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

- 前言

- 1、瞽叟和象究竟要什么？

- 2、武丁的梦不是借口

- 3、庄周不是真的放达

- 4、子羽不是丑，而是勇猛

- 5、他们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 6、都是说客惹得祸

- 7、苏代到底有多少功劳？

- 8、范增智不如儿女子

- 9、真假屯田

- 10、伏波将军不算烈士

- 11、成也女人，败也女人

- 12、柳公权的诗外之“意”

- 13、没有皇后的严重后果

- 14、歇后郑五的韬光术

- 15、宋仁宗的不仁处

- 16、麦舟不过小事一桩

- 1、许由：何必受那份罪

- 2、大尾巴的麻烦

- 3、阳虎的如意算盘

- 4、秦与太监的恩恩怨怨

- 5、秦朝不是败在武力上

- 6、萧何建未央宫的深意

- 7、汉高祖尊母不尊父

- 8、要以发展的眼光来看待问题

- 9、曹操为什么不改姓？

- 10、阿瞒的如意算盘

- 11、张良和孔明的学术差异

- 12、蜀比荆州重要多了

- 13、诸葛亮在隆中唱什么？

- 14、苻坚亡国不怪慕容垂

- 14、苻坚亡国不怪慕容垂

- 16、唐朝藩镇：乱自上作

- 17、狄仁杰不容易

- 18、楚王元佐：父债子还

- 19、女中田光

- 20、苏东坡学长生

前言

这本书的素材出自《千百年眼》，而后者又出自明代一个叫张燧的读书人。相比明代的其他史论家，张燧的名声并不是很大。不过，他却是一个非常有特色的人物。他家哥几个除了他，大家都去做生意赚钱，唯有他对买卖营生毫不理会，只喜欢读书，经史子集无所不览。

为此，他还专门养了个伴读书童，经常跟着他，读到有意思的地方便让书童记下来。时间久了，材料越来越多，而他的眼光也越来越独到，往往有超越前人的观点。

《千百年眼》便是这么一部史论笔记。在书里，他以一副“火眼金睛”，纵横上下千年历史长廊，指摘史实、点评人物，发千年之隐情、谈人生之感悟，的确可说是开卷有益，有振聋发聩之效。

比如道家学派的开创者、《逍遥游》的作者庄周，自古以来便被视为疏放通达的代表人物，但却被张燧看出了他的儿女情长处；而张燧更是以一个小小的例子，指出号称有宋一代最仁厚的皇帝宋仁宗也有不那么仁厚的地方；他指出被当成千古高士崇拜的许由，之所以不接受尧帝的禅让，是因为没什么好处；而苏东坡好道术学长生，不过是借他人的酒杯浇自己心中之垒块，发泄官场失意的郁闷；他还发现阮籍这家伙不像大家认为的那么清高；而王羲之除了会写字，还有经纶世务的另一面；而晋文公牛就牛在能忍；晁错错就错在心急……等等。

可想而知，《千百年眼》问世之后，对一味读死书或者不读书的俗生腐儒们的冲击。当然，他的这些观点也足以引起饱学之士的共鸣。因此，《千百年眼》流传在文人士大夫之手，学术大家王夫之、阮元等人对之都非常欣赏。而正是因为他的观点够新颖，够大胆，因此，刚进入清朝，这本书便被列为禁书。不过有意思的是，康熙帝却把它放在床头，时时把玩，这正足以说明《千百年眼》的魅力。

《千百年眼》内容驳杂，天文地理人事政治经济学术无所不包，对于一般读者而言，未免有些驳杂；又作者对诸多史实一笔带过，直接展开议论；这都会给读者在阅读上带来一定的困难。本书精选原书的近两百个条目，分辩疑、解惑、洞烛、争议、常识、论道、指点七章，论述史实，旁引侧注，发挥张燧本意，尽求通达明了，读后必有所感，有所得，有所行；一册在手，张燧的高见一览无遗，数千年往事也一览无遗矣。

1、瞽叟和象究竟要什么？

原文

虞氏自幕故有国，至瞽叟亦无违命，则粗能守其国者也。其欲杀舜，盖欲废嫡立幼；而象之欲杀其兄，亦欲夺嫡故尔。不然，岂以匹夫之微、爱憎之故，而遽杀人哉？然则舜固有国之嫡，而乃为耕稼陶渔之事何居?或者见逐于父母，故劳役之，或避世嫡不敢居，而自归于田渔耳。故杂书有谓：舜见器之苦恶而陶河滨，见时之贵籴而贩负夏。孔子曰：“耕渔陶贩，非舜事也，而往为之，以救败耳。”此说虽出杂书，实得圣人之意。瞽、象之欲杀舜，在初年之间；而尧之举舜，则在其克谐之后。《史记》反覆重出而莫之辩，固也。然孟子当时亦不辩万章之失，何也?盖孟子不在辩世俗讹传之迹，而在于发明圣人处变之心。则其事迹之前后有无，固不必拘拘也。

——《瞽、象杀禹之由》

这段话讨论的是舜的父母、兄弟千方百计想杀掉他的原因。

舜母亲早死，父亲瞽叟另娶，后母生下了同父异母弟弟象。象的出生给舜带来的是不断的灾难，父亲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到弟弟身上，当然后母自然不会喜欢他，反而把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随着象一天天长大，在母亲的教育和熏陶下，他也毫不念及兄长舜给他的好处，反而很是仇恨舜。于是，父亲、母亲和弟弟结成了“统一战线”，排斥甚至涉及陷害他。

不过从小练就的生存技能成了他的救命法宝，他很善于察言观色，觉察到父母兄弟要害他的时候，他就远远躲开，等到情势好转，他又回到家里。上孝敬父母，下友爱兄弟，尽心尽力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这样，在他艰苦的维持下，家里还是很和睦融洽的。

他的辛苦被大家看在眼里，他的孝心爱心也得到了人们的表扬，大家都认为他很有德行。据说，他在历山种地，当地的人都互相谦让；他在雷泽打鱼，雷泽附近的人便崇尚礼让；在河滨制作陶器，那儿的人便不再粗制滥造……他到哪儿，人们就跟到哪儿，往往一年就聚集成为村落，两年就是城镇，三年便成都市了。他的声名远播，甚至连尧帝都听说了。所以，当大臣们向尧帝推荐舜的时候，尧帝很满意，不过他认为还需要对舜进行一些必要的锻炼。

他先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娥皇女英嫁给舜，考察他治理家庭的能力。舜很好地完成了这一任务，使二女与全家和睦相处。尧帝很高兴，便赐予舜很多布帛牛羊，还为他修筑了仓房，派人替他管理。此时象眼红了，他跟父母又想害死舜。一次，瞽叟让舜修补仓房的屋顶，却在下面纵火。舜急中生智，用两只斗笠作翅膀，从房上一跃而下，幸免于难。后来瞽叟又让舜打井，舜在井下挖，瞽叟和象却在上面填土，要将舜活埋在井里。幸好舜有所警觉，他在井筒旁边另外挖了一条通道，从通道穿出地面，又一次躲过陷害。

象以为舜死了，便大摇大摆地走进舜的家里，他打算霸占舜的妻子财产，把牛羊、仓库分给父母。看到桌子上放着舜平日娱情的琴，便坐下弹奏起来。舜从井里逃出，走回家，看到象正鼓琴，便跟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似地跟弟弟打了招呼。象大吃一惊，仓促间只得说，我正思念你呢。

发生了这些事情，舜依然一如既往地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甚至比以前更加诚恳谨慎。尧帝对他的表现愈发满意，让他参与政事，接待宾客，管理官员，舜都做得很好。最后，尧觉得舜的能力已经足够了，便让他摄行政事，直到二十多年后，临死前把帝位传给舜。

对于父母弟弟一直想杀舜的史实，一般都认为是象想霸占舜的妻子财产，而张燧对此提出了不同看法。他认为瞽叟、象杀舜主要是想让象获得瞽叟的财产继承权，因为舜是嫡长子而象不是，因此，按照当时的制度，象没有继承权。

张燧持这种看法的基础是舜一家的地位。舜乃有虞氏，属东夷的一支，虽然《史记》说舜是颛顼之后，可惜淹没民间，已经不存在政治经济实力。但张燧却认为有虞氏作为氏族一只，有自己的人民和土地，瞽叟作为首领，虽然能力不强，但还能够勉力维持。因此，舜和象变成了胄子，舜是嫡长子有继承权，而象则没有。因为瞽叟夫妇喜欢小儿子，因此他们便想除掉舜而让象继承他们的财产和地位。否则的话，如果瞽叟就是庶民一个，又穷又没有地位，怎么会单凭爱憎就起杀人的念头呢？

张燧还紧接着解释了舜做耕稼陶渔这些粗活的原因。他认为，舜既然不得父母的欢心，自然得不到嫡子应有的尊重，或者他本人也不敢自居嫡子，从而主动去做那些粗活。

有杂书里边记录了孔子的话，说这些本来不应该是舜做的事情，但他去做，主要是为了引导人民。从而看到谷物价格太贵，便亲自去负夏贩运；看到河滨做出来的陶器很粗糙，便亲自动手去做，最终让人们看到了自己的错误，不再敷衍了事。张燧很赞同这种看法，认为虽然不是出于儒家的经典著作，也无法判定是不是孔子?人的看法，但却是符合孔子本意的。

他还批评了《史记》多处记载舜的事迹却没有辩白这一问题，而在《孟子》中，弟子万章问孟子，舜去耕田的时候时常哭泣，他是怨恨父母吗？孟子回答说，地位、财富、影响、美色等等都不能纾解人的忧虑，只有孝敬父母才可以。一般的人只有在小时候才懂得尊重父母，到大了就追求美色、财富、地位、官职，此时唯有真正的孝子才会继续尊重孝敬父母，到五十岁还这么做的人，我只见到舜一个而已。

这儿张燧解释道，孟子没有去校正万章的错误观念，原因在于他并不斤斤计较于这些记录上的细枝末节，而是重在阐发有德的圣人们在人生旅程中的心态变化，而至于有没有具体事迹，事迹时间的前后，那反倒是次要的了。

舜即位为帝，封弟弟在有庳，即今天的湖南道县北部，让他也成了诸侯。这也算是满足了瞽叟和象一直的心愿。

2、武丁的梦不是借口

原文

傅说事，世咸疑之，以为梦而得贤可也，或否焉，亦将立相之与?且天下之貌相似亦多矣，使外象而内否，亦将寄以盐梅舟楫之任与?审如是，则叔孙之梦竖牛，汉文之梦邓通，卒为身名之累，梦果可凭与?或者又云：武丁尝遁于荒野而后即位，彼在民间已知说之贤矣，一旦欲举而加之臣民之上，人未必帖然以听也，故征之于梦焉。且商俗信鬼，因民之所信而导之，是贤人所以成务之几也。此说辨矣而亦非。盖所云梦赉者，实帝感其恭默之诚而赉之也。其性情洽者其梦寐不乱，乃可以孔子梦周公同观。郑文梦鹿而得真鹿，心诚于得鹿者尚可以得，况诚于求贤而有不得者乎?

——《帝赉良弼》

武丁是商朝赫赫有名的君主之一。他的父亲小乙，在对子女的教育上别出心裁，把年青的他派到民间体验人民疾苦。正是这一段经历使他对自己统治下的国家、人民有更深刻的认识，也更深切地感受到贵族老爷们的腐化，因此，在他即位之后，他决心进行改革，在政治上打开新局面。当然，首当其冲的便是引进人才。

不过这条路并不容易。贵族占据权力，盘根错节，不是他说改就改的。商王武丁当时采用了一个办法——做梦。现在说起来很荒谬，听起来很滑稽，但在当时却非常有用。因为殷人尚鬼，他们举行各种仪式来与死去的祖先沟通，对其他神秘未知的东西始终敬畏有加。如果武丁直接告诉大臣们说我要找几个人来辅佐我的话，估计大臣们立刻就把自己的儿子、侄子、孙子写上来了，丝毫不给商王考虑的余地。于是，武丁就干脆省去了这一环节，直接对大臣们说，我梦到了上天赐给我一个贤才，让他辅佐我治理天下，我现在还记得他的样子，你们帮我找找。

大臣们面面相觑，但又不得不信，只得把儿子、侄子、孙子若干人的面相呈上去，不过都被否定了。既然朝中大臣、大臣们的亲属都不是，那么就只好派出人马四处寻找。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就很容易了，决定权在武丁手里，这回他说谁就是谁。

就这么着，傅说被找出来了，这时他在一个叫傅岩的地方做工，修理被夏天的洪水冲垮的堤坝。据说他就是在这里发明版筑之法的，不过因为身份低微，他空有满肚子才能，却无法施展。武丁年青的时候在民间混过，因此见过傅说，也知道他身怀绝技，觉得这家伙肯定能做自己的好帮手，早就就瞧在眼里了。

在大臣被派出京寻找之前，他私下找来大臣郑达，告诉他如此如此。于是，没过几天，郑达便带着傅说出现在朝堂上，武丁趁机大呼，就是他了，我梦到的就是他。既然是上天所授，贵族们除大吃一惊外毫无办法。当然，傅说也不含糊，武丁请教他治国平天下的办法，他应对如流，条条切中要害，道理极其深刻，武丁听后赞赏不已，便任命他为相。

不过，张燧并不认可这种说法。首先，他认为做梦这种事情虚无缥缈，不能够当真。梦里边的傅说贤能，现实中未必可用，因此，不能根据梦境就把立为相。其次，即便傅说是真正的贤才，真是上天派给商王的，那么仅仅根据武丁的记忆又怎么判断是不是梦里边的那个傅说呢？天底下同名甚至同样相貌的人太多了。张燧还举了两个例子来证明梦境的不可信。春秋时鲁国相叔孙梦见一个人在关键时刻救了他，问其名字，回答说叫竖牛。第二天他找来竖牛，把家政交给他。然而竖牛先进谗言害死了叔孙的两个儿子，又把生病的叔孙隔离起来，活活把他饿死，最后带着了他的财产逃到了齐国。汉文帝梦见一个美貌的少年帮助自己登天，醒来后便令人查访到了邓通，汉文帝一看正是梦中少年，便赏了他很多钱，让他做上大夫，还把他家乡附近的铜山都赏给他，允许他自己铸造钱币。这都是把梦境当真的例子，不过叔孙被竖牛害死，汉文帝的声名被邓通拖累，都是轻信梦境的恶果。

不过并没有就此否认梦境的存在，他还是相信武丁确有其梦的。不过这个梦表现出来的是武丁想得到贤才辅佐自己的诚心，跟孔子梦见周公是同样的道理，代表了一种渴望和理想。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武丁这么有诚意，那么肯定会得到贤才的。傅说正是这么出现的。

所以，张燧告诉我们：武丁梦贤，这不是借口，而是他的诚心。

3、庄周不是真的放达

原文

庄周妻亡，鼓盆而歌，世以为达。此殆不然。未能忘情，故歌以遣之耳；情若能忘，又何必歌?夏君宪曰：妇人好干家做功名，妇人之情也。庄周一生旷达，欲效曳尾之龟，必是被妻子逼拶不过，到此方得脱然，不觉手舞足蹈。《逍遥游》之作，或者其鼓盆之后乎?

——《庄周未能忘情》

庄周，即庄子。战国时期宋国蒙人，是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哲学家，是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被尊称为“南华真人”。

庄子从当时诸国争霸，战乱频频，动荡不安的社会局势出发，认为人生在世上本来就是痛苦的旅程，人受到各种各样的羁绊而不能追求真正的自由，这也是造成人痛苦和烦恼的根源。因此，他主张要“齐物”，与世界万物保持统一与和谐，随之变化，以寻求自我空间的最大，已达到精神的极大解放，逍遥畅游于人世间。

但这不过是他的理想，在现实生活中毕竟很难实现。他曾经做过一个很著名的梦——庄周梦蝶。梦里他变成了一只自由自在的彩蝶，醒来之后觉得梦中的一切如水中月雾中花朦朦胧胧难以追想，因此发出了不知道是庄周做梦化蝶还是彩蝶做梦化庄周的感慨。

正因为这样，当妻子死的时候，他丝毫不伤心，反而边敲打着盆子边唱歌，非常高兴。别人很奇怪，问他为什么不悲伤反而这么高兴？他回答说，妻子终于脱离这个让人烦恼的世界，获得了安息，他怎么不为她感到高兴呢?

庄子平时就表现得非常放达，所以当时的人也不为他的这种行为和思想感到怪异，反而称赞他能够放下感情，是真正的达人。但张燧却不这么看，他认为庄子并不是真正的能够忘情，反而是他情到深处，才真心地为妻子的死感到高兴，也才会拍桌子砸板凳地那么大动静来表达他的高兴。要是真正放开了所有情感，那么该跟庙里的和尚一样，要不对妻子的死不闻不问，要不略睹遗容、随便念诵几句了事。

不过有意思的是，夏君宪提出另一种看法。他认为庄子这么高兴是妻子死了，他终于可以清清静静地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了。他的意见是庄子淡泊名利，不以功名富贵为务，但他的妻子却不这么看。对于妇人而言，丈夫不富不贵是她们的耻辱，同时也是物质精神上的缺失，所以不管有意无意，她们总喜欢催促或者逼迫丈夫去求取富贵功名。庄子肯定是受够了这些闲言碎语，于是妻子一死，这个世界也终于安静了，庄子还有什么理由不欢欣鼓舞呢？

由此，夏君宪推测，说不定《庄子》中最洒脱也最能代表庄子思想的《逍遥游》正是在这欢欣鼓舞之后才写出来的呢？

4、子羽不是丑，而是勇猛

原文

夫子云："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意谓其貌寝也。及观李龙眠所画七十二弟子像，其猛毅比季路更甚，则所谓"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室"及夫子所谓"失之子羽"者．正以其貌武而行儒耳。《博物志》、《水经注》俱称子羽渡河，赍千金之璧，河伯欲之，阳侯波起，两蛟夹舟。子羽曰："吾可以义求，不可以威劫。"左操璧，右操剑，击蛟皆死，乃投璧于河。三投而辄跃出，竟弃璧而去。然则子羽之勇，诚不减季路矣。

——《子羽貌武》

在《史记》里，司马迁记载了孔夫子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吾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里边他提到两个弟子：宰予和子羽。宰予能说会道，开始给孔子的印象很好，不过后来孔子发现他懒惰不求上进，大白天还在屋子里睡觉。孔子气极了，骂他朽木不可雕也。而子羽刚开始从师的时候，孔子认为他长得过于丑陋，资质不好，成不了大器。但在门下学习几年之后，德行学问日进，成为孔子的得意门生之一。

子羽，名叫澹台灭明，他被孔子发现还有一段曲折。孔子的弟子子游年少有为，二十几岁便担任武城宰。上任之后，他把孔子传授的理论应用到对武城的治理中，取得了很大的成功。孔子路过武城，很远便听见有弦歌之声，进城后发现大家都能够各居所职，安居乐业。孔子问子游，你得到什么杰出的人才了吗？子游回答，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叫澹台灭明的，他除了公事，从来不到我的房里来。孔子当时就很惊异，不过当他真正见到澹台灭明时，却反而失望了。

孔夫子失望的主要原因是澹台灭明太丑，这是一般人的看法。不过张燧却告诉我们，其实澹台灭明不是丑，而是过于勇武。夫子一向讲求“文质彬彬”，他自己就是一个非常好的代表。据说他身长九尺六寸，脑袋有点畸形，所谓“生而圩顶”，即头顶四周高，中间低，正像反过来的小山丘。因此才取名叫丘。所以他的长相也不咋的，没有歧视澹台灭明的理由。所以，张燧的解释还是很合理的，夫子不会讨厌别人长得丑，却可能讨厌人过于勇武，不懂得饰以礼仪。

他的另一个弟子子路就是这样，常常被他骂，因为他很勇猛，而且往往不善于克制。而据张燧所言，他看宋代李公麟画的孔子七十二弟子图像，子羽比子路还要更勇猛粗豪。在《博物志》、《水经注》两部典籍里还记载了子羽的一个故事。一次他带着一块价值千金的玉璧渡河。宝物的光芒吸引了附近的神灵，于是水里的河伯和阳侯两条蛟龙一左一右，夹在船的两边，试图抢夺玉璧。

子羽大怒，说对于我只可能从道义上来请求，而不能以武力抢夺。于是他左手拿着玉璧，右手持剑，一边一剑，把两条蛟龙都刺死了。不过这还是很生气，为了表明自己不是贪图财物，他手一甩，把玉璧投到河里。奇怪的是，玉璧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沉不下去。他连投三次，都是这样。眼见不可能让玉璧沉水了，他干脆让船家赶紧摇船离开，丝毫不回头看一眼。

从这个故事也可以看出，澹台灭明的确非常勇猛。不过，在平日尤其是投入孔子门下之后，他的个人修养越来越好，在行为表现上也越来越谦顺，到后来完全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君子了。正因为这样，孔子死后，他聚徒讲学，追随他的学生达三百多人。成为儒家的又一大家。

5、他们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原文

蔡泽以唐举一言之激，袖手而入秦，乘应侯之自危，出不穷之辩，杜其口，伏其意，安然而据其相位，若承蜩然。智者以为蔡泽之用应侯，不知应侯之用蔡译也。夫自武安戮，郑安平叛，王稽见法，人主之大欲不尽酬，而应侯且无以自解，盖尝彷徨而左右顾，求其人以托税驾之地而不可得，得一蔡泽为之代，应侯其免矣，是故幡然而荐之。天下皆以应侯能用贤，而应侯之过，自是无以闻于昭王者，非以蔡泽故耶?

