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我的一生——卡萨诺瓦猎艳情史

作者：卡萨诺瓦

编/译：高中甫 贺骥

杜新华 译

“我的一生——卡萨诺瓦自传” 简介：

这是一本含义丰富的奇书.从这部书中，好淫者发现了淫荡，冒险者看到了刺激，宗教信仰者见证了背叛，文学爱好者懂得了真实，历史学者领略了18世纪欧洲风情史……

本书为卡萨诺瓦自传，作者是18世纪纵横欧洲的传奇人物。他是出色的间谍，声名显赫的外交家，多才多艺的作家，精力过盛的冒险家，放荡不羁的情人，在等级森严的社会里，他从一个身无分文的平民一跃而为贵族，并且一次次在危急时刻奇迹般地起死回生、峰回路转。他的情人遍布欧洲，其中有名有姓的就有一百多个……

《我的一生》　总序

说不尽的卡萨诺瓦（1）

译者：高中甫

对于中国读者来说，卡萨诺瓦这个名字尽管近年来已相继有几本介绍他的书籍出版，他的自传亦有一个选本被译成中文，但依然还是陌生的，可整个欧洲对这个人却几乎是家喻户晓人人皆知。不论是大型的百科全书，小型的词典，甚至是家庭常备的字典，他的名字都成为一个词条，一个单字，因为卡萨诺瓦已成为“好色之徒”、“登徒子”、“浪荡公子”、“猎艳者”、“冒险家”的同义语了；近几十年来，诸多学者们更拓宽了对这位生活中的奇才，文学中的幸运儿的研究，从而形成了一个特有的学科：卡萨诺瓦学(Casanovastik)。他的那部卷帙浩繁的自传《我的一生》——共十二卷，全文如译成中文要超过二百五十万字——已无可争辩地在世界文学史上占有了一席之地。它的社会价值和认识价值已为学者们所公认。也正因此卡萨诺瓦身上除了一些不光彩的恶名，又有了作家的头衔了。

卡萨诺瓦被称为“好色之徒”、“浪荡公子”、“猎艳者”，这不是硬安在他头上的恶名，而是名副其实，实至名归。他在自传中用近三分之一的篇幅如实地描绘和记述了他一生中与一百一十六个女人的情事(写过一部出色的卡萨诺瓦传记的德国作家赫尔曼•凯斯顿对卡萨诺瓦在《我的一生》中提到与他有染的有名有姓的女人做过统计，提出了这个数字)。这些女人被他引诱，爱上了他，他也爱上了她们，对她们做出许诺，有的还想与之结婚；但他爱得快，许诺得快，而忘记得更快。如茨威格所言，他是一个热情激荡的享乐者，是一个典型的瞬间沉醉者。他像唐•璜一样，不断地在情场中追逐他的猎物，不断地进行情爱的冒险。他毫无顾忌地在为《我的一生》写的前言中承认：“感官的快乐是我毕生的主要追求，对于我来说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因我是为另一性别而生的，于是我不断地去爱那个性别，并致力于去赢得它的爱。”但卡萨诺瓦绝不仅是一个好色之徒，一个现实中的唐•璜，他也是一个生活中的奇才，一个有成就的作家。他一七二五年生于威尼斯，十六岁即取得了法学博士学位，成为教士，当过兵，做过提琴手，受国家法庭指控，被关入臭名昭著的铅皮监狱，并成功地从中逃脱（这使他名噪一时）。在法国当上了国家彩票的第一经理，后又在巴黎建立了一家公司，得到过教皇的金马刺奖章和“骑士”的称号。他熟谙医学，通晓历法，善于理财——更善于挥霍；他建立过一个剧团，出版过戏剧杂志。他也热衷于写作，在不断地旅行和周游中他写下了不少著作，这其中有《驳阿麦罗特•德•拉•胡塞依所著的〈威尼斯政府史〉》、《拉娜•卡普林娜》(一篇论及女性器官对女人性格影响的文章)，出版了《波兰动乱史》，发表了一部乌托邦小说《爱德华和伊丽莎白，或地心之旅》，还翻译荷马的《伊利昂记》。当然更有这部使他能跻身于世界文学之林的自传《我的一生》，这是他晚年落魄之际得到瓦尔德斯坦伯爵收留，在杜克斯管理图书期间用九年时光写下的一部鸿篇巨制。

一七七四年卡萨诺瓦得到威尼斯共和国国家法庭的赦免，被逐十八年之后终于返回了祖国。他过了一段相对稳定的生活；可在一七八二年他发表了一篇论战性的文章又获罪国家审判法庭，在一七八三年不得不再次离开威尼斯，在欧洲各地旅行。一七八四年他在维也纳邂逅瓦尔德斯坦伯爵，被邀往波希米亚的伯爵领地杜克斯，做了伯爵的图书管理员。这个地处偏僻，而且备受下人蔑视的环境对一向在欧洲各大都会出入宫廷，周旋于上流社会和厮混在女人中间的卡萨诺瓦不啻是一种折磨，一种屈辱；他曾一度秘密逃离杜克斯，但他时已逾花甲之年，就像掉了牙的老狗一样，风光不再了；几个月之后他充满悔恨地返回了杜克斯。他这时的情况就如茨威格所描述的：“被赶出一个个家门，受到女人们嘲笑，处境孤独，形同乞丐，软弱无能，这时候他已是骨瘦如柴，喃喃抱怨的白发老人了。”出于百无聊赖，为烦恼所折磨，他于是从一七九年起，开始描述他的生平，奋笔疾书，每天写十三小时，在回忆中去重新体验已逝去的快乐，在沉湎中去忘记现实中的痛苦。就这样他在九年之间写下了十二卷之多，但他只写到一七七四年，此后直到他一七八五年到杜克斯时，还有十一年的经历没有写；至于为什么，学术界尚没有定论。

卡萨诺瓦在他为这部自传而写的序言中称：“不管是有价值还是无价值，我的生活就是我的材料，我的材料就是我的生活。”这句话大体可以看作是他写这部自传的立意。他几乎不加选择不加取舍，把他一生所见所闻，所经历的所体验的，他的感受，他的享乐，他的痛苦，他的幸运，他的挫折都一股脑儿塞进他的书里。他几乎不做任何伦理上和道德上的思考，不去探索生活的真谛和人生的价值。他不尊重良知，不懂得善与恶。他的这部自传是一个杂然并陈，松散无序，没有取舍，不加提炼，不加晶化的什锦大拼盘，但是它有着无可争辩的长处：这就是真实性，生活的真实而非艺术的真实。它不像歌德的自传，是真实加上诗化；也不像卢梭的自传，是真实加上忏悔。

恰恰是这一长处使这部作品成了卡萨诺瓦所处时代的一幅出色的然而也是粗俗的图画，他的感性的观察方式对后代人具有一种文献性。这幅巨大的图画是一座人物的画廊：有皇帝、女皇、国王、公侯、大臣、教皇、主教，有银行家、投机商、证券经纪人、军官、士兵、僧侣、修女、教士，有作家、艺术家、哲学家、神学家；有市井俗夫、土匪恶棍，有赌徒妓女、密探间谍、江湖术士。可以说是上至国家的最高统治者，下至社会底层人物，鱼目混杂，无所不有，而这些人物既非虚构，亦非杜撰，都是卡萨诺瓦亲自接触亲自交往的。这幅巨大的图画是十八世纪上半叶的一个多彩的然而也是凌乱的社会横断面，它展现出了这个时期的社会——文化——生活的诸多现象：宫廷、社交场、贵妇人沙龙、交易所、剧院、赌场、妓院、城堡、监狱、修道院、要塞、军营，它几乎包容了社会从最高到最低的多种场所，而它们全系卡萨诺瓦活动和混迹其中的。卡萨诺瓦这位无所忌惮的冒险家，他一生几乎居无定所，他的足迹几乎遍及整个欧洲：从意大利到英国，从西班牙到瑞士，从奥地利到德国，从波兰到俄罗斯，从捷克到荷兰，从卢森堡到比利时，几乎在每一个大都会、每一个著名的城市都留下了他的身影，都留下了他的故事。这一切就使卡萨诺瓦的自传《我的一生》成为一部极具特色的奇书。

说不尽的卡萨诺瓦（2）

一部奇书则必然有一种奇遇。落魄的卡萨诺瓦晚年在杜克斯为了打发百般无聊的时光，为了缅怀往日的肉体上的享乐和精神上的愉悦，为了在回忆中忘却现实，他用法文写下了他的自传。一七九七年，他为这部自传写了一篇序言。或许他还幻想看到书的出版，但是就在翌年他那副在壮年时期过度挥霍的躯体就僵化了，他那颗一度过分活跃的心脏就停止活动了。在临死前，他把这部自传及他的文稿托付给他的侄子卡罗•安基奥利尼，可它们被装在几个箱子里一直堆放在杜克斯的宫殿里。直到瓦尔德斯坦宫殿及其图书馆被没收，转移到另处时，卡萨诺瓦的全部遗稿才到了卡罗•安基奥利尼手中。在这些著作中除了这部自传之外，还有一部喜剧《Le Polémoscope》，论述路易十六，谈及罗伯斯庇尔之死，对拿破仑、腓特烈大帝、伏尔泰、卢梭等人的评论以及涉及磁力、星象、灵魂和音乐的文章。当然更重要的是他的手稿《我的一生》。一八二年——此时卡萨诺瓦早已不被人知了——一个名叫F根采尔的人受安基奥利尼之托询问莱比锡的出版商布洛肯豪斯，是否对这部自传手稿感兴趣。布洛肯豪斯拿到这部手稿后委托他信任的几位有名人士进行评估，这其中就有著名的德国浪漫派作家路•梯克。在得到充分的肯定之后他就以区区的二百塔勒买了这部自传的手稿，并在一八二二年至一八二八年间让人译成德文，分十二卷出版。这个经威廉•封•舒尔茨译成的德文版本并不忠实，他据出版商布洛肯豪斯的指示，把书中一些露骨的性爱描述的文字都进行了无害的加工和删节。这部传记的出版取得了商业上的成功。有趣的是，法国的一家出版商盗取了这个德文译本，把它译成了法文出版。此后不久，一八二六年至一八三八年间，布洛肯豪斯把手稿交给一位法语教授让•拉法格进行文字整理，出版了法文版。直到一八六年布洛肯豪斯宣布放弃了版权。此后这部自传在世界各地被译成二十余种语言出版。

《我的一生》的出版迅即激起了很大的反响。有的学者著文，怀疑是否有卡萨诺瓦其人，有的人承认其存在，但认为只有司汤达这样的作家才能写出这样的作品；不管怎样，曾默默无闻的卡萨诺瓦又复活了，而且如茨威格所形容的那样，这个出色的江湖骗子进入了创造性智慧的万神庙。他写道：“这个狡猾的赌徒一下子胜过了自但丁和薄伽丘以来所有的意大利作家。”见茨威格：《世界建筑师》，《卡萨诺瓦》第三二八页。北京燕山出版社。这句话当然是夸张的，但它确实从另一个层次上表明了卡萨诺瓦是一个描述自己的天才。“他的讲述不是出于文学上的虚荣心，不是出于教条主义的自我宣扬，也不是出于愿意改过自新的懊丧，更不是出于暴露狂的忏悔癖好。……这不是绞尽脑汁的空想家和编造者，而是一切作家中的高手大师在讲述自己的生平。”见茨威格：《世界建筑师》，《卡萨诺瓦》第三三页。北京燕山出版社。自从他的自传广泛地流传起来之后，越来越多的学者在考证在阐释；批评家在评价在争辩；而对许多作家、艺术家来说，这自传却是触发灵感，激起创作热情，引发遐思的触媒剂。它为他们提供了充分的空间，成为他们创作的题材矿山。自一八三六年法国作家沃德维尔的剧作《卡萨诺瓦在圣•安德列斯要塞》起——此人同时还为音乐家A洛特青写了同名的歌剧剧本，这部歌剧一八四一年在莱比锡首演——此后就不断有取材自这部自传的作品出现。其中著名的有奥地利作家胡果•霍夫曼斯塔尔的戏剧《冒险家和歌女》、《克里斯蒂娜的返乡之旅》，A施尼茨勒的戏剧《姊妹或卡萨诺瓦在斯帕》、小说《卡萨诺瓦的返乡》(二十世纪末美国据这部小说改编成一部名噪一时的电影)，赫•赫塞的小说《卡萨诺瓦的皈依》，法国作家阿波利奈尔的戏剧《卡萨诺瓦》等。进入当代，以卡萨诺瓦自传为题材的作品更为繁多。在我国，译林出版社和团结出版社就出版了爱尔兰作家安•米勒的《卡萨诺瓦》和比利时作家黎•弗兰姆的《卡萨诺瓦传奇》。这部自传至今仍然是作家和艺术家取之不竭的题材之矿。

《我的一生》有着很高的认识价值，它向我们今天的读者展示出了十八世纪欧洲社会一个全景式的概貌，为我们提供了认识他所生活时代经济、文化、生活、风俗等诸多领域中的诸多现象的一个机会。我认为这便是这部自传的真正价值所在；至于书中那些流于恶俗的章节，相信读者自会做出论断。这里我不妨摘引诗人海涅作为读者在谈及《我的一生》时的一段话，他在一八二二年写道：“我不愿意向我的爱人推荐这部回忆录，但愿意向我的朋友们推荐。从这部书中散发出一股淫荡的意大利情欲的气味。主人公是一个享乐生活的，强壮的威尼斯人，异常狡狯，周游各国，与许多杰出人物交往，与女人们的接触更为密切。这本书没有一行与我的情感相契合，但读起来没有一行不使我感到快乐。”这虽不无迂腐之气，确也是道出了一个普通读者的一种感受。

卡萨诺瓦晚年在杜克斯时，曾记下那个蔑视他并也虐待他的庄园总管费尔特希纳说的一段话。说在他死后一百二十年会建立一个特别的卡萨诺瓦协会，去检验他写下的每张纸条，每一个日期，去追查他细心抹掉的那些乐于丧失名誉的女士们的名字。虽然不是在一百二十年之后，而是在他诞生二百五十周年的一九七五年在威尼斯确实就建立了一个研究卡萨诺瓦基金会。这个研究会，它当然不是去追查那些与他有肌肤之亲的女人，而是把卡萨诺瓦本人作为一个研究对象，定期地召开学术讨论会，形成了一种专门的学问：卡萨诺瓦学。据英国学者JR契尔德还是在一九五六年编的一个书目：有四十三部关于卡萨诺瓦的作品，有四千多种自传版本，有一千多篇论述卡萨诺瓦的文章。在欧美，对卡萨诺瓦的研究直到今日仍方兴未艾，不仅是他的自传，而且他的其他一些著作、文章以及书信都相继出版。

无论是作为一个社会现象还是作为一种文学现象，卡萨诺瓦和其自传《我的一生》，我们都应当熟悉，应当了解。正是为了填补这方面的一个空白，我们翻译了《我的一生》的选本，这个节选本在几年前曾出版过。这次我据《我的一生》全集增译了几万字，并把他亲自写的简历一并译出，附上编写的一份年表。这样读者大体上就可以对卡萨诺瓦其人有更多一些的了解。

本书有多幅插图，绘者是德国著名的画家、诗人和幽默作家威廉•布施（1832—1908）。这些插图线条简洁，手法巧妙，别具一格，具有很高的审美价值。布施是中国读者并不陌生的一位画家、诗人，他的一些带有短诗的叙事体连环画早就在中国出版了，如《马克斯和莫里兹》、《吹牛大王汉斯》等。

卡萨诺瓦自序（摘译）

首先我要向读者申明：我对自己在生命进程中所做的善事与恶事负责，这种自我负责的信念坚如磐石。此信念来自我对意志自由的信仰。

我不仅是有神论者，而且是虔诚的天主教徒。颇有教益的哲学坚定了我的宗教信仰。当处于困境而祈求上帝的帮助时，我总是相信他的救助，他总是有求必应。这一事实说明：我从未怀疑上帝的存在。绝望会置人于死地，但是只要你祈祷上帝，绝望就会消失；当你祈祷之后，就会满怀信心，就会采取行动。

人是自由的，但是当人不相信自由时，他就不再是自由的了。如果你相信命运的威力，你就会丧失上帝赋予你的行动能力，而上帝在赋予你理智的时候就已将行动能力赐给你了。理智只是造物主神性的一小部分。尽管人是自由的，但还是不可妄下我们拥有为所欲为权利的断语，因为只要被行动的欲望所控制，我们就是欲望的奴隶。

善于思考的读者从我的回忆录中可以发现，我从未树立过明确的目标。我唯一的原则(如果真有这个原则的话)就是随波逐流。不假思索的草率行为原本可以毁了我，可是幸运之神却偏偏经常朝我微笑。事后我无比感谢上帝的恩眷，并且不忘自责。另一方面我却发现：明智而有节制的行为也能带来厄运。这种现象虽然使我备感屈辱，但我确信自己行为端正，并聊以自慰。

当身处困境时，我常常欺骗无赖与蠢材，并且毫无良心上的愧疚。每当我欺骗女人时，这种被欺骗肯定是相互的。是否被骗并不重要，因为爱情一旦成为游戏，游戏的双方通常都会遭到愚弄。

