

“你家呢？”

“在乡间。”

“你常回家么？”

“两星期我总回去一趟的。”

我们从园中绕过来，他带我到我寝室的门前，为我开开门说：

“×先生，你该休息一下了。”

他正要走开的时候。我说：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老爷昨天就说过。”

“那么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呢？”

他笑了，但是随即客气地说：

“我叫作贝翁脱。”

“好，谢谢你。”

他走开了，我关上了门。

这间房是图书室同列的前端，正面正是别墅的前景，将那落地窗打开跨出去是走廊，走尽十几步阶梯就可以跨到花圃与草地；远望出去则是几株树同一个秋千索，以及几个石像，如果向右面望去，就可以看到喷水池；假如有汽车从汽车间出来，到喷水池的旁边我就可以见到，如果在夜里，从左面转出来的灯光，都会投我的前窗，旁边的窗则与图书室的窗同景。室内布置自然是古雅庄丽极了，叫我住在这样的房内，在我经验中实在是一件突兀的事。而且我在担任一件我过去不但没有经验过而且没有听见过的工作。到底这位小姐是什么样一个人？是什么样一种病？我应当怎么样进行我的工作？什么时候可以会见我的病人？这在我都是问题。

我一面想着，一面理我的行李，四周静得非凡，有点风从窗外吹进来，更使人感到无比的寂寥。没有法子再理我的东西了，我坐在沙发上，抽起一支纸烟。我静待变化的到来。

1. 即丘比特，希腊神话里面的爱神。

2. 现在一般译作皮埃尔·皮维·德·夏凡纳，法国19世纪象征主义画家。

3. 即先贤祠，这里安葬了包括卢梭在内的多位法国名人。

六

大概隔了一点钟的时间，有人敲门了，我说：

“请进来。”

进来的是贝翁脱，他告诉我梯司朗太太召见我。我于是跟他出去。

就在那间二层楼的小厅中，我看见一个稍稍嫌胖的妇人坐在那里，她看我进来就站起来同我握手。我在她热望的目光中，看到她好像已经期待我许多日子，以为我一到她家，她女儿的病立刻就会好似的。所以她非常慈和与殷勤地招呼我坐下。她说：

“我已经从E.奢拉美医师地方知道，你是一个合于理想的医师，我女儿的幸福，现在全在你的手上了。”

“我自然尽我的力，太太。”我说。

“据E.奢拉美医师说，第一步先要使我女儿同你接近，信任你，但是她是最怕在这里会见生人的；第一次印象不好，我想以后反而使她预防。所以我想还是让你们在自然一点的环境中碰见为好。你以为怎么样？”

“这一切只好随机应变，我还不知道她的一切，我想太太的意见总不会错的。”我说。

接着她报告我她女儿的许多变态行为，说在酒吧间赌窟里许多下流地方，会见生人就会一见如故，这里碰见人总不很爱招呼。

说她外面交了许多不正当的男女朋友，问我怎么样把他们疏去？

又说到她只有这样一个女儿，只要她会好起来，她牺牲什么都可以，于是又告诉我她每天怎么样为女儿祈祷……

我对于她的问语都不能具体回答，她的服饰与她身份上的庄严非常调和，但是她的唠叨的语调，实在破坏她整个庄严华贵的气氛。在这里我发现她心底的母爱，这母爱在最富贵的最有教养的女子同最贫穷的最无知的女子都是一样的。我没有说什么，但是我想起来一件事情，我说：

“太太，我既然在这里负责这个事情，我希望你允许我一点充分的自由……”我的话其实还没有说完，但是她说：

“自然自然，E.奢拉美医师已经详细讲过，你尽管照你所想做的进行。”

“第一步自然先要让我认识她。”

“是的，是的。”她说着就按电铃。

没有半分钟的辰光，我从窗户看见一个美丽的女子过来，呵！

竟有这样美丽的女儿！我非常注意她的举动与韵律，我发现不出什么变态，接着开门进来了，我自然特别注意她的眼睛。长的睫毛，碧色的光芒，除了一个诱人的美以外，一点没有什么特别。

当时我已经根据普通的礼貌站了起来。但是梯司朗太太忽然说：

“海兰，你把我房内小姐的照相拿来。”

这使我很窘，因为我竟只注意她的身体，没有注意她的服装，我恐怕梯司朗太太会暗笑，笑我这样没有见过世面，把一个女佣当作了小姐，为掩饰这个窘羞，我走到旁边的一幅油画前面，我问：

“梯司朗小姐是否很喜欢美术？”

“是的，以前她很喜欢，但是她不会绘画，她只会奏一点钢琴。”

我注意梯司朗太太的表情，不知是不是她的慈惠，不忍露出她对我的讪笑，还是她真被我掩饰过去，没有知道我的窘状。我没有说什么，悄悄地望着画，接着我又回到我的座位。她说：

“你也很喜欢美术么？”

“很喜欢，但是没有研究。”

海兰拿着照相来了，梯司朗太太接过来递给我。我拿起照相就觉得惊奇，因为我发现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小姐，我抬头看看梯司朗太太，我觉得这位小姐一点也不像她母亲，如果要勉强说有点像，那么怕只有嘴角一点点笑纹。但是我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位小姐呢？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在思索。

“觉得她美丽？”梯司朗太太笑着问我。

我感到一种羞惭，这样的问语显然不是这样的太太在这个环境中说的，所以说这样的话，我想是因为我把照相注意得太久之故。我说：

“自然是美丽极了，非常像您。”但是我心中感到一种不舒服，深深地觉得做这个工作，医治这样的一位小姐，我是太年轻了。我忽然又想到疗养院中那个老人，我应当先把他医好才对。

“你能够在照相中看到她精神上有点异常么？”梯司朗太太又说了。

“我看不出，在这个容貌之中，我只看到美与华贵，刚强与坚定，以及超人的聪慧。”我这样回答的时候，忽然想起我刚才在客厅之中所见的画像，这照相中的面貌显然与这画像是很相像的。那么我的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感觉，怕就是从刚才的画像来的。我问：

“原谅我，太太，我可以知道你们客厅里那幅画像是这位小姐的谁么？”

“那是她的祖母。”

“我觉得她非常像她的祖母。”

“是的，但是脾气不像。”

“那么，原谅我，我可以知道她祖母一点历史么？”

“她祖母，呵，这是非常能干而有为的人，自从大革命后，百余年来梯司朗家族一直非常衰微，是她祖父一代，靠这位祖母的能干与聪慧才把梯司朗家族复兴起来；她永远庄重严肃，对外对内都由她一手管理；所有她的属下没有一个人不爱她怕她，听她的指挥，为她尽力。就是这个别墅也由她买进。但是我的女儿，她知道花钱，放荡，爱赌，爱玩。”

“她从小就是这样不像她祖母么？”

“不像，一点不像。自然以前并不放荡，不过爱笑爱玩。”

“她读书时候功课好么？”

“功课倒不坏，这因为她好胜；但是性情总是好动，钱一直会花，爱打扮装饰，爱交际，爱买东西。”

“那么出了学校以后？”

“也是一样。”

“那么过去的朋友？”

“以前还都来往，但是后来都散了，有的到外省去，有的结了婚。”

“那么现在的朋友们呢？”

“这都不是以前的，我不知她从哪里交来，我想都是下流的。”

“你见过她们么？”

“没有，没有。”

“她们也到这里来么？”

“从来不。”

“太太，那么这些朋友都是病发了以后交的？”

“是的。”她说，“在病发以前一个时期，老朋友都散了，新朋友没有，她是很寂寞的；E.奢拉美医师就说，这个与病也很有关系。”

“是的是的。”我说。

“你以后要知道她最近的情形，”她说，“可以问海兰，刚才拿照相来的那个女佣，她才十九岁，可是很聪敏。”

我在那时候告辞出来。梯司朗太太忽然在我身后说：

“你要不要把这照相拿去，以后也容易认识一点？”

我说一声：

“好的。”就拿着照相出来了。

七

这样我就住了下来，一星期匆匆过去了。一星期中除了很少几次在吃饭时候，碰见梯司朗先生及太太外，我几乎没有同他们碰头；常常是我一个人在讲究的饭厅用饭，梯司朗先生尤其少见，他几乎没有问起我怎么在进行我的职责，梯司朗太太同我谈的也都是空虚的问题，她似乎没有安排我同她们小姐怎样会面，好像我凭她给我的那张照相，就应当把这位小姐的病医好似的。

我每天没有事做，除了替换了几套讲究的礼服与衣饰以外，整天在图书室翻阅这些博杂的书籍，自然我没有心绪好好读书。我在杂乱的翻阅以外，只在室内打圈。这间房间我已经很熟，只有三格锁着的写字台抽屉我没有开过以外，其余好像都属于我的一样，我把我零星的东西放在写字台里，每天在上面翻翻那本书，翻翻这本书，有时候写一封无关紧要的信，午饭以后，我在沙发上打一个瞌盹。生活似乎很闲，但是我心里很乱，我竟不知道怎么样着手做这件事情。

台子上有一个电话，我很想打一个电话通知E.奢拉美医师，但是我又没有勇气打，因为他本来已经把这整个的责任交给我。

结果我叫通了疗养院，只同一个看护谈些话，问些那个老年病人的情形，这是我常常关心的事。

第七天下午E.奢拉美医师派人送来两支手枪，以及一些子弹，这是他为我代向警察厅领来的。

这使我想到我已到我应当做报告给E.奢拉美医师的日子。

但是我有什么可以报告呢？在把笔的当儿，我心中都是失望与苦闷。写了一点以后，我觉得撒谎的地方太多，结果扯去了总有十来次。最后我想，与其日子久了，一点没有结果，还不如趁早叫他另选贤能。于是我写了一封辞职的信。

我先告诉他第一天梯司朗太太同我讲的一些梯司朗小姐过去的情形以外，接着我就分析梯司朗小姐的病情，完全是这个严肃而古典的家庭空气所造成，而现在这些变态的行为，正是对于这沉闷的空气的反抗，是下意识的青春活力的发泄。最后说到我到现在还没会见梯司朗小姐，这样的空气，于我的个性，实在是一种压迫，每天想做点事而没有事做，这大概是我能力不够所致；所以最好你能够选一个有机灵手腕，活泼头脑的人来，因为我感到这样下去，不但我医治不好梯司朗小姐的病，或者甚至我也要得精神病了。

我把这封信交给贝翁脱付邮，可是第二天E.奢拉美医师给我一个电话，叫我无论如何担任下去，说本来这事情并不是三天五天的工作，所以必须忍耐与努力。

我自然没有话说，因为我的志愿书是我自己签字的，而他的诚意与对我的信任，正鼓励我的勇气来坚持这个工作。

于是我每天想思索一个办法来着手这件事情。

大概十三天以后的夜里，月色很好，我在我房内看一本精神病学的书籍，忽然看见窗外一亮，有汽车的声音。我就到窗口去望，看见那辆绿色汽车从车路驶出去，这汽车我知道是梯司朗小姐的。

当时我很想下去追她，但是第一我已经脱下了我的衣服，第二我的车子一次都没有驶过，待我穿好走下去，自然来不及了，所以只得忍耐下来，左思右想，我忽然想到了海兰，这许多日子中，我竟忘了这个重要的人物，是梯司朗太太特地叫我可以问她的人物，而事实上十多天来，我一直没有会见海兰，这大概是我遗忘她的原因。

于是第二天早晨，早餐以后，我叫贝翁脱请海兰到图书室来。

海兰进来的时候非常自然，虽然她是第一次同我谈话，但是她好像早就有准备似的。我请她坐下，她也就坐下了，我说：

“海兰小姐，你大概总知道我来这里的使命。”

“自然，先生。”

“但是我到现在还没有同你们小姐见面。”

“这是很难的事情，她一点不想在这所房子内会见人。”

“你有没有同她说过这里多了我这样一个人？”

“她知道的，太太已经提起过，说老爷用了一个整理图书文件的人在这里，但是她一点不觉得特别，没有一点反应。”

“我奇怪极了，她的生活到底是怎么样呢？”

“有时候整天在床上，有时候整天在外面，最近每天很晚起来，半夜里才出去。”

“吃饭呢？”

“总是由我们伺候在她房内吃的。”

我凝思了一下，沉默着。海兰用惊奇的眼光看着我，我骤然被这个美丽的面貌，沉静的态度所吸引，一个灵感似的观念提醒了我，我说：

“海兰小姐。”

“怎么？”

“我在担任这件事以前，没有想到有这许多困难，连会见这位小姐都要费这样大的麻烦，而这里的生活实在气闷得厉害。我已经向E.奢拉美医师辞职，但是他不允许；可是我已经失去了我能够医好这位小姐的自信力，我怕我自己神经都快有病了。”

“……”海兰没有说什么。她的视线避开了我的注视，听着我说些无关的话。我继续着说：

“我觉得在这里生活着，就需要一份力量，没有一个人在谈话，空气永远是死寂而灰色。”

“是的，老爷常常不在家，太太有时候也出去，回来了只是打绒线，养鸟。”

“也没有一个客人？”

“没有。”她说着露出好奇的笑容。

“那么像你这样年轻而漂亮的少女，居然能够耽得下去。”

“是的，起初过不惯；但是后来我觉得小姐待我实在太好了。我不但同情她，而且爱她。好像为她服务，在我都是光荣的了。”

“你来了几年了？”

“两年。”她说，“但是你问我这些作什么呢？”

“我觉得假如你在这里工作是为报酬的话，我很想你肯做我的助手，我愿意每月津贴你六百法郎。”

“倒不光为报酬。不过假如这是于小姐有益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她踌躇一回又说，“但是我一点没有医学上的知识及经验。”

“这是用不着的，不用说你，连我都用不着，医药上事情我们可以问E.奢拉美医师。”

“那么叫我做些什么事呢？”

“只要你肯照我的话做，有时候你要跟我走，甚至是夜里。”

“为什么呢？”

“我们永远要追随着你们的小姐。”

“这自然可以。但是太太要不答应的，我想。”

“不要紧，我会同她去说。”

“那就没有问题。”

“那么谢谢你，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她露着最甜美的笑容点点头。我望着她的笑容说：

“从明天起，你的第一步工作要记日记，记梯司朗小姐每天的状况与生活。记她每一句话与每一个表情。”

“但是她在外面的事我不知道。”

“不要紧，我会使你知道，你只照着你所知道的去记就是。”

“好的，我照你做就是。”她说，“还有什么别的事么？”

“没有什么。”我说，“但是请你告诉我，我用什么法子叫你最方便。”

“啊。”她想一想说，“你最好还是到图书室里按第三个电铃，那个黄色的电铃。”

“好的，谢谢你。”

于是这个美丽的后影在我面前消失了。

八

那天下午我做两件工作，第一我到图书室里认清这个黄色的电铃，第二我驾着我的汽车到外面跑一圈，回来我把车停在院内，那是于我最方便的一个地方。于是我同梯司朗太太接洽我需要海兰帮忙的事情。她说：

“为什么你需要这样一个女孩子呢？”

“你想，太太，我是一个男子，而且年纪太轻，有什么方法可以随便同你们小姐接近呢？”

“这没有什么，你是一个医生；但是，也好，海兰虽然年轻，但很聪敏，而且她是我女儿信任的人，或者于你有帮助，你自己同她去说好了。”

我很满意地出来，洗了一个澡，睡了一觉，饭后，我换了一套整洁的衣服，抽着烟，看看书，静候院内绿色汽车的动静。

起初我很安静地等过去了，但是十一点后，我的心开始紧张起来，我再不能安心阅读，窗外的一丝声音都使我注意，我不时向窗口去望，星光月色照着死寂的院落，淡淡的树影铺在地上，草地如一个湖沼，一二个石像披着纱似的，更显得这庭院的寥落与古旧。

时钟敲了一点，我感到一种清寒；但是我还是等着。自然我的心开始有点焦急，使我奇怪的是：这份焦急的情绪，会有点像在一个约会中等待情人一样。我冷静地分析自己，深深地感到要是光为这笔月薪我会这样干么？其中的确有心理的成分，这成分是七份好奇三份好胜。

我在房中踯躅，前面是梯司朗太太给我的她们小姐的照相，于是我对它凝视一回。一个这样端庄美丽的小姐会有精神病了，这是多么残忍的事。我骤然在她的眉梢眼角间，发现一种引人入胜的妩媚，这妩媚是她祖母所绝对没有的。于是我想到我的职责，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光荣与自大，我是在同这残忍的魔手搏斗，要从这只魔手之中挽回她的美丽与幸福，青春与光明，于是一种无比的力量与勇气，浮到我的心头，我像是受了天启一样，我有一个决心来担任这件事。窗口是星光与月色，我无意之中对着天空设誓，我必须完成我已经担任下来的工作。

但是三点钟已经快到了，院内一点声响没有，疲倦从我眼睛袭到我的周身，看来今夜是绝望了，我于是解衣就寝。

自从那夜起，我好像对这件工作发生了兴趣。所以第二天我立刻问海兰昨夜的经过。

海兰交给我她的日记，原来梯司朗小姐昨夜狂饮，两三次想出去，结果都倒在床上，九点半醒来，忽然哭了，嚷着人生的无味。

在这日记中，我发现了海兰之聪敏；我说：

“昨夜我一直等到天亮。”

“那么你为什么不叫我下来问我？”

“我想这是太扰你了，这样晚。”

“这有什么关系，而且现在这是我的责任。”她兴奋地说。

“我不愿意扰你，除非将来你对这事发生了兴趣。”

“什么事？”

“对于医治你小姐的事。”

“自然我是有兴趣的，我爱她，她如果永远陷于这样的生活中，在我也实在太悲惨了。我的力量只能够安慰她，服侍她，现在假如能够在挽回她的过程中占一份力量，这是多么光荣的事。”

我沉默一会，她注视着我，最后我问：

“她常常发脾气么？”

“是的，常常，但是发了脾气就后悔；她会把鞋子抛在我的身上，但是随即拉着我的手哭着求我原谅。”

“她是不是有平和的时候呢？”

“是的，不，不是平和，是厌倦，对于生活的厌倦；于是她就躺在床上，对我流泪。她说，她要我不离开她。”

“她爱打扮？爱镜子？”

“是的，但是她打扮好了，立刻脱去。最后十分之九还是随便地出去。”

“所以你很同情她。”

“是的，所以为她，你尽管什么时候都叫我。”

“那么，假如这是于你方便的，最好还是你来通知我，当她预备出去以前，你下来通知我。”

“但是，她常常预备出去了，忽然又改变了意志；改变了意志，忽然起来又要出去。”

“都没有关系，你只要一看她预备出去，就来叫我就是。我睡着的时候，你可以敲我的门。”

我在夜里从此不再苦等；于是在此后第三夜的十二时半辰光，在梦中我被敲门声惊醒，我立刻起来穿我的衣履，于是我非常兴奋地等着，觉得今天起我总可以正式着手工作了。但一直等到敲过两点，还是声息都没有；最后又是敲门的声音，我说：

“请进来。”

进来的是海兰，她抱歉似的说：

“小姐不出去了。”

“不出去了？”我感到一种惆怅，但是我接着说：

“好，谢谢你。”

海兰为我拉上门，我心里浮有沉重的寂寞，一个人在椅上任凭时间流去。

九

烦恼而又沉闷，不知不觉过了三天。那天我身体略略感到不适，我想终有几分热度在身上吧，晚上很早就躺在床上了。但是我没有睡着，我在翻阅海兰的日记：

“……我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她要一个人耽在房里。隔了许多辰光，我去敲门，她不应；我以为她睡觉了，但是我听见哭泣的声音；隔不多久，这声音也消失了，我又去敲门，她厉声地说：‘我不愿意见你。’于是又隔了一个钟头，那时我心里突然浮起恐怕，我怕她会自杀。所以我又在敲门了。‘剥剥’……”

正是“剥剥”的敲门声，我问：

“是谁？”

“是我。”不错，这是海兰的声音，她接着说，“小姐预备出去了。”

我立刻起身，胡乱披上了衣裳。站在窗前打我的领结。大概没有二十分钟工夫，我看到了两条灯光从东面射在院中蠕动。于是我立刻跨出门槛，跳进了我的车子。

等那辆绿色的车子游出来，于是我就跟在后面。

出了铁门，顺着右手走去；我紧随后面，掠过了许多路树路灯，慢慢地穿进了市区。

最后这绿色车子在一家酒家前停下了，我也立刻停了下来，我看见一只黑手套的手把车门推开，随着是整个的身体跳出去了。

我没有看见她的面部，只看见她的令人羡慕的身躯，穿一件很随便的深紫色的上衣同淡蓝色的下裙，用矫捷的姿态跃进了酒家，我追随进去，这时我注意到招牌是：玫瑰酒店。

里面许多人都对她欢呼，她好像每个人都很熟似的，大声地招呼，接着围着柜台上的一群青年，都围着她到里面桌子上去。这是一个下等的酒窟，这群青年似乎都是游手好闲之徒，衣服也不很整齐，态度尤其讨厌。有几个女的打扮得非常艳俗。我想象不出这些男女可以做像梯司朗这样世家里小姐的朋友，也想象不出这样地方是梯司朗家庭里的人所可以进来的。

我拣了一个地方坐下，这时候我才看到这位我的病人的面部。她正在吸烟，眼睛凝在空虚之中，同桌的男女在哄闹，她有五分钟没有参加，后来别人推着她，她也就嚷起来，身体靠倒在一个男子的臂上。现在灯光很匀地铺在她的脸上，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的面部，这当然是一只美丽的脸庞，但是除了眼睛长得特别有风致外，像这样的面庞是西洋杂志里广告上常有的轮廓，虽然面上略有胭脂，但还显得苍白，眉毛很好，与这双眼睛非常调和，但是画的成分比天生的成分为多。在她的表情之中，常常有凝视在空虚的浅笑，这一种凝视，是神经衰弱的一个特征，但并不是十分变态。她的变态的地方，我寻不出，但在她突然一哄闹，一沉静之中，我看出她整个的心境在这两极端间摆动。我推想她的人格一定是矛盾的结晶，最动与最静，悲哭与狂笑，她的心上似乎架着一个倒来倒去的天平，像儿童们所驾的跷跷板，左端与右端各坐着悲哀与快乐，不断地起落颠簸，使她整个的心境永远在不宁之中。

当我不断地对她们注视的时候，我忽然觉到我也正被别人在注视，这因为我是他们的一个生客，而我的衣装在这个环境之中，也显得过分的正式。我低下头，喝侍者拿来的咖啡。

有五个乐手，在一个角落里忽然奏起噪嚣的爵士音乐，于是房内的人就在狭小的舞池上跳起舞来。那一群青年中有三对也参加了，梯司朗小姐同一个有小胡髭的人在舞，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梯司朗小姐身材的窈窕美好。还有一个比较颀硕的女子伴着一个壮健男子，舞到我的面前。这个女子全身都是活力，似乎有用不尽的快乐在心头一样，我能够判断她没有用脑筋的时间，凭这副简单的生命，她的确能够享受这低级的音乐，原始的男性压力，以及这整个的放纵气氛。我于是注意到梯司朗小姐同她男伴的态度，她没有笑，偶尔说一两句话。男子也不显得轻薄，似乎非常快乐地想接近这个女伴，但好像有几分胆怯似的，终不敢放肆。

我默坐着，等一曲音乐完了，我吸起我的烟斗，非常不在意地坐在那里，看他们欢笑狂舞。

最后我看他们休息了，歇在那边谈话，于是我过去，到他们桌边，请那位颀硕的女子同舞。我蛮想在她的嘴里探听一点消息，所以同她话谈得很多，我告诉她我是异国人，初次到这里来玩，所以非常寂寞。接着我问：

“你们一群朋友是常来的么？”

“是的，我们常常来。”

“你们一定都是老朋友了，或者是情感。”

“不，我们都是在这里认识的。”

“在这里，年轻人真快乐。”我说。

“……”她点点头，歇一会，我说：

“这位穿紫衣的女郎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的。”

“见过？在哪里？”她兴奋着问。

“想不起来了。”我说。

“不见得吧，”她笑着说，“她是很神秘的，没有人知道她的来踪去迹。”

“你也不知道？”我惊奇了。接着我问，“那么你叫她什么呢？”

“我们都叫她白蒂。”

“啊，白蒂，你难道不知道她姓什么吗？”

“不知道，她不说，我们也不再问她了。”

“这真是古怪。”我说着，音乐也停了，我送她到座位上，谢谢她。她们座上的人似乎很注意我似的，但是我一径回到我的座位上。我静坐在那里，看他们这一群人笑乐，我想这也许是真的，梯司朗小姐也是他们间的谜。最后，我在白蒂凝视空虚的当儿，我过去请求她同舞。

当她把手放在我手上时候，我说：

“梯司朗小姐，这是好几个月来唯一的希望，来认识你。”

“我？你怎么知道我是梯司朗小姐？”

“对不起，小姐，你奇怪了。但是你为什么不想到刚才和我同舞的那位小姐会告诉我的。”

“不，不，绝对不，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姓名。”

“只知道你叫白蒂？”

“是的。”她说，“但是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姓氏。”

“这是个秘密，”我说，“但是你放心，小姐，我不会泄漏这个秘密的。”

“但是你怎么会知道的呢？”我说：

“假使我连这个都不知道，我怎么会已有几个月认识你的企慕。”

“你从我……我父亲地方知道的。”

“不，”我说，“相信我，我不会对你说一句谎话。”

“但是……”

“请你现在不问这问题好不好？”我说，“假如明天夜里你在这里等我，我一定可以让你知道我从哪里知道你的。”

“好的，明天我等你。”她说完就沉默了，一直到曲终以后，她回到她座位上，吸一支纸烟，用渺茫的眼光望着空虚的空间，没有说一句话。五分钟以后，她离座了；她没有出外，从里厅里转进去。

我注意着，静等了二十几分钟，她没有出来，于是我也到里厅去，那里摆着台球，有许多人在玩；并没有她的踪迹，我在犹豫的当儿，看见有人从右角狭小的门里走来，我于是顺着这门进去，那是一个狭弄，走尽狭弄才又看见灯烛辉煌的大厅，许多人在那里吆喝，啊，原来这里是一个赌窟。我溜了一圈，终于在某一桌上寻到了她，她在赌，是的。出手似乎非常豪阔，我看了一回，也买了小数的筹码，在她旁边随便下注，我的目的当然不是赌钱，只是作为追随她的手段。她似乎没有看到我，但是不一会，那位在外面的颀硕的女子同那个蓄着小胡髭的进来了，女的说：

“白蒂，怎么样？今天你一定有很好的运气。”

“不坏，不坏。”她说。她抬起头来，这时先看到了我，对我笑笑，但随即招呼了他们的同伴。

我偷偷地注意他们，这两位同伴也开始帮她赌起来，大概没有好久的辰光，她全数输光了；于是他们相携着出来，我也就跟着他们，他们到外面要了威士忌酒，白蒂在狂饮了，我一直注意着他们。

不知这位蓄着小胡髭的人是醉了还是怎的，他回头注意我，突然过来对我说：

“你为什么老追随着，老注意着这位小姐？”

“奇怪了，先生，你怎么问我这样的问题？”我笑了。

“我必须问你。”

“我没有回答你的必要。”我正色地说。

“但是我要禁止你这样注意她。”

“这是我的自由。”

“我不答应。”他说着似乎要动武了。

但是这时候音乐响了起来，我过去请求白蒂跳舞，白蒂接受了，这使责问我的人没有办法。我同白蒂说：

“梯司朗小姐……”

“我希望你叫我白蒂。”

“那么，白蒂，这样的生活于你是多么不调和？”我说。

“为什么不呢？”

“这样的生活会毁坏你的青春，残伤你的健康，损失了你的美。”

“我本来老早没有青春健康与美了。”

“你太自暴自弃了，你知道有多少爱你的人在看重你的青春健康与美。”

“爱我的人？”她突然震怒了，想摆开我的身体说，“原来你是我家里的说客。你，你一定是同我父亲串通的。”

我没有让她摆脱了我，跟着音乐舞过去，镇静地说：

“请你安静些，小姐，以后，或者明天，”我这时忽然注意到墙上的钟，已经一点多钟了，我说，“啊，现在应当说今天，今天夜里你就会知道我所说爱你的人是谁。”

“好的，”她说，“不过我希望你不要撒谎，世间并没有爱我的人……我家里的人都在憎我，都说我有神经病，……”

她非常兴奋，但是我打断她的话，说：

“我不知道你家，我也不知道我家，我不希望你说家，这在我听来是痛苦的事，让我们谈些快乐事情吧。”

“但是……”她说时随即被我急速的舞步打断了。我说：

“不早了，你该早点回去睡觉了。”

“……”她没有理会我的话似的，没有回答。

音乐终止的时候，我说：

“不要忘掉今夜的约会。”

我当时立刻付了账出来，驾车一直到梯司朗氏的别墅；一路上我感到今夜的收获已经很多，我觉得非常满意。到房里我卸下衣裳，熄了灯，吸着纸烟在窗口下坐着，我要看她到底在什么时候回来，但没有到我吸完一支烟的时间，有两道车子的灯光射进来了，我想：

“也许是我最后劝她回来的话发生效力了。”

十

第二天，我把这些经过告诉海兰，我叫她今夜伴我同去，并且把我预定的猜度与计划同她说了，无论如何请她勉为其难来做。

但是她竟热心而兴奋地答应了。

夜里，当绿色汽车开出去后，海兰到我的房里来，但是，要不是我是预知的话，我真想象不出这会是海兰，她是这样焕发美丽与健康，我一时竟找不出一句可以形容她的辞句，但是立刻使我想到在动物园中见过的一种长尾、细身、眼睛闪着光芒的鸟，我很想用这个鸟名来形容她，来叫她，但是我竟会没有记住这种鸟的名称，我好像觉得这只鸟就是叫作海兰。我带着忘形的感情叫出：

“啊，海兰！”

她非常愉快地奔到我的身前。她穿着一件浅灰色银纹的晚服，在她活泼的举动之中，横加着庄丽高贵的条件，后来我想到是这个色彩与韵律，使我想到动物园中的美鸟。她高兴地说：

“先生，你预备好了么？”可是我没有回答她，我说：

“海兰，你太美了！”

“你真觉得我美么？”

“自然，”我说，“这件衣服……”

“啊，这是一件小姐给我的旧衣服。”

“但是于你实在太合式而美了。”

“小姐也是这样说，所以就送给我。”她说话的语调充满了高兴，我猜不出她的心里是浪漫还是写实，我说：

“但是，太美了！”

“怎么，你以为不好么？”

“于我自然是光荣的，但是这会使……”我忽然嗫嚅着说不下去。

“会使什么？”

“我想这会使，也许会使你小姐不高兴的。”

“不，”她说，“不会的，她要我打扮，她看我打扮就高兴。”

“……”我想了一想，接着说，“是的，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也许是对的。”

“那么让我们出发吧。”她说，“她也许要等你了。”

“好，”我觉醒似的说，“让我们走。”

跳进汽车，我开始又想到我做这工作实在嫌太年轻了，旁边的海兰使我竟会生一种特殊的感觉，她满面是快乐的表情，时时靠到我身上来。车子在广阔平直的路上，一点没有波动，两侧的树木在路灯下显得非常新鲜，风打动了它们的枝叶，像是同我们招呼一样，蝉声叫得十分亲切。天气是这样的美好，星月在天上，没有云；风吹来都是温柔。海兰又高兴地靠拢来，突然，用发亮的眼睛望着，笑得像一朵花似的说：

“天气真不坏。”

“是的。”我说着，无意识地把车驾慢了，无意识地用我的右手围到她身上去，她也就让开了靠倒在我臂上。但这一靠的感觉，使我骤然意识到我行动的越轨。我立刻把手臂收回来。

“怎么？累么？”她说。

“不，啊，不是……”我支吾地回答，把车子加快了两倍，路树与路灯像深雾一般地掠过去，车灯直射到远方。我这时想到了我们的目的，说：

“我怕会到得太晚。”

“这样快，假使出了岔儿，会到得更晚的。”她说，说完而且笑。

这是什么？我不知道，是诱惑还是开玩笑，这笑声使我看她一眼，于是我又无意识地把车子驾慢了。我觉得她的态度的确已经忘了我们郑重的使命，把这次的工作当作我们的偕游。但是我自己呢？她说：

“这样是最舒服的速度。在这速度之下，我们方才不辜负这初夏的夜景，与明媚的天气。”

“不过，海兰，”我说，“我们终应当明白我们是在做一件医师的工作，不是来游春的。”

“在我，”她说，“工作与娱乐永远在一起，这两样永远是分不开的，没有工作的娱乐我不爱，没有娱乐的工作我不干。”

“那么，难道你服侍你小姐的工作，是有娱乐的性质么？”

“自然，在这样富贵的一个家庭里，伴这样美丽的一个小姐，整天同她在一起，不是一件快活的事情么？”

“但是这是娱乐么？”

“是享受，但是享受就是广义的娱乐。”她说了，又望望我。

“……”我没有话说了，这种锋利的应付，抹煞了我的自大，我在她光明的视线中，骤感到自己的渺小。这是一种自卑的心理，使我立刻忘忽了自己的地位与立场，我说：

“假如光是为游玩，我想你不会在这夜里伴我在这车子里。”

“也许，”她说，“但是以后我自然也会愿意。”

“那么是工作使我接近你了。”

“是的，”她说，“而且也只是工作使你认识我。”

于是我们进了市区。我们在玫瑰酒店前下来。在转角地方，我寻到那辆绿色汽车，但是我们进去了竟寻不到梯司朗小姐。

我想她一定在赌窟里面，所以毫不焦急地先坐了下来；海兰这时候显得局促起来，因为这里那些喝了酒的，衣饰零乱的男女，都在作原始的哄笑取乐，在她是不习见的。她说：

“怎么到这种地方来呢？”

“这是工作。”我回答她，又说，“你等一会，我去找梯司朗小姐去。”忽然我想起一句话，我问，“她的名字是叫白蒂么？”

“不，”她说，“叫依利娜。”

“但是在这里你要叫她白蒂。”说着我走开去。

但赌窟里竟没有白蒂，我猜想除非她到更衣室去了。于是我又回到我们的酒吧，那里正奏起音乐，大家正在跳舞。这时我看见一个男子，后来走近了，我发现就是昨夜那个蓄小胡髭的人，他在勉强海兰伴舞，海兰畏缩地不应允他，引起他更甚的勉强，这勉强使海兰更加害怕而不敢应允，所以她当时就像几乎要哭似的在挣扎，我走过去了，她似乎得了一个依靠。这男子好像酒已经喝够了，并没有注意我，我迟缓而冷静地过去，说：

“先生，对不起，我想这样勉强一位小姐是不应该的。”

“这是你的女人？”他闪着红晕的眼睛说。

“不，先生，不是这样说。”

“那么，滚开！”他用他有力的手臂格开我。我说：

“你这样是太无礼了。”

“他妈的！”他说着扬起手就向我推过来。

在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过些技击的训练之故，我不自觉的将这只袭来的手一带，这使他失去了重心，倾斜在旁边一张桌子上，自然他即刻用手扶持了。在这一瞬间，我立刻浮起了懊悔的心境，我竟忘了我学过技击；同时我也奇怪我的手底竟有了我意外的能力。因为实际上这是我第一次应付实际的袭击。

这时对方已经恼羞成怒，他握紧拳头照我打来，我闪开了。在这个情境下，照我所学的能力很容易使他倒在地下，在技击的理论上，除虚装声势以外，没有一个漏空的袭击可免对方得利的反手。

但是我忍住了，这第一因为我怕多事，第二因为海兰实在显得太惊慌了。但是对方竟更加生气，站定了他的身子，鼓足了气要再对我袭击，许多人都围拢来，但并没有劝架的人，这是一个下等的酒店，大家对于软性的刺激已经麻木了，有人打仗变成特加的节目，正如一个外来歌唱家到音乐台去唱歌一样，使他们可以有一种一时意外的兴奋。他们已经围成了一个可以让我们动武力的圆场，有些叫喊着，有些鼓舞着，海兰非常惊慌地来拉着我，我刚要叫她坐到那边时，对方已经袭来了，我已经来不及躲开，拳头在我耳边擦过，这需要我镇定一下；但是在观众，尤其是对方的朋友们欢呼笑声之中，他乘胜就冲了过来，可是当他拳头未达到我身上时候，我把身体蹲下，并没有动手，只用我的肩胛从他小肚上一顶，他就倒到我后方去了，这并不是凶狠的反击，我也没有乘胜去攻打，但是我必须准备他的反攻，但是当我立定之时，发现他竟受到我意外的创伤，原因是他的下颚竟落在桌边，他倒在地上不是立刻可以起来的。许多人呼喊与鼓动，使他勉强站起来；他狂怒得像一只受伤的老虎，似乎想找什么武器的时候，突然，一个外来的呼声使大家都停止了。这是白蒂，她惊呼着：

“海兰，”一面就迅速奔过来，拉住了海兰，说，“你怎么会来这里，海兰？”

海兰站了起来靠着白蒂，我不知道她对白蒂在说些什么，同我打仗的男子这时走到白蒂地方去；但是白蒂没有理他，她过来到我的面前，责问我说：

“你为什么带她到这里来？”

“我，啊，我不愿意失信。”

“失信？”

“我同你约定今天让你会见爱你的人。”

“啊。”她嘴角露出一个微笑，“那么现在你带她离开此地。”

这时海兰也过来了，我说：

“那么你呢？”

“她自然也同我们一同走。”海兰说。

“不，我不。”

“那么我也不走。”海兰天真地说。

“好的，那末我伴你们去，但是你答应我以后不来这里。”

“你也不再来这里。”海兰笑着说。

白蒂笑了笑。于是她招呼侍者，给了他一张一百法郎的票子，向那个同我相打的小胡髭招招手，拉着海兰向外走，我于是就跟在她们后面。

到门口。我走上去问海兰：

“那么我们到哪里去呢？”

“……”海兰没有回答，望望白蒂。白蒂望望我，说：

“我们到古堡咖啡店去吧。”

海兰于是坐在白蒂的车内，我一个人驾一辆跟着她们。

古堡咖啡店是一个很上等的地方，乐台上奏着古典的音乐。

我们就坐在一个较清静的角落里。

海兰开始说话了：

“你大概不认识这位先生吧，小姐？”

“不要叫‘小姐’，在外面你叫我白蒂好了。”白蒂说的话是不切题的，这时候我非常注意她的口音与举动，看她是否有显著精神病的征象，但是海兰接下去说：

“他就是那位整理图书的先生。”

“……”白蒂没有说什么，眼睛望着虚空，似乎在想些什么。我知道她心底有对我怀疑的心思在酝酿，所以赶快抢着说：

“海兰，你为什么要这样介绍？不说我是你的好友？”

“但是在我们主人面前……”

“是的，不过现在是在外面，是在古堡咖啡馆，不是在古堡家庭。”

“古堡家庭？”白蒂问了。

“是的，请你不要生气，小姐，我常常同海兰说，你们这个别墅像没有人住的古堡。”

“使你感到寂寞？”

“不是寂寞，而是可怕、凄凉与黑暗。”

“那么你为什么担任这个工作？”

“自然为我对于书籍的兴趣，梯司朗先生的古籍版本实在是收藏得太丰富了。而且再说当初我也想不到一个这样富豪的别墅里会有这样阴森的空气。”

“那么为什么还继续耽着？”

“我爱你们的图书，还有，不瞒您小姐说，”我把嗓音放低了说：

“而现在我还为海兰。”这句话很使海兰有点惊奇，我于是又立刻把话转开去：

“现在你可以知道我昨天是受谁指使的了。”

“……”白蒂笑笑望望海兰。

“你以为海兰这样聪明活泼美丽的人，为府上这点薪水，就肯长闷在古堡里面么？”我说着笑笑，“不，不，小姐，这是为爱，为爱你，为你的健康与美。”

“海兰！？”白蒂看着海兰似问似叹地轻轻地叫她。

海兰在这白蒂的注视下，显得更加美丽了；眼眶中充满着感激的泪水，拖长着声音叫：

“小姐，……”

“叫我白蒂。”于是又注视着她说，“你真的这样爱我么？”

“是的，我永远这样同你在一起。你到哪里，我跟你到哪里。”

“好的。”白蒂说，“好的，我永远要你跟着我。”

十一

自从那天以后，白蒂的生活，的确有点改变，虽然还是哭笑无常，睡眠无定时，但是她出门总是同海兰在一起，据海兰的报告，她们出去终是在高级的咖啡馆里，歌剧院，音乐会消磨日子。后来由海兰的怂恿，不时也叫我陪她们同去，有时候她们从咖啡店打电话给我，叫我去找她们，日子一多，我们三个人就时常在一起，常常于音乐会歌剧院散后，我们在咖啡店直谈到天明，白蒂终是不想回家，有时候我们在旅馆里玩扑克牌过冗长的夜，白蒂会常常忽然变成很疲倦似的，接着躺在床中睡着了，我同海兰就在沙发上打瞌睡。

日子过得非常容易，我也似乎忘了我自己的职责，每次给E.奢拉美医师的报告，也从很有进步的现象到了滞呆不进的状态。

平常也许可以忽略，但每到做报告的时候，使我想到我身上的职责，感到这样下去总不是一个办法。

于是我策划了一个计巧，同海兰商量定了，在一个白蒂不出去的夜里，由我上楼找海兰，让我们在白蒂所睡的邻室演一出逼真的戏。

上楼看海兰，现在在我已是常事，但是再没有这次这样使我心跳与害怕。那是九点钟的夜里，海兰告诉我白蒂已经就寝，但是躺在床上读乔治·桑（George Sand）的小说，这自然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时机，于是等海兰上去了不久，我也就跟着上去。

我敲门。

开门的自然是海兰。她说：

“怎么？什么事？这时候……”

“海兰。”我说，“我有话同你说。我的工作再一个月就可以结束了，我一想到我离开此地以后，就很难见到你，我就不能够安眠。”

“你也可以来看我的。”她说。

“是的，但是最多只能在会客室谈半个钟头了。”我说，“问题只在你爱我不爱我，海兰，假如你爱我的，你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在这死气沉沉的古堡里？海兰，你必须先离开这里。那么我工作完了，就让我们结婚，我爱你，海兰，这是实情，我要使你快乐，我相信我能使你快乐。……”

“但是她还没有完全好。”

“她，啊，你又是为她；她有什么病？她的病只是太闲太有钱。你为她，为她就在这个古堡里耗尽你的青春么？”

“但是，……”海兰嗫嚅着说，“我爱她。”

“那么你不爱我？”

“爱你，是的，”海兰，“但是要我离她跟你，必须等她好了，或者……”

“或者等她死了，是不是？”我抢着说。

“是的，这因为我先爱她，假如我爱了你就抛弃了她，那就是我爱情的没有价值。”