——《应侯用蔡泽》

应侯，即范雎，魏国人，开始他以一个穷小子的身份打算混迹魏国官场，结果被人陷害打压，搞得很惨。后来辗转跑到秦国，得到重用，一路高升做了秦国的相国。帮助秦昭王经营天下，甚是得力，被封为应侯。蔡泽，燕国人，也是一个穷小子。在年轻时一直奔波于诸侯国权臣的门下，却一无所得。后来历经几番波折来到秦国，展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排挤走了相国应侯，成为秦国相国。几周后，不能安居其位，只得辞职，不过至此后一直得到秦国国君的重用，直至老死。

他们的关系，一般认为是蔡泽利用了应侯，而张燧则在这段议论中提出，其实，他们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要弄清楚这一点，我们首先需要弄清楚蔡泽的发迹史。跑了好多国家之后，始终无法谋得一官半职，蔡泽一点也不泄气，反而担心起自己的寿命来。他坚信，凭借自己的才学，总会有得到重用的一天。但就怕自己没有福气等到那一天，或者即使等到了，也无福消受。于是，他找到很有名的相士唐采。出乎意料，唐采告诉他，他还有四十三年的寿命，他大喜过望，重谢了唐采。在回家的路上，他对仆人说，发迹之后，衣轻裘，策肥马，列鼎而食，肘上系着黄金印，在朝廷上与君王从容谈论，这样的日子能过四十三年，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怀着这样的信心，他跑到赵国，不料却被赶了出来。正在考虑接下来去哪个国家，却传来了秦国的消息。相国应侯推荐的河东太守的王稽被发现与诸侯私通，秦昭王赐其弃市重刑。而应侯的另一个“红人”郑安平，之前接替白起率兵攻赵，大败被围，率两万士兵投降赵国。秦昭王念在应侯这些年扎扎实实地辅佐自己干了很多事情，才免于追究他的责任。于是，应侯的日子很不好过。

蔡泽眉头一舒，他的机会来了。于是，他掉转马头，直接奔向秦国。未到秦国，他便先派人放风说，有个叫蔡泽的人就要到秦国了。他一到，大王肯定要把相国的职位交给他，到时候应侯就只能退休回家了。

应侯正烦着呢，突然又冒出这么一个人来，还如此大言不惭，这让他很生气，也很好奇，想看看这个蔡泽是怎样一个人物。于是，蔡泽刚到秦国，便被请到了相国府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蔡泽一番，然后问他，你扬言要取代我当相国，有这回事吗？

蔡泽毫不谦让，说这是明摆着的事情。先把应侯气了个半死，趁着应侯还没反应过来，蔡泽一口气讲了老半天，给应侯摆事实，讲道理，告诉他当相国是个高风险的活儿，历史上相国做得好又得善终的人没几个，倒是屈死冤死的一大把。所以，最明智的选择是趁着现在自己的威望还很好，国君也还不厌倦自己的时候赶紧退休，这样名声也有了，还可以安安静静地养老，有什么不好呢？

这一番话说到应侯心坎上了。这一番道理他也很清楚。远的不说，单说战国名将之首为秦国霸业立下赫赫功勋的白起。长平之战是白起事业的顶点同时也是终点。长平之战后，白起与秦昭王在是否继续攻赵上产生分歧，最终被王陵代替，自己被废为庶民，又被秦昭王赐死。功劳大了未必是好事，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相国也未必是好事。

因此，几天后，应侯便向秦昭王推荐了蔡泽，把他大肆称赞了一番。认为他完全可以代替自己，所以真诚地提出辞职。秦昭王召见了蔡泽，觉得很不错，便让他做了客卿，不过不同意应侯辞职的请求。应侯再次以病重的理由辞职，这回秦昭王终于同意了，他批准了应侯的辞呈，并宣布任命蔡泽为相国。

反过来看看，其实后人仅仅看到蔡泽利用了应侯的困境，从而施展手段，最终代替了应侯；却没有看到应侯也利用了蔡泽，他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下台阶的方式，这样对秦昭王和他都不失为一种最佳的方式。当然，顺带着就便宜了蔡泽。

6、都是说客惹得祸

原文

燕国于蛮貊之间，春秋之际，未尝与诸侯会盟。至于战国，亦以耕战自守，安乐无事，未尝被兵。文公二十八年，苏秦入燕，始以纵横之事说之。自是兵交中国，无复宁岁，六世而亡。吴自太伯至寿梦十七世，不通诸侯，自巫臣入吴，教之乘车战射，与晋、楚力争，七世而亡。兴亡之迹，大略相似。彼说客策士，借人之国以自快于一时可矣，而为燕若吴者，亦何利此二子哉!

——《燕、吴之所以亡》

张燧对战国时期的说客很没有好感，他在这一段议论中指出，先秦时期的燕国、吴国灭亡是说客策士造成的结果。

燕国，战国七雄之一，但在春秋时期却是个不显眼的小国家。周武王东征平定武庚之乱后，封召公子姬克被于北燕，都城在蓟，就是今天的北京，这便是燕国的雏形。不过，当时蓟是典型的荒蛮之地，都城之外都是些野蛮人。他们对这个外来的政权不是很友好，总想找机会干掉它。燕国正是在这种艰难的情况下撑下来的。

在整个春秋时期，燕国基本没参与诸侯各国的盟会、征伐，只是埋头苦干，在华北一带开疆拓土，于是与诸侯各国之间与相安无事。到了战国时期，经过多年积蓄，它的力量已经很可观了。于是，公元前323年，燕国参加了韩、魏、赵、燕、中山“五国相王”的活动，燕国在此年称王。这是它首次在重大的国际事件中亮相，不过依然是一贯的风格，非常低调。

之后便发生了燕国王哙禅位给大臣子之的事件，齐国借此出兵，占领燕国的大部分在领土。后齐国退军，燕昭王即位，他引进贤才，处心积虑，谋划振兴燕国。于是苏秦、乐毅、苏代等人入燕，苏秦、苏代等人施展外交手腕，里间秦齐、齐赵，削弱齐国国力；而乐毅则最终领五国兵攻破齐国，短时间内占领齐国七十余城。燕国也由此在国际舞台上强势亮相，成为名副其实的战国七雄之一。

吴国，据说周朝的祖先太公有三个儿子，有长子泰伯，次子仲雍和小儿子季历。季历的儿子昌聪明可爱，太公认为昌肯定能光大家族。泰伯和仲雍听说后，便一起逃到荒蛮的南方，披散头发，纹上五彩，混在当地的土著之间。于是，太公便传位给三字季历，之后季历又传位给昌，即为后来的周文王。周朝建立，周武王找到泰伯第三世孙周章，封他为侯，建立了吴国。

因为地处偏远，吴国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消失在各诸侯国的视野之外。反而是同处江南的楚国表现很是抢眼。它的力量如此强大以至于中原盟主最主要的职责便是率领各国联军抵御楚国。晋国是继齐国的之后的第二任盟主国，并长期占据盟主的位置，因此也就长期胶着于与楚国的战争。

后来，楚国大夫巫臣从楚庄王拐走了大美女夏姬，逃到晋国。庄王一怒之下便杀了巫臣留在楚国的家小。巫臣大怒，他便对晋侯建议说，吴国偏处江南，现在还不知道使用战车来打仗，平时受楚国欺负。如果送战车给他们，教他们怎样使用，让他们起来造楚国的反，这样楚国对付吴国都还忙不过来，肯定没有力量挺进中原了。晋侯大喜，便让他负责这件事。

巫臣便带着战车来到吴国，把当时最先进的作战工具教给他们。甚至把儿子狐庸作为人质抵押在吴国。吴国得到了这批武器，又得到中原各国的支持，便开始主动进攻楚国，开始只是小规模的骚扰，直至吴王夫差带兵攻破楚国首都郢，中原各国才无比惊讶地发现吴国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吴国从此开始取代楚国成为中原各国的梦魇，吴王阖闾也成为春秋五霸之一。

从上边我们可以看出，燕国和吴国都是从封闭走向开放，从默默无闻的弱小国家一跃成为泱泱大国的，不过，他们在历史舞台上出现的时间也不是很长。燕国从作为国际新星闪亮登场到被秦国灭掉，不过六世；吴国从被中原各国认识到灭亡，也才七世。二者大致相近。

这引起了张燧的思考，他认为这两个国家在历史上起得晚、死得早原因在于苏秦和巫臣。为什么呢？在他看来，燕国和吴国之前默默无闻，诸侯国不侵扰他们，即使有小的骚扰也完全能够防御。而苏秦、巫臣以说客策士的身份，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或者仅仅是发泄个人的怒气，便使两国告别和平的环境而卷入各国纷争中，从而成了别国的敌对对象，这就是使他们在国际舞台上短暂出现的原因。

所以，张燧告诉我们，落后未必是坏事，树大招风，出名了，麻烦也就来了。

7、苏代到底有多少功劳？

原文

燕昭即位，志复齐仇，非一日矣。乐毅以赵乱适卫、至燕，在十七年之后，又十年始合五国以破齐。方其患齐之强，志未逞也，苏代之徒为之间齐，离赵之交，激秦之怒，劝之以伐宋，骄其兵而罢其师，齐卒以亡，代有力焉。而世不数，何也?张和仲曰：代之所为，不过倾诈反覆之术，与兵家之用间等耳。必有乐毅，然后能号召五国，连兵济上。毅所谓发纵指示之功也，岂代可拟哉!

——《苏代为燕昭间齐》

苏代，战国时候又名的纵横家苏秦的弟弟，本身也是一个纵横家，只是名声比不上苏秦、张仪而已。尽管如此，他还是做了许多大事，对当时的政局产生了很大影响。

他最有名的一次行动是帮周君解决韩国征兵甲粮草的难题。当时韩国正与楚国在雍这个地方打仗，韩国认为他们是在保护周天子不受楚人侵犯，因此派人向周君要兵甲粮草。在苏代的帮助下，韩国不仅仅撤回了要粮的要求，还把高都这个地方割让给了周。凭借这个，苏代在诸侯国中名声大噪。

从归属上说，苏代主要还是在燕国做官。燕王哙是个典型的书呆子，他很相信儒家那一套。于是便想效仿三代，把王位禅让给了国相子之，自己反而成了子之的臣子。这下儿子太子平有意见了，他说国家又不单单是您的国家，干吗直接给了外人，便起兵与子之争夺王位。结果燕国大乱，苏代只得避乱到宋国。旁边的齐国一直很想吞下燕国，眼看燕国内乱，便出兵大举进攻，差点灭掉了燕国。燕国人民奋起反抗，好不容易把齐国军队赶出国界，但国家已经是千疮百孔，元气大伤了。

此时流亡在韩国的太子职在赵武灵王的帮助下返回燕国，与太子平一番争斗后夺得燕国王位，即为燕昭王。他对齐国的趁火打劫耿耿于怀，苦心焦思，一心想重振燕国。为此他走了几步棋。首先是招纳贤才。他先去拜访元老郭隗，请求推荐贤才辅佐自己。

出乎意料，郭隗并没有爽快答应，而是先给他讲了个故事。古代有个国君非常喜欢千里马，但找了两三年，硬是没有找到好的。这时一个臣子报告说他打听到某地有一匹上乘的千里马，国君很高兴给了他千金。过了几天，侍臣回来了，不过带来的是匹死马。国君很生气，质问道马死了你干吗还要买回来？侍臣回答，我这是为了招来天下最好的马。果然，国君以千金买死马的消息传开，有千里马的人家纷纷前来觐见国君，国君也终于挑到了最好的马。

燕昭王听明白了，他当时没有说什么，刚回宫便宣布为郭隗营造宫室，鲜衣美食，把他供养起来。各国贤才听说燕昭王如此对待贤才，都纷纷来到燕国，乐毅便是其中的杰出代表。

在燕昭王努力下，燕国人才济济，上下一心，整顿内政，磨砺兵备，很快就恢复了一定的实力。但此时依然不足以与强大的齐国抗衡。为此，燕昭王走了第二步棋。他派苏代进行一系列外交活动。首先唆使狂妄自大的齐王攻下了宋国，宋国处于中原腹地，四通八达，战略地位极为重要。因此，齐国占领宋国的行为引起了列强们的恐慌，同时也感到了任由齐国发展的严重后果。苏代的第一步达到了效果，不过他再次出发，这次是劝齐国攻打秦国。本来此时两大强国秦、齐已经约定双方合作，共分天下，但齐王在苏代的挑拨下心动了，他派兵进攻秦国，打算把秦国势力排斥出关东地区，以让自己独霸天下。这么以来，秦国也怒了。

这两步走完，齐国差不多失去了所有的盟友，各国都虎视眈眈，准备共同宰他一顿。这时候，离燕昭王即位已经过去了28年，燕国此时兵强马壮，国力强盛。于是，燕昭王先后派人联络赵、楚、韩、魏四国，乐毅也亲自出动，劝说赵惠王出兵帮助燕国。不久，燕昭王任命乐毅为上将军，赵惠王也赐予乐毅相国之印，他统领五国兵浩荡荡从北、西、南三面进攻齐国。齐王一觉醒来，发现昔日的盟友都变成了敌人，慌忙召集军队迎战。可惜五国兵来势凶猛，把齐兵打得落花流水，齐王仓皇逃回临淄。乐毅并不想放过齐王，他继续引兵前进，半年内连下齐国70余城，除聊城、莒城、即墨3城负隅顽抗外，其他地区全部并入燕国版图，可谓全胜。燕国终于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

在这个过程里，苏代只是燕昭王三步战略中的一步。综合来看，招纳贤才是整个战略得以实现的基础，而乐毅引五国兵出击则是重头戏，而苏代的活动，则是高潮前的铺垫。正是从这一点出发，张燧才认为，没有燕昭王的苦心谋划不行，没有乐毅更不行，因为只有他才能号召引领五国之兵，才能顺利打败齐国。因此，苏代有功劳，但他做的不过是打仗中的反间计，后世不太称许他的功劳，这是应该的。

8、范增智不如儿女子

原文

婴母知废，陵母知兴，成败之理，虽妇人亦能知之。汉非诸杰所得夺也。居巢叟既知沛公有天子气，又曰"亟击勿失"，智出两女子下矣。又外黄舍人儿，年十三，尚能说羽赦外黄当坑者。居巢叟年已七十，顾不能谏羽，使戮子婴、杀义帝、斩彭生、坑秦二十万众，智愚之相去何远哉!