亲爱的读者，只要您审查这篇序言的精髓，您就会轻而易举地猜出其意旨。我之所以写这篇自序，是因为希望您在读这本回忆录之前就对我有所了解。我想让他人来评价我品行的优劣。我渴求读者的友谊、读者对我的尊重和感激之情。如果我的回忆录能给您以教益和愉悦，那么您肯定会感谢我。如果您公正地对待我并且发现我功大于过，那么您就会尊重我。在坦率而信任的气氛中，我卸下了伪装，暴露出原形，任凭世人评判。如果您被我的坦诚所感动，那么我们肯定会成为朋友。

评价

卡萨诺瓦是这样一个人,无论说他善说他恶,知道了他的人, 对他的行事和做人总有一肚子话要说.以下摘的就是一些人对他的评价,其中有名没名、中国外国的都有。

有名的：

茨威格：“卡萨诺瓦证明了，人们可以写出世上最有趣的小说,而不必是作家；描绘最完美的时代图景，而不必是历史学家……每种充分的情感都可能成为创造性的，无耻正同有耻一样，恶和善，道德和不道德一样：对永恒起决定作用的从不是灵魂的样式，而是一个人的丰富。……不朽不知道什么是合乎道德还是不合乎道德，好还是坏；它只测量作品的强度，它要求人的一致而不是纯洁……对它什么都不是，强度却是一切。”

“尽管有众多的作家和思想家，但世界上却再没有创作出比他的生平更为浪漫的长篇小说，也再没有塑造出比他的形象更为惊险奇妙的人物。”

海涅说：我不愿意向我的爱人推荐这部回忆录，但愿意向我的朋友们推荐。从这部书中散发出一股淫荡的意大利情欲的气味。……书没有一行与我的情感相契合，但读起来没有一行不使我感到快乐。

女作家丽蒂雅芙蓝：可是终其一生，他并没有能够与这几个可以在性爱、在学识、在思想上与他匹配的情人携手到老。他写道：三分之一的女人让我欢笑，三分之一的 女人让我勃起，剩下的三分之一才飨我思想以食物。但是我们又何必强求我们的爱人在三个领域都精通呢?与其苛求我们的情人完美无缺，何不如找三位在三个方面有特长的爱人呢?他所爱的女人最终都嫁给了名门望族，而他始终是个流浪者，被他的祖国拒之门外达２０年之久。

以下是没名的：

卡萨诺瓦，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望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

对于卡萨诺瓦来说，如果上帝存在，那它一定是个女人。

提起卡萨诺瓦这个人，我想大多数中国人是陌生的（其实不久前我也是陌生的），在此我只稍透露一下他的事迹，这么说吧，他就是那个基因发生了突变，进而成了没有吃禁果前的亚当的人，是那个狂欢了一生的人，是那个在世界末日不会受到审判的人。他如果生在当代的中国，卫慧和棉棉之流将永远也不会有出名的机会，木子美和竹影睛瞳的表演只能是露天中的独舞，无数色情网站和无数色情制品公司将关门大吉（也可能生意更加兴隆），贾平凹《废都》里的那些小方框将会成为幼儿园的读本，池莉的《有了快感你就喊》，你将会觉得喊得一点也不到位，至于那本被人一再提起的《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与他那洋洋十多卷的回忆录相比，简直当垃圾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有一天当我的生命只剩下一个月，你来问我，我将如何渡过这余下的３０个白昼与黑夜，我会说我要像卡萨诺瓦那样活一次。你会大惊小怪吗?我敢说，如果你认识了真正的卡萨诺瓦，你也会对这个人羡慕不已而只哀叹没有他那样旺盛的精力和才气。我想象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当我终于认识到人一生根本没有什么可以抓住、可以拥有的，能够不断反刍回味的唯有对过去美好时光的回忆，那么就让我在死神狰狞的病床上，回忆过往的激情、回忆那对欲望的赞美和在快乐中的呻吟！如果说深入绝境历险的探险家让我敬仰，那在情爱世界里畅游的冒险家卡萨诺瓦则让我惊叹！

我甚至感到现代女性主义者完全可以在卡萨诺瓦身上找到女性理论的依据。卡萨诺瓦不是一个践踏女性的采花大盗，而是女人的保护者、仁义好施的罗宾汉。他温柔 多情如贾宝玉，他精力旺盛如西门庆，他的文采飞扬丝毫不逊司马相如、唐伯虎。相对于卡萨诺瓦，中国的情色英雄西门庆之流是多么贫贱粗俗啊！

萨诺卡瓦大不一样。他令人震惊的地方就在于：他的头脑里根本没有道德这个概念；他完全在道德谱系之外。我想这种惊讶大概有点像，你突然发现和你生活了一辈子的人，原来是一只猴子。合上卡萨诺瓦回忆录后，我深深地向这本书鞠了一躬，这个威尼斯宝贝终于终于替我出了一口恶气，和这个大宝贝相比，我们的宝贝还宝贝吗?我们的上海宝贝成都宝贝各地宝贝大约都要齐刷刷地跪下,羞愧难当了吧•

卡萨诺瓦每走过一个身体，就教会了女人什么是真正的自由，什么是个体的解放。如果勉强给他贴上一个道德的标签，在他那最高的道德不过是服从内心的需要——是内心的自由。有何堕落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

卡萨诺瓦，一个脱离了高级趣味的人，一个纯粹的人。

《我的一生》　第一部分

关于我的家庭和我的童年（1）

唐•贾科莫•卡萨诺瓦，是唐•弗朗西斯科•卡萨诺瓦的儿子。一四二八年，他从一家修道院里把唐•安娜•帕拉弗克斯小姐拐走。当时，他是唐•阿方索国王的机要录事。他带着安娜•帕拉弗克斯逃到了罗马。在那里，他度过了一年的牢狱生活。之后，教皇马丁三世解除了对他的拘禁，在唐•贾科莫的叔父，王宫总管唐•居安•卡萨诺瓦的主持下，两人举行了婚礼。这个婚姻产生的所有孩子都夭折了，只除了唐•居安，他在一四七五年与唐•埃莉诺勒•阿尔比尼小姐结婚，她为他生了一个儿子。

这个儿子就是马克•安东尼乌斯•卡萨诺瓦。他是一位诗人，也是波姆比尤斯•科洛那红衣主教的秘书。他因写了一篇讽刺尤利乌斯•冯•美第奇的文章，不得不离开了罗马。他到了科摩，和阿邦迪娅•莱佐妮卡结了婚。

当尤利乌斯•冯•美第奇成为克雷芒四世教皇之后，他赦免了马克•安东尼乌斯，并允许他携妻回到罗马。马克•安东尼乌斯于一五二六年在那里去世。

去世三个月后，他的遗孀产下一子，这就是贾科莫•卡萨诺瓦。作为冯•法内佐军中的一名上校，他在一场对纳瓦拉国王的战争中死在了法国。他在帕尔玛留下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娶了梯丽莎•康蒂，她也生有一子，这个儿子在一六八年与安娜•罗莉结婚。这个女子生了两个儿子，即约翰•巴普蒂斯特和盖塔诺•约瑟夫•贾科莫。大儿子于一七一二年离开了帕尔玛，从此不知所终；小儿子在一七一五年离家出走，时年十九岁。

这就是我从父亲的札记中了解到我祖上的全部情况。更多的情况则要感谢母亲的口头讲述。

盖塔诺•约瑟夫•贾科莫之所以离开家庭，是由于他爱上了一个名叫弗拉戈莱塔的女演员，一个唱歌剧的女高音。他爱上了她，又没有生活来源，于是便决定靠自己的本事维持生活。他跳过舞，后来又演过戏，不过他更多地表现出来的是认真的态度而不是才干。在威尼斯的圣萨米埃尔剧院，一种热情驱使他加入了一个流动剧团。在这里，他认识了萨奈塔，也就是鞋匠赫洛尼姆斯•法鲁西及其妻子玛齐娅的十六岁的独生女。

爱上年轻美丽的姑娘，并设法引诱她，这是他想让她成为自己妻子的唯一手段。因为他是个演员，永远也别想向玛齐娅提出娶她女儿的要求，更遑论征得赫洛尼姆斯的同意了。在他们的眼里，戏子都是可憎的。这对年轻的恋人去找威尼斯的主教，在他的主持下结了婚。这使得萨奈塔的母亲大为震怒，父亲则忧愤而亡。经过九月怀胎，萨奈塔于一七二五年四月二日生下了我。

第二年，我母亲就把我托给外祖母照管。我父亲郑重地向外祖母承诺，他永远也不会强迫妻子登台，于是便得到了她的原谅。

但是，演员们很少能信守这样的承诺。后来，我母亲还为自己学会了演喜剧而庆幸，因为她在九年后成了要拉扯六个孩子的寡妇，她得靠自己的本事挣钱抚养我们。

在我一岁的时候，我父亲离开了威尼斯到伦敦去演戏。在这个大城市里，我母亲首次登台。一七二七年，她在那里生下了我的弟弟弗兰茨，后来他成了一位颇有名气的以战争为题材的画家。

在将近一七二八年年底的时候，我父母回到了威尼斯。在此，母亲继续她逐渐喜欢上了的演艺生涯。

一七三年，她又生下了我的弟弟约翰，后来他成了选帝侯艺术学院的院长。在以后的几年里，母亲又生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现在，我要讲到我自己了。

我大约是在一七三三年八月开始记事，当时我八岁零四个月。我不记得此前的事情。

那年八月的一天，我站在一个房间的角落里，头靠着墙，盯着一摊鼻血发呆。我的外祖母走过来，用清水给我洗脸。之后她要我跟她一起登上一条贡多拉贡多拉：威尼斯的凤尾船。，让它把我们送到穆拉诺去，那是一个离威尼斯很近的小岛。

下船后，我们来到一间破败的木屋。这里住着一位老妇人，她正蹲在一个垫子上，手臂上立着一只黑猫，还有五六只猫围绕在她身边。人们都说她是个巫婆。外祖母同她交谈了好久，也许跟我有关。她们谈完之后，女巫收了一个银杜卡特杜卡特：十四至十八世纪欧洲通用金币的名称。，打开一只箱子，把我抱进去，并且叫我别害怕。我像是被施了魔法，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不过却不忘用我的手帕捂住还在流血的鼻子。外面嘈杂的声音并没怎样影响我，我时而听见笑声，时而是哭声、歌声、叫喊声和击打木头的声音，直至老妇人终于将我从箱子里拉出来。这奇异的妇人抚摸了我上百次，脱下我的衣服，把我放在床上，点燃草药，念诵咒语，最后让我吃下了五块味道很好的糖，我的鼻血便止住了。她在我的太阳穴和后脖颈儿上涂抹油膏，给我穿好衣服，跟我说，如果我不跟任何人讲这件事，就会慢慢地不再流鼻血。这一番指点之后，她告诉我，今天夜里会有一个美丽的女子来看我，如果我不把她来看我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就会有好运。后来，我就和外祖母一起回家了。

刚一躺上床，我便睡着了。这莫名其妙的一天着实使我疲倦了。几个小时之后，当我醒来，看到一个身穿长裙、头戴冠冕的迷人女子从烟囱里走下来，我是多么惊奇啊。她迈着端庄的步子走向我，坐在我的床上。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在我头顶上倒空，同时喃喃地说着什么，我却听不懂。后来，她吻了吻我，便原路返回了。

第二天，外祖母给我穿衣服时，要求我对一切都三缄其口，并且恐吓我说，一旦我将昨天夜里发生的事说出去，便会死去。从那以后，我的鼻血一天比一天流得少，而我的记忆力也大有长进，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便学会了认字。

我记忆中的第二件大事发生在我去穆拉诺之后三个月，即我父亲去世前六个星期。

那是将近十一月中旬的一天，我和比我小两岁的弟弟弗兰茨站在父亲的房间里，我聚精会神地观察这个房间。

一块打磨过的大水晶引起了我的好奇。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当发现透过它所看到的东西都由一个变成了好几个时，我简直着了迷。在我心里，想把它攫为己有的欲望是如此强烈，以致当没人注意时，我便迅速把它塞进了自己的衣袋。

过了一会儿，父亲站起身去拿他的水晶，却没有找到，便问我们是谁拿了。弟弟一再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我也这么说。父亲却确信自己的判断，他威胁说要翻看我们的衣袋，并且说撒谎者一定会挨一顿痛打。我马上开始装模作样地在屋子的各个角落里寻找水晶。这时我找了个好机会，将它塞进了弟弟的衣袋。但是我马上后悔了，因为我本来是可以装作在某个地方找到它的。可是，我的恶劣行为已经发生了。我们徒劳的寻找让父亲不耐烦了，他搜查了我们的衣袋，结果在无辜的弟弟的衣袋里找到了那块倒霉的水晶。他履行了诺言，痛打了弟弟一顿。

六个星期以后，医生诊断出我的父亲长了脑瘤，这使得他在八天以后就进了坟墓。当时他年仅三十六岁。

在他去世前两天，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已经快完结了，就把我们叫到床前。当着我们的面，他要求威尼斯的贵族格里玛尼做我们的保护人。然后他为我们祝福，要我们的母亲向他发誓，绝不把任何一个孩子培养成演员，登上他但愿从没有登上过的舞台，尽管它并未带给他不幸的生活。母亲发了誓，当时在场的贵族也保证不会让她违背誓言。

此后，我母亲还怀着我最小的弟弟，一直到复活节弟弟出世之前她都不能登台。尽管母亲还很年轻美丽，但她拒绝了所有的求婚者。她相信天意，希望自己能胜任对我们的教育，愿把全部心思都用在这个使命上。由于我的疾病，她认为应该先给我医治。我的身体非常羸弱，而且看上去几乎有些痴呆。

关于我的家庭和我的童年（2）

这一切我都是从父亲的一位好友巴弗先生那里得知的。由于我的缘故，他经常去请教住在帕多瓦的名医马可布。马可布的观点是，我的血太浓稠了，而这浓稠的原因可能来源于我周围环境的空气。如果不想让我丧命，必须改变环境，也就是把我送到别的地方去。

医生的建议被采纳了，格里玛尼教士决定在帕多瓦帕多瓦：意大利北部城市，距威尼斯三十五公里。为我找一家好的膳宿公寓。没几天的工夫，膳宿公寓找到了。一七三四年四月二日——到这一天，我在世上已活了九年——我将被送上一条船，渡过布兰塔运河，到帕多瓦去。晚饭后，我们没有耽搁，直接上船了。

这船是一间小小的会游水的房子，它在八个小时内就能到达帕多瓦。格里玛尼教士、巴弗先生和我母亲陪我前往。

破晓时分，母亲起床了，打开我的床正对着的窗户。初升的太阳将它的光芒洒在我脸上，唤醒了我。我的床太矮了，这使我看不见陆地，只看到岸边的树梢。三桅船在行驶，它走得那么平稳，使我没有觉出来它在动。结果是：有树从我眼前移过，然后又消失了。这让我惊奇得不得了。

“那是什么?”我失声叫了起来，“那些树在动!”