“但是我爱你，如果我离开此地，再不容易同你在一起，那么我会生病，我会死。”我说，“海兰，听我话，我为你着想，你耽在这里是完全于你自己有害的。这样沉闷的空气，这样的生活，从早晨到夜里，大家忙碌，忙碌到夜，没有一句大声的说笑，没有一种游戏与娱乐，偌大的花园没有人去散步，偌大的厅堂都空着，只有梯司朗祖先的遗像；偌大的图书室没有人进去，我们一群人无缘无故在忙碌，扫净了灰尘，关在那里，等第二次的灰尘，……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说，为梯司朗先生与太太小姐的快乐与舒服么？不，不，这只是为‘梯司朗’这个世家的名字，为这个死的无用的望族的虚名；二十几岁活人的生命与青春都在这里消耗。老爷太太小姐是的，他们是梯司朗的嫡系，牺牲了青春与生命，将来也可以有画像挂在厅堂里，让后世子孙为它们忙碌，我们为什么？难道也为这个虚名而毁灭自己的青春与活力么？像你这样的聪敏，美丽，……”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海兰阻止了我。

“那么你答应我，今晚当我离开这里时，也离开这里；海兰，你是爱我的，即使你愿意为小姐的缘故，情愿将自己的生命为‘梯司朗’一个招牌而牺牲，那么难道不肯为我着想，当我离开这里以后，难道还叫我的灵魂为你的缘故，也为这一个字而牺牲么？”

海兰不响，歇了一回，她说：

“唉，你为什么也到这里来做事呢？”

“我，这是命运！我为书籍，但是怎么想得到有名的梯司朗家里竟是一所坟墓；光是坟墓也好，我可以随时离开这里而奔到人世去，但是偏偏这坟墓里会有一个你这样的天使。”

“……”海兰陷于沉思之中。

“海兰，”我说，“快不要再犹豫了，相信我是爱你的，而我要使你幸福。”

“唉……”海兰叹了一口气，歇一回她说，“你太使我痛苦了，现在你去。”

“那么，海兰……”

“你去，你去！”海兰歇斯底里地说。

“但是，海兰，我要你说……”

“你要逼我怎么样？难道就不许我考虑一下么？”海兰哭了，“你去，你去，假使你是爱我的，不要使我太痛苦吧，现在快去，她……她……”

我就在这个时候走下来，坐倒在沙发上，好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一样，使我一切都迷惘起来。

由最近几个月的来往，白蒂给我的印象似乎更确定了。我觉得她生活上虽然想脱离这个古堡，但享受上还是离不开这个古堡的。她有青春之火在她胸中燃烧，但是环境是一个冰桶；她有许多理想，还有配置这些理想的生命力，依她的年龄，正是凭生命力去实现理想，创造环境的时期，但是她的环境实在太固定，这是有几百年传统的环境，不是轻易可以变动的。她读了许多小说诗歌，文学中的美与爱，以及人生方面的探索，使她的理想更加高深与丰富，这些理想同许多浪漫的情绪不能在环境之中满足与表现，所以就蕴积在胸中，使她整个的生活失去均衡；她已是需要爱情的年龄，而对于爱情有过分纯洁伟大崇高的理想，这种爱情的标准，连她父母的爱都使她失望，……但无论如何，梯司朗这个名词，在她终是光荣的，当她不愿在酒吧中说出她的真姓名之时，我就想到这点。那么假如我今夜对于梯司朗的话她是听见的，她应当出来向我责问，但是竟不，自然，我的这些批评，并非是我的独创，而是从她日常所发的议论归纳起来的。至于她其他的反应怎么样，这要听明天海兰报告。

但是使我恍惚的，还是海兰的态度，海兰今天竟有这许多情感来串演这样的戏，是她的戏剧天才还是什么在作祟呢，她引起了我的情绪与戏剧的本能，好像我是真的去求她与我同走一样。

那么，假如真的到了我应当离开她，而不能常见她的日期，我的心境会是怎么样呢？这是我一直没有想到的，而现在居然想到了，我没有法子回答自己，我心神更加恍惚起来。

窗外下着雨，这种声音似乎反而增加了空气的静寂，在寂静之中反省自己的心情，这像是处在黑暗之中，看外面亮光下的事物，显得非常清晰起来。我没有法子掩饰自己，我的心里是一种痛苦与失望，这是海兰给我的。虽然一切的戏都是我编定的，我要求她离开这里，也不是我实际上的欲念，但是她的拒绝竟会使我痛苦与失望！这因为我的心现在是已经经不起海兰的拒绝与否定，哪怕是伪作。问题是在这里，假如实际上正是这样的情境，她到底是应允还是拒绝？——海兰刚才实在表演得逼真，开始时候我愁她会表演得不像样，但现在我竟为她太逼真而忧愁！

突然，窗外有亮光把我惊醒，我立刻跳了起来，我还未奔到窗口，有人敲我门了。我去开门。

“小姐一个人出去了。”海兰惊惶地说。

这是二三月来没有的事情，从上次以后，白蒂出去，她都约海兰，后来也自动地约我。现在怎么忽然会一个人出去了呢？我在惊奇之中，但仍旧自己镇定起来，我问：

“你怎么不早通知我呢？”

“我默坐在外面沙发上，”海兰说，“听见她突然的起来。于是我立刻跑进去，问她要什么，她一句话也不说，甚至理也不理我……”

“她有提起刚才我们的对话么？”

“没有，没有，她随便披上一件衣服就出来，我没有想到她会一个人出去，同时当她生气似的一瞬间，我是没有机会离开她来通知你的。”

“那么我走了以后，你做些什么事呢？”

“我当时感到一个说不出的恍惚，倒在沙发上坐着。”

“啊，你一直在沙发上……”我自己默念着，回头走开去，柜上是梯司朗小姐的照相，这使我想起我应当做的事情，我说：

“那么，快，让我们去追她去。”

跳上汽车，我心里突然有一种特殊的感觉；自从第一次同海兰两个人坐车到玫瑰酒店后，几个月以来，我们出去都有白蒂在一起，现在又是我同她两个人了。但是情形有这样的不同！这不同虽出于我同海兰长期合作的交情，但是经过刚才梦一样的表演，整个的世界似乎改变了颜色。我尽力压制自己，使我自己的态度不异于平时，但是海兰的态度使我再不能够自然，她几乎不愿，也不敢正眼看我，她失去了平时的活泼，天真与敏捷，眉梢展扬着尊严，眼晕挂着失望，嘴角带着不安，没有说一句话，坐在我的旁边。要说是生气，神情上不会这样柔顺；要说是害羞，举止上不会这样尊严；这很使我感到不知怎么来打破这空气才好。因而我也变成沉默起来。

最后，当汽车已经在蒙蒙的雨中前进的时候，我开始打破了这不自然的沉默：

“海兰……”

“……”她没有回答我。

“你在想什么？”我回头过去。

“啊，”她回头过来，“我没有想什么。”

这时她的视线碰到了我的眼睛，她露出微微的一笑，面颊上浮起羞晕，但立刻把眼光射到窗外，与汽车的灯光的尽头相交。

“是不是我有什么使你不高兴了？”我说。

“没有，没有。”她说，“你怎么会使我不高兴？”

“那么你对于我们这件工作有点厌倦了？”

“不会厌倦。把白蒂治好了，我的心方才有自由。”

“是的，那时候我的精神也有了自由。”我说。

“为什么你这样看重白蒂？”

“因为你不是说只有她好了，你的心方才能有自由吗？”

“……”她沉默了。

这空气立刻又变成同这天气一样的沉闷。我再想不出什么话可以说，把车子加速一点来刺激自己。

十二

因为我猜想白蒂一定会到玫瑰酒店会她久疏的旧友的，所以我把车子径放到那面，果然有那辆绿色汽车停在门外，于是我叫海兰等在车内，我自己一个人进去。柜台边围着许多男女，那个小胡髭同其他以前同白蒂在一起的男女，都在那里，我想白蒂一定会在里面。我静默地吸起一支纸烟等在远处。最后他们一齐唱歌了，歌声未毕，大家把白蒂高举在头上，她手上擎着酒杯，嚷着：

“喝呀，朋友。”大家在干杯了，我赶上去，镇静地叫：

“白蒂。”

“哈哈哈哈……”白蒂发出疯狂的笑，对大家说，“他倒像是认识我的人呢？”

大家注视着我，一致对我取笑嘲谑起来。白蒂这时已经跳下来，她狂笑着过来：

“你也要喝一杯么？东方人。我在请客，这里都是我的老朋友。”

“啊，白蒂。”我走过去说，“海兰在外面等你，同我一同出去，外面去讲。”

“海兰，哈哈……”她笑着说，“她在等她的情人，你快去吧。”

我看她实在醉了，在这环境之中，我有什么机会同她说明呢？

我想最好还是把她拉到外面去，我转了一个身，把手挽在她的背上说：

“你这样出来，海兰太着急了，让我们到外面去。”

我嘴里这样说的时候，手在她的背上带她；我以为这是不成问题的事，但是她竟把我一推：

“怎么？”

“白蒂！”

“滚出去，滚出去，我不要你看。”她说着右手掩着面，左手扶着靠手倒在沙发上，头发披在手背上。

许多人都嚷着：“滚出去。”有几个人追逼着我。

我颓丧地出来，背后虽然还跟着人，但是我没有注意他们。事实上怪我自己疏忽，当我出门的时候，有人在后面重重地推我两下，正在我踉跄地前扑，寻求重心的当儿，我面门上受到三拳，最后一拳把我打倒了，后脑碰在水泥地上，我晕了过去。我竟没有机会还击一下，连谁在打我也没有看清，但是我知道这大半是那个小胡髭在主动。我失去知觉，不知隔了多少辰光。

“×！×！”是海兰叫醒了我，她看我醒来了，好像从焦急之中获得了安慰。

“头痛。”我说。

“啊哟，血！”海兰嚷了起来。

我用手一摸，脑后正在流血，海兰扶我起来，用她手帕按在我创口，又用她丝围巾把我扎好。

夜已经很深，又是落雨，路上没有行人，有一二辆汽车走过，也没有注意到我们。海兰想叫人，我阻止了她；她支持我到汽车里面。我坐下了，心地似乎清醒许多。在这一瞬间，我感到海兰发自心底的温柔与美好，我靠在她的身上，她用手帕揩我头发上脸上的雨水。大家默默的，但是远不是我们出来时候的情形。我们心底有一种极自然的电流在交流，一点没有刚才的矜持，与不自然的阻碍。头上的血没有很快地渗出来，我知道创口不大。海兰不会驾车，我必须休息一会，车外的雨还在下，黑暗中靠在海兰的身上，似乎比在什么地方还安适，现在她的手是我的安慰，眼睛是我的光明，呼吸是我的空气，嘴角眉梢的波动是我人生的韵律。在沉默之中，我听到她的心跳，还听到我自己的心跳，这心跳数着时间的过去。

一刻钟以后，我振作起来，开动车轮；本来我打算到E.奢拉美医师地方去，但现在看我的血已经止住，似乎不很厉害，我不想再在半夜里去惊动他老人家，好在家里也有敷创的家常药，所以我就驶回家去。

到家里，海兰重新为我洗好创口，敷好创药，我说：

“海兰，我不知应当怎么样来感谢你。”

“你早点休息吧。”她说着似乎要走出去了。

“你不愿意同我谈一回等白蒂回来么？”

“不了，你该早点休息。”

“我似乎有许多话要同你说。”我说。

她坐下来了，但是我还是说不出什么。沉默了好一回，最后我微喟一声，我说：

“海兰，这一段生命在我越来越像在梦中了。”

“等白蒂好的时候，梦就会实现了。”

“真的么？海兰。假如今天我所串演的戏是真的，你也是一样回答我么？”

“……”她微喟一声说，“自然，因为这是你教我的。‘我们在做医师的工作，不是游春。’”

“那么，你，你是真的肯在白蒂病愈的时候，跟我到另外一个梦境了？”我兴奋地伏到她椅上去，我说，“海兰，相信我，我在爱你。”

“……”她不响，眼睛望着窗外。窗外还在下雨，我说：

“告诉我，你也在爱我。”

“是的，这是事实；但是我只是一个没有学识的人。你不要看错了人。”她还是望着窗外的虚空处，似乎雨落得更加大了。

“但是你有一颗仁慈的牺牲的伟大的聪慧的心。”我说，“假如白蒂由此好了，那完全是你纯洁的爱的效力。”

“不，是你的爱。”她说着，笑了一笑，站起来，走开去。

“……”我跟着站起来，刚想说什么的时候，她抢着说：

“啊，现在你可以睡了。你应当早点休息的。”她走到门口，又说，“晚安！”我再没有话可以留她，我说：

“晚安！”但是我立刻想起一件事情，我叫她：

“啊，海兰，还有一件要紧事情，请你不要将我被殴受伤的事情告诉白蒂。”

“好的。”她说了，开了一半的门又说，“晚安，×！早点休息吧。”接着她带上了门。我骤然注意到窗外的雨更大了。

在雨声中，我追索这一段谈话，我觉得海兰的态度显得非常不统一。她在本质上是热情的单纯的活泼的女孩，在第一次与她同车的时候，她的活泼的态度，俏皮的对话，同那天出去时的情形，几乎换了一个人，而在汽车中的沉默又似乎是一个很大的变化，而这次谈话是多么沉着、冷静，这实在太出我意料以外了。

我思索了许久，分析她的情感，断定第一次她是好奇天真兴奋的表现，可以说是本性的流露，第二种是在混沌之中忽然体验到久伏的爱情；汽车中是忘了一切外物，在纯爱中陶醉，而现在的谈话就牵涉到事实的心绪，这心绪关联着白蒂。

在我们与白蒂一同出去的几个月之中，无疑白蒂是我们的中心，我的注意力也都集中在白蒂身上，我虽然不知道我爱着海兰，但我知道并没有爱白蒂。可是白蒂时常说：

“你们俩永远这样爱我么？”

“是的，白蒂，我永远是最爱你的朋友。”我总这样回答，海兰呢，她爱说：

“你还需要问我么？”于是白蒂又说：

“你们肯为我牺牲一点自己么？”

“自然。”我说，“为你，我牺牲什么都是光荣的。”

“在我，”海兰说，“光荣以外还有愉快。”

“愉快？”有一次我问了。

“是的。”海兰看着白蒂说，“为你牺牲我是光荣的。但假如因此而于你有益，在我当然是愉快的。”

对白蒂这样表示，实际上也并非完全为我的责任上工作的需要，倒是我内心真诚的流露。这因为白蒂的确有一种特殊御人的能力，她一怒一喜一忧愁，影响人非常的深，在她的面前，你似乎只是一部机器，或者是一种乐器，她有艺术家的魔力使你颠倒服从，随着她的情绪而变化自己的生命。这我想是她祖母的遗传，她祖母有丰富的生命力。在她的画像之中就显露着这种无比的魔力。

这魔力在耶稣身上曾经招收了无数的信徒，拿破仑身上曾经支配过庞大的军队，在列宁身上曾经支配过革命的战士，在华盛顿身上曾经奠定一个国家……现在在白蒂的祖母身上恢复了梯司朗的光荣，而白蒂在养尊处优，无事可为之中，竟蕴积着她惊人的生命力，使自己的精神在这外溢的生命压力下崩溃，那么，在玫瑰酒店中，叫一群闲人意悦心服地听她指挥，叫我与海兰觉得以牺牲为光荣，这也不是过分的事情。

但是在冥冥之中，我与海兰竟相爱了，这种爱情，在白蒂面前，我们不会觉到的，因为白蒂永远有一个更强的爱与热情控制着我们的精神。但是当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有天赋的本能叫我们心弦奏出一致的曲调，即使我们自己是意识不到爱情，而在我们生命中，终觉得对方的存在正是自己的残缺。

在这个觉悟之下，那么疑虑而恐怕对方属于白蒂的事实，变成必然的事情。我想海兰刚才的态度正是反映这种疑虑、恐怕与失望，而我对于所计划的在白蒂外房与海兰的串演，也正是压在我下意识中之同样的疑虑与恐怕的流露。

远征俄国的拿破仑军队有背弃主将而思家乡的人吗？我与海兰就是浮着这种懦弱的心理。

但这里是没有退步的，我们的幸颓与爱，必须基于白蒂的解救。难道我现在就带海兰离开这里，放弃我设誓过的职责么？假如我是做得到的，海兰是做得到的么？只要她可以，那么让我们远离这里，远离这个世界，逃避这魔力的压迫，寻求我们爱情的甜美……有汽车从院内直驶进来的声音，提醒我在军营之中犯自私的贪图，整个的未熟的梦幻被它的轮子碾碎。天色似乎有些亮了。

雨声飒飒，我伏在枕上失眠。

十三

这以后第三天，我的创伤已经可以不用包扎，除了那块头发剪去之处以外，没有什么痕迹。

海兰告诉我，白蒂于那天回来后，一直没有理她。这几天来，白蒂总是一个人出去，天将亮的时候方才回来。所以那天晚上，我们决定追踪去找她去。当然还是由海兰来通知我。我可也非常惊醒地不敢十分入睡。

但那天她竟没有出去，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也没有；这不是偶然的事，从我在海兰日记中看来，觉得那完全是因为同海兰斗气，变成捉迷藏的嬉戏，这事情倒使我放心起来，觉得这还是容易挽救的局面。因为这种态度只是表示白蒂心中浪漫的意识，以及其天真好动的成分。我虽然这样想，但每天期待变化，到底是苦的事情。夜夜提心吊胆地等候着海兰的音讯，我实在有点不耐烦了。

最后，白蒂终于找到海兰疏忽的时候驾车出去了。那是我已经入睡的夜里，一听到汽车的声音，赶紧起来，可是等我驾车出去，她的车子已经无影无踪，玫瑰酒店也没有她的影子，我只得怅然归来。当我驶车进院的时候，海兰在楼上窗口招呼我，接着她走下来，非常惆怅与失望的样子。我也寻不出话去安慰她，默默伴她在院中踯躅，虽然我们不说，我们是不约而同地在等待白蒂。但白蒂竟整夜没有回来。星散月落的时候，海兰连打着哈欠，我劝她去睡，她总不答应，她的意思是要白蒂回来时看到她是用多么苍白的脸色，与无神的倦眠在等候她所爱的主人。但是到天明的时候，白蒂还没有回来。海兰竟打了两个喷嚏。我立刻想到她受寒了，勉强劝她去睡，已经六点多钟了。

白蒂于中午方才回来，看到海兰在床上呻吟，才发现海兰已经病倒。她为海兰请医，买药，非常热心。

我一觉醒来，从管家地方知道这些以后，很想将海兰得病的原因告诉白蒂，但是白蒂竟不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对我非常冷淡，而且有意躲避似的。医生来了，说海兰的病有相当严重，应当特别小心。这使我非常难过，我有许多话要同白蒂说，于是我在夜里开始写一封信给白蒂。我一写几乎写了五千字，将我的来历与经过以及对海兰的爱情都坦白说了，最后我说到海兰的爱我，但是她更爱的是你，必须要等你的病好了，生活入了轨道，心境从黑暗转到光明后，方才离开你。固然医你的病是我的职责与信用，但是当我的爱人为你这样牺牲而毫无效果的时候，我的微弱的力量还有什么用处，我只好抛弃职责与信用，走我想走的道路；但是海兰竟要牺牲到底。“好，现在她是病倒了，那么请你发点慈悲，从改进你的生活去安慰她，到E.奢拉美医师的疗养院去，接受他的诊断与治疗吧。”我这样结束了我的信。

写好信已经不早，我随即就寝，预备第二天将信交佣人带给白蒂，但是一觉醒来，将这封信重读一遍，觉得写的竟是出我自己意外的话，我觉得面孔有点热，好像这封信是别人在揭发我心底的私藏；这些私藏，如果不是经心理分析专家的揭发，连我自己都无法反省出来的。在事实上，我到底还负医治白蒂的使命，而最大的危险，就是坦白地说我的经历是可以遭到白蒂的仇视，仇视到无挽回余地的境界。而这项经历的宣布，又是E.奢拉美医师所绝对不允许的。

这样，我因而没有将这封信送去，我另外写了一封非常简短的信，我说：

白蒂：想找你说点话，你都不给我机会。其实我的话非常简单，只是告诉你，海兰的病完全为爱你而得，在精神上，为你不理她这许多日子，她已经够刺激了，前天整夜在露中等你回来，肉体上又受了寒，所以一病倒就会这样严重。我希望你能体谅到这点，接受她一点爱情。

这封信我当时叫人送去，但白蒂并没有回音给我。后来我去看海兰，她发着很高的热度睡在那里，白蒂坐在旁边，看我进去了就避我。我同海兰也没有说什么就下楼来。下午我送她一点鲜花，以后我就很少上去看她。但是白蒂竟一直没有出去，我从佣人地方知道她的生活态度有了很大的改变，对海兰的饮食起居有非常科学的管理。我心里感到这或者是海兰的爱感动了白蒂，也许以后海兰可以使白蒂多接受她一点意见。那么白蒂虽然没有回我信，而白蒂的确有点接受了我信的暗示。

海兰的病到第五天早晨痊愈起来，到第九天起床，我会见她的时候，她的确已经完全好了，不过面色与体力似乎没有恢复。白蒂在这些日子中，生活很正常，但是在那早晨海兰起来以后，她竟又饮了许多酒躺在床上了，没有同海兰说一句话。

夜里，我同海兰说白蒂今夜多半要出去。

“你怎么知道？”海兰兴奋着说。

“自然这只是我的猜想。”我说。

“那么我今夜假装早睡，衣服不脱的等她。”

“你不要等，”我说，“你身体刚好，还是早点睡，我相信我会守得着她。”

“但是我要跟你一同去追她。”

“你？不。你需要休息。”

“……”海兰不说什么，我满以为她默认了。

但是——

十一点四十分的时候，我在软椅上瞌睡之时，海兰敲门叫醒了我，接着是院内汽车的声音。我于是跳进汽车，海兰也跟着上来，在这样情形中，我没有很多时间去阻止她。我只说：

“你不要去了。”

“不。”她说着已经坐在我的旁边，关上了车门。前面绿色汽车已经驶出园门，我紧跟着出去。

白蒂似乎知道我们是在追她，她加速地前驶，我也加速追去。

她的车子比我的好，按理我是无法追随她；好在天黑，路暗，她需注意前面的路程，而我们只要追随她就是。所以我还不十分落后。

这样走了三刻多钟，我早已忘了我们的去所与路途，一意跟着她前进。这时我们已经到了一个树林，依着树林边的路过去，树像烟雾般掠过，到了一个湖泊，转向湖边前进，湖像一片银光。接着地势慢慢地高起来。但是我们的速度并没有减低。我这时骤然想到这样下去是危险的事，因为白蒂有特别好胜的心理，如果我再追得急一点，她一定要开得更快。在这长途的观察中，她的驾车技术，不能算弱，但是她是神经衰弱的人，一疲乏就会统制不住自己，而前面的路是盘向山岭上去的，转弯的地方特别多，假如出了岔，我将负什么样的责任？这样想的时候，我按了两声喇叭，把车子放慢起来，但是就在这一瞬间，白蒂的车子忽然发出锐利的刹车声，当我留神看时，她的车子已经从转弯的地方翻下去，海兰惨叫起来，我吓得一身是汗，心乱跳，勉强把车子开到那面。天黑，下面又没有灯火，看下去，似乎下面岩石上是白蒂的车子。靠我车灯的光线，看到山坡上似乎都是树丛，但被汽车压得零乱不齐。我把车子停在旁面，叫海兰等在车里，看有过路的人，叫他们来一同帮忙。我自己就践攀着树丛滚一般地冲下来，泥污与荆棘，早已使我衣服与手足破伤污脏，但是我一点没有感到这些，没有感到痛痒，我只感到心跳，全身发热，汗流遍了我的全身。当我还未走下时，上面海兰正也攀援着下来，她一面叫我，一面爬着，我开始还嚷着阻止她，后来看她不听，也只好由她了。

白蒂的车子侧睡在那面，我终于找到。但是车里车外都没有白蒂的影子，我非常担心，怕她压在车下，但仔细看时，倒并没有，这使我惊异起来，也许是翻出车外了，但是我去附近查视，竟仍寻不见她的踪迹。于是我慢慢向下面下去，天漆黑，草地泞滑，远处灯火照不见近旁的事物，四周没有一个人，我在没有办法之中，想回去叫人拿火再来。但就是这一瞬间，似乎左面有一个动的黑影，我也没有想到这个黑影是在干什么，我竟对这黑影叫起来。三四声以后，有回音来了：

“救命呀。”是女子的声音，我想这一定是白蒂了，我立刻高兴起来，飞奔过去。

“喂！”第二声又来了，但是这使我感到是一个奇迹了，当汽车摔得这样的时候，白蒂还能发这样健全的声音么？

最后我终于奔到，原来是海兰，海兰怎么会走得这样快呢？她说：

“站不住，一滑，滚下来了。”

不错，全身泥污，手上有血，衣服破碎许多，鞋子丢了一只。她坐在那里，但不等我问第二句话，她说：

“那面，那面，你先去救白蒂。”

我照她所指的地方望去，那面是一堆白色。

“快去，那面，你看，发亮的一点，那是她的钻戒。”

是的，我看到这发亮的宝石，我没有说什么，奔过去了。

白蒂在晕睡中挣扎。

“白蒂！”

“你！？……”她张开眼睛说。

“静睡着！”我用手按她的嘴，“不要说话！”

她闭上了眼睛，我看她臂上有血，创伤很大，但还不深。我于是用她的衣角把创口包好。最后把她抱起，向海兰地方走去。

海兰这时也一拐一拐地摸到，我叫她拿白蒂的鞋子穿了。于是寻易走的路上来。我径把她们驶到附近的医院里。

白蒂的头部与面部都有微伤，右腿腿骨伤得最重，至少需要一个月的疗养方才可以走路。

当施好手术，白蒂静睡在床上的时候；海兰默坐在她的旁边。

她没有说什么，望着白蒂的苍白的脸，她不自觉地滴下泪来。白蒂忽然握住了海兰的手，说：

“海兰，那么你还是爱我的。”

“自然。”

“那么是我对不起你。”

“不，是我对不起你。”海兰说了。

“但是你爱×？”

“只因为他在爱你。”

“哼！”白蒂冷笑了，“是他爱你，而你在爱他。”

“他是爱你的男子。”海兰的意思似乎是说因此她爱我是不错的，但是她接下去说，“只有在他爱你的场合上我可以爱他。而且只有在他服从我一同来爱你时，才是我的爱人。”

“你的爱人？”

“是的。”海兰勇敢地说，“我们永远是最敬爱你的忠仆。”

“你说，说你爱我超于其他的一切。”

“是的，我爱你超于其他的一切！”

于是白蒂微喟一声闭上眼睛，似乎得到安慰了。

海兰出来，把这些报告我后，我叫她打电话给梯司朗太太去。

我也同E.奢拉美医师通一个电话，他叫我当梯司朗太太到后，到巴黎去看他。

梯司朗太太不久就赶到了。自然我心里非常内疚，但是白蒂没有述及我追她的事，只说她出了事，由我救起，梯司朗太太对我似乎很感激，但是我心里可更惭愧了。

下午我回到巴黎后，即到E.奢拉美医师地方，同他一同接洽医院医师与病房，第二天我同圣心医院的救护车接白蒂到预定的房间。

从此白蒂就在那个圣心医院里住下，海兰陪着她，我自然常常去看她们的。

十四

日子在平安中过去，海兰忠心的看护与赤心的爱似乎感动了白蒂，大概开始使她觉到生命的脆弱，有依赖医生与别人的必要。

她的生理的创伤也反而使她的心境平静下来。就在她静养腿部的期间中，海兰进以E.奢拉美医师所提供的针药，白蒂也渐渐一反往日的脾气，再不加深究理由与目的而接受了。许多滋养品，安神剂，不断地进，她的睡觉时间也有了规律，而且慢慢增加到常人以上。

在生理上，白蒂比以前胖而美了，在性情上，白蒂易怒、易感、易哭、易笑的脾气逐渐减少，嘴角的坚决似乎消退起来，眼梢的妩媚很有增加。但是她的兴趣终是不长易变，而且终需要别人的鼓励。一到厌倦一件事时，又抽起烟而微喟起来了。

但无论如何，这现象是进步的，我很乐观，以为只要她可以出院了，我们的工作就可以结束。但是E.奢拉美医师对于这一点容易厌倦的脾气非常担忧，以为这是将来复发的病根。

在饮食上，我们已经戒除了她的酒；现在我们又在减少她的纸烟。我们代以最好的糖果，并且特别减少糖果过分的甜质，使她在吃后不再想抽烟，这些事情进行得很顺利，那大部分自然都是海兰的功绩。

但是正当白蒂可以出院的时候，海兰突然病倒了，海兰是病后的身体，一直没有休息，经过了惊吓劳顿与失眠，现在是支持不住了，自然是受了什么病菌的袭击，热度一天天高起来。这病原是在我意料之中，我不知有多少次告诉白蒂，但是白蒂起初不响，后来她说：

“我知道你看海兰同我好，你妒嫉！”

这句话使我没有办法再说，我只好提醒海兰，叫她有许多事不妨叫佣人做，但是海兰靠她素健的身体，以及她强烈的爱与温柔的性情，她支持着自己。理由当然是非常正确，因为白蒂现在只觉得海兰的工作为可爱。是可爱，不一定是好，而我对这点是无法否认的。

现在海兰的热度不断增加，白蒂自然非常焦急，但是她所能出力的不过是一点钱，像海兰这样看护她去看护海兰是不可能，而且也是不会的。

为长期病院的拘束，现在又失去海兰的陪伴，白蒂当然不能在院中等海兰的病愈，她嘱托了医生与看护以后，她就要回家了。

这是使我担心的事情，但我所担心的，并非海兰离开白蒂会变得更坏，而是白蒂离了海兰会变坏的。可是我有什么能力来挽留白蒂住在圣心医院里呢？

我于是同海兰商量，由海兰叮咛她在生活上遵守医生的规律，这自然不说为她的精神，只说是为她的健康。

这样在一个阳光和暖如春的下午，我送她回家了。

在车中她说：

“你为我辛苦到这样是为什么呢？”

“为爱！”我毫不犹豫地说。

“为爱海兰吗？”

“是的。但更要的是爱你。”

“爱我？”

“是的，正如世上任何认识你的人都爱你一样。”

“不错，世上任何认识我的人都爱我，因为我的环境身世有值得被人利用的地方。”

“那么你以为，凡是爱你都为利用你么？”

“我经验到都是这样。”

“那么海兰？”

“只有她！”

“我呢？”

“想在我身边抢海兰。”

我笑了，但是我说：

“无论如何，我尊敬海兰的爱你，为你牺牲也就是为海兰牺牲，你相信么？爱情不是占有，是奉献。”

她开始又将眼睛望到车外阳光下的虚空，不再说什么了。一直到家。

家中已经布置了对白蒂的欢迎与庆祝，外门站着欢迎她的仆人，内门也站着欢迎她的仆人，都向梯司朗小姐请安，梯司朗太太一听我们到了，也迎了出来，她的神情既快乐又不安，好像很想同女儿多说点话，但又怕刺激她不安的神经，所以我除了从这位母亲的眼中看到这份强烈的母爱外，我看不到应有的亲热。

我们先上楼，到那天梯司朗太太接见我的小厅中，自然我想立刻离开她们，好让她们母女有一个亲切的会晤，但是梯司朗太太阻止了我，她似乎害怕她女儿会变坏。白蒂好像很落寞，对她母亲也没有亲热的表示；时而坐下，时而站起，时而踱到墙壁边望望画，好像到一个陌生地方一样。除了一二句不关重要的话以外，大家不知道做什么好了。

有女佣告诉我们，晚饭已经预备了，于是我们相偕下来。梯司朗先生就在楼梯下等着我们。他是感情不外露的尊严的人物，庄严地向他女儿说几句普通的话，偕着梯司朗太太进饭厅去，我偕着白蒂跟进去。

今天为庆祝白蒂的痊愈，饭厅里布满了鲜花，但这鲜花，并不能减去这饭厅的寂寞。今天是我经验中第一次与他们全家正式地吃饭，大概还是这位母亲在体谅白蒂孤僻的个性，并没有约别人来参加这个庆祝，除了他们一家三人以外，只有我，这在我是一件光荣的事。

饭菜的确丰盛极了，但是空气可非常严肃寂寞，这在我几乎是一种压迫，我想在白蒂也许也是一样。这一对父母对自己的女儿竟会如对宾客一样，时时在想引起对方兴趣的话，但是时时引不起对方的兴趣。使我在里面觉得说不出的难堪，梯司朗太太的目光中充满了母爱，但是除了一个进门时的一吻外，我看她找不出举动来抒泄这伟大的爱，这使我想到贫穷人家的母亲，恣意地在言语与态度上表示心中的热爱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这使我想起我远游回乡时，母亲怎么样在铁罐瓦罐之中，先寻一丝糖一块糕来疗我饥饿；怎么样拉我到园中采豆，问我要蔬炒还是放汤。在小桌上又怎么样将菜心与嫩笋夹到我饭碗的情景。现在在华丽的饭厅之中，有丈半大的桌子，当中堆满了鲜花，听差站在旁边，大家挺直了穿着晚礼服的身子，闭紧了嘴，咽嫩鸡烧成的鲜汤，那难怪梯司朗太太心中的伟大母爱只好涌在两只眼睛中来注视梯司朗小姐了。我有一个赤诚的人子之心来为她难过。

饭后我们到音乐厅进咖啡，在寂寞之中，梯司朗太太自动去奏一曲箜篌，但是音乐并不能打破这空气之庄严的寂寞。曲后我们都鼓掌了，梯司朗太太于是要求白蒂奏一曲钢琴，白蒂起初推托久疏了，但后来梯司朗先生说：

“我们的客人似乎还没有听你奏过钢琴呢。”

接着是我的请求，于是白蒂露一个笑容上去了。

她奏的大概是肖邦（Chopin）的曲子，有的地方奏得特别动人，有的地方简直有点错乱，结尾时似乎已经厌倦，马虎结束，最后她掩上琴盖，微喟一声，把视线投到地下，在我们凄切寥落的掌声中下来。

“你实在奏得美极了！”我迎上去，陪她到座上说。

“你不要这样好不好？”她说。这意思我知道，她是在讨厌这种礼貌与形式。于是我说：

“实在，这不是客套，因为里面我听到你的自我。但是为什么你现在不常练习了呢？”

她笑了，但随即感到腻烦地说：

“我并不想做钢琴家。”

我回座后，没有多久，就告辞出来，希望他们一家今夜有一段美好的叙会，希望白蒂从此会遵顺这个家庭的轨道，还希望梯司朗太太心底潜藏着的母爱，今夜能倾泻在白蒂的心里。

海兰不在，白蒂会有什么变化呢？这是我夜里最关念的问题，我怕她一个人又会恢复喝酒吸烟失眠与夜游，所以我顿时感到我责任大了一半，但是这一切有什么办法，我除了管理她外出以外，别方面能尽什么力呢？

我本来关念海兰，现在我更加需要她来。我整夜在相思之中，深深地感到，没有她在一起，我竟没有治理白蒂之信仰勇气与情感了。

第二天早晨，我从电话中知道海兰的病情如常，更加不安，精神也因而萎靡，但是白蒂竟精神饱满地约我出去散步，下午她也照例午睡，醒后还是叫我陪她出去，晚饭后她很早就寝了，约我明晨一同伴她去骑马。

第二天，白蒂一早就下来，我伴她到她父亲马厩时，我说：

“现在你好像愿意见我了。”

“我一直愿意的。”

“那么为什么我们以前没有这样健康的生活呢？”

“那是，也许是命运。”

“命运？”

“神秘么？”她笑了，“不，命运只是机会。”

“那末以后我们可以常常过这样健康的生活了？”

“很好，假如你愿意。”

“我愿意？”我笑了，“能够伴你过健康的生活，永远是我生命的光荣。”

“……”她不说什么，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最后眼睛望着前面说，“那就是我们马厩，父亲是很爱马的。”

白蒂对于马的知识比我要丰富得多，所以当她叫我选马的时候，我说：

“假如不是过分的话，希望你为我选一匹。”

“那么你骑我的，让我骑我母亲那匹好了。”

当我们骑出马厩外场时候，她说：

“这是第一次把我的马让给人骑。”

“……”我想寻一句话来说，但是竟寻不出，我只好笑笑，最后我勉强说一句：“这是一匹好马。”

在这秋高气爽的时节中，跨着这匹华贵的高马，伴白蒂这样的女子在美丽的郊外纵骑，是我生命中从未经历过的，这使我陶醉在自然之中，忘去了人世的种种与我身上的职责与工作。

在归途中，我又骤感到我担任这件工作实在太年轻了；于是我想到海兰的话：“工作就是娱乐，娱乐就是工作。”

那么海兰呢？海兰正发着高热躺在圣心医院的床上。然而我在郊外的马上竟完全将她忘去，这使我感到无底的惭愧与内疚，当白蒂午睡时，我一个人深深地忏悔起来。

白蒂醒来大概三点钟，我同她一同到圣心医院看海兰，海兰的病情如常，还没有诊断出是什么病症。我们坐一回就出来，在外面吃晚饭，饭后到歌剧院观剧，我始终看到白蒂很快乐，我心里则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与忧郁。

此后日子的行进，终是在白蒂的健康而愉快的生活之中。白蒂的生活现在很正常，心境也显得平静愉快，面色早已显得很健康，人也丰满起来，眉心间很光明，嘴角消去了坚决，眼梢充满了妩媚，她对于戏剧，音乐，电影，她都有意见，这些意见总是非常精辟，也时常同我争执，但谈到后来终是自然的一致。

现在她常常到图书室来找书，每看完了一本书，总叫我看。我的心绪很乱，时常看不下去，这使她频频地催促，等我看完了，她就来同我谈论。在这种生活之中，我自然是快乐的，我忘了我的职责，忘了我的目的，我似乎在这种生活中享受。但是深夜一个人的时候，无论在静读或在床上之间，我心中总会突然被一种内疚袭击。风雨的树声，月的花影，总使我想起海兰，她的美与她的温柔，以及玫瑰酒店前，她看护我的创伤，院中她与我散步到天明……这立刻会使我痛苦，使我无以自解，使我失眠。但是一到白天，生命充满了灿烂，我又忘了这些夜里的自责。这种情绪，无意识的使我不想去或者不敢去看海兰。白蒂也似乎没有想到似的，而且在谈话中也好像好久不再提到海兰了。而且每次我提起，白蒂就用别的话来打断，有一次，我又偶然谈起，我们今天应当去看看海兰。

但是，她说：

“我早晨打电话去问过，她已经好了许多。”

“你常打电话去么？”

“自然。”

“但是我竟好久没有打了，我想去看她。”

“我打去同你打去是一样的。”她笑着，眼睛看在地上说。

“那么下午去看看她不好么？”

“不，下午我们不是要去看画展么？”

我不说了。下午我终算打了一个电话到圣心医院去，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心跳，幸亏接电话的是看护，告诉我海兰正在睡眠，这倒解除了我的困窘，于是我随便问问就挂断了。

那么白蒂为什么这样不愿意去看海兰呢？这使我非常奇怪而不解。我思索了许久，还是寻不出理由，最后我决定我自己一个人去望海兰。

于是第二天午后，在白蒂午睡的时间，我一个人驾车到圣心医院去。我没有经过通报一直到她的病房，但是门外有看护阻住我了：

“你看……”

“我看海兰。”

看护没有说什么就进去了，但是我等一会也就跟着进去。这时候，我突然看到一个穿黄色衣裳的女子好像避我似的溜进小间去了。从后影看起来，非常像白蒂，但是怎么会是白蒂呢？白蒂的车子也还在汽车间里。

我进去了，海兰正醒着，她的确瘦了一些，但并不十分憔悴。

精神也还好，她对我笑着说：

“怎么样，这许久不来看我？”

“我想我来看你对于你心境会太扰乱。”这是一句我想好了的话。但是我说时心中有点惭愧，所以声调似乎也还有点不自然。

暂时沉默了，接着我问：

“白蒂有来过么？”

“她……她来过。”

“我想她应当常常来的。”

“是的。”她有点不知所措似的说，“她常常来。”

“所以我想，你是不需要我多来看你。”

“怎么？”她奇怪地问，但接着呼着气说，“你的态度变了！”

“不。”我说，“不会变，永远。”我说着把头低下来，“相信我，有了你的相信，我方才有力量！我永远，海兰，我爱你！”

海兰想说什么，又不说了；她歇一回说要睡了，叫我回去。我出来，但是我并不回去，站在走廊上。于是我听见房内有声音了。

“他去了么？”

是白蒂？我想。

“去了。”海兰的声音。

“那么我也该回去了。”果然是白蒂。

我心里非常兴奋，很想闯进去责问白蒂，但是我立刻感到我自己的地位，我决不能给白蒂或海兰以难堪，于是我在走掉与进去之间彷徨。最后我决定进去，我装着非常愉快而高兴的样子，推开了门。我说：

“到底让我捉着了，白蒂。”

“是你。”白蒂似乎很不安了。但是我立刻除去她不安的态度，好像是专来管理她午睡似的说：

“你又赖午睡，跑到这里来玩来。”我当时走过去，坦白而玩笑地说，“身体好一点了，快不要糟蹋，我想你还是在这里睡一回吧，陪陪海兰。”

“这于海兰是不好的，她不能谈话太多。”白蒂于是很自然地说，“你坐一回吧，回头我同你一同回去。”

海兰朝里睡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无力说话，她没有说什么。

我想我这样做是揭穿白蒂奇怪的蒙蔽，同时也顾到她的面子。白蒂对此似乎也没有生气，这使我感到非常胜利与愉快。但是我始终不知道白蒂这样不叫我来，而自己偷着来看海兰的用意，当面询问一个人所不愿意人知道的计划与用意，这是对一个有领袖天才者所最难堪的事，而且询问自然也没有结果。所以我一直闷在心里，但是奇怪的是从此白蒂忽然改变了态度，三天两头地叫我陪她一同到圣心医院来了。

十五

现在海兰的病一天一天好起来，我心里非常快活；海兰看着白蒂健康的笑容与正常的生活，面上也显得非常光辉与愉快。我与海兰似乎都感到我们的自由可以到了；我们衷心默认一个将来，这将来好像是极自然，好像战争平后，脱甲还乡一样。虽然我们没有说，这因为我们没有一个单独在一起的机会，白蒂始终没有把这个机会给我们。但是，实在说，我似乎没有十分需要，因为我同海兰的眼光好像已经传达了我们的意境。

日子就这样快乐而平稳地过下来，我已经看不见黑暗，只看见光明。但是我现在必须寻一个机会同海兰一谈，计划这就会降临的光明的前途。所以我想把我与白蒂一同去看海兰的习惯打破，因此有一天我推托我个人别处的事故，先让她一个人去圣心医院。

约好我们都在晚饭前回来。

那天我回家已经七点钟，但是问管家，说白蒂还未回来，这在平时是少有之事。于是我等她一直到九时，我方才自己进餐。

最近好些日子来，我与她总是同饭，所以今天我感到意外的寂寞。饭后我打电话到圣心医院，知道她很早就从那边出来了；但是我没有直接问海兰，也叫看护不告诉她，因为这会使海兰着急的。