——《范增智不如儿女子》

范增不是一个甘于寂寞的人，项梁在吴会地区起兵的时候，范增已经七十岁了，不过，他却很兴奋，感到机会来了。于是，他去拜见项梁，见面便劝项梁吸取陈涉失败的教训，打消自立为王的念头，立楚王后裔为楚怀王，以此号召天下。项梁被他精辟的分析打动了，大喜，便拜他为军师。

项梁死后，他开始辅佐项羽。在他的帮助下，项羽一路打进咸阳，把先一步入关的刘邦也压了下去，成了天下的霸主。然而，项羽妇人之仁，在鸿门宴上不顾范增的劝告，放走了刘邦。

之后刘邦从汉中起兵，占领关中平原，并出关攻魏国韩国，拉开了楚汉之争的序幕。他们你来我往，打了很久，最后僵持在了荥阳。刘邦的粮草运输渠道被项羽截断，只能坐守孤城，无计可施。范增劝项羽抓紧时机，把刘邦干掉。情况紧急，刘邦采纳陈平的计谋，挑拨项羽和范增的关系。具体办法是在项羽派使者来的时候，让人故意好酒好菜的摆了一桌子，使者临要吃就赶紧撤走，并解释说这是为范增派的使者而准备的，项王的使者没有这么高的伙食标准。

使者果然大怒，回去添油加醋地跟项羽一说，项羽心里便开始不爽了。他嘴上不说什么，却削去了范增的兵权。老范增气的白胡子一抖一抖的，一怒之下，他便做姿态说要告老还乡，想不到项羽立刻就准了。这下他没辙了，只能随便打个小包，往外便走。估计是还指望项羽来留他，连车子都没要。可是，他走了很久才明白项羽是玩真的，于是又气又急，还没有走到大本营彭城便死在半路上了。

从上边来看，范增是个很聪明的人。可惜的是，正如张燧指出的那样，他并不明智。张燧把他和陈婴、王陵的母亲做对比。陈涉起义之后，东阳县的少年们也杀死县官，起来造反，后来想到应该有个领导人。想来想去，便想到了当时在县衙办事的忠厚长者陈婴。不过，陈婴母亲知道后，对他说，据我所知，你的祖上还没有当过大官的。而且这干的是造反的买卖，一旦失败，第一个杀的肯定是首领。所以，你还是另外找个人当首领，自己不要做。陈婴觉得母亲说得很对，便说明小青年们，与项梁合伙干，这样，首领便是项梁了。

王陵则是跟着刘邦干的，在楚汉相争的过程中，项羽抓到了王陵的母亲，以此要挟王陵离开刘邦。王陵母亲听见这个消息，便对前来探望她的刘邦的使者说，你回去告诉王陵，让他不要三心二意，好好跟着刘邦干。说完，挺身往楚将的剑上一撞，自杀了。

如果范增明智点的话，既然他已经看出来刘邦不是平常人，而项羽不是可造之材，那么为什么不弃暗投明呢？

另外，据张燧说，他也不怎么聪明。刘邦和项羽在河南附近对峙，而彭越则专门扰乱他的后方，带领几万人攻占了江苏安徽的十几个地方。项羽很生气，让将领继续与刘邦对峙。自己回攻彭越。他打了外黄很久，一直没有打下来。过了几天，外黄自己投降了。他觉得外黄让他很没面子，便想对外黄来个屠城。这时候，外黄舍人的儿子才十六岁，去见项羽说，大王您还要继续攻打剩下的十几个城池呢，如果您现在屠城的话，只会让别的城池死命坚守。项羽想想很对，便很大度地接受了外黄的投降，而其他的城市听说后到纷纷主动投降，没过多久便夺回了所有的城池，彭越只好又跑回沼泽地里躲着。

如果范增足够聪明的话，既然一个十六岁的孩子都能说服项羽，为什么范增就不能呢？反而让项羽犯下了杀投降的秦王子婴、杀义帝楚怀王、斩彭生、坑秦二十万众等一系列错误，最后连自己的命也陪了进去。所以，他实在是不怎么聪明。

9、真假屯田

原文

赵充国屯田事，乃兵家计策。不唯宣帝与汉庭诸公、先零、罕、开为所惑，班尉亦不识其几。汉用兵皆调发诸部国，千里行师，遇虏辄北。今罕、开等羌亦乌合，充国知其不能久，故欲以计挫之。但云"兵难逾度，愿至金城，图上方略"，又曰"明主可为忠言，兵当以全取胜。及到彼，但欲为留屯计"。凡与汉廷往复论难者，不过粮草多寡耳，机初不露也。羌人见其设施出于所料之外，实不可久留，故输款而退，赵亦奏凯而还。在边不过自冬徂夏，元不曾收得一粒谷，想亦不曾下种。不然，五月谷将穗，那肯留以遗羌耶?学者不以时刻考之，每语屯田，必为称首，可笑。

——《赵充国屯田是计》

赵充国是汉宣帝时候资格最老的将领之一，在武帝朝，他曾多次参与对匈奴的战役，有勇有谋。到汉昭帝时期，他多次以都尉身份随同进击匈奴，累功至将军。后与大将军霍光一起谋立宣帝刘询，以功封为营平侯。十几年后，陇西羌人谋反，宣帝派人向他征询征伐大将的人选，赵安国以76岁高龄主动请缨，回答说，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了。他本身就是陇西人，又有几十年对外族作战的经验，的确无有出其右者。

宣帝同意了他的请求，也给了极大的信任。他主张对叛乱的羌人采取各个击破的战略。坚决打击反抗最为激烈的先零羌，而对态度较为温和的罕、开各部，则主要采取安抚政策。在此战略下，他打败先零羌人，招抚罕、开各部，把叛军的势力控制在湟河以西。此时，他向宣帝建议，可将大军遣回，留一万步兵在湟河以东，施行屯田。此举有三大便利：首先，可以震慑敌人；其次，可以节省国家开支，为下一步的军事行动储备粮草；第三，留一万人在此，可以有效支援边防。增强边防力量。

不过，他的留屯主张受到了大部分大臣的反抗。为此，他多次上疏，陈述自己的理由。第一次上疏，赞成的大臣还只不到十分之三；第二次只有一半；第三次就达到了十分之八。大臣们都说，我等不了解情况，还是赵将军分析得有道理。宣帝也终于同意了他的建议。

果然，羌人见汉军在此长留大军，多有脱离叛军前来投降的。过了不久，赵安国上奏宣帝，说羌人本来有五万多人马，目前已被斩首七千多人，投降三万一千多人，淹死在湟河或者饿死的也有六千多人，所以现在逃跑的也不过四千人。况且罕羌部落的首领保证，把先零羌叛军首领的脑袋交给汉军。因此，请求班师回朝。宣帝准奏，果然，没过多久，先零羌首领杨玉被部下所杀，剩余四千多先零羌向汉朝投降。

可见，在赵安国的习惯里，打仗更得讲究智谋。这也是他以76岁高龄而勇于带兵出征的原因。张燧就认为，赵安国的屯田其实不过是他的谋略之一。所谓对宣帝多次上书，陈述屯田可以补给军粮这些理由不过是故弄玄虚，掩人耳目。事实上，他留下的一万步兵不过从冬天待到春天五月份，这么短的时间里别说没有下种，即使下种了也没有什么收获。因此，储备粮草是假，震慑羌人是真。强大的汉军做出一付长期留在这儿的打算，必然会引发羌人内部的矛盾，这更加有利于赵安国采取的各个击破政策。果然，汉军留屯后不久，强弩将军许延寿和破羌将军辛武贤、中郎将赵印会师进剿羌人。结果许延寿收降羌人四千多，辛武贤斩杀两千多，赵印斩杀、收降一共两千多，而赵充国虽然兵不出营却收降五千多人。这正是赵充国屯田战略的震慑作用。

因此，张燧才认为，赵安国虽然有屯田之名却无屯田之实，也就算不上是真正的屯田。而后人提到屯田往往先说赵安国，这就很令人可笑了。

10、伏波将军不算烈士

原文

“大丈夫暴骨边庭，不犹愈于病死牖下?”此伏波之志也。伏波乃欲裹尸还葬，则是东坡所谓“刘伶忘死未忘骸”耳，谅为烈士，骨暴不收可矣。

——《伏波未是烈士》

伏波将军马援少有大志，曾想跟着哥哥们一起学齐诗，但他性格好动，无法坐下来细心钻研章句之学，便打算辞别哥哥马况，到边境去养马。还没有动身，马况生病去世，他在坟前守了一年，对嫂嫂非常有礼貌。后担任郡里的督邮，一次负责押解一个囚犯去司命府。这个犯人罪行很重，马援一时可怜就把他放了，而自己也就逃亡到北方。赶上皇帝大赦天下，便在北方住下来，放牧牲畜。

很多人听说他的声名，都来归附他，不久便有数百家的规模。后来他接受王莽堂弟卫将军王林的举荐，担任新成大尹。王莽失败，他率宾客避乱到凉州。

此时凉州的主要势力是隗嚣，他非常其中马援，任命他为绥德将军，凡事听从他的意见。后公孙述与光武帝刘秀对抗，隗嚣派马援出使二者，观察情况。公孙述是马援的老朋友，却在他面前大摆排场；而刘秀与他初次见面，却平易近人。由此，他认定公孙述成不了什么气候，劝隗嚣忠于刘秀。

可惜隗嚣受他人挑拨，妄图割据陇西，与公孙述一起对抗刘秀。于是马援帮刘秀出谋划策，举兵平定陇西。后担任陇西太守，施行仁政，深受百姓爱戴。光武帝九年，他领兵平定羌人之乱，激战中大腿被箭射中，他挥刀砍断箭杆，继续战斗。事后光武帝赐给他牛羊千头，他全部给了宾客。十七年，交趾叛乱，光武以他为伏波将军，领兵南击交趾。他顺海乘船南下，与叛军激战数次，终于斩叛军首领征侧、征贰，传首洛阳，平定交趾。光武帝封他为新息侯，食邑三千户，并派使者犒赏军士，他诚恳地对大家说，我堂弟曾经说过，人一生也就是衣食富足，乘好车，骑好马，在郡里做个属官，这样既可以守先人的陵墓，又是乡里称赞的好人，就可以了。再要求多了，那就自讨苦吃了。所以，当我处在流浪之中的时候，他说的这种生活我是想都不敢想。现在我封侯食邑，这都是仰赖你们得到的啊。他的一番表白令军士宾客们大为感动，都伏在地上，高喊万岁。

马援非常感激光武帝对他的隆恩，唯恐自己的功劳不足以报答。因此，他多次请求出征。甚至刚从交趾还军，遇到前来迎接的老朋友孟冀，便对他说，当年的伏波将军昔伏波将军路博德开置七郡，才封数百户，而我食邑二千户，实在是愧疚啊。现在乌桓、匈奴还在扰乱边境，我请求去征伐他们。男儿应该死在边疆战场，用马皮裹着尸体回来，怎么能够默默地死在儿女们的手上呢？孟冀大为赞赏，说，这样的人才是烈士啊。

二十四年，马援已经六十三岁了。武威将军刘尚率兵攻击武陵五溪蛮夷，全军覆没，马援得知，请求自己率兵出征。光武帝觉得他老了，便没有批准。马援再次请求，说老臣我还能皮甲上马。于是飞身上马，在马上顾盼左右，白发纷飞，煞是英武。光武帝非常感动地说，这个老头子还真是矍铄啊。于是便任命马援出征。可惜的是，出征不久他便身染重病，不治而亡。

马援将军的一生留下了诸多传奇，所谓老当益壮、穷且益坚，所谓马革裹尸都是他的传奇之语。不过，张燧在这儿却指出，他还不是这正的烈士。张燧以苏东坡说刘伶的说法为例，魏晋时名士刘伶，每次出门必带一壶酒，一把锄头。他吩咐随从，我在那儿死了，就在那儿挖个坑把我埋了。苏东坡就此认为，刘伶的境界还不够，他虽然不把死亡放在眼里，但却偏偏还惦记着埋在哪里的问题，这就是不够洒脱。而张燧认为马援也是这样，大丈夫死则死矣，何必还要用马皮裹着尸体运回来呢？

所以，这么看来，马援还不是真正的壮士。

11、成也女人，败也女人

原文

唐太宗起义时，以隋宫女子进其父而胁之。高祖畏祸，议始定。及其后也，天亦降之女祸，世世有焉，报应之妙如此。

——《唐世女祸》

女祸指的是女子干涉国家政治，或者女子干扰国君而英雄朝政种种，反正就是作为皇帝的妃子，不老老实实呆着，不受自己的本分，甚至长得过于妖冶妩媚，从而影响皇帝，这就是红颜祸水了。从历史上来看，唐代的女祸最多，造成的影响也最大。其中最典型的就数武则天和杨贵妃。

唐高祖李治体弱多病，经常叫皇后武曌帮忙处理政事，久而久之，皇后听政也成了规矩，大臣们把高祖和武后合称“二圣”。

所谓积重难返，后来高宗也想怎么可以这样呢？于是便找大臣上官仪商量，想把武媚娘废掉，可是诏书还没有起草呢，武媚娘就冲过来了，她气势汹汹地质问高宗，这是什么意思？高宗胆怯了，于是便把责任往上官仪身上一推，说是他怂恿我的。上官仪便只好委屈地做了替死鬼，而武后垂帘听政也就成了“铁律”，谁也不敢有二话。

高宗一死，听政的“二圣”便只剩了一个，武媚娘干脆把儿子们都赶走，自己带着武家的侄子们掌握了朝廷。最后又改国号为周，自己做起了皇帝。虽然她在临死前还是把皇位传给了儿子，把国号也改了回来，不过作为一个女人，她的确是做到了影响政治的极致，给当时的以及后来的男人们敲响了警钟，也给后来的女人们立下了典范——原来女人还可以这么厉害！

不过唐朝君主好像没有太把这个当回事，他们还是老样子，喜欢谁就爱她宠她纵容她，玄宗李隆基就是这样。杨贵妃年轻漂亮，又擅长音律、舞蹈，酷爱音乐的玄宗彻底被她迷住了。玄宗曾经对人说，我得到了杨贵妃，简直就像得到了人间至宝。

不过，杨贵妃以美色声韵受宠，自己却还是挺规矩的，不干涉政治。有两次因为嫉妒被玄宗送出宫外，可是玄宗离了她茶不思饭不想，只得又派人把她接回来。不过，坏就坏在这里，玄宗沉溺于贵妃的柔媚，年轻时励精图治的干劲荡然无存，于是一股脑儿将政事交给宰相去办。

当时的宰相在位时间最长的是李林甫，他特别嫉妒，老担心别人获得玄宗的赏识，把他宰相的饭碗抢走。因此，对有才能的大臣百般排挤、打压。另一个重要的宰相是杨国忠。这家伙最大的功绩是跟李林甫争权夺利，其他的事情除了勒索大臣边将搜刮银子之外，一概不管。李林甫死后，他独揽大权，发动两次对南诏的征伐，损兵折将20余万，耗费钱财无数；又霸占了选拔官吏的大权，由他一个人说了算，导致官员素质不高，且多阿谀奉承之辈。他还千方百计地排挤安禄山。安禄山是胡人，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节度使，手握20万重兵，很早就受到玄宗的宠爱。杨国忠与他多有不合，对方掣肘，最终导致安禄山起兵，酿成导致大唐盛世一落千丈的安史之乱。

后叛军逼近长安，玄宗率百官仓皇出逃。路上兵士汹汹，声言要杀杨贵妃、杨国忠以谢天下，玄宗不得不忍痛割爱，然而，此时这两个人的死，对时局已经没有什么帮助了。

这两次女祸，一次让大唐差点没了，一次让盛唐没了，想来令人害怕。不过，这还只是唐朝女祸中比较突出的两次。很多人都对唐朝多女祸的现象，提出自己的判断。而张燧给我们提供了一种思路：这是报应。

张燧告诉我们：隋朝末年，天下不安，农民起义遍布全国。各地英雄蠢蠢欲动，太原留守李渊此时很是犹豫，按理他是隋炀帝的姨表兄弟，隋炀帝待他也不薄，应该尽忠皇室才对，不过眼见隋朝已然不保，尽忠又有何意义？左思右想，举棋不定。而他的二儿子李世民却一股子干劲，不趁此机会逐鹿中原，那必然只有坐以待毙的份。他强烈建议老爸赶紧起兵，却受到一顿呵斥。于是，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他先派人去隋炀帝的宫里偷一个非常漂亮的妃子出来，然后一番打扮，假装是民间女子，送给李渊。李渊很高兴，难得儿子有这份孝心，便笑纳了。第二天，李世民才假装慌慌张张地跑去告诉他，原来这个民女是假的，她是隋炀帝的妃子。李渊登上就吓坏了，缓过劲来，这事隋炀帝肯定跟他没完。算了，既然已经到这地步，干脆反了。

就这样，李世民用一个女子胁迫老爸起兵，结果就遭到了报应，上天为了惩罚这种不道德的行为，就让唐朝皇帝陷在美色的泥潭里无法自拔，这就是唐朝女祸众多的原因。

12、柳公权的诗外之“意”

原文

唐文宗诗曰：“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柳公权续后云：“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或者谓其不能因诗以讽。后苏子瞻为续之云：“一为居所移，苦乐永相忘。愿言均此施，清阴分四方。”亦未免蛇足，不知柳句正所以讽也。盖风之来，惟殿阁穆清高爽之地始知其凉，而征夫耕叟方奔驰作劳，低垂喘汗于黄尘赤日之中，虽有此风，安知所谓凉哉！此与宋玉对楚王曰“此独大王之风耳，庶人安得而共之”者同意。

——《柳公权诗意》

柳公权，著名的书法家，与唐朝另外一位书法家颜真卿合称“颜柳”，因为他们书法风格的不同，后人又概括他们的风格为“颜筋柳骨”。这说的是颜真卿的字写的笔墨饱满，而柳公权的字则以骨力见长。

其实，不仅仅他的字以骨力见长，在做人方面，他也很有骨力。古代看重能直言极谏的大臣，柳公权便是其中之一。不过，他有他自己的进谏方法。

唐穆宗很喜欢书法，自己也练过一些，当时有“柳字一字值千金”的说法，穆宗久闻柳公权的大名，后来终于见到了，便问，你的字怎么写的那么好呢？

穆宗是个毫无拘束、自由自在的家伙，他从来不理会大臣们的反对，自己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整天不理政事，常常在宫里举行宴会，饮酒作乐；还常常抛下大臣们不管，自己带着人出去打猎、游玩；他还在宫里大兴土木，在宫外花重金修寺庙，让神策军兵士和百姓们挖淤泥、修河道，丝毫不管百姓的死活。有一次他很好奇地发现有一帮大臣特别喜欢说他的坏话，便问宰相，这些都是什么人啊？宰相回答，是谏官，他哦了一声，就不置可否了。之后照样我行我素。

所以，柳公权面对这么一个皇帝，本应该小心应付才是。但不过他却直戳戳地回答了穆宗一句，写字主要靠的是心，心放正了，字就写得好。穆宗虽然荒淫，但并不傻，一听柳公权话中有话，脸立刻沉下来，不过好在他被大臣们骂惯了，于是也就一笑置之了。

唐文宗即位后，柳公权继续发扬这一优良传统，对文宗进行讽谏。张燧举了个例子。炎热的夏天里，唐文宗闲着没事，忽然来了写诗的灵感，不过只得了两句“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便让身边的柳公权继作。柳公权顺口接道：“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

据张燧所说，这其实借用了宋玉的典故。

战国时候楚国又名的文人宋玉在他的《风赋》里边写道：“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宋玉、景差侍。有风飒然而至，王乃披襟而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邪？’宋玉对曰：‘此独大王之风耳，庶人安得而共之！’”楚襄王自己享受着宫殿里的凉风，设想他的百姓也跟他一样有这样的清爽，然而宋玉却指出，百姓们没有这样的高台阁楼，哪来的凉风？所以，这是大王您一个人的风，老百姓怎么能够有呢？

文宗也是一样。他呆在深宫，不了解老百姓在大太阳下劳作的辛苦，自然可以安闲自在地享受夏天的长昼。而柳公权却给他指出，他喜欢长昼是因为宫殿深邃，凉风习习，但老百姓呢？其实继作的两句诗里暗藏着讽谏的味道。文宗不是庸才，是个经常读《贞观政要》的主儿，平时勤劳政事、提倡节俭、爱惜民力，对柳公权的“诗”外之意当然能听明白。

不过，宋代的苏东坡没有看明白柳公权诗句的含义，从而对柳公权大为不满，他认为柳公权接的这两句不过是顺着文宗的意思说说，全然容忍了文宗不察民情的行为。这实在不对，因此，着急之下，他替当时的柳公权想了四句补上：“一为居所移，苦乐永相忘。愿言均此施，清阴分四方。”意思当然说得很明白，不过却唠叨的可以。张燧认为此公是好心，不过他理解错了，战国时候的宋玉已经把这个意思说得很明白了，柳公权清楚，文宗心里也应该很清楚。这正是柳公权独特的讽谏方式。

其实，柳公权讽谏唐文宗不仅仅这一次。再举个例子，文宗提倡节俭，他严禁臣下衣着豪华。有位驸马戴了很贵重的头巾，被他骂了一顿。有个公主在参加宴会时穿的衣裙过于华丽，他就下令扣除驸马两个月的俸钱以示惩戒。有个官员穿着桂管布做的衣服拜见皇上，桂管布是桂林地区生产的一种木棉布，布厚而粗糙，较之绫罗绸缎自然略逊一筹，文宗见他衣衫就认定此人是个忠正廉洁的臣子。他自己也做了一件桂管布的衣服，文武百官纷纷效仿，致使桂管布的价格上涨很快。

有一次他很自豪地对臣下说：“我身上的衣服已洗了三次了。”众人都称赞不已，只有柳公权回答说：皇上君临天下，应该选贤任能，使天下太平。穿洗过几次的衣服，这只是生活细节而已。意思其实是说文宗一味在这种生活小细节上较劲，也许反而会荒废了国家的大事，这并不是好事。当时他一说完，大臣们便立刻不吭声了，文宗的脸色也不怎么?看，不过，他只是讪讪地说，恩，是生活细节。