与此同时，两位先生走了进来。

“这是怎么回事，那些树怎么会动•”我马上问他们。

他们都笑了，母亲叹着气说：“那是三桅船在动，不是树在动!穿上衣服。”

我马上就明白了产生幻象的原因，便对她说：“所以，太阳也是不动的，而是我们在动，从早到晚都在转动。”

母亲因为我如此愚蠢而尖叫一声，格里玛尼先生为我的幼稚惋惜，这使我十分难受，差点哭了出来。巴弗先生却让我恢复了勇气。他急步走到我面前，温和地吻了我一下，说：“你是对的，我的孩子!太阳是不动的。即使别人嘲笑你的看法，你也要坚持自己的判断。”

我母亲恼火地问他是不是疯了，竟然这样教导我。这位哲学家却不回答她，而是给我讲了一番理论，他讲得那么深入浅出，使我以当时稚嫩的理解力也能听明白。在我的记忆中，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的快乐。如果没有巴弗先生，也许我终生对于自己的判断能力都会很不自信。

我们准时到达了帕多瓦，去拜访一位奥塔维阿尼先生。他太太对我很是亲热。我在他家看见五六个孩子，其中有两个分别是七岁和八岁的女孩，一个叫玛丽亚，一个叫罗莎。七岁的罗莎美得像个小天使。

奥塔维阿尼马上领我们去我寄宿的房子，它属于一位斯洛文尼亚老太太。人们打开我的小箱子，把我所有物品的清单交给她，还给了她六个柴希内柴希内：当时威尼斯的金币名称。作为我六个月的膳宿费。用这样微薄的一笔钱，她得供给我伙食，给我洗衣服，还得为我交学费。她反对说，这点钱不够，可人们却置之不理。家人过来拥抱我，再三叮咛我要听话。

就这样，他们甩下了我。

外祖母送我去寄宿（1）

初恋

当只剩下我和那斯洛文尼亚老太太时，她领我上楼，指给我看我睡的床。它和另外四张床并排放在房间里，其中有三张一样的床是给三个与我同样年龄的男孩睡的；他们上学去了。还有一张床是女仆睡的，她负责监督我们，防止小男孩们在一起会做恶作剧。看过了我的床位，斯洛文尼亚老太太带我到花园里，允许我在这里玩到中午。

我既不觉得高兴，也没什么不高兴。我不感到害怕，也没什么期待，甚至没有哪怕一点点的新奇感。

时近中午，我的三个伙伴回来了，就像跟我是老相识似的，他们对我说了很多话，可我一点儿也没听懂。我没有回答他们，然而却丝毫没有扫他们的兴。后来，他们一再邀我参加“纯粹的消遣”，就是跑啊，翻跟斗啊，诸如此类的游戏。我很乐意地参加了，直到有人来叫我们吃饭。

在一道难吃的汤之后，我们得到一小份鳕鱼干和一个苹果。这就是全部饭食。当时正逢四旬斋期四旬斋斯：指复活节前的四十天。。

饭后，女仆带我到学校去见格齐博士，一位年轻的神甫。斯洛文尼亚老太太跟他说好了，每月付他四十索尔迪，是一个柴希内的十一分之一。

因为我需要学写字，就把我分到了五六岁孩子的那一班。他们马上就取笑起我来了。

晚上，回到我的斯洛文尼亚老太太那里，她给我喝的汤比中午的还糟。让我惊异的是居然还不许抱怨。此后我被送上了床，床上全是可怕的跳蚤，弄得我根本不能合眼。老鼠在地板上跑来跑去，吓得我的血都凝住了。

天刚蒙蒙亮，我就离开了那张倒霉的床。我对那年轻女仆抱怨了一番，然后要求换一件干净衬衫。她却回答我，只有到了星期天才能换衣服。我威胁她说要到女主人那里去告状，她却笑了起来。而我的伙伴们也嘲笑我，此时我平生第一次因苦恼和愤怒哭了起来。那几个倒霉鬼跟我同样处境，可他们已经泰然处之了。

我垂头丧气，一上午都在课堂上睡觉。一个伙伴把我疲倦的原因告诉了博士，不过他的用意却是取笑我。善良的神甫把我领进他的小屋，听我讲述了一切。他靠自己的眼睛证实了我所说的都是实情。当看到我全身布满着肿块和斑点，他大为震动，马上领我去找斯洛文尼亚老太太，把我的情形指给她看。她装出一副诧异的样子，把全部过错都推在女仆身上，并且信誓旦旦地说，马上就把她撵走。就在这时，那女仆冲过来，冲着主人叫道，应当由老太太本人承担责任。女主人勃然大怒，给了她一个耳光，女仆马上回敬她一记耳光，然后夺路而逃。博士把我交给斯洛文尼亚老太太，向我保证，等我跟其他学生一样干净之后，就会让我继续上学，然后就走了。他一走，我便挨了那老太太好一顿训斥，最后她威胁我说，如果我再给她找这样的麻烦，她就把我扔出去。她给了我一件衬衫，一小时后，一个新女仆把床具都换了。

老师教我功课特别认真，他指定我坐在他桌子旁边的座位上。为了向他证明我懂得这是荣誉，我以最大的热情投入学习。一个月后，我的字已经写得相当好了，他可以转而教我语法了。

帕多瓦的空气明显地改善了我的健康状况。可是，我越来越健壮，饭量越来越大，也就越来越容易饿。苦难会逼得人想办法，我发现食品柜里有五十多条熏鲱鱼，它们逐渐被我吃得一干二净。所有挂在烟道口的香肠，还有我能在鸡窝里找到的鸡蛋，也都进了我的肚子。我甚至还偷吃到我老师的厨房里去了。

这些事弄得斯洛文尼亚老太太满腹疑团，可她又没能将小偷当场拿获，便赶走了一个又一个女佣。而我还是瘦骨嶙峋。

四五个月之后，我在学校里进步很大，博士让我做班长。我可以检查同学们的作业，给他们改正错误，加上表扬或是批评的按语，然后交给老师看。可是我的严格劲儿并没能持续多久，因为这些懒家伙很快就发现该怎样让我把分数判得松一点。当他们的拉丁语作业满是错误时，他们就用好吃的甚至钱来贿赂我。这唤起了我的贪欲，所有不肯贿赂我的人，我都不给他们好分数。最后，有人向老师告我的状，老师证实了我的勒索行为，宣布撤我的职。

在这件不愉快的事情之后的一天，如果不是因为我有明显的饥饿症状，那位仍然很赏识我的博士，也许就不会私下问我是否愿意离开斯洛文尼亚老太太的膳宿公寓，住到他家里去了。听了他的建议我欣喜若狂。他马上叫我写三封信，分别寄给格里玛尼教士、巴弗先生和我的外祖母。

格里玛尼教士没有答复我，而是委托他的一位朋友奥塔维阿尼指责我，说我不该受人家的引诱。巴弗先生却跟我的外祖母说，她应该马上回信给我，这样我在几天之内就可以过得比现在快乐。事实上，八天之后，就在我刚要坐在饭桌前的一刹那，这位了不起的妇人出现了。我向她冲过去，抱住她的脖子，泪如泉涌。我们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我的勇气苏醒了，当着斯洛文尼亚老太太的面，我历数所受的苦，要求外祖母带我出去吃饭，因为我六个月来都在受着饥饿的煎熬。

外祖母心平气和地要求斯洛文尼亚老太太马上收拾好我的全部东西，然后就把我带到她住的旅馆去了。

她自己几乎什么也没吃，只是惊异地注视着我的馋相。我狼吞虎咽地把食物一扫而光。这时，格齐博士也来了。单凭外表，她便对他产生了好感。他是位二十六岁的英俊神甫，健壮、谦和、彬彬有礼。一刻钟之内，他们把一切都谈妥了。善心的外祖母付给他二十四个柴希内，作为一年的预付费用。但是她还要把我留在身边三天，好把我打扮得像个神职人员，还要让人给我做一顶假发。

三天之后，她亲自带我去见格齐博士的母亲，并跟她说，她会尽快给我送一张床来，或是买一张。博士却说，我可以跟他睡，他的床很大。外祖母对这个建议表示感谢，随后我们把她送上三桅帆船，这船将把她带回威尼斯。

在格齐博士的家庭成员中，有他的母亲，他的做鞋匠的父亲，还有他刚满十三岁的妹妹贝蒂娜。她很漂亮，爱读小说。她父亲总是叱骂她不该在窗口晃来晃去，博士却反而因为她对书本的痴迷而责备她。我马上就喜欢上了这个姑娘，而她也在我的心灵里投下了最初的某种激情的火花，后来我才能渐渐控制这种激情。

我搬进格齐博士家六个月之后，所有的学生都离开了他，因为他对我倾注了全部的好感，这促使他不得不办一所小型学校，让小孩子们都来寄宿。然而这件事花了两年的时间才办成。在这两年中，他将平生学识全部传授给我，甚至还教我拉小提琴，这种技艺对我今生将大有裨益。

格齐博士虽然不是一位哲学家，但他教我亚里士多德学派的逻辑学，以及传统的托勒密体系的天文学，对此我有着浓厚的兴趣，而他却常常不太耐心。他在礼仪方面是无可指责的，事关宗教时，他总是十分严格，但他绝对不是一个假作虔诚的信徒。

他喜爱一张舒服的床、一小杯葡萄酒和家庭中轻松愉快的气氛。他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布道，在这方面他颇有优势，因为他有表情丰富的脸庞和坚定有力的声音。他的听众都是女人，但同时他也成了她们的死敌。在他不得不跟她们说话的时候，他看都不看她们一眼。按他的观点，肉体的罪恶是所有罪恶中最深重的。

外祖母送我去寄宿（2）

在一七三六年的四旬斋期里，我母亲给博士写了一封信，说她要到彼得堡去，希望在此之前见我一面，因此她请求他把我带到威尼斯去玩几天。这邀请很使他为难，因为他说既没去过威尼斯，也没接触过上流社会。同时他也不愿怯生生地像个乡巴佬一样出现在别人面前。不过我们还是动身前往了。

我母亲接待他时的口吻是贵族式的，况且她又很美，这使我可怜的老师窘迫不堪。他不敢直视她的脸，可又不得不跟她谈话。

至于我本人，则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在他们的印象中，我本来比傻瓜强不了多少，而我的变化又让所有人啧啧称奇。博士当然对此大为满意。

可是我的金黄色假发却让我母亲很不乐意，它跟我的深色皮肤不相称，而且跟我的眉毛和黑眼睛形成强烈反差。博士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之所以让我戴假发，只为了他的妹妹便于帮我保持整洁。这个天真的回答把所有人都逗笑了，我母亲向博士许诺说，她将送给他妹妹一件精美的礼物，条件是她得给我修剪真正的头发。他保证满足她的愿望。之后，我母亲叫了一个制假发的匠人来，给我做了一顶顺眼些的假发。

吃晚饭时，博士一副笨拙的样子，如果不是一位英国人——一个文学家——用拉丁文与他交谈，也许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可是他没有听懂这位英国人的话，便谦恭地说他不懂英语，引起了一阵哄堂大笑。巴弗先生为他解了围，说英国人说起拉丁语来，重音完全跟说自己的母语时一样。我接口说，要是我们按照拉丁文的规则讲英语，他们也会像我们一样不知所云的。英国人对我的意见大感惊奇，写了一句老格言让我读。

“Dicite，grammatici，curmasculanomine，etcurfemineumnomenhabet．——说说看，语言学家，为什么‘阴户’是阳性，而‘阳物’却是阴性?”

我将这句格言大声读了出来，并且说，这是拉丁文。

“这我们都知道，”我母亲说，“但是你要把它的意思解释给我们听。”

“解释是不够的，”我说，“我要回答它。”我思索了片刻，便写道：“Disce，quodadominonominaservushabet．——要知道，奴隶必须服从主人。”

这是我在文学上的最初业绩。掌声和喝彩令我大为得意。

那英国人非常惊奇，连连拥抱我，还把他的表送给了我。

我母亲好奇地想知道这两句格言是什么意思，便问格里玛尼先生，他却跟她一样不明就里。巴弗先生便凑在她耳边低声解释。我的知识让母亲喜出望外，她把金表送给了我的老师。老师不知该怎样表示谢意，为了帮他解脱困境，母亲便把脸颊凑过去，示意他吻她。这可怜的人更加不知所措，恨不得马上死掉。

四天以后，我们动身回去。母亲交给我一个小包，里面是送给贝蒂娜的礼物。格里玛尼教士送了我四个柴希内，是用来买书的。

又回到了帕多瓦，有三四个月之久，我的老师只谈论我的母亲。贝蒂娜收到了我母亲送她的五埃勒埃勒：德国旧长度单位，约为六十至八十厘米。闪闪发亮的绸缎和十二双手套，她精心照管我的头发，使我在不到六个月就把假发丢掉了。每天，我还没起床，她就来给我梳头，洗脸、脖子和上身，并把我当成小孩一样爱抚我。我认为她这些亲热的动作是纯洁的，尽管这让我暗暗恼火，因为这些动作使我兴奋。我比她小三岁，很害羞。特别是当她坐在我的床上，对我说，我在她的爱抚下变得壮实多了，就像人们亲眼看到的那样。这让我心烦意乱，不过我也并不阻止她这样做，因为我害怕她会察觉到我的感情。她对我说，我的皮肤很柔软，当她抚摸我的时候，我痒得直往后躲。同时又生自己的气，因为我不敢对她做同样的事。等我穿好衣服，她便给我最温柔的吻，并且称呼我亲爱的孩子。尽管我想学她那样儿的愿望是那么强烈，可我胆子毕竟没那么大。

贝蒂娜笑话我的羞涩，我因此变得胆大妄为，也回吻她，比任何人给我的吻都热烈得多。可当我刚壮起胆子想更进一步的时候，她却推开我，跑掉了。她这一跑掉，我就陷入了绝望，因为内心有个声音在提醒我，然而却无济于事。让我惊讶的是，贝蒂娜对于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表现得十分平静，而我却几乎不能主宰自己的感情。每次我都下决心，要改变行为。

初秋的时候，博士新收了三个寄宿学生，其中有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跟贝蒂娜相当要好了。这个发现唤醒了我内心的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这不是嫉妒，而是我毫不掩饰的贵族式的鄙薄，因为我看到，柯尔迪亚尼无知粗鲁，平庸浅薄，又没有教养。除了年龄，他没一样比我强，而且在我看来，他根本不配占我的先。我的骄傲和对贝蒂娜的蔑视混合在一起，我爱着她，自己却一无所知。

她觉察到了我对她的爱，是通过给我梳头时我对她的爱抚的反应——我推开了她的手。

一天早上，她来到我的床前，给我送来了一双白色的长筒袜子，是她亲手绣的。她告诉我，她亲自试过这双袜子，现在让我看合适不合适。我没有反对，但不知怎么，我因博士出去做弥撒而感到高兴。

贝蒂娜刚要给我试试袜子，又突然说，我的大腿不那么干净，于是没有征得我的同意，就给我洗起腿来。我不敢露出害羞的样子，而她似乎也并没感到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也就随她去了，却没料到后果如何。总之，贝蒂娜要把我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热情过了头，因为她的好奇挑起了我体内的一种肉欲，这种欲望直到强烈得到了顶点才渐渐消除。

恢复平静之后，我觉得自己应该受到惩罚，便请求她原谅。她想了一会儿，说这事当然得怪她，不过，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然后她就走了，丢下我一个人去沉思默想。

我的思索是苦涩的。我觉得自己背叛了他们一家对我的信任，我犯下的罪行只能用婚姻来弥补，当然，前提是贝蒂娜决定接受一个配得上她的人做她的丈夫。

我考虑的结果是深深的悲哀，它一天比一天更强烈，贝蒂娜再也不到我床前来了。

可是，忽然我明白了，她是故意这样对我的，于是我懊悔阻止她回到我身边来。我决定给她勇气，便给她写了一封信，虽然很短，但足以安慰她。

收到我的短信半个小时后，她就亲口告诉我，第二天早晨她会来找我。可我空等了，我很生气。但是，让我惊讶的是，她在吃饭时问我愿不愿意让她把我打扮成一个女孩，跟她一起参加假面舞会。其他人都为她的主意鼓掌，我也就答应下来。而且，我把这次假面舞会看成一个好机会，让她给我一个解释。可是，这时发生了一件事，使我们的计划变成了一出悲喜剧。

格齐博士有位很富有的老教父，一直住在乡下，长期以来病魔缠身，他认为自己活不长了，便派了一辆车来，请求博士和他父亲到乡下去，不能有丝毫耽搁。

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时机，要好好利用它。于是，我跟贝蒂娜说，等大家都睡觉了，我会把我的卧室的门开着等她。她答应我会来。

外祖母送我去寄宿（3）

这里我必须提到一件事，贝蒂娜是睡在楼下的，跟她父亲的房间只隔着薄薄的一层木板墙。博士既然不在，我就自己睡，而那三个寄宿生则睡在一间很偏的房间里。我什么也不用担心，我为盼望已久的事情终于就在眼前而心醉神迷。

一回到房间，我就把朝着楼道的房门虚掩着，贝蒂娜只需轻轻一推就能进来。我把灯熄了，没有脱衣服。

我怀着还算平静的心情等到半夜。可是，两个小时过去了，三个小时、四个小时过去了，贝蒂娜还没有来，我浑身的血都在沸腾。我大为恼怒，再也不能驾驭自己那不耐烦的情绪，决定到楼下去。就在这时，我听见贝蒂娜的房间里有动静。我相信她就要出来了，便向她的房门走去。门开了，可我看到的不是贝蒂娜，而是柯尔迪亚尼，他重重地一脚踢在我的肚子上。我被踢倒了，而他看也没看我一眼，就急急忙忙跑回他们住的房间去了。

我跳得老高，要找贝蒂娜兴师问罪，她的房门却锁上了。我使劲踢门，狗叫了起来，我赶紧跑回房去了。

我感到受了骗，被侮辱了，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我花了三个小时，琢磨着最狠毒的报复计划。在这段时间里，我觉得把贝蒂娜和柯尔迪亚尼毒死都太便宜了他们。

我正沉浸在这种情绪里，突然听见贝蒂娜的母亲沙哑的声音，她叫我赶紧下楼去，她的女儿快要死了。这真让我气恼，复仇的愿望无法满足了。这样想着，我急急忙忙跑下去。在贝蒂娜父亲的房间里，我看见她可怕地痉挛着，浑身打战。全家人都围在她身旁。她半裸着，身子缩成一团，来回翻滚，乱踢乱打。

我脑子里还都是昨天夜里的事，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这女人的鬼心眼。让我惊奇的是，我居然能冷眼旁观，能控制住自己，虽然眼前的这两个人，我恨不得把其中一个杀掉，一个强奸。

一个小时后，贝蒂娜睡着了。

要去我的房间，必得穿过贝蒂娜的房间。在那里，我不经意地发现了她的小包，一阵想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的冲动抓住了我。我发现了一封柯尔迪亚尼署名的信，就把它揣起来，回到房间去仔细看看。这姑娘的轻浮真让我大吃一惊，要是她妈妈看见了这封情书，她会丢尽脸面的。可是，当我读到以下的内容时，我的感受就可想而知了：

“您父亲已经走了，您不需要把门开着。等我们一吃完饭，我就躲到您的房间去，您会在那里找到我。”

片刻的惊愕之后，一阵想嘲笑自己的欲望攫住了我。我发现自己完全上了当，我觉得自己从这场爱情中解脱出来了。贝蒂娜真让我瞧不起，我庆幸自己得到了极好的教训。是的，我认为十五岁的柯尔迪亚尼能得到贝蒂娜的青睐是可以理解的。在不知不觉中，我忘记了自己对她的爱慕，但是，柯尔迪亚尼踢在我心上那一脚是那样重，我不能不对他恨之入骨。

中午，当我们坐在饭桌前的时候，贝蒂娜的惨叫声又一次响起来。所有人都向她跑去，只有我安安静静地坐着吃完了饭，然后就去读书。

晚上，我看见贝蒂娜的床在厨房里。我对此漠不关心，对于持续了一夜的忙乱，我也安之若素。

第二天晚上，博士和他父亲回来了。柯尔迪亚尼害怕我报复他，便来找我，问我打算怎么办。我抽出一把小折刀，吓得他夺路而逃。我根本没想过要到博士那里去告发他。

第二天，我们正在上课，博士的母亲进来打断了我们，她告诉博士，她发现了女儿的病因何在：一个女巫对她施了魔法!