自然我心里也非常着急，一个人不知所措，烧一支烟，到冷落的园中去散步。

院中现在更萧条了，几株秃树悄悄地站着，头上的废叶如创伤，今夜怎么没有风来把它扫尽，石像失去了树阴的蔽掩，在凄凉的月光中显得死尸一样的僵呆。

我忘去时令已经多时了。一个人孤处在逆境中，对时令会有特别的敏感，但是这久疏的时令把院落骤染成这样凄惨，我直觉地感到这古堡式别墅的冷酷，有一种说不出恶兆袭击到我的心头，使我无法再耽下去了。我于是奔到寝室，开亮了所有的灯，披上晨衣，吸着纸烟在安乐椅上等窗外白蒂的车声。

我听钟声响到三点，以后我就衣履未脱地在安乐椅上入睡，我竟一点不知白蒂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第二天上午九点钟的时候，我在图书室写我的报告。对于昨天白蒂行动的突变，我竟找不出理由来解释，更谈不到以后进行治疗的方法。

就在这时候，房门突然开了，进来的是白蒂，她穿着纯黑的大衣，一只手插在衣袋里，一只手握着一份报纸，卷得很松，但握得很紧。面色显得非常苍白，不挂一丝笑容，嘴角充实了坚决，眼梢失去了妩媚，睫毛一丝不瞬地闪着奇异的目光注意着我。

“早安。”我说。

她没有回答，走得很慢，一步一步逼近我，这使我有点失措了，我受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于是我强制自己，将目光离开她的注视，拿起未完的报告离开案畔，向窗户方向走去，窗下的几上有纸烟，我拿了一根，把匣子递给白蒂：

“吸支烟么？”我说。

她拿了一支烟，没有说什么。一直到我为她点火的时候，她把报纸抛在桌上，用冷静的语气说：

“原来你是……”半句以后，她吐了一口烟，目光注视桌上，又沉默了。

桌上是那份握皱了的报纸。我也跟着看过去。突然，她把这报纸推给我，说：

“你还需要读么？”

是晚报，昨天的。

“谢谢你。”我说着接过报纸一面看着，一面向沙发走去。尽管我态度装着十分镇静，但是我的心慌乱得很，竟不能沉下来细心读。总之这是一篇普通的特写，说梯司朗小姐病愈的经过，E.奢拉美医师与我的名字都在里面，最后，对E.奢拉美医师有许多恭维，我当然也是带着光荣的。我假装着静读，不敢抬头去看白蒂，心想筹措一句合宜的话，来打破这可怕的空气。但是白蒂竟先说了：

“那么，你只是一个被雇用的人，将你的生命，时闻，爱与感情做几千法郎的奴隶。”

“不，我只是我工作的奴隶。我爱我的工作，我愿意将一切献给我的工作。”

“那么你不惜用你卑鄙的行动来欺骗两个懦弱的女子。”

“欺骗两个懦弱的女子？”

“是的，我与海兰。”她声音不高，但是非常坚决地说，“你利用无邪的海兰，控制我的感情，作你赚钱的手段。”

她目光像刀锋一般逼着我，使我不得不背过身来，我说：

“我所信仰的是我的工作与爱。我不相信我的工作是属于欺骗，更不相信我的爱与工作有什么冲突。”

“你的工作就是受别人雇用来欺骗人家。”

“但是我知道别人的动机是爱。”

“而你的爱是你的工作。”

“不，”我说，“我可以起誓的是我在工作时发生了爱！”

“哼！”她冷笑了，“那么离开了爱，你还有什么工作呢？”

“假如我的工作只是爱，而这爱是真的，那么这有什么可耻呢？”我反身问她。

“但是，”她说，“为几千法郎的薪金去爱人的是真爱么？”

“薪金是我工作与时间的报酬，我的爱是我的爱！”

“但是你的爱才是你的工作，你的工作也只是爱。”她在坚决的嘴角挂上冷笑，一种隐恨的心理在她的眼光中闪耀。

我无法回答，我的辞令表达不出我的思想与感情。我低下头，叹一口气说：

“我希望我可以用点事实来说明我心。”

她不响，两手无意识地拉着抽屉，我继续下去说：

“事实上，我与海兰将来的行动是我心的说明。”

“掠劫一个美丽的女子是爱的说明么？”

“但是所根据的是光荣的感觉，并不是胜利。”

“胜利，对的。”她用沉闷的低音说。

“失败也是我的光荣。”我说。

“这是掠劫。”

“请你，小姐，”我说，“请你稍稍尊重别人的情感，我不希望这类名词出于高贵的小姐之口而加在我们穷人身上。”

“用你心理学上的技术征取一个女子的心，同用武力征取一个女人的肉体有什么不同呢？”

“请你不要这样说。”我气馁下来了，我说，“我虽是一个受人薪金的人，但是我也有爱，我不但爱海兰，而且对你，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敬爱，同海兰一样，愿意在你的指挥下，做于你有益的事。”

“但是你在别人的指挥下，做害我的事。”

“害你的事？”我坚决地问。

“你抢去海兰，还摇动我生命的韵律！”

“摇动你生命的韵律？”我不懂了。

“只为你的自私，几千法郎的薪金，与美丽的姑娘！”她突然兴奋地说，“你以为胜利是属于你的么？”

“为什么？……”但是我话未说出的时候，她突然从抽屉中拿出我现成的手枪，这支手枪是她头两天见过的。她说：

“不，在我的面前不能有胜利的人。我要看明天的报纸会一反今朝的论调，我要我永远是个疯子。”她接着说，“你还有什么话说么？”

“……”我惊愕了。

“你大概知道我曾经同样地用手枪打死过男子。”

“我知道。”

“你不想反抗么？”

“不。”我说，“老实告诉你，小姐，你手中的枪是空的，而我的则是实弹。”我从衣袋中拿出我实弹的枪，在我手中抛弄着，最后我把枪交给她说，“假如这是你的意志，请你换一支吧。”

“那是说你愿意死。”

“是的，我想死在你枪下是我光荣的事。”

“光荣的事？”

“是的，正如死在拿破仑的剑下。”

“那末我要你准备。”她换了一支枪，说，“有什么话么？”

“只有一句。”我说，“告诉海兰，我爱她。”

“对你祖国的亲友呢？”

“报纸会告诉他们一切的！”我说，“那么请便了，姑娘。”

她不说什么，嘴角满是坚决，眼睛闪着光，把枪口对准在我的胸前。

我这时什么思想感情都没有了，无论害怕以及爱与恨，冥冥中像有神灵在告诉我，这是一条斩断一切痛苦麻烦纠纷的出路，是到天堂的捷径。我心境非常平静，细认了一下面前那位庄严神圣的人像，我闭上眼睛，说：

“假如这不是过分的要求，在我血未冷时，请你代替海兰吻我的嘴唇。”

“好。”她说，“我现在吻你。”

于是我听她走到我的面前，我嘴唇感到一种热，一种温柔，是一种难言的力量叫我拥抱了这庄严神圣的刑手，我整个的心灵就在这吻中陶醉了。

“唉……”她忽然推开我叹息了。在她的叹息之中，我张开眼睛，这使我骤然看到我的罪恶，这算是同白蒂还是同海兰接吻呢？

我自责，我内疚，我恨我自己，恨我自己的感情与爱！我对自己的爱失了信仰，这爱中竟不是至善而是罪恶！我痛苦，我要毁灭自己，我于是又闭上眼睛，皱着眉说：

“现在，姑娘，请你快点解决吧。”

她迟缓地走开去，突然，她重击书桌，深沉地说：

“我要同你决斗！”

“决斗？”我张开眼睛说。

她这时已把手枪放在书桌上，点起一根纸烟来吸：

“我不愿你死于光荣，而我胜利于懦弱，那么让我们决斗。”

“同一位小姐决斗是我光荣的事情么？”

“但是梯司朗氏的小姐就是男子。”

“也许是的，但不在我东方人的眼中。”我说着，返身走到了窗前。

静寂的院落站着无叶的树，灰云在天空中来往，石像显得无限的僵冷；这一瞬间我想到当初我怎样在月光下对天设誓，我愿献我的心身来治疗这庄丽姑娘不平衡的精神，那么在现在这个情境中，我似乎已陷她于更烦乱的心绪里了。这如果不是我与海兰在她的心里激撞，就是我与她在海兰的心里忐忑。再不然，我骤然体验到我嘴唇上的吻，我再无勇气否认，难道不是她与海兰在我的心底波动么？这是一切莫名的痛苦，无底的寂寞的来源，两种不同的爱情竟是同一个本质，使我们离爱情的享受越来越远，反平添了永远孤独的悲哀。我要速死。我凝望着天空说：

“执行吧，姑娘！”

于是我听见背后一声枪响，我准备倒下去了。我深信在我倒下去的一瞬中，我灵魂会直升天堂。

但是我竟不倒下去，我期待第二响。可是接着是手枪落地的声音，我惊慌了，我一瞬间预感地意识到惨剧，但是在这一瞬前我竟会没有想到。我回过头来，事实证明我预感的正确，白蒂在椅上流血。

我惊慌，害怕，我不知怎么才好。我把她抱到床上。我打电话给E.奢拉美医师，叫他立刻派救护车前来。接着外面的人都进来了，梯司朗太太仆佣与管事。我无力答复梯司朗太太的询问。忙着指挥仆佣作最后对白蒂的救护。我尽先包扎她的创伤，以免流血过多。在惊慌忙乱之中，倒是那位管家清醒，他发现子弹直达到天花板上。这使我起了侥倖的假定，希望它只是在她的头皮擦过。

白蒂晕在那里，微微的呼吸一直敲着我的心绪，最后她清醒了，她说：

“我难道还没有死么？”

“不要说话。”我立刻禁止她，同时还禁止梯司朗太太对她无谓的扰乱，我忘去许多应有的礼貌。

最后，E.奢拉美医师终于偕同一个外科医师带着救护车来了。一直到这位外科医师下了判断，我才放了心，子弹的确只从她的耳后发根擦上，从现象断定，脑壳也不会有什么损伤。可是在我对她包扎的纱布上都是血，这从我的眼睛直渗到我魂灵深处。那么从今而后我要怎么样来担负我心中的情感与我身上的职责呢？

十六

“……

“当我把枕头替白蒂靠好，拉好了她的胸襟，理匀了她的头发。那时几上是你送来的花束，阳光从窗外射进来。她喝了一杯沸热的朱古力，在阳光中面色显得健康完全恢复了。她今天精神也很好，望望身旁的玫瑰，露着笑容说：

“‘海兰，一早你已做了许多事，现在请坐在我的旁边，陪我谈谈吧。’

“于是我坐在她的床边，她叫我靠在身上，说：

“‘我希望我是一个男子，能够永远享受你的温柔与美好。’我说：

“‘假如我有一份温柔与美好，那都是你的。’

“‘那末你叫我一声亲爱的丈夫。’她对我开玩笑说。

“‘为什么要这样称呼呢？’

“‘这样我生命就充实了。’她说着吻我的面颊。

“‘假如我可以使你生命充实，那么为什么你要自尽呢？’我问她。

“‘在那一瞬间，当我起了必须对一个生命袭击的情感时候，我是无法控制自己的。’

“‘但是你要袭击的竟会是你自己？’我说。

“‘不，是×，但当我想到这个生命是你所爱的，所以我在自己身上发泄了。’

“‘但是你更是我所爱的生命。’我说，‘难道你没有想到么？’

“‘不，海兰。’白蒂说，‘我竟会不是一个男子？’

“这样，还有什么可以回答呢？大家沉默着，我们的泪流湿了我们贴在一起的面颊！

“我意识到我在爱你，这是真的。为什么这份爱会同我爱白蒂冲突？这个我不知道了！总之我在痛苦之中。

“假如白蒂是恨你的，那么原谅她吧。因为她是爱我的。

“……”

在圣心医院里，初愈的海兰又做白蒂的伴侣，为白蒂做一切身边事情了。我呢，自从将白蒂安顿圣心医院后，得E.奢拉美医师的允许，暂时在他的疗养院中工作。自然我还负着医治白蒂的责任，但因为E.奢拉美医师要借白蒂生理的创伤作心理的疗治，所以一时不打算让她出院，那么我住在梯司朗的古堡般的别墅里是没有必要了。

为避免麻烦与困难，我一直没有去圣心医院，虽然不时我有花束与电话去慰问白蒂；同海兰，在工作与感情上，我们有信札的来往，上面就是刚才收到的信。

没有读完，我的视线被我的泪水所糊了。我没有读下去放在枕下。我出去望我所发生兴趣那位年老的病人，我现在又极力把我感情寄在他的身上了。

夜里，一个人在房内，我开始回海兰的信。我预定写一封冷静而简单的信，但结果写得很长。我扯去了重写，我试遍了各种不同语气与立场，但不是虚伪，就是空虚，不是无情的意志，就是零乱的情感。于是我决定明天到圣心医院去一趟，看实际的情形到底变成怎样了。

在床上，我灭了灯，无底的寂寞包围着我，世界似乎是一片沙漠，只有冰冷的月块冻在窗口。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圣心医院，海兰不在房内，白蒂正靠在床栏看书，看我进去了，她说：

“我以为你永远不敢来了。”

“为什么不敢？”我说，“在你健康与心境已经快恢复的时候。”

“我非常抱歉，我的行动麻烦你太多。”

“我不过是几千法郎的雇员。”

“……”白蒂不说什么，用敏锐而奇异的眼光注视着我；半晌，她把手交给我说：“跪下！”

我盲从地跪在她的床前。

“对我说你爱着我！”

“是的，我爱着你。”我盲从地说。

“吻我！”

我又盲从地，把吻放在她的唇上。她用右手抱我的颈，左手抚我的发，我变成在她怀中。在这一瞬间，我忘了世界的一切，忘了自己。我好像凭空地跳出了尘世，登上了云霄。再不受一切世上的契约、习惯、传统、道德，甚至良心的束缚，我是只有一个赤子之心。

一直到看护敲门的时候，我方才醒来，我跳起坐在椅上。在糊涂的意识之中，我竟不知时间急流上的事实是幻是真？我一直痴坐在那里，没有说一句话，一直到海兰进来。她惊奇地兴奋着说：

“啊，你什么时候来的？”

“啊，是的，我刚才来的。”

这时候，良心，道德，习惯与传统都在我心上浮起，我感到惶恐与惭愧。在海兰的眼光之中，大概我还是我吧，但是我的确已经变了，这不但是心理的组织，而且是生理的构造，在我的细胞之中，通过了白蒂灵魂的电流，世界对于我感官的反应似乎都换了形式。

那么要一定说不是我心身的变化，该是世界有些颠倒了。

白蒂的风度还是依旧，似乎更加焕发一点，有非常聪敏而有风趣的谈吐，操纵着我们的空气。我精神有点恍惚，分不出是获了救，还是犯了罪，也分不出是痛苦还是快乐，一个沉重的心坠在胸底，使我沉默在恍惚之中。

一切白蒂的谈吐与海兰的笑容，现在都是我的压迫。我瘫坐在沙发上，我怕，我怕一切的举动与言语会闯大祸似的。我苦笑，沉默，静听命运指挥的动作。

“你今天怎么？”海兰最后说了，“有点不舒服么？”

“是的，我想。”我说，“我感到沉重，在头上也在胸上。”

“想喝一杯柠檬茶么，或者一杯咖啡？”海兰温柔地问。

“不，”我说，“我想回去。”

这样我就告辞出来。

在渺茫的路上，我更感到人生的渺茫。我不会想到一天或一小时的将来，也忘忽了一天或一小时的过去。一直到我回到疗养院里，那里空气才使我恢复了常态。我以后决计不去圣心医院，好在白蒂的健康在恢复之中，一切听其自然发展吧。

第二天，我同那位年老的病人谈了许多话，我从这些荒谬的话中寻求人生的意义，我把我的心与爱决计放到工作方面去。夜里，我阅读E.奢拉美医师介绍给我读的书，心境开始平静下来。

但是出我意外的，外面有电话叫我去听，这立刻又把我拉进烦恼的境地，因为在我预料之中，这电话不是白蒂，一定会是海兰，但是我怎么能够不去接呢？

我拿起电话，我立刻发现对方是海兰的声音，海兰问我明天有没有空，可否预备一天的工夫，陪她去走走。她将于早晨就来看我，因为有许多话要同我谈。

海兰这样的要求是从来没有的，这是非常出我意外。在伦理上讲来，是我无法拒绝的；在情感上讲来，则是我感到快乐的事；在时间上讲，我现在还是梯司朗家所雇用，而且这里并没固定的工作。有隐隐的害怕与忧虑在我心头跳动，但我终于非常兴奋地答应了她。

电话挂上后，我的心立刻不安起来，海兰突兀的要求成了我的谜，这个谜不到明天决不能解决，但是我搁不下来，眼睛在书上，心挂着这谜，我终于抛掉了书，静坐在沙发上思索起来，这与其说是思索，毋宁说是遐想，头脑失去了重心，寻不出伦理的判断，只是泛滥着零乱的疑问。

我期待海兰到来，只有她可以解决这些疑问，于是我开始等待，计算着时间等天明，计算着她到的时辰。

翌日十点钟的时候，海兰终于来了。她今天打扮得出奇的艳丽，眼皮上搽了浅蓝的膏晕，睫毛上润着光亮，碧色的眼光更显得清澈焕发无比，这像是春光明媚的湖中，晨曦初照到水上的漪涟，闪耀着无限的光彩。于是这柔润的黄发更使我相信是秋谷里的晨曦，她经过夜的安眠，来唤醒大地的生物。那么让最美的花朵来形容她的面颊吧，我想到黄莺与百灵应当唱歌了，对着新生的太阳，那深红色唇膏所点成的嘴唇，告诉我我要在它的下面生活到老。

在艳丽中显得神圣的是她白色的大衣。她用异常高兴的语调对我说：

“白蒂完全好了。她已经答应到这里来疗养，接受E.奢拉美医师的治疗。等春天到的时候，她要你伴她到南方海边去。她现在已经相信自己精神不够健全了。”

这样的消息我本来应当感到兴奋的，但是现在我总觉得那里面有些突兀与蹊跷。自然，我还不至于扫海兰的兴，我说：

“真的么？那好极了。那都是你功劳。那么她预备什么时候搬来呢？”

“随E.奢拉美医师的意思好了。她希望有一个清静的房间。”

我为海兰宽去外衣。她里面穿着红蓝白三种颜色构成的上衣，连接着银色的裙幅，全身柔和的线条在这些颜色之中，启示出音乐的玄妙。我说：

“你打扮得太美了，海兰。”

“是么？”她笑了，“希望我永远有这样的印象在你的脑中。”

“我早有你这样的印象了。”我说，“红象征你的鲜艳，白象征你的纯洁，蓝象征你无底无底的温柔。”

“那么让我们今天过一天欢乐的日子吧。”

“好的。”我说，“你先等一等，让我把白蒂搬来的事情报告E.奢拉美医师，我想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于是我去找E.奢拉美医师，他非常高兴地同我规定了日子，那是三天以后的星期一，他叫我于早晨去接白蒂。

谈定了以后，我换了一套衣裳，到会客室。我对海兰说：

“对不住，要你等了许久。”

“怎么这样久？”她说，“你去换衣裳了？”

“是的。”我说，“你打扮得这样漂亮，我不是也应当整齐一点么？”

于是我就同海兰出来，那时大概是十一点吧，我们到一家讲究的菜馆吃中饭。海兰今天实在有点异样，她好像忘去了一切的过去，也没有体验到未来，只是一瞬间的现实中挥霍她的美与青春，她喝了不少香槟。饭后，她说：

“让我们到远一点地方去吧。”

“什么样的地方呢？”

“我希望有湖有山。因为我是乡下长大的人，我觉得都市终不及乡下。”

“是的，我也是。”我说，“我是大自然的孩子，不是社会的奴隶。”

“那么我正同你一样。”

于是我驾车径驶出市外，一直到遥远遥远的乡村。海兰靠在我的身上，似乎不很注意车外的景色，她好像生活在遐想之中，我们间没有说什么话，大家沉默着，是一份爱占据着两个人的心灵，我那时竟完全忘忽了我们是从生活中偷空出来的人。

一直到一个湖边，我们在附近咖啡馆中，喝了一杯咖啡，就买小舟在湖中飘荡。灰山在我们面前，蓝天在我们头上。这使我想到人生并非这样的暂时。我说：

“我们的自由与永生近了。”

“你是说……”她眉心露出奇异的疑问。

“白蒂病好了，她到E.奢拉美医师手中，我的工作与责任算是完了。”

“你还须在明春伴她到南方疗养。”她说。

“难道你打算伴她么？”

“难道你不么？”海兰笑了。

“不，一定不。”我说，“你也一定不。”

“怎么？”

“今而后我属于你，你属于我，我们都不属于白蒂。”

“但是白蒂……”她望着遥远天空说，下面的话好像登上了云霄，我没有听见，只见游絮般的金雾在天空驶过。

“不管怎么，我们必须离开她，她是我们爱情以上的权力。”

“这是什么意思？”

“她运用她反常的精神，变幻的魔力，奇异的目光，叫我们服从她每一个命令，每一个吩咐，接受她每一种情感。”

“这因为她有一种伟大的精神。”海兰露着不自然的笑望着我，接着说，“为什么要谈这些呢？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时间，这里只有两个人，难道还要由别人的事情来支配我们心境么？”

“……”我沉默了。大家好久不响。

万籁俱寂，有教堂的钟声从山边传来，海兰说：

“让我们到那面登岸走走，参观参观教堂吧。”

我于是鼓桨前进，在山边上岸。冬天的山是寂寞的，但最显山的本色。我在登岸的一瞬间，心灵上浮起了素朴的情感，同海兰从山道上转过去，穿过了一个个小小的村落，大概因为是冬天，路上很少的人，只有烟囱上流着淡淡的烟，紧封的窗帘使我想到家，我说：

“让我们在这样的乡村中过一生怎么样呢？”

“一切的生活似乎只有听上帝为我们安排的。”海兰说着，一个古朴的教堂已经在我们面前了。

海兰进去，沾圣水在胸前划一个十字，到圣母像前跪下，虔诚地俯首，像祈祷什么似的。我也无意识地在她的旁边跪下了。

出来的时候，我说：

“想不到你是虔诚的基督教徒呢。”

“不。”海兰低声地说，“我只是借此为你祝福。”

“谢谢你，但为我祝福，应当先为你自己祝福才对。”我说。

“自然，我相信你会为我祝福的。”

“但是我不是基督教徒。”

“我知道，但是每个人的心底，我相信都有一个同样的宗教情感。”

这使我奇怪了，我异常惊惶，握着海兰的手说：

“海兰，怎么像你这样年龄，会有这种深沉的感触。”

“将来你会知道，我想。”她忽然笑了，“怎么，你当我一定是应当非常幼稚么？”

我沉默了，跳下船，我们向原来的地方荡去。这时夕阳已将西下，湖面是一片寂静。快到岸的时候，海兰指我们坐过的咖啡店后面的房子问：

“那是什么房子？”

“是旅馆。”我说。

“那么让我们索兴在那面过宵吧。明晨一早让我们来看日出。”

一刹那我感到说不出的光荣与安慰，但是立刻我又体验到海兰今天的言行实在太异常了。但是一切我都无法解释，当时似乎也没有心境来将它解释。上岸后，我们径赴旅馆，这旅馆是在山坡上的，我们的房间向湖，开窗可以看到湖面已经伴着天空黝黑了。

晚上我们就在旅馆中晚餐，那是冬季，旅客很少，我们虽然冷清，但更觉得美满。海兰的精神又焕发起来，高兴地同我谈她幼年的生活。

但是当我们走进房内坐下，海兰忽然微喟一声流泪了。

“怎么？”我走过去，惊奇地问。

“没有什么。”

“你一定说。”我说，“今天你的情感有点异样，到底是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她微笑着，用她含泪的眼睛望着我说，“我感到快乐，不过我要知道你，你可快乐？”

“自然，海兰。”我说着跪在她的座前，“我告诉你，在我生命之中，这是最快乐最理想最光明最美丽的一天。除了你，我不会相信第二个人可以给我。”

“那么希望你永远记取我给你的今天。”

“永远，直到我的末日。”我说，“我要将我一生的事业，理想，整个的生命与爱为今天这样的生存奋斗。”

“那么在我是光荣的。”她吻我的头发说。

我靠她的膝上沉默了。于是整个湖山的寂静一齐拥进我们房内。我们在寂静之中体验到一瞬间的生命就包括了天地的永恒。

就在这永恒的天地中，海兰交给我整个灵魂与肉体的温柔，我们的生命在充实也在溶化，化成纯净的水，化成汽，在无涯的空间中消失，填补了宇宙的残缺，于是我们忘了一丝的过去与半寸的将来，听凭谐和的躯壳在人世流落，让灵魂的交流在静穆的时间中淹没。

十七

于是在瞬息之中，有太阳从湖底升起，天已经亮了。

这是世界，这是山，这是湖，这是旅馆，这是床，于是海兰在甜蜜的微笑中醒来。她说：

“世间是这样美丽么？”我抚着她的头发说：

“是的，永久是这样的美丽。”

“那么一瞬的谐和就是永久的美丽么？”

“是的。”我说，“因为这象征了永生的美满。”

“……”她闭上眼睛吻着我，沉默了。

短促的早晨就这样开始，在这短促的时间中，海兰好像蓄意只要谈过去的生命，同我交换孩提时的故事与梦，而不愿带及半分的现实，她禁止我提起将来的计划与身外事物的安顿。这样一直到九点半钟的时候，她提议该回去了。我没有恋留，因为我相信不久就是我们永生的美满。

自然我先送海兰回圣心医院，在归途中，海兰始终用手臂围着我，紧贴在我的身上，沉默着，不论什么，好像陶醉在梦里一样，一直到快到院门时候，她忽然更紧地拥着我说：

“那么我要下去了。”

我回过头去看她，觉得她眼角与眉梢都锁着哀愁。我说：

“怎么了，爱？”

“不是我要下去了么？”

“要我伴你进去么？”

“不了，”她说，“白蒂不是会……”

“那么，”我抢着说，“星期一白蒂搬来后，我们就照昨天的日子创造我们的世界。”我说着把车停了下来，同她吻别。

“那是将来的事。”她说，“现在我要下去了。”

“再会。”我又吻她的手说。

“别了。”她说，“我祝福你。”

我看她走进了医院的门，她回过头来向我扬手，接着她就低下头匆匆地进去了，似乎比平常要跑快许多。

我心里带着万种的心绪，一个人回到疗养院去，下车后我一直到自己的寝室，在安乐椅上坐下，回忆如梦的昨天，顿觉得我必须为这光荣的日子努力。

在理论上看来，我于白蒂搬来后，接受了E.奢拉美医师的治疗，责任就可以完毕。但是事实上似乎并不能如此。昨天会见E.奢拉美医师，他一点没有想到这件事，我在匆忙中也没有向他提及，现在似乎必须同他去谈一谈。当时我想到后，就立刻去找E.奢拉美医师。

E.奢拉美医师似乎等着我似的，一见我进去就说：

“啊，我正想找你。”

“有什么事么？”

“梯司朗小姐的病房已经理出，她搬进来以后，我想先作一个特别详细的身体检查。这事情我已托高朗医师，你要慢慢地劝诱她随时接受这个检查。”

“她已经接受你的治疗，自然肯接受你检查的。”我说，“难道这里面还有特别问题么？”

“也许。”他说，“她随时会变，我相信。”

“但是，”我说，“我想我的责任，正如我们当初的约，到梯司朗小姐搬来接受你治疗就算完了。”

“你的意思是……”E.奢拉美医师昂起他的胡子问我。

“我的意思是在她听你治疗后，我要走了。”

“走？”

“是的，大夫。”

“但是我们有约，你有志愿书。”他似乎有点生气了。

“是的，但这只到她听从你治疗的时候为止。”

“但是你知道她暂时听从了，也许立刻会变的，而且随时都会变的。”

“这个我怎么负责任？”我说，“那除非完全等她病好了以后。”

“也许，”E.奢拉美说，“但至少总要等她好到不会改变的时候。”

“但是这是没有时期的。”

“自然。”E.奢拉美医师尊严地说，“我们的约本来也没有时期的。”

“……”我没有回答。

“你应当知道，我们选了你，训练了你，录用你，这些都不是容易的事情。假如她后来突然变了，我难道再去找人么？”

“但是，……”我没有说下去，因为言语在我思想里模糊了。

“这是很简单的事，青年人。”E.奢拉美医师平心地说，“我们做事必须有头有尾，不但为我，为你自己以后研究学问与做事也是一样。中途变卦的人决不会有成功。”

“是，是……”我这时神经有点麻乱，我大声说，“不行，不行。”

“这样歇斯底里的怎么回事？”E.奢拉美医师说，“你心中如果有什么特别苦衷，都可以向我说。”

“……”我沉默着，他的诚恳的目光深深地感动了我，我说：“这因为是为我终身的幸福。”

“为你终身的幸福？”

“是的，”我说，“因为我爱……”

“你爱了梯司朗小姐？”

“不。”我说，“我爱了她的侍女海兰。”

“那么她爱你么？”E.奢拉美医师问。

“是的。”我低着头说。

“那么这难道还有问题么？”

“问题就在梯司朗小姐对我们精神上有一种威胁。”

“啊……”E.奢拉美医师大声地笑了，接着他说，“这绝对不是问题，我愿意尽我的力从梯司朗先生太太方面帮你的忙。”

“但是……”我还未说下去，他就抢着说：

“这是极平常而简单的事，你不要以为有什么大问题，”他笑着接下去说，“青年人，静静地去休息一回吧，我以为有什么大理由，……这件事可以包在我身上，我会使你们美满，而且在最近的将来。”

“……”我有许多话想说都不能说了，因为他拍着我肩胛，用手臂挽着我，带我到门口，说：

“安静些，孩子，不要庸人自扰了。”

我心中浮沉着这些话出来，内心焦躁不安，不知怎么样安顿我自己的肉体，拿不起工作，也不能休息。下午很想到圣心医院去，但是不知怎么，我对白蒂起了一种新的害怕，与其说我不愿见她，毋宁说我不敢见她；现在不用说她在我的面前，就是想起她，也觉得她是我心灵的重负了。

悠悠的日夜，谁知道我是怎么样在挣扎、痛苦、矛盾、激撞之中挨着。

夜深了，灰色的月光从窗户直射到我的床上，使我回忆到昨夜在乡村旅店中的光明与甜美。灵魂在整个生命的奉献中，我升华了尘世的贪恋。我应当怎么样将我今而后的生命事业与理想为这份光明而努力？但是最美的情感是不是至善的行动呢？我想到整个的历史也许就是这最美的情感与至善的行动的冲突，那么真理到底属于最美的情感还是属于至善的行动呢？

在这些胡思乱想之中，我竟不能也不敢想及实际的问题，到底我应当怎么样偕海兰离开这个世界？假如不离开这个世界，是否我们可以在这个世界中创造另一个世界？——正如E.奢拉美医师所想的。要不然，我们怎么样用我们的精神与爱使白蒂在平静中健康起来。那就是说，我们应当怎么样不让白蒂的神秘性控制我们的精神，而让我们的精神与爱来控制白蒂。但是这些问题只能影子般在我脑前飘过，并不能沉在我脑里让我思索。于是我听凭时间在我枕边消逝，就在这不知是什么时间的当儿，忽然有人来敲我门了。

“是谁？”

“先生，你的电话。”

“电话？”

“圣心医院来的，说有要紧事情。”

我匆匆披衣出去，拿起了电话说：

“是海兰么？”

“不，我是白蒂。”白蒂的声音很有点异常。

“啊，白蒂，这样晚怎么会打电话来？”

“有要紧事情，你立刻就来。”非常坚决的语气，但有点古怪。

“立刻么？”

“立刻。”她说了，又说，“快一点！”

“到底什么事呢？”我刚要这样问时，对方的电话已经挂上了。

于是我只好挂上电话，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

假如电话是海兰，那也许白蒂变了态度，一个人驾车出门了。

现在白蒂自己打来，那么有什么要紧事，一定要我立刻去呢？难道她们要我陪她们出门么？还是白蒂与海兰有什么争吵，要我去说明么？——我想这或者是对的。海兰昨夜没有回去，一定会使白蒂不高兴，经过了一天一夜的麻烦后，现在要我去调停或说明。那么，昨天海兰同我在一起是不是白蒂知道的呢？这在我态度上需要完全不同的处理。那么假如白蒂知道的，我应当怎么样？自然我当坦白直说，声明我爱海兰，但如果白蒂不知道呢？那么我应当取什么样的态度？

我一面想着，一面换衣裳。到坐在车子里的时候，我脑中还是占据着这些问题，一直到了圣心医院门首。我跳下车，急忙地奔到里面。我这时已不想解答刚才的问题，因为有一种新的情绪占据了我的头脑与心灵，我的心跳着，似乎要跳出我喉咙似的，我用手敲门。只敲一下，就有看护来开门了。

白蒂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里拿着手帕，一个看护站着似乎在哭，我再注意来开门的看护，她正在关门，用手帕在揩她眼睛。

这使我惊奇了，我叫：

“白蒂！”

“……”白蒂不响，抬头注视我半晌，眼瞅着，眉锁着，似乎要说话，但终于没有说出，最后她的面孔伏到手臂上了。

这事情的严重已经是显然了，我惊惶地走到一个看护面前，我说：

“是海兰出了事么？”

“是的。”

于是我奔到白蒂沙发左面的门前，这门里的一间，就是海兰的卧室，我没有敲门，略一踌躇就进去了。

里面只亮着一只黄罩的台灯，海兰穿着昨天与我同游的衣服睡在床上，我随手带上了门，径奔到床前，叫：

“海兰。”

“……”她面色发着青，嘴发着黑，垂着深长的睫毛，闭着嘴，没有说一句话。

“海兰！”我握着她带有白绒手套的手，跪下去。

我这时已经失去所有的感情，我不知痛苦与悲哀。半晌我不能起来。最后一种冰冷的感觉从我的手一直传到我的心，我的周身。我方才从这麻木之中哭醒，我用耳朵贴在她的胸口，疯一般地叫：

“海兰，海兰！”

“……”她垂着深长的睫毛，闭着嘴，没有说一句话。

于是我放松她手，捧她的头颅，用我湍着泪的眼睛细看。我低声地叫：

“海兰，海兰，海兰……”最后我已经叫得听不出自己的声音了，我吻在她的唇上。

这是事实，有什么力量可以改变这个事实呢？——是我的泪可以使她的眼睛重开么？是我的血液可以使她的心重跳么？是我的脑可以使她有感觉么？还是我整个的生命可以换回她的生命呢？

一瞬间，我相信了神，相信了上帝。我默默地跪下，我有一份说不出的情感在祈祷，虽然我不知道我到底祈祷什么。

半点钟以后，外面的一位看护开门进来，我方才从祈祷中醒觉。我站起来，没有再看任何事物，低着头悄悄地出来。

白蒂还是坐在那面沙发上，看我没有话说，她从她坐着的沙发边上抽出一封信来，眼睛望着信交给我。

这正是海兰的笔迹，我拆开信，信上写着这样的话：

……那么让我先感谢你的爱……

自从我发现白蒂对你的爱与你对白蒂的爱后，我感觉到我的爱白蒂与爱你都是徒然使大家痛苦的事。……能使白蒂健康，幸福，现在只需要你一个人。而白蒂，不必说更能够使你幸福……

白蒂的爱是你所不知道的；这因为她的高贵与神秘，以及凌人的自傲，使她惭愧于征取一个使女的情人，所以她不能对自己承认她在爱你，自然也使她不能对你表示……为她为你，我应当离开你们……

带着最幸福与光荣的昨天，我很快乐，请不要为我悲哀……

我刚在把信折起来的时候，白蒂又递给我一封信，她随手把我的信拿去了。

这封信是海兰写给白蒂的，她说：

……在爱神面前，人类终永远是原谅与宽容吧。那么恕我自私，我竟先爱上了他。但是我现在以至诚告诉你，他的爱你是远超其他的爱；但为你高贵的个性与你优越的地位，使他对你的爱升华成婢仆爱主的心理。自然，这婢仆的心理还是由我而起，为我的爱他，使他从不想到爱你是可能的事了……

但是我同时也是你们的证人，在你们心底的最深处，我知道都互相藏着最深的爱情……

那么，让我带着你们的爱离开吧，当你们幸福的时候，当会想到一个无罪的爱永远在祝福你们。

不必再想挽救我的生命，这是没有办法的。末了，请你尽你的可能，使我在死后，有一个较真较美的印象给他……

我把信交还白蒂，又怀起白蒂递还我的信。我倒在门后的安乐椅上麻木了，我不知我是否还是活人，我忘去痛苦与悲哀，我忘去生与死，更不知世事在怎么样演进。

十八

我一直没有对任何人说一句话，也没有对海兰家属有一句慰问。我默默地在她葬仪中祈祷；我默默地到她墓头献花；于是我默默地一个人在房内过我无魂灵的生活。

最后，一直到E.奢拉美医师第三趟来看我的时候。他说：

“孩子，难道永远就这样悲哀下去了么？”

“是的。”我禁不住哭出来，说，“这悲哀是无尽期的。”

“但是死的已经完了，为安慰她的灵魂，你当为你的工作、事业、理想而生活。”

“但是，”我说，“我的工作、事业与理想还有什么意义呢？”

“为安慰这个伟大的爱与纯洁的灵魂。”

“……”我没有话说了。

“明天，”E.奢拉美医师说了，“明天是梯司朗小姐进院的日子，我希望还是你去陪她来。我知道她也苦够了，现在似乎只有你可以安慰她一点，也只有她可以安慰你一点。”

“这是不可能的。”我说，“现在我没有面目再会她，她也是没有面目再会我了。”

“但是我相信海兰的话不会错，你们是互相爱着的。”E.奢拉美医师笑着说。

“也许。”我说，“但我们更爱的还是海兰，尤其在她离开我们以后。”

“那么你不能去接她了？”

“不能。”

“也好，”E.奢拉美医师说，“那么我叫别人去接去，希望她来了以后可以使你快乐起来，而你也使她快乐起来。”

“这是不会的。”我低声地说。

“怎么？”E.奢拉美医师望着我，又问，“自从海兰死的那天早晨后，你一直没有同梯司朗小姐会面么？”

“没有。”

“在海兰葬仪时？”

“并没有看见她。”

“那么你怎么知道你见了这位小姐会没有安慰呢？”

“不瞒你说，海兰的美丽、崇高与神圣已占满了我整个的心灵。”

“但是日子一多，一定可以改变的。”E.奢拉美医师说，“现在让你也做我病人吧，我来医治你。”

他说着走出去了，剩下是我，我现在开始想到世上还有白蒂，但是这个白蒂已经不是当初的白蒂了，我对她已经没有害怕，也不感到威胁。所有我心上神秘与尊贵的地位已经让海兰占尽。我对她的搬来，已不是当初一样的可怕，正如病院里多来一个旁的病人一样。那么，我对这件事还有什么可以思索呢？

但是在没有思索之中，我直觉地意识到，我的确还需要会见白蒂，我要向她要一张海兰的照相。这样，我正如期待海兰一般地期望白蒂早来，我希望时间早点过去。

第二天早晨，当我正翻阅以前海兰所写的报告与信札时，有人来叫我了，说是E.奢拉美医师在那边等我。

我想许是白蒂搬进来了，但当我走进E.奢拉美医师的房间时，只见他一个人坐在写字台前吸烟，他没有回头看我，指指他桌上的一包东西说：

“这是梯司朗小姐给你的。”

“那么她人呢？她已经搬来了么？”我兴奋地问。

“没有。”E.奢拉美医师悠闲地喷着烟说：“她不预备来了。”

“怎么？”我问。

“昨夜梯司朗家请我吃饭，我会见了梯司朗小姐，她非常殷勤地招待我，由我仔细地诊察，她的精神病的确完全痊愈了。”他迟缓地说着，望望我，好像等我回答似的。

“……”我没有回答，但这时候我忽然想到那天海兰来时，说白蒂愿意进疗养院，也许已是白蒂痊愈的表现。但是如果她是爱海兰的，她的死为什么不是刺激白蒂的病转剧，反而加速白蒂的痊愈呢？

“但是，”E.奢拉美医师接下去说，“她已经准备进修道院了。他们怎么样劝阻都没有用。因为梯司朗小姐再三申明，现在可以治疗她未复的健康，安慰她已碎的心灵的只有上帝了。她父母鉴于她已往的个性与这次的决心，只得听凭她的意志，而他们说这也许就是上帝的意志。”

“是的，也许都是上帝的意志！”我微喟着说，心里顿感到白蒂的高贵与伟大了。

“啊，这笔款。”E.奢拉美抽开抽屉拿出一张支票给我说，“这是你的报酬。”

“我没有什么功绩可以受他们的报酬。”

“但是梯司朗小姐的病总算是完全好了。”E.奢拉美医师说，“你拿着。这是应得的。”

我收了支票，默默地站着。我骤感到无底无底的空虚与渺茫。

于是E.奢拉美医师说：

“你预备离开这里了？”

“是的。”我说。

“到哪里去呢？”

“向我的来处去吧。”

“今夜同我吃饭好么？”

“好的。”

“那么夜里七点钟时候在这里等我。”

我接受这个约出来，我脚所走的路好像都是云雾，眼睛所见只是一片空虚。心中脑间，空无一念。只有手，手上我握着白蒂送我的纸包。

我回到房中，烧着纸烟，痴坐下来，在万端空虚之中，我骤感我自己竟是一个罪人，我毁坏了一个生命同一颗心灵，那么我还活着作什么呢？但是我反省自己的一切，我觉得我整个的行为只是一个赤诚的爱，而这爱是永久如常的。那么我这罪从什么地方来的呢？这是传统的矛盾，是美的情感与善的行为的冲突。

这大概是亚当与夏娃的遗留，是人人都有的原始罪恶吧？我无以自解。

在这无以自解之中，我解开了白蒂赠我的纸包。

啊，是海兰！竟全部是海兰的照相。她的笑容，她的仪态，她的举止与行动。一瞬间竟整个在我眼前复活，我灵魂立刻在我的印象与回忆中溶化了。

但是她的灵魂呢？她的灵魂已化成爱分赠了我与白蒂。如今白蒂带着这份爱将她终身献与上帝了。那么我呢？茫茫的前程，何处是我的归途？

突然，在一张海兰全身的照相边，我看到白蒂的字迹：

“你赠我爱与美以及青春，如今我把我化在心中，随着你的灵魂，长侍在上帝的座前。”

那么，海兰，我应当对你说些什么呢？爱与美以及青春，是的，爱与美以及青春！你已经归天，你把你伟大的遗产赠给白蒂同我。

白蒂已经伴它献给上帝，自然我也不会糟蹋你伟大的遗产，我要献给人群！是的，我要献给人群！

这时候，我立刻想到我要永留在这个病院里，我一面要跟着E.奢拉美医师实习，一面我要治疗病人，我要用我的收入做我理想的事情。将来如果地位与金钱允许的话，我要专收贫穷的孩子，使他们脱离精神病的苦境。