所以，这么看来，文宗又不是第一次见识到柳公权的讽谏，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苏东坡是过虑了。

13、没有皇后的严重后果

原文

唐自肃宗张后之后，未尝有正位长秋者。史所载皇后，皆追赠；其太后，则皆所生子为帝而奉上尊号者也。宪宗以郭汾阳孙女为妃，既为令族，又有淑德，可以正位矣。乃以其宗强．恐既立之后，后宫不得进，遂终身为妃。自后人主皆不立后。然文宗崩，既有太子，仇士良等废之而立武宗。武宗崩，既有皇子，诸宦官废之而立宣宗。宣宗崩，遗命立夔王，王宗实等废之而立懿宗。虽当时中人专权，古今所无，亦因椒房虚位．宫闱无主，所谓皇子者，皆无宠无威之人。故上宫弥留之际，宰辅既隔在外庭，中人遂得以肆行无忌，显违诏旨，私立所厚，而莫可禁止也。

——《唐不立后之祸》

唐朝的一切历史仿佛都可以从玄宗这儿一刀切开，甚至包括立皇后的事情在内。盘点玄宗之后的皇帝，没有一个正常册立皇后的。正如张燧所说，历史上记载的那些皇后，不过是追赠而已，就是人死了才赠予她们皇后的称号。而被称为太后的，则是因为儿子当了皇帝，所以母亲才连带着成了太后。说起来很是为这些皇后们可怜，不过事实的确如此。

玄宗之后是肃宗。肃宗的生母姓吴，早死，肃宗即位后尊称他为章敬皇后，算是给之后的皇帝们树立了一个样板。不过，说起来肃宗还有一个皇后，名叫张良娣，是名正言顺的活着享受了好多年皇后称号的皇后。可惜的是，在肃宗生前，她与大太监李辅国一起分享政权，肃宗死了，她又想通过太子李豫的手除掉李辅国，可惜，太子在她和李辅国之间选择了后者，于是，她很快被李辅国杀掉，而皇后的尊号被即位的代宗褫夺。

在史书记载里，代宗自己也有两个皇后，一个是沈皇后，一个是独孤皇后。沈皇后在安史之乱没来得及跟上丈夫，自然也就没跟上肃宗和玄宗，于是同其他被留在长安的贵族们一样，被安禄山掳到东都洛阳。一年后，当时的太子李豫以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身份收复洛阳，找到了沈氏，不过奇怪的是，当他回军长安时，却没有把自己的妃子沈氏带上，于是不久后沈氏又落入史思明之手，自此下落不明。她的儿子德宗李适即位，派人寻访母亲的下落，结果一无所获，于是只能遥尊她为“睿贞皇太后”。

代宗另一个皇后独孤氏。其实不过是独孤贵妃，她出身名门，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美丽娴雅，因此很得代宗的宠爱。生女儿华阳公主，不幸早夭，独孤贵妃思女成疾，伤心而死，死后被谥为贞懿皇后。

德宗最宠爱的妃子是王淑妃，生了之后的顺宗李诵，很受宠爱。不过德宗一直没有立她为后的意思，直到王淑妃因为女儿的死和泾原兵变中所受的惊吓而一病不起，德宗才想起来把她立为皇后，可惜，加冕典礼刚结束，王皇后便撒手西去了，她被谥为“昭德皇后”。

顺宗有个姓王的皇后，是宪宗的母亲。顺宗跟王叔文搞了一场政治改革，结果引起宦官的大反扑，在大太监俱文珍等人的强迫下，顺宗退位，当太上皇，而王氏则做太上皇后。他们的儿子宪宗即位。顺宗死后，宪宗迫于宦官的压力把母亲迁出宫外，王氏伤心忧愤而卒。死后被谥为“顺宗庄宪皇后”。

上边列出了从肃宗到顺宗几代皇后的情况，照张燧所说，历史发展到这儿，本来可以有个转折的，然而阴差阳错，历史最终还是回到老路上，皇后的名号对妃子们而言依然是可望而不可即。

这个转折来自宪宗。宪宗娶了汾阳王郭子仪的孙女，后封为贵妃。郭子仪对唐朝有再造之功，郭家由此显贵异常。而这个贵妃又美貌又贤惠，满可以当皇后，而且当时大臣们对此呼声也很高。可是问题在于宪宗他还惦记着很多其他的妃子，因此担心一旦立了皇后，就没有太多亲近其他妃子的机会了，于是来了个不理不睬。郭贵妃为他生了唐穆宗，因为这层关系才被奉为皇太后。

在这些妃子中，最有资格任皇后的郭贵妃也没有享受到皇后的待遇，其他的就更不用说了。而由此，后代的皇帝们也找到了光明正大的借口不立皇后。于是，不立皇后的后果也就慢慢显现出来了。

宪宗之后太子继位为穆宗，穆宗之后继位的也是太子。但之后的皇帝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穆宗的太子敬宗被宦官刘克明与苏佐明害死，转而拥立敬宗之弟文宗；文宗重病，宦官仇士良鱼弘志假传圣旨，迎立文宗的五弟颍王瀍为皇太弟，不久文宗驾崩，颍王即位为唐武宗；武宗服食仙药而死，宦官为了行事方便，便迎立被认为是傻子的皇叔宣宗；出乎宦官们的意料，宣宗竟是个难得的英明之主，正是在他做皇帝期间，唐朝唯一一次击败吐蕃，取得河湟地区。在他手下，势力猖獗的宦官们不得不有所收敛，但可惜的是，他也因食用仙丹中毒而死，帝国又重新回到宦官们的掌握之中。之后的懿宗、僖宗、昭宗以及哀帝，无一不是宦官拥立的。

张燧认为，这正是不立皇后的恶果。众所周知，皇宫内部大臣们很难染指，因此，除了皇帝之外，就主要剩下后妃和宦官两种势力。在东汉，正是皇后借助外戚来对抗宦官，而在唐朝，玄宗之后宦官势力兴起，而与此同时，皇后却一再缺失，以至于完全没有，于是，皇宫大院里只剩下了一股势力，那就是宦官。于是，皇帝废立这种大事也就完全是太监们说了算，他们假传圣旨，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外边的大臣那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所以，张燧告诉我们，没有皇后，后果很严重。

14、歇后郑五的韬光术

原文

史称郑綮为相，因自言曰：“笑杀天下人。”又曰：“时事可知矣。”后竟以不为人所瞻望，三月求罢去。传纪其事，鄙之也。按綮知广州日，值贼黄巢起，所过郡邑，无不残灭。公移檄于巢，戒无犯州境。巢笑为敛兵，州独得完。及岁满去，俸余千缗，置之郡库。他盗过郡，帑藏为竭，而终不敢犯郑使君钱。此必有以厌服其心者，不贤而能若是乎?区区自嘲，盖以掩其瑰玮迈群之器，不忍身为亡国之相，挈神器以归贼也。然而圭角不露，过人远矣。彼史氏何足以知之!

——《郑綮辞相》

郑綮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物。他考中进士，先后担任监察、殿中，又担任户部员外、刑司郎中等职务，呆的都是些清水衙门，家里边就穷，本来指望他当官之后能够有所助益，但官是做了好几年，但在俸禄上却毫无长进。于是，他上表请求皇帝派他到地方做官，吏部便让他到庐州当刺史。

黄巢攻破广州，呆一段时间后，耐不住南方的炎热，便又领兵北上。快接近庐州地界时，他忽然接到了一封公文。打开一看，原来是庐州刺史郑綮派人送来的。郑綮用冠冕堂皇的公文体写道：为一郡百姓计，请不要兵犯庐州。

看完，黄巢不禁哑然失笑，不过既然郑綮这么给他面子，他便下令大军改道，绕过庐州。于是，庐州便由此没有被黄巢军队惊扰。皇帝听说了这件事，派人送了郑綮一个绯鱼袋作为奖赏。三年任期满，他被征调入朝，他此时除去平时的花销，还积累下一千缗大钱，不便带着上路，便寄存在府库里。据说，后来庐州郡被盗贼攻破，他们取走了所有财物，但独独对郑綮寄存的一千大钱，秋毫无犯。

郑綮平时喜欢说歇后语，也写诗，不过他的诗都很滑稽，据说他离开庐州的时候，与人送别，写了一首诗，其中有两句说：“唯有两行公廨泪，一时洒向渡头风。”连跟人送别都不肯严肃一点，他其他的诗也大致像这样，因此，大家把他的诗称为“郑五歇后体”。

他回朝之后，有看不惯的地方，便直接说出来，毫不顾忌。这惹恼了执政的宰相，宰相于是把他调任国子祭酒，是国家最高学府国子监的负责人，事实上是脱离了朝政。不过，他的多次进谏虽然没起到什么作用，但名声却慢慢传开了，大家都说把这样一个能进谏的大臣放在闲散地方，宰相应该负责任。宰相只好又把他调回来，担任常侍。

唐昭宗即位，很想有所作为，挽救帝国的危机。于是，他便很重视挑选大臣。他看到郑綮的奏章经常“语出惊人”，用打油诗的方式来议论朝政，而太监们见皇帝对他感兴趣，便又把他平时说的歇后语读给皇帝听。一来二去，皇帝觉得郑綮这家伙应该是个有才学的人，可以让他担任更高的官职。于是任命他为礼部侍郎、平章事，这事实上已经步入宰相之列了。

郑綮听说自己被任命为相，第一反应是，这真是笑死天下人了。亲戚们听说后都跑来祝贺他，他烦恼地摸着自己的脑袋说，让我这歇后郑五做宰相，看来天下的事情还真是可以预测了。他觉得自己不适宜做宰相，一再上表辞让，但都没有被允许。最终，只能走马上任，不过，自上任后他一改前习，变得非常严肃。不过，三个月后，他还是以病为由辞掉了宰相的职务。

这就是他辞掉宰相的过程，史书上的看法是他始终不是做宰相的料，所以在位三个月便做不下去了，而昭宗也发现他的政治才能不过尔尔，于是就顺水推船，批准了他的辞呈。而张燧却不这么看，他认为郑綮能让黄巢下令改道，能让盗贼不取他的一千大钱，必然有他的过人之处，能够服众。而他说的笑死天下人已经其他的话，不过是谦虚罢了，是他的韬光养晦之计。为什么呢？在当时的乱世里，他清醒地看到，唐朝的灭亡已经不可避免。因此，他不想让自己成为亡国的宰相，更不愿眼睁睁地看着江山易主。

所以，他就装滑稽，装不行，以自韬行迹。比起来，他的境界比起那些国家都要灭亡了，还在争权夺利的大臣们不知道要高多少！不过，他的这种境界，那些大臣又怎么能够理解呢？

15、宋仁宗的不仁处

原文

夏竦之死也，仁宗将往浇奠。吴奎言于上曰：“夏竦多诈，今亦死矣。”仁宗怃然，至其家，浇奠毕，踌躇久之，命大阉去竦面幕而视之。世谓剖棺之与去面幕，其为人主疑一也。

——《夏竦剖棺之报》

宋仁宗，可以说是宋朝受赞誉最多的皇帝。有人用一句话来概括他，他什么都不会，但就是会做“官家”，官家是宋代的说法，就是皇帝的意思。

他很会做皇帝，他能够约束自己，不让自己的欲望随便影响到老百姓。据说他经常批奏章批到深夜，有一天晚上他忽然很饿，很想喝一碗烫呼呼的羊肉汤，但转念一想，忍住了，一直忍到第二天早上。皇后知道这件事后，劝他说，陛下富有四海，难道还吝惜这一碗羊肉汤吗？仁宗回答说，我不是吝惜，而是想如果我昨天晚上让厨房给了做了羊肉汤，那么他们就会把这个当成定例，每天晚上都会宰一只羊，这样一年下来就是三百多只羊。太浪费了。 还有一次，有大臣上奏，说朝鲜的贡品一次比一次少，我们是不是应该出兵攻打他们一下？他回答，这是朝鲜国王的责任，跟老百姓没关系。你找人告诉他们国王就行了。

他还非常善于听取臣子的不同看法。正是在他手下，出现了封建时代最为百姓称道的好官包拯包青天。老包当御史的时候软硬不吃，认定死理后一切都不管，甚至直接把唾沫喷到仁宗脸上。有一次，老包上书说担任三司使的张尧佐昏庸无能，不应该继续让他干下去。这让仁宗很为难，因为张尧佐是宠妃张贵妃的伯父。后来仁宗折中了一下，决定让张尧佐去当节度使。不料老包还是反对。仁宗怒了，他是节度使是武官，又不要舞文弄墨，张尧佐不能做三司使，做节度使总可以吧。不料，老包回敬了一句，谁说节度使没有技术含量，当年太祖、太宗都干过！

仁宗无语了，这件事只好作罢。他闷闷不乐地回到后宫，张贵妃在他旁边哭哭啼啼，弄得他很心烦，便把她呵斥了一顿：你就知道节度使、节度使，你怎么知道包拯是御史？

所以，正因为仁宗的宽厚，才成就了一大批名臣，譬如晏殊、范仲淹、包拯、欧阳修等等。不过，仁宗的仁厚也包庇了不少小人，其中就有夏竦。

夏竦很博学，文章尤其是词写的非常好，由此获得真宗和仁宗的赏识。不过，除了这一点外就没有多少本事了，他当了一次陕西经略安抚招讨使，是当时负责对西夏作战的方面大员，结果一败涂地。他最拿手的是忽悠别人，跟现在酒过三巡便烧黄纸、拜把子不一样，他不用喝酒就可以马上跟你拍肩膀称兄道弟，不过转眼他就把你卖掉了，临走前还往你身上吐口唾沫。他就是这么一个小人，当时就有很多人看不惯他，但仁宗对他挺好，一再提拔，最后还做到了宰相，封英国公，后改郑国公。

他的生活很奢侈腐败，据说他出门乘坐的是“加长版”马车。具体做法是把两辆马车连起来，围上锦帐，于是形成一大溜的样子，走街过市，那是相当地招摇。有一次他问门人，为什么寇准的豪奢跟我也差不多，但大家骂我不骂他呢？门人回答，寇大人在郊外饮酒，见穷书生便叫过去一起喝，而大人您就连朝中的大臣都不理，何况是穷书生呢？

也许正是夏竦在仁宗面前表现得太虚伪，于是，张燧告诉我们，仁宗再好脾气也忍不住了。有人把夏竦的死讯告诉仁宗，他带着太监们到夏竦府上，祭奠过后，便命令太监把夏竦尸体上的布掀开，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才起驾回宫。按照一般的说法，剖棺验尸和掀开面幕都是人主怀疑大臣的表现，看来是仁宗想起了夏竦平日的谎言，因此很想弄清楚这次是不是真的。结果，他验证了，夏竦的确死了，不过也从侧面反映出夏竦的奸诈，所谓死诸葛吓跑活司马，仁宗最终又被他骗了一回。

16、麦舟不过小事一桩

原文

范尧夫以麦舟助丧，乃石曼卿耳；公父子盛德，此非其所难。石曼卿，天下士也，状貌岸伟，文采气谊豪一世，所交如欧文忠、张文节皆奇之，特落落当其意者无几人。故尝为大理丞，而贫不能葬母，文正父子见之，自然倾舟相助。何足为范公重?如曼卿之贫，乃可重也。郭元振家送资钱四十万，会有缞服叩门者，自言五世未葬，尽数与之。况范公父子耶?况曼卿又为公东吴故旧耶?欧阳作《文正墓志铭》、《石曼卿墓表》，皆不载麦舟事，以知公之盛德不专在此。正如小说载云长公秉烛达旦，使其事即真，亦乌足以概云长大节耶?

——《麦舟非范希文父子所难》

石曼卿，仁宗朝有名的磊落奇才。他气貌雄伟，好饮酒，酒量过人。有一个叫刘潜的，也是一个奇人，两人常常在一起痛饮。他们听说城里新开了一家酒楼，非常不错，便去往酒楼一坐，一句话都不说。从早到晚，喝了个天昏地暗。酒家见他们喝酒无数，而脸色平常，觉得这两个肯定不是普通人，于是更加给他们上好酒，上好菜，上好的果品糕点。两人依然没有任何反应，该喝酒的喝酒，该吃菜的吃菜，到傍晚，看看天色晚了，互相作个揖，便扬长而去。第二天，京城里便传遍了昨天两个酒仙到新酒楼喝酒的故事。过了很久，大家才知道那是石曼卿和刘潜。

他还工于写诗，精通书法。因此与很多文人有文词往来，范仲淹、欧阳修、梅尧臣等自然在其中。他也做官，不过并不是进士出身。他以气度见长，并不擅长考试，所以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于是便放弃了。不过，他名声在外，不久便被任命为右班殿直，算是科举外的进身之途。他以此起家，先后干过大理寺丞、秘阁校理、太子中允等职务。当时契丹、西夏屡屡侵边，石曼卿多次上言加强边防。后仁宗打算大举进攻西夏，派他到河东地区征兵，很多子弟都慕他的名而来，没多久便征到了几十万人。可惜的是，这几十万人还没有开始训练，他便生病去世了。

他的一生很短，却也很精彩，留下了不少故事。据说他母亲去世了，家贫无力安葬。大家听说后，都纷纷解囊资助他。范仲淹父子一向敬重他的为人，正好满载一船麦子打算回家，听说他遭逢母丧，便把一船麦子都送给了他。被人传为美谈。不过张燧认为，这个不足为奇。想当年唐朝名将郭元振在京城做太学生，家里给他寄来费用五十万钱。后来有一个人穿着孝子的衣服来敲门，说因家贫，五代人的棺木散放各地，想迁往一处安葬，但又没有钱。郭元振二话不说，甚至连名字都没问，就把五十万钱都给了他。郭元振一代名将，他能这样，为什么范仲淹父子就不能呢？何况，石曼卿还是范仲淹当年在东吴时候的故旧呢？

所以，这件事情对于范仲淹父子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对于范仲淹来说尤其如此，范仲淹当年做官的风格是，每到一地都必然大兴学校、招募教员，他很喜欢奖掖后进，帮助那些穷困的读书人；也喜欢结交有志向、有才华的青年人。所以，资助石曼卿对于他来说一贯这样，这也正是他名动天下，为青年人仰望的原因。

正因为这样，欧阳修在作《文正墓志铭》、《石曼卿墓表》的时候，都没有把这个事例写进去。张燧把这件小事比作关云长秉烛达旦的故事。三国时期关羽为了保全刘备妻室，暂时投降曹操。到了许昌，曹操为了败坏关羽的名声，特意把他和两位嫂嫂安排在一个院子里。不料关羽高点蜡烛，在灯下诵读《春秋》，一直到天亮。于是，曹操越发敬佩他，而他的名声也更好。这个故事其实不过是小说家言，曹操不会没品到这个分上，而关羽大活人一个，也不会就真的跟两位嫂嫂呆在一个院子里。所以，这个故事本身并不重要，即便真有其事，难道单凭这一点就可以概括关羽的节义吗？

显然不可以。同理，范仲淹父子的“麦舟”故事也一样。

1、许由：何必受那份罪

原文

尧禅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天下，后世皆高之。陈眉公有云：当尧之时，尽大地是洪水，尽大地是兽蹄鸟迹。禹荒度八年，水乘舟，陆乘车，泥乘輴，山乘樏，方得水土渐平，教民稼穑。此时百姓甚苦，换鲜食、艰食、粒食三番境界，略有生理。盖洪荒天地，只好尽力生出几个圣人，不及铺张妆点，粗具得一片乾坤草稿而已，何曾有受用处?茅茨不剪，朴角不斫，素题不枅，大路不画，越席不缘，太羹不和；铏簋之食聊以充饥，鹿裘之衣聊以御寒．不唯无享天下之乐，而且有丛天下之忧，尧黧舜黑，固其宜耳。许由亦何所艳羡而受之也哉?嗟乎!今之天下浓，浓则诲盗；古之天下淡，淡则拱手以与人而人不纳。老氏有云："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其许由之谓乎?