博士穿上他的法衣，准备给妹妹念咒语，看看她体内是不是真有魔鬼。他这个想法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我觉得所有人都是又疯狂又愚蠢。

当我们走近贝蒂娜的床时，她似乎已经喘不过气来了。哥哥念的咒语也不能让她喘过气来。

过了一会儿，博士回他房间去了，只剩下我跟贝蒂娜。我朝她俯下身去，轻声对她说：“拿出勇气来!您会好起来的，相信我，我会对您的事守口如瓶。”

她掉过头去，没有回答我，不过，这一整天里，她都没有再痉挛。我以为她得救了。可是第二天，显然她的脑子突然出了毛病，满口谵语，不时迸出希腊语和拉丁语。人人都确信无疑，她体内有魔鬼。她妈妈出去了，一个小时后，领回来一个丑陋不堪的托钵僧，那是帕多瓦最有名的驱魔师。

贝蒂娜一见驱魔师，劈面就对他破口大骂起来。在场所有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只有魔鬼才这么放肆，敢这样辱骂一位托钵僧。当他听见她骂他是笨蛋和臭东西时，他用一个很大的耶稣受难像打贝蒂娜，并且边打边说，这是在打鬼，直到他看见她准备拿便壶朝他的脑袋砸过去时才停手。

托钵僧和我们一起吃了饭，说了一大堆蠢话。饭后，他又去看贝蒂娜，准备为她祈福。可是，她一看见他，就把一个大杯子朝他扔过去，里面装的是医生开给她的黑色药水。柯尔迪亚尼紧靠着托钵僧站着，身上溅了好多污物，这可真让我高兴。贝蒂娜干得真漂亮，懂得抓住送上门来的好机会，此时人们会把一切都记在可怜的魔鬼身上的。自然，大为不满的托钵僧终于走了，他对博士说，这姑娘一定是中了邪。不过，还是应该另外请一位驱魔师，因为上帝似乎没有给他这份恩赐，让他把她从魔鬼手里解救出来。

他走了以后，贝蒂娜又大闹了六个小时。可是到了晚上，她让我们大家都又惊又喜，因为她能跟我们一起坐在饭桌边吃饭了。她向父亲保证，自己已经好了，然后就滔滔不绝地跟我说话。她说，她在舞会那天早上会来找我，把我的头发梳成女孩的发型。我谢绝了她，对她说，她大病了一场，应该多加保养。过了一会儿，她就上床了。

后来，当我准备睡下时，我在睡帽下面发现了下面这封信：“您要么跟我一起去参加舞会，要么就会看一场让您掉眼泪的好戏。”

我马上写了下面的回信：“我不会去参加舞会的，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再不单独跟您在一起了。至于您威胁我的那出悲剧，我想，您的想像力太丰富了，您的断言是无法实现的。此外，我还要请求您，请体谅我的心，因为我爱您，就如同您是我的姐姐。我已经原谅了您，忘记了一切。附上一信，您一定会因此信重归您处而高兴的。您看，您的胆子多大呀，就把它随随便便放在您的房间里。我交还此信，足以证明我对您的友情。”

人们以为贝蒂娜疯了（1）

曼西亚神甫

天花

离开帕多瓦

贝蒂娜无从得知，到底她的情书落在了谁的手里。我要解除她的担忧，有力地证明我对她的友谊。但是，我的慷慨一定又会给她带来新的忧虑，因为那样的话她就会知道，我掌握了她的秘密。柯尔迪亚尼的信上说得明明白白，她每天夜里都接待这个流氓，而她为了骗我而编出来的故事，变成了一出笑剧。既然我愿意使她放心，便在早晨去找她，把柯尔迪亚尼的情书和我的回信交给了她。

不知怎的，贝蒂娜又赢得了我的尊重。我不再轻视她，而且认识到她是一个被热情驱使的人。出于这个原因，我下定决心，一举一动要像个正常人，而不是一个受了侮辱的恋爱中人。该脸红的是她，而不是我。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查清楚柯尔迪亚尼的同屋是不是也同样享受到了她的宠爱。

在这一整天里，贝蒂娜的情绪都很开朗。可是到了晚上，她突然又不舒服了，也不知是真是假。她早早地上了床，全家人都陷入不安，只除了我，因为我知道一切，等着看一出新戏。

第二天，全家都绝望了，因为那个控制了贝蒂娜的恶魔显然已经侵入了她的头脑。博士说，她一定是中了邪，否则就难以理解，她怎么会无缘无故地以那样恶劣的态度对待那托钵僧。因此他决定将此事委托给一位多明我派神甫，这是一个很有名的驱魔师，据说他给姑娘驱魔从未失败过。

曼西亚神甫个子很高，相貌威严，大约有三十岁，金黄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他的脸庞英俊得像是美景宫的阿波罗。

当他走进贝蒂娜的房间时，她睡着，或者是在装睡。曼西亚神甫拿了一柄拂尘，将净水洒在她脸上。她睁开眼睛看看这位修士，马上又闭上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张开眼睑，凑近他一点儿，看看他，又倒在床上，脑袋往一边歪着十分媚人，仿佛进入了最甜美的梦乡。

高大的驱魔师站在她身边，从袋子里拿出程式书和法衣来披挂在身，又把一个像是骨灰盒的小匣子放在睡着的贝蒂娜的胸口。他以圣徒的名义命令我们跪下，祈求上帝给他以启示：患者到底是中了邪，还是患了生理上的疾病。他让我们跪了半个小时之久，他自己一直在低声祈祷。

贝蒂娜动也没动。

最后，看样子他对自己扮演的这个角色厌烦了，便要求跟博士单独谈谈。他们到博士的房间去了。

这胡闹的姑娘突然爆发出一声大笑，弄得他们连忙赶回来。她一看见他们进来，便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曼西亚神甫微笑了一下，又把拂尘在圣水中浸湿，给我们所有人都洒了个够，然后就走了。

格齐博士对我们说，神甫第二天还会再来，如果贝蒂娜真中了邪的话，他保证在三个小时之内把她从恶魔手里救出来。他母亲喊道，感谢上帝给她这样的恩赐，使她在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一位真正的圣徒。

在第二天，没有比偷听贝蒂娜的胡言乱语更美妙的事情了。她表达出来的那些思想，只有诗人才能创造出来，当那位英俊的驱魔师来到她床前时，她也没有停止。他把这出戏欣赏了一刻钟，在他准备好所有武器之后，就请我们都出去，只留下他和贝蒂娜单独在一起。我们立即服从了，房门虽然并没有锁上，可谁有那个胆量进去呢?

漫长的三个小时里，我们什么也没听到，只有沉闷的寂静。中午时分，那位修道士招呼我们，我们进去了。贝蒂娜非常平静，露出高兴的神气，而驱魔师则泰然自若地收拾着他的东西。他临走时向我们保证，贝蒂娜很有希望在不久之后就恢复健康。然后他跟博士说，如果病人需要他，就通知他一声。

这时发生了一件事，使我确信贝蒂娜既不是中了邪，也没有发疯。为了这件事，第二天我在圣母玛丽亚面前请求了饶恕。在这一天，我们本该到博士的教区去领圣餐，去一家位于奥古斯汀大街上的雅各宾派辖区的教堂做忏悔。可他刚一跟我们提起这事，他母亲就打断了他的话。

“不，”她说，“你们都得到曼西亚神甫那里去忏悔，通过这位圣徒求得上帝的饶恕。我也打算到他那里去。”

柯尔迪亚尼和他的同伴都同意了，我却不说话，因为这个计划不合我的心意。我信奉忏悔的力量，不能做虚假的忏悔。我永远也不会做出这样的傻事来，居然跟曼西亚神甫去说我跟一位姑娘之间的事，因为他马上就会猜出来，这位姑娘只能是贝蒂娜。再说，我确信柯尔迪亚尼会把一切都告诉他，那将会让我非常烦恼。

第二天一早，贝蒂娜就来找我，给我送来一只小领结，附带着下面这封信：“您愿意怎样恨我，都随您的便，可是，请您顾全我的名誉和我的宁静。明天你们大家都不能到曼西亚神甫面前去忏悔。只有您才能阻止这件事，我要看看您对我的友谊是不是真的。”

我真无法用文字形容，这姑娘引起了我怎样的同情。然而我自己并未发觉这一点，还给她写了回信：“我看得出，您母亲的计划使您不安了，但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会想到让我阻止这个计划，而不是同意了这计划的柯尔迪亚尼。我只能答应您，我不会参加这个隆重的活动。至于您的情人会如何，那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您还是自己跟他商量吧。”

她交给了我下面这封回信：“在那多灾多难的一夜之后，我就没有跟柯尔迪亚尼说过话，即使我由此能重新找回失去的幸福，我也再不会跟他说话了。如果我的生命和名誉能得以保全，我只有感激您。”

我下定决心要帮助她，便跟博士说，我的良心使我觉得，我有义务不到曼西亚神甫那里去忏悔，至于我的同学们，我也不希望他们到奥古斯汀街上的教堂去忏悔。格齐博士满怀慈爱地回答我说，他能猜到我这样做的原因，他会满足我的愿望。我吻了吻他的手以表示感谢。

一切都遂了贝蒂娜的心愿，第二天，她的脸上放射着得意的光彩。

下午，我的脚受了点轻伤，不得不躺在床上。博士领着他的学生们到厨房去了，贝蒂娜就抓住这个机会来看我。我很高兴，因为有很多事情她都应该向我解释，这个时刻就在眼前了。

她首先说，她希望我不会因她乘此时机来跟我谈话而生气。

“绝对不会，”我回答，“恰恰是您，使我好不容易才有机会跟您说，我对您的感情只是友谊。因此请您放心，将来不会发生让您不安的事情了。贝蒂娜，您愿意做什么，尽管做好了，因为我并没有爱上您。您在我心里种下的那颗美好的热情的种子，已经被您亲手扼杀了。那天夜里，当我回到我的房间时，一开始我的确很恨您，但这恨意很快就变成了轻视，最后是无所谓。我成了您的朋友，一个原谅了您的过失的朋友。您在信上告诉我，您不再跟柯尔迪亚尼说话了。如果你们感情破裂是因为我，那我非常遗憾。我想，出于您的名誉，您也会跟他和解的。您要想一想，是您使他爱上了您，如果他现在还在爱着您，那么您就使他不幸了。”

贝蒂娜摇摇头：“您所说的一切，都是因为您产生了一种错误的印象。我不爱柯尔迪亚尼，也从来没有爱过他。正相反，我恨他，现在也恨他，尽管表面上并不是这样。至于说到引诱，我请求您，不要把这么恶毒的指责加在我头上。要不是您引诱了我，我会小心谨慎地保护自己，不跟您做那种我已经做了、现在还在后悔的事。而其中的原因，您是应该知道的，然而您却一无所知。”

人们以为贝蒂娜疯了（2）

这时她痛哭出声，眼泪并没有软化我，因为我认为她在试图迷惑我。于是我回答，她所说的一切我都相信，她尽管放心，今后我不会指责她引诱别人了。

贝蒂娜胜券在握的样子，注视着我说：“现在您会知道一件我没能告诉您的事。柯尔迪亚尼到这里刚刚八天，就向我表白了爱慕之情。他请求我同意，等他的学业一结束，就请他的父亲替他来求婚。我回答说，我对他的了解还很不够，并且请他再也不要提这件事。他装出一副满意的样子。可是，过了不久，我就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因为他总是要我给他梳头，当我告诉他我没有时间时，他回答说，贾科莫•卡萨诺瓦可是个幸运儿。我把他嘲笑了一顿。

“两个星期之后，我跟您调笑嬉戏了一小时，在这以前，您还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我很高兴，因为我爱您，我服从了自己本能的要求，我得到的快乐，是无论什么样的悔意也不能抵制的。我盼望着第二天能再见到您，可就在这一天，我的痛苦开始了。柯尔迪亚尼跟我说，他透过钥匙孔看见了我们早上的游戏。他威胁我，如果不能得到同样的宠爱，他就要把这一切都告诉我的母亲。我先是用最难听的话骂了他，后来我又斩钉截铁地跟他说，他别指望我能对他有一丁点儿的喜爱。他千遍万遍地求我原谅，还说，是我勾起了他的热情，我不该因此而生他的气。我认为我必须告诉他，以后我不会再到您的床前去了。我就用这样的方式使他满意了。

“他刚一走，我就倒在了床上，我害怕不能再见到您，又不能跟您解释其中的缘由。三个星期匆匆而过，我无法告诉您，在这段时间里，我是多么痛苦。您又在逼迫我，我发现自己不得不违背诺言。

“终于，我再也不能忍受这样的折磨了，同时又认识到来自您这方面的威胁，我要把这一切做个了断。我想把全部阴谋都原原本本地告诉您，盼望着您能制止它，因此我向您提出建议，请您陪我去参加舞会。您知道，我的打算是怎样地落了空。我父亲突然出门去了，这使得您和柯尔迪亚尼都产生了同样的想法，在我收到柯尔迪亚尼的情书之前，我已答应您到您那里去。柯尔迪亚尼并未要求我给他回信，只是简单地写着，要到我的房间来，我找不到机会跟他说，我有理由不允许他这样做。至于您，我没告诉您，我打算一过半夜就到您那里去。这是因为，我本以为，最多跟那个倒霉蛋儿胡乱聊上一小时，就能把他打发回房间。可是事情出乎我的意料，因为柯尔迪亚尼筹划了一个计划，逼得我只好用更多的时间听他说话。他想在圣诞节那一周跟我一起逃到费拉拉去，在那儿他有个叔叔，会收留我们的。我提出异议，他给我解答，把所有摆在我们面前的困难一一解释清楚，这就花去了一整夜的时间。当我想到您时，我的心都在滴血。可是，我的行为是无可指责的，我没有做出一星半点让您轻视的事情。该责备的是我们两个，您和我。而现在，我该比您受到更多的责备，焦虑夺去了我的理智，我只能断断续续地清醒地考虑问题。他们说，一个魔鬼控制了我，这我一无所知，但是，有一点是真的，那就是，我成了这世界上最痛苦的人。”

贝蒂娜听凭她的泪珠滚滚而落，我被打动了，尽管她所说的一切在我的眼里都显得那样难以置信。但她的眼泪是真的，最终消除了我的疑虑。然而，我还是不明白，柯尔迪亚尼怎么能克制自己，贝蒂娜又怎么会有那么好的耐心，不管怎样，长达七个小时之久的谈话，这在我看来太奇怪了。不过，我还是得到了一点类似满足的感觉——就像是把假钞当成真币接受下来的感觉。

当贝蒂娜擦干了泪水之后，我确信，在她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丝得意的神色。可是我马上就让她吃了一惊，因为我向她指出了一个她巧妙地避开的疑点。“您的表白很让我感动，”我对她说，“可是，既然您现在能这么清醒地跟我说，您对这件事抱有怀疑，您又怎么能要求我相信您的痉挛、您思想的混乱和您中邪呢?”

她张口结舌地看了我几秒钟，突然又哭了出来，凄惨地叫道：“啊，我是多么不幸啊!我这个不幸的可怜人啊!”