“对的。”海兰的笑容好像这样在说。

于是我立刻感到了兴奋，愉快。我周身是力，满心是生气，我好像在死境中复活，我跳了起来，连连吻我前面的海兰。

七点钟的时候，我对E.奢拉美医师大声说：

“我现在求你收留我，正如白蒂求上帝收留一样。我要把海兰与白蒂赠我的爱献给人群，献给我理想与事业，我要学习，我要在你地方刻苦学习，我会勤力，我会吃苦，我要终身献给可怜的病人，正如白蒂献给上帝一样。因为我们是平分了海兰的遗产——伟大的爱。”

E.奢拉美医师，很高兴地接受了我。在他与我同餐碰杯的时候，我心中充满了光明，头脑充满了力量。

十九

这样我就在E.奢拉美医师的疗养院中耽了下来，工作也逐渐胜任愉快。

在我告诉你这整个历史时候，那位年老的病人早已治好。我现在一方面做E.奢拉美医师的助手，负责治疗五个患精神病的儿童。一方面，我在医科夜大学里读书。海兰的照相长伴着我，我生活在丰富新鲜进步之中。

白蒂呢，我虽然没有会见她，但我知道她是非常健康、平静、愉快、虔诚地在修道院里过活。那么同情她的读者请为她祝福吧，为海兰的爱，我感谢你。

小引

长江船往上海到南京往往很空，我一个人占了一个船舱，但一到南京，人就多了，哄乱好一阵，有一个客人到我的船舱来，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商人，他同我应酬几句，安置好行李就出去了。又来了一个客人，他一进门就使我吃一惊。

他穿一件肮脏的雨衣，领子竖着，削着肩，驼着背，脖子似乎很短，雨衣的领子就掩去了半个脸庞，一顶敝旧的帽子压在眉骨上。

虽然是初冬的天气，但还戴着一副深色的很大的太阳眼镜。他只露出一个鼻子与一个嘴巴，鼻子是红肿的酒糟鼻子，嘴凸出着像是猿猴，二瓣厚肿的嘴唇似乎无法闭拢，露出黄长的獠牙，参差不齐的胡须像是蛀烂了的板刷，稀疏零乱，又可恶，又可憎。

一进来，安置好行李，他方才脱雨衣，里面是一套敝旧的翻黄的灰色西装，我看到他有一个古怪的身材同一副丑陋的面貌。接着他脱去帽子，他的头发是灰棕色的，发脚几乎与眉毛分不开来，面颊一面高一面低，高的一面像是浮肿的猪肝，低的一面像是缺少了一根骨头，歪曲鼻梁上架着阔边的眼镜。他挂好雨衣，接着就从小提包里拿出四五本书，好像三本是古装的，两本是时装的。他把书放在几角，就躺在自己的床铺上，脱下眼镜，露出红沿无睫毛的肉眼，瞥我一眼，就拿起一本古装书看起来。他没有同我招呼，也没有注意他自己以外的一切。

这真是一个可怕的怪人！

其实说怪人还是好话，凭他的长相，简直可说不是人，是一个怪物。

自然，看他那种骄傲的样子，我也不想同他谈话，船还没有开，外面声音很烦杂，我就走了出来。我在外面溜了好久，船开了方才回到舱里。这时候那个商人也在舱里，他对我说：“船开了，没有事，去打打牌吧。”

他说着就出去了，我看那位怪客仍旧躺在床上看书，显然他也没有同那个商人搭话。

那位商人占上辅，我与这个怪物恰巧是面对面的下铺，房间很小，两个床只隔着一只三四尺宽的小几。我心想真倒霉，出门会碰到这样丑陋的一个怪物。当时我就把枕头移到脚后，斜靠在枕上看我带来的报纸。但因为厌憎这个怪物，我还是不自禁地偶然去偷看他一眼。而一个丑陋可憎的怪物，扰乱你的心思，正同可怕的声音一样，他使我无法再看报，不得不去注意他了。

他的人不矮，但是腿部短细。他很瘦，但是肚子很大，躺在那里像是放平着的一只死海狗。他一直在看书，我发现他的手是纤小的，同他的头部放在一起活像是牛首人手的配合。他的脸被手中的书掩去了，我想看看他读的是什么书，但是书已敝旧，封面上并无签条，我无从知道。

于是我视线转到他放在桌上的几本书，啊，出我意外的其中一本竟是《灯笼集》，这是我十年前出版的一本诗集的名字，当时我还疑心或许会是另外别人写的同名的书。我仔细地望了一下，我见到敝旧的书脊上有“徐訏著”的字样。这使我有点惊异，我开始想同他有点交谈。

我打开烟盒，但故意不用自己的打火机，起来到几上去拿洋火，趁这个机会，我说：

“先生，你抽烟么？”我把烟盒递过去。

但是他没有放下书，也没有看我，很客气地说：

“不客气，不客气。”一面他从自己烟袋里摸出一支烟放在嘴上。

趁这个机会，我就划了一根洋火凑给他一个火。他吃惊似的欠欠身，说：

“自己来，您自己来。”一面婉谢着，一面一只手摸出打火机自己点火。接着又把书掩去了面孔，书后喷出浓浓的烟来。

我发现他原来也是一个会说人话的普通人。就在这个时候，我翻动他的桌上的书说：

“可以借我一本书看看么？”

“请便，请便。”他说，并没有看我。

我于是就捡出《灯笼集》，吸着烟，回到自己的床沿翻阅。

一打开书面，我真的吃惊了。我看到的是：

“梦放先生不弃 徐訏 一九三五，二，三。”

那么难道就是陆梦放么？我想。

我很想问他。看他一眼，他还是在看书，觉得很难措辞。

后来，我故意把书放回桌子上，说：

“谢谢你。”

他点点头，没有答话。

“先生，到哪里上岸？”

“唔……唔。”他只是含糊地回答着。

“我可以请教你贵姓么？”我又问。

“贱姓伍。”

“对不起，先生，”我说，“我可以问你这一本书是从哪里来的么？”

“啊，书，……书就是书，一本旧书，多年了，谁还记得是哪里来的，哪里来的还不是一本书。”

“可是，比方是旧书摊买来的，或者是朋友送给你的，或者……”

突然，他放下书，露出丑怪可怕的面貌看我一眼，似乎是讨厌我的噜苏，又好像是对于我的问题觉得有点奇怪。我则被他丑怪可怕的面貌吓了一跳，不等他发问，我就说了：

“对不起，先生，不瞒你说，因为那里写着梦放先生，陆梦放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想问问你。”

“陆梦放也是你的朋友么？真的么？你先生贵姓？”

“我就是徐訏，就是送他这本书的人，所以我奇怪这本书怎么会在先生手里。”

“久仰久仰，徐先生。”他露着笑容说。但是他的笑容并没有表示他和蔼，而只是增加了可怕，幸亏他笑容只是一闪，马上又恢复了常态说，“我也是他的好朋友。”

“那么你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么？后来他怎么没有写东西？我写信去他也不回我。”

“啊，你不知道么？”他感喟似的说，“他早就死了。”

“死了？”我说，“怎么没有听说。什么时候死的。”

“四年多了！”他说，“心脏病，也有点肺病，而且后来神经有点错乱。”

“死了，我不禁有很多感触，”我说，“太可惜了，他是一个天才，一个古怪的天才，一个天才似乎同神经病常常不能分开的。”

“您真以为他是一个了不得的天才么？”

“自然，文艺界的朋友都以为他是一个了不得的天才的，”我说，“我虽然没有同他会过面，不过通过信，他大部分稿子都是我经手的。”

“真的？”

“啊，那时候，我为一家书店编辑一本文艺杂志，还在报上编一个副刊，陆梦放常来投稿，大概都是随笔之类。后来也寄来一些小说给我，但都不很好，十九我都退给他，他就寄到别处去发表了。可是，忽然他写出了一篇《蛇虹的悲剧》，在别家报纸连载，朋友同我谈起，都非常称赞，我找来一读，才发现了他从未透露的天才，我不禁诧异起来。于是我就写信向他致贺，并请他写点小说给我们，以后他许多稿子都由我经手发表的，我们做了很好的朋友，不过一直没有看见过他，他后来住在苏州，我住在上海，有一次我到苏州去，想到去看看他，他恰巧去镇江了。顶奇怪是他后来写信给我，说这样彼此不见面也是很好。总之，在我印象之中，他总不是一个正常的人，发神经病想是可能的。”

我说着看到我对面的怪人，我忽然想起我是曾经见过他的，我说：

“啊，说起来我倒想起来了，你，你是不是同他住在一起的？我记得我到苏州看他的那天是你开门的。”

“真的么？”他诧异地说，“很多年了，我倒想不起来，不过我是常住在他家里的。”

“啊，真对不起，我记得那天把你当作了他们家的佣人。”我说，“那天你好像是穿一件布的短棉袄。”

“我是他的同乡，小学里也同过学，因为我长得丑怪，外面无法找事，一直住在他家里，什么事情都做，有时候也替他抄抄稿子。可是他待我，真像兄弟一样，他死了，什么都交给我了。所以您那本大作也在我地方。”

“他家里没有别人么？”

“没有。”

“他没有结过婚？”

“有一个太太，比他先死，”他说，“他神经错乱与死太太好像很有关系。”

“他没有孩子么？”

“没有，没有。”

“那么你先生现在……”

“我到汉口去，有一个亲戚在那面办厂，我去做点小事。”他很温文地说，他忽然问我：

“你也到汉口去么？”

“不，我到四川去。”

“那么我先上去。”他说。

以后我们大概也谈了些别的。我发觉他是一个很良善的人。真想不到我同他竟是见过的，而且还从他那里知道陆梦放已死的消息。

这以后我对他好奇心少了，讨厌的心理也减轻。他似乎并不是喜欢谈话的人，常常拿着书掩着面孔在抽烟，我们就像普通同舱的旅客一样，偶尔说几句无关轻重的话而已。

但是在船快到汉口的时候，他忽然对我说：

“徐先生，这次碰见你真巧，有一件事情，我想您也许可以帮帮梦放的忙，不知道……”

“什么事？”

“他有一部稿子一直在我这里。”

“他有一部稿子？”我惊喜地问，“没有发表过的么？”

“是他的遗著。我想那时候他神经已经不正常了，写得很草率零乱。我想您也许肯为他整理整理，修改修改，找一个地方发表发表，或者为他出本书。”

“那再好没有了。不过修改我不敢当，他的风格是他所独有的。”我说，“发表出版我想不会有问题。”

“您不必客气，他写的时候神经已经是有点错乱。他常常同我谈起您，他对你非常敬佩的，所以如果你肯为他整理修改，那一定是他所愿意的。”

“那部稿子在你箱子里么？”

“您答应了我马上可以给您。”他说，“不过您可不要丢了。”

“决不会，你放心。而且我一定想法子把它发表就是了。”我说。

“那好极了。”他说，“我回头吃好饭理东西的时候拿出来交给您。”

但是，吃了饭他并没有交我，我以为他也许改变了意思，所以也不便同他提起，一直到船停下来，他准备上岸同我说再会的时候，才从雨衣袋里拿出一只封得很好的牛皮纸封袋给我，他说：

“这就是梦放的遗著，我一直非常珍贵地收藏着。”

“谢谢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同你一样珍贵它的。”

“那么再见。”他没有同我握手，只是行了一个三十度的鞠躬。

“啊，不过假如发表了，那稿费怎么办？”我说，“寄给你么？”

他愣了一下，像在想什么。

“我想还是寄给你吧，你给我一个地址好不好？”

“好，好。”他拿出一支铅笔，我给了他一张纸，但在下笔的时候，他忽然说：

“我也没有一定的地址，我想还是我再写信给您吧。”他说，“徐先生，您的通信处？”

我当时就写了一个重庆的地址一个上海的地址给他，并且告诉他我在重庆最多住两三个月，以后就要回上海的。说着我送他出来，看他上岸去了，我才回到舱里。

当时因为那包稿子封得很好，所以我没有打开，而且我也怕在船上容易散失，我记得是马上就把它收藏在箱子里的。

我一直等到了重庆，安定下来以后，我才拿出梦放的稿子来读。

真的！这是梦放的字，也是梦放的稿子。但是，零乱草率，文句组织有时颠倒，文义有时矛盾。故事尤不关连，有地方有残缺，有地方有重复。我想伍先生的话不错，梦放写的时候，神经已经是有点错乱了。但是读了这篇稿子，我顿然明白这位丑陋古怪的伍先生是谁了。这真是出我意外的事情。

在重庆旅居中，每天为事务奔忙，我当然没有心绪写作，也无法去整理修改这部稿子。一直到三个月以后，我在上海才有环境做这件工作。

我真后悔答应这件事情，因为我发现这份工作竟比自己创作还要困难。原因是梦放的天才是我所没有的，你说他不好的地方，有时也竟是他好的地方，而他所写的又正是所感所想亲身所经历的，许多残缺的地方，我又必须为他补齐才能连贯。

但是已经答应别人的事，我总当尽力来做。而且，事实上，梦放信任我正是我的光荣，而他的故事也真的感动了我，我没有当他小说读，我是当梦放的自传读的，许多地方都会使我为他难过，许多遭遇也曾使我落泪，许多问题我也曾为他试作解答。

我曾经把它修改了三次，发表出来，而我从来没有满意过，现在我作第四次的改写，我把它介绍给读者。

下面就是这个可怜而可怕的故事，用的第一人称，完全是依照梦放所写的。

一

我的故事是一个伤心的故事。

我的生命是一个可怜的生命。

我的命运是一个悲惨的命运。

人间本不是平等的人间，而我的不平则是最无人同情的不平。

我的母亲是美丽的女性，我的父亲是俊秀的男人，我的姊妹都有她们独特的秀丽，我的兄弟都有他们正常的挺逸。

而我，我则是一个丑陋的生命。

我不为母亲所爱，不为父亲所喜，兄弟不当我是兄弟，姊妹不当我是姊妹，客人轻视我，佣人虐待我。常常在家中最热闹的时候，我被拘在黑暗的小房里独自僵卧，常常在全家出去宴游的时候，我独自在院中月下摸索。

我就在这样的环境长大。到入学的年龄。我被送入一个学校里住读，长长的学期从未有亲人望我。我不但丑陋而且愚笨，没有一个教员不蔑视我，也没有一个同学不厌憎我，我被欺侮，被凌辱，被笑骂，一切罪恶都被诬赖到我的头上，一切责罚我都需一一承当。

我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我自卑，我羞涩，我不敢正面看人，也不敢正眼对人，我喜欢黑暗，我喜欢孤独，我从小就失眠，常常一个人蒙在被下哭泣。

到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知道我应当用功。我开始在报纸中杂志与书籍中寻到了荫庇。

在中学里，我还是一个被师友笑骂的对象，一直到高中二年级，我才遇到了我生平唯一的一个同情我的人，那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国文教员，我在这里特别要纪念他，因为他不但给我安慰，也给我鼓励。他就是林稻门先生。

我的父亲于我中学毕业时就死了，家里经济情形不好，母亲也不再管我，我还是进了大学，夜里我在一家报馆里做校对。这一切我不得不感谢林稻门先生。

在两年大学生活中，由于生活的需要，由于林稻门先生的鼓励，我开始投稿，我写的大多是小小的考证，由冷僻书籍中摘抄，别人不注意的材料，写两三千字的文章，常常投到报上杂志上发表，换取稿费。我也试写创作，但是我没天才，虽然也有发表的，但从未被人注意过。我在学校里始终是孤僻的，我爱黑暗，爱孤独，我从不交朋友，从不同别人来往，我走路低着头，上课时望着桌上，从不同教授有什么问答，我怕人注意，怕人看我。我过的是土拨鼠一样的生活。学校宿舍是两人一间，但我同房的同学是很活泼广交的人，他常常在外面，但是我还在中间挂了一块黑布，使我同他隔离着，我们从未交谈。

在这样寂寞的生活中，我唯一的伴侣就是阅读，我非常用功，但是我的愚笨使我的用功在功课上并没有出色。在读书以外，我还爱上了音乐，我积了钱买了一架唱机，在旧货店我搜寻着古典的唱片，我就整天鸩溺在这些音乐里面，它使我得随时脱离现实的生活。它使我愿意为买唱片而节衣缩食，以后唱片就成为我唯一的花钱的对象，音乐成了我的嗜好同我的娱乐，并为我整个心身的寄托了。但是我并不会歌唱，也不懂什么乐器与乐谱。我不想学音乐，我知道我对一切艺术都没有天才，我只是爱好它，因为它解除了我的寂寞，它会带我到没有人的世界，在那里我可以自由，不必害怕，不必畏缩，不必被人指责笑骂。

这样半工半读的生活，我过了两年，有一天，林稻门先生忽然对我说：

“有一个很好的机会，我想于你很合适，不知你愿意去么？”

“你说是职业？”

“是的，”他说，“一个很有钱的人家，想请一个家庭教师，待遇不错，而且在郊外一个别墅里，环境非常清静，他可以给你一个很好的房间，当然也供给你伙食。”

“我当然去。”

“不过你读书不得不中断了。”

我当时当然不想中断我的学业，所以也很难决定，我就说：

“你以为我应当去吗？”

“我想你这样半工半读太苦，再下去你身体怕也吃不消的。在那面做一年事，积点钱再读书也不晚。”他说，“好在你在那面可以不花一点钱，全部薪金都可以积蓄下来的。”

林先生的话是不错的，而且我觉得我在学校里读书还是自己在摸索，教授与同学对我很少帮助。我的用功已使我摸到求学的门径，我所缺少的是聪敏与天才，而这两样东西竟也不是大学所能给我的。但是我怕我这个丑陋的面貌会不受欢迎，我当时就说：

“林先生，你以为他们会不讨厌我么？”

“这个你可以放心，张柏龄先生是我的世交，以前在外交界做事，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人，我也曾教过他孩子的书。现在他孩子张世眉事业很有成就了，他住在霞飞路。张老先生因为身体不好，则住虹桥路一所房子里，他还有一些孩子，有的在国外，有的因为要上学，都同他们哥哥住在一起。他自己则带了两个孙子来同他同住，因此想请一个家庭教师，来托我介绍。实际上，虹桥路的房子人很少，只有张老先生同两个孙子，此外就是两个女佣人，所以希望家庭教师会是一个不怕寂寞不爱出门的人，因此我就想到了你。”

“如果你以为我合适的，那我就决定去了。”

这就是我到张家去教书的原委。

二

虹桥路张家的房子是一所两层楼的洋房，房子并不大，但有一亩七八分地的花园，花园布置得很精致，西首有一排很高的白杨树，中间有很平齐的草地，草地上缀着疏落的花木。房子大概是三上三下，楼下一间是客厅，一间是饭厅，一间是书房，连在书房有一间较小的房间，那就是我的房间。那房间有一个玻璃门，开出去是平台，走下平台就是花园的草地了。后面有一扇木门，开出去就是客厅，客厅与饭厅并没有分隔，只是挂着棕色的绒帘。

我搬去的那天，是林稻门先生陪我去的，他为我介绍了张柏龄先生，张老先生大概六十几岁，精神很不好，留着长长的灰须，头发也已经白多于黑，张老先生介绍了他的一个孙子一个孙女给我，一个是六岁，一个是七岁，他叫我每天上午两小时下午两小时为他们补课，他还告诉我他有个外甥女要从内地来，预备在上海升大学，内地的英文程度不够，希望我也为她补习。这当然是没有问题的。

我们谈了一会，张老先生带我们在花园散步，这时候我看到他的狗拉茜。张老先生也许是年龄大了，对于我丑陋的面貌，敝旧的衣裳并没有令我难堪的表情，但是这拉茜则对我不断地狂吠，经张老先生呵止后，它还对我不断地凝视，这使我很窘。拉茜以后一直跟我走着，花园里有不少的花木，张老先生一一为我们解释，我发现他是很内行而且是很爱花木的。房子的后面有小小的竹栏，里面还养着鸡鸭。

参观他的花园以后，天已暗下来，我们又回到客厅里坐一会，接着就开饭了。饭桌上只有张老先生林先生同我三个人。张老先生告诉我，以后我吃饭将由佣人送到我房间去吃，因为他们自己吃饭没有一定的时间，没有客人时常常在楼上吃的。

饭后，林稻门先生方才回去。我同张老先生都送他到车上，那时天空上已经是繁星满天，张老先生同我走着，告诉我这里治安很好，只是非常冷静，这房子楼下只有我一个人，问我是不是会怕。我告诉他我是习惯于一个人的。他忽然说：

“不过拉茜可以做你的伴侣，你可以让它睡在你的房内。”

我只是点点头，实际上我今天第一天的印象，最讨厌的就是拉茜，它似乎始终是敌视我的。

回到屋里，张老先生就上楼了，我也走进了我的房间，我开始理我的什物。

夜在这里真是静寂，除了隐隐约约偶尔的犬吠声以外，可以听到的是园中白杨的萧瑟与一声两声草地上的淅索。那正是暮春的季节，气候不冷不热，我理好什物，凭窗外望，月光照得草地如水，阴暗的平台上有参差的白光。我心里感到非常平静与愉快，我伫立很久，关了窗，拉下窗帘，我听了几张唱片，方才就寝，这真是我平生最平静与愉快的夜晚了。

第二天，我七点钟就醒来，一开门，拉茜就闯进来了，我突然发现它对我已无昨天的敌意，我拍拍它，它对我摇摇尾巴，我们就在短短的时间中建立了友谊。我当时想到林先生事先竟没有对我提到拉茜，它倒是第一个成为我的朋友呢。

盥洗以后，我到园中去散步，就在走到屋后的时候，我忽然看到一个少女的后影。她披着黑色的头发，穿着白色的衣服，她的飘逸的身躯真使我惊奇了，但是我不愿她看到我丑陋的容貌，我习惯地避开她的注意。她好像正走向后门，我再回头时她已经消失了。

这使我非常奇怪，因为张家的两个女佣，一个健硕的中年妇人是烧饭的，一个是半老的肥胖娘姨是管孩子的，我昨天都已见过，怎么还有另外的人呢？

我一面走，一面想，突然我想到昨夜老先生告诉我他的外甥女要来上海升学的事，那么就是她，她已经来了？而这似乎是不可能的。这么早，而且她穿的是家常的便服，还有她的头发显然是毫无修饰，难道她是夜半到来的？

我走回到平台上，还是一直在想这个谜，一直到女佣人叫我吃早餐，方才从迷梦中清醒。

那一天我照着规定的时间为两个孩子教书，傍晚的时候张老先生才下来，他并没有同我谈到外甥女，但不知怎么，这早晨的影子始终在我脑里盘旋。我心里又不安又狐疑，很想问问张老先生，但觉得很难启齿，所以始终忍着。

照例，像我这样一直过着痛苦的生活，现在居然有了一个完全合于我个性的安详舒适的环境，应当是感到满足与愉快了，但是这奇怪的好奇心，竟使我对于这早晨所见的影子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与遐想。

在我的生命下，我从未想到过恋爱，对于娟好的女性，我自然也有看一眼的欲望，但是因为我不愿意被人看见，所以从未作这样的冒险。像我这样丑怪的容貌，我知道绝没有女性会对我有好感的。我也曾读过《巴黎圣母院》一类的书，我也希望有机会可以把我的爱情完全无条件献给一个把我当作朋友的少女。但是这只是浪漫蒂克的幻想，实际的生活是不会有这样机会的。但就因为我的一生是孤独的，所以我常有许多幻想。沉于幻想也就成为我娱乐的一种，常常在更深人静的时候，我听着音乐就陷于许多莫名其妙的幻想之中，三四个钟头都可以这样消磨着。

那天夜里，在我清寂奢侈的小房间之中，我奇怪的不安又使我幻想起来。

既然她不是张老先生的外甥女，家里又没有别人，那么她难道是什么鬼怪，像《聊斋志异》所述的那种鬼怪。如果鬼怪可以不计较人间的丑怪，那么我正具有一颗充满着从未运用过的情热与爱的心灵。我是多么希望她会在我窗口的平台上出现呢？

我熄了灯，拉开一点窗帘，我从玻璃门望到平台，又从平台望到草地，月光皎洁如昨夜，没有风，宁静的草地上没有一丝动静，再望过去，啊，突然我在草地上看到了一个影子。一个影子，我的心骤急地跳了起来。

这影子不像是一个人，也不像是一株树，我细认之下，发觉像是个人斜倚在树边。我尽力往远看，但是平台的屋檐阻止了我的视线。

而这影子给我诱惑力使我无法作罢，我正想掀起另外一扇窗帘再细认之时，突然我听到了一声咿唔的声响，完全是小孩子的声音，这时候我真的无法忍耐，我冲动地起身，轻轻地打开玻璃门跨到平台。

一到平台，我发觉我真是可笑，原来是拉茜被拴在一株矮树上，它躺在地上，大概是孩子们做的事，而佣人没有放它。它一见我就站起来，对我叫了两声，这不是恶意的叫声，而是提醒我为它解去束缚。

我当时就很快地走到草地，过去到矮树边去解拉茜。

这时候深蓝的天空月亮正明，无数的星星在闪烁，广大的穹苍只有淡淡的白云凝滞在西面。整个的花园没有一个人，只有矮小的花木疏落地投着影子，我一时间竟觉得自己的重要与伟大，我解除了拉茜，拉茜就在我身边奔跃起来。

就在这时候，我被一声开窗的声音所吸引，猛抬头间，我看到了楼上阳台上露出一个人影，是个披着神秘长发穿着洁白衣服的影子。我愣了一下，但是这人影似乎只在阳台上一晃，接着就消失了。我失神地伫立着，我希望这不是幻觉，我希望她还会出现，但是再没有了，窗口是漆黑的一个空虚，两旁隐约地垂着银色的窗帏。我不知道伫立多久，拉茜到我身边纠缠，我才悟到我的现实。

在一切无望之中，我回到了房内，拉茜一直在我的身边。

我不知道刚才所见的是幻影还是实物，而我所以这样大胆的敢望着洋台与洋台上的长窗，还是因为在夜里，背着月光，我知道她是不会发觉我丑怪的面目的。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即使她是一个真实的存在而我还有机会碰到她，我知道我也是不敢这样去看她的。

美丽的夜，美丽幻影，此外什么也没有了。

在这样的空虚中，充实我的是拉茜对我的注视。

我与拉茜间由此建立了更深的友情。

1. Romantic的音译，又译作罗蔓蒂克，现通译作浪漫。

三

我从来不喜欢动物，不，与其说不喜欢，不如说我没有接近过。我来的时候，林先生没有告诉我拉茜，而它竟变成第一个接近我的生命，而我在它的身上发现一种人性的同情与温暖，这一种同情与温暖则是我生平从未有人给过我的。

我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当我从痛苦贫穷局促的世界到一个安详宁静美丽的世界之中，从孤独无依冷酷敌视的环境到有了一个像拉茜这样的朋友后，而仍有所求呢？说这是人性的不知足，那么这人性竟不是人所能抵抗的。

我没有在以后的几天中再碰到那个美丽的影子。但是我没有忘记，我不能相信这是爱情，也不能解释这是好奇，这是一种欲求，一种在我孤独生活中永远埋在我心底的欲求，如今在外界的压力减轻之时，它浮到了我的心上。我曾在早晨走向屋后，在第一次碰到她的角落张望，我也曾在夜里踏到花园，引颈怅望那阳台上黝黑的窗棂，但是我没有再见她。

可是，当我用各种的方法，向我所教两个小学生喻诱之中，她的存在是逐渐地确实了。不过这还是隐约的存在，我怕他们传出去，不能太明白地问，而他们更没有清楚地回答。我所知道的只是在这房子里除了林先生所提到的人以外，还有一个人存在着。她不是幽灵，也不是鬼怪。

是很少的了解，但已经解决我的问题。在我意识之中，她的真实的存在，应当是增加我的希望的。但是在我下意识之中，我反而不希望她是一个真实的人。因为如果是真实的人，我是不能见她，也是不能被她所见的。没有一个人看见我不鄙视我，没有一个人看见我而愿意接近我的。她既然是一个真实的人，那么我不希望她见着我了。

因此，当我知道这幻影是一个真实以后，我就平静了许多；但夜深更静之时，轻轻的风，微微的雨，萧萧的白杨，淅索的青草，我竟时时怀疑她是一个真实的人，我用各种自解的推理，譬如她怎么可以不再下楼，她怎么会整天不作声……等，来相信她是一个鬼怪或幽灵，而期望她会在这时候降临。

日子的过去，使我对于这环境逐渐适应，楼下这几间房间我都很熟悉，楼上我一直没有去过，我很想对张老先生暗示，参观参观楼上的房子，但是我没有做；我自卑与内向的性格使我一生从未做过主动的事情，对于这个要求也只能在心里想想而已。在楼下几间房子中，书房是只有与张老先生在一起的时候坐过，里面有许多他所喜欢的书画古玩，我一个人是不会进去的。饭厅是我最不喜欢的房间，因为光线太亮而里面还有一面镜子，我最怕镜子，也最恨镜子，镜子使我看到我这个丑怪的容貌，我一看到自己的丑怪就会想到自杀，我恨我自己，除了毁去我丑怪的外形，我无法有我自己的存在的。在头两天给学生教书的时候，佣人就把上课的地方安置在饭厅。饭厅是一个长方形的桌子，学生坐在两旁，我势必坐在那一端，而面对着我的是一个酒柜，酒柜上没有放着几瓶酒，而后面则是一个很高的镜子。我当时就吃了一惊，我把我们的座位移到另一端，我背着酒柜就坐，但是我心里始终不舒服，好像时时觉得后面有人在窥伺我。而当时我猛一抬头，竟见到我对面一端是一只放着瓷器的玻璃橱，那上面虽没有镜子，但是也隐约地鉴照着我的人影，我的心马上不安起来。下午我就把上课地方改到客厅，从此我就很少到饭厅去，除了上课以外，经常我都在自己房内，或者到平台与花园里，好在吃饭是佣人送到我房里来的。

虽是如此，但我仍不免看到镜子，这因为饭厅与客厅是相通的，经常没有拉上那绒帘，坐在客厅斜望过去就可以看到酒柜与那上面的镜子。里面虽不是我丑怪的容貌，但也足使我的心惴惴不安。

于是有一天，是星期一，因为星期日那天，张世眉同他兄弟们来拜访他们父亲，吃了晚饭，很晚才走，所以我起得较晚，正当我走到客厅预备教书的时候，不知我怎么看到了那面镜子，我突然在镜子里发现一个背影，那长长的黑发与纤柔的身材，我知道就是这个幻影了，我再偷视了一下，我看到她正把碗碟放到玻璃橱去。她的动作非常安详缓慢，可又是这样轻便，几乎没有发出一点点声响。

这是我来张家后第三次看到她，但还是一个背影，可也是证实了她是一个真实的人。我没有仔细看她。但当我在教书的时候，突然她从饭厅出来，绕着我身后走出去。她的行动轻得一点没有声音，我当时如果肯鲁莽地回过头去，我自然可以看到她的面目的，但是我的习惯与自卑，使我不愿意暴露我丑陋的面貌。我发觉她出来了，吃了一惊后就低下头，故作教书的必要以求躲避她的视线。一直到她云一般的驶开去，走向客厅的门时，我才敢抬头看她的背影，她今天穿一件淡色蓝花的衣裳，露着她象牙一般的手臂。她穿着纱质的袜子，匀称的小腿有娴雅的步伐，脚上穿着灰布的鞋子，已经敝旧，但竟是这样清洁。

于是她就在门口消失。如果这时候我去问问我身边的两个学生，我也许就可以知道她是谁，但是我竟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一个人某一种骄傲竟是自卑，某一种大方也正是局促，我的过分装作若无其事正是要掩饰我心里的不安。

此后我就没有再见她，也不敢想再见她。我说不敢想再见她，事实上是我怕被她看见，我知道她是真实的人，这个人是常在这个房子里的，我想她也知道我是住在这里的，是这里的家庭教师，但这已经够了，我不愿意她知道我长得什么样子。

对她的某种感觉，只是在较安详舒适的环境中，像我这样年龄的人正常的对美好少女的感觉，这里面并没有什么神秘的东西。但是只要我想到自己丑陋的容貌，我的自卑感马上使我冷静下来。我是一个常常有幻想的人，但因为我的幻想终是受到外界的压抑，我从来没有看重自己的幻想。

林稻门先生曾经来过两次，他来看张老先生，顺便也来看我，他告诉我张老先生对我印象不坏，希望我也会喜欢在这里。他又鼓励我多多写稿，叫我不要忘记积蓄一点钱继续去读大学。我可以说这些话给了我很大的影响。我自己知道我虽不够聪敏，但是我对于读书有兴趣，重新去读大学是我唯一的出路，而稿费正是我需要的收入。我自己知道我没有文艺的天才，但我还能辨别好坏，作为报章杂志发表的水准，我不见得不能靠努力去达到。而那里的环境很好，正是我可以埋头写作的机会。

所以我从那时候起，就决心好好写作。我的生活很死板，教书以外，我就是读书与写作，唯一的娱乐是我的留声机与唱片。我从不出门，但在当我知道张世眉兄弟们到虹桥来看他们父亲时，这大概总是星期日，我一早就出去了。我到市区总是看看林稻门先生，问他借点书，有时候也去买几张唱片，常常到很晚才回家。

日子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天气很快地热起来。等园中荚竹桃盛开时，有一天，张家来了几个客人。第三天早晨，张老先生为我介绍他的外甥女叶心庄，要我为她补习英文，不用说，我马上看出，我的丑怪的容貌，已经使她厌憎而害怕。她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圆圆的脸，平扁的鼻梁，阔的嘴唇，一列美丽的白齿，眼睛非常流动。在我问她一些什么时，她突然的笑起来，这笑是天真的，但我知道这里面有轻视我的成分，我不禁面红起来。以后我就不敢再问她。不过在讲书的时候，她倒肯听讲，只是她很少看我，我也很少看她，讲完书她就走了，我们从开始就养成了不说功课以外一句闲话的习惯。不过心庄是一个活泼的少女，下课以后，我能听见了她的笑语声。她到张家以后，张家也似热闹了许多，她常常同两个孩子玩。于是，我也由她看到了幻影似的长发的少女了。她们俩似乎很快就做了朋友，常常在黄昏时到园中来散步，但是她们躲避着我，我也躲避着她们。我一直从自己的房内，仅仅在玻璃窗远远看到她们的影子罢了。这影子是这寂寞的花园的点缀，也是我寂寞心灵的点缀。

四

但是，有一天晚上，一件不平常的事件发生了。那天天气骤然热了许多，晚饭后，我到园中散步，突然看见心庄同那个长发的女孩远远地过来，我就回到房中，我本想写点什么，但是望着渐渐暗下来的花园，我心里竟不能十分安详，下意识的使我要探望那两个少女的人影。为排遣这种不安的心情，我就开上留声机，我听了许多雨果·瓦尔夫的歌唱，又听了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贡却多。最后我奏起琴·先白柳斯的《都内拉的天鹅》。这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黯下来，我开亮灯，为要到小间的缘故，我走到客厅，小间在客厅的后面，所以这是我必经之路。客厅的光线很暗，但是我一开门，我房内的光线就溜到客厅。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发现心庄同那个长发的少女坐在沙发上，我吃了一惊。长发的少女背着我房门，心庄则在右面。奇怪的是她们并不惊慌，心庄很活泼地说：

“陆先生，我们正在偷听你的音乐呢？”

“啊，啊，”我说，“你也喜欢音乐，怎么不开灯？”

“这样很好。”心庄说。

我没有再说什么，匆匆地走向小间，我没有回头去望长发的少女，但我相信我从小间出来时就可以看到她的面部的。

当我从小间出来，一眼看到客厅里的沙发，沙发上的人竟消失了，原来她们已经不在那里，我房间内的灯光照着那客厅非常空虚，我听到客厅角落的那只滞钝的钟声。

就在穿过这客厅到我房间去的那条短短的路上，不知怎么，我竟发现我的孤单与寂寞。如许年来的孤独生活我从未有这个感觉，而今夕像是真正看到了我一生的行程。这等于一个人在船里生活，不知道自己的孤单，一旦望见船外茫茫的海洋，马上会希望有一只伴侣的邻船或者有可依靠的陆地一样。而我就在走进我自己的卧房关上门的时候，我是懦弱得想有个依靠了。

我不敢说当时对她——那个长发的少女——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可是我去小间时所期望出来时见她一面的打算失望后，我竟对她怀念起来，我渴望可以见她一面，我甚至不怕暴露我自己丑陋的面貌。

当夜我失眠了，我分不出是为自己孤单凄凉的身世而失眠还是为相思而失眠。我的一生是艰苦的，但因为白天生活的艰苦，夜里我很容易就入睡了。现在我的工作很轻松，生活比较舒适，而我竟为可怜自己而失眠起来，这是第一夜的失眠，而以后竟逐渐地成了习惯。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我在心庄那里打听那个长发的少女。我很技巧地先问她的名字，心庄告诉我她叫卢微翠。

“她姓卢？”我好奇地问，“她的父母呢？”

“不在这里吧。”心庄说着，但随即躲避了我其他的问句。而我自卑的羞涩的个性也使我不敢再问。

但是这个名字已经是一个带有魔力的福音，我以后失眠时候的想象，就完全寄托在这个名字上了，假如说我不是为这个名字而失眠。

恋爱，也许是想象的堆积，我在想象之中，就不知不觉的爱上了微翠。我每夜都决定一有机会时去找她说话，但是一听见她的足印与影子，我就心跳，我失去了一切的勇气。我要见她，就必须暴露我自己丑陋的面貌。我尽管决心不怕暴露自己，可是当她同心庄在花园里走近来的时候，我总是为怕她看见我丑陋的面貌而躲避了，我知道如果她看见了我，一定会讨厌我的，不要说会喜欢我了。

我读过许多古典的恋爱小说，作者们总是把恋爱说得非常神圣，但是男的一定写得很英俊，女的一定写得很美丽，这就使我永远不敢想象我自己可以是恋爱的主角。而我现在正爱上一个美丽无比的少女！

日子就在这样的苦恋中过去，天气虽还是很热，但是暑假快过去，心庄不再补课，她考取了大学，就快搬到学校里去住。

这样，我看见心庄的时候很少，看见微翠的时候就更少了。除了偶然看见她们在花园中散步外，我再也无缘见到她们了。

在心庄要搬到学校去的那天，她来向我辞行，我送她上汽车。这时候，我意识到微翠正站在我身后的门槛上，但是我正怕回头去看她，或者说我怕被她看见，我的心一直跳着，不知道怎么来安顿自己。

等心庄的车子开了，我知道一些送客的人已散，我听到微翠她们上楼的声音，我才敢回到里面来，不知怎么，心庄的走，使我也感到非常孤寂。我想微翠当然也感到少了一个伴侣的，以后，似乎她很少下楼了，黄昏时候，她也不再来园中散步。

夏天终于冉冉地过去，一阵热气，一阵雨，园中的凤仙鸡冠都已经结籽，绿颜色渐渐暗淡，我开始被相思折磨得非常憔悴。

我本来是孤独沉默的人，在这样的环境里，我更是除了教书以外不说一句话。每天早晨，当我碰到佣人的时候，我很想问问微翠的情形，但是佣人们对我也没有说话的习惯，我知道她们对我丑陋的容貌是厌憎的，在我的背后，我不过是她们一个嘲笑的对象，她们离我竟是这样的遥远。

我唯一的伴侣是我破旧的留声机与唱片同一个常常跟着我的拉茜。

要是这样苦痛下去，我也许真想离开张家到外面去流浪。我已经几次三番有这样的冲动，我曾经写信给林先生表示我的意思。我怕他误会我同张老先生有什么不合，我诚恳地说明这完全是我内心的矛盾，我当然不能永久在张家，那么我呆在那里，虽是过着舒适安详的生活，到底不是我的前途。林先生的回信劝我不要妄动，他总是鼓励我读书与写作，好好利用张家美好的环境。他的话对我很有影响，事实上我离开张家也没有一定地方可以去。人是有惰性的，尤其是我这样内向的人。可是，在我夜来失眠之中，痛苦的煎迫常常使我想飞出那个安详的环境，我觉得除了离开张家，我是没有办法摆脱微翠的魅影的，我没有资格恋爱，尤其爱一个太美好的少女，这是癞蛤蟆吃天鹅肉的梦想。我每夜有离开张家的冲动，但一到早晨，情绪就完全变了，我觉得我不能离开微翠，我在张家，至少还有见她的机会，离开张家，就永远无法再见她了。我发觉我不该对恋爱有太庸俗的想法，一定要占据对方或者要对方爱自己，我爱了她，能够多见她一次，也就是我生命的扩充与心灵的充实了。这样，白天与夜晚的两种思想与情绪，永远交替地在我心中起伏，而这夜晚的想法逐渐地占了优势，最后我觉得真无法在张家耽下去了。

五

但是人生的命运并不是直线的，奇怪的变化随时在我们的环境里发生。

一个阳光如春的秋天早晨，我忽然接到了一封信。在我，除了林先生是没有第二个人同我通信的，这信封上的字迹只使我知道不是林先生来的，但并不使我知道是谁写的。我当时非常奇怪，但拆开一看，也就并不惊讶了。

原来是心庄写给我的，一封很平常的信，告诉我一些她进学校以后的情形。与其说她同我有点师生感情，还不如说她是为一点礼貌。我当时看了也没有觉得什么，只想到回她一封信鼓励她用功读书而已。

但是，在夜里，当我想写回信给心庄而重新读她的信时，竟觉得那封平常的信有说不出的温暖，我凭空对她有一种奇怪的感激。

宁静的夜，四周是寂寞与空虚，许多内心的郁闷与痛苦一时浮在心头，我本来只想回一封平常的信给心庄，但是一动笔，不知不觉就写到了自己。我劝她用功，也劝她珍贵自己，并且告诉她她处境的优越，与前途的光明，而这是一种上帝给她的难得的恩宠。于是我讲到自己，讲到我怎么样在艰苦中生长，孤独地过着黑暗的日子，从来没有人关念也没有人重视，世上有我同没有我一样，也许这世界没有我还要美丽些，可能的前途也都已看到，是黑黝黝的一个洞穴，通过这个洞穴只有坟墓等着我。

写了这封信以后我就封好，第二天一早，没有经过考虑我就寄出，我当时只觉得是一种吐抒，并没有期望心庄会给我什么样的同情或安慰。但是出我意外的是心庄很快的就来信了，她信中不但给我同情还给我鼓励，还非常庄严地说造物对人都是平等的，某一方面较低的另一方面一定较高，而世上决没有无用的人。她说世上待我创造努力的事情很多，而许多自卑感都是心理的病态……