——《许由让天下非难》

尧帝即位后励精图治，一番整饬之后，朝堂焕然一新，人民也有了生活劳作的定则，于是上下安睦，各得其宜。

天下安定了，但尧帝却认为自己的德行不足以担当帝位，天下是有德者的天下，因此，他想把帝位禅让给一个真正的有德之人，让他来治理天下。

他听说居住在颍川的许由生性高洁，自耕自食，不问世事，是个真正有道德的君子。于是便找到许由，对他说：日月都出来了，火把还不熄灭，它跟太阳月亮比光辉，不是很难吗？大雨及时降临，人们还辛苦地浇灌土地，这跟大雨的泽润比起来，不是太辛苦了吗？有先生您在，我却还占据着帝位，这不是太不合适了吗？我德行不足，请让我把天下给您吧。

许由回答说，您已经把天下治理得很好了，既然如此我还代替您，难道我是为名吗？名，不过是实的次要物，难道我是为这次要的东西吗？鹪鹩在密林里筑巢，一根树枝就够了；偃鼠到河边饮水，填饱肚子就可以。您还是回去吧，我要天下做什么呢？即使厨师不做饭了，祭祀主持人也不会越俎代庖的！

尧帝眼见说服不了他，只得先回去，打算第二天再来拜访。不过许由却连夜逃进了箕山。隐居后的许由名声大振，人们纷纷传颂他的谦让，过了一阵子，尧帝始终觉得心中不安，许由不出、天下不定，便派人去劝说许由，说他实在不愿意做帝也可以，可以做自己的助手，当九州长。

当使者辛辛苦苦找到许由的时候，他正打算去饮牛。还没听使者说完，许由便把饮牛用的瓢往牛角上一挂，扭头便朝山下跑。使者目瞪口呆，只能随着追下去。转过山脚，他发现许由正在河边洗耳朵。

这时候另外一个隐士巢父到河边饮牛，他很奇怪，问许由，这是怎么回事。许由回答说，尧想召我去做九州长，我厌恶听到这种话，便来洗耳朵了。巢父嘿然一笑，说，如果你就呆在高山深谷，不与人交往，谁看得到你呢？这都是你虚饰交游，求取名誉的后果。你在这里洗耳朵，不要污染了牛的嘴巴。于是牵着牛走到上游去了。许由听了巢父的话很是羞愧，对使者说，我可以在尧帝的治理下做一个快乐本分的农民，却做不了帝也做不了其他的官员，因此，请他不要再来找我了。

尧帝眼见许由意志坚决，最终打消了禅让天下给他的念头。后人都赞誉尧帝的大公无私和许由的谦让德行。而张燧则引陈继儒的话认为许由让天下并不为高，因为当时的天下并非现在的天下，据陈继儒描述，尧帝时代，大地布满洪水和野兽飞鸟的蹄迹，大禹劳累了八年，遇水乘船、陆路乘车、泥地乘盾扳、山路乘篼子，才得水土渐渐平复，人们才可以耕种。老百姓的日子很艰苦，经过吃生肉、吃苦菜、吃粮食好几个阶段，生活才略微改善了一些。当时的大地如此荒芜，天子又何曾有什么享受呢？屋顶的茅草不齐，梁木的枝桠不砍，门框都没有；车子没有装饰，席子不缘边；汤羹无味，炊具里的食物，仅能充饥；鹿皮做衣，仅能御寒。不仅没有天下的快乐，还要为天下担忧，尧帝、舜帝脸色黝黑，也就很自然了。所以，许由何必去受那份罪呢？他耕田种地，自食其力，乐在其中，这不是很好吗？所以不要天下是因为没有好处，也就是没有能打动他的东西，正是老子所说的“不见可欲，使心不乱”。

这段议论告诉我们：自己不想做，就不要强迫自己。许由就是这么做的。

2、大尾巴的麻烦

原文

尾大不掉，此非喻言也。西域有兽曰羯，尾大于身之半，非以车载尾，则不可行。元白湛渊有咏羯诗："羯尾大如斛，坚车载不起。此以不掉灭，彼以不掉死。"

——《尾大不掉》

一般认为，尾大不掉这个成语来源于《左传&#8226;昭公十一年》，里边说“末大必折，尾大不掉，君所知也”。是楚国大臣申无宇向楚灵王进谏时作为寓言说的。意思是，树枝末梢太粗就会折断，尾巴太大了摆动就不方便，这是您所知道的。

当时楚灵王身处楚国最强大的时期，楚国灭掉了临近的陈国、蔡国，把领土扩展到中原，当时的中原第一强国不敢与它对战，其他的国家纷纷前来进贡，楚灵王踌躇满志真是风光极了。

不过，为了抵御中原各国可能的反抗，加强国家的防御力量，他决定在楚国边境修建大城。具体地址包括城地、不羹和原来的蔡国。这几个大城城池坚固，易守难攻，他打算把它们建设成为争霸中原的三大“拳头”，谁敢不服就教训谁。

这个想法挺好，不过也很有风险。因为在当时攻城工具相当不发达的情况下，在一个国家内出现几个这样的大城是非常危险的，很容易产生割据或者反叛。所以当他打算派公子弃疾去驻守蔡城，并把这种想法告诉申无宇的时候，却受到了申无宇的反对。因此也才有了上述的一句话。

不过，申无宇并没有把话说明白，而楚灵王也没有听明白，所以公子弃疾最终还是被派到了蔡城，而这恰恰为后来的政治叛乱埋下了祸根。

申无宇是明白人，他早就看出公子弃疾不是善茬儿。公子弃疾，是楚灵王最小的弟弟，他们一共兄弟五人。大哥郏敖自父亲康王死后即位，在位四年便被二弟灵王杀死篡位，其他兄弟三人敢怒而不敢言。他们并不服气楚灵王的统治，却在等寻机会。

十二年后，机会来了。当时楚灵王带兵攻打徐国，不在国内，而军队的精锐也被灵王带走，只留下些老弱病残。这给三个公子提供了大好机会。于是，在国都的老三老四便发了封加急电报给在蔡城的老五，让他带兵进城，他们为内应。政变进行得很顺利，远在徐国的楚人听到消息后一哄而散，灵王成为孤家寡人，不久饿死在大山里。而国内则按年龄长幼推老三为王，老四为令尹，老五为司马。

做了司马，弃疾并不满足。当时灵王去向不明，国都人心惶惶，弃疾利用这种心理制造了一场大混乱，逼死了老三老四，自己即位，是为楚平王。

在这整个过程中，决定事态发展的主导力量是弃疾，而弃疾凭借的主要力量便是他在蔡城的势力。这也正好印证了申无宇的话。公子弃疾即是楚灵王的尾巴，这条尾巴在得到蔡城之后便急剧胖涨起来，最终变得无法控制。

不过，张燧告诉我们，这条成语并不是申无宇的凭空创造，而是有真凭实据的。他说西域有一种叫羯的怪兽，尾巴比半个身体还大，所以这种怪兽如果要移动的话，那么唯一的办法是用车把他的尾巴拖着。元代白湛渊为此专门写了一首诗，说“羯尾大如斛，坚车载不起。此以不掉灭，彼以不掉死。”这估计是他个人的推测，意思说这种怪兽因为硕大的尾巴而无法移动，那么肯定会受到其他怪兽的攻击而死；而楚灵王也是一样，他自己给自己创造了一条难以控制的尾巴，而最后免不了饿死山里的下场。

3、阳虎的如意算盘

原文

阳虎将杀季孙，不克，脱甲如公宫，取宝玉大弓，入讙、阳关以叛，明年乃得之堤下。《谷梁》曰："阳虎必解众也，得其情矣。"黄东发曰："阳虎窃之无所用，故复归之也。"此岂知巨猾之深奸耶?虎初窃时，亦已知无用，特以鲁宝之，我窃之，鲁必追我，我与之则鲁释我已。西方有狗国，中华人入之，窃其筯而逃，狗追啮之，人以筯投之，必衔而反，数反则追无及矣。阳虎盖欲狗国鲁也乎?晋明帝觇王敦，逃回湖阴，以七宝鞭获免，盖祖虎之故智云尔。

——《阳虎之奸》

阳虎是个很聪明的人。他是季孙氏的家族总管，精明能干，很得季平子的信任，逐渐控制了季孙氏的大权。而季孙氏是三桓之首，把持鲁国国政，因此，阳虎掌握了季孙氏大权事实上也就掌握了鲁国的大权。

他最有名的行动是谋划除掉季孙、叔孙、孟孙三族，恢复国君的势力和地位。为此他精心制定了一套方案：他先押着季孙氏的继承人季桓子去郊外，把完全无反叛能力的季桓子干掉。然后再带着季孙氏的家兵讨伐叔孙、孟孙，一举把他们都灭掉。

可惜，在被押往“刑场”的路上，季桓子施展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把驾车的林楚说动了，答应把他送到孟孙氏的家里。此时，阳虎乘车在后，阳越乘车在前，正好把季桓子的车夹在中间。林楚一提缰绳，车子便越过阳越穿了过去，阳越反应过来一边拼命追赶，一边用箭射季桓子，不过一箭都没有射中。

之前孟孙氏已经预感到政局有变，提前找来三百勇士为他家砌墙，其实就是警卫。季桓子的马车一路狂奔，直接冲进了三百大汉的警卫圈，阳虎眼见占不到便宜，只好回去组织人马，挟持鲁定公，来攻打孟孙。不过，孟孙家里早有防备，加之成宰公斂處父也带兵进来支援，一场激战，阳虎还是被打败了。

不过这时候他却不急不忙地卸下盔甲，躺在大路上休息，让士兵做饭饱餐一顿之后，带人到定公宫室取走宝玉大弓，然后才出发前往到泰山脚下的阳关，他的根据地。这很让人疑惑，他拿走这些东西做什么？

这些东西当然很重要，不过它们更多是一种象征性的价值，对实际状况毫无帮助。譬如说周天子有九鼎，还有无数的宝器，但还不是形同小国，在大国的夹缝里边艰难挣扎。

然而，张燧告诉我们，阳虎是要靠这个东西脱身。他举了个例子。西方有狗国。中华有人去那儿，偷了筷子就跑。狗狗们一路追着咬，但如果人扔下一只筷子，狗就会衔着筷子回去然后再回来接着追；人扔上几次筷子，狗就离人越来越远，到最后再也追不上了。阳虎正是想这么干，如果被追得太急，他就扔下这些宝器，让那些追赶的士兵争夺一番，等他们回过头来，他已经去的远了。

说到这儿，张燧还给了另外一个例子，当年东晋明帝觉得王敦有反叛的意图，便悄悄到王敦的地盘打探情况。王敦此时正在做白日梦，梦见一轮大太阳高悬在头顶，红光把整个城就包围了起来。他一下子从梦里惊醒，说肯定是鲜卑黄须儿来了。晋明帝有些胡族的血统，黄须，王敦常这么叫他。于是，王敦派人四处巡查，并派人沿必经之路追赶。晋明帝发现，赶紧脱身，路过一家小店，他把手上拿的七宝鞭给店主，说有人追过来，就把这个给他们。于是，王敦手下追到小店，看到精美鲜艳贵重异常的七宝鞭，互相传看，都有些爱不释手，甚至把追赶晋明帝的事情也忘了。晋明帝由此得以安全回到都城。

张燧认为，这正是对阳虎智谋的借用。不过，可惜的是，阳虎当时并没有这个机会，他没受到什么追赶平平安安逃到阳关。这些宝器也就彻底失去了作用。阳虎拿在手上也觉得没意思。于是第二年阳虎便大方地送还了国君。

4、秦与太监的恩恩怨怨

原文

《秦风》"有车邻邻，有马白颠。未见君子，寺人之令"此诗之意，在后二句。夫为一国之君，高居深宫，不接群臣，壅蔽已甚矣。又不使他人，而特使寺人传令焉，其蔽益甚矣。夫秦，夷狄之国也，其初已如此姗笑三代，柄用阉宦，不待混一天下已然矣。《史记年表》书缪公学于宁人。宁人，守门之人，即寺人也。史书之，丑之也。二代之君，必学于耆德，以为师保；而缪公乃学于宁人，以刑余为周、召，以法律为《诗》《书》，又不待始皇、胡亥已然矣。则景监得以荐商鞅，赵高得以杀扶苏，终于亡秦，寺人之祸也。圣人录此以冠《秦风》，未必无意也。

——《秦缪公学于宁人》

张燧告诉我们，秦国包括后来的秦朝，历来都有重用太监的传统。他从哪儿看出来的呢？首先是《诗经&#8226;秦风》的第一首诗《车邻》：“有车邻邻，有马白颠。未见君子，寺人之令。阪有漆，隰有栗。既见君子，并坐鼓瑟。今者不乐，逝者其耋。阪有桑，隰有杨。既见君子，并坐鼓簧。今者不乐，逝者其亡”。

这首诗说的是秦国国君与下人同乐的情景，表现了他的平易近人。但张燧更关注的是第一句，就是国君住在深宫，外边的人很难直接见到，他们只能先见到寺人，也就是太监，请他们帮忙传递请求。而从寺人出现时的威仪来看，太监在国君的宫室中享有很大的权威。本来国君呆在深宫，轻易不与外臣接触，这已经让国君与大臣百姓们隔离开来了，而要凭借太监传递信息的做法更让国君与臣民隔的更远。

其次，张燧还特意指出，司马迁在《史记年表》中记载秦缪公曾学于宁人，也就是寺人，太监。学的是什么呢？不是三代君主所提倡所履行的跟着有道德的老人们学习，而是跟着太监学习刑名法术。张燧进一步指出，秦始皇时候以文法吏为老师、以太监做大官的做法并不是秦始皇开创的，而是秦国的时候就有了。

当然，张燧认为这种做法是有害而无益的。他认为，秦国历史上有名的太监景监，秦朝有名的太监赵高他们都没干什么好事。景监向秦孝公举荐了商鞅，而赵高则害死了公子扶苏，最终使秦朝灭亡，这都是重用太监的后果。所以，孔夫子把《车邻》作为《秦风》的第一首诗，也正是为了针砭这一做法。

5、秦朝不是败在武力上

原文

班史以销锋镝、弛武备为秦之所以亡。然秦之亡，非关于兵弛也。当时尽吞六雄，威震六合，彼胡越僻在裔夷，岂能为纤芥之害，而发百万之师以伐之；骊山阿房之役，又复数十万，健卒壮士虚耗糜烂于不切之役，盖侧目倒戈、相挺而并起者，皆秦兵也。《史记》言："先是，诸侯吏卒繇戍屯使过秦中者，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及章邯以秦军降诸侯，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轻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怨窃言，诸将微闻其语，以告项羽。羽乃尽坑秦卒二十余万人。"夫此二十万人者，即十余年前王翦、王贲等将之以横行天下、诛灭六雄者也。国有兴废，而士心之勇怯顿殊，异哉!然章邯之降也，特以畏赵高之谗、二世之诛，而其兵固非小弱，亦未尝甚败衄也。而此二十万人者，亦复弭耳解甲，而曾无异辞，虽明知必蹈祸机，反幸诸侯之入关以纾祸，所谓寡助之至，亲戚叛之者欤?

——《秦亡不由兵弛》

这一段主要讨论秦朝灭亡的原因。

班固认为，强大的秦帝国仅仅存在了十几年的时间，主要原因在于秦国统一六国之后，施行“销锋镝、弛武备”的政策，导致军力减弱，所以无法有效镇压关东发生的叛乱。

但事实上“销锋镝”说的是始皇帝把天下的兵器都收上来，铸造成了十二个大铜人的故事，不过收的仅仅是六国老百姓手里的兵器，而不是秦国原有的兵器。而解散的也只会是各国的军队，原来强大的秦军还是保留了下来。

正如张燧材料所言，统一六国之后，始皇帝又发兵征讨南越。南越地处偏僻，实力弱小，不会对帝国造成太大的危害。然而秦兵一出就是百万，如果没有强大的军事储备是无法想象的；另外，始皇帝要修建阿房宫，除了征发各国百姓做苦役之外，还投入了几十万的军队。这些都证明，秦朝军力不容小视。只不过，尽拿他们干些没有意义的事情罢了。

张燧还给出了另外一个例子。陈胜、吴广在大泽乡发动起义，打响了各国人民反抗秦朝的第一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之后，关东大地上到处扯起了起义的大旗。人们纷纷杀掉秦国任命的官吏，响应起义。这时候秦二世派出章邯率大军出关镇压，后来在与项羽的对抗中吃了几次败仗，担心秦二世和赵高不放过他，便投降了项羽。这时候，他手下还有二十万秦朝军队，正是当年在名将王翦、王贲率领下纵横天下、诛灭六国的秦军主力。

据说投降以后这帮秦国子弟悄悄聚在一起商量，章邯将军带着我们投了降，如果起义军打赢了，杀进关中，灭掉秦朝，这样最好；如果打输就惨了，家小都在关中，他们肯定会杀掉我们的家小。就这么几句牢骚，被项羽派来监视的人听见了，项羽担心他们造反不好控制，便只留下章邯等几个大将，把二十万人都坑杀了。

从上边可以看出，秦军并不是没有战斗力，而是秦朝的严刑酷法让他们彻底失望了，于是才在章邯的带领下投降。他们也知道投降之后的后果可能是祸患，但还是选择投降以使起义军能够早日入关，灭掉秦朝。所以，张燧才说，这就是所谓的寡助之至，亲戚叛之了。

6、萧何建未央宫的深意

原文

高帝之都关中，意犹豫未决，嫌残破故也。何大建宫室，以转其机，盖不欲以据形势、定根本正言于高帝，恐费分疏耳。正与买田宅自污意同。

——《萧何治未央宫有深意》

汉高祖刘邦建立汉朝，还没有最终决定把都城建在哪儿。刘邦跟项羽一样，对家乡的感情都很深。项羽当年，有人劝说他待在关中，他回答说，富贵不还乡，就跟穿着华丽的衣服在夜里走路一样，有谁知道呢？说者绝望了，说，大家都说楚人不过是带着帽子的猕猴，看来的确所言不虚啊。

在刘邦心里，他估计也跟项羽一样，想衣锦还乡，不过既然项羽当年便被人骂了，自己也不想自讨没趣，便没有说出来。诸将都是关东人，对秦国的地盘感到不太习惯，也许还有长期以来形成的敬畏，总之是不想呆在关中。所以，当时的主导舆论是定都洛阳。刘邦也差不多默认了。

这时候，一个叫娄敬的人出现了。他是齐国人，被征发到陇西戍边，路过咸阳。听说汉朝打算定都洛阳，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羊皮外套去见同乡虞将军，请求觐见高祖。虞将军先让他把衣服换一换，但被娄敬拒绝了，娄敬说，我穿着好衣裳，就以好衣裳见；穿着破衣裳，就以破衣裳见。虞将军没办法，只好由他。