这让我很难受，我便问她能为她做些什么。

她回答我，如果我的良心没有告诉我该怎样做，那么她也就不知道该要我做些什么了。她又补充道：“我还以为，我在您的心里又重新得到了我所失去的地位。可我看出来了，您已经不再关心我。您就这样继续冷酷地对待我好了。您可以漠不关心地看着我痛苦，用不着装模作样。我的痛苦完全是您造成的，而您现在还要让我更痛苦。不过，您会后悔的，您永远也不会幸福。”

说完这些话，她就要走。我竭力拦住她，把她叫回来，跟她说，如果她能坚持一个月，别再痉挛，不必因此而请那位英俊的曼西亚神甫来，我就会像以前一样温柔地对待她。

“这个，”她回答说，“那不是我能决定的。可是，您强调‘英俊’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您怀疑……”

“我根本没有怀疑什么，”我打断她的话，“要是那样，我就会吃醋了。不过，我必须承认，您的魔鬼对那位修道士特别眷顾，这就不得不使人生疑，那对您的名声可没有好处。不过，您喜欢做什么，随便您好了。”

晚饭之后，女佣告诉我，贝蒂娜发起了高烧，上床睡了。她可能是真发烧了，不过我还是很怀疑。

第二天，来了一位医生，他跟博士说，他妹妹的情形可能很严重，她这次也在说胡话。不过，这是因为发烧，而不是魔鬼造成的。

事实上，贝蒂娜一整天都卧床不起，有精神错乱的迹象。不过博士很信赖医生，没有请神甫来。她烧得越来越厉害，第四天，她生了天花。柯尔迪亚尼和他的同伴暂时住到外面去了，我却可以留下，因为我已经得过这种病。

这可怜的姑娘一直闭着眼睛，当大家发现，她的咽喉也生了天花，担心她的命是否能保住。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能让她咽下几滴蜂蜜。

在第十天和第十一天，贝蒂娜的情况很糟糕，大家恐怕她随时会死。病势已经非常沉重。只有我还没有放弃她。

第十三天，烧退了，她美丽的眼睛终于张开了。人们把她送回了她的房间，不过直到复活节她都必须卧床休养。

就在这时候，我的母亲从彼得堡回来了，因为女皇安娜•伊万诺夫娜觉得意大利悲剧没有什么趣味。母亲刚一到帕多瓦，就通知了格齐博士，他连忙带我到她的旅馆去。我们吃了一顿丰盛的饭，分手之前，她送了博士一块很漂亮的兽皮。六个月之后，她叫我到威尼斯去，因为她得到了萨克森选帝侯剧院的终身聘请，在她到德累斯顿之前，想再见我一面。

接下来的一年，我是在帕多瓦度过的。我忙于学习法学，在十六岁的时候得到了博士头衔。我本人愿意当个医生，因为这更实际，我觉得它对我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可是人们对我的想法置若罔闻，而且要求我全心全意研究法律，可我对它深恶痛绝。人们说，我只有当上律师才能飞黄腾达，而更糟糕的是：还得当教会律师!如果人们当时能理智些，我会成为一名医生，比起当律师来，招摇撞骗的伎俩更适用于这个职业。我既没有成为律师，也没有成为医生，而命运也只能如此。

我进了大学，这带来的必然的结果是：我经常单独出去；在大学生当中，我几乎没有交到什么朋友。我的朋友是一些浮浪子弟、赌徒、酒鬼，是专门勾引良家少女的骗子和生意人，他们教会我认识这个世界。

人们以为贝蒂娜疯了（3）

我知道了这世界的一些真实面目，那是我以前闻所未闻的。这些饱经世故的人盯上了我，跟我攀谈，他们很快就看出我毫无处世经验，便利用这一点，引诱我进入五花八门的陷阱。他们教我赌博，把我的钱赢得精光之后，就让我拿名誉担保写下欠条来赌。结果是：我不得不做出一些荒唐的事，因为我必须偿还用名誉欠下的债。我受到了几次惩罚，但是从中得到的教训对我却是有益的。此后，我对任何向我说好话的人都心存疑忌。我还学会了如何跟生意人打交道，我不得不跟这些人接触，因为我不想显得比我的新朋友们穷，在付账时，他们总有办法逼我拿出钱来，我还一句也争辩不得。在这样的困境下，我把我的财物变卖典当一空，在我不名一文的时候，写信给仁慈的外祖母求援。她没有给我寄钱来，而是亲自来到了帕多瓦，她感谢格齐博士和贝蒂娜对我的悉心照料，然后就带我回了威尼斯。

在我出发之前，博士送了我一块不知哪位圣人的遗骨。如果它不是镶了金子，我一定现在还会保有它。不过，也许它真是能创造奇迹的：有一次在我极其窘迫的时候，它帮我摆脱了困境。

威尼斯主教授予我四等低级圣职（1）

朋友们

成为布道士

与露茜的交往

三楼上的幽会

“他是从帕多瓦来的，在那里上了大学。”人们介绍我时，总是一成不变地这样说。所到之处，人们都对我大加赞赏，并祝我好运。

我被圣萨姆埃尔教堂的神甫引进了他的教区之后，便把我介绍给威尼斯主教，他为我摩顶授戒。四个月之后，他授予我四等低级圣职。我的外祖母欣喜异常，人们给我请了很好的老师，以便我继续学业。我住的房子曾经属于父亲，而现在，母亲还得为它缴纳租金。

我很少见到本是我的监护人的格里玛尼教士，因此我常常跟马利皮耶罗先生来往。是圣萨姆埃尔教堂的神甫把我介绍给马利皮耶罗先生的。他本是一位元老院议员，已经七十岁了，不再参与议政。他在他的府邸里过着舒适的生活，饮食精美，夜夜周旋在一群上流女士中间。他没有结婚，很有钱，只是很不幸地为痛风症所苦。他是个很有名的美食家，但他从来都单独用餐，因为他的牙已经掉光了，也不愿只忙着招待同桌吃饭的客人。当然，他同样不喜欢别人来照顾他。这种缜密的考虑剥夺了他与喜爱的人同桌吃饭的乐趣。

神甫郑重其事地将我介绍给这位阁下，谈话中间，我对他说：“我不明白您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吃饭。其实您只需要邀请那些胃口奇佳的人，一个人能吃两个人的食物。”

“可我到哪儿才能找到这样的人呢?”他茫无头绪地说。

“这件事说起来虽然不那么简单，”我回答，“不过阁下可以让我来试一试。”

元老马上就对神甫说，请他第二天送我到他这里来吃饭。不久他就发现，我能把小山样的食物扫荡一空，他便让我每天都来陪他吃饭。

我得提上一句，尽管这个人上了年纪和有痛风病，他仍是一个很可爱的人。他爱上了一个名叫梯丽莎•伊梅尔的年轻姑娘，一位女演员的女儿，就住在他府邸的对面，他从卧室里就能看到她家的窗子。这位十七岁的姑娘漂亮，活泼，娇媚。她学习音乐，准备以后当演员。她常常在窗口出现，把这位人老心不老的老人迷住了。面对着他，她总是装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可她每天都来看他，不过总是由她的母亲陪同。母亲对女儿的品德操行很是操心，因此每天都送她去望弥撒，每星期则要忏悔一次。下午，她却带着梯丽莎来到可爱的老人这里，常常让老人恼火的是，她拒绝吻他，理由是她上午刚刚做过礼拜，不能亵渎神灵。

这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来说是一幅怎样的画面啊!而那个有失体统的母亲还对女儿的拒绝赞不绝口，还用最刻薄的话指责老人。这样一来老人的贪欲就变成了愤怒。这对母女一走，元老便开始同我探讨哲学，好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在这种探讨中，我不得不回答他的问题，然而我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一天，我产生了一个念头，建议他结婚。可是他的回答却使我极度震惊，他说梯丽莎拒绝跟他结婚。

“那么您就供给她有保障的生活来源。”

他搓搓手：“即使是为了一顶王冠，她也不肯犯这样的死罪的。”

“那您要么赶紧占有她，要么就把她赶走!”

“我既不能这样做，也不能那样做。无论是在身体上，还是道德上，我都没有这样的力量。”

“我真为阁下难过。”

这次谈话之后，我得到了元老的宠爱。他邀请我参加所有的晚间聚会，参加这种聚会的人主要是中年太太们，也有一些颇具才智的男士。他告诉我，在这个圈子里，我能得到的知识比在哲学家伽桑狄伽桑狄(1592—1655)：法国哲学家、物理学家和天文学家。那里得到的更有价值。他还建议我只回答与我直接有关的问题，绝不要就某事发表见解，因为年轻人是不允许有自己的见解的。

我听从了他的指点。几天之后，我便成功地博得了他的重视。我还成了所有来拜望他的女士们的宠儿。由于我是一个年轻的教士，她们还要我陪伴她们的女儿或是侄女前往寄宿的修道院。结识了这么多又这么美丽的女人，当然会勾起我炫耀自己的英俊外貌和雅致衣装的欲望。可是我的神甫却提出了反对意见，连我的仁慈的外祖母也支持他。他们跟我说，处在我这样的情况下，应该明白，要取悦的是上帝而不是凡人，讨厌我的精致发型和发蜡香气的神甫还补充道，如果我继续这样精心护理头发，魔鬼就会控制我，我将被开除教籍。

我回答他，在这个问题上我很抱歉不能听从他。我不会做一个整日都邋里邋遢的教士。

我的答复似乎使他很受刺激，三四天后，他说服了我的外祖母，允许他在我醒来之前进入我的房间。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我床前，用一把锋利的剪刀剪掉了我的额发，然后就若无其事地走了。

这使我怒气冲天，当我在镜子面前看到自己的模样时，我什么报复的点子都想到了。我费了很大力气才使自己平静下来。不过，在穿衣服的时候，我还盘算着上百个狠毒的计划。我觉得，有理由以极端的方式复仇。我去找在元老那里认识的卡拉勒律师，询问能否将神甫告上法庭。他告诉我，就在不久以前，有人剪掉了一个斯洛文尼亚人的胡子，因而被告倒了。比起我的遭遇，这件事显然情节轻微得多。如果想对神甫提起诉讼，只要把我的愿望说出来就够了。我照办了，同时请他告诉冯•马利皮耶罗先生，我因何事不能到他那里去。在我目前这种情况下，不能让他看见我的模样。

十个小时的睡眠使我神清气爽，醒来时，我已不太激动了。但是，要将神甫告上法庭的决心却丝毫没有动摇。

我穿好衣服，去找我的律师，看一下起诉书是怎么写的。正忙着的时候，进来了一个理发师，他跟我说，是冯•马利皮耶罗先生派他来给我修剪头发的，好让我能出门，能陪他吃饭。他仔细察看了我的倒霉样子，笑着让我尽管放心，他会给我剪一个别致的发型，无论我走到哪里，只会比以前更英俊。他的确把我的头发修剪得很漂亮，使我觉得自己已经报了仇。

于是我让律师撤销诉状，然后动身到冯•马利皮耶罗那里去。在那里，我遇到了那个偏执的神甫，我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元老注意到了，神甫便走了，也许他心里充满着懊恼，因为我这出众的发型，确实够得上开除教籍了。

这位不近人情的教父刚走，我就开门见山地跟冯•马利皮耶罗先生说，我想另外找一家教堂。

善解人意的老人说我的想法很对，还补充道：“作为‘圣礼互助会’的主席，我有权挑选在圣诞节致赞词的人。我要推荐的那个人就是你。我敢说，就算我们的神甫也不敢反对。你看怎么样?”

威尼斯主教授予我四等低级圣职（2）

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因为我从来没想到能当一位布道士。我认为自己并没有写布道词的能力。因此就跟他说，我相信他这是在开我的玩笑。可是他却回答，他完全是认真的。没用多长时间，他就唤起了我的信心，使我相信自己就是为了成为本世纪最有名的布道士而生的。

我跟冯•马利皮耶罗先生说，我会马上动手准备。尽管我不是个神学家，但我拥有充足的资料。相信我的布道一定会颇为新颖，语惊四座。

就这样，我在那些堪称上流人物的听众面前致了赞词，博得了他们热烈的称赞，他们还预言，我会成为本世纪最优秀的布道士。

在奉献给布道士的礼品袋里，我发现了五十多个柴希内，还有几封情书。丰厚的进项使我开始认真考虑当布道士的问题。我把这个决定告诉了神甫，并请他帮助我。由此他允许我每天去找他，我便利用这个机会跟他的侄女安吉拉聊天。我早就爱上了她。安吉拉是个品行端正的姑娘，她也愿意接受我的爱情，但她要求我放弃在教会里的职位，并且跟她结婚。这我可拿不定主意，因此便躲到帕多瓦去参加我的第三次考试。

在帕多瓦的日子里，我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准备博士学位的考试，复活节以后才回到威尼斯来。

回来以后，曼佐尼先生把我介绍给了一个当下正在走红的年轻交际花。她的朋友们都只称呼她的教名尤莉特。一个高贵的帕尔玛人冯•桑维塔利侯爵，因为受到了她的青睐，给了她十万杜卡特，她因此而声名大噪。整个威尼斯都在谈论这姑娘的美貌，能够去拜访她是一种荣耀。她的故事是很发人深省的：

在尤莉特十四岁的一天，父亲给她穿上了一条洗干净的裙子，把她送到一个高贵的威尼斯人马可•穆阿佐那里去。这人并没在意她褴褛的衣衫，觉得她很漂亮，便请一位有名的律师巴斯蒂安•乌塞利陪着再次去看她。比起她的美丽和完美的身段，更让这位律师吃惊的是尤莉特的聪明才智。他马上为她租了一所房子，花钱给她请一流的音乐教师，使她成为了自己的情妇。她在音乐上进展神速，六个月之后，她被一位剧团经理聘用，并把她带到了维也纳，让她扮演阉人歌手的角色。

律师认为抛弃她的时候到了，便转手把她给了一个有钱的犹太人。这人送了她一块价值不菲的钻石，后来也离开了她。

尤莉特在维也纳登台演出，更多靠的是美貌而不是才能获得了掌声。但她的倾慕者每星期就换一批，还大肆宣扬她的过错。后来，伟大的王后玛丽亚•特蕾西娅玛丽亚•特蕾西娅(1717—1780)：奥地利女君主(1740—1780)，一七四年依《国本诏书》袭位，引起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统治时期，实行开明专制，并进行各项改革以增强国力。认为，不能再容忍这种狂热崇拜的行为在她的都城里发生，便下令让这迷人的女歌手立即离开维也纳。

但她并不是一个人走的，斯帕达伯爵占有了她，把她带回威尼斯。后来她又到帕多瓦登台。在帕多瓦，她激起了桑维塔利伯爵的爱慕之情。一天伯爵夫人来到她的包厢里，给了她一记重重的耳光。这迫使尤莉特不得不放弃演戏。她回到了威尼斯，被逐出维也纳使她声名鹊起，并且改变了她的命运，这当然是必然的。

先是斯特凡诺•克维里尼•冯•帕波佐成了她的情人。直到一七四年春天，冯•桑维塔利侯爵才重新成为她的追求者之一，并且轻易地赢得了她的芳心。有哪个女人能拒绝得了他呢!他先是送给她十万杜卡特，为了避免她指责他过于挥霍，他微笑着说，这点钱根本不足以弥补他的夫人给她一记耳光所造成的损失。

前面已经说过，是曼佐尼先生把我介绍给她的。他还好意地提到，我是一位大有前途的教士。我看到七八个侍从环绕着她，恭维她，把她捧上了天。她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说，认识我倒也不是什么坏事。说着，她扫了我一眼，一览无余地把我从头看到脚，好像我是件待售的货物。她说话的腔调就像一位公主。

尤莉特的皮肤白得耀眼，红艳艳的嘴唇和弯弯的黑眉使我觉得她是件艺术品。只有一袭轻纱遮掩的胸膛撩人情思，可惜我不得不抵挡这种诱惑。

我去拜访了尤莉特四五次，自认为对她已有了相当的了解。一天晚上，在冯•马利皮耶罗先生家的聚会上，有人向我问起她，我便以肯定的腔调说，她虽然漂亮，但只能取悦那些味觉已迟钝的所谓美食家们，因为她既没有天生丽质，也没有上流社会的才智，所有有教养的男人所爱的女人的特性，她一条也不具备。这一番话让众人大为满意，但冯•马利皮耶罗先生向我耳语道，我的观点会在最短时间内传到尤莉特的耳朵里，她将与我为敌。他猜得一点没错。

尤莉特是从夏维尔•康坦蒂尼那里知道的。一天晚上，我又去了她家，她漫不经心地说，有一位伟大的精于鉴赏女人的专家指出了她的几项惊人的缺陷，但她避免提及我说的那些缺点。我明白她已瞄准了我，准备好抵挡她的进攻，但她让我等了一个钟头，直到话题转到梯丽莎•伊梅尔大出风头的音乐会时，她才直截了当地问我，冯•马利皮耶罗先生到底在为她做些什么。

我告诉她，他负责她的教育。

“他有这个能力吗?”她问，又若有所思地加上一句：“是啊，据说他是很有才华的。不过，如果事实如此，我倒很想知道，他跟您在一起做什么。”

不用说，在场的人都大笑起来，我却心慌意乱，不知该如何回答。就这样，我扮演了一个可怜的角色，而且在告别的时候，我下定决心，再也不踏进她的门槛。

整个夏天我都在追求安吉拉。她的保留态度使我的爱情更加炽烈，把她折磨得够呛。按照我的本性，我需要的是一个热情如火的爱人，她不会熄灭我的爱火，只会把它扇得更旺。我还算是比较正派的，对安吉拉已经特别尊重了。但她是那种最乖最规矩的女孩儿，对于我所有柔情脉脉的表白，她只有一种让我扫兴的回答，她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她相信我的愿望不会超越这个限度。如果她跟我说，她的保守使她自己也很难过，这已意味着她给了我最大的宠爱。

就在这种情绪下，秋天，我收到了一封蒙蒂—利尔伯爵夫人的信，邀请我到她帕西埃诺的庄园住一段时间。我接受了这个邀请，在那里找到了很多乐趣，而且还不由自主地追求更多的享乐，以忘记我那安吉拉的刻板无情。

我住在底楼的一个美丽房间里，出门就是花园。就在我抵达的第二天，我的眼睛就被一个给我把咖啡端到床前的迷人生物吸引了。这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但她的身体发育得不亚于十七岁的少妇。看到她那大理石一样白皙的皮肤，橡木般乌黑的头发，明亮的眼睛，蓬松而俏皮的鬈发，短短的裙子，优美的小腿，还有那双最可爱的小脚，使我认为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真正的美人。当我惊奇地打量她的时候，她也不拘礼节地望着我，仿佛我们是老相识了。

“您对您的床还满意吗?”她问我。

“非常满意!这是您铺的?”