我与心庄只是在教书时有点接触，教的是英文，放下书本就走开，从来没有谈到人生思想一类的问题，在我印象之中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活泼聪明幼稚的女孩子，而我知道我丑陋的容貌一定为她所轻视，至于我灵魂的高洁真善是她所不能了解的。现在她的信使我发现她内心的高贵。也许她只是凭着怜悯的心情给我一点心理的安慰，但在像我这样一生没有听到过一句敬爱我的话的人，接到这封信，不知不觉感激得流下泪来，我就把我当时真实的感觉写在信里寄给她。这一次我可开始期待她的回信。

我的期待不知不觉把我生活的意义寄托在她的信上，像是黑暗中等待一盏灯火，像是死寂中等待一个熟识的声音。而她竟没有使我失望，她的信就在我计算的时日中到来。她信中说到在她的印象中，我是一个冷静的严肃的教员，生活非常安定淡泊，心境是安详平静的，没有想到我是有过艰苦的痛苦的人生，心里蕴藏着无限的热情而不敢外露的人。她接着又谈到希望我会把精神寄托学问上或者文学上，她说她看过我几篇发表在报上的文章，希望以后可以告诉她发表的地方，她可以找了去看，最后她提到了微翠同张家几个孩子。

就在这封信以后，我们的通信中谈到微翠。我告诉她我很少见到微翠，见到也只是一掠的影子，我马上感慨到人与人间似乎都是重重的隔膜，在我大概是因为面貌的丑怪，使任何人不愿同我接近，甚至王妈她们也觉得我是另外的一种动物一样。她回信中突然指出我的想法的不对，她说我因为这种自卑，所以没有发觉自己态度的冷峻与严肃，事实上倒是别人也许反在觉得我是不易接近不想接近人的人。

就在这样的通信之中，我慢慢就坦白地告诉她我对于微翠奇怪的感觉以及我相思的痛苦，我请心庄不要笑我我这种癞蛤蟆的妄想，不要以轻薄的眼光估量我与别人一样可以有的庄严而高贵的情怀。我特别告诉心庄我并没有想占有微翠这种凡俗的想法，我也并不是希望心庄会转达我的相思，我不过觉得在同一个屋顶下活着，大家是不妨有机会见面谈谈的。

许多事情似乎都不是我们所能预料，心庄的回信竟在我的绝境中开辟了一条康庄大道。似乎整个命运的布局是一个曲折的迷宫，而这个迷宫竟是为这个大道而存在的。

她告诉我微翠也正是同我一样，有一种自卑的感觉怕陌生人发见她的缺点。她也同我一样常常在觉得别人轻视她讨厌她的，她于是告诉我微翠的身世。微翠是张老先生的太太一个多年的女佣的女儿，她母亲被她父亲遗弃，微翠就一直寄养在别人那里，由她母亲寄钱去养她；后来张老太太知道这件事，就叫她把微翠接来，那时候微翠才七岁，以后就一直在张家。她于十二岁时候母亲死了，张老太太就当作自己的女儿一样的养她，在张老太太死时，还叮咛张老先生及家里的人要善待微翠。但是这些只是微翠可怜身世，微翠最不幸的是她是一个盲女。她没有见过世界，她的世界只是她的感觉与想象。但她是绝顶聪敏而且绝顶美丽的，因为聪敏，她就感到痛苦，没有人不夸赞她美丽，但是她自己无从看到，也无法相信，她认为别人对她的夸赞只是为可怜她而给她的安慰与鼓励。因为盲目，她始终没有读书，聋盲学校当时不普遍，张老太太是老年人，也没想到这一点。微翠就在这个家庭琐事中长大，而她也熟练于这些琐事，但是在一群智慧学识渐渐长成的姊妹兄弟当中，她的悟性所吸收的已不是我们所能想象。而她的性格尤其美好，始终为家中人人所敬爱的。

盲女，她是一个盲女！那么她之怕我发现她是瞎子，正如我怕她发现我丑怪一样。在社会中，我们常常猜疑别人骄傲冷酷，而实际上，骄傲冷酷大都是那个人自己对于自己的自卑感的一种矫饰与乔装。在许多痛苦日子中，我时时想写一封信给微翠，对她抒吐我心中的相思，我迟迟所以不做的原因，是我害怕微翠会把我的信拿给张老先生，或者是给别人去看，那么其结果一定是别人会把我当笑柄，而每个人会笑我癞蛤蟆的妄念。我虽是没有实行，但因为有这个念头在心里，每天佣人们送饭来的时候，她们的目光似乎已看到我的意念，脸上都浮着鄙视与讪笑的表情，这使我更没有勇气把我心底的意念吐露在信上。

心庄的信使我庆幸自己没有写信给微翠。她是一个盲女，又是不识字的，在她生命中并没有人给她写信过，那么这封信如果从邮局寄来，一定会使她惊异，也一定会使别人惊异，而很自然的会由张老先生去拆读的。如今想起来，命运的摆布真是有说不出的巧妙，假如我不是这样的丑陋，并没有养成畏缩自卑的性格，在我这样痛苦之中，我也许早就写信给微翠，那么以后的事情一定有完全两样的摆布了。

心庄的信使我在绝路之中看到广阔的世界，我的心情也就明朗起来，我再不用怕在微翠的面前暴露我丑陋的面貌，我应当马上使她知道她的盲目在我的心目中不但不是一种残缺，而且是一个恩宠。

自从那一天起，我的生命似乎旺盛起来，行动也比较轻盈，教书工作也较有兴趣，音乐对我也有很多的慰藉。但是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我始终没有机会与微翠相见，每次远远地看到她的影子，而我想设计接近她时，她也就消逝。她在我好像始终不是一个实在的人，而是一个忽显忽隐的魅影。

六

天气始终忽冷忽热的在变幻，我的情绪也是忽起忽落在变幻。我时时觉得有望也时时觉得绝望，在心庄所开辟给我的康庄大道中，竟只是可望见而不是可以涉足的。每次在绝望的时候我看到了大道，但每次想涉足的时候我又逢到了绝望。但是奇怪，命运始终未辜负虔诚的有心人，一个不能忘怀的夜晚终于降临到我的生命。

记得是中秋的第二天，那夜月色似乎比中秋还好，它照着我房间使我房间里的什物像浸在一种银色的液体一样，我无法入睡，但是我没有开灯，我轻轻地开着音乐。拉茜是睡在我的门外客厅里的，我的音乐没有吵醒别人，但是把它吵醒了，它在门外吵着要进来，我就放了它进来。就在那时候，我发现园中草地的月光非常美好，我于是打开长窗，走到走廊到草地上去散步去。

自从上一次看到阳台上微翠的影子后，我是始终想在园中再看到她的。但是在悠长的日子中，我在晚饭后常常一小时一小时的在园中期待，我从来没有再见她从房子走出来过。那天一则已是深夜，我当然不会想到可以见到她的，但是出我意外，当我步下平台，无意识地举目望上面阳台的时候。我竟看到微翠披着白色的衣服与长发站在阳台上。

她似乎若有所思，但没有察觉我在望她，可是拉茜跟着出来。微翠像是听到它的声音，她略一移动她的身躯，在月光下，我终于看到她仙子一样的容貌，我像是朝圣的人看到圣母玛利亚的显灵一样，我全身都颤抖起来。我无意识地吐出颤抖的声音，我叫：

“微翠！”

她吃了一惊，但装作没有听见，似乎急于想回房间去，但是我焦急地阻止了她：

“微翠，我可以同你说一句话么？”

“陆先生么？”她忽然很大方地说话了，“你还没有睡么？”

“你，你怎么也没有睡？月色很好，是不？”我说着可马上发现我说错了话，因为她是无法欣赏这奇幻的月色的。

“我，啊，我听到你在开音乐……”

“是我把你吵醒了么？”

“不，”她说，“我没有睡，我很喜欢听音乐。”

“你知道我开的是什么么？”

“啊，我不懂，我不懂音乐，我只是爱听就是。”

“爱听就是懂，艺术没有懂不懂，只是爱好不爱好。”

“啊，我一点不懂，刚才你奏的是什么？”

“是德布赛的《云》。”

“《云》？”她想了一下，忽然说，“我想不早了，明天见。”

“啊，心庄有信给我，谈到你，明天你下来，我读给你听听好么？”

“明天见。”她说着，仿佛意识到我们的陌生，她像是云一样的进去了。

我一直站在月光下，望着浑圆的月亮旁驶动的白云，我想到当我告诉她我所奏的音乐是德布赛《云》的时，她无邪的纯洁的表情是有惊异与喜悦的成分的。她曾经多少次听到人们谈到“云”，而她从未有过幸福看到“云”过，如今她听到“云”了，但德布赛所写《云》是她想象中的“云”么？

在园中伫立许久，到月亮已经西斜的时候，我才回到房里，我有奇怪的兴奋，是喜悦也是惊讶，她的圣美无比的面貌似乎已经刻在月亮上面，我从窗口凝视着月亮，觉得她是多么高贵与遥远，一瞬间我忘去我自己的丑怪，我像童话里的王子一样，很自负的对自己诉说：“我在爱她，我在爱她呀！”

我睡在床上，开始回想刚才同她谈话的细节，我后悔我谈到月光，这是一句多么使她伤心的话！于是我想到最后一句的提示，其中是不是有一半撒谎的成分？心庄同我谈到她，但并不是我要读给她的题材。我为什么不能找一句别的话来说，而要说那么一句话呢？她没有回答我明天什么时候同我见面，那么她是不是明天愿意下来同我见面呢？……这一切是多么使我不安与忧虑！

整个的夜里我没有好好睡眠，第二天我很早起来，我在园中踯躅了许久，我不断地望楼上的阳台，回味昨夜的情况，我很希望她会出来，但也害怕她出来，我马上想到如果她那时步出了阳台，我将说什么呢？我想说的话，决不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可以吐露的，我的心不断地跳跃，使我不得不离开那花园。

整整的一天我在不安中过去，我的情绪无法控制我的行动。教完书以后我极力想镇定我的心神，我不断的放我所有的唱片，我希望我可以跳进那些音乐的世界，忘去我现实的存在。但是我仍旧不能忘去微翠的印象，她的轮廓与她的声音。我不断的望窗外，窗外是晴朗的天空，但已无昨天的月亮，淡淡的云朵在天空上驶游，我是多么希望我的仙子会在这样的天空中出现呢？但是园中竟是这样的空虚，比往日还要加倍的空虚。而我的房间又显得这样的狭窄，狭窄得无法容我不安的心情。

五点钟的时候，我开始感到燥热，我走到客厅去。但是我一开门，我就吃惊了。背着我门的沙发上，就是上一次与心庄在一起所坐的地方，微翠很安详地坐在那里，我愣了一下，不知不觉把行动放慢下来，我轻轻拉上我门。

“是陆先生么？”微翠用幽静迟缓的语气问。

“是我。”我说着走了过去，我绕到另外一把沙发上，那就是第一次心庄所坐的地方，我说，“我可以坐在这里么？这就是上次心庄坐过的地方。”

“你不是说心庄有信给你么？”

“是的。”

“她怎么说？”她低着头，蓬松的头发斜披到她的鬓额。

“她谈到了你。啊，是我写信问她的。你……”

“她告诉你我是一个瞎子。”她颤动了一下披下来的头发，用感喟的语气说，我看到她嘴角浮出甜美的笑容。

“……”我踌躇了一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希望你同情我可怜我，希望你会教我一点……”

“没有，没有，”我抢着说，“只是我在信中问到她，她告诉我就是。你不怪我在写给她信中问到你么？”

她没有再说什么，抿了抿嘴唇，露出宁静的浅笑。但是我也不知说什么好。在沉默之中，她突然很自卑地说：

“如今你知道我是一个瞎子，你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你难道没有听佣人她们说到我是一个丑陋难看的怪物么？”

“但是我是一个瞎子，你知道在没有视觉的人是分不出美丑的。”

“不过，我知道在你听觉上，在你心灵上，你能够比任何有视觉的人都能够分别美丑的。比方对于音乐，你就比别人有更多的感觉。”我说，“上帝使你某一方残缺，也许正是要使你另外一方面更坚强与敏锐。”

“你是这样的相信么？”

“当然，像我这样又丑陋又愚笨的人是例外的。不过你，你当然听到过别人夸赞你的美丽了，希望你不要以为我在对你恭维，上帝不能再让你这样美丽的人有视觉。如果你可以看到你自己的美丽，你的性格也许，……也许就……不同了。”我说。

我坐在微翠的侧面，很容易看清她的面貌，但是我在谈话中始终没有敢正眼望她，这一半因为我的自卑使我有从来不敢正眼看人的习惯，一半是我已经被她的奇美的光耀所炫惑了。我的一生从未同一个美丽的女性这样谈话过，而她则是一个最美丽的女性，如果我不知道她是盲女，我不会有这个勇气，也不会有这个幸福的。但当我说了那些话以后，我开始对她作正眼的凝视，这一瞬间，我真是对我的视觉不敢相信了。

没有人可以相信一个尘世里的成人可以保有这样纯洁天真无邪的容姿的，她像是一直封在皮里的水菱或者是刚刚从蓓蕾中开放的花朵，似乎从来没有接触过人间的烟火尘埃与罪恶。真实，素洁，甜美，良善，活像十七世纪荷兰画派所画的圣母，尤其是她的没有被口红染污过的嘴唇，像是刚刚迎着朝阳而启露的百合，她从未说过谎话而也不知道什么是谎话。我说：

“没有一个有视觉的人可以有你这样高贵无邪的性格。”

“你怎么知道？”

“因为人间的罪恶无法闯进你的心灵。”

“怎么，你是说视觉是罪恶的泉源么？”

“从你，我开始知道视觉是骄傲，自私，愚蠢，庸俗的来源。”

“这怎么讲呢？”

“也许很难说明，”我说，“但是假如你有视觉，你对于你天赋的美丽会骄傲，你看到我的丑陋会轻视与厌憎；你会听凭视觉欺骗你自己的智慧，你会爱好表面漂亮，内容空虚的东西，你会被一切物质所诱惑，而无法了解你心灵对美善的倾向……”

微翠没有说什么，黄昏已经浓起来，我侧过身躯想看饭厅窗外的天色，但突然我看到了饭厅里的镜子，镜子正好照着我侧面的脸。

啊，镜子里的我竟是这样丑怪呀。

我的前额是尖狭的，头发压在眼眉上面，黄色的眉毛淡得像刚出世的小孩，右面颧骨凸出，左面面颊低陷，鼻梁偏倾，鼻尖红肿，而我的眼眶奇小，没有睫毛，没有眼白，红厚的眼沿包着眼珠，像是两粒黑豆嵌在死猪肉里，……

当我回头再看我身边的微翠时，我意识到她正是来自天堂的天使而我则是一个从地狱出来的魔鬼，我有什么面孔坐在她的旁边呢？我心里顿时不安起来。

“昨天你说你的唱片是德布赛的《云》，”微翠忽然说，“可以再开开我听听么？”

“自然自然。”我像获到解放一样的去放我的唱片，一面说，“你喜欢他的作品么？我还有他的《海》……”

“真的？”她说，“不过我不懂音乐，我只是想知道，云到底是什么样一种东西？”

七

自从那天以后，我心里竟有了另外一种痛苦，我觉得我同微翠在一起简直是一种罪恶。我像一种讨厌的刺耳的声响在扰乱她美妙而和谐的乐曲。我时时想见到她，但是一有机会的时候，我又急于想躲避。

可是在三四天以后的一个晚上，发生了一件出我意料的事情。那天天气很闷，是将雨未雨的一种阴郁，天空上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窗外是一片漆黑，我拉上窗帘，我开着我的唱机，一面在看一本休谟的书，拉茜忽然跳起来，它闻闻我通往平台的长窗，吵着要出去，我开始禁止它，但是它还是不断地吵闹，我也就为它开了长窗。

开出长窗是平台，平台上是放着几把藤椅的；我一眼就看到一把背着我房间的藤椅上坐着微翠。我吃了一惊。

拉茜很快地就叫着跑到微翠的身边，我没有思索的就叫出：

“微翠，你在这里？”

“我散散步，听你在奏着音乐，我就坐下听一会儿。”她说。

“你真的这样的喜欢音乐吗？”

“好像它告诉我许多视觉所不及的东西。”她说，“我正在想，视觉上你们所说的好看难看是不是同听觉上的好听难听有点相同呢？”

“也许，某一方面讲应当是一样的，”我说着在她旁边另外的一把藤椅上坐下又说，“不过听觉的对象是声音，声音是跟着时间行进的，视觉的对象是颜色线条形状，那些则是随着空间存在的。”

“那么在视觉世界里，什么东西都有好看难看的了？”

“自然，比方房间的布置，这样摆可以说好看，那样摆可以说难看。”

“但是那同听觉不同，比方鸟叫，狗吠，以及呼啸的风淅沥的雨。我觉得不光是好听难听的问题，而是叫人生出不同的感觉。”

“自然在视觉上也有这样的情形，比方杂乱的使人感到烦躁，整齐的使人感到平静。”我勉强解释着说，“尤其是颜色，它很影响人的感觉。”

她没有回答，但歇了一会，忽然说：

“我还是不能够想象。”

“为什么你要想这些问题？”我说，“人生总是苦多于乐，少一种感觉，也就是少一种痛苦。”

“这怎么讲呢？”她感慨似的说，“假如我没有听觉，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是，有听觉的人，也不见得会像你这样欣赏高贵美妙的音乐的。”

“那么有视觉的人呢？”

“也不是个个会欣赏美丽的大自然，与真正的艺术的。”

“这为什么？”

“这主要是在人的体验。”我说，“佛教的境界有不靠所有的感觉而靠心灵与宇宙默契的，那么照他们讲，听觉也是多么不重要呢。”

“我不懂。”她说着又沉默了。

我房内的留声机还在奏柴可夫斯基的悲怆交响乐，她倾听了一会，忽然拿出手帕揩她的眼角，侧了脸对我说：

“这是什么音乐，这样悲伤？”

天色是阴暗的，我也始终没有看她的险，但就在她侧过面庞的瞬间，我房中的灯光划出她脸上的明暗，在感伤的表情中，嘴角透露出慈爱的微笑，她像是一个画中的神像。

房中的音乐停了，我说：

“这是柴可夫斯基的悲怆交响乐。”接着我谈到柴可夫斯基，谈到他的生平与作品，她静静地听着，没有说一句话，最后她说：

“谢谢你告诉我这许多音乐知识。以后希望你可以常常讲一点给我听。”

“但是这于音乐欣赏是没有关系的。”我说，“我不过从书中看到的一些解释与批评。”

“但是我很想多知道一点，”她说，“我上次听你说德布赛的《海》，明天下午我来听好么？”

“下午我等着你。”我说，“现在已经不早，你会冷么？”

“我上去了。”她站起来说，“明天见。”

“那边太暗，”我开亮了平台的电灯说，“走好。”

但是我马上意识到那是多余的，在她，任何的黑暗都是光明的。

她穿的是一件灰布的衣裳、长长的头发束在一边，她一手扶到平台的木柱上，安详地走向西面。

我望着她，希望我可以去扶她，但是我不敢。我不知道这到底是爱护她还是轻视她的举动呢？……

自从这次以后，她几乎每天来听唱片，我对于每个乐曲都对她作一个介绍。而她竟有一个不可企及的天赋，听了一次以后，第二次她就记得是什么乐曲与谁的作品了。

我们高贵的友谊就这样建立起来，音乐是我们唯一的连系。碰到我到市区去的时候，每次我都买着新的唱片回来，因为这是唯一可以使她快乐的事情，当然也是使我快乐的事情。

自然，在平静愉快的悠长时日中，我们谈话的范围无形之中也扩大起来，但是，我始终避免谈到视觉的世界，我觉得这会使她感到痛苦的。

秋深了，园中永远是萧萧的白杨声，绿色的草地渐渐的黄枯下来。除了太阳很好的时候，我们不常到园中去，张老先生因为身体不好，很少下楼。微翠与我就常在客厅里叙谈。那寂静的世界，长长的夜晚，使我与她都觉得这是一个不可省的生活了。

我当然也告诉她我可怜的身世，不知怎么，有一次我谈到了我的投稿的生活。告诉她我也写过小说，因为没有天才，所以始终写不好。

“啊，我知道，”她说，“心庄告诉过我，她还把你发表的文章读给我听。”

“读给你听过？”

“是的。”她嘴角透露着无邪的笑容说，“怎么，你奇怪么？他们都肯读书给我听。前几年我患肺病，三哥放学一回来就读小说给我听。史当达尔的《红与黑》，福楼拜尔的《萨隆波》，嚣俄的《悲惨的人们》，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还有许多现在的作家。……”

“你三哥？”

“张世发，”她说，“你不知道么？他现在巴黎读书，他就是大哥的弟弟。”

“大哥是张世眉，是不？”

她点点头。忽然说：

“世发比我大三岁，岁数最接近，同我最好，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在大学读书的时候，我忽然患肺病了，在床上睡了一年零八个月，他一回家就陪着我，一直读小说，讲文学上的故事给我听。你知他是学文学的。”

我一时沉默了，不知为什么，我有点怅惘。是妒嫉世发么？当然不是。是惋惜自己没有在她卧病的时候认识她么？是羡慕她的身世么？一个盲女，一个孤儿，但人人都敬爱她。而我是有父母与同胞的兄弟姊妹的人，反像是一个无依靠的孤儿。

微翠听我不说话，她忽然说：

“他给我不少文学知识，现在你又给我音乐知识，啊，我总觉得我是幸福的。……”

我一直以为她不识字，不愿意同她谈到文学上文字上的东西，如今听她一说，我们就开始常常谈到文学。她第一使我惊奇的是她的记忆力，她听过的小说，不但故事都记得，而且故事发生的时间，主角的名字——那些陌生的外国名字——她都说得出。第二则是她的欣赏力，她有她特别的感觉，说出许多她独有的想象。

但是使我惊奇的并不止此，她还懂得不少中国文学。许多唐诗与宋词，她都会背诵。

“这又是谁教你的呢？”

“姆妈。”

“你是说张老太太。”

“是的。”她笑着说，“她们都上学校去了，在家里，她就教我些诗词。”

“可是你，你……你说你不识字？”

“我只会这样背诵。”她笑着说。

“但是你的确了解这些文学的。”我说，“文字不过是传达这些文学上思想情感的媒介，你凭感觉从音调上意义上趣味上接触了这些思想情感，个别的文字在你已经很不重要了。”我说。

“但是我对这些文字是有想象的。”

“真的，你可以告诉我么？”

“我觉得字音像是同我触觉联系着，有的是尖锐的，有的是圆平的；有的是光滑的，有的是粗糙的；有些字同我味觉联系着，有的是甜的，有的是苦的，有的是酸的，有的是辣的……”她说着忽然又无邪地笑着说，“啊，你不要笑我。”

“怎么会？”我说，“我觉得你的世界比我的丰富充实得多了。”

我的话是我真实的心里想说的，但是她似乎以为我是对她的安慰与鼓励。她沉默了一会，于是嘴角浮起了微笑说：

“你现在还在写些什么小说？读一点我听听好不好？”

“不值得读给你听的，”我说，“我发觉我没有天才，平庸，凡俗，没有想象，不会深入。有时候也想写，但是写不好就搁下了，我这样搁下的东西很多。现在我只写些小小考据研究式的随笔，我不知道我还会写得好一点不会。除非我会写得好一点，我真没有勇气再试创作。我现在写的，谈不到是文学，只是读书摘记，林先生勉励我发表，我也想借此有点稿费收入，我可以多买几张唱片。”

“陆先生，假如你不是客气，你一定太没有自信，”她忽然说，“你去找一点读点我听听。”

“没有好的，实在没有值得你听的。”

“你不是说有许多写写搁下的东西。”

“啊，那些都没有写完。”

“没有写完也没有关系，心庄读给我听的都是你新近发表的那些随笔，我没有听过你的小说，我又不懂小说，不过想知道你的……你的风格，或者说……”

“我那里谈得到风格。”

“我觉得每个人都一定有他的风格，你不要客气。读给我听听有什么关系？”

“那么下一次，下一次，我去找一篇还想写下去的读给你听，”

我说，“也许你可以给我一点意见。”

于是，几天以后，使我惊奇的事情就发生了。

我读给她听的就是我的成名作《蛇虹的悲剧》的初稿，那时我只写了一万多字，在我读给她听了以后，我请她给一点意见，可是她给我的竟不是意见，而是无可企及的想象，她从我所读的一点提示，引申我所枯竭的意念，这正像一个在森林里迷途的人，被人带引到开朗的世界。这就鼓励了我继续完成这本小说，而一切都是根据她的提示与意念写的，因为她的意念不是我想有而找不到，就是我想表达而无法表达的，所以这本书，以及以后我的作品与其说是我的，都毋宁说是她的。

我无法否认我那时早已爱上了她，但是没有对她表示过，也没有想对她表示，当然更没有希望她会爱我。我是一个很会知足的人，我觉得我可以这样常常见到她同她很自然地谈谈，这已经是非常非常幸福了。我该说我是感谢上苍的，上苍对于像我这样丑陋愚蠢的人，竟会给他这样美丽高贵的恩宠，我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1. 现在一般译作司汤达。

2. 现在一般译作福楼拜。

3. 现在一般译作《萨朗波》。

4. 现在一般译作雨果。

5. 现在一般译作《悲惨世界》。

6. 吴方言，妈妈。

八

《蛇虹的悲剧》在一家报纸陆续发表，发表一小半以后，我马上成为文坛的骄子，我被评为最有天才的作家，但是我知道这是微翠的天才。接着各报各刊都来约我稿子，我一概答应了，我把我以前写了一点而搁起来的小说，一篇一篇读给微翠听，由她的启示我继续写下去，我写完了又重新读给她听，再由她的想象与意念来修改。许多地方往往经过我们很多的讨论才决定，有时候讨论了她还觉得不好，于是第二天她又给我新鲜的意见。

这样没有两个月，我已经成了人人都知道的作家，我的稿费收入也多于我的薪金，许多读者都给我信，我的命运显然有特殊的转变。于是《蛇虹的悲剧》就由一家书店出版了，在书上，我标着：献给微翠。我把第一本书交给微翠的时候，我是禁不住流下眼泪，我说：《蛇虹的悲剧》出版了。但是这是你的，是你天才的结晶。”

微翠接过书，两手抚摸了半天，她说：

“我不过恢复你写作的自信。”

“不，不，”我说，“这是你的，是你的创作。我不过是一架钢琴，你是音乐家，在我笨拙的身上奏出美妙的音乐的是你。”

“你不该这么说，”她说，“你是有天才的，不过是你可怜的被人轻视的身世，使你的天才被你自卑感所窒压了。是不？”

她嘴角浮着无邪而慈爱的浅笑，不知怎么，她的手突然放在我的手背上了。这是第一次我们有直接的接触，我反转手背，捧住她的手，我有点战栗，有一种奇怪的力量使我俯吻了她的手，我的眼泪就夺眶而出了。

她收回了手，没有一句话，就匆匆地拿着书离开我，我痴望她的背影，看她拿出一条紫花的手帕在揩她的眼角。

我不知道在她是什么样的感觉，在我，则正像一个孤儿重新找到一个爱他与看得起他的母亲一样。

《蛇虹的悲剧》出版后，各报与各杂志都有许多好评，我把这些都读给微翠听，她的快乐竟超过于我，她很热诚地贺我的成功。

“微翠”这个名字，自然也跟着我书上的献奉被人看到。心庄来信，告诉我同学中读这本书的都在猜作者与微翠，猜作者与微翠的关系。但是心庄则是一个奇怪可爱的孩子，她从未同人说是认识我们的。

而事实上，心庄也并不知道微翠在我写作上的关系，一直到有一个星期她回家来的时候。

自从心庄到学校以后，她曾经回来过三趟，都是同张世眉一家许多人来的。碰到这样的时候，我总是客气地同大家招呼了以后就独自进城了。我同心庄虽是因为通信的关系，彼此视线接触时有另外一种感觉，但始终还是同以前一样没有谈什么。但是这次则不同，因为知道张世眉他们这星期不来，她于是星期六就回来了。

一个女孩子的变化真是不易想象，我在这次方才发觉，心庄已是十足的大都市教会学校的大学生了。她已没有当初的羞涩，也学会了节制天真的憨笑。当她同微翠一同下来看我的时候，她的自然大方，使她看起来像是有同微翠相仿的年龄了。

而微翠，事实是比心庄大好几岁的，可是那天竟在愉快的笑容里透露着一种不安的羞涩。奇怪，是这一份羞涩，使我知道她心底对我也有一种不平常的情愫的。

我反省我自己显然也有许多变化，至少我自卑感是减少了。

一方面是因为我同她们间有一种新的了解，另方面当然是我写作有开始的成功。

因此，这一次我们三个人的晤面，同以前的空气完全两样了。

谈话转到《蛇虹的悲剧》，心庄很快地提到她们学校里大家的注意，以及外面对于我天才的评价。

“我是一个愚笨的人，”我说，“我从小都是愚笨的，如果我有天才，我早就应当有点成就了。假如《蛇虹的悲剧》是一件有天才的艺术作品的话，不瞒你说，那天才是属于微翠的，艺术部分都是她的，我最多只是‘作品’而已。”

我所说的话确是我心里的话，但这使微翠美丽的脸庞忽然红了起来，她没有说什么，但心庄忽然说：

“我想，这因为是她给你灵感的缘故。”

“心庄，我知道你不会了解我的意思，但是我知道自己，我的话一点没有过分的。”

但是微翠似乎不喜欢我们在谈这些，她忽然客气了一句，就转到别的话题了，她说：

“陆先生新近买了许多新的唱片。”

“可以开给我们听听吗？”心庄说。……

这次谈话就这样中断，话虽是不多，但是显然我们间的空气已经完全不同。星期日，上午心庄下来看我，但微翠没有同来。我很想同心庄谈谈微翠，但是竟不能启齿，大半的时间都谈她学校里的情形。

心庄于下午回学校，夜里，我不知怎么竟想写了一封信给心庄，我告诉心庄，如果我现在生命上有个新生，那就是微翠所创造的；如果我的生命还有光明与幸福，那完全也在微翠的身上了。

“顿，顿。”就在我写信给心庄的时候，忽然有人在敲我门窗。

那时候已是九点半了，天气是深秋的天气。平常吃了晚饭，楼下这部分是没有人的。我一看拉茜不在房里，我当然以为是拉茜，虽然这声音并不像它。

我很随便地打开房门，出我意外，站在客厅里的正是微翠。

我吃了一惊，但看她神情还是同平常一样，我放心了许多。她穿一件灰呢黑条的旗袍，上面套一件手制的黑色绒线衣，两手抓在衣袋里，很安详地说：

“你没有睡么？”

“没有。”

“我，我想同你谈一句话。”

我把她带到客厅的沙发上，不知怎么，我的心跳得很快。我觉得她的话一定会影响我一生的命运的。

在我坐下以后，好像隔了许多时候，大家都没有说什么。客厅里的灯没有开，黑暗中，只有是从我房里映射来的一道光亮，静寂的空气里没有一点声音，只有那滞缓的滴搭的钟声，还有是拉茜的鼾声，它就睡在沙发底下的地毡上。微翠的手一直插在绒线衣袋里，她似乎很用力地握紧着拳头，最后她忽然说：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好。”

“怎么说都好，”我的心跳得很快，但极力镇静着语气，我说，“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对我，你没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我觉得我们这样往还太……太……”

“太什么呢？”

“太……总之，我觉得不很好。”

“为什么？”

“你知道我是一个瞎子。”微翠喟着说。

“但是你比任何有视觉的人都高贵。”我说，我的声音有点颤抖。

“你不要那么说，我知道我是一个瞎子，我也不识字。我知道你们为安慰我，都不惜用各种恭维话来使我快乐，但是我知道我是一个瞎子。”

“但是我相信大家决不是为安慰你来恭维你的，尤其是我，我所说都是我心里的话。”

“难道昨天你说你作品里的天才是我的，艺术也是我的，也不是你故意安慰我使我看得起自己么？”她说，“后来心庄问我许多话……”

她没有说下去，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她问你什么？”我说，“我的话决不是恭维你，事实上我写《蛇虹的悲剧》不是完全是用你的意念与想象么？”

“请你不要这样说好么？”她忽然微颦了一下，震动了一下头发，我看到了她墙上的影子有点震荡。

“为什么呢？”

“尤其不应当对心庄或者别人说。”她的声调是柔和的，但语气很坚决，她说，“我是一个瞎子，一个不识字的人，你同她们说这样话，不是明明……明明叫别人……别人听了，你想她们会怎么想？”

“你要是一定不喜欢，我自然可以不那么说，”我不知所措地说，“但是我决不是撒谎，也决不是想用花言巧语来讨你喜欢，我说的完全是事实，是我在写作上感到的事实。”

她突然又沉默了，一种奇怪的静寂包围着我们，但也分离着我们。

一瞬间，似乎我们几月来所接近的距离又拉远了，我不了解她的心理，究竟心庄问了她一些什么，使她对于我的话有这样的误会。

半晌，她忽然说：

“谢谢你给我许多帮助，不过，以后我们还是不要这样往还了。”

“为什么呢？”

“你知道我是一个瞎子，我不识字，我没有学问。”

“但是那些于我们交往有什么关系呢？你为什么一定要记着这些，微翠，你说我有自卑感，你知道你这种意识也是自卑感么？”

“可是这一切都是事实，你难道不承认我是一个瞎子与文盲么？”

“但是人类可以宝贵的自尊的不是视觉，也不是书本上的学问，是他的心灵，是他在各种阻碍中都可以吸收智慧的心灵。要是视觉是这样的重要，那么许多比人类有敏锐视觉的禽兽，譬如鹰与豹，不是都比人类要高贵么？在人类中，有多少人具有听觉但不能欣赏音乐，有多少识字的人只知道看等因奉此公文而不懂得欣赏文学？往往感官特别发达的人，他的心灵与感官反而有更大的距离。感官固然是宇宙与心灵的媒介，但也是一种隔膜，而没有某种感官的人，往往少了一种隔膜，他的心灵可以直接与宇宙的真美善接触的。你难道不承认你的心灵是健全无缺么？只要你知道自己的心灵是健全的，你没有什么可看轻自己的。”我的话不知不觉有点激昂，这是我从来所没有的，说完了我开始有点后悔。但是微翠非常平静，她说：

“就因为我心灵是健全的，同平常人一样，我有平常人一样的情感与梦，所以我觉得我们不应当往还得这样频勤，我希望你会谅解。”

她说着悄悄地站起，没有再回顾我，像云儿一样驶出去了，我也没有扶她，在多次往还中我知道她是不喜欢别人扶她的。她的自尊心使她觉得这样扶她是对她一种轻视，我也没有阻止她，我只是望着她，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好。

这时候恰巧时钟响了，是十点钟。

九

但是，我劝微翠的话并不能劝我自己，一个人生理上的残缺竟是这样控制着心理的歪曲，这是我们所无法了解的。

在我《蛇虹的悲剧》轰动了文坛以后，许多出版界文化界来约我宴叙，演讲，茶会……，竟使我不但厌憎而且害怕，我用各种措辞来谢绝这一切的邀请，但是每一次写这样的信都使我感到说不出的苦恼。

自然，我还是继续努力于写作，但是微翠已不再给我意念，我写了许多竟没有是满意的。我扯去重写，重写又扯去，我耗费了无限的心力都没有成就，我觉得我的命运已经注定了。没有微翠的天才，我是无法创作的。

在与微翠谈话以后，我就写信把详细的经过告诉了心庄。我问她，她到底问过微翠什么，使微翠忽然有这样的变化。心庄来信也说觉得非常奇怪，说她只是因为普通的好奇，不外乎问微翠到底有没有帮助我写作。最后，心庄允诺星期日回来当面再向微翠探听。如今我又写信告诉她我没有了微翠真的无法写作，而这是再欠证明我是没有艺术天才的，我只是一架有完整音键的钢琴，而微翠才是真正的艺术家，我希望心庄会把这意思告诉微翠，但不要说这是我说的。

我写出了那封信就期待星期日的降临，但是几天的工夫竟有世纪的暌隔，好容易星期日等到了，而心庄竟同世眉全家一齐来，我一再想窥伺一个同她单独谈话的机会，但是终不可能，而我倒必须同许多人应酬。我本来是自卑与怕见生人的，如今因为心里不安，更觉得非常局促。于是我只得告辞出来。我搭公共汽车跑到市区，热闹的街头并不能遣散我心头的苦闷。我本想去选购几张唱片，但到了琴行的门口，我又毫无头绪。但我忽然看到一个音乐会的广告，我就走进去买了一张票子。我希望在音乐会可以消磨两个钟头。

音乐会的节目不坏，平常在这样的场合中我是很容易忘去现实的，可是那天我竟一点也听不进去，我脑子与心灵一直被微翠的消息占据着。于是一到休息的时间我就溜了，我跑到林稻门先生的家里。

林先生还是同平常一样的欢迎我，但是他看我心绪非常不好，以为我是病了。

“是不舒服么？”

“没有。”

“那么有什么事？”他焦急地问，“是需要钱么？”

“不。”

“那么是张家同你有什么不合么？”

“没有，没有，林先生。”

“那么是怎么一同事？”他说，“我想你现在应当很好，你的作品也已经有人欣赏。你应当更加努力写作才对。”

“林先生，你真的没有在我作品中看出，里面的东西不是我可以有的么？”

“为什么？”

“你难道也相信别人的话么？他们都以为我是天才的作家。而你知道我是没有天才的。”

“但是天才是无法知道的，天才并不是聪敏，常常有许多人起初很平常，但忽然在一个时期透露了天才的光芒。”

“也许有人是这样的，但那不是我，”我说，“我则是借用了别人的天才。”

“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你是抄袭什么别人的作品吧？”

林先生说完了严肃地望着我，他是最正直的人，他怕我会做无耻的勾当。

“不，我当然不会有这种下流的行为的。”我说。

于是我告诉他我创作的经过与微翠所给我的想象与意念。最后我说：

“你没有注意我书上的‘献给微翠’的字句么？”

“是的，我一直想问你微翠是谁，但是我总是忘了。”林先生笑着说，“那么有什么不好呢？你也多一个真正的朋友。”

“但是可怕的是我爱上了她。”

“爱上了她，”林先生非常惊奇了，他说，“你是说你爱上张家的小姐？”

“是的。”我说：“但是严格说起来，她不能算是张家的小姐。”

接着我就告诉他微翠的身世，并且告诉他微翠是一个盲女。

林先生想了一想，忽然说：

“你真的是爱她的？真的会永远尊敬她爱护她么？”

“自然，自然，我一生没有爱过人，没有崇拜过一个人。”

“你不会觉得微翠盲目是一个缺点么？”

“刚相反，我觉得因为她是一个盲女，我才会爱她的。我之不愿看到别人的眼睛，正如我不愿意见到镜子一样。”

林先生想了一想，忽然说：

“她是不是爱你呢？”

“我不知道，但是她对我很好，”我说着歇了许久，林先生一直注视着我，我说，“不过，最近忽然不愿意接近我了。”

“是不是你自己太粗鲁了呢？”

“没有没有。”我说，“我想不出理由。我现在正托心庄……，心庄你知道，就是我为她补习英文的那位小姐，我托她在探听。”

林先生想了一会，他说：

“很好很好。如果她也是爱你的，我一定会同张老先生去说，我希望你们可以早点结婚。但是，倘若她并不爱你，你这样下去很不好，我希望你会离开张家。”

“不过，在我，离开张家还没有什么，可是离开微翠，我就没有法子生活下去了。”

“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必须坚强起来才对。”

我们谈话就停止在这里，一切的发展似乎都要先听心庄的消息。

我很想早点回家去会心庄，但一看时间已是六点钟，心庄一定已经同张世眉们回去了。如果她还在家，我去也不会有机会可以同她单独谈话的。所以我没有拒绝林先生留我晚饭。

我平常没有喝酒的嗜好，但同林先生一同吃饭，我终是免不了被迫喝几杯的，那天心里非常郁闷，我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几杯。

九点钟的时候，林先生才为我叫车子，我到家已经不早，静寂的庭园没有一点声音，深蓝的天空闪着熠熠的星光，潮湿的枯草上已有霜层，拉茜跟着开门的佣人叫着欢迎我。我谢了开门的人，就跟着拉茜进来，我心里正惦念着写封信给心庄，但是一进客厅，当我开亮了电灯的时候，我吃了一惊，我发现有人坐在沙发上，是微翠，她穿着黑色的长袍，像男人一样两手缩在袖子里。

“你回来了，陆先生？”她安详地问。

“啊，微翠。”

我叫她一声，就不知所措了，我站在那里，愣了许久，才想到把我的衣帽放到房间里去，我开了房内的灯，出来时我又关了客厅里的电灯，好像黑暗可使我与她比较平等似的，我才有勇气自由地坐在沙发上去，我说：

“你还没有睡？”

“没有。”她说，“我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

“心庄告诉我……”她说了半句忽然不说了。

“她告诉你，她告诉你我的确是靠你的天才而写作的？”

“你真的相信是这样的么？”

“为什么说这是‘我的相信’？”我说，“这是事实。”

“你知道这是不对的，不会有这样的事。”

“但是这是事实，希望你不要怀疑，”我说，“如果你一定不信，那么也不必再问我了。”

她沉默了，半晌，她忽然说：

“那么，你以后打算怎么样呢？”

“以后，以后你不想叫我写作，我是不会再写作的。”

“这是为什么呢？”

“我知道我没有天才。”

她又沉默了，于是寂静的夜晚使我感到一种压迫，我说：

“那么心庄有没有告诉你别的呢？”

“是的，”她微喟一声说，“是的，她还告诉我，告诉我……”

“她可也告诉你，我……我在爱你。”

她没有作声，但是我已经跪在她的面前了。我说：

“你相信我在爱你么？”

“爱我盲目么？”她冷静地说。

“这是什么意思呢？”我说，“我知道我是不配爱你的，但是我让你知道就够了，我一生只爱你一个人，在你以前没有爱过人，在你以后也不会爱别人。只要你知道我永久永久爱你就够了。我不敢自己对你说，我想叫心庄转告你。如果你以为我是一个毫没有价值的人，那么我是准备离开这里了，我不要扰乱你，也许我们将永远不会见面，可是我爱你是一样的。”

她没有作声，但是她伸出她的手来抚我零乱的头发，我一生从未有人给过我这样温柔的抚慰，一时间，我伏在她的膝上哭了。

夜是静寂的，除了凄切单调的钟摆的声音，我感到的是我的心跳配合着微翠的呼吸。

她的手轻轻的扶着我的头发，微喟一声，于是她忽然说：

“你不知道你已成名了么？你的文艺生命刚刚开始，无限的前途等着你，而我，我是一个不识字的盲女……”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微翠，我不过是一架钢琴，而你才是真正的音乐家，我知道你在任何的钢琴上都可以奏出美丽高贵的音乐，而我，没有你将永远不会有音乐的，也许将是一个废物。”

我颤栗得像风中的秋叶，我说，“微翠，你尽管轻视我，卑弃我，但请不要轻视我卑弃我的感情。我虽然丑怪，但是我也是一个人，我有常人一样的爱，我有常人一样的情感。如果你当我是一个人，请你凭你的心告诉我一句真话，无论是爱我或者是不爱我，都请你告诉我，我只要知道就够了。你不爱我决不是对我不好，爱情是不能勉强的，我们还是很好的朋友，像我同心庄一样，是不？”