一见到汉高祖，他就直言定都洛阳是非常错误的。洛阳地处天下之中，在从春秋战国知道楚汉争霸的时间内，经历了大战70场，小战40场，被糟蹋的实在不像话了。而关中则土壤肥沃，基本没有遭受战争的蹂躏。加上地势被山带河，易守难攻，实在是定都的绝佳之所。

刘邦让大臣们讨论讨论。大部分人还是坚持原来的观点，他们提出洛阳东有成皋，西有肴函渑池，背靠黄河，前临伊、雒二水，地理形势也很险要，定都没问题。唯有张良支持娄敬。他仔细分析说，洛阳虽然地势险要，但腹地纵深太小，只有区区几百里，而且民穷地瘠，加之处在天下的中央，很容易遭受来自四面的攻击。而咸阳就不一样了，他北边有大片肥沃的草原，南边是汉中平原，肥沃的成都平原，中间有沃野千里，东边则有肴山与函谷关的天然屏障，定都于此，既可以闭关自保，又可以向东控制诸侯。正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没有比这儿更合适的地方了。

刘邦终于被劝服了，大臣们也提不出反对建议来，于是定都咸阳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张燧在这段议论中指出，虽然萧何并没有在这场争论中提出自己的看法，但他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的观点。张燧指出，其实刘邦不想定都关中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项羽那把火。项羽一把火把始皇帝华丽壮观的宫殿夷为平地，因此，无论是项羽当年还是刘邦现在，偌大的咸阳城就只是一片瓦砾堆，破破烂烂，自然不会让人产生住在这儿的欲望。

于是，萧何就埋头苦干，督促工匠们争分夺秒，很快建起了规模宏大、华丽壮观的未央宫。刘邦没想到丞相把宫殿建的这么华丽，说，天下的老百姓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国家现在这么穷，怎么能这么奢华呢？萧何回答说，天子以四海为家，如果不把宫室建的壮丽一些，怎么树立起天子的威严呢？刘邦听着言之有理，加上他心里其实还是喜欢的，便半推半就地接受了。接受了宫殿，当然以宫室残破为理由不愿定都关中，这个也就不成立了。

所以，张燧才认为，这是萧何特殊的“进谏”法。他没有跟张良一样，在朝廷上跟刘邦谈一大堆“据形势、定根本”的话，是担心节外生枝，反惹得刘邦生气罢了。这跟他在楚汉战争期间通过自污保身的情况是一样的。当时，刘邦在外边打仗，萧何在关内管理国政，收集物资、征发兵丁，负责刘邦的后勤保障。刘邦派人回来询问丞相萧何在做什么，萧何便纵容子弟抢占民田，结果刘邦回来后状告丞相的人居然跪满了一路。刘邦也就放心了，自然打消了对萧何的怀疑。修建宫室也是一样，都是萧何自保的手段而已。

7、汉高祖尊母不尊父

原文

汉高祖得天下之五年二月即皇帝位，先封高后曰皇后，子曰皇太子，亦追其母曰昭灵夫人。然妇为后而母为夫人，岂当时礼制尚未暇讲耶?时太公乃遗而不封，已不可解。七年春正月，又封刘贾及兄喜暨弟交、长子肥诸人为王，三月复趋丞相差次大小功臣封之，而太公复未议封，即群臣亦无一言及之，何也?逮帝五日一朝太公，家令说太公拥彗却行，帝乃大惊，始下诏曰："诸王、通侯、将军、群卿、大夫已尊朕为皇帝，而太公未有号。今尊太公曰太上皇帝。"是帝为天子已七年，而太公尚为庶人也，大异矣!后十年，太上皇帝崩，虽令诸侯国皆立太上皇庙，亦何益哉!更可异者，太上皇之号，秦始皇以封秦庄襄也，以死者之封封生者，"季不读书"，信乎!

——《汉高祖尊母不尊父》

《史记》中记载，汉高祖刘邦五天朝见一次太公，礼数跟普通老百姓家里一样。太公家里的主管对太公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地上没有两个君王。现在皇上虽然是儿子，但还是皇帝；太公您虽然是父亲，但不过是臣子。为什么能让皇帝拜见臣子呢？这样会有损皇帝的尊严。后来，刘邦又一次来拜见太公，却惊讶地发现太公手里拿着扫把，在门口迎接高祖，并一边扫地一边倒退者引导高祖进门。高祖大惊，赶紧扶起太公。太公推辞说，皇帝，是人间的主宰，不能因为我而扰乱了天下的法律。

高祖虽然很惊讶，但心里还是很满意这番话的。于是，回到宫殿，他便下诏尊太公为太上皇。并赏赐劝说太公的官家黄金五百斤。

按照上边的记载，太公的管家真是帮了刘邦大忙。因为这时候刘邦已经即位七年了，而他的父亲太公却一直没有明确的封号，估计刘邦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来给太公，所以才迟迟没有决定。

不过，张燧告诉我们，刘邦刚即位不久就给他母亲上了尊号。当时他封妻子高后为皇后，母亲已经去世了，便追称为昭灵夫人。当然，妻子封皇后，老妈称夫人，这个封号实在有点不伦不类。因此，张燧认为是当时国家刚刚建立，还来不及太讲究这些。这回他给母亲上了尊号，却没有给太公封号。过了几年，国家稳定下来了，刘邦大封兄弟子侄为王，又让丞相按大臣们的功劳封赏，不过还是没有考虑太公。

直到太公的官家劝说太公做出上边那一番举动之后，刘邦才下诏说，诸王、通侯、将军、群卿、大夫已尊朕为皇帝，而太公未有号。今尊太公曰太上皇帝。算是终于给太公正了名。

由此可见，刘邦对待老爸和老妈的态度是不一样的。不过并不是说刘邦不孝敬太公，太公搬到咸阳，住在宫殿里，离开了家乡的一帮老伙计，觉得很寂寞。于是，刘邦立刻在都城附近仿照丰县的模样修建了一座一模一样的县城，把丰县的人都迁到里边，称为新丰。这下，太公才觉得生活有意思了。

因此，只能找别的理由来解释。张燧并没有指明，但综合考虑汉高祖的记载，我们可以知道，汉高祖认为自己是母亲刘媪在大泽里梦与 神遇之后才出生的，因此，是龙之子。太公不过是个凡人，自然也就不太好直接称他为太上皇。而这件事也就拖拖拉拉地一直到了刘邦即位七年之后才得到解决。当时，刘邦作为天子的观念已经深入人心，无需再考虑自己的出身问题，因此，给太公上封号自然无所谓了。

这么看来，刘邦“尊母不尊父”也是有一番苦衷的。

8、要以发展的眼光来看待问题

原文

汉高祖惩戒亡秦孤立之弊，故大封同姓。圣人谓"百世损益可知"，皆类是也。周以封建亡，故秦必损之，秦以不封建亡，故汉必益之。事势相因，必至于此。兼汉初户口减少，封诸王时，计户而不计地，故封三庶孽分天下半；其后户口日蕃，所以强大。

——《汉初封计户口》

这一段主要探讨汉代诸侯王势力强大的原因。

汉高祖刘邦大封兄弟子侄为王，封功臣为列侯，然后在王侯的封地之外建立郡县。他的本意很好，周天子大封同姓异姓诸侯，结果诸侯之间不把周天子放在眼里，征战不休，最终秦国灭掉周朝，统一天下。因此，他大封同姓诸侯王，以作为天子的助手，帮忙监视郡县，监视临近的侯国。可惜，刘邦没有料到的是，他死了没几年，异姓诸侯在中央和地方的联合打压下没什么实力，不过同姓王国却蓬勃发展起来。最终在汉景帝三年爆发以吴王吴濞为首的七国之乱，中央费了好大劲才镇压下去。

张燧在这一段里讨论了汉代诸侯王强大的原因。在《论语》的记载里，弟子子张问孔子，十代以后的事情可以预料吗？孔子回答说，商朝因袭夏朝的礼仪制度，所增减的，我们可以知道；周朝因袭商朝的制度，所增减的，我们也可以知道。后边如果有因袭周朝的，即使经过了一百世，也是可以知道的。张燧认为，汉朝跟秦朝的关系也是这样，下一个朝代吸取前朝灭亡的教训，并根据这个来制定自己的制度。

秦朝继承了很多周朝的制度，汉朝又继承了很多秦朝的制度，始皇帝看到周朝因为分封诸侯而亡国，因此他拒绝封建制，而实行郡县制。而汉高祖看到秦朝不分封诸侯，使皇室陷入孤立，以至于关键时刻没有一个人帮助它而灭亡，因此才实行特殊的分封制度。

另外，在刘邦分封诸侯的时候，天下经过长期的战争，广阔的土地上已经没剩下多少人口了。因此，当时地盘大小并不重要，关键在于人口多寡。刘邦正是按照人口来进行分封的。这导致诸侯王的土地面积过于庞大，有数据为证：当时全国共有五十九郡，诸侯国就占了四十二个，中央直辖的郡仅仅有十七个。而且大部分诸侯国矿产资源都很丰富，他们要不在交通便利、土地肥沃的平原地带，要不就是在有渔盐之利的沿海地带，

因此，随便想想就可以知道，等到这些诸侯国的人口繁盛起来，对中央的威胁有多大！这正是导致后来诸侯坐大，中央难以控制的主要原因。所以，张燧告诉我们，要以发展的眼光来看待问题。

9、曹操为什么不改姓？

原文

曹操本姓夏侯，父嵩为中常侍曹腾养子。尝意其富贵之极，何不复姓?后见一书云：当时有以谶纬进者，云古者名官职不言曹，自汉以来始名官尽言曹也，至吏亦言属曹，卒言侍曹，此非天意乎?操遂不复姓。此或实事。

——《曹操不复姓》

曹操姓什么，这有好几种说法。史书上也很模糊，对曹操的老爸曹嵩，追溯曹操姓氏的关键因素，史书上就简单地说了一句“莫能审其生出本末”，估计是被曹操和曹丕等人删改过了，他们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本来姓氏。

比较流行的说法是，曹操本姓夏侯，因为他老爸曹嵩本来是夏侯睿的儿子，不过夏侯睿是一个很老实的读书人，后来当上了南阳县令，但书生气依旧很重。他不小心卷入了党争之中，受到牵连，把官丢掉了。他为官清廉，当官的时候就没什么积蓄，而没官做了自然马上变得一贫如洗。妻子颜氏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夏侯巍，此次便是曹嵩。不过，家里实在穷的揭不开锅，没办法，便把曹嵩送给了在朝中当宦官的好朋友曹腾。于是，曹嵩便改姓为曹。

按道理，曹操发达之后，他要恢复自己的姓氏易如反掌，何况按照礼俗，养子三代之后便可以恢复原来的姓氏，曹操也完全可以让儿子曹丕等人恢复原来的姓氏。然而，他却一直没有复姓，这引起了很多人的猜测。

在这儿张燧给我们提出了一种可能。他是同意曹操本姓夏侯这种说法的，至于曹操不愿意恢复原来姓氏的原因，张燧从一本书的记载里找到了答案。其中说，当时有人用谶纬之学进谏曹操，对他说曹氏代表刘氏是天命所归。为什么呢？在汉代之前，官员的职位不称曹，而汉代以后，则中央政府有六曹，长官为尚书；地方政府有也有曹，譬如户曹、赋曹等。于是，人们习惯把官吏通称属曹，也成为侍曹，这不明摆着是属于曹、侍奉曹的意思吗？所以，曹氏取代刘氏是天命。曹操想想也对，于是，为了不影响这天命的归属，自然依旧姓曹。

10、阿瞒的如意算盘

原文

三桓讽鲁作三军，合《周礼》矣，其志乃欲卑公室而夺之权。曹操讽汉复九州，合《禹贡》矣，其志乃欲广冀州而益其地。凡奸人欲济其邪谋者，未尝不引经术也，况鬼蜮如操耶!

——《曹操讽汉复九州》

这一段讨论的是曹操讽汉复九州的用意。

建安九年，曹操打败北方势力最为强大的袁绍，夺取了冀州。汉献帝为表彰曹操的功劳，任命他为冀州牧。事实上把冀州变成了曹操的私属地。冀州是大禹平治水土时划分的九州之一，因为它面积最大、又处在天下的正中，所以是九州之首，天下第一州。以今天的地理范围来说，它位于黄河几字湾的右边，包括今天山西的南部、河南的东北部、河北的西南角以及山西的最西段。是夏商周三朝文明的主要分布地区，也就是三代的统治中心。

从东汉末年开始，冀州便成为袁绍的地盘，是他最重要的领地。因此，刚打败袁绍，曹操便迫不及待地把冀州揽入自己的手里。这样一方面可以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实力，另外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点，他得防止汉献帝任命一个不跟他同一条战线的大臣去做冀州牧，刚铲除袁绍，他当然不想再来一个袁绍。

总之，冀州到了他手里，他以此为基础，逐个击破，把袁绍的两个儿子袁谭和袁尚，侄子高干都灭掉了，终于完成了北方的统一。不过，这时已经是建安十二年了。五年以后，他打败雄踞西凉的马超和韩遂，班师回朝，汉献帝下诏仿照汉高祖刘邦当年优待丞相萧何的例子，允许曹操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就是对皇帝说话的时候可以不说自己的名字，譬如老臣某某某之类；入朝的时候课可以慢慢走，而不是一小步一小步的快跑；还可以带着宝剑上朝——这些都是当时能给一个大臣最大的优待。

不过曹操还不满足，第二年，他就找人进奏汉献帝，说应该恢复古代地理书《禹贡》记载的九州体制，汉献帝自然只有听从的份，便下诏把十四个州合并为九个州。几个月后，他又找了几个人给汉献帝打招呼：丞相立下了如此功劳，应该有封爵才是。因此，汉献帝只好下诏封曹操为魏公。允许他建立自己的宗庙，设置官僚佐吏。

张燧的议论便是针对曹操改十四州为九州这件事的。按照当时的情况，他向汉献帝要特权要爵位，汉献帝都不打折扣地听从了。不过他要汉献帝把十四州并为九州，这是为什么呢？张燧认为，这是他想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地盘。前面说过，冀州已经在他的手上了，而把十四个州并为九个州，冀州的地域就会更加广阔。

张燧认为这跟春秋时期鲁国执掌权力的三桓——季孙氏、叔孙氏、孟孙氏让鲁昭公恢复周朝的礼制是同样的道理。当时，三家氏族在建立三军的旗号下，把鲁国国君名下的土地人口分为四分，两份给季孙氏，一份给叔孙，一份给孟孙，结果把鲁国国君彻底架空了，成了没有任何实力的空架子，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所以，张燧才说，奸诈小人们想实现自己的邪谋，往往都先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引经据典来说明问题的，像曹操这么鬼蜮的，那就更不用说了。

11、张良和孔明的学术差异

原文

诸葛孔明，材似张子房而学不同。子房出于黄老，孔明出于申、韩。方秦之末，可与图天下者，非汉高祖而谁?项羽决不足以有为也。故其初即归高祖，不复更问项羽，与范增之徒异矣。然而黄老之术，不以身易天下，是以主谋而不主事，图终而不图始，阴行其志而不尽用其材，虽使高帝得天下而己不与也。

孔明有志于汉者，而度曹操、孙权不在于是，故退耕以观其人，唯施之刘备为可，其过荀文若远矣。以备不足与驱驰中原而吞操，宁远介于蜀，伺二氏之弊。乃矫汉末颓弱之失，一齐之以刑名，错综万务，参核名实，用法甚工，而有罪不贷，则以申韩为之也。

唯其所见各得于心，非因人从俗以苟作，此所以为黄老而不流于荡，为申、韩而不流于刻，故卒能辅其才而成其志也。

——《子房、孔明学术》

张良，汉高祖刘邦最主要的谋士。他起初跟随韩国贵族韩信，后来与刘邦一见如故，便跟了刘邦，之后为刘邦出谋划策，立下了汗马功劳。汉朝建立，刘邦让大臣们总结自己最终战胜项羽平定天下的原因，大臣王陵认为，刘邦派有才能的人去攻城略地，立了大功便封爵封侯，绝不吝惜；而项羽则恰恰相反，他不信任手下有才能的人，大将们立了功也很少给奖赏。刘邦说，很有道理，不过，更重要的是用人。我能用好三大能人：运筹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我有张良；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我有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我有韩信。项羽有一个范增还不能用，这就是他败给我的原因。

可见，张良在刘邦心中的分量。不过，好高祖刘邦定都关中，汉帝国正式建立并逐渐稳定，他也逐渐由“帝者师”的身份走向“帝者宾”，刘邦让他任意在齐国选择三万户封地，他拒绝了，仅仅要求把当初与刘邦首次相遇的沛郡留县封给他，他因此被称为留侯。留侯张良奉行“疏不间亲”的原则，置身于汉初的宫廷斗争之外，又不参与到刘邦铲除异姓诸侯王的斗争里，以养病为由，修真求道，不问政事，直至善终老死。

诸葛孔明，年轻时候隐居隆中，刘备听闻他的大名，三顾茅庐，请他出山辅佐自己。孔明看刘备如此诚心，也看到他资质还不错，有发展前途，便跟他陈说天下大势，建议他占据荆州、益州，作为自己发展的基础，然后联合孙权，伺机出兵讨伐曹操。到时候以刘皇叔的旗号出兵，中原大地必然云集响应，那么天下就可以有大半了。刘备听说大喜，半辈子的奔波之后，他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奋斗目标。

得了孔明，他认为是自己最大的收获。他多次对大臣们发表感慨，“寡人得孔明，如鱼得水”，而孔明受他如此重视，当然竭诚效忠、不遗余力。鲁迅说他多智而近妖，指的正是他用自己的智慧多次帮助刘备退敌的事情。刘备没了他，往往很容易失败。最惨的一次，关羽死后他不顾孔明的阻拦，把孔明留在后方，自己带兵进攻吴国，结果被陆逊打得大败而回，并由此大病一场，死在白帝城。

于是，孔明又辅佐后主刘禅，他在朝廷的时候事无巨细、一手包办，领兵出征、六处祁山，典型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最后灯枯油尽死在五丈原，可谓是为刘备父子贡献了一生。

张燧在这一段比较了他们两个在学术上的差异，而这正是造成各自行事风格、人生结局的主要原因。具体说来，张良学的是黄老之术，讲究修身养性，主要是提供建议，采纳不采纳无所谓，做不做也无所谓。他家五代都是韩国的大臣，因此，开始他起兵反秦是为韩国报仇，之后帮刘邦是挣一个出身，到辅佐刘邦开汉家天下，以功封留侯，这时他仇也报了，出身也有了，自然功成隐退，毫无留恋，也不掺入政治斗争里，自然走得干干净净，潇潇洒洒。

而孔明学的是申、韩之术。具体而言就是法家的那一套东西，讲究为全民立法，以严刑酷法来治理百姓。因此，在表现上他注重细节，注重实际效果，注重实践，兢兢业业，一丝不苟。于是，过于操劳的他年仅五十四岁便去世了，空留下一腔遗憾。

不过，他们两个也有共同点，那就是他们的学说并不走极端，也不拘泥与书本，而是真正内化为自己的精神修养和行为模式，因此能够摆脱别人和时俗的影响，从而修黄老的不会显得过于散淡；修申、韩的不至于过于苛刻。

12、蜀比荆州重要多了

原文

荆，天下重地，豪杰所急也，然未有以荆取天下者。无论刘表、萧铣、马殷辈，以楚成之强，庄之伯，灵之贪，玄之横，友谅之桀，而中原不能尺寸也。夫蜀诚一隅，然秦得之轻诸侯矣，汉得之壹四海矣，孔明自昭烈卒，出祁山者六，曷谓欲长守蜀也?