“是的。我叫露茜，是宫廷总管的女儿。很高兴您没带仆人，使我能够侍候您。但愿您会对我满意。”

这话真让我舒服，我笔直地坐着，她帮我穿好睡衣，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话。我心猿意马地喝着咖啡，她却像没事人一样，大大方方的。我感到自己已被她的美丽俘虏，她在床脚坐下，为了替这个有些放肆的行为辩解，她展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这微笑向我道出了一切。

当露茜的父母进来的时候，我还在喝咖啡。她动也没动。她父母温和地责备了她几句，并请我原谅她的无礼。然后他们就打发露茜去干日常该干的活儿了。

这俏丽的姑娘刚走出门去，她父亲就说：“露茜是我们唯一的孩子，是我们的珍宝，我们二老的希望所在。她爱我们，听我们的话，敬畏上帝。”

“而且她就像是水里的鱼儿一样健康，”她母亲接着说，“在她身上，我们只看到一个缺点。”

“是什么?”

“她太年轻。”

“哦，这是一个可爱的缺点，让时间来改正它吧。”我回答。我确信，真正的幸福就在我的面前。这个愉快的想法充满我的脑海，此时露茜又进来了，活泼得像只小燕子。她已仔细梳洗过，衣服整齐，梳好了头发。她向我行了一个农家的屈膝礼，吻吻她的父母，就坐在她那老老实实的父亲怀里了。

我要她坐到我的床上来，可她却回答，当她衣装整齐的时候，这样做对她来说是一种过分的宠幸。这个回答让我颇感有趣。我暗暗评判着，她到底是穿田园风味的传统服装漂亮，还是穿大胆暴露的晨衣迷人。我更倾向于后者。

理发师来了，这一家人便走了。我穿好衣服，去见伯爵夫人和她那和蔼可亲的女儿。这一天就在轻松愉快的心情中过去了。

第二天早晨，我按铃叫露茜来。她来了，像前一天一样清新自然。她身上的一切都涂着一层率真和纯洁的色彩。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敢冒这样的风险，跟我这样亲近，也不怕激起我的欲望。我对自己说，适度的玩笑一定会让她很喜欢，这个想法促使我决定迎合她。我不觉得这会有什么让她父母不快的，也并不担心自己成为第一个使她诱人的纯洁心灵泛起涟漪的男人。

第二天，我学着她那种直率态度跟她说，天气很冷，她应该躺到我的床上来，挤在我的旁边，免得她会冻僵。

“我不会给您添麻烦吗?”她羞答答地说。

“哪儿的话。我只怕要是你母亲进来，她会生气的。”

“她一定不会想到什么歪地方去的。”

“那好，来吧。可是你要知道，你可冒着很大的风险呢!”

“当然。可您是个正派人，还是位教士。”

“你说得对。不过还是先把门闩上吧。”

“这我可不愿意，如果那样的话，谁知道别人会怎么想。”

她一边柔声细语地说着什么，一边躺在我的旁边。对她所说的话我充耳不闻，因为处在我这样的特殊情势下，我只顾着克制自己的欲望。可她那绝非伪装出来的镇定，给了我这样一个印象，即使我让她失望了，也没什么可害臊的。

过了一会儿，她跟我说，已经敲过八点钟了，要是老伯爵发现我们在一起，一定会一整天都开她的玩笑。“这个人哪，”她一边坐起身来，一边接着说，“我一看见他，转身就跑。”

我晕晕乎乎地躺了半天，心旌摇荡。

第二天，我不想再冒这个险了，只叫她坐在我的床上。从她的话里我完全相信，她绝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可一种直觉促使我跟她说，如果她能第二天一早来叫我起床，那她会给我带来莫大的快乐。为了加重请求的分量，我还说，我睡得越少，精神就越好。就这样，我们的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她母亲忽然进来了，这善心的妇人一看见女儿坐在我床上，就惊叹着我是如此宽容，居然能忍受她这种行为。露茜亲热地拥抱她，数不清吻了她多少下。这好妇人请求我多多教导她的小女儿。

与这小天使的交往使我感受到了最深重的痛苦和最甜蜜的享受。她的嘴唇常常唤起我把热吻印上去的冲动。滚烫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流，所幸我还能控制自己，避免与她的哪怕是最轻微的身体接触。我觉得，即使只有一个吻，也比得上扔进火药桶里的火星。她一走，我便为第二天唉声叹气，因为到那时最甜蜜又最激烈的内心挣扎又要开始。

十天至十二天之后，我看出自己已不得不做出选择，要么结束这游戏，要么就干脆做个恶汉。我选择了前者，却不知道该怎样结束。我再不能抵挡这样的诱惑，这样一个美人，每天早晨几乎半裸着走到我的床前，还亲亲热热地靠近我，问我睡得好不好。因此我决定，请她再不要来找我。可是，当我又把自己的打算拖到第二天再实施时，真难以用文字描绘我是怎样度过了那一夜。

天刚破晓，露茜就快快活活地张开双臂向我床前跑来。她突然站住了，因为她看到我苍白而虚弱，一副郁郁不乐的神情。

“您怎么啦?”她关切地问。

“我一整夜都没睡着。”

“为什么呢?”

“因为我要把一个让我很悲哀的决定告诉您，但我觉得您一定会尊重它。”

“要是您非得让我尊重它，您本该高高兴兴地做决定啊。可教士先生，我不明白，您昨天还用‘你’称呼我，为什么今天您却像对待一位小姐一样待我?我做错了什么吗?不过，您还是先让我把您的咖啡端来吧。”

她一阵风似的跑出去，一会儿又回来了。

我沉思着喝咖啡，郑重的脸色使她竭力想让我开心起来。她终于让我笑了出来，这让她很高兴。

等她把杯盘都收走以后，她就把门关上，毫无拘束地要我在身旁给她腾出点地方来。

我照她的话做了，仔细向她描述了我目前的状况，以及因她的魅力而忍受的痛苦，因为我必须克制自己向她表白爱慕的愿望。之后我又说，我再不能承受这样的折磨，因此必须请求她在日后的早晨不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这番话，我的眼睛里涌出了泪花。露茜试着想为我擦干，却没想到这一下她的胸部露了出来，那种美足以使最有经验的舵手翻船。

沉默了一刻，这可爱的孩子悲伤地对我说：“您所说的一切足以证明您非常爱我。只是我不明白，您为什么因此而这样不安。您赐给了我无尽的快乐。难道因为您的爱使您害怕，就可以把我从您的生活中赶出去吗?如果您恨我，您又会怎么样?就因为我让您喜欢，我就该受到惩罚吗?不过，如果我勾起了您的爱是一种罪过，那么我向您保证，我从没有过引诱您的打算。您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呢?至于您今天早晨看见我这么兴高采烈地来找您，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一整夜都在做梦。这倒并没打扰我的睡眠，我只醒了大约五六次，想证实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真实。因为我梦见的是您，当发现的确没有在您身边，我就快快入睡，好梦见每次梦见的情景。难道我今天早晨的好心情是没有理由的吗?无论您命令我做什么，我都会照办，只有一样，我不能停止爱您。我做不到。您还是另寻出路吧，因为您的建议使我伤心。您好好想想吧。找一个不那么残酷的办法也是可能的。我相信您。”

我第一次把这天使般的女孩儿拥进了自己的怀抱。

“我的宝贝露茜，”我哀叹着，“你以最甜蜜的方式减轻了我的痛苦。让我把热烈的吻印上你那圣洁的嘴唇吧!”

我们度过了美好的一个小时，只是时而被露茜的叫声打断：“啊，我的上帝，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即使是在这个时候，我还是很尊重她的纯洁无瑕，也许只是因为她丝毫不拂逆我的心意。后来她小心翼翼地离开我的怀抱，说：“我得走了。我的心在提醒我。”

她刚刚稍微整理一下衣服，她的母亲就进来了。她亲切地说我的脸色很好，然后命令她的女儿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到餐厅里去。

露茜走了，一个小时后又回来了。她对我说，因为她而发生的奇迹使她很快活。比起今天早晨见到我时我那副可怜样子，此时重又焕发的精神更能使她相信我是爱她的。她又轻声说：“如果你的幸福是系在我身上的，我会把我的一切都交给你。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拒绝。”

我在担忧和欣喜之间彷徨，仿佛置身于深渊的边缘。但我并没有坠入深谷，而是跟露茜一起度过了在帕西埃诺的十一个夜晚。她趁母亲熟睡时来找我，在我的怀抱里享受醉人的时刻。我火热的情感丝毫没有减弱，而是为自己能克制情欲而越发炽烈。即使这妩媚动人的姑娘已经达到了最高潮，我也没有逾越最后的防线。我就这样离开了帕西埃诺，没有被诱惑完全战胜。

离别时分，我答应露茜第二年春天就回来。然而，我刚刚回到威尼斯，就把她忘记了，重新追求起安吉拉来。我希望跟她的交往至少能达到和露茜一样的程度。

安吉拉有两位女友，她把所有秘密都向她们吐露。在我认识了那两位之后，她们便毫不掩饰地批评安吉拉对我的苛刻。我经常在安吉拉家的聚会上见到她们，便抓住每一个机会，在她们面前抱怨她们这位女友。我心里只有安吉拉，却没有想到这两个年轻姑娘也可能爱上我。不过，我跟她们在一起时，常常只谈论这份感情是怎样折磨着我。

我多次到一个年老的女绣工那里去找这三位闺中密友。这位绣工本来很称许我对安吉拉的感情，可是有一天，她对我总是到她那里去感到厌烦了，就在我那爱慕的人儿的伯父——神甫面前告我的状。神甫以最和蔼的态度跟我说，我应该尽量少去她家，因为我的狂热追求有损于他侄女的名声。这话对我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不过我还是勉强答应他，我会听从他的意见。

三四天后，我又去看那位女绣工，小心翼翼地不露出注意我那年轻姑娘的痕迹。同时我成功地把一个小小的信封塞进南奈特的手里，就是那两姐妹中年龄较大的一个。里面是一封给安吉拉的短信，解释我不能去看她的原因。信中还请求她，不管用什么方式，也要赐给我能向她证实我的情感的快乐。南奈特真让我佩服，她完成了我托付给她的事，几天之后，当我再去时，她悄悄把一封信塞给我，内容如下：

“教士先生，我是愿意为我的女友做世界上的任何事的。每个假日她都会到我家来，跟我们一起吃晚饭，还住在我家。您试着去认识一下我们的姨妈奥利奥夫人，如果您能做到，请您机灵一些，别露出喜欢安吉拉的样子。这是因为，如果您不向她家的姑娘献殷勤，她就会讨厌您。

“此外，奥利奥夫人虽然社会地位较高，却没什么钱。她希望能进入由‘圣礼互助会’资助的贵族孀妇组织的名单里。而这互助会的主席正是冯•马利皮耶罗先生。上星期天，安吉拉对我姨妈说，您很受那位先生的宠信，为她说几句好话是轻而易举的事。于是她给您写了一封短信，您回家去就会看到。如果您能帮上她的忙，她会把您当亲生儿子一样看待。那时我会设法使您能跟安吉拉单独谈话。请相信我的友情。祝您平安。”

我觉得这是个巧妙的计划，收到奥利奥夫人的短信之后，我便接受了她的邀请。我得到了亲切的接待，并且表示很乐意为她效劳。与此同时，我强迫自己少跟安吉拉说话，而把我的甜言蜜语都用在南奈特身上了。

我相信美丽的梯丽莎•伊梅尔一定能让热恋她的元老答应奥利奥夫人的请求，便决定第二天去拜访她。我没有通名报姓就走进她的房间，撞见她正跟她的医生单独在一起。见我进去，他慌里慌张地装出医病的样子，诊了诊她的脉，匆忙开了张处方，就溜走了。

显而易见，这医生是梯丽莎的情人，而妒忌的马利皮耶罗先生不允许她跟他见面。梯丽莎知道我已洞察一切，我的来访肯定让她不舒服。因此我认为这是个向她提出要求的有利时机。我简单地把来意告诉她，顺便还向她保证，她完全可以相信我是个守口如瓶的人。她向我表示感谢，并说很高兴能有个机会帮我做点什么。她果然是守信的，两天之后，我便拿到了那份由元老阁下签署的奥利奥夫人盼望得到的文件。

南奈特和她的妹妹玛童失去了父母，由姨妈奥利奥夫人抚养，她居住的那所房子是她仅有的财产。她把一楼租了出去，她唯一的朋友、六十岁的执政官罗沙，期待着成为鳏夫，好把她娶过来。两姐妹住在三楼，房间里有张很宽大的床，每逢假日，安吉拉便跟她们睡在一起。

一拿到奥利奥夫人想要的文件，我连忙跑到女绣工那里，偷偷递给南奈特一张纸条，通知她我已取得的战果，告诉她我会在下一个假日把文件交给她姨妈。我没忘记急迫地请求她，安排我跟我的美人相会。

两天之后，南奈特给了我下面这封短信：“我姨妈会请您留下来吃晚饭，但是您不要答应。一到我们吃饭的时刻，您就起身告别。玛童会把您送到大门口，不过您不要出去。只要门一锁，别人就会以为您已不在这所房子里了。您悄悄溜到三楼去，在那里等我们。等姨妈一睡觉，我们就会来的。至于能不能如您所愿，跟安吉拉单独做彻夜长谈，那就要看她的意思了。祝您好运。”

爱上了两姐妹，忘记了安吉拉

糟糕的一夜

爱上了两姐妹，忘记了安吉拉

晚饭的时间临近了，我有站得住脚的理由向奥利奥夫人表示歉意，那是她能够接受的。玛童提起灯，要给我照亮。可姨妈一直以为南奈特是我心仪的对象，命令她送我出去。她很快地走下台阶，打开大门，又用足以让人听见的声音把门关上，回到屋子里。我蹑手蹑脚地爬上三楼，走进女孩子们的房间，坐在沙发上，盼望着幽会的时刻。

盼了好久，总算看见两姐妹和安吉拉走进来。仿佛置身于让我迷醉的梦境，我将安吉拉一把拉到身边。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我只沉迷于她的目光，絮絮地跟她说这说那。钟声宣告午夜的来临。她对没让我吃上晚饭表示抱歉，我却回答，在幸福的殿堂里不会有凡俗的需求。她跟我说，我成了一个囚犯，因为大门钥匙放在姨妈的枕头底下，等她去望弥撒时才会开门。我对此表示惊诧，她以为这个消息会让我担心，但是恰恰相反，我正为还能跟她度过快乐的几个小时而窃喜。

这一点被南奈特察觉了，她大笑起来。安吉拉和玛童想知道她为什么笑，她跟她们窃窃私语了一会儿，她俩也笑了。我也想知道她说了些什么，让她们这么起劲，南奈特说，几分钟内就必须熄灯了，我们得坐在黑暗里了。

这话使我满心欢喜，不过我还得装腔作势地表示遗憾，然后建议她们只管躺下来，安心睡觉，因为我是可以信任的。

这个建议又使她们爆发出一阵大笑，之后南奈特问：“我们在黑暗里做什么呢?”

“我们可以聊天。”

我们确实这样做了，整整三个小时，我们漫无边际地闲聊，其实说话的主要是我，因为我是谈话的主角。爱情是个伟大的诗人，他的素材是取之不尽的。只有当爱情不能靠近追求的目标时，他才会突然变得疲惫而郁闷。

我说尽了所有被爱情激发起来的热情、缠绵的话，我不相信安吉拉只把我看成一个插科打诨的小丑，终于不满地说：“玩笑话已经说得太多了，这是有悖常理的，而且我不能接触您。”

“您要知道，我是不能在这样的黑暗中坐到您身边去的。”安吉拉回答。

“那么您要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坐到天亮吗?”

“那您就睡觉吧。”

“您认为这是可能的吗?”

“那您就来跟我们‘摸瞎子’玩吧。”南奈特叫道。

我马上站起身来，往四面乱摸一气，不过却是白费力气。我抓到的不是南奈特就是玛童，她们赶紧报出自己的名字，而我这个傻乎乎的堂吉诃德立即把她们放开。

也许我真该把安吉拉痛打一顿，她竟然让我经受了五个小时最残酷的折磨。在一片漆黑当中，我找不到她，最终把一个遭到拒绝的爱人能想起来的刻薄话都说了出来。我吐出许多诅咒，还赌咒发誓地说，我的爱已经变成了恨，她可得当心，只要她一出现在我面前，我完全可能杀死她。

我对她的冒犯直到日出的时候才结束。外面传来奥利奥夫人开院门的声音，她到教堂去了，到那里去让她的灵魂得到宁静。我没有跟她们道别，抓起大衣逃跑了。一回到家，我便把自己扔在床上，却了无睡意。

吃午饭时，元老问我为什么脸色这样坏。我将昨夜的经历告诉他。聪明的老人并没有笑，他那对于爱情的高明见解，像一剂止痛良药，一点一滴渗入我的灵魂。

我打定主意再不到奥利奥夫人家里去，便动身前往帕多瓦，得到了法学博士学位。

回到威尼斯以后，我收到了罗沙先生的一封信，他受奥利奥夫人所托，请我去看看她。我想不会在她那里再遇上安吉拉，当晚便造访她家。那对可爱的姐妹花以她们的喜悦融化了我刚刚见到她们时的羞愧。

过了几个小时，我向她们告别，南奈特把一封信塞到我手里，内容是：“我们托罗沙先生把您请回来，因此写了这封信。我要告诉您，安吉拉担心自己已经失去了您。上一次她确实有些过分，不过，如果您还爱着安吉拉，我迫切地请求您，再冒一次风险，在这里过一夜。我坚信，到那时您会满意地离去。来吧!”