我说完了，两只手握着她的右手，她的手是冰冷的，纤细的手指有点颤抖，在阴暗的光线中，我凝视着她的面孔，我等待她的答复。我看她嘴唇颤抖着，但是没有作声，她的话就是我的命运，我的心跳跃着，不知是不是应当再说什么，或是我想说什么也不能说了。

突然她的左手压到我的手上，我握住她的手。她的头低下来，蓬松的头发披垂到前面，于是我在我手背上感受她一滴幽凉的泪滴。

“怎么啦，微翠？”我抬起头来问她，“是我伤害你了么？”

“不是，不是。”在阴黯的光线里我看到她嘴角天使般的微笑，她抬起头，泪珠反映着从我房内射来的灯光，她用手轻轻地揩去眼泪。

“那么你是爱我的，是不？”

她想收回手，但是我拉住了她，问她：

“告诉我，告诉我，微翠。”

她点了点头，但随即抢回她的手。她很快的站起来，急着走开，她说：

“你早点睡吧。”

我望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快。我看她一只手拿出手帕在拭她的眼泪。

十

微翠是爱我的，她竟是爱我的！

我告诉了心庄，又告诉了林稻门先生。

但是我们的恋爱并没有像现在市上的恋爱一样，有什么浪漫的交游，也没有小说里戏剧里热烈的场面。我从此就未曾再同微翠单独在一起，她似乎反而不愿意，或者说不敢再同我在一起了。

但是没有疑虑，我知道她是爱我的，竟如我是爱她的一样。

没有比我的命运转变更快了，我求心庄转告微翠我有向她求婚的意思，接着，林稻门先生就向张老先生为我作伐。

当寒冷的冬天过去，迎春花初黄桃花含苞的时节，我与微翠就成了夫妻。

世上已没有人再比我幸福了！

我已经在苏州近郊租了一所很幽静的房子，婚后我们就搬到苏州，《蛇虹的悲剧》那时已是四版，苏州的生活比较便宜，我完全可以依卖稿费为生，我们可以不必同外界见面，一切的投稿出版，只要凭信札就可以解决。在苏州幽静的家中，永远是我们两个人的天地。

没有人能够想象我们的幸福，除非他了解天堂的乐园。我们没有请仆人，也没有孩子，我们也不必到外面买菜，那里每天有小贩到门口来兜卖的。世上似乎只有我与微翠两人，我们几乎每分钟都在一起消磨的，在小小庭院中，我们一同种花，那些花都是平常的草花，但从放籽抽芽开花的过程中，微翠嗅抚每一种的叶子的花瓣，要我告诉她植物上的常识，以及叶子的形状与花的颜色，我们总是一同做家庭的工作，只要每样东西都存放在一定的地方，微翠永远是能记得而且拿得到的。于是我们在一起写作，她的先天的感觉与想象配合着我后天的修养与努力，我们写了许多短篇小说与散文。在夜里，我们听着我的唱片，那些美妙的音乐总使我常常感觉到我们幸福的生活会是一个梦境，偶尔有几分钟不在一起，或者是她在别个房内，我就要找她，我要抱她，感觉她，抚摸她，吻她，我总要时时意识着她不是幽灵而是一种真实的存在才对。在睡梦中，也会突然惊醒，希望发现她是在真的在我的旁边。

我常常想到我的丑陋正是为这份爱情而生的，我觉得如果我是一个俊秀的男人，我也许就同普通人一样，会喜欢应酬交际与都市的繁华，我就不会对于爱情有这样专诚的体验而可以有如许的收获。如果微翠不是盲目，她当然也会同平常的女孩子一样，要有许多普通人所要的浮华生活了。那么是不是我的丑陋正是为爱这个盲目的仙女而生的，而她的盲目正是为爱我这个丑怪的男子而生的。

每隔两三天我总要到邮政代办所去一次，乡村里没有邮局，邮政是由一家小店代办的，那里也很少人像我一样寄那么多邮件，所以很快的就同他们熟稔了。我除了投稿以外，不过是同一些书店，编者、读者的信札往还，这些人大都我从未见过面，也不希望他们会同我见面，此外，同我们通信的只是心庄与林稻门先生。

我寄信的工作是我们唯一的别离，但是这样的小别竟使我们难舍难分，我常常一再拖延，还不时借故折回去，微翠则总是送我到门口，为我关门。我在路上一直想念着她，一回来就需要找她，看她还是照原来一样的存在，这才安心。她总是要问我外面的情形，我们像久别重逢般的有说不尽的话语。

在苏州，我们没有一个朋友，因此也没有客人来往。林稻门曾经来看我们，在我们家住里了三天，这是我们唯一的客人。

林稻门先生走后，微翠想请心庄在春假时候来我们家住几天。

于是我就写信给心庄。心庄来信答应了，还说她有一个苏州的同学春假时要回家，她可以同那位同学一同来。

心庄来我家当然是我们所欢迎的，但是她是来苏州玩的，要我们陪她玩实在不方便；微翠说我应当陪心庄去走走，她不想出去。我知道虽然礼貌上我应当这样做，可是事实上不是我所喜欢的，我知道心庄也一定不要我这样丑怪的人陪她去玩的。这件事很使我不安。但是后来心庄到苏州的时候，她住在同学家里，她玩了四天，还有三天她住在我家，一直没有出去，连我们要陪她出去她都不愿意。

所以我的平静淡泊的家庭生活，始终没有什么变动。

自从心庄来访后，天气就慢慢地热起来，日子在幸福中似乎过得很快。

夏天里，因为洗涤的东西多了，所以我们请了一个女佣，那是一个苏州人，有四十几岁，人非常好，她替我们做许多事情，因此我们更有时间两个人在一起，我们的写作的产量也更加多了。在这一年中，我们除了短篇的诗歌小说散文以外，还写了三部使文坛震惊的小说，那就是《冥国之秋》、《山谷的波涛》与《冷渡》。

在我们这许多作品发表出版的当儿，我自然也成为别人注意的人物，但是我一直拒绝任何人的交往，除了通信。我不愿意会见任何编辑、作家与读者，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这样一个丑怪的人物。于是从报上杂志上我看到许多对我臆测的文章，我的神秘就加强了别人的好奇。于是有一天，忽然有一个人来找我了。我自己去开门，他说：

“陆梦放先生在家么？”

“你贵姓？”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当我是佣人一样递给我，我一看就是常发表我文章同我通信的徐訏。我吃了一惊，一时间真不知道我是不是应当承认我就是陆梦放？恰巧他在当我是佣人一样的同我说：

“你告诉他我是从上海来的好了。”于是我就很镇定地说：

“他不住在这里，不过他信是这里转的。”

“他什么时候来？”

“没有一定，他常常好几天不来。”

“他住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他。”

“你们主人知道么？”

“也不知道，有许多人到这里来问陆先生，我们东家都叫我请他们留下话。”

“你们东家贵姓。”

“姓卢。”我说。

徐訏踌躇了一会，终于在名片上写了几个字走了。

后来我同徐訏通信，说我那天正在镇江。并且告诉他还是彼此不见面比较有趣，而且还请他叫别人也不要来找我。

与这相仿的事情不只一次，因此许多报章杂志对我这个人物有许多奇怪的传说，有人说我就是某某名人要人的化名，也有人说我是政治上的秘密人物，甚至也有人说我是哪一次什么政治事件中失踪了的某人，在国外度了多年又回到中国的。

但没有人臆测到我是一个丑怪的人物，而因为丑怪，所以自卑得不愿意见人的。当然陆梦放不过是我的笔名，我的真名是陆祥华，这是只有林先生与张家几个人知道。而我的笔名，所代表本来也不是我，是我与微翠两个人的生命，没有我，不会有人知道陆梦放，没有微翠，则根本产生不出陆梦放。

陆梦放在文坛上是一个神秘的幻影，我愿意它永远是一个神秘的幻影。

我与微翠也只是于写完一篇东西时，看到陆梦放的幻影，在写作时候不会看见他，在读完以后也不会看到他。在我们生活中，我们没有意识到有它的存在，我所意识到的是微翠，微翠所意识到的是我。只有当我们精神贯通在一起而放射的时候是我们的创作，当我们精神贯通在一起而凝敛的时候是爱情。

微翠永远是像从未接触空气与世界的花朵，永远有天使一般的笑容，但是整个的世界只有我在感觉她在接触她，连她自己都是不知道她的神奇的。而我，我自己则只有越把丑陋的自己忘得越干净越好，我们家里没有镜子，我也不保留任何有反射作用的发亮的东西。不用说，我的衣服是敝旧的，像我这样丑怪的人，衣饰徒然增加我的丑怪。至于微翠，没有衣饰可以增加她的美丽，也没有衣饰会减少她的美丽；敝旧的布衣使她成为天使，华丽的衣服也只是使她成为天使。我们是知足的，只要想到微翠是我的妻，我还有什么不知足呢？而微翠也始终觉得有我这样丈夫是够幸福了，但是，如果我想到自己，我就会觉得我是多么不够资格有这样美丽的太太呢！假如我的面貌稍微平正一点，那不是比较有资格接受微翠高贵的爱情么？在微翠，她一想到自己也就会说：“亲爱的，假如我不是盲目，那不是更值得你爱我，也更可以使我多爱你么？”这意思同我是一样的，我们都觉得自己的不足，而感到对方的过多。我们的内心，我们的生活背景永远隐潜着自卑的综错，这自卑的综错使我们更加爱护对方，珍贵对方，但也使我们自己有一种奇怪的内疚。

这虽是一种矛盾，但并不明显，我们的生活总是使我们因爱护对方珍贵对方而忘去自己，只有不想到自己，我们是幸福的，我们有伊甸园一般的幸福。

在幸福的生活中，日子是多么容易消逝呀。秋天过了是冬天，冬天一过，又是春天降临了。

就在我们结婚一年后的春天，一件像镜子一样的东西，在我们面前出现，这不但使我不断的意识到自己，而也使微翠时时意识到自己了。

人类的幸福是上苍所安排，而破坏幸福的则还是自己。

但是这一切竟就是命运！

十一

春天，每一瓣云都舞着美丽的舞蹈，每一粒星都投射多情的光芒，每一株树木都吐露活跃的生趣，每一只鸟都唱着悦耳的歌曲。

阳光是和暖的熨帖，轻风是温柔的抚拂，乡野是一片碧绿，但田垅间有金黄的雪里红，有紫色的梦意，村头村尾的短墙上都伸着高高低低的桃枝，桃枝上是重重叠叠的花朵，有白，有红，有粉红。我们院里的草花，也都发芽，抽叶，轻弱的花草满载着小小的花粒，一朵两朵轻紫淡红的小花都是娇洁鲜艳，微翠总是爱用嘴唇去感觉这些天鹅绒一般的花瓣，一面夸赞造物的奇妙。

天气是和暖了，微翠已经换上春装，短袖里露出她象牙琢成般的手臂，这象征着夏天的降临。苏州郊外有不少荷塘，一到夏天乡下就来叫卖素白的莲藕，而短袖的微翠永远有这样的想象。

心庄来信说，春假又快到了，这次她将带一种“惊奇”来看我们。她叫我们猜是“什么”？

我猜是食物，一定是微翠所爱吃的美洲葡萄。我在信里曾经说起过。

微翠猜是花，一定是心庄从张家搬两盆珠兰来。心庄来信曾经提到张家花园里有了珠兰的事情。

我猜也许是书，心庄知道我们买不到，所以带给我们。不用说，这一年中我是常常托她代我买书的。

最后微翠猜是人。

“人？”我奇怪了，微翠怎么会猜到“人”，我说，“人有什么可使我们惊奇的。”但蓦然我想到微翠的弟弟们，我说，“也许她同你弟弟们，或者张世眉他们一同来玩。”

“不会的，”微翠露着聪敏的微笑说，“当然是她的男朋友，她一定有男朋友了，这次她要带来给我们看看。”

“你真聪敏！”我说，“一定是的，她也是该有男朋友的时候了……”

心庄并没有告诉我们哪一天来，但是我们知道她这几天一定可以到了。一有敲门声我们就想到她。

于是，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我在写稿，微翠在打绒线，我们装在门上的拉铃响了。微翠说：

“这一定是心庄！”

她说着就去开门，不多一会，我就听到一个男人的响亮的声音，我放下工作，静静地听他对微翠的招呼。

“微翠，啊，微翠！”这声音不是世眉，也不是她其他的兄弟，但无疑的，他是同微翠很熟的。我听他们关上门，我听他们一面说一面进来。

于是我看到微翠同一个男人进来了。他一手拥着微翠，一手挽着心庄，一面不断地同微翠讲话。

我心中马上想到这是世发，而似乎是同时的，我心中也涌起了一种奇怪的妒忌。心庄见到我，就同我招呼，马上拉世发同我介绍，她说：

“这就是陆梦放先生。张世发先生。”

世发真是一个俊逸的男子，他身材高高的，有一头黑漆浓郁的头发，近乎长方形的脸，大大的眼睛，挺直的鼻子，平正的嘴微露着洁白整齐的前齿。他是活泼的，有生气的，精力充沛，经常挂着笑容的一种人。他穿一套剪裁得非常合身的西装，臂上还夹着一件雨衣。在心庄介绍后，他用飘逸的姿态把雨衣抛在一把椅子上，过来同我握手，他的握手非常诚恳，眼睛注视着我，我知道他的眼光一点没有轻视我的地方，但我在他漂亮的动作与诚恳的眼光里，看到了我自己的丑陋与猥琐。

他站在我面前几乎比我高半个头，我是屈背的，且有一个太大的肚子。在一切不合比例的配合中，我的手是纤巧轻弱的，当我握到他壮健结实的手时，我意识到我真是一个卑屑的动物了。

他使我意识到自己，像是一面镜子一样，他使我不断地看到自己。

我们大家坐下，在谈话之中，我注意世发的一举一动，潇洒的动作，清晰而有情感的对白，几乎没有一点不是使我自惭形秽。在我偶尔把他同微翠看成一组时，我马上就有羡慕与嫉妒的情绪。我很少说话，但是我尽量保持愉快的表情陪坐着。起初世发同微翠谈过去的事情，我当然无法插嘴。后来世发看我冷落，他就谈到了他法国的生活。

世发是可爱的，他没有一点点骄傲与自大，他尊敬我们家庭也尊敬我，他很自然，也很诚恳，但是我看出他与微翠的感情，而在微翠的浅笑微颦之中，我也看出她是多么羡慕世发与敬爱世发的。

于是，谈话转入了一件不平常的事情了。

世发谈到与他同船到中国来的有一个澳大利亚的眼科专家，叫显美微资，他是专来调查考察研究东方的眼疾的，大概在红十字会医院要有三个月的时间应诊。在船上，世发曾经同他谈到微翠的盲目，他表示愿意看看。世发于是要微翠到上海给那位医生检查一次。最后他征求我的意思似的说：

“陆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这当然再好没有，”我说，“假如能够医治，那真是太好了。”

我说这句话当然没有经过什么思索，微翠可马上兴奋起来，她说：

“真的？你以为我的视觉真可以恢复么？”

“自然还不能知道，但是检查检查总没有害处的。”我说。

“啊，我要是也像你们一样可以看见是多么好呢？我可以看见你，看见三哥，看见爸爸，看见心庄，看见每一个人。我可以看见云，看见水，看见雪，看见风，看见每一种我抚摸过的花朵，看见我生活在里面的家，家里的每一样东西。而且我可以看见你的作品，我希望我可以读，即便我不能读，我也可以看着你读给我听，……”

她说着把手摸到世发的手上，世发握着她的手说：

“啊！微翠，你这样说起话来，竟完全同以前小的时候一样，像是在做诗。”

但是心庄一直没有什么表示，最后她忽然说：

“你真的想看见这世界么？”

“为什么不？”世发插嘴说，“每一个盲目的孩子都希望有一天可以看见这世界的。”

“但是……”心庄说着忽然不说下去了。

“什么？”世发问。

“但是……我觉得微翠这样不是很幸福了么？”心庄说着似乎怕我发觉什么似的，她看了我一眼。

自然，我是早就意识到了，我自从说出赞同的意见后就已经意识到了。假如微翠看到我丑怪的人形，知道她自己的丈夫是这样丑怪的动物时，她难道还会爱我么？这是我早就意识到的问题。但是，我觉得我没有权利为怕微翠看见我的丑陋，而叫她放弃恢复光明的机会。

心庄的话似乎也使世发有所感觉，但是他敏捷的言词马上转换了方向，他的聪敏与活泼，始终没有使我们谈话因此阻塞。

不用说，微翠的恢复视觉，是微翠生命中的大事，也是我与我们家庭中的大事。我虽然不想因我妨碍微翠，但是我不敢说我毫不自私，假如要我来决定，我是动摇的。

微翠呢，一瞬间前的兴奋已经过去，很明显的，心庄的话使她想到她所听到的我的丑怪了。叫她决定，她也是动摇的。

虽是动摇，但没有一个人在反对微翠就医，这原因是心庄与微翠都不愿意使我知道在指我的丑怪，而我则不愿意表示我的自私，大家似乎对这问题无法再发表意见。

于是世发就用轻便的态度婉转而可爱的词令说：

“你们大家不要太乐观，医生究竟不是仙人。也许是没有医治可能的。他也是研究性质，不过给他检验检验无所谓。如果要动手术，太危险，而又没有十分把握，我觉得我们也还要从长考虑过的。那是以后的事情。”

世发说完了看看表，已经是午饭的时候了，他要我们一同到外面去吃饭，吃了饭一同去玩玩。可是微翠要他们在家里吃便饭，说饭后可以大家坐马车去跑跑。他们赞同了，微翠就去厨房。

饭后，我们四个人就到郊外坐了马车兜许多地方，这是我与微翠第一次出游，因为微翠高兴，我也就随同着。世发总是有能力使我们空气非常愉快，他似乎想使微翠忘去自己是盲女，也想使我忘去我自己丑怪的形状。我不知道微翠怎么样，在我，我则时时感到自己的猥琐，尤其当世发用轻捷的姿态招呼微翠与心庄，我感到我自己真是一个笨拙的男子。

晚上，我们在外面吃饭，我是东道主，自然应当我付账，但是世发还是占先付了。我不知道他与我年龄相差多少，但在整个过程中，他总是当我是老弱的长辈一样的。饭后，他伴我们回家，心庄住我们家里，世发自己则回到城里，他是住在旅馆里的。

世发去了以后，空气沉静下来，我们喝了点茶，微翠突然提起了大家已经忘了许久的她的就医的问题，可是，我像下意识怕提起这个事情，竟用话支吾了过去，我提议听一回唱片，但当唱了一回唱片，刚刚停止的时候，微翠又提到这个问题，我说：

“现在你千万不要想得太多，检验以后再说不好么？”

接着我就提议就寝，心庄经过火车上的颠簸与一天的盘桓，事实上也疲倦了。她离开我们后，我与微翠也回到房里。

可是，在我平静的生活中，今天真是一个太大的波澜，它使我在床上许久后竟还不能入睡；微翠在我的身边一点没有动静，我想她一定齿今天应酬吃饭郊游而疲倦，所以很快就睡着了，但谁知隔了许久，当我似乎朦胧想入睡的时候，她忽然微喟一声，偎依着我的胸怀，突然说：

“你真是赞成我去检验么？”

我吃了一惊，原来她始终没有忘去这问题，事实上这向题在她是很大的，因为这关系她一直想有而不敢想有的幸福；因为这是一个将在她生命上起了革命的变化的问题。我当时就说：

“自然，我自然赞成你去检验的。怎么？你一直没有睡着？”

“假如我可以恢复视觉，你说这于我们是幸福么？”她没有理会我的话，继续地问。

“幸福这东西很难讲，”我说：“但既然上苍给每个人都有视觉，他也应当给你的，是不？”

“也许上苍不给我视觉，就是要叫我来爱你的。”

“那么，这在你检验以后就知道了，”我说：“如果你是可医治的，那么上苍也许是要你……”我想说的是“不再爱我”，但是我没有说出，我踌躇起来。可是微翠竟接下去了，她说：

“要我证明我爱你是没有条件的，要我有多一种感觉来爱你，来帮助你。”

“也许。”我说，但是我心里是矛盾的。

微翠忽然露出无邪的笑容说：

“你说我如果可以重见光明，第一个想看的是什么？”

“是什么？”

“是我自己。”她说：“你们都称赞我美丽，但是这究竟是否为要安慰我，使我在这方面有自尊以补偿我盲目的自卑呢？我希望我可以看见自己。”

“这是当然的，你想看看你自己，可是一个可以看到自己的人，他可以看到自己的青春也会看到自己的衰老，你是美丽的，但我是丑陋的，你要看到美丽也必须看到丑陋，你可以看到灿烂的春天，也必须看到凄凉的秋景，你可以着到光明但也必须看到黑暗，没有视觉的体验可以对万象有永常的新鲜。”

“那么你是不希望我恢复视觉了？”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抚着她的手臂说，我只是说视觉会带给你幸福，也会带给你痛苦就是。”

“那么我，我也不去检验了。”她说。

“为什么？”

“如果我不求重明，我何必去裣验呢？”

“微翠，如果我的话使你不想重明，那么我的话就说错了。这悠长的黑暗的日子，没有一个人在陪伴你，是你一个人在摸索，是你一个人在感受，是你一个人独自在体验你所没有看见的世界，那么，你就该凭你自己来决定一切，不应该让任何人的话来影响你。”

半晌，微翠没有说话，我知道她在思索，我也没有惊扰她。最后她说：

“但是，自从我们结婚以后，你已经做了我的眼睛，你给我一切我视觉所不及的世界，那么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不过，这也使我爱你不能够做到你爱我的程度，你给我太多，我给你就太少了，在爱你的世界中，我缺少一个视觉，如果我有视觉，我一定可以更多地爱你了。”

“也许，也许我给你的多于你给我的，但你给我的远比我给你的贵重。”我说，“上苍叫每个人有视觉，叫每个人可以看到美丽的世界。他独独不叫你有视觉，也许是因为你太美了，他不要你看见自己的美丽，所以他叫我侍奉你，而叫你把美给我。”

“那么我为什么还要恢复自己的视觉呢？”她忽然说，“但这是不是说我在恢复视觉以后，我有更多的美丽奉献给你呢？”

“没有疑问地你会更美丽。自你有生以来，没有人不以为，假如你不是盲女的话，你的美丽会是十全十美的，我当初也曾这样想过，我想：‘为什么要让这样美丽的仙女盲目呢？假如她不是盲目，她不是十全十美了么？’我甚至祈求可以把我的视觉给你，我本是一个丑陋的生命，没有视觉，或没有生命都没有关系。我只有在爱你以后，才发现我自己生命的价值与意义，也只有在被你爱了以后，我才觉得我视觉在我丑陋生命中是有价值与意义的。但自从我同你生活在一起以后，我逐渐觉得，我们要求人间有十全十美的存在是不对的，你，就因为你是盲目，所以你的感觉可以这样灵敏，你的灵魂可以这样高贵，你的意念可以这样无邪，你的笑容可以这样天真，你的风度可以这样平静自然，你的心地可以有如许的容纳与谦虚，你的生命可以这样淡泊与宁静。如果你也是一个有视觉的人，那你就不再同我们常人有分别，一切外界的庸俗与污秽会从你眼睛侵入你的心灵，你也会同世俗的人一样，有虚荣有好胜，你会鄙视一切不如你的人，你会势利，你也许对你自己的美丽有狂妄的骄傲。这样，你灵敏的感觉马上会滞钝，你高贵的灵魂也会变成鄙俗，你的意念不能再保持无邪，你的笑容也不能再保持天真，而你将整天惶急不安，有羡慕有妒嫉有仇恨，你的心地会变成褊狭浅窄，你无法保持平静自然的风度，你的生命不再能淡泊宁静，你马上会从仙子变成了凡人，而你一尘不染的眉宇将失去清朗，你永远年轻的额角平添了皱纹……”

“也许。”我说，但是我心里是矛盾的。

微翠忽然露出无邪的笑容说：

“你说我如果可以重见光明，第一个想看的是什么？”

“是什么？”

“是我自己。”她说，“你们都称赞我美丽，但是这究竟是否为要安慰我，使我在这方面有自尊以补偿我盲目的自卑呢？我希望我可以看见自己。”

“这是当然的，你想着看你自己。可是一个可以看到自己的人，他可以看到自己的青春也会看到自己的衰老。你是美丽的，但我是丑陋的。你要看到美丽也必须看到丑陋，你可以看到灿烂的春天，也必须看到凄凉的秋景，你可以看到光明但也必须看到黑暗，没有视觉的体验可以对万象有永常的新鲜。”

“那么你是不希望我恢复视觉了？”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抚着她的手臂说，“我只是说视觉会带给你幸福，也会带给你痛苦就是。”

“那么我，我也不去检验了。”她说。

“为什么？”

“如果我不求重明，我何必去检验呢？”

“微翠，如果我的话使你不想重明，那么我的话就说错了。这悠长的黑暗的日子，没有一个人在陪伴你，是你一个人在搜索，是你一个人在感受，是你一个人独自在体验你所没有看见的世界，那么，你就该凭你自己来决定一切，不应该让任何人的话来影响你。”

半晌，微翠没有说话，我知道她在思索，我也没有惊扰她。最后她说：

“但是，自从我们结婚以后，你已经做了我的眼睛，你给我一切我视觉所不及的世界，那么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不过，这也使我爱你不能够做到你爱我的程度，你给我太多，我给你就太少了，在爱你的世界中，我缺少一个视觉，如果我有视觉，我一定可以更多也住我们家里，世发自己则回到城里，他是住在旅馆里的。

世发去了以后，空气沉静下来，我们喝了点茶，微翠突然提起了大家已经忘了许久的她的就医的问题，可是，我像下意识怕提起这个事情，竟用话支吾了过去，我提议听一会儿唱片，但当听了一会儿唱片，刚刚停止的时候，微翠又提到这个问题，我说：

“现在你千万不要想得太多，检验以后再说不好么？”

接着我就提议就寝，心庄经过火车上的颠簸与一天的盘桓，事实上也疲倦了。她离开我们后，我与微翠也回到房里。

可是，在我平静的生活中，今天真是一个太大的波澜，它使我在床上许久后竟还不能入睡。微翠在我的身边一点没有动静，我想她一定因今天应酬吃饭郊游而疲倦，所以很快就睡着了，但谁知隔了许久，当我似乎朦胧想入睡的时候，她忽然微喟一声，偎依着我的胸怀，突然说：

“你真是赞成我去检验么？”

我吃了一惊，原来她始终没有忘去这问题，事实上这问题在她是很大的，因为这关联她一直想有而不敢想有的幸福，因为这是一个将在她生命上起了革命的变化的问题。我当时就说：

“自然，我自然赞成你去检验的。怎么？你一直没有睡着？”

“假如我可以恢复视觉，你说这于我们是幸福么？”她没有理会我的话，继续地问。

“幸福这东西很难讲，”我说，“但既然上苍给每个人都有视觉，他也应当给你的，是不？”

“也许上苍不给我视觉，就是要叫我来爱你的。”

“那么，这在你检验以后就知道了，”我说，“如果你是可医治的，那么上苍也许是要你……”我想说的是“不再爱我”，但是我没有说出，我踌躇起来。可是微翠竟接下去了，她说：

“要我证明我爱你是没有条件的，要我有多一种感觉来爱你，来帮助你。”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微翠忽然呜咽着说，“假如这是真的，我愿意我保持我的盲目。”

可是，我马上觉得我说这些话是不对的。我所说的虽是我自己真实的感觉，但在现在这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与场合，如果我说出来，那不就表示我的自私吗？不是因为我下意识地要占有微翠，怕她看到我的丑陋，所以要她永远盲目吗？我觉得我是多么卑鄙，我在内疚之中使我想改正我的态度，我说：

“但是，亲爱的，如果上苍要你恢复视觉的话，这就是要你灵魂来受视觉罪恶的试验了。你不是常人，这许多年来，你已经锻炼成你灵魂的高贵，你应当有自信，视觉无法改变你灵魂的真善与美丽，你会永远保持你已有的自己的，是不是？不要懦弱，亲爱的，也许这正是一个培养你成高贵的灵魂的试验，躲避这个试验，不正是招认你的灵魂也同任何的女人一样吗？”

微翠没有说话，我拉着她的手，她的手有点颤动。

“好在现在只是检验，我们何必讨论这么远呢？也许是无法医治的也说不一定。”我说，“太晚了，早点睡吧，不要再想这些了。”

十二

第二天，我们又玩了一天。第三天我们四个人就到了上海，我们都到了虹桥路。这是我别离了整整一年的旧址。白杨像是高了不少，珠兰开得正盛，红花绿草鲜艳如故，一切都是春天。我望着楼上的阳台，想到第一次见到微翠时的情形，觉得我们的爱情始终是新鲜如春，我有说不出的快慰。

第一个欢迎我的是拉茜，它长大了不少，但没有忘我。张老先生好像又老了些，他很高兴地会见我们。其他的人当然都是旧友，个个都给我许多温暖的招呼。

我原先住的房间现在是世发的房间，所以他们为我在张老先生书房里设了一个卧铺。微翠住楼上，心庄的春假未满，所以也没有去学校。

当天我们在忙碌紊乱之中，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预定第二天陪微翠去检验眼睛。这原是我们来上海的目的，在微翠该有很紧张的心理，但在我倒觉得是必然的该行的事情。

但是，在晚上，当女眷们已经上楼以后，宁静的楼下只剩了我与世发的时候，不知怎么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触。这黝黑的花园，寂寞的客厅与滞缓的钟声总使我与记忆的过去有一种时间上的隔阂。当时我告诉世发，说我与微翠常常在不开灯光的客厅中谈得很晚或者静静地听我的唱片，世发就邀我到他的房间去坐坐。

世发的房间已完全改变了我原来的布置，顶使我吃惊的是里面多了一个衣橱，衣橱的门上是一面很大的镜子，我突然看到了我丑怪的容貌与畸形的身躯，我的头颅是三角形的，颈子粗短，两肩斜削，胸部内陷，肚子外凸，我的人不算矮，但是身躯奇长而两腿奇短，一切都不是一个人型的比例。我每每意识到自己的丑怪，但在一直避免镜子的生活中，我也不曾想到我是一个丑怪得完全不像人的动物。我在俊秀的世发面前，使我觉得他是一个高贵的天使而我是一个污秽不堪的魔鬼。他的头发是秀美的，脸部清朗如明月，身躯灵健活泼，浑身都是青春。他是一只垂在树上的柠檬，而我则是烂在地上的橘子。他穿一件米色的毛衣，棕色的裤子，衬衫敞着，露出昂然的颈项，态度自然，动作潇洒，活像是一只悠然挺立在湖边的仙鹤，而我，我像一只从泥涂中很吃力地爬挖出来的乌龟。我们年龄应当相差不多，但是看起来他代表的是青春，而我代表的正是衰老，怪不得在我们苏州郊游的时候，他会把我当作老弱来看顾我了。

在他的房内没有坐多久，我告辞出来。回到自己的床上，我就再也不能入睡了。

假如微翠的视觉会恢复，她发现自己的丈夫是这样一个怪物，那么她怎么还能够高兴呢？这也许是不关爱情的。我难道不爱自己，但是我竟无法不厌憎我的丑怪！

人类的“利他”的动念，往往是冲动的，譬如我们看孩子下水，舍身去救他，都是在匆忙之中，没有想到自己。等冷静下来，想到自己以后，自私的念头就会掩盖了“利他”的动念。我的下意识尽管有自私自利的意识，但截至现在为止，我的意念还是“利他”的道德优于“自私”，但如今。在当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以后，我的心灵就完全被我自私心所控制了。如果我还可以有微翠的话，唯一的希望就是微翠明天检验的结果是无法医治才好。假如她真是可以恢复光明，那么她决不会要我，我们的爱情算是完了，我的天才，我的生命一切都是完了。

即使我可以相信爱情是神圣的，没有条件的，但无论如何也不能推论到在她看到她自己的美丽，看到我的丑怪，不用说还看到世发的俊秀与心庄的活泼，看到世上许多的男人与女人以后，还可以同我保持现在一样的亲密，还可以同我过以前一样生活的。

说恋爱是盲目的，毋宁说盲目才配有真正的恋爱。人世上的人有美有丑，但总是要不离开人型，而我，我则竟完全不像是一个属于人类的动物！那么与其说我是不配享受人间的爱情，不如说我是不配有人的生命才对。

假如我是一个动物，是猴子，是马，是狗，……我总还有一个世界，我可以在我的世界中求幸福，但是我偏又是一个人，一个无法在人间生存的人！

但是我也享受到人间的幸福。而这一年来微翠所给我的幸福正是人间所稀有的幸福。但如今，这幸福就在面对一个真正的试炼了。

只有检验结果说是微翠的眼睛是无法治疗的，那么这幸福还可以继续，否则，一切都不会再有了。我不相信我会有这样卑鄙的意念，但是一个卑鄙的意念竟浮到我的心头。为维护我的幸福，我觉得只有沟通世发或沟通那位医生，只要那医生说一句否定的失望的话，世界还是世界，幸福还是幸福，我不会失去我所有的。

但是这如何可以做呢？这难道是我所能做么？世发是不能沟通的，医生也是不能沟通的，除非我在苏州时就固执地反对检验这件事，那最多让世发与心庄想我自私，而现在已经是不能挽救了。

假如我苏州的家里也有那么一面镜子，当我看到了我丑怪的形状，我也许真会不讲情理的固执地去反对检验，但就因为我意识着丑怪，我不留一面镜子，所以我没有发现我的丑怪是非人间所能容忍的。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组织成综错复杂的图案。

如今我除非听凭检验的宣判，我是毫无其他办法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我的祈祷。

但是我能够祈祷我所爱的微翠永远盲目么？这样的祈祷岂不是已成为诅咒！

微翠是知道我是丑陋的，但是她无法想象我的丑陋是无法忍受的丑陋，也无法知道一个人视觉会这样不能容忍一种形状的丑陋。假如爱情的神秘可以使她预感到她的视觉与我们爱情的关系，那么她应该会突然觉得我们的爱情的生活已经是够自足了，不能够有所增加，也不能有所减删才对……

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房内忽然投进了凄白的月光，园中有淅索的声音。这使我想到当初我们婚前的日子，我有奇怪的敏感，使我想到微翠这时候也正在失眠，她也许正站在楼上的阳台上回忆旧情，也许她一个人下了楼，现在正在园中蹀躞，啊，这声音，这窸窣的声音……

这样我就从床上起来，披上衣裳，轻轻地开门，走到了平台。

园中草地上月光如水，树叶闪着银光，花影在风中移动，夜是这样宁静，世界是这样宁静，紊乱噪杂的只是我的心绪。上弦月是清澈的，熠熠的星光点缀着深蓝的天空，几朵轻浮的云朵像是离天很远，没有一个人影，没有一个人声，只有我，我伫立在平台上感到说不出的失望，微翠竟并没有我们共同的爱情的感应。

我想到了楼上的阳台，她该是站在阳台上的，但是我竟怕去发现，如果她仍是不在，又是怎么样呢？忽然，不知怎么，我心中起了一种预卜的意念。我默祷，如果她是在阳台上，那么我们的爱情与幸福不至于因她之检验而毁灭；如果她不在阳台上，那么我们的爱情与幸福是决不会再有了。

我默祷着，心就跳起来，我很快步到园中，抬头望去。

阳台上有很好的月光，长窗关着，里面白纱的窗帘清晰可见，玻璃反射着月光闪闪作亮。没有微翠，竟没有微翠！

也许她会知道我的默祷而出来吧，我想。

我站在那里，我一直站在那里。我比以前恋爱时期望可以看到她还要热切，除了她会出来，我们的爱情与幸福似乎将再无法继续了。

我等着，我等着，我没有移动，我一直没有移动。风在吹动，月亮斜下去，我的人影在地上移动，但是我没有移动。

露水浸湿了我的鞋子，我的脚有点潮冷，望着楼上阳台栏杆的影子升上来，升到长窗的玻璃上，而微翠竟一直没有出来。

微翠竟没有出来……

十三

浸在一种不祥的预感，我一夜没有睡眠。第二天是微翠去受检验的日子，本来说定由心庄、世发与我三个人陪她去的，但是临时我退缩了，我觉得我丑怪的面貌是不能出现的，尤其是在那个要使微翠重明的医生面前。其次我是经不起听到检验的结果，如果微翠的眼睛是可治的，那等于宣布我们爱情与幸福的死刑；如果它是无法医治的，那么是不是因为那医生看到病人丑陋的丈夫而这样说呢？当我曾经有过卑鄙的念头以后，我是多么害怕世发心庄会疑心我在贿赂那个医生呢？

我极力装作镇静自然，借种种可以原谅的理由不去，这倒并不十分困难，因为心庄与微翠是深知道我是怕见生人的。

他们走后，我心里有万种的不安。连同张老先生谈话，我都不能够集中心绪，后来我一直一个人坐在平台上，拉茜陪着我，它似乎知道我的心是沉重的。

天气非常美好，阳光照着绿色的草地，在温柔的风中起着明暗的微波，每株花木上都开着黄色红色或紫色的花，有几瓣白色的蝴蝶在花丛飞翔，时或有飞鸟追逐，从屋顶到树梢，又从树梢到草地，唧哝着悦耳的音阶。

我坐在平台上，没有看书，也没有看报。对着这平静美丽的春光，只觉得它们离我很远，好像我同它们间无法发生联系。它们没有注意我，也没有关心我，我是不配在春天生存的动物。

我也说不出我在想什么，我只是感觉着一种寂寞害怕与空虚。似乎生存我周围的花草、蝴蝶、飞鸟，每样生物都在吸取应该属于我的春天，使我无法在春天插足一样。

我起初并没有关心时间，但是等太阳显然升到天顶，花影在地上缩短的当儿，我才想到该是微翠她们回来的时候了。我第一次看表是十二点一刻，跟着我开始盼待，到一点钟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回来，张老先生走下楼来，显然他也有点关念。

“怎么，他们还没有回来？”他一见我就说。

“不知他们会不会到霞飞路去。”我正在想他们也许会到张世眉地方去吃中饭，所以就站起来说。

“没有，没有，我刚刚打电话去过。”张老先生就在平台的藤椅上坐下，又说，“他们说好回来吃饭的。”

“我想他们就会回来的。”我说。

“我怕也许微翠是可以医治，他们就马上让微翠入院了。”他忽然说。

“我想微翠总会先让我晓得的。”我嘴里虽是那么说，但心里觉得这也原是可能的，因为如果这手术是不严重，而微翠又是急于恢复视觉，那么为什么不早点做呢？世发与心庄当然也是这样想的。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心庄一定会打电话来。他们至少会叫我去的，我想。

从那时候起，我似乎不光是等他们回来，而且还开始等电话了。我与微翠结婚以来，一直没有分离过，这几个钟头的别离，一时竟使我觉得时间太不容易过去了。

园外不时有汽车驶过，每次车声总使我以为他们来了，但是都是很快地驶去，于是，终于有一辆车子在我们门前停下来了。我站起迎出去，拉茜也跃起追出去。我的心突然急跳着。

从铁门望去，我敏感地发觉微翠是可以重明，而我竟觉得她是已经重明了一样。

世发在付车钱，心庄挽着微翠，两个人面上是笑容，手上捧着鲜花。春天是她们的，她们活在春天中。我开了门，世发就迎上来握着我的手说：

“恭喜，恭喜。”

“怎么？医生怎么说？”我站住了问他。但是世发挽着我的胳膊一面走，一面说：

“大概医治是没有问题的。她的视神经完全正常，只是眼睛不能用，倘若有人给她一副健康的眼睛，她可以完全同常人一样。”

“这怎么讲？”

“据医生说，在外国，通常先在医院病危的病人中征求，有自愿在身后把眼睛捐赠的，则可以在那病人死后，移到盲人身上。现在医学界则已有眼库的组织，愿意捐赠时都捐赠给眼库里，登记着，由各处需要的医生来申请。”

“那么……？”

“当然要等些时候，他答应向各处医院的病人去征求，随时来通知我们。”世发说，“我想我们自己也可以去征求，也许不难。”

“我想不容易，谁愿意在自己死后被人挖去眼睛。”

“这为什么不愿意？”世发忽然说，“自己已经死了，可以把有用的眼睛给活着的人，为什么不呢？假如我先死，我就可以先写下遗嘱把眼睛赠给微翠。”

这时候，我们已经走到里面，心庄与微翠上楼去了，饭厅里佣人在预备开饭。世发又继续说：

“我想不难，也许我们可以多出点钱，到各地去征求一下。”

“照理应当是不难的，不过中国人对于尸身的完整总是特别重视的，也许……，也许要多等一些时候。”

我说着，心里可起了巨大的波澜。在饭桌上，我望着无比美好的微翠，设想她的眼睛是亮的，我不禁战栗起来。我觉得如果人是上苍造的，那么上苍所以要使微翠盲目，一定是因为他不愿造十全十美的人，或者说上苍以为这人世是无法容纳这样美丽这样完整的人，所以他不想造。如今如果我们使微翠有一副健全而美丽的眼睛，那就是说要改造上苍的作品了。假如成功，我怕造物主也许会把她收回去的。我这样想法是离奇的。我不信什么宗教，但我是有宗教情感的人，在我长期孤独的生命中，我总觉得有一个超自然的存在在支配我在让我依靠。自从我爱了微翠以后，这个超自然的感觉就寄托在微翠身上，她成了我的神与我的信仰，因为她是可以不依赖视觉来爱我的，人世的爱情大都要依赖视觉，而她则因为不依赖视觉，才能这样爱我。假如她一旦见到她所爱的人是这样丑陋，她即使仍旧爱我，但这爱也就已经不同了。她的爱一旦不同，那么我怎么样呢？当我时常要意识到在暴露我自己的丑陋，她当然也就不是我可依赖的上帝了。这等于说，造物赐我一个神，而这神在被改造后，就不会再是我的神了。他们使微翠十全十美，就是使我失去了神与宗教一样的。

想着想着，我心绪就非常紊乱，我吃不下什么，很快就离开饭桌。

下午，我们零零碎碎总是谈到这件事，但是我始终没有讲出我想到的意念。在大家都对微翠重明的希望高兴的时候，我当然不能表示反对。尤其是我不愿使微翠知道我是反对的，从世俗上事实上来说，我表示反对当然就是我的自私，没有人会说一个瞎子之重明不是件幸福的事。而知道微翠的愿望与幸福的人，没有人再会比她自己更明白的。我当然也很想同微翠有单独谈谈的机会，但是我竟也害怕这样的机会，如果我的意见影响了微翠的兴致，我会不安。如果我不说出我所想到的，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可谈了。她可以因我而放弃医治的意念，但别人将作如何解释，将把我当作什么样的人呢？其次，微翠如果放弃医治，也只是凭一时的情感，而以后是随时随地都会重燃这个欲念，而她这个欲念，不用说是永远会扰乱我们生活的宁静的。