——《荆、蜀形势》

这一段主要是比较荆州和蜀地在战略上的优劣。

荆州，是夏朝的九州之一，地理区划大概相当于现在的湖北、湖南和江西等省的一部分。在上古时代，它不过是一个偏远的地域。而随着南方的开发，荆州在各代版图中越来越重要，算下来，它正好位于大一统帝国的中央，是东西南北交通的必经之地，因此，有“七省通衢”的说法。战略位置上的重要性当然不用说了。

另外，荆州物产丰富。春秋战国时候，荆州是楚国的中心区域。晋国的公子重耳落难，流亡到楚国，楚成王好酒好肉地招待他，问他以后回国做了国君，怎么报答自己。重耳回答，金银珠宝犀角玉杯、美女声乐这些东西，晋国有的楚国都有，我实在想不出什么东西可以用来回报您。这样吧，要是以后两国在战场上相见，我主动后撤三十里。这从一个角度说明，楚国的物产非常丰富，诸侯国有的都有，诸侯国没有的他也有。

蜀，主要是现在的四川。四川号称天府之国，自秦国时候蜀郡守李冰修建都江堰开始，四川便成为天下粮食丝绸的主产区，非常富庶。它的历史虽然没有荆州那么古老，不过论物产论富庶程度，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另外，四川还有一个好处。荆州七省通衢，交通便利，四通八达，是兵家必争之地，但四川却是一个典型的大盆地。李白有诗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说的是外地入蜀交通的困难。因此，蜀地易守难攻，关起门来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做自己的富家翁。所以，它在历史上，太平盛世天下一统它便是天下的大后方，而碰到乱世就很容易被割据。

鉴于荆、蜀两地不同的特色，张燧认为，拥有蜀地的政权更容易统一天下，至少也是个割据政权，而占据荆州的则很难有所建树。自古以来，占有荆州最典型的莫过于楚国。楚国以荆州为基础，独自霸占了大半个南中国。地域广阔，物资富饶，而地处偏僻，有江河湖泊作为屏障，因此国力相当强大。在历代的国君中，楚成王气势宏大、楚庄王称霸诸侯，楚灵王贪婪狂妄，不过都没能让楚国的势力进一步壮大。相反，秦国先采用纵着发展的策略，从关中平原到汉中平原再到四川盆地，为统一六国打小了牢固的基础。

东晋的桓玄，他凭借桓氏家族在荆州打下的基础，先后打败荆州刺史殷仲堪，雍州刺史杨佺期，完全占据荆州，之后顺利而下，把东晋灭掉，建立新政权楚。可惜，不久他还是被位于京口的武装势力刘牢之打败，死在逃往汉中的路上。而占据荆襄地区与朱元璋对抗的陈友谅最后也没能成大气候。

蜀就不一样了，秦有了它统一了六国，汉高祖得了它统一了天下，而刘备得了它，得以建立蜀国，与魏国、吴国三足鼎立。之后，刘备去世，诸葛亮六次兵出祁山，征伐魏国，虽然无功而返，但这也正足以说明，蜀地可以拥有经营天下的力量。

所以，比较下来，蜀地比荆州重要多了。

13、诸葛亮在隆中唱什么？

原文

孔明《梁父吟》，当不止一篇，世所传仅此耳。寓意盖讥晏氏。夫三子恃功暴恣，渐固难长，借使驾驭有方，则皆折冲之器。既不能以是为齐景公谋，又不能明正典刑以张公室，徒以权谲毙之。至于崔抒弑君，陈恒擅国，则隐忍徘徊，大义俱废。复沮景公用孔子，而甘与梁丘据辈等列乱朝，区区补苴罅漏，何救齐亡?而后世犹以为贤，至有"管、晏"之目。此《梁父吟》所为作也。自拟隆中，宁取乐毅，而不及晏，厥有旨哉!

——《讥晏子》

孔明早年隐居在隆中，自己种地，闲来睡睡觉、看看书，兴致来了还唱唱歌。他最喜欢唱的歌是《梁父吟》，据说歌词是这样的：“步出齐东门，遥望荡阴里。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问是谁家墓，田强古冶子。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纪。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

这段歌词说的是春秋时期齐国国相晏婴以二个桃子杀了三个勇士的故事。齐国有三个勇士——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这三个勇士仗着自己功劳甚大，勇猛无敌，一向非常傲慢，齐景公感到很难驾驭他们。晏婴一向最懂礼貌，对他们趾高气扬目中无人的态度当然也看不惯。所以很早就建议齐景公伺机除掉他们，免得成为后患。不久，机会来了。

鲁昭公到齐国进行国事访问，齐景公设宴款待他，鲁国的叔孙、齐国的晏婴以及三位勇士都参与了宴会。两个国君谈的很高兴，吃得差不多了，齐景公便命人把自己后院里最好的桃子摘来招待客人。那时候桃子还没有完全成熟，所以只摘来六个桃子。问题来了：六个桃子齐景公一个，鲁昭公一个，鲁国的叔孙是客人，也一个。晏婴是国相，也一个。这都没问题，不过盘里只剩下两个桃子了，下边的三个勇士，该给谁吃呢？

晏婴对国君耳语一番，便宣布，谁的功劳大谁有桃子吃，你们三位勇士比一比看吧。

公孙接直接上来就拿桃，说我陪国君去打猎，第一次打死了一头野牛，后来又打死一头猛虎，救了国君。这样可以吃桃吧。田开疆紧接着上来，说我曾率兵两次打败敌人，这样的功劳可以吃桃吧。他也抓一个桃子在手里。古冶子上来的时候，桃子已经没了，他气愤地说，当年国君渡河，一只大鼋扯住马腿，把国君的车子往河里拖，这时我跳到水底下，顺在河流走了九里，逆着河走了一百多步，终于杀死大鼋，左手抓住马尾巴，右手提着大鼋的头，跃出水面。如果不是我，国君早就死了。所以，我的功劳最大，你们还是把桃子都还回来吧。

公孙接和田开疆听了他的话，很是惭愧，说我们没有你勇敢，却恬不知耻地拿了桃子，如果这样还活着，那还称得上勇士吗？于是便拔剑自刎了。古治子没料到会这样，他长叹一声，说你们都死了，我一个还有什么意思。他也自杀了。

就这样，晏婴用二个桃子就把齐国的三大勇士干掉了，虽然晏婴这一招很高明，不过这样对待立下了一把功劳的三个勇士，手段未必有些不光彩。因此，诸葛亮的《梁父吟》才为他们叫屈，说是齐景公听信了谗言，就把他们害死了。谁的谗言呢？当时是晏婴。看来，诸葛亮对晏婴的做法很不以为然。

由此，张燧才说，诸葛亮《梁父吟》主要是讽刺晏婴。人家三个勇士也不容易啊，作为国相应该好好安抚他们，让他们为国效力，为齐景公效力，这是可能的而且相当可行。可惜晏婴懒得做这种统战工作，于是来个简单的一刀切，就把他们干掉了，让齐国白白浪费了三个能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人才。

晏婴其他方面做得也不好，梁丘据一味讨好国君、扰乱朝政，他什么都不说；陈恒收买人心，扩充自己的势力，他什么都不做；齐景公看大臣崔杼的老婆长的漂亮，便老去调戏人家。崔杼怒了，于是把景公杀了，晏婴除了趴在景公的尸体上哭一哭之外，还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他唯一做得比较好的是个人生活上很简朴，做国相好多年，还吃粗茶淡饭、穿破衣烂衫，住在闹市区，房子又小又窄。国君看不下去了，给他翻修了房子，他还不愿意，强烈请求改回去，说是不习惯。就是这样的晏婴，却得到了一个贤相的好名声，跟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的管仲齐名，经常被连称“管、晏”。

所以，诸葛亮很看不上他，他平时经常自比管仲、乐毅，佩服的辅佐齐桓公称霸的管仲和辅佐燕昭王打败齐国的乐毅，而对晏婴提到不提，道理就在这里。

14、苻坚亡国不怪慕容垂

原文

慕容垂之奔秦也，王猛力劝秦王坚除之。坚不从，其后垂卒破长安，坚出奔西燕，以亡天下，后世皆惜之。不知坚之败在空国伐晋，而其酿祸也在远徒种人，专留鲜卑，垂不过乘其强弩之末，以张振蒙之势耳。使坚无此二败，虽百垂其如坚何哉!方坚之败于淝水也，八十余万众尽为谢玄等所破，唯冠军垂所将三万人独全。坚以千余骑赴之，垂世子宝劝取坚，垂曰：“彼以赤心投我，若之何害之?天苟弃秦，何患不亡!吾将以义取天下，岂负宿心也。”则夫垂之报坚也，岂减于畴昔之恩乎?养虎遗患之说，未足以概此也。

——《苻秦之亡不由慕容垂》

在前秦皇帝里，苻坚是最开明也是最有文化的一个。他当上皇帝之后，重用汉人王猛，坚决打击不守法规，横行无忌的氐族贵族。他还带头大行节俭之风，督促百姓耕田种地，养桑织布，并大力选拔有文化的人担任各级官员。经过多年的努力，大秦逐渐强盛起来，物资丰饶，人烟辐辏，达到了发展的最高点。

在大秦繁荣的背后，如何境内的少数民族成了苻坚最大的问题。作为氐族政权，他们始终不信任汉人的郡县制度，而且他们本身还是部众制度，当时氐族主要聚居在首都长安附近。人数大概在50万左右。经过多方商议，苻坚最终决定用氐族部众监督其他民族的办法。他把氐族部众分为几个部分，每部分驻守帝国的一个方面，有事互相呼应。于是，50万氐族部众便被分割到各个地方。而长安城里则住满了其他各种的部众，势力比较强大的是鲜卑族和羌族，他们的首领人物分别是慕容垂和姚苌。

慕容垂本来是前燕的宗室，骁勇善战，威名赫赫，由于受到前燕皇帝慕容平的猜忌，所以率领部众投降其前秦苻坚。苻坚非常敬重他的威名，听说他投降自己，大喜过望，亲自到郊外迎接，并拉着他的手说，你我都是豪杰，聚在一起肯定能干成大事。到时候，我把你原来居住的土地依旧封给你，你可以无愧于祖先，而我也不算亏待你。慕容垂很感动，回答说，我作为羁旅之臣，您不怪罪就很好了，至于以后的事情，那我就不敢指望了。

就这样，慕容垂及其部从便在长安住下来，苻坚特别看重他，每次入朝都赐给大批的钱财。不过，苻坚最信任的王猛始终对他保持着警惕，他说蛟龙猛兽，非可驯之物，慕容垂不是能够久居人下的人，劝苻坚趁早铲除慕容垂。不过，苻坚这次没有听从。

几年后，苻坚发兵百万攻打东晋，慕容垂和姚苌率领各自的部众合兵一处，共约5万人，由南乡进攻东晋。而苻坚的嫡系氐族武装大概7万人左右，由苻丕等人率领，担任前锋，由鲁阳关开始进攻。其他兵马跟随其后。后苻坚觉得胜利在望，便扔下大部队，自己带一支八千人的轻骑兵赶往前线。不料，肥水一战，前秦先锋部队溃败而逃，人马奔忙，后面的大队人马也压不住阵脚，自相惊扰，于是全军溃散。只有慕容垂和姚苌的部队在另一方面，从而得以保全。

淝水之战后，大秦顿时分崩离析，氐族人分居各地，一时间无法聚集起有效力量，反而是慕容垂和姚苌在淝水战中保存了实力，而得以发展壮大，成为反抗前秦最主要的两股力量。不久，慕容垂攻破长安，苻坚仓皇外逃，却落到了姚苌的手上，可怜曾经的君主，一转眼变成臣子手中的囚徒，不久之后，被姚苌勒死。不过，前秦的势力一直坚持了10年，到苻坚的孙子苻登最终被姚苌的儿子姚兴杀死，前秦最终宣告灭亡。

有人说，前秦的灭亡主要原因在于慕容垂。如果当年苻坚杀掉慕容垂，也就不会有这些事情了。张燧反驳了这种观点，他认为前秦和苻坚的失败主要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把氐族部众分开，使京城长安空虚；另一个是倾全国之力征伐东晋，而在排兵布阵上又有重大失误，于是造成前锋失利、全军溃败的结局。这跟慕容垂没有关系。他还指出，当苻坚带着一千士兵仓皇逃到慕容垂军中的时候，慕容垂世子曾建议慕容垂趁机杀死苻坚，但慕容垂回答说，苻坚他一片诚心来投靠我，我怎么能伤害他呢？如果上天要大秦灭绝的话，那么何愁它不亡？我要以仁义取天下，这才不辜负我的本心。

所以，张燧认为，慕容垂对苻坚还是很可以的，所谓的养虎遗患说，并不成立。

14、苻坚亡国不怪慕容垂

原文

自东都至唐，宠任宦者，其祸始惨。然宦官宠任虽同，而所以任之实异。东都宦官专领监事，则政权归之矣。唐以宦官专典禁卫，则兵权且归之。是故勋德如李、郭，则俯首受节制，不免失律；跋扈如李茂贞、朱全忠，则称兵内侮，而遂以移祚。盖地近情亲，根连株固，故虽有英特之君、贤智之臣，终不能以一朝而去腹心之疾，亦由渐积之久故也。

——《唐宦官之祸》

这一段主要说唐代的宦官之祸。

唐朝的宦官势力很猖獗。不过他们跟之前的太监不一样，之前的太监是掌握政权，而唐朝的太监则是掌握军权。唐朝的皇帝们除了穆宗、敬宗和僖宗、懿宗这两对贪玩的父子之外，其他的都还算不错。因此，太监们要想控制朝政并不容易。不过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们掌握了军权，沿袭来沿袭去，宦官掌兵成了制度，宦官们便牛起来了。

这个偶然就是安史之乱。在兵荒马乱中，玄宗带着后宫大臣逃往蜀中，太子李亨跟着玄宗到了马嵬坡，兵士哗变，要求勒死杨国忠和杨贵妃，而老百姓也沿路哭喊着请求玄宗留下来主持大局。这时候，太监李辅国大着胆子建议太子留下来，于是，太子李亨便拉了一支队伍奔赴甘肃灵武，没有来得及跟上玄宗的大臣们都跑去面见他，不久便即位为肃宗，组建了一个新的中央政权。

李辅国虽然是太监，不过长得孔武有力，这非常难得，而且他又在肃宗即位的过程中立了大功，所以肃宗任命他为太子家令、判元帅府行军司马，事实上掌握了肃宗周围军队的指挥权。

肃宗回到长安后，宫闱的禁军仍然由他指挥。他凭借拥立和扈从之功，通过掌握军权进一步掌握了政权，大臣们要向皇帝奏事必须通过他才可以。肃宗死后，他拥立了代宗。于是更为骄纵，甚至对代宗说，陛下您就好好在宫里休息，外边的事情有老臣为您打理。这让代宗很郁闷，但又无计可施。

代宗逐渐掌握权力后想办法敲掉了李辅国，不过他却紧接着犯下了更大的错误——他把军权交给了另一个宦官鱼朝恩。就这样，大唐帝国失去了一次遏制宦官之祸的好机会，宦官控制了禁卫军，成了宫廷内最有势力的群体。大臣们对皇帝废立在没有话语权，到帝国后期，大臣们已经奉行这样一个理念：皇宫里头的事情，那不是他们该管的。

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况，玄宗之后的唐朝皇帝十有八九是宦官拥立的，还有好几个是被宦官直接杀掉的，而且他们在执政中或多或少都要跟宦官扯上关系。

张燧在这一段中指出了唐朝宦官掌管兵权的特点，并指出宦官势力的强大。宦官不仅仅掌握禁卫军的兵权，还常常被派去监督将领，他们凌驾于将领之上，对打仗指手画脚，打赢了就邀功请赏，输了就把罪责推在将领身上。就连平定安史之乱、稳定大唐天下，有赫赫功勋的名将李光弼、郭子仪都不得不受宦官的节制，李光弼最后还被宦官害死。而藩镇也不敢忽视宦官的力量，飞扬跋扈的李茂贞、朱全忠，正是将宦官全部诛杀，废掉太监掌管的神策军才最终导致唐朝灭亡的。

至于宦官之祸一代又一代，总是无法铲除，张燧认为是因为太监身处皇宫大院，与皇帝们早不见晚见，容易建立起亲密的关系，而且他们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很难彻底根除。最简单的办法是像朱全贞一样把所有的太监砍掉，那么谁来服侍皇帝和妃嫔们呢？所以，即便有英明的皇帝，贤能的大臣，还是不能够彻底解决宦官问题，从而一代代积累下来，最终成为唐朝灭亡的主要原意之一。

16、唐朝藩镇：乱自上作

原文

李林甫欲断节度入相之途，卒启禄山范阳之乱，真所谓“一言丧邦”也。顾藩镇之祸，绵延而不可解者有二，曰称留后，曰军中拥立。而是二者，皆自朝廷发之。开元十五年，以萧嵩为河西节度副大使。嵩本鹑觚小吏，以才干为王君彝腹心，至是代君彝节制，此则他日留后之端电。乾元元年，平卢节度使王玄志死，裨将李怀玉杀玄志之子，而推侯希逸，朝廷即授以节，此则他日军中拥立之渐也。要而言之，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二语可尽藩镇之弊。

——《藩镇之弊》

张燧在这里主要讨论唐朝的藩镇之祸。

他指出，唐朝藩镇问题绵延不绝有三个原因，首先是宰相李林甫断了藩镇将领们的进取之路。藩镇的前身是边镇节度使，唐朝沿用隋朝的制度，在边防重地设立总督，或者经略，统管该地区内的所有兵力。不过，有时候由于战争或者其他需要，也兼管政治、经济事务，因为长官在任命之初，往往会被赐予旄节，因此也被称为节度使。到唐睿宗任命贺拔延嗣为凉州都督充河西节度使，节度使开始成为正式的官职。

发展到唐玄宗，帝国一共设立了九个节度使，而其中安禄山一个人就占了三个，分别是河东节度使——统兵55000；范阳节度使——统兵91400；平庐节度使——统兵37500，算一算，他手下掌握了20万人马，是九个节度使总兵力的一半多。安禄山发动安史之乱，他能够很快打下长安，原因也正在这里。

这九镇节度使位尊权重，他们守卫着帝国的边疆，有很多立功的机会，因此很容易得到皇帝的赏识，从而进入中央当宰相。李林甫做宰相，文臣们斗不过他，自然不担心威胁到他的相位，但边疆局势瞬息万变，保不定哪天哪个节度使跳出来跟他争夺相位，于是，他便对皇帝说，那些节度使都是武将，是一些粗人，宰相这种活他们干不来。所以，有了功劳可以给他他们赏赐，给他们多管些土地，但就不要让他们入朝为相了。玄宗想想也是，就同意了。

就这样，原来边将入相的路被堵死，节度使们大都很郁闷，其中最郁闷的还是安禄山。有一次玄宗召安禄山入朝，本想拜他为相来着，结果李林甫又搬出以前那一套，硬是把玄宗堵了回去。于是，玄宗便一再给安禄山加官晋爵，结果让他掌握了大唐一半多的精兵。终于酿成了安史之乱，而也正是在这次叛乱中，形成了一直困扰唐帝国的藩镇问题。