她的信使我涌起一阵做贼般的快感，因为它让我看到了报复的可能。一到下一个假日，我便到奥利奥夫人家去，让我吃惊的是，没有发现我那无情的安吉拉。南奈特把话题转到她身上，告诉我安吉拉要到晚饭时才来。我相信了她的话，没有接受吃晚饭的邀请，像上次一样，她们一家刚坐到饭桌边，我就走开，悄悄爬上三楼。我急切地等待着扮演我渴盼的角色。

约过了一个小时，院门关上了，片刻，南奈特和玛童来了。

“安吉拉在哪儿?”我问。

“她一定有什么原因而不能来。”南奈特回答。

“她这是在耍我，”我气恼地说，“安吉拉利用你们来让我上钩。不过我不得不承认，这对她倒的确是有好处的。要是她来了，我会把挖苦话劈头盖脸地向她甩过去的。”

“我很怀疑。”南奈特说。

“美丽的南奈特，让我用最美好的夜晚来打消您的疑虑。”

“什么?您要和我们一起待上七个小时吗?”

“是的，我本该一开始就爱上您的，美丽的南奈特。请您说说，在这种情形下，您会像安吉拉一样让我这么不幸吗?”

“您认为这个问题合适吗?”

我没有回答，而是坐到这两姐妹中间，交替着吻她们的手，一边问她们，愿不愿做我真正的朋友，以及她们是否赞同安吉拉对待我的那种有失体统的方式。

她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她们曾为我洒下同情的泪水。“那好，”我说，“让我们彼此证明深挚的友情，起誓永远忠于对方。”

最初的吻并不是出于引诱她们的欲望，但是，亲吻就像一团火使我热血沸腾，那也并不奇怪。我忽然强烈地爱上了这两个可爱的女孩，她俩都比安吉拉漂亮。南奈特也好，玛童也好，无论是头脑，还是柔顺的性情，都远远胜过了她。我奇怪自己怎么没有早些认识到这一点。可这两个姑娘都很高贵，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把她们交到我的手上，而这决不会使她们万劫不复。我也并没有那么愚蠢，相信她们早就爱上了我，不过我相信我的吻已经燃起她们的激情。我下定决心，绝不能干出傻事来，便悄悄离开她们，装出困倦的样子。

南奈特发觉了，说：“您躺到我们的床上去吧。我们到隔壁房间睡沙发。”

“如果我能允许这种事，就是最可耻的人了，”我回答，“不，你们睡吧，我到别的房间过夜。如果你们怕我，那就把门锁上，尽管这对我是不公正的，因为我只是像哥哥一样爱你们。”

南奈特摇摇头：“请您说服自己，就在这里睡吧。”

“穿着衣服我睡不着。”

“那就脱掉好了，我们不看您。”

“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要是我看见你们因为我而醒着，我是永远睡不着的。”

“我们也睡，”玛童说，“当然是不脱衣服的。”

“这样的不信任真是对我的侮辱，”我愤愤地说，“南奈特，您倒说说，您真的把我看成个规矩人吗?”

“当然。”

“那好，那您就证明给我看。躺到我身边来，瞧吧，我是不会碰你们的。再说你们是二对一，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如果我不老实，你们不会离开这张床吗?总而言之，如果你们不同意用这种方式来证明对我的信任，那我就不上床。”

两姐妹低声商量了一会儿，玛童对我说，我只管躺下好了，一看见我睡熟了，她们就会跟着躺下。南奈特又把这个承诺重复了一遍。我背转过身去脱掉衣服，跟她们道了晚安，就躺下了。

刚一上床，我就装出睡着的样子，当这对可爱的姐妹躺在我身边时，我翻了个身，仿佛是被吵醒了，接着又睡了。我静静地躺着，直至认为她们已经睡着。不过，即使这不是真的，她们至少是装出了熟睡的样子，因为她们背朝着我。灯也熄掉了。

我凭着感觉转过身去，并不知道躺在我身边的是南奈特还是玛童。且不管是谁吧，我发现她蜷着身子，只穿着一件内衣。我没有使用暴力，便慢慢制服了她，使她发出被征服的呻吟，使她除了装睡和任由我为所欲为之外别无良策。没过多久，天然的欲望在她体内升腾而起，她配合着我，使我达到了目的。我的努力达到了成功的峰巅，毋庸置疑，我得到了她的处女之身。

平生第一次完全尝试了这种享受，我飘飘欲仙地离开我的美人儿，转向另一个奉献我的爱情火焰。我发现她一动不动地仰面躺着。我小心地靠近她，做出怕吵醒她的样子，开始刺激她的欲望，相信她跟她姐姐(妹妹)一样还是处女。我马上发觉了她的下意识的动作，爱神已准备接受这送上门来的祭品，于是我开始进行这祭献的仪式。突然间，她顺从了那种能将她淹没的奔放的情感。她撕下了伪装，一下子把我紧紧搂在怀里，热吻雨点般落在我身上，她用同样的狂热回应着我的狂热，使我们的爱在情欲中水乳交融。

我想我已辨认出来了，这是南奈特。我问她是不是。

“是的，是我!”她欢呼一声，“如果你是正派而忠实的，我要向自己和我的妹妹宣布，我是多么幸福。”

“我的天使，我对你的爱至死不渝!我们所做的这一切，这爱情的伟业，是根本不可能让安吉拉来完成的!”说完我请求她点起蜡烛。

玛童愿意为我们服务，马上跳下床去，只留下我和被我紧紧拥在怀中的南奈特。

“朋友们，我们起来吧，”我叫道，“让我们为永恒的友情宣誓。”

我们一边嬉笑着一边给对方洗浴，这唤起我们又一轮的欲望。很快的，我们又上了床，在永无止歇的热情中度过了销魂蚀骨的一夜。

我最后一次向南奈特证明我的柔情蜜意，再一次向她和玛童保证，她们已将我心中对安吉拉的所有情感化为乌有。

几天以后，命运使我们摆脱了安吉拉。她父亲被召到维琴察去给几所房屋画壁画。她这一走，我可以跟那两个迷人的姑娘纵情欢乐，每周至少跟她们一起过两夜。她们给了我一把钥匙，使我可以畅通无阻地到她们家去。

在安科纳短暂而放浪的日子

塞西丽娅、玛丽娜和贝利诺

一七四四年二月二十四日，我抵达安科纳，找了一家最好的旅馆。我对房间很满意，于是便吩咐店老板好好给我做一道肉菜，可他却说：“我的先生，现在是斋期，我们教徒是要斋戒的!”

“教皇都允许我在斋期吃肉。”我说。

“可在我的房子里不行!”他回答。

这话把我惹恼了，我向他破口大骂。这时忽然一位先生走进我的房间，对我说：“我的先生，您不想吃这里的素斋，这可没有道理，因为这儿的素斋是全安科纳最好的。再说您在这里大吵大闹也是不对的。”说完他就转身下楼了，一会儿却又回来了，说一切都准备好了，我将得到最好的服务。

“您愿意跟我一起吃晚饭吗?”我问他。

“不了，但我会陪着您。”

我很高兴地接受了，跟他通报了姓名，又介绍自己是阿克瓦维瓦红衣主教的秘书。

“我叫桑西奥•皮索，”他一鞠躬，“我是卡斯蒂利亚卡斯蒂利亚：西班牙中部地区的传统名称。人，天主教皇陛下军队的一名供货商。”

我们在饭桌边就座，我的饭量之大，很让他惊奇。他又对我说：“如果您想听音乐，就到您隔壁的房间去看看。我们剧院请来的头号女歌手就住在那里。”

对女歌手我自然是感兴趣的，没过一会儿，就跟着他到隔壁房间去了，看见一个中年妇人，两个小姑娘和两个男孩子。一时之间，我不知道哪个是女歌手，还在寻睃，桑西奥•皮索将“她”介绍给我，指了指两个男孩子中的一个，长得出奇的漂亮，看上去最多十七岁。那个母亲又将另一个儿子介绍给我，也很英俊，却比那个阉人歌手更有男子气，尽管他看去要年轻些。他叫彼得罗尼乌斯。两姐妹中大的叫塞西丽娅，十二岁，正在学习音乐，小的叫玛丽娜，才十一岁，都很好看。这是一个靠才艺吃饭的奇特家庭。在这个家庭中，轻松开朗比金钱还重要。

这个阉人歌手的名字叫做贝利诺，他终于答应了唐•桑西奥的要求，在钢琴边坐下，用那天使般的嗓音唱起来。卡斯蒂利亚人闭目倾听，我却被贝利诺那双眼睛打动了，那样黑，那样亮，简直能让我燃烧。他那优美的风姿，让我把他视为女人，特别是他那饱满的胸部，那是一身男装遮掩不住的。可人们却说他是个男人，尽管如此，我仍然坚信这个所谓的贝利诺是个女扮男装的美人。这个想法叫我无法平静，我晕头转向地爱上他了。

我们离开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卡斯蒂利亚人对我说：“我明天要到西尼加格利亚去，不过后天我要回来吃晚饭。”

我对他说，那我们可能只有在路上遇见了，因为我后天就打算走了。

脑海里全是贝利诺给我造成的深刻印象，我上了床。叫我生气的是，我没法向贝利诺证实，已看出了他的真正身份，就得走了。第二天早上，他走进我的房间，叫我又惊又喜。他叫他的小弟弟来侍候我，我感谢地接受了，马上派这小家伙去端咖啡，又让贝利诺在我床上坐下。但我没来得及跟他说些甜言蜜语，像对待一个女孩子那样对待他，因为他的两个妹妹忽然像一阵风似的飘进门来，打消了我的企图。这兄妹三个像一株三叶草一样在我眼前构成了一幅图画，叫我不能不喜欢。而且他们又是那么和谐，这使我的心情更加舒畅。塞西丽娅和玛丽娜是两朵娇艳的玫瑰花蕾，但还需要一阵微风的吹拂才能盛开。她们显然已经习惯了贝利诺这种身份带来的好处，可我在他身上只看到一个可怜的宗教的牺牲品。这两个姑娘尽管年幼，那美丽的乳房却证明了她们的早熟。

彼得罗尼乌斯端来了咖啡，驱走了我的胡思乱想。他要在一边伺候我们，但我打发他回到他那不出房门一步的母亲那里。他是人们所谓的那种好孩子，不过太拘谨了，这在意大利是常有的。我给了他一个柴希内，除了付咖啡钱，剩下的就送给他了。他高兴得半张着嘴亲了我一下表示感谢。

后来，我想我应该去拜见一下他们的母亲。在她面前我把她的孩子们大大夸赞了一番，她谢谢我给她儿子小费，又很信任地把他们的麻烦事告诉我。

“这儿剧院的老板真是个不懂艺术的人，”她说，“整个狂欢节的节目，他只付我们五十塔勒塔勒：德国十五世纪至十九世纪的银币，一塔勒相当于三马克。，这只够我们付此地的生活费。我们得一路要着饭走回博洛尼亚去了。”

她的话引起了我的同情。我从钱包里拿出相当于二百塔勒的钱来，说：“如果您跟我承认贝利诺是女扮男装，我就再给您这么多钱。”

“您应该知道这不是事实。”她说。

我摇摇头：“太太，我坚持认为贝利诺是个女孩子。”

“这是您的幻想。为了登台，他曾受过检查。”

“谁检查的?”

“主教大人的告解神甫。”

“告解神甫?”

“是的。您去问问他就会相信了。”

“除非让我自己检查，我才能相信。”

“要是贝利诺同意，您就检查好了。我不想插手，因为我不明白您想干什么。”

“您真大方。”我回答，回到自己房间。我叫彼得罗尼乌斯给我买一瓶趣波酒来，他买回来了，我把找回来的钱分给了贝利诺、塞西丽娅和玛丽娜，然后请两位姑娘让我跟她们的哥哥单独待一会儿。

“贝利诺，”我对他说，“我确信您是一位姑娘。”

“不是，”他答道，“我是男人，只不过去了势，我受过检查。”

“请您让我检查一下，我给您一个杜波伦杜波伦：古代西班牙金币名称。。”

“那可不行，我的宗教不允许我这样做。”

“是啊，是啊!那么主教的告解神甫要检查您就没问题了?”

“他是一位年高的神甫，而且他只扫一眼就够了。”

“您让我看看。”我说着猛地伸手一抓。

他将我推开，他的生硬让我着恼，我已经花了十五个柴希内，就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因此，吃饭时我怏怏不乐，只是我的漂亮女伴的好胃口才又提起了我的兴致。我决定在这两个漂亮姑娘身上弥补自己的损失。我坐在她俩中间，开始还只是左右开弓地亲亲她们，但是过了一会儿，我的手就把嘴唇碰不到的地方都摸到了。我的游戏叫塞西丽娅和玛丽娜都很开心。贝利诺并没提出抗议，我也拥抱了他。他那有些错了位的胸饰挑起了我触摸它的欲望。他只是微笑了一下。我大胆地把手伸进他衣服里面，也没遭到反抗。见鬼，就算是普拉克西特利斯：公元前四世纪雅典雕塑家，希腊最有创造性的艺术家之一。在其最精美的雕塑《科尼杜斯的阿佛洛狄忒》中，女神以裸体形象展现。再精巧的凿子也不能创造出这么丰满的乳房啊!

“这下可确凿无疑了，您绝对是个女人!”我胜利地说。

“这是我们这一类人的缺陷。”贝利诺回答。

“恰恰相反!这是你们这一类人的长处。请相信我，我可懂得怎么区分阉人的假乳房和女孩子的乳房。您这雪花石膏般的乳房可是一个十七岁美女的乳房。”

接下来是一路顺风的，我的手摸到哪里，灼热的吻也就印在哪里。仿佛在这一刻，贝利诺才初次领略到我给他带来了多么大的快乐，而这以前是不允许的。可他忽然站起身来跑开了。我别提有多恼火了。我想离开这个地方，就去找银行家，拿汇票换了一些现金。我又溜达了一会儿，回去和那两个小姑娘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睡觉之前，我吩咐彼得罗尼乌斯给我订一辆明天的驿车。

就在我要锁门的时候，塞西丽娅来了。她几乎是半裸的，跟我说，贝利诺叫她来问我，我愿不愿意带他到里米尼里米尼：意大利北部城市。去，他受聘到那里去演出。

“告诉他，如果他当着你的面做到我想让他做的事，我就可以也让他高兴高兴。我就是想弄明白，他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

她一会儿就回来了，跟我说，如果我肯将行期推迟二十四小时，他第二天就可以叫我如愿以偿。

“那好，”我说，“要是你肯陪我一夜，我就推迟行期。”

“您爱我吗?”

“非常爱，如果这让你高兴的话。”

“我太高兴了，因为我也爱您。我马上去通知我妈妈。”

她马上又跑了回来，心花怒放地说：“我妈妈认为您是个高贵的人。”

也许她只是认为我是个慷慨的人吧，这且不管它，塞西丽娅把房门锁上，便投怀送抱，热烈地吻我，那份炽热真让我难以置信。她实在是很可爱，但我并没有爱上她。夜已深了，我并没向她说那句我曾在卢克蕾齐娅耳畔低语的话：“你让我多么幸福啊!”反而是她向我说了这句话。

第二天早上，我跟她道了日安，给了她三个杜波伦，便把她打发走了，没跟她说我永远爱她。即使是最忠贞不二的男人，面对着最美丽的女人，也不肯说出这个既轻率又荒唐的誓言。

吃过早饭，我把店老板叫来，预订了上等的晚饭，然后又让人把贝利诺叫来，要他履行诺言。他却笑着说，这一天还没完全过去呢。他准能跟着我一起走的。

我不高兴地说：“只有让我彻底满意，这才可能。”

“会让您彻底满意的。”

“您愿意跟我一起去散散步吗?”

“很乐意。我去穿好衣服，很快的。”

等他的时候，玛丽娜走到我身边，委委屈屈地问我，她做了什么，让我这样讨厌她。“昨天塞西丽娅跟您过了一夜，明天您又跟贝利诺一起走，只有我这么倒霉。”

“你想要钱?”

“不，我爱您。”

“可是，玛丽娜!说到爱情你还太小啊!”

“我比我姐姐还要强壮呢。”

“你以前有过情人吗?”