总之，当医生断定她是可医治的，我们的生活好像已注定再无恢复以前淡泊宁静的可能了。

但我看出微翠很兴奋，她对于她的重明抱着许多美丽的憧憬，这是无可否认的。后来我问她我们回苏州的日期，她似乎并没有想到这个。我说：

“反正不知要等多少辰光，我们在苏州去等也是一样。医生一有通知，我们就可以来的，好在还有世发同心庄在上海，随时可以同我们联络。”

我的话当然是合情合理的，微翠也以为很对。可是世发同心庄挽留我们，一定要我们在上海多住些时候。最后我们决定再住三天，因为心庄还有三天春假，等她回学校了，我们再回苏州。

长长的下午我们过得很愉快，这是我们婚后第一次来上海，第一次离开我们两个人的环境同世界接触，像是我们真正的假期一样。但也是第一次使我与微翠有单独在一起的机会。我不知道微翠是否也感到这些。

十四

黄昏时候天气变了，阴黯的天空忽然下起雨来，萧萧的风响着园中的白杨。夜饭后，我们谈了不久，就各自预备安寝。我到了书房里，谛听着园中的雨声，回想我与微翠相爱时的种种，心里有无限的感触。一时间我又想到我白天所想的种种。我觉得我有把我这些意念告诉微翠的必要。即使不是为阻止她重明的企图，也当使她知道我有这样的感觉，这感觉是一种我们的爱情与幸福毁灭的预感。自从结婚以来，我们都是分担着我们的情感与感觉，为什么我现在竟不敢将我所感的坦白地告诉她呢？我这样一想的时候，我很想立刻找微翠来谈谈，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她也许已经入睡，而我也不能当作一件要事一样的去找她。一切似乎要等我们回苏州以后，而我的谈话也应当处理得非常平淡，像是讨论我们创作时故事的发展一样，不该使她觉得我的话有什么别的目的才对。

就在我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我听到一声轻轻的敲门声音，我抛了我手上的香烟再听。

“剥，剥。”又是一声，我想该是世发或者是佣人想拿什么东西，就很随便去开门。

但是门外竟是微翠，她披着长发穿一件银灰闪亮的睡衣，脸上露着纯洁无邪的笑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把手伸着给我。

我拉着她的手，引她进来，扶她坐在沙发上，我说：

“我正想同你谈谈，我想到许多事情。”

“我也是。”她说。

“那么你先说。”

“你先说。”

“还是你先说吧，我的话到苏州再说也不要紧。”

“那么让我先说。”她微笑着说，“我想我今天是睡不着了，你一定知道我是多么兴奋与快乐，想到我有希望重明，可以看到我一生所没有看见的一切，我怎么还能够入睡。我不知道我该怎么样好。我希望我可以做许多事情，我可以更多地来爱你。我第一件事情就要你教我识字读书，我要为你抄稿，为你理书。我还想旅行，我希望我们可以长长的旅行一次，到北京，到东北，到四川，到西北，我要看云起，看日出，看山，看水，看海，看一切我听到过的地方听说过的风景，现在我都可以凭自己的眼睛来领受了，这是多么快活。我想等我看到这世界以后，我要回想我盲目时代对这世界的概念，我可以回忆到幼小时代的一些想法，以及以后从各人给我的教育中成长的想象，来同我目睹的真实作一个比较，我想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题材，你一定可以根据我的报告写一部小说的，是不？”

她一直微笑着，说到最后，用手拉着我的手，又接着说：

“于是我可以看见你了，看见你的手，你的面孔，看见你写作时候的动作。我可以看到我们苏州的家，那些都是我天天摸到的东西。还有我们院里的花，那天竹，那月季，那草兰，珠兰，秋海棠，……这些留在我皮肤的感觉现在都要变成颜色，啊，这是怎么样一个世界！我真是不知怎么好了。我爱你，我用一切来爱你，总觉得不够，现在我想到我可以用眼睛来爱你，我真是太快活了。”

“但是，……但是你知道我是长得非常丑陋的。”

“啊，爱人，你千万不要这么想，不要这么说，”微翠的眼角润湿起来，她说，“你们不是常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吗？我爱你，我知道在我的眼里，你决不会丑陋的。上帝叫我盲目来爱你，等我爱了你再叫我有视觉，就是这个意思，就是要我因为爱而觉得你永远是美丽的。”她微喟一声，接着又说，“你是一个天才，你的妻子不应该是盲目的。因为你爱了一个盲女，所以上帝要我重见光明，可以更好地来做你妻子，是不？”

“啊，你真是这样想么？”我感激地说，“你真是太好了。”

“不是我这么想，我想大家是这样在想。大家在为我快乐。爸爸，世眉，世发，心庄……都会送我许多东西，我知道他们要送我美丽鲜艳五彩的衣料，花朵，糖果，爸爸还说要挑选一件妈妈的首饰中最好一件给我。心庄还预备在我重见光明的一天，约世眉他们为我举行一个宴会，那时候……啊，那时候，我想到那一天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样了。你千万拉着我，同我在一起，你想，一个盲了一生的人突然看到了这许多缤纷斑斓的种种，也许真是会晕倒的，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不怕了。必要时我可以闭起眼睛，重新过一回我盲目时候的生活。啊，爱人，你说我该怎么样好，我真是……”

微翠很兴奋地说着，说到后来声音有点颤抖，最后她突然伏在我身上哭了，她修长馥郁的头发披在我的身上，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叫她：

“微翠，微翠！”

我知道她的哭泣不是悲哀而是兴奋。她对于重见光明的憧憬已使她无法控制她天真无邪的心灵，她似乎被一种想象的快乐所浸透了。

在这样的一个人面前，我是再无法说出我所想的要告诉她的意念了。我偎抱着她，为她揩去眼泪，我说：

“微翠，你说了许多，但是你没有说到可以看到你自己，你的无上的美丽与娟好，你的云一般的头发，花一般的面庞，还有你像海鸥一般的韵律。你的视觉不但会使你看到世界，也将重新使你看到你无比灿烂的前途的。但是，你现在必须安详，不要太兴奋了。时间会给你一切，也会教你一切，人人都爱你，我更爱你，你就要为别人尤其为我爱你自己，是不？”

我说了，微翠没有说话，她已经停止哭泣，坐直了身子，微低着头，两手捧握着我的手。

我也没有说什么，在沉默中，我体验到贯穿我们的爱与温情。

夜是静寂的，园中有淅沥的雨声，客厅里响着滞缓的钟声。除此以外，我意识到的是我与微翠的心跳，同样的脉搏，同样的呼吸，爱贯穿着我们的生命，而我们生命竟是这样的不同，她有一个无比美丽的构造，我则是一块丑陋的堆积。在过去生活中，我曾经把这个对比忘去，但现在，当我偎依着微翠的时候，我竟被这个对比所围绕，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我想到如此美丽的一朵鲜花，一直在牛粪里生活，如今假如她变成云瓣飞去，这原是应该的。最后，我说：

“时候已经不早了，你去睡吧，我要你安详，要你乖。”

微翠站起来，她温柔地吻我，她说：

“我把我的感觉对你吐抒了，我就安详许多。我什么都想对你倾诉，好像不对你倾诉，一切我的情感思绪都会困扰我似的，好，明天见，你也早点睡吧，不要看书了。”

微翠说着站起，拢拢头发，拉开门，轻盈地像朝霞一般的隐去了，我可是不想就寝，但是我也没法看书。

起初，我的头脑与心灵只是紊乱的思绪与感觉，慢慢地我想到微翠刚才的每一句话，她的声音像是仍在我的身边，“上帝叫我盲目来爱你，在爱你了才再给我视觉……就是要我因为爱你而觉得你永远是美丽的。”这是她的体验，但是同我的体验是多么不同呢？

假如真有上帝，他的意旨为什么是这样模糊，好像相反的解释都是有理的。他既然要一个盲目的人来爱一个丑陋的人，为什么又要注定那个盲目的人有重明的可能？说是要试验她的爱情并不因盲目而改变，这是一种解释，但也可以解释，为要试验她是否满足于已有的爱情与幸福，要试验她是否肯因上帝已赐她的爱情与幸福而放弃重明的奢侈的欲求呢？因为有两方面可以解释，所以人是各人依着自私的心理来注诠的，假如微翠的体验是自私的，我的体验当然是更自私了。

是不是微翠在重明以后仍会爱我呢？我无法相信。而且即使她还是爱我，如她所想象的，但是这爱情一定是不同了。不但是她的爱情不同，我的爱情也是一样的会变质。爱情虽说是“取”，但主要的还是“给”，因为她是盲目，所以我觉得我始终对她有所“给”，等她重明以后，我就变成完全是“取”而再无所“给”了。而且，她的重明不但使她会看到我的丑陋，将也会使我永远意识到我自己的丑陋，使我经常的看到我刚才所见到的对比。除非我可以忘去，我是无法忍受这个可怕的对比的，我想世上也没有人会忍受一个天使与一个魔鬼的相爱吧？

但是，在微翠，经过了二十多年的黑暗生活，一旦有重明的消息，其兴奋与渴望是极其自然的事情，而且她是有十足的权利来高兴的。一切的阻挠是不自然的，即使成功，也是暂时的压抑，假使真因我的阻劝而拖误的话，将来，也许是晚年，也许是死前，想到这一件事一定是认为遗憾的。那么我有什么理由可以去劝阻她呢？

说是幸福，幸福是没有标准的，它随人的假定而存在。我所假定的完全是我生命所决定的，是我孤僻与丑陋的生命所决定的。这幸福同盲目的微翠是一致的，同重明的微翠可能不一致，但不能说盲目的微翠所谓幸福一定高于重明的微翠所谓幸福的……

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开始意识到我的自私。白天的意念，似乎是很深刻的体验，实际上还只是一种漂亮的外套，内藏的仍是一个卑污自私的占有欲而已。而这是多么可耻与丑陋的心理！

其实，即使微翠明知道重明是不幸，她还是有权利去寻光明，像飞蛾扑火一样，一次一次地被灼受伤，但仍是飞向光明一样。人的寻求光明是一种理想，不是表面的所谓幸福。为寻求光明而死也常比黑暗中苟生为幸福么？人类的文化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

假如我的爱微翠如我自己所想象的，为什么我不能偕同她为她寻求光明呢，即使这光明是叫我死。

这时候，我想到一切我的设想是上帝在给微翠一个试验，但为什么不是说是给我一个试验？

当医生说微翠的视神经健全而需要一副健康的眼球，这是不是说正是对我爱情的一个试验呢？

微翠已经给我够多的幸福了，她给我青春给我美给我爱给我温暖给我创造，还给我天才。没有微翠，我的一生一定是孤独凄寂的人生，我不但享受不到人生，也无法看到人生。她既已经使我尝到了人生的美妙与幸福，假如我是知足的，这人生给我已经是够多了，我还要想有什么？像我这样的生命可以有微翠的爱，要是说是上帝的恩宠，那真已经是够奢侈了。

而我给了微翠一些什么呢？没有什么！一切我所给她的，是任何人都肯给她而愿意给她的。而任何愿意给她的人都会比我给她更多更好，那么我的爱是多么空虚与自私呢？说是上帝给了我奢侈的恩宠，对她竟只有我这个空虚自私的爱情，那么要她恢复光明为什么不是上帝特殊的降福呢？

如今正是上帝给我试验，如果我真的重视她给我的爱，那么她的爱仍将永远是我的，我可以永远占有她高贵而光明的爱情，问题是我是否会看重它高于我自己，高于我自己的一切……

十五

至爱的：

如今请你静静地听心庄把我的信读给你听，不要再伤心，不要再哭泣了。

如果人死了是有灵魂的，那么我要告诉你：我是快乐的，比我一生最快乐时间都快乐；我是幸福的，比我一生最幸福时候还幸福。唯一的不快乐与不幸福就是知道你在悲悼我与为我伤心。

如果你真的知道我的快乐与幸福，亲爱的，我相信你一定也会快活起来的，那么请相信我，快揩干眼泪，露出你天使一般的笑容，静静地听心庄把我的信读给你听。

到现在为止，你一定相信我是世间最爱你的人，实则我不过是一个最爱自己的人，我的爱你是自私的空虚的，只有在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才敢毫不惭愧地说我是最爱你的人，因为我在准备给你一个任何爱你的人都不会给你的礼物。在这以前，我的幸福与快乐都是你给我的，都是我从你地方拿来的。但是你知道人生最大的幸福决不是“取”，而是“给”，一个人依赖“取”而幸福的人，他一定是要用种种的口实理论甚至哲学来解释他的“取”就是“给”，或者说他已经“给”了很多，所以“取”些是应该的，或者甚至说一切原是属于他的，他的“取”是自然的，不取就是一种“给”，这些其实都是自欺欺人，如果他肯沉心地反省，他就会不安，就会感到惭愧与不幸福了。

要举些例子来说明上面这些话是不难的。许多贪官污吏都以为自己为百姓做了许多事情，所以向百姓多拿一些是应该的；许多强盗也以为世界财富他本来有份，他是有权来取的；许多独裁的政党也以为他们在为人民服务，优越的享受是使他们有机会可以多“给”；中国以前的皇帝自称天子，以为国家是他天定的财富，所以他可以厚颜的取；帝国主义者对殖民地的榨取以为在施舍文明；基督教以为世上万物造来是给人用的，所以“取”正是人的权利。……这些都是一些怯懦的或无耻的自私假定以掩饰自己丑恶的自满。

在爱你的过程中，我也正是这样一个面目，我从你地方不断地取正以为我是不断地在给，把你无条件的占据作为我无条件的奉献，我也以为上帝要你盲目就是要使你爱我这一个丑陋的男人，要你神奇就是为弥补我的愚笨，上帝是把你创造给我的。……这许多时日中，就是这些怯懦无耻自私的想法，使我觉得从你地方领取幸福是合情合理的，对我想到自己的丑陋与愚笨也不觉得惭愧。

但是如今你可以恢复光明了，要是上帝的用意确是我所想的，那么这难道也是他的意志吗？

你说，这是上帝的意志。因为祂要你张开眼睛来爱我，要试验你对我的爱是否会因视觉而变化。这解释很合逻辑，但我竟不容易接受。原因是它推翻我以往的假定。

没有人真正了解上帝的意志。假如有这样的意志存在的话，人类的逻辑与理念对它也可作各种不同甚至相反的解释。这因为人类都有自我中心的意识，使我无法看到上帝的意志的真相。

那么为什么上帝在对我试验呢？上帝造我也许就是叫我爱你，在我的身上，祂创造的可以说没有一样是祂所满意的，除了一个懂得信仰与爱的灵魂，与一个没有残缺虽是非常丑陋的肉体。是这个灵魂使我知道如何去体验生命与爱，在你的爱情面前，我的生命是渺小的。我已经在你地方获得尽善尽美的幸福，你对我的爱情是没有一点疏忽与残缺。你因为爱我，所以给我一切你所有的而我所要的，那么如今是不是在考验我是否可以给你我所有的而你所最需要的东西呢？

当初我忽略了这个问题，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是我所有而又是你所最需要的，我觉得我可以给你的都已经给你，一切我的也都是你的。但现在我知道一切我给你的是任何人都可以给你愿意给你，并不是你所最需要，也并不是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是现在，我知道什么是真正你所需要的。而这虽是人人所有，但只有我第一个有这份光荣来把我所有的给你，一想到这里，我是太快乐了。

我终于可以做一件别人做不到的事，我终于可以对你表示我迄无机会表示的爱情，我的幸福还能有过于此么？至爱的，只要你知道我衷心的欣慰与快乐，你就会知道你的伤心与难过是多余的。你应当非常愉快的接受我的礼物。

以后，我虽然不再在这个世上存在，但是我的眼睛存在你的生命里，这无形中就使我们的生命合而为一了。使我丑陋的生命，重新有美丽的复活，这正是上帝最大的恩宠。倘若有第二个人愿意像我这样做的时候，我是多么希望你仍会选择我呢。你一定要说你有了视觉反而不能看见我了。但是，至爱的，如果说允许我在你那里还可以有点自私，那么就让我保留这一点自私吧。你已经听了不少关于我的丑陋了，但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你爱者的想象中，我一定是美丽的，而且将永远美丽地活在你的心中，只有我活在你的心中，你的爱情将永远是我的，我一直活在你的心中，所以请继续让我活在你心中吧。倘若我活在你的眼前，我就无法再活在你的心中了。

在我无比幸福的婚后生活中，我常常设想如果我一旦病死，我将遗留一些什么呢？没有财产，没有子女。如今证明，我可遗留给的是一个生命。是重于财产与子女的一种遗留。倘若我们有子女的话，我将不能设想他们会是什么样一种人物，世上将无人会原谅我丑陋的遗传破坏了你美丽的嬗递，而你将在他们的身上发现了我的不可洗净的丑陋了。这也许正是上帝的意旨，要我给你一个毫无滞泥的纯净的生命，而同时在我死了以后也获得了复活。

此后，我们更加在一起了，你我也就在爱情的创化中化为一体。但千万不要以为你对我有什么责任或良心的束缚。你会碰到良善俊秀美好的男子，记住，那一切善的美的奉献都是代表我来爱你的。我把生命交给你，我把爱情传递给爱你的人，接受爱你的人的爱情也就是接受我的。

任何爱你的男子，如果知道我对你奉献礼物，他一定会知道爱情的真价与庄严。任何被爱的女子，如果她看到我给你的你身上的礼物，他一定会知道什么是一个真正爱情的意义。爱情是叫我们重生，不是叫我们死亡，但我的消逝正是我们的重生；爱情叫我们结合，不是叫我们分离，而我的奉献正是我们更深的结合。因此，当我溶化在你的生命中以后，你必须更愉快更积极的求生命的扩张与延续，你会爱世上的一切，爱整个的人群；你会爱一个重视我们爱情的男人，你会爱你将来美丽的孩子，而在他们的眼睛里，你也会看到我了。

没有比我在知道了怎么样奉献时更快活了，在写这封信以后，我真是不知怎么样好，我有许多矛盾与痛苦，等我发现了我应当怎么做，——或者说等我发现了什么是上帝的意旨，我就变成了非常快活了。

我不怪你在读这封信以前的惊怖与伤心，但在心庄把这封信读下来的时候，你如果仍是不能愉快起来，那么你就不了解爱与生命的意义了。

再见，亲爱的，记住这是暂时的。当医生把我眼睛移植在你的生命中时，我们很自然又在一起了。

梦放

我写了三四次，才写好一封这样的信，那时候天已经亮了。我把信封好，藏好，开始就寝，我很安详地就睡着了。

我起来已经是十一时，中饭后，我说要到市区拜访林稻门先生，就一个人走了出来。

天空是晴朗的，青青的草，绿绿的树，到处有或红或黄或紫的花朵，这世界一瞬间好像变成美丽许多，每一声鸟啼犬吠都对我非常亲切，我感到一种我前所未有的愉快。我已经不感到自卑，也忘去了我自己的丑陋，我觉得我并非是与世界隔绝的，我正是世界的一部分，世界也正是我的一部分。

我很安详地去拜访林稻门先生，我们谈些极少普通的事情，后来我一个人出来，我走了好几家药房，我买了一百粒安眠药片，才悄悄地回到虹桥路。

晚饭的桌上，我提议大家喝点酒。当时我心里非常安详愉快，我没有想到我死，只想到我将永生。或许我意识地觉得我要同他们暂时的别离，可是没有一个人看出我闷在心底的用意。

我不知道我当时的态度有否异于平时，不过我似乎再没有意识着我是一个丑陋的生命，同心庄世发的交接已不再拘于可怜的自卑，我同他们一样的笑谈，一样的快乐。世发与心庄因我的高兴也很高兴，他们也喝了不少酒。

饭后，大家还在园里散一会步，于是微翠与心庄上楼去了。我与世发也回到自己的房间。那时候大概是九点三刻。

我开始澄清自己的头脑，吸了一支烟。于是我坐下来写了一个简单的遗嘱，我只说我愿把自己的眼球献赠给微翠，希望显美微资医生会马上把我的眼球移植到微翠的身上。

写完了遗嘱，我又写了一封信留给世发，请他为我多爱护微翠。他们间并没有恋爱的关系，但是我下意识之中觉得他们会很自然的互相爱悦的。所以在那封信里我无形之中隐约地表示了我自己内心的期望。

我把遗嘱同信，以及我昨夜写给微翠的信一一封好。在致微翠的信封上还写了请心庄转陈的字样，我清清楚楚地安置在我的枕旁，于是我换了一套舒适的睡衣，开始吞服我白天所购置的安眠药。

我吞服了一百粒的药片，就安详地平躺在床上。

似乎很快地我就模糊起来，但是我眼前好像浮荡着微翠蓬松的头发与世发的大大的眼睛，这两样东西在混杂参差之中不断地旋转，旋转，于是这些蓬松的头发一层层的厚起来，而大大的眼睛包就多了起来，后来我发觉这浓厚的头发竟是乌黑的云层，而大大的眼睛竟是一颗颗明亮的星球，我似乎就在云层里推移，好像我推开一层又挤进一层，前簇后拥的围绕着我，而那些星球不大不小的i是在我的面前闪光，我感到头晕眼花，呼吸困难，四肢疲乏。就在这个摆脱不开的当儿，突然我耳边响起了一声霹雳，我就此昏了过去，但忽然又像是醒过来了，这次竟像是一瓣落叶在海浪中飘荡，我躺在云层上面，听凭云海一层一层的卷过来，退下去，我不断地忽浮忽沉或急或缓的在飘荡，有时候突然下降，一泻千里，有时候突然上升，一跃万丈，我好像一时昏过去，一时又醒过来，我感到四周空气的压迫，我透不过气来，但又无从挣扎，于是我感到奇怪的热闷，每条血管像是要爆炸似的，隐隐作痛，我极力想吐一口气，但竟无法吐出，想吼叫一声，又偏发不出一点声音，我感到口干唇焦，但竟无力咽一下吐沫，突然我抽噎一下，我感到我在抽噎，于是我就再感不到什么，也再不觉得什么……

十六

我以为如今我眼睛已在微翠身上了，我闭了一忽，又重新张开来。

我看到白色的几上的瓶花，那是美丽的玉兰，翠绿的叶子镶着玉白色的花朵，我看到白色的窗棂与白色的天花板，于是我看到我白色的铁床与白色的被单。

我在记忆中摸索着医生的手术，想他怎么使我的眼睛从微翠的身上复明起来。

但是我忽然想到“我”的意识有点奇怪。我不是自杀了么？

“我”不是不应当存在了么？为什么我还意识到“我”呢？“我”应当是微翠而不是“我”才对。

但是我忽然想到“我”不是要在微翠身上复活么？我开始笑自己的愚蠢。那么微翠呢？微翠自己的“我”呢？我转动身子寻找微翠的“我”，我伸伸自己的手臂。

这可真的使我迷糊了，怎么这手臂竟是我自己的手臂？那么微翠呢？她在什么地方？

我的自杀是失败了！有奇怪的感触使我伏在自己的手臂上哭泣起来。

于是门响了，一个白衣的护士进来，接着微翠与世发都进来了。世发站在我的床前，微翠走到我的床沿，她摸摸我的脸庞，突然她伏在我身上哭了。

大家没有一句话，因为世上已没有言语可以表示我们想说的。

最后，护士劝开了微翠。她要我吃三片药丸，于是劝微翠他们出去。接着医生就进来了，我望着微翠勉强地跟着世发出去后，心里有说不出的不解。

那么上帝的意志，并不是叫我牺牲自己去完成微翠了？

这成了我一个人睡在床上唯一的课题。

假如有一个全能的上帝，假如这上帝有一个意志来安排人间的一切。而一方面又要给人类有选择的自由，另一方面又期望人顺从上帝的意志，那么人所能做的是凭智慧与经验去解释上帝的意志而已。但偏偏上帝的意志常常是模棱两可，而每一种解释竟都可以自圆其说，这又是多么令人不解呢？

上帝既然安排了人间的一切，那么人类就不必有也决没有选择的自由；这是宿命论的想法。在这个想法下，人类也无从有美丑善恶的表现，也无从努力于进步与和谐。如果人有选择的自由，我们根据自私的表面的要求作我们行为的标准，那么人类也就无所谓文化思想与道德，同动物的世界不会有什么分别了。

上帝有无且不说，人在寻求较真较美较善的境界则是一样的，也许他的理解是错误，但是他总是这样的在寻求。对于真美善各种不同的理解是人间的纠纷。但是发于爱的总比较是对的。

我的智慧所能理解的不过如此。许多宗教是反对人自杀的，但不反对殉教。殉教也就是殉爱，那么我的自杀与殉爱正是一致的，说是我毁灭了上帝所给我的生命，但是我也完成了上帝所未完成的微翠的生命。

要是上帝的意志不让我来完成微翠的生命，不允许我把自己的眼睛来使微翠重明，那么，只是要微翠从别处获得重明的机会，来看我这个丑陋的生命了。

这诚如微翠所说，上帝要使她看到自己爱情究竟是否可以超越人间的条件。

但是，不知怎么，在我的心底始终不相信重明的微翠可以像现在一样的爱我的。不知道我这是我的自卑还是我不相信微翠灵魂的高贵。

那么，也许这只是一个消息，微翠可能永不重明，这消息只是使我们平静的生活起了一阵波浪。医生可能会在手术上失败，倘若动手术而失败，问题也就告一段落，如果永远有一个希望，而这希望又不能兑现，那么这就成了我们生活里的暗礁，我的生活将决不能恢复以前的平静，这是必然的事情。

在这样的解答之中，我觉得我再无力作任何的努力了。一切似乎只好听命运的安排，唯有时间可以让我知道上帝的意志了。

只有在我写这篇东西的时候，我才完全了解所谓上帝的意旨。假如上帝是不存在的，人类也天赋了一种我与他的意识，精神与肉体的矛盾与分歧中的课题。而这个课题也就是人类的命运。能舍我而就他，舍肉体而就精神是一种解脱，这正是佛教所教我们做的，但是除了佛以外是没有人做到过。也有人努力于舍他而就我，舍精神而就肉体，但是偏也不容易做到，这因为人类的传统与文化使人不能再恢复禽兽的简单的生活，这所以最自私暴虐的魔王也一定有一种人为的学说理论以解释他自己的行为。像我们这种常人，则永远在自私与利他，精神与肉体的矛盾中扮演着悲剧。

我在医院中又住了三天，第四天，我与微翠就回到苏州。

苏州的家园如旧，一切都是平静安详。花清幽地发着芬芳，鸟娴静地在吟着缠绵，而经过了这一个风波，我们的爱情似乎更浓于往昔。

微翠说：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呢？你难道不知道我没有你是不会活下去的？我要重明是为你，没有你，我有了眼睛还有什么意义？即使不是你而是别人，说是为给我眼睛而舍了自己的生命，我以后的生活也决不会快乐。一个人要用别人的生命来作自己幸福的资本，这是多么可耻呢？当我每时每刻用我的眼睛而想到为我死去的生命，我在运用视觉还有什么幸福可言？

“现在，你总知道上帝要证明的不是你的爱情，而是我的爱情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对我的爱，所以这是无须证明的。你虽然并不怀疑我的爱，但是你永远有一种奇怪的自卑，以为我看到你就不会这样爱你了。现在，如果上帝给我重明的机会，他就是要我来证明我对你的爱；要我在爱你的事实中，使你的自卑感消除。当你没有自卑感以后，你的天才将更显得灿烂，你对于这世界一定有更大的贡献了。

“千万不要再有愚蠢的想法，爱人。如果没有人舍施我眼睛，决不去妄求，也不去催询，因为那也是上帝的意志，可能是上帝也不信任我的爱情，所以不要我重明了。如果有人舍施，那就是说上帝对于我的爱情看得很高贵了，他完全信赖我的爱情不会因我的视觉而变化，那么，爱人，那时候你应当想到连上帝信赖我的，你怎么可以对我有怀疑呢？”

在我完全不知怎么去了解上帝的用意，微翠的想法真是给我无上的安慰。我们平静的生活似乎反而增加了光彩，我们的相爱似乎此以前更深更厚。人世间如果有其他爱情的幸福，它是决不会超过我们的。上帝可以将无比的爱情的幸福赐予一个盲女同一个丑怪无比的男人，也足见他是并没有轻视盲女与丑男了。

这是奇妙的世界，也是奇妙的春天；没有音乐，没有画，也没有诗歌可以倾述我们爱情的美妙与幸福。我们的生命浸在这爱情里几乎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我们的空间似乎已远离了尘世，我们的时间好像也远避了我们的生命。在过去幸福的生活中，还有我们彼此对于自己不满的自卑，如今好像这些都已经消失，我们只是无我的相爱，相爱，相爱。

没有文字允许我写这一段奇妙的生活，追叙这一段的生活只是一种不求人了解的自语。于是，大概不过是三星期以后，我接到了世发的一个电报：

“已有人捐赠，即来上海。发。”

我很高兴，兴奋地把电报读给微翠听。我以为她一定比我还兴奋的，但是出我意料以外，她竟完全没有当初被检验后所有的兴奋，歇了一会，她忽然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们不是很幸福了么？”

“是的，但是……但是也许上帝要给你更多的幸福。”

“我已经够幸福了，假如他的意思是要使你有更多的幸福，我应当照它意志去做。否则在我，我是已没有重明的需要了。”

“亲爱的，你怎么忽然变了。你不是说这是上帝给你试验么？要是不是上帝的意旨，不会有人捐赠给你的。”我说，“不要狐疑了，这是难得的机会，想想你就可以看见世上的一切了，这云、这花，这些星星与月亮……”

“那么你真愿意我重明的？你真的相信我的爱情有如我相信你的爱情了？”

“自然，自然。”我说，“亲爱的，上帝都相信了你高贵的爱情，我难道还会怀疑么？”

十七

如今，整个的世界似乎都在期待微翠重明了。世发拉了世眉与他们弟妹亲友在筹备盛大的宴会，大家都在设想购置新奇名贵的礼物，心庄与世发要把虹桥路的房子装置得辉煌灿烂，花园里开始缀起了红绿电灯，客厅里挂起了彩纸与气球。

医生在手术后已经报告微翠有八分可以有完全恢复视觉的希望。

如今只要等待微翠出院的日期。

我们每天到医院去看她。世发还常常送点礼物给护士，这护士是一个非常活泼的少女，日子多了，她也常常参加我们的谈话，于是有一天，她告诉我们捐赠给微翠眼球的听说是一个西班牙籍的修女，她是患肺病死的。她有一副非常美丽的乌黑的眼睛。因此这位护士相信微翠将会成绝世的美貌了。

这使我猛然省悟到什么是上帝的意旨了。上帝一定是以我的眼睛不够美丽，没有资格去配微翠的面貌，所以他指使一个绝美的眼睛给微翠。

那么，上帝真的要把微翠造成一个十全十美的仙女了！

人们似乎并没有智慧可以分别上帝的意旨还是魔鬼的诱惑。

我不知道给微翠重明的机会是哪一个，我也不知道给我这个省悟的是哪一个。当我有这样省悟的时候，我马上意识到我是不配站在微翠的身边的。

于是，当微翠解去纱布的日子越来越近时，我的自卑的意识也越来越强，虹桥路的房子越点缀得美丽灿烂，我越感到自己的丑陋与黯淡。我觉得我活在那里不但不能做微翠的点缀，反而会是妨碍微翠的光彩的阴影。

最后，我实在忍受不住了，我于微翠可以出院的前三天留了一封信给世发，我还留下一只我定镶的宝石戒指，算作我庆贺微翠重明的礼物。没有告诉人就独自搭车回苏州了。

我在给世发的信里，没有说及我的心理的原因，但除了心理的原因外，我也说不出其他的原因。我极力使我的信写得非常愉快与自然，我只表示我不习惯热闹的场合，所以要先回苏州。我还表示希望微翠于重明后在上海多玩几天，并请世发于微翠想回苏州时，陪陪她回来，我在苏州当布置另外一种欢迎与庆贺。

从虹桥路到北站，我经过许多热闹的马路，但是我竟一点也没有看到什么，我整个的心灵只是想着那封信的措辞，我是多么希望这封信不会引起世发或别人的别种误会，我还想到我少写了要世发在微翠出院前告诉微翠，使她不致在出院时看不到我而难过，或因而不会尽情地接受这光荣热闹的庆贺。接着我也马上想到，事实上世发于第二天去医院时，会很自然地对微翠说的。但也可能世发会不愿意使微翠在出院前有刺激而不告诉她，或者反用别种的谎话来做我不能去医院看她的原因。我起初想回去重写那封信，但后来我决定到车站补写一封信从邮局寄去。我要微翠知道我的先回苏州完全为筹备在苏州家里对她的庆贺。

寄出了那封信，我的心好像快慰了许多。我搭上火车，一时间觉得我终于做了一件最聪敏的事情。我望着车外移动的景色，绿的稻秧，青的山色，平静的河流与安宁的村落，觉得这大自然并不是不能容我一个丑陋的生命，假如微翠的爱情同大自然一样，那么我活在她身边并不会损害她的美丽的。

但是上帝为什么要拒绝我的眼睛移植到她的身上呢？

也许他就是要我活在她的身边。

如果他要我活在她的身边，那么在微翠重明的一天，正当大家为她庆贺的时候，而我不在她的身边，这不是不应该么？

由此，我又觉得我这样离开微翠是不对的。

这些矛盾的解释与想法，使我很快地过了在车上的时间。太阳斜下来，天边浮起金色的云层，倦鸟归巢，村落中浮起炊烟，我就在那时候回到了苏州。

走进了我平静的家，我的心也平静起来。我觉得是对是错，我都已做了，如今我可以放松了自己的紧张，沉下心过几天孤独的生活，静静地等待微翠的回来了。至于以后怎么样，那就只好听命运的摆布，或者是上帝的吩咐了，在我的智慧中，我是想不出我有什么地方可以努力的。

那一夜，我洗了一个澡，穿着睡衣，泡了一杯茶，我一个人一直听我所收集的唱片，觉得重新又回到我与微翠初恋的日子。我在爱她想她，但是我怕见她，也怕被她看见。当初我不知道她是盲目，如今我知道她就要重明，而我的害怕是一样的。

就在我一个人听着音乐的时候，忽然门铃响了。

看时间是一点钟，这么晚有谁来看我呢？可是电报？

铃声又响。佣人已睡，我就自己去应门去。

“谁？”

铃声又响。

“谁呀？”我大声地问。

“世发。”

“世发？世发！”我开门欢迎世发，这真是我意料以外的事，但是我的心马上急跳起来，我所想到的是微翠有什么变化么？

世发的神情很紧张，但似乎在极力在镇静，他很愉快地同我进来，我关上门问他：

“怎么？怎么你这么晚会赶来？”

“我看到你的信，就去看微翠，她叫我来陪陪你。”

我同世发走进里面，唱机上的音乐还在响，灯光下我看世发似乎很欣慰，他放下手上的手提箱说：

“我想来帮你筹备一下欢迎微翠，我想你也许需要钱，我们应当把这个房子重新布置一下，你说好么？”

“我正在这样想。”

“等于你们重新度一个蜜月。”世发一面四周观望了一下，一面说。

但是，我心中一直在揣摩世发突然来此的原因。这时候我想到他是怕我自杀，所以赶来的。但究竟是谁以为我有自杀的意图呢？是他，还是微翠？

我倒一杯茶给世发，在他坐下的时候，我说：

“世发，真对不起，这么晚要你赶来，我想你一定是恐怕我又有什么意图，或者是自杀。”

“我没有这样想。”

“那么微翠？”

“她也没有那么想，但在听我读了你信后，她觉得你始终不够相信她，她怕你一个人在家里会有什么新的意念，或者会索性悄悄地离开家里了。因此我答应她马上来找你。”

“是找我回去吗？”

“不，不，”世发微笑着说，“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微翠也知道，好在那边有许多人，已经够热闹，我们在这里为微翠庆贺，不是更好么？”

“你说我们，那么你难道也不回去么？”

“我在这里陪你，我们一同到车站接她不好么？”

“不，不，”我说，“我想你还是回到上海好，她出院以后，我希望她在上海多看看玩玩，你一定要去陪陪她。”

“啊，上海随时可以去玩。现在我们已经说定，她出院后在上海呆两天，就同心庄到苏州来。心庄现在在学校里，微翠出院时，心庄预备告假几天，总之，你什么都可以不管，那面有我的兄弟们在安排。”

接着世发谈到微翠对我的爱情，他告诉我微翠已经告诉他我们相爱的一切，微翠觉得重明以后第一件事，不是看这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而是要向我证明她的爱情，她要用她的新获的视觉来驱逐我种种的自卑，她要重新创造我的自信，重新使我们可以坦白光明的相爱，而不要以可怜的自卑为我们爱情的基础。

世发的话很使我感激微翠，但是我觉得这等于要我与她重新爱过了。我当时也有一种安慰与希望。这安慰与希望，暂时的确掩盖了我的阴暗的不安。当时我没有再说什么，我们开始计划如何重新布置我们的房子。

第二天，我们找人粉刷房子，我们重新搬移一切作新的安排，又到城里去配置几件家具。于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情就发生了。

我们的家里本来是没有镜子的，如今当微翠可以重明回来，一只梳妆台就成为不可省的东西。我的感觉是说不出的，我当然也觉得这是必需之物，但是我不愿意自己去挑选，我叫世发决定。

翌日，这些家具搬来，当那只梳妆台搬到房间里，我发现大大的圆镜映照整个房间里的一切时候，我觉得我与微翠间的确有一重不可逾越的石壁了。

我提议把一间房间完全布置成微翠一个人私有的，新的粉刷，新的家具，我们还去配置了新的窗帘。等这些都舒齐之后，我在房子巡视一周，看到镜中丑陋的我，我觉得我将决不会再到这间房里来了。

在隔壁，我又重新安排我的寝室，我把原来房内的旧家具搬过来，使它保持着以前简陋的趣味。

我们洗刷了地板，整理了书架，最后，我们购置了许多盆花花瓶与花束，作为我们整个房子的点缀，我们没有用纸彩与气球来作装饰，但我们购置了教堂用的长烛，预备在庆贺的小宴中来点燃。

世发真是一个聪敏活泼有美术头脑的人，他非常有兴趣地来帮我做这许多事情。在几天忙碌以后，乡间的平常的房子，竟有一种特别的趣味与美丽，在这一瞬间，我开始奇怪我自己为什么当初这样疏忽，为什么当初不好好收拾我房子，使我幸福的生活多一点美丽与快乐呢？

在时间上看来，微翠已经是出院了，庆贺的场合过后，他们应当给我们电报，使我们知道微翠与心庄来苏州的日期，可以到车站去接她。

但是竟没有电报！我虽也关念，但觉得一定是世眉们要带微翠看看上海，晚几天来，原是不足为奇的。但是世发可真焦急了。

他几乎没有一时能够安详，一会儿跑到新布置的微翠的房间转一转，一会儿又跑到楼下书房里坐坐，一会儿换换花瓶里的花，一会儿又端端烛台，在这些举动之中，我突然意识到世发的爱微翠决不是一种简单兄妹的感情了。也许他自己不知道，但是这是事实。我相信他所以到苏州来，正是不愿意先我而单独与微翠的眼光接触，这或者也是一种害怕，害怕在见面一瞬间会种下可怕的种子。我从而了解世发之所以如此同我好，如此对我同情，如此热心来布置我的家，那完全是下意识地对微翠的一种爱。他们从小在一起，名义的兄妹使他们爱慕的心理歪曲，但他们是相爱的。如果没有我，世发一回国，他们的结合是多么自然呢？而他们又是多么调和相配的一对。那么，我之爱微翠正没有给她幸福，反而破坏她的幸福了。

我虽是这样想到，但并没有同世发说，因为我知道他是决不会承认的。但当我第二次想到的时候，我记起世发的话，说微翠叫他来伴我是怕我一个人弃家远游，那么这是不是暗示上帝的意志呢？为微翠的幸福，我是不是应当这样做呢？

黄昏时，当东方的天际浮起第一颗蓝色的星星时，我们的门铃响了。

“电报来了！”世发叫着就跳出去开门。

“梦放，梦放！”我突然听到了微翠的声音：“三哥，三哥，啊，你是世发……”

我的心跳着，但是我极力镇静，我没有奔出去，我只是痴呆地走向门口。我看到微翠美丽的头发，她的脸伏在世发的臂上哭了。

世发看到我，就把微翠交给旁边的心庄，他自己去招呼行李。

院里是黑暗的，我过去拉微翠的手，微翠抬起头望我好一会儿，我看到了她的眼睛，是一副同清晨荷叶上的露水一样清新的眼睛，在她美丽的脸庞上，闪着疑虑的多情的光芒，从嘴角微皱，眉心轻蹙。她神奇的美丽已经使我颤抖，我有点怕，我说：

“不要看我了，我就是梦放。”

“啊，梦放！”微翠突然叫出来，她伏在我的衣襟上哭了。

我也不觉流下泪来，不是悲哀，也不是快乐。

十八

到了里面，我才注意微翠焕然一新的打扮，她穿一件棕色绸质的旗袍，镶着嫩黄的细边，外面罩着嫩黄的短袄，镶着棕的细边，非常合身地衬托出她柔美的身躯。她耳叶上敲着碧绿的翠环，胸前垂着与耳环一样翡翠的项圈，手腕上是一只圆形小巧的手表，指上是一只宝石的指环，那就是我留给她的。她身上没有一点不调和的地方，要有，那就是我给她的指环的宝石的颜色！

她脸上已薄施脂粉，象牙的色泽中透露着玫瑰的红晕。她的眼睛正是她应有的最美眼睛，除了上帝，人是无法挑选的，即使给画家以权力，要他在万千的人群中选一副最合适的眼球捐赠给微翠，恐怕也是不可能的。

这不是证明上帝是不愿意我的眼球去毁坏微翠的美丽么？上帝在创造微翠的时候也许就无法交卷，他要在隔了二十几年以后，其中创造了无数的眼睛，一直等它在一个少女身上长大，由她的死亡而转赠交给微翠呢。

世发进来后，一直站在旁边，他似乎突然忧郁缄默下来。像他这样活泼敏捷高兴的人，又是如此热切地布置庆贺微翠的场面，为什么在微翠回来后反而不兴高采烈呢？这是我当时所不解的。

当时我只注意微翠，大家都在注意微翠。她仍是端庄安静，嘴角浮着浅笑，从房间的那面走到这面，从一样东西看到另一样东西。她不时闭起眼睛来抚摸她看了许久的东西，好像她是在追寻她盲目的回忆。她没有作声，没有发问，也没有看任何人，她似乎需要自己一个人来体验她自己的家。最后，她在我们墙上挂的一幅画幅前站住了，那是一幅南田的山水，是林稻门先生在我婚后搬到苏州时送我的。我不知道微翠站在那山水面前有什么感觉，她竟一直站着在观望，大家都没有作声。

“微翠，”我开始打破了这静寂，我说，“我们在楼上特别为你布置了一间房间，你上去看看好么？”