安史之乱打到后期，变得越来越混乱：安禄山被儿子安庆绪杀了，安庆绪又被安禄山大将史思明杀了，史思明又被儿子史朝义杀了。然后唐代宗继位，借回纥兵收复洛阳，史朝义大败，逃到莫州。莫州守将田承嗣投降，把史朝义母亲及妻子献给代宗，史朝义只好逃到范阳，范阳守将李怀仙又投降，史朝义没路可逃了，于是自缢于树林之中。

唐代宗对这些降将很宽厚，他任命田承嗣为魏博节度使，李怀仙为卢龙节度使，之前投降的李宝臣为成德节度使，这三个节度使管辖的地域主要在今天的河北一带，简称河北三镇。正是这三镇奠定了唐朝藩镇割据的基础。这三镇的实力在叛乱后基本被保留下来，没有得到削弱，而朝廷自乱后以安抚为主，自然让他们得以趁机巩固自己的势力。不久之后，他们便擅自在管辖区域内设置官吏、将佐，征收赋税，成了典型的国中之国。朝廷对他们也无可奈何。

慢慢的，不仅仅有河北三镇，帝国的其他地方也出现类似的“割据”，其中如位于山东的淄青节度使李正已，位于河南的宣武节度使李灵曜，位于安徽的淮西节度使李希烈等等。

按道理，这些藩镇是朝廷任命的，因此只要节度使一死，朝廷便有权力另派节度使，从而把它们置于朝廷控制之下，然而只是说来容易。他们自有高招，而朝廷一时的考虑不周正好助长了他们的行为，从而失去了解决这个问题的有利时机。

藩镇节度使被朝廷征召入朝，往往向朝廷推荐亲信担任留后，朝廷往往不得不同意。这种行为肇始于开元十五年，当时玄宗任命萧嵩为河西节度副大使，王君彝入朝，他便代理节度使职务。藩镇节度使死了，部下的将士们往往拥立一个自己信服的人作为新的节度使，朝廷鞭长莫及，也只好承认，而这种行为可以追溯到唐肃宗乾元元年，平卢节度使王玄志死了，裨将李怀玉领兵杀死王玄志的儿子，并推举侯希逸为节度使，，朝廷什么都没说，便授予侯希逸旄节，这给其他藩镇树立了一个榜样，于是这种事情便出现的越来越多。而朝廷自然是来者不拒，一概承认。

因此，这就是导致藩镇问题一直困扰大唐帝国的另外两个原因：节度使推荐留后和军中拥立。士兵骄纵便驱逐主帅，主帅实力强了便背叛朝廷，藩镇正是这么一回事。而这种状况的形成，完全是中央政府纵容的结果。

17、狄仁杰不容易

原文

母后临朝，如吕氏、武则天，此国家大变也。王陵、裴炎迎祸乱之锋，欲以一言折之，故不废则死。陈平、狄仁杰待其已衰而徐正之，故身与国俱全。然庐陵既立，而张易之、昌宗未去，仁杰犹置之不问，复授之张柬之，俟其恶稔而后取，岂以祸乱之根生于母子之间，不如是则必至于毁伤故耶?张玄羽曰；“狄公在周，如大乘菩萨行忍辱行，自非小圣所测。”

——《狄仁杰不杀易之、昌宗》

狄仁杰的政治生涯主要在武则天时期，不过高宗还在世的时候他就已经很出名了。他以正直能干著称，他曾经担任负责审理案件的大理丞，在一年内判决了大量之前积压的案子，涉及1．7万人，其中没有一个人表示不服。因此一时间声名鹊起，成为能吏的代表。

高宗去世，中宗登基，遗命中书令裴炎辅政，指望能以他的资望和能力掣肘武则天的所作所为。然而这不过是徒劳。武则天依旧把持着朝廷大权，大臣稍微有不满立刻不是被杀就是被贬，裴炎就是一个很好的代表。

武则天想立武氏七庙，追封先祖为王。下大臣们商议时，裴炎立刻表示反对。他驳斥武则天尽孝的理由，说作为太后应当母仪天下，所以要公允而不能有私心。他还用汉高祖刘邦妻子吕后的事例警示武则天。武则天辩解道，我就是追尊一下先人，这跟吕后不同。不料仍被裴炎一口拒绝，他说这种事情就应该防微杜渐。武则天没话说了，最后庙没立成，心里恨透了裴炎。

过了一段时间，徐敬业在扬州造反，武则天督促裴炎发兵讨贼。裴炎回答，中宗皇帝年纪已经很大了，却还不能亲政，这就难怪那帮人会叛乱了。如果您还政于中宗，叛乱肯定马上就平息了。武则天不吭声，不过有人替她说话。监察御史崔詧立刻上表弹劾裴炎，说他身为宰相，这时候不想着怎么讨平叛乱，反而让太后归政于皇帝，肯定有不良企图。这正合武则天胃口，便以谋反罪把裴炎抓起来，不到十天，就把他杀了。

处在这样的政治局势中，狄仁杰的策略是小心应付，随机应变。武则天很看重他的才能，召他入京为相。武承嗣把他看成自己独揽权力的障碍，便勾结来俊臣诬陷狄仁杰等七人造反。武则天果然相信，下令来俊臣等负责审问狄仁杰。按照当时的规矩，上来就认罪的可以从宽处理，于是，狄仁杰不等来俊臣用刑就乖乖的“招供”了：大周革命，万物维新，唐室旧臣，甘从诛戮，谋反是实！武承嗣来俊臣等人很高兴，就等着时间一到，就把他咔嚓掉，就连看守也放松了警惕。

狄仁杰趁机写了一封诉冤书，夹在棉衣里，对狱卒说监狱里太热，不需要棉衣了，请狱卒转交家人并让让他们去掉棉絮。狄仁杰的儿子在棉衣里发现了诉冤书，并呈给了武则天。武则天命令带他上殿，询问他，你在书中诉冤，但之前为什么要招供呢？狄仁杰回答，我如果不招供，早就死在鞭笞之下了。于是，凭借过人的机智，狄仁杰保住了性命，仅仅是被贬为彭泽令。

几年后，他再次入朝为相。这时武则天也老了，立太子的事情便显得非常急迫。她想立武氏家族的武三思或者武承嗣为太子，而大臣们则希望她能够立李氏为后，可是大臣们磨破了嘴皮，也没能说服她。对武则天非常了解的狄仁杰从母子的角度劝她说，立儿子，那么千秋万代之后您都可以配享太庙；而立侄子，那我还没有听说谁在祖庙里祭祀姑姑的。武则天有些心动，不过还是说，这是我的家事，你别多嘴。狄仁杰继续劝道，陛下以天下为家，陛下的家事也就是天下人的大事。我作为宰相，怎么能够不插手呢？您想想，如果您立了武氏，以后有什么面目见地下的高宗、太宗呢？

最终，武则天听从了他的劝告，亲自迎接庐陵王李显回宫，立为皇嗣，从而保存了李唐的天下。这是狄仁杰最为人所称道的地方。不过我们也应该看到，他在当时并不容易。前面所说的裴炎就是最好的例子，而下狱的经历更是给他敲响了警钟，在酷吏横行、动辄得咎的则天朝当官不容易，当宰相更不容易，当则天的宰相劝她把政权交还到李唐手里，这更不容易。

张燧在一段议论里表达的正是这一点，裴炎虽然正气凛然，却无法最终匡复天下；狄公虽然志在恢复，却能够文火熬粥，自然而然。张燧还举一个例子，张易之、张昌之兄弟是武则天的面首，到则天晚年，政事多出于这两兄弟之手，宗室、大臣包括武承嗣等人都很不满意，不过狄仁杰却始终不表态。他只是向武则天力荐了张柬之作为自己的接班人。正是这个张柬之，在狄仁杰死后的神龙7年，他趁武则天生病，拥戴唐中宗复位，恢复了李唐的天下。而张易之张昌之兄弟，此时恶贯满盈，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这就是张玄羽所说的：“狄公在周，如大乘菩萨行忍辱行，自非小圣所测。”他起初也可以凭借宰相的权力杀掉张氏兄弟，但却可能让武?天对他不满，从而给武承嗣等人口实，这样一来，要让武则天把政权还给儿子就很难了。所以，狄仁杰很不容易。

18、楚王元佐：父债子还

原文

楚王元佐，太宗之长子。廷美死，元佐亦旋以狂疾废。呜呼，太伯之让其迹隐，季札之让其虑深，元佐此举，可谓追迹千古，岂真狂也!太宗之残忍刻薄，到此宁不可为之警省耶!

——《楚王元佐自废》

宋太宗是通过什么方式从二哥宋太祖那儿得到皇位的，这个很难说清楚了，有一个斧声烛影的说法，但事实跟名字一样虚无缥缈。不过，宋太宗对外的说法却是很肯定的，他即位的根据是金匮之盟。

太祖赵匡胤的母亲杜太后生了五个儿子，长子赵济，早死，追封邕王；次子就是太祖；三子是太宗赵匡义；四子赵廷美；五子匡赞，早夭，追封夔王。宋朝建立，赵匡胤封三弟为晋王，四弟为魏王。杜太后重病，临死前派人找来太祖，并召宰相赵普进宫。她问太祖：你知道自己是怎么得的天下吗？太祖回答说，是凭您老人家的恩泽得到的。太后说，错了。你能得天下是因为后周用小孩子来当皇帝。所以，以后你死了，要把皇位传给弟弟。太祖是个孝子，只好同意。太后便命令赵普把这个记下来，藏在金匮里，作为以后皇位传承的凭证。

因为这个事情只有太后、太祖和赵普知道，所以当太宗即位，赵普旗帜鲜明地出来证明的时候，大家当然只能把太祖的两个儿子德绍、德芳撇在一边，一心一意地封太宗为帝。不过既然有这个金匮之盟，太宗之后就得由廷美即位，这个弄得太宗心理很不爽。金匮之盟也就成了把双刃剑，除非廷美从这个皇族的体系之中消失。

精明能干的赵普再次出手。他先劝太宗，难道您没有看到太祖传位给弟弟的后果吗？言外之意是，太祖的两个儿子德绍和德芳一个自杀、一个病死，都没有得到善终，自然太宗死后子孙估计也得不到什么好待遇。于是，太宗下定了决心，搬掉廷美这块传位给儿子的“绊脚石”。

方法很简单——诬陷。古代罪行最大莫过于谋反，不需要有明确证据，只要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影子就足以置人于死地了。这时候，赵普的老政敌卢多逊也就倒霉了。赵普跟太宗说，最近兵部尚书卢多逊和魏王赵廷美走的很近，他们好像在密谋什么。有了这个由头，太宗派去的人很快找到了两人频繁接触、密谋造反的证据，于是，卢多逊被判处死刑，诛九族。后来太宗考虑他是老臣，减刑为全家发配崖州，就是今天的三亚。而魏王赵廷美则削去一切官职，仅保留魏王名号。不久，又以口出怨言为由，把他贬为涪陵郡公，迁往房州安置。魏王受不了这种打击，没过多久便忧愤而死。

于是，到此为止，太祖的两个儿子和魏王都死了，太宗不传位给儿子还能有谁呢？太宗有九个儿子，长子元佐自然成了天经地义的皇位继承人。不过，元佐与四叔廷美关系很好，他曾经多次向太宗进谏，积极营救廷美，可惜最终还是不能改变这个事实。廷美的死讯传到京城，元佐性情大变。左右的人稍有小过，便被他或打或杀，搞得人心惶惶。甚至还在宫中纵火，太宗和皇子们大惊，而元佐则大笑不已。

太宗去世，第三子赵恒即位，他对这个发了疯的哥哥很好。经常派人给他看病，好衣好食地养起来，也经常会去看望他。不过，疯狂的元佐自三弟即位之后便拒绝与他相见。

由此，后世很多人都猜测元佐其实是装疯卖傻，为的是逃避皇位。四叔和两个堂兄弟正是为此而死，因此他心中始终无法摆脱强烈的罪恶感。正是这种感觉让他发狂，让他拒绝见即位的三弟。张燧也相信这种说法，他认为元佐逃避皇位的行为可以比肩古代让位的圣贤——泰伯和季札。不过让他疑惑的是，太宗眼见儿子如此，为什么依然那么残忍刻薄呢？要知道，他每残忍一分，元佐便痛苦一分，父罪子还，楚王元佐最后平平安安地活了80多岁，这不能不说是他还罪的效果。

19、女中田光

原文

种放在终南，太宗召而不出，从母命也。真宗不召而出，母已物故也。贞烈哉，此母也!非女中之田光乎？终南处士愧深闺老妪多矣!

——《种放之隐由母》

这一段主要说北宋名士种放的母亲。

种放是个神童，据说他七岁就能写很好的文章，性格安静，很喜欢读书。青年时代父亲让他去应举，被他拒绝了，他回答说，我的学识还不够，还不能轻举妄动。除了读书之外，他还特别喜欢赏玩山水，常常到嵩山、华山旅游，古人称赞他说，这说明他年纪轻轻就有山林之志了。

所谓的山林之志指的是文人们懒得出去做官，于是便找座山找片林子隐居起来，钓钓鱼、种种地、砍砍柴，闲的时候就读读书，看看风景，是对这种悠然自得随意而安的生活的向往。不过，皇帝们都有很奇怪的想法，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有人不愿意出来做官总是让他很不爽，于是便千方百计让他出来做官。于是，就有征召、特召、一招再招，而名士们则一辞再辞；于是开出的价码一次比一次高，一次比一次的官大，谦让来钱让去，隐居的人和皇帝就实现了双赢：隐士有谦让的美名，有高超的志趣，而日后做官的政治资本也差不多了；而皇帝则博得了重贤敬士的美名。

发展到这一步，自然会被利用为工具，皇帝需要，大臣也需要。最有名的例子发生在唐朝。当时有个不大不小的文人卢藏用想当官，但科举考试太难，自己又没有什么背景，于是便想到了一个“高招”：他隐居在京城长安附近的终南山，装出一番超凡脱俗的模样，很快他的名头就在京城传开了，大家都知道终南山来了个“大牛”。久而久之，皇帝也知道了，就召他入朝为官。这一招也被后人总结出来，称为做官的“终南捷径”。

不过，种放当时想不想做官还很难说，不过他父亲不久后去世，他便与母亲一起隐居到了终南山。他这回是真的隐居，宋太宗征召过他好几次，他都没有答应。根据张燧在上边的说法，这主要是因为他的母亲不让他出去做官。

过了一些年，母亲也去世了。宋真宗又召种放入朝为官，他便应诏进京，在官场混迹了几年，升任工部侍郎。后真宗打算任命他为左司谏，他不愿意，便辞官归山，再次隐居。这回已经有很多学生跟着他了，有一天早上，他穿上道士的衣服，把学生们都叫来喝酒。酒过三巡，他命人把做官时写的章表奏疏都找出来，一把火全部烧掉。又喝了一会酒，眼睛一闭，便安详地去世了。

这么看来，种放毫无疑问不是那种以隐居为做官捷径的人，这跟他的母亲关系重大。想当年如果接受宋太宗征召入朝，那么也就不会有种放归隐的美名了。正是在他母亲的教导下，他才得以出入取舍自如，最后潇潇洒洒地离开。所以，张燧大肆称赞他的母亲，把她比作战国时期的烈士田光。燕太子丹与他友善，请求他入秦刺杀秦王。他回答说，我老了，我会找一个能做这事给您。太子说，这件事情很重要，先生您一定不要泄露。田光找到荆轲，委托他去见太子，并说，太子让我不可泄露这件事，说明他没有完全信任我。为人友善，却不被信任，做人失败到如此地步还有何意思？于是拔剑自刎而死。

张燧认为，种放的母亲可以称得上是女子中的田光，那些一心走“终南捷径”的人，比起她，不知道该有多惭愧？

20、苏东坡学长生

原文

东坡议论谏诤，真所谓杀身成仁者，意其视死生真旦夜尔，何足动其毫末?而欲学长生不死，则愚劣所不敢知也。黄鲁直云：“东坡平生好道术，闻辄行之，但不能久，又弃去。”则知坡公不过借是以文寂寞，如佛家所谓口舌上功果耳，固非溺志于此也。

——《坡公学长生》

苏东坡是宋代的大诗人，不过他在做官上边却很失败。刚开始的时候参加礼部会试，主考官欧阳修非常赏识他的文章，但以为是自己的门生曾巩所作，因此为了避嫌，把他取为第二名，这未免有些遗憾，不过苏轼也倒无所谓，反正高中了。不过放榜未久，故乡便传来了母亲病逝的消息。于是，苏轼和弟弟苏辙只好赶回家乡，为母亲守孝三年。

三年后，苏氏兄弟再次来到京城。在恩师欧阳修的推荐下，他们参加了当年的制科考试。那时制科考试还没有第一等第二等，第三等便是最高的等级。苏轼被取在第三等，成绩被誉为“百年第一”，而弟弟苏辙取在第四等，成绩也很好。当时的宋仁宗高兴地对皇后说，我今天为子孙取到了两个好宰相。说的正是苏氏兄弟。

不久，苏轼被任命为凤翔府判官，开始了他坎坷的仕途生涯。不过，上任不久，他的妻子和父亲便相继去世，他不得不中断仕途，扶柩还乡。八年后，他回到京城，担任了五年前的史官职务，相当于是回到了原点。而两年后，他被任命为杭州通判，算是有所升迁。之后的几年里，他一直在各地担任太守职务。之后又发生了著名的“乌台诗案”，苏东坡被关进大监狱，达103天之久，最后神宗格外开恩，把他流放到黄州担任团练副使。他在黄州每待多久，朝廷又把他贬到更远的汝州，途中他向皇帝请求就近在常州安置，获准，于是便有前往常州。宋哲宗即位，他被以礼部尚书的名义召回朝中，不久便升任翰林学士知制诰。不过，他没有呆多久，便主动请求外放，于是被任命为杭州太守。之后他虽然又被召回朝中一次，但不久又被贬出，自那以后便不断被贬啊贬，最后一直贬到海南半岛。宋徽宗即位，把他迁到内陆一点的永州，不久再次召他入朝，可惜此时的东坡已经垂垂老矣，死在了回京的路上。

说起来，他官场如此不顺的原因主要还是他太天真，他待人一片真诚，做事一片认真，所以在当时的官场就很难立足。当时新旧两党斗争的很厉害，他被视为旧党，自然要遭新党排挤、打压，乌台诗案便是新党的杰作；而他作为旧党，却有看不惯旧党的一些所作所为，于是多有批评，自然也要被打击。所以，他自然只能被不断地贬来贬去。

仕途不顺，他便把更多的精力转向文学创作、转向日常生活。他的文学成就当然不用说了，张燧在这段里说的是他求长生不老的事情，正是他转向个人生活的表现之一。

张燧起初认为他在上表议论朝政，批评新旧党执政的时候，是从来不把个人的生死考虑在内的，但是这样的一个人居然去学长生术，实在很令人费解。不过黄庭坚解答了他的疑问，黄说，东坡喜欢道术，一听说便立刻去做，不过不能持久，很快就放弃了。

因此，张燧认为东坡不过是借道术的酒杯浇心里的垒块，借求仙问道来排解在政治上不得志被小人排挤打压的郁闷，不是真正的信道，当然也就不可能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