微翠于是就转过身来，她说：

“这世界太奇怪了。”

接着她领先，拿了一只小提箱就走向楼梯，心庄也拿一只提箱，世发拿两只大提箱，我也拿一只行囊同一只小网篮。这些行李都是新置的，张家似乎重新在嫁一个女儿，但是我竟觉得她所嫁的不是我了。

微翠一面上去，一面开亮了每一盏灯；她在卧室的门口站了一会儿，显然她是被里面簇新的布置所炫惑了。她低声地说：

“你们太……太……了。”

她走进里面，放了提箱，于是走到窗口，她摸摸窗帘，又从窗口望了一会，接着她顺着墙壁过去，她走到梳妆台，对着大镜，她开亮了台灯，于是她望着自己的面容，就坐下了。

我已把东西放下，站在门首在观望微翠梦游一般的动作，在她坐下的时候，我说：

“你们休息一会，理理东西，我们在楼下等你们。”

我说着就同世发走到楼下。

楼下还有行李，一只网篮里都是食物，这当然是张家送的。我想到我们并没有预备什么饭菜，因为我们没有想到她们会没有打电报就来的，因此我就捡出一点食物到厨房里去。世发也到厨房里来伴我张罗。

就在我们在厨房里的时候，心庄也来了。她告诉我们微翠在哭。

“微翠在哭？”我吃了一惊，想放下东西而去看微翠。但是心庄阻止了我，她说：

“没有什么，她只是被你们的热忱所感动，而对她的周围还不怎么适应就是。她非常快活，现在我叫她一个人休息一会儿。”

接着心庄很愉快告诉我们微翠出院的情形，虹桥路庆祝家宴的热闹。又说到大家都被微翠的奇迹所炫惑，而微翠似乎也被大家的兴奋所炫惑。她又说到庆贺那天，附近的人还都以为是老先生在祝寿，也有很多邻居来道喜，知道了微翠的重明，大家都好奇地来看，好像是瞻仰上帝的奇迹一样。

世发当时就责问她为什么来前不打一个电报，害得我们等得很焦急。

“啊，那是我的主意。”心庄笑着说，“我说这样可以给你们一个惊异。”

“但是我们因此没有预备好，”我说，“不然我们想叫一点酒菜。”

“酒菜我们都有。”她说着望望我们在忙的食物，又说，“啊，你们还没有找到酒么？我去布置去。”

心庄的活泼高兴，使我们的空气也有点变化。等我们布置了菜肴，向女佣交代了，走到里面的时候，心庄已经点上了长烛，开了灯，开了酒，布置了酒杯在等我们，可是微翠还没有下来。

我们大家喝了一杯酒，心庄还是不断地告诉我们微翠的种种，她说微翠可以出院的一天，医院里大家都想留她多住些时候。大家都对微翠的手术感到兴趣，而且都惊异于微翠的美丽。她也同样表示对那副眼睛这样神奇地与微翠相调和，觉得真是一个奇迹。我说：

“只有在那副眼睛长在她的脸上以后，它使我觉得任何的眼睛都不配了。”

就在这时候，楼梯上出现了微翠。

她换了一件黑衣的旗袍，领间挂着洁白的珠项圈，耳叶上垂着珠环，在漆黑的发丛中闪着光，肩上披搭着一件手制的毛衣，她微露着她象牙琢成似的手臂，我马上注意到她手指上仍旧戴着我赠送她的指环。

她的脸没有什么化妆，那双无比青春而又像蕴蓄着一种淡淡的哀愁的眼睛，闪着一种多情而不轻薄，天真而不浮躁的光芒。她挂着无邪的微笑，唇间微露着纤巧玲珑的前齿，好像专为配合她耳叶上的珠环，与项间的珠圈而生的。

此外她没有其他的点缀，腿上穿着极平常的袜子，脚上也是穿一双极平常黑鹿皮的平底轻鞋，但是她的端庄静娴婀娜自然的风度，在柔和的烛光中移过来，竟像是月光下银湖中的水莲冉冉开放。

我惊异了，世发惊异了，心庄惊异了，我们热闹的空气马上宁静下来。

没有人，连我自己在内，可以叙述或描写我当时的感觉，要说这个人曾经是我的妻子，我是无法相信的。我现在该后悔不在上海等她出院，看她变化，如果我一直守着变化，我也许还可以相信她就是我盲目的朴素的妻子，但现在我真无法这样相信，她在我实在太陌生了。从出院以来，在上海不过是四天，而四天中她已经完全吸引了所谓时髦的感觉。我原以为像她这样一生盲目的人一旦重明，一定会像乡下人进城一样，喜欢打扮得闪红亮绿的，而她竟会体验到怎么样去衬托与点染自己的个性。我马上意识我自己的丑怪，我避开对她的注视，我望着烛光所照映的微翠的影子，浓浓淡淡的在墙上像云霓一股的移动，我觉得她是云端里的仙女，而我则既是泥塘里的蛤蟆而已。

终于，在微翠坐下不久，佣人把饭菜开上来了。可是我们坐在一桌的时候，空气与情调竟完全不是我们所想的，我们每一个人好像都想使得我们如过去一样的自然，但是竟不可能。过去的空气是世发所创造的，但是今天他完全不同了。我发现他之不能或不敢正眼看微翠正是同我一样的，他很少说话，一句两句话，说的时候还是低着头，嘴角时时浮出羞涩的微笑，但再没有爽朗的笑声。

心庄比较自然，她很想找点话来谈谈，于是谈到她们带来的食物，告诉我们这个是谁送的，那个是谁送的。微翠于是谈到每个人对她的良善与亲热，谈到大家送她的礼物，她谢谢我赠她的指环，又谢谢世发。

“世发送你什么？”我说，“我还不知道呢。”

“你不知道？这个，还有这个。”微翠指着她身上的项圈与耳环说。

不知怎么，世发的脸竟红了起来，他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什么，于是邀同心庄举起酒杯，他偕同心庄说：

“让我们祝他们两个人幸福。”

心庄跟着世发一同举杯，她说：

“祝你们永远幸福。”接着他们干了杯。

微翠看我一眼，但随即低下头。我说：

“我也祝微翠光明与幸福。”

我喝干了一杯。

尽管我们想借酒来使我们空气活泼起来，但是我们始终没有恢复以前一样的自然。后来心庄叫世发开唱机，音乐响起来后，大家更加静寞了。

饭后我们喝着咖啡，要求心庄唱几只歌，我们计划明天一早就到虎丘留园一些地方去走走，预备在外面吃中饭，所以没有多久就就寝了。

心庄与微翠睡在一间，我与世发睡在一间。但是我在床上竟一直无法入睡。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觉到悲哀与伤心，我所想的现在只是一个问题，是怎么样不使微翠感到任何的打击而远离了她。我觉得她与我现在无论如何是两个世界里的人了。

我想悄悄地远走，也想同微翠有一个彻底坦白的谈话。微翠是否仍旧爱我现在也不是问题，因为即使有爱也决不是以前的爱情了，而从她今天的眼光中，我觉得她对我的陌生正如我对她的陌生一样。她的眼睛本不是她自己的，对我陌生并没有什么稀奇，假如这是我的眼睛，那么它是否会对我陌生呢？这是一个永不会解答的疑问了。

就在我失眠之中，我发现世发也在失眠，我相信他也知道我没有睡着，但是彼此没有点明，也没有说话。

窗外投进昏黄的月光，黯淡的房中浮出模糊的轮廓，远处有犬吠声传来，使我感到这静寂的夜不断地在空旷的乡村中成长。我想到窗外的小院，院墙外的树林河流，以及河流对岸的田野与远处隐约的山林。假如我有翅膀，我会马上一跃下床，从窗口趁着月光向缥缈的世界飞去了。但我竟是一个凡俗沉重的肉体。

于是我想到微翠，微翠这时候已经睡觉了么？

没有，我知道没有，她会比我们更不易入睡的。

十九

早晨，当我醒来的时候，世发已经不在房内。我下楼，发现世发一个人在书房里，我说：

“早。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天气很好，睡不着。”他笑着说。

“她们还没有起来吧？”

“她们起得比我还早，”他说，“现在在厨房里。你再不起来，我要来叫醒你了。”

我坐在他的旁边，我说：

“今天我们先到什么地方？”

“啊，我们想吃了早点就回去了，搭九点钟的火车。”

“笑话。”我说，“我们昨天不是讲好的么？”

“啊，这是你们的蜜月，你们应当两个人来过，”世发低着头说，“我们随时可以来玩的。”

“但是……”

“我已经同微翠说过。”

“她赞成吗？”

“她这几天也太多刺激了，我觉得应当静静地过一阵，以后还怕没有机会看这世界么？”

世发说：“她觉得我的话很对。”

我沉思了一下，也没有再说什么。

早餐后，世发与心庄就动身了，我要送他们去车站，他们极力辞谢，但是我一定要送他们，这原因是我自己不知道的，实则是我下意识地想违避一下这家庭的空气。后来我终于同他们一同到车站，微翠倒一个人呆在家里。

火车开后，我一个人在人丛中从车站出来，一直走到热闹的街道，望着熙熙攘攘的行人，听着嘈杂的市声，我心里觉得我竟是孤独的，我再不能相信我是有一个美丽安静的家庭的。

我在市上蹓达了一个钟头方才回家。微翠迎着我，她走在我的旁边，低着头说：

“现在，我希望我们还是过以前一样的生活。”

她的声音是低沉的，但语气是坚决的。在这句话的音调里面，似乎潜蓄着一种觉悟或是忏悔的情感，不知怎么，这一切竟在我听到这句话时就震动了我的心灵。我觉得这声调是她从来所没有的，我看了她一眼，使我诧异的是她已经换上以前家常所穿的敝旧的粗布衣裳了。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同她并肩走进来，微翠又说：

“希望你还是当我是一个盲女。”

“但是，”我说：“你现在已有了视觉，你应当过一种新生活才对。”

“不，不，”她说，“如果我的视觉真的使我无法过我过去一样的生活，我……我愿意再毁灭我的视觉。”

“微翠，这是什么话？”我说把脚步停下来。但是她还是平静地走着。

“只要你还是当我盲女，我就满足了。”

……

这是她重明以后，我们俩第一次单独的谈话。这以后，我们生活就开始完全同以前一样，但是这一天的时间竟好像多了起来。她不断地去理上海带来的食物，问我要吃什么，水果，糖食，糕饼。中饭的时候，她亲自端菜出来，而这些菜都是非常可口的，她不断地叫我多吃，问我是不是觉得太咸或太淡。她的奇怪的殷勤与关切，使我觉得非常不安。

在一切态度与动作上，微翠似乎极力要做一个最温柔最良善的太太，我相信这是她经过一夜的失眠而决定的。可是她似乎一直怕正眼看我，她的笑容里含蓄着对自己的讥笑，她虽是宁静安详，但已失去了痴憨天真与愉快。在许多场合上她似乎避免我去碰她。

她已不是盲女，她无法再当自己是盲女一般的来生活，我当然也更无法当她是盲女了。

过去的已经过去，这是无法再恢复了，即使如她自己所说，她要重新把视觉毁灭，但是这毁灭以后的生命也是无法再同于未明以前的生命的。一张眼以后，这侵入她心灵的世界是永远无法从心灵上揩去的了。

如今，显然她的视觉对我是陌生的，它时时在违避我，而因为视觉的违避，整个的她似乎都在对我违避，我不知道这是她的视觉不受她高贵的灵魂支配呢，还是我卑微的心灵对她的视觉有过敏的反应呢？

为她要极力恢复当初的生活，下午她同我又回到写作，但是我们的情绪竟完全不是以前的情绪，我怕她的视线，而她的视线也在怕我。她一切同以前一样，但是失去了亲切，增加了一种庄严。我们谈到我一篇以前在写的作品时，我发觉她对那作品的主题已没有想象的灵感，她虽是极力想对我有所启示，而我则也好像失去了过去对她的感应。

我发觉这世界真是完全变了。我提议暂时把工作搁下，我说：

“搁了许多日子，我想我们应当收收心才对。”

微翠也没有反对，最后她忽然说她想学识字了。她打算去请一个女教员来家里教她。我当时表示非常赞成，但在事后，我竟以为她不要我教她，也是一种不愿意接近我的意念了。

在细细分析这变了的世界与变了的我们情绪以后，我觉得我应当彻底同她谈谈才对，但是我竟不知道怎么措辞才好。我深深地感觉到，如果我的谈话没有结果或反而触动她，那将变成一个无法挽回的过错了。

在相对无言的时候，她出去了。凭她多了一个视觉，她当然有许多可以过问的家务。黄昏中，长长的时间，就是我一个人在书房里。也许是我的过敏，我竟觉得微翠是有意在避免同我在一起似的。我一直在想要同她彻底谈谈，我觉得也许真是我应当离开她的时机了。

夜里，她很早就到她房里，她关了灯，但没有关门。我借着门外投进去黯淡的光亮，看到她紧紧地裹着被睡在那里，就没有再去惊扰她。我睡到隔壁的房内。

从此，我们就各人有各人的房间，我们再不在一起了。但是一切生活是依旧的，我们还是不出门，除了我去寄信以外。我曾经三次四次约微翠在黄昏时候到郊外去散散步，但是她拒绝了。我也提议到有风景古迹地方去玩玩，她也拒绝了。但是她的拒绝是很和善的，她没有说什么理由，总是低垂着眼睛，轻柔地说：

“我只想过以前一样的生活。”

但是事实上，我们感情生活同以前已无法一样。在我抑制了几千次想彻底谈谈的冲动以后，我在第四天晚上终于说了。

那时候，我们已经吃了饭，她坐在藤椅上，我坐在书桌旁，我转过身突然问她：

“微翠，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的谈话么？”

“你真奇怪，”她忽然很奇怪微笑着，这笑容显然是我以前所没有见过的。她说，“我们不是完全同以前一样么？”

“你真的这样觉得么？”我说。

她低头不响。

“是不是你……，啊，是不是我以前的话是对的，你对我的爱情，假如还有，也已经不是以前的爱情了。”

“没有没有，”她瞥了我一眼，微蹙着眉心说，“为什么你总要这样想呢？”

“微翠，请你冷静一点，我们应当冷静地反省我们的爱情，为你的幸福，我什么都可以，我可以离开你一个人去生活，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为什么……，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老是要想这些问题，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的，就是我爱你，我还是同以前一样地爱你。你要怎么想我没有办法，不过我希望你不要提这个问题，你可以完全不当我已经有了视觉，仍旧当我是一个盲女，还是同以前一样生活，这不好么？”

“但是你知道我爱你，我不愿意勉强你，使你有一点痛苦，或者……”

“为什么你要想我是痛苦呢？我同以前一样，虽然多了一双眼睛，但是我在当我自己没有眼睛一样，这不是很快活么？”她似乎不耐烦地说，“老实说，我现在也不想识字，也不想请教员了，我愿意完全同过去一样。你还不满意么？”

“但是，你知道我要你幸福，你有了视觉，事实上同以前是不同了，为什么你一定要过以前一样的生活呢？这是不自然的，是勉强的。”

“但是我愿意这样，我自己愿意。”

“啊，微翠，我知道你是为我。为我，我自然是很感激你的，但是我要你快乐幸福，如果你心里不感到快乐幸福，你是无法使我快乐的。你千万不要以为上帝要你重明是要你来爱我的，上帝的意志我们不容易解释，它可以有多种解释，而每种解释可以是不同的。这几天我无时不在体验上帝的意志，我觉得祂只是在考验我的爱情，祂先试我是否肯为爱你而牺牲我自己的视觉，如今祂是在考验我是否可以为爱你而牺牲自己的生命了。”

“但是，这是不对的，我因为觉得我过着盲目的生活快乐，所以我要过以前一样的生活，上帝先试你是否肯为爱而牺牲自己，如今是在试我怎么样用视觉来创造爱情了。视觉是属于我心灵的，不是我心灵属于视觉的，是不？”她忽然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着我的肩膀说，“不要轻视我，我觉得你应当做的是鼓励我来爱你，来帮助我实践我对于上帝的誓约，你知道我在手术前，曾经祈祷过，我说：‘如果我恢复了视觉而不能爱你，那么就让我同我不洁的爱情一同灭亡吧。’那么，如果你是爱我，你必须帮助我，帮助我幸福地活下去。是不？现在我们不要再谈，以后你也不要再提起了。”

她的话很使我感动，我不知不觉潸然泪下，我没有再说什么，我拉她的手，一时她没有反应，接着她撒开我的手，她说：

“我想我该到厨房去看看去。”她没有再看我一眼就走了。

当时我一个人愣坐了许久。

此后，我再没有提起我刚才所谈的问题，生活完全一样，微翠始终和蔼美丽安详，脸上还是常浮着平静的浅笑，但是我觉得这笑容是不同的。好像她盲目时的笑容是对我，如今她的笑容是对自己的，她有美丽的眼睛，但是这眼睛是不属于我的，我觉得在她盲目时她倒常常望着我，如今有了视觉，她倒反而一直在避开我了。

我不知道，如果那时候我能够有勇气完全同以前一样生活，不知道以后变化是怎么样、但是当时在她避开我一切的接触的情境中，我觉得我对她接近是惹讨厌的。她愿意保持完全盲目时一样的生活，但不追求视觉所可以享受的一切现世的幸福，她甚至也不准备识字，但是她既有了视觉，就很自然的而也好像是必须的在避开丑陋的事物，她不愿也无法看我。也许她当时觉得不看我反而可以多爱我一点，看了我反而会无法爱我的，可是因为她眼睛不愿意看我，接着就什么都不愿接触我了。不过她是不愿意承认这就是不爱我，她好像愿意在除了在同我接触以外的生活中，处处表示她还是无上的爱我。她也好像觉得我是有同她接触的权利的，但是在我每一拉她的手或想抱她的时候，她总是想种种托辞来避开与逃脱。走进她自己的房间，她从不闩门，可是她在床上总是紧紧的拥着被使我知道她是害怕我去接近她的。有几次，我看她亮着灯，就敲门进去，她坐在梳妆台大圆镜面前，并不回头，只是在镜子里瞥我一眼就避开了我。而我从镜子里看到了她轻轻地皱一下眉，接着又露出微笑，有时候她会问：

“你还没有睡觉么？”

我在镜子里看到她无比美丽的脸庞的身躯，但同时也看到我丑陋卑污的形状，这个对比马上使我感到惭疚与难过，我不愿意多看这个可怕的对比，我极力镇静抖颤的心情，我勉强说句无关痛痒的话，就出来了。

我不知道微翠的感觉怎么样，在我，我的痛苦则随时日加深起来。我又开始失眠，在失眠之中，我竟常被许多邪恶的念头所占据，我想自杀，也想杀微翠。在我现在回想中，我奇怪我当时竟从未想到先杀她而再行自杀的。我一再想到我偷偷地远行，预备永远不再见她，但是我觉得我又必须占有她，我无法离开她。我常常被矛盾念头扰乱得浑身燥热，耳鸣眼花，于是我想紧抱她，吻她，咬她，我要她在我的紧抱吻咬之中死去。但是我马上又为这可怕犯罪的念头自责与忏悔。我又想同她好好地谈一谈，告诉她这样的生活是无法持久的，她还年轻，为她的前途，应当离开我去寻真正的幸福。于是我会期望她悄悄地私奔，她会离开我不让我再见到她，让我在痛苦的相思中为她祝福。但是这念头一起又使我害怕起来，我由害怕而猜疑，一次两次我因听到一些声音，而疑心到她的私奔，我轻轻地蹑手蹑脚地走到她的门首，轻轻地推开门去窥探，察知她的确睡在床上，方才放心，我又抱着我猜疑的内疚回到自己的床上，而整夜在失眠中忏悔起来。

于是，有一夜，正当月光照进她的房内的时候，我推开门进去。我看到她水莲一般的脸半阴在馥郁的乌发中，藕色的手臂裸露在被外，她的肉体虽在湖色的被中，但是湖色的被并未掩去她柔美曲线，不知怎么，我一下子就到她的床边了。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碰她，但是微翠似已被我惊醒，她张张眼睛，闪出一种奇怪的光芒，忽然尖声叫起来。

我从未听到她发出这样的声音，也从来不知道她嗓子底下竟有这样的声音，这不是人的声音，是原始的兽禽自卫的声音。这声音骇醒了我的头脑，我感到一种惭愧与退缩。

她没有再作声，她翻一个身，裹紧了被铺，再没有理我。

于是，在我抬头的瞬间，我在那面梳妆台的圆镜中，看到月光里的我了，我的肉体在睡衣中竟是这样可怕的一个怪物，一个没有一点人形的怪物！

我捧着头哭了，我回到自己的房内，我伏在床上一直哭着，我自语：

“我能怪微翠厌憎我么？我自己也在厌憎我的自己！”

二十

不知怎么，第二天我们什么都一样，只是过得非常沉郁。我很想同微翠谈谈昨夜的事情，微翠也似乎有话同我说，但是我们都没有开口，我们只当作没有昨夜那回事一样。我们极力过得像平常一般，可是我们的心里可已经不同，微翠几乎对我有点害怕，她一直不曾看我一眼。

夜里，微翠很早就上楼了，等我上去的时候，发现她的门关着，她已经闩上了她的房门，这是第一次她闩上门，大概以后她每天将关门睡觉了，我想。

第二天早晨，我起得很早，我在院中看我们的盆花。我已经想了一夜，我觉得我必须同微翠坦白谈谈。我打算在好好谈了一次以后，决定离开她独自去流浪了。我相信微翠对我已经没有爱情，只是一种道义上的责任在使她愿意牺牲自己的幸福而维持我们家庭的关系了。我曾经答应她不提起我们相爱与上帝所给我们的课题，我这次将不提起这些，我只要告诉她把道义与爱情分开，并且使她知道她在道义上对我并无所欠，我虽是决定离开她，但我们的友谊可以永存，只要她需要一个朋友的时候，我是随时可以来看她的……

我正在这样想，我听到微翠在叫我了：

“梦放！梦放！”

这声音带着兴奋愉快的颤抖，完全不是昨日的气氛，我有点奇怪，就很快地奔进去。我发现微翠竟不是昨日的微翠了。

她又脱去了旧日的衣裳，她穿了一件黑底银纹锦缎的旗袍，项间垂着项圈，耳叶垂着耳环，我一看就知道那是世发送她，而在她回苏州时戴着的东西，她头发梳理得非常匀整，脸上薄施脂粉。她一见我进去，愣了一下，于是避开我的视线说：

“我想到上海去一趟，你说好么？”

“真的？”我愣了一下，压抑了我惊异的情绪，我迟缓而故作高兴的口吻说，“为什么不好？你要我陪你去么？”

“我想一个人去，”她说，“我想试试我的眼睛，试试有了眼睛以后的生存能力，我不要人送，也不要人接，完全一个人，我想一个人生活试试。”

“那么，……”

“你放心，我什么都决定了。”

“那么，何妨打一个电报请世发到车站接接你，上海车站上人太多，你……”

“啊，”她提高了声音说，“你太当我小孩子了，我现在要试试自己，我不要他们接，这次我想到世眉那里住几天，一个人去买点东西，我觉得我应当训练训练自己。”

我当时没有再说什么，实际上我是被她突然的变化所炫惑了。

早餐后，她叫佣人叫了一辆人力车，她一手提了一只手提箱，一手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就上了车子，我只是送她到门口。她说：

“我去三四天就回来的。”

“不，微翠，如果你觉得那边快活，何妨多住些日子，只要写封信给我好了。”我说。

于是我望着她的后影慢慢地远去，才回到屋里。

我在静悄悄的环境中开始猜想她突然变化的动机。

微翠想再同我过像她盲目时候一样的生活，她也已努力过了，但是如今她发现这是不可能的了，她必须寻求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以适应她的需要。一个人有了钱以后想过没有钱时候的生活都不可能，何况有了视觉以后而还想过没有视觉时候的生活呢？这努力原是徒然的。

她到了上海以后，上海会给她所寻求的生活么？我相信她不会撒谎，她会住在世眉家里，一个人摸索着都市生活，但是这决不是她所寻求的，她不知道她自己所要的是什么，她不知道她所缺少的是什么，她的突然恢复的视觉使她心灵无法适应从视觉而来的许多印象与从视觉而起的许多问题，如今她心灵的突然变化，也将使她视觉无法配合她心灵的需要与解决心灵的许多问题的。

我自然也想到世发突然回上海，就是要避免可怕的事件。微翠对于世发的爱情，不用说是很可能的，她一定在不知不觉之中，意识到我应当是世发才对，而这次到上海，她会不同世发见面么？见面以后，他们俩的爱情很容易爆发的，这时候，他们必须对我明言，无论采取什么方式，我将怎么样呢？

我害怕，我妒嫉，我也有仇恨，但是我的爱始终使我知道这正是我预料的命运，没有世发，也会有别人，在微翠恢复视觉以后，她已经，而也决不会是我的了。我不知道到那时候我是否很有风度地说：

“好的，本来你们应当相爱的，我同微翠结合本是一件错误的事情，我早就决定一个人离开微翠，如今我把她交给你，希望你们终身幸福；我走了……”

一个人的理智在平时往往是清明的，一到情感无法控制，就再找不到理智了。我不相信我有始终掌握这理智的能力。这样想的时候，我觉得我还是趁微翠不在的时候离开她，我可以到南京，顺长江到湖北四川，我不必留地址，我不必说什么，只是祝微翠幸福而已。

但我的决定只是暂时的，当我想到要清理一点什么的时候，我竟对家中什么都留恋起来，那些唱片那些书那些花草以及一纸一板，凡是家中的日常生活中接触的，竟都有我与微翠共同生命的痕迹，而这些竟使我无法离开。

而这种不想离开的情绪也马上引起了不离开的理由。人类的解说都是一种情感的掩护，而我也永远是一个平常的凡人。

我想到微翠可能爱这个家会同我一样，她可能不会爱世发，而这也是太使张家全家惊骇的事情。而她尽管美丽聪敏，究竟还是一个文盲，世发是可以有更好的对象的男子，他没有理由要在这许多困难之中来要微翠。假如这只是我的多疑，而微翠回来后竟因我远离她而发生什么，那不是我创造了不该有的悲剧了么？

不管是怎么样的发展，在我，我必须冷静镇定地等微翠回来，如果事情的发展不出我所料，我清楚明了，很有风度地离开微翠那么总算是完成我自己的部分了。我以后不必有什么悔恨。问题就在我要保持冷静与镇定。我相信，微翠一定是会很快回来的，而她，假如她与世发有我所想的发展，一定反会一个人回来；如不是我所想的，她也许反会同心庄与世发同来的。……

我于第二天接到世眉的电报，只说微翠很平安地到了上海。

他没有告诉我她什么时候回来，在我一个人呆了一天以后，我发觉我实在想念微翠，她在家里并没有同我亲近，但是似乎只要可以使我意识着她是在我同一屋顶生存着就够了。我于是也想到我离开她一个人远行，以后的日子究竟怎么样呢？

夜里，我独自登楼，微翠的房间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这是多么寂寞的世界呢！我在自己的房间内，望着天，望着邻近的灯火与远处的原野，我觉得我竟永远是一个孤独的生命。我开始努力忘去微翠，我想独自写一部中篇的创作，我想就以微翠为中心写一部小说，我设想把她盲目改为聋哑，又设想把她改为一个男人。我想使他做他一个朋友的秘书，策划了许多事情使他的朋友成为政治家，但是这个朋友后来变成出卖人民，只谋权势，他就想离弃他的朋友，就在这时候，他的聋哑竟可以治疗了，他知道他的聋哑愈后，他朋友会杀他以灭口，他于是在治愈之后，仍装着聋哑……

在我设想这篇小说时候，我虽是稍稍解除我对于微翠的想念，可是第二天，当我坐下来想写我设想的，我竟不能下笔了，我需要微翠，我渴念微翠，房上的雀鸣，窗外的蝶飞，房中的寂静，处处都使我想到微翠，好像只有微翠可以使世界成为现实，可以使我的写作可以实现，我抛下纸笔，一直在房中旋转，我不知道应当怎么样，下午三点钟的时候，我突然发觉我自己的愚笨。

我为什么一直没有想到去上海呢？我想我应当独自去上海，我可以住到虹桥路去，也可以住林稻门先生家里，或者甚至住旅馆，我可以暗暗地侦伺微翠的生活。

我这样想的时候，我真想马上就动身了。但是我又想到侦伺微翠是不应该的，微翠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如果她爱情有变化，侦伺并不能阻止，如果为明了，那么还是等她告诉我好了。我觉得我到上海应当直接去找微翠，坦白地告诉她我对她的想念好了。我应当告诉她我想写的小说，希望她会给我意见与鼓励，这许多日子来，我都没有创作。也许我们共同创作的生活，可以使我们心灵有更多的沟通。

但是微翠说过三四天回来，是不是她会回来，也许我去上海她倒回来了，这样的参差不是使她对我的行为怀疑么？我再三徬徨与思索，最后我决定等过这个下午，我打算于第二天清晨六点钟的火车去上海。

但是到黄昏时候，我竟后悔我没有搭三点半车去上海了，奇怪的相思使我整个的身心都不安起来，我不断地吸着烟，在整个的屋子内外楼上楼下散步，像是一只新进铁笼的小豹，一直到我非常疲倦的时候，看天色层层的暗下来，我开亮了灯，坐倒在沙发上，开始听我的唱片。十来张以后，我心情比较安宁了些，而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门铃的震响。我不以为意，静静听着音乐，于是我听见佣人去开门了。

真出我意外，马上我就听到微翠的声音。

真是微翠回来了么？

不错，第二声我就听她问到了我。

但是她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呢？我曾经想到过她回来应当是有人同来的，如果是一个人的话，恐怕她一定反而有什么变化了。

我迎了出来。

微翠竟是一个人，她已经把行李交给佣人，非常亲切地到我的身边，她打扮得非常雅洁，身上没有一件是点目的饰物，没有项圈也没有耳垂，容光焕发，笑容嫣然，她说：

“你想不到我今天回来吧？”

“没有想到。”我说，“我正想……”

她突然对佣人说：

“把我那只手提箱先拿到房间去好么？”于是又同我说，“我想你一个人很寂寞的。”

“奇怪，我这次竟非常想你，”我说，“我本来想明天一早到上海来看你的。”

我们到了里面，唱机上还奏着Handel的Largo，她为我关了唱机，她说：

“你还没有吃饭吧？”

“没有。”我说。

她坐了不一会，佣人从楼上下来，她就跟着到厨房去了。

微翠神奇的变化，真是使我非常不解起来，那么一切是我自己的疑云，我自卑感在作祟了。也许是她在上海有了几天热闹的生活，使她的心神有了一种调剂，所以她不像以前的沉郁了；也许她这次有一种新的决定，预备重建家庭同我过另一种夫妇的生活了。

饭开出来，微翠手里拿了一瓶葡萄酒。她告诉我这是世眉给她的。

微翠非常愉快，因此喝了好几杯酒。饭后，她泡了茶出来，熄了灯，她叫我捡一些她在认识我以前听我常奏唱的唱片，我们听了一曲又一曲，最后当德布赛的《云》曲终的时候，她闭上眼睛说：

“我现在方才知道这音乐的美妙，原来没有视觉，听觉也是不完全的。”

“也许，”我说，“那么没有视觉的爱情是不是完全呢？”

“也许，”她说，“只有所有的感觉加在一起方才有一个心灵的感觉。”

“那么，我们……”我说着过去接近她，但是她突然站起来说：

“不早了吧，我们该去睡了。”

我起来关了唱机，我同她一同上楼，她送我到我的房间里，告诉我她从上海带来一样东西送我，她叫我猜，我猜了唱片，猜了晨衣，最后我猜中是钢笔。她就叫我就寝，她去拿去。

她出去了好一会，方才回来，那时我已经上床，她就在我床上把她带给我的一对钢笔交给我，我就在床上打开了纸包，原来是一对很讲究的放在桌上的台笔，我谢谢她。接着，她就告诉我她在上海三天的生活，看过电影看过京戏还到过舞场，她一直非常愉快，但是她拒绝了同我亲近，最后她为我关上了灯，轻轻地拍拍我的肩膀，她说：

“好好睡吧，再见。”

“你也早一点睡吧，我想你今天很累了。”

“真的，我昨夜也没有睡好，今天也累了一天，明天我想睡晚一点，你不要闹醒我呀。”

她说着又说一声：“再见。”

“明天见。”我说。

她轻轻地走到门口，又回顾我一眼，接着她为我掩上了门。

一切都出我意外，微翠虽是一个人回来，但并非同我不好，而是想同我创造另一种生活，我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慰。

那一夜我睡得很好，所以第二天我一早就起来了。我计划今天要把微翠行前所想的一篇小说同微翠谈谈，也许这样我们又可以开始工作了。

但是微翠到九点钟还没有起来，我想微翠一定太累了，所以就自己一个人先吃了早点。于是九点半，十点钟，十点半，十一点钟，微翠还没有下来，十一点半的时候我上楼去看微翠，我轻轻地敲门，她没有答应，我又重敲了几下，她还是没有声音，突然我害怕起来，一种奇怪的感觉使我心急跳震荡，最后我终于撞开了门。

微翠打扮得非常整齐，但是头发乱了，皮色发青，她已经服毒死了。

我当时匆匆地找了医生，医生说她死了已有七个钟点。

房内有两个安眠药的空瓶，那竟是我上次用过的同样药剂。

没有呼号与眼泪可以使她苏醒，世间曾经有眼睛使她的盲目重明，但是我的生命并不能献给她而可使她重生。

尾语

上面就是我改了几次的故事。我知道我的整理与删补是很不合理想的，第一我说过我没有梦放的天才，或者说没有他的身历心受的情感，第二我实在怕损害他原稿许多特殊的色彩与音响。

但是我在改了第二遍的时候，就把它发表过。发表以后，不久就接到伍先生的信，当时我当然已经知道他就是梦放，但是他信中并没有说到这一层，他只是叫我把稿费交给张世发先生，请张先生把这稿费为他经常在微翠的墓前献致一些鲜花。

我当时就照地址写了一封信给世发，约定星期日上午到虹桥路去看他，他回信对我很表示欢迎。

于是我就见到了梦放文稿中所谈到的房子，那花园，那草地，那白杨与红枫。是秋天，草地已非翠绿，树叶也有些凋落，我从铁门望去，觉得很是萧瑟，我按铃，有一个女佣来开门了，追在她前面的是一只狂吠的狗。我叫：

“拉茜，拉茜。”这正是我第一个碰见的梦放文稿中的人物。

女佣很奇怪我会知道她们狗的名字，她喝住了拉茜，我把名片交她。

她进去了，不一会出来开门，请我进去。

到了里面，我开始注意楼上的阳台，以及阳台的长窗，在阳光中，我也隐约看到里面的窗帏，我望了好一会，心中有说不出的感触，于是我又看到草地前的平台，上面放着灰旧的藤椅，似乎也好久没有人在座谈了。

我走进那间客厅，我觉得真是什么都是熟悉的。世发就在客厅里迎见我。他是我在梦放文稿里久仰的人物，我觉得在我，他也是不陌生的。

他是一个非常俊秀的男子，大概不过三十几岁，但是两鬓已有几根白发。不过白发并不使他美丽的头发有什么减色，他有一个近乎方形的脸庞，五官配置得非常端正，眉毛非常英挺，眼睛长长的，眼角微升，有一种非常聪敏的眼光随着他嘴角的笑容，时时投在我的身上。

我把钱交了他，就问他有没有读到那篇文章，他告诉我他已经读过。

“你以为是不是梦放写的？”我问。

“自然，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我想。”他说，“我正想知道那篇文章是怎么来的，是他寄给你的么？”

“不，不，”我说。于是我把长江轮船上会见那位伍先生的经过告诉他。于是我说：“不过我读了那文稿，我知道他一定就是梦放了。”

“自然是他，”世发说，“你知道他的地址？”

“他没有告诉我。”

“那么你怎么知道我的呢？”

“他要了我的地址，所以写信给我。”我说着把那封信给他看，问他是不是梦放的笔迹。

“当然不会错。”他说着把信还了我，又说，“那么他是不希望人家还想到他了。”

接着我问世发：

“那么你读了那篇文章有什么感想？”

“啊，没有什么，他说的都是实事实感。”

“但是，在我局外人从文章来看。觉得微翠自杀的原因总觉得不够清楚。”我说，“不瞒你说，我受了伍先生之托，曾经很费劲地把这篇文章整理改写了两遍，很想加一点上去，但总是不敢。我想如果你知道微翠最后到上海那一次的种种，由你把它补记上去，那一定就完美了。”

“我觉得这样已经很完美了。”

“那么你是说你是爱微翠而微翠也是爱你的？”

“现在也没有否认的必要。”世发感伤地说，“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我始终以为她是我的妹妹。实则我是很早很早就在爱她了。你大概知道她养肺病的两年时间吧。那个时期，我天天在她的病榻旁，读我所爱的诗歌小说给地听，她的超绝的感受与记忆能力使我惊奇，我想那时候起就已经爱着她了。记得那一年的暑假寒假，我整个生活是消磨在她的病榻旁边的。要不是在爱她，你想，像我那时候的年龄是不可能的。但是这爱情太纯洁了，我下意识总当她是我的亲妹妹。要是我可以想到别的，我想我是不会到欧洲去的。”

“那么在她最后一次到上海，你有没有告诉她你一直在爱她？”

“没有，没有。”他很快地回答。

“但是你知道她也是爱你的。”

“我回国后到苏州第一次看到她，就感觉到了。”世发低下头，忽然低声地说，“可怕的事情！”

“那么到底她最后一次回上海，是不是直接来找你的？”

“啊，这是命运。”他微喟一声说，“她那天到世眉家里，我正在那边，而且大家都出去了，只有我一个在客厅里看报。她一进来，我吃了一惊，我一面欢迎她一面就问：

“‘梦放呢？’

“‘他在家里，我一个人来的，怎么你以为一个人不敢来么？’微翠说：‘老实说，我想试一次用用我的眼睛呢。’

“这样，下午我就陪她在国泰看一场电影，电影散后，我带她到哥萨克饭店吃饭，饭后又陪她看一场京戏，那天我们都住在世眉家里。但是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知道微翠已经一个人出去，中饭时她回来，饭后我带她去跑马，我还赢了一些钱，晚上我带她到国际吃饭，我再三拉她跳舞，她说不会，我说不会没有关系，但是她一定不肯，那一晚我们谈了许多话，但都是对于过去的回忆，她似乎特别记得她在病榻上我读诗歌小说给她听的生活。她说：

“‘我以后常常感谢我有这一场病，由此而获得这许多宝贵的教育。你知道这场病以后，我变成完全是两个人了。’

“‘不瞒你说，这两年也正是我真正读书的开始，在那以前，我读书是应付老师，在那以后，我读书是为自己的兴趣与快乐了。’

“‘那么不是你教育我，而是我改造你了。’

“‘这当然是相对的，’我说，‘正如梦放创造你，你也创造了梦放。’

“不知怎么，当时我看她突然低下头不说话了，这使我吃了一惊。我马上谈到别的，她也没有对我理会。后来音乐台上奏起一只斯脱劳斯的华尔兹，她听了一会，才抬头来，忽然说：

“‘当时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子，我也没有想知道你是什么样子。’

“‘现在你总看清楚了。’

“‘但是你还是同以前一样的吗？’

“‘自然，’我说，‘正如你还是完全同以前一样的。’

“‘怎么会一样？’微翠说，‘至少我现在可以看见你是什么样子了。’

“我们谈得很晚，大家都很快乐，但始终没有说到‘爱’字过。”

世发说时声音很感伤，他一直没有看我，我说：

“但是你一直意识着你在爱她？”

他点点头，他说：

“假如我知道她已存着自杀的念头，我当时一定对她表示了。”

“你当时没有想知道她爱你么？”

“但是我知道她不会承认，她决不会负梦放的。”

“她到上海是不是专为买安眠药呢？”

“也许是的，”他说，“但是她的确也想在自杀前运用一次眼睛或者说享受一次视觉。”

“那么她要回苏州去，你没有留她么？”

“没有。”世发摇摇头说，“我的确有点怕，我觉得她如果再多呆一天，我恐怕不能再抑制自己了。”

“你记得她最后同你说句什话么？”

“啊，在车站上，我送她上车，她拉着我的手说：

“‘谢谢你让我看到这许多，现在我知道什么是视觉了。人类的感觉原来是整个的，缺一样就什么都不正确了。’

“火车动了，我方才下车，她在窗口同我说再会，我对她扬扬手，并且告诉她等心庄有假期时同心庄一同去看他们。我一直望着她，她在火车开出月台后还对我扬着手帕。谁知道这就是最后的一瞥了。”

世发说完了，像出神似的，眼睛望在远处，好像活在回忆里去了。

“那么以后……以后你就没有再见她了？”

“我见过她。”他点一下头说。

“见过？”

“我接到梦放的电报，赶到苏州。在四个尼姑伴着的厅中，我见到她躺在油灯前的尸体。我可以告诉你，世上没有一个死者有微翠这样的美丽的。除了她皮肤变成青灰色以外，她真像是个熟睡的孩子，眼睛轻掩着，满脸是安详与愉快。”世发说着，像是仍可以看到这个影子似的。

“那么，梦放……”

“他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是一架机器，也不同我谈什么。”世发说：

“两天以后，我们为微翠入殓，我主张把微翠的棺木运到上海安葬，梦放很赞同。”

“她葬在哪里？”我问。

“就葬在虹桥公墓，离这里不远。”

“梦放难道就走了。”

“不，他同我一同到上海，葬了微翠似后，他才回苏州去，以后就不知他下落了。”

世发说着，像有点不安，他吸了一支烟，眼睛望到餐厅，我跟着看过去，隐约地看到梦放文章里所提到的玻橱。房中一时寂然无声，我突然注意到墙上滞缓的钟声。世发似乎有点不耐烦，他站了起来，我忽然想到我该告辞了，于是我说：

“那么，我告辞了。谢谢你。”我站起来一面又说：“我想顺便到虹桥公墓去一趟，去看看她的坟茔，你想我找得到吧！”

“我同你一同去好了。”世发沉吟了一下说。

“那更好了。”

“不远，不远。”他说。

世发拿了大衣帽子，伴我出来，拉茜又对我叫了几声，他追上来嗅嗅我的衣服。但是被后面的女佣叫走了。

世发驾着车子，我坐在他的旁边，大家没有说话，在秋天的阳光中我们到了墓场。天是蓝的，有轻微的灰云白云在飘荡，地上的草已经大半枯黄，面上散乱着落叶，风过处飒飒作响，我随着世发踏落叶走着。

最后他在一个简单的墓茔前站住了，他脱下帽子，似乎在祈祷什么。

我也脱下帽子、低下头对这个墓里的人致敬。接着，我抬起头，我看到墓碑上写着：

“陆卢微翠君之墓”，旁边还有两行小字：

安息在这里的，是一个无比美丽与聪慧的生命，

在天国，她的灵魂永远闪耀着不可企及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