“从来没有过。”

“那好，今天晚上再说吧。”

“好呀!”她叫道，“我去跟妈妈说，叫她准备明天换床单吧。”

我得承认，这个演员家庭教育出来的孩子个个都叫我很惊奇，不过我倒是借此解了闷儿。

傍晚，我听见唐•桑西奥的马车驶进了院子，连忙迎上前去，邀他共进晚餐。他郑重地接受了我的邀请。珍馐佳酿，活泼少女，还有贝利诺和塞西丽娅的悦耳歌喉，卡斯蒂利亚人度过了美妙的五个小时。午夜时分他才离去，并且执意要我答应他，还是我们这一群人，明天晚上到他房间去吃晚饭，那样他才会心满意足。我同意了，尽管为此又要将行期推迟一天。

唐•桑西奥才离开，我就要求贝利诺履行诺言。他却冷冰冰地说，玛丽娜在等我，再说我还要再留一天，还是另选个时间满足我的愿望吧。说完，他向我道了晚安，就走了。

玛丽娜赶忙跑去把门锁好，灼热的眼睛盯着我，走到我身边。她的身体发育得比塞西丽娅成熟，她献身于我，仿佛是要告诉我：我比我姐姐强。不过她担心我昨夜劳累过度，没有力气了，因此先试着挑起我的情绪，跟我聊了半天她将与我一起完成的神秘仪式。从她的闲扯中，我听得出来，她害怕我发现她已非完璧而责怪她。她这份惴惴不安勾起了我的怜爱，我安慰她，叫她放心，上天让好多女孩子都在意外中失去了那件被称作“花苞”的东西。我的话鼓起了她的勇气，她非要我承认，她比她姐姐发育得好。

“你是比她强。”我鼓舞地说。

她一下子抱住我：“我多么快活!快跟我说，我们一整夜都不睡觉了。”

“啊，那可不行!”我回答，“我们得睡，这会使我们精力充沛。你现在觉不出精力在消退，等天亮时就知道，睡眠会给你补充体力。”

这是狂风骤雨般的一夜，我们的力气被掠夺一空。但是，美美地睡了一觉之后，醒来时的玛丽娜觉得自己脱胎换骨，大获全胜。尤其叫她高兴的是，我给了她三个杜波伦，她喜笑颜开地交给妈妈去了。

而我还能做什么事呢，只能去找银行家，再换一些钱。我已经花得太多了，要是贝利诺真的是个女孩子，我还得再表现一回一掷千金的气概。

到了晚饭时间，我去找唐•桑西奥。他的桌子上摆放着银餐具，他的佣人身穿制服。此时还只有他自己，不过一会儿塞西丽娅和玛丽娜就来了，还有贝利诺，让我意外的是他身着女装。他的两个妹妹都是那么漂亮，而女装打扮的贝利诺更是光彩照人，让我再无疑心，他一定是个女孩子。

“您相信贝利诺是个男孩子吗?”我问唐•桑西奥。

“管他男孩女孩——我只知道他是个迷人的阉人歌手。”

“您能肯定吗?”

卡斯蒂利亚人做了个满不在意的手势：“我没兴趣把这事儿弄那么清楚。”

我们的差别是多么大啊!但是我尊重他的想法，也就不再饶舌了。

晚餐很豪华，有白蘑菇，各种贝类，产自亚得里亚海的最好的鱼，香槟酒等各种好酒。

饭后贝利诺唱了歌，那歌声让我听得如痴如醉。他的动作、眼神和姿态无一不清清楚楚地表明，他不是阉人。我的心在激跳，我一定要用自己的眼睛证实。

说了无数声感谢之后，我们离开崇尚奢华的西班牙人，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想，终于要解开这个谜了。我把塞西丽娅和玛丽娜打发走，把贝利诺领到火炉边，对他说：“您对我曾有过一个承诺，很快就要真相大白了。如果您是个阉人，请您回自己房间去，可您如果是个女孩子，请您今天晚上就留在我这里。我明天会给您一百个柴希内，我们也可以一起上路。”

“那么您不得不独自旅行了，”贝利诺回答，“因为我不能履行我的诺言。我是什么样的人，已经跟您说过。我不可能让您看那象征着我的屈辱的东西，也不可能忍受让您检查之后的可怕后果。”

“不会有什么后果的，”我竭力向他保证，“一旦我确知您是冒充的，就对这件事只字不提。我还会带您到里米尼去。”

“但是我不能满足您的好奇心。”

我一下子被触怒了，甚至想动粗。但我还是捺住性子，想通过我的温柔来达到目的。然而我白费了心机。于是，我伸出手去直奔主题，贝利诺却用力推我的手。我又使了点力气，他突然站起身来。我出其不意地再次把手伸出去，却惊吓得缩了回来，因为摸到了那象征着男人的东西，便失魂落魄地叫他走了。

他的两个妹妹来安慰我，我让她们去跟她们的哥哥说，他明天可以跟我一起走，什么也不用怕。我心慌意乱，无法接受已证实的事实。

第二天早上，我和贝利诺一起出发。他以为我对他再也没有好奇心了，可是，过了还不到一刻钟，我的眼神便不能从他那双美丽的眼睛上移开。那是一双让我血液沸腾的眼睛，从没有一个男人能唤起我这种激情。我对他说，他的眼睛完全是一双女人的眼睛，就像他的乳房，足以与维纳斯女神的乳房媲美。“您给我留下的印象是不可磨灭的，”我坚定地说，“您的整个气质都让我坚信您是个女人。如果这不是我的幻觉，我会爱上您的。”

我又跟他诉了半天衷肠，可他一字不答。不过他似乎有所触动。最后我说，我已经忍无可忍了，为了把事情搞个水落石出，我不能再这样温和地对待他了。

他哀怜地看着我：“请您命令车夫停车。我要下去，我不会抱怨您的。”

话音刚落，他的泪水夺眶而出。我被打动了，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件事上要求什么了。我沉默不语，快到我们住宿的西尼加格里亚时，经过内心激烈的斗争，我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您对我还有几分友情，我们可以在里米尼惬意地过上几个钟头，因为您只要稍施援手，就可以将我从痛苦中解救出来。”

“没人能够救您，”贝利诺回答，他的语气让我感到无与伦比的轻柔，“什么也救不了您。因为不管我的性别是什么，您都已经爱上了我。弄清真相只会让您恼火，对您的要求，我不能有丝毫让步。而这会让您情不自禁地骚扰我，让我流下无用的眼泪。”

“您想用这些好听的话来让我体谅您吗?”我问他，“且不管这个，您误会我了。我很清楚，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心平气和的。对您我别无所求，只要您别反抗我，就让我摸一下那件让我作为男人只会讨厌的东西。”

“讨厌啊，我才不相信呢。如果我是个女孩子，那我——这是我的感觉——无法不爱上您。可我是个男孩子，我有权利拒绝按您的愿望为您效劳，因为您的热情这会儿虽然是无可厚非的，之后却会变得可憎。在您的内心，您未必没有怀着那样的希望，一旦发现我是个男人，就不再爱我。可是，您在我身上看到的魅力会突然消失殆尽吗?不会的，您的火热情感会变得不文明，您会用各种想像来满足自己，您会说服自己，把我当成一个女孩子，您的感情会让您想出上千条歪理来，只为了让您的爱变得合乎理性。”

“您说的这些都是不会发生的。”我有些疲倦地回答。

我们到达了西尼加格利亚，我要了一个好房间，又订了晚饭。因为房间里只有一张床，我问贝利诺是否想另外要个房间；你们想不到我是多么意外，他平静地回答，他宁愿跟我睡在一起。我明白自己已经接近了目标，但并没痴心妄想会有多走运，因为我不知道这场奇遇会怎样结束。不过，我还是觉得如释重负。刚吃过饭，我可爱的旅伴就拿来一盏夜间用的小灯，上了床。我没有迟延，也随着他躺下了。

贝利诺的故事

被捕

逃亡

回到里米尼

无法描述这个迷人的尤物在我心底引起的欲望是多么强烈。我刚躺下，她就凑到我身边。我们的嘴唇交缠在一起，我还没来得及去寻找快乐，就已沉醉在温柔乡里。我不需要用眼睛或手检验什么了，没有比这更能打破我心中谜团的了。

第一波的颠鸾倒凤之后，再一次燃起的欲火简直能让大海干涸。贝利诺觉得自己有责任让我忘记痛苦，而我所给予她的又使我自己更加快乐。只是我向来有个缺陷，在任何一个漂亮女人身上，都不能得到完全的快乐。但是那个迫切地需要休息的时刻来到了。我们疲惫地相拥相抱，一句话也不说。

贝利诺打破沉默，问我：“你满意了吗?”

“非常满意!”

“你发现我是多么爱你了吗?”

“爱?你是个小骗子，如果你爱我，为什么让我们的幸福拖延了这么久?说真的，你真的是个女人吗?”

“用你的眼睛来证实吧!”

一场什么样的检验啊!多么诱人，多少乐趣!但我没发现我第一次检验她时那个吓了我一跳的东西。于是我问她：“那讨厌的东西是什么做的，它把我……”

“我告诉你，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她打断了我，“我的真名字叫做梯丽莎，我父亲是个穷职员。我家里曾住过一个很有名气的人，名叫萨里姆波利，是个阉人歌手，也是个优秀的音乐家。他很喜欢我，能得到他的夸奖，我感到受宠若惊。当时我才十二岁。他建议我跟他学习音乐，并倾注了大量心血教导我，使我过了一年就可以登台表演了。他很盼望得到我的一丝爱情作为报答，而我也愿意满足他，因为我尊敬他。他的英俊和气质使我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比他更好的男人。他很谦和、沉静、富有，又慷慨大方。我想，任何女人也不会拒绝他的。但他从来不曾炫耀说，他征服了哪个女人。

“在里米尼，他还照顾着一个跟我一般大的男孩子。这孩子的父亲很穷，走投无路之际，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得让他可怜的儿子伤残肢体，靠一副好嗓子养家糊口。这个男孩子名叫贝利诺。您在安科纳已经认识他母亲了，大家都以为她是我母亲。

“那年，我跟随萨里姆波利已有一年了，有一天，他突然直截了当地跟我说，他得离开我，到罗马去。这个消息把我推进绝望之中。他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让我父亲另请别人教我学习音乐。可父亲不久就去世了，撇下我成了孤儿。

“后来，萨里姆波利决定把我带到里米尼去，送到他照管的那个男孩子家里去寄宿。途经一家旅馆时，我们得知贝利诺几天前死了。

“于是，萨里姆波利冒出了个念头，让我顶了贝利诺的名字，回到博洛尼亚去，跟死去的贝利诺的母亲住在一起，由他供给生活费。他猜想，穷困中的她一定会保守这个秘密的。

“‘为了完成你的教育，我什么都可以给她，’他说，‘四年后我把你接到德累斯顿去，我在萨克森选帝侯属下还有个职位。到那时，你就什么都不必操心了，只要隐瞒住你是个女孩儿的事实。你可以单独睡，即使一两年后乳房发育了，那也没有什么，是我们这类人常有的一个缺陷。我还要给你一件小工具，你可以把它装在身上，要是有人要检查你，就会把你当成一个男人。’

“就这样，他把我扮成一个男孩子，我们到博洛尼亚去了。贝利诺的母亲得了一些钱，以后就将我称作她亲爱的儿子。

“萨里姆波利离开了我们，一年前死在了蒂罗尔。自他以后，你是第一个走进我的生命的男人。如果你希望我抛弃贝利诺这个名字，我马上就可以答应。请你不要离开我，是你把我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

我感动得连忙向她保证，我不会离开她，我会把她的命运和我的命运连在一起。我真心诚意地愿意让她幸福，尽管我并不相信，就在我停留在安科纳那短短的几天里，她对我就萌生了这样坚贞不渝的爱意。于是我问她：“如果你真的爱我，你怎么能容忍我和你的两个妹妹来往呢?”

“啊，我的朋友，”她叹道，“你只想想我们是多么困窘，再设想一下要我揭破身份是多么为难。我怕你会不喜欢我。且不管这个，你用千奇百怪的方式伤了我的心。我承认，我是有些怕你的，但我不认为我是因为怕你才满足了你的心愿。不是的。就在你让塞西丽娅告诉我，你会把我带到里米尼去的那个时候，我就下定了决心。我觉得，你高贵的心地足以让我托付终身。”

“那么你放弃那个演出合约吧，陪我到威尼斯去。”我果断地说。

“我愿意听从你的建议，”她回答，“我的心是属于你的。但愿我也能得到你的心。”

当我第二天清晨醒来的时候，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娇媚的面庞。我所了解的她的一切，仿佛一下子变得全新了。我下定决心，要永远跟她祸福与共。是的，我还想到：我希望能通过法律和宗教确定我们的结合。梯丽莎要成为我的妻子。但是，在这之前，我还要试探她一下。于是，她醒来之后，我便跟她说：“梯丽莎，你听我说，你以为我很有钱，其实不是的。等我的钱袋空了，我就一无所有了。我既没有阔亲戚，也没有得势的朋友，我所有的，只是年轻、健康、勇气和一点点才华。我唯一的财富就是，我是独立自主的，不依赖任何人。但我还是喜欢大手大脚地花钱。现在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了，你怎么想?”

“我的朋友，首先，你说的每个字我都相信。在安科纳的时候，我就没把你当成个有钱人，而是个穷汉。你放心，这不会让我悲哀的。恰恰相反，正因如此，你才不会鄙弃我送给你的礼物。这礼物就是我，我本人。我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你。我们到威尼斯去，凭我的本事，可以担保我们衣食无忧。你也可以找个职位。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会跟随着你。”

“我得到君士坦丁堡去呢!”

“我可以随你到天涯海角。如果你怕我变心而失去我，那就娶我吧。”

“这正是我所想的，真叫我狂喜，你愿意做我的妻子。等我们后天到了博洛尼亚，你就会在圣坛脚下听到我矢志不渝的誓言。”

“我现在觉得自己是在幸福的云端里了!”她欢呼起来，“我们今天不要起床吧，就在床上躺着，明天可以精神抖擞地出发。”

但第二天我们上路时却并没休息好，不过我们在路上歇息了，又在佩萨罗停了车，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饭。就在我们刚要上车的时候，来了一个军士，带着两个士兵，盘查我们的名字和护照。贝利诺把他的护照交给他们，我找了半天，却没找到我的护照。

军士把贝利诺的护照还给他，说他可以走了，却命令我跟他去见他的长官。

我服从了，他把我领到一个军官面前，这军官问我：“您的护照是怎么回事?”

“丢了。”

“护照怎么会丢呢?”

“可我就是丢了。”

“那您可不能走了。”

“我是从罗马来的，要到君士坦丁堡去，阿克瓦维瓦红衣主教叫我把一封信送到那里去。这就是盖了他的图章的信。”

军官耸耸肩：“我得把您带到冯?加格斯先生那里去。”

我被领去见这位大名鼎鼎的将军，我又把来龙去脉给他讲了一遍，请求能让我继续旅行。

他摇摇头：“我必须拘留您，直至您从罗马收到新护照。您给红衣主教写封信，叫他知道，他不该托付一个粗心大意的人。”

说完这话，他就命人将我送到城外一个叫做桑塔玛丽亚的偏僻哨所去。他们先领我回旅馆，我写了一封信，交给信差，给红衣主教阁下送去。梯丽莎几乎被我这件倒霉事吓呆了，我拥抱了她，叫她到里米尼去等我，又强迫她收下我的一百个柴希内，但她却想留在佩萨罗，我极力反对她这样做。我的皮箱从驿车上卸了下来，马车走远了，我被送到了哨所。

看到梯丽莎难过，我心里也很不好受。如果她不是一刻也不想离开我，我也不会那样断然地向她保证，最迟十天后她就会再见到我。但是命运做了另外的安排。

哨所的长官是个卡斯蒂利亚人，我请求他派个人来服侍我，我可以付钱，他却置之不理。我晚饭也没得吃，夜里就睡在稻草上。

第二天早上，代替那位没有好脸色的卡斯蒂利亚人的军官，却完全是另外一副态度了。他的模样很讨人喜欢，是个法国人。他对我说：“教士先生，是哪阵风把您吹来的，让我能有这样的荣幸，在我的屋顶下见到您?”

我把我这件倒霉事连带着眼下的处境告诉了他，他连忙派了个士兵来伺候我。过了一会儿，又给我送来了床、椅子和桌子。中午我请他吃饭，饭后他建议玩一局牌。我马上就发现自己不是他的对手，输了四个杜卡特。打完牌，他叫我第二天可别参加玩牌了，因为接替他的是个老练的希腊人。我听了他的话，第二天晚上，我高兴地看到所有下赌注的人都输了钱，而希腊人得意洋洋地把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接下来的五天里，我的日子就在百无聊赖中打发过去了，第六天法国人才又来到哨所。我高兴地问候了他，他说再见到我很高兴。我想这可不完全是句客套话，自然我又输了几个杜卡特。

大概是在第九天还是第十天的时候，所有的士兵都跟我很熟识了，也都很喜欢我。我可以算是自由的，常常一个人走出哨所去散步，因为人们并不担心我会逃跑。就这样，我经历了一生中最奇特的事情。

一天早上，我走出哨所大约百十来步了，看见一个军官骑着马飞奔而来。他忽然将马勒住，跳下来，跑到一丛灌木后面去“解决问题”。那匹马温驯得叫我惊奇，就像一个忠心耿耿的仆人一样站在那儿。我想也没想就跑到那匹畜生面前，抓起缰绳，把一只脚塞进马镫里，跨上了马鞍。我这是生平第一次骑马，也不知道我是用手杖还是鞋跟碰了它一下，它忽然撒开蹄子跑起来了。我紧紧抱住它的脖子，这马显然不大舒服，跑得更快了。我不知道怎么让它停下来，最后一道岗哨的卫兵大叫：“停下!”我可没法服从他的命令。马越跑越快，我听见子弹的呼啸声。当终于有一个奥地利士兵将我的马拢住，我已经半晕过去了。感谢上帝，我还能下马来。

一个军官问我：“到哪儿去?”

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到罗勃维茨侯爵府上!”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冒出这么句话来，只知道这位侯爵的府邸在里米尼。

军官敬了个礼，命令两个骑兵陪我前往里米尼，到了那里，又有一个警官马上带我去见侯爵。

屋里只有侯爵殿下一个人，我便原原本本地把我的遭遇讲给他听。听完我的汇报，侯爵忍住笑跟我说：“您的故事听来可不怎么可信，教士先生。我本应拘捕您，不过我倒愿意替您省了这桩麻烦事。”他把一个侍卫叫进来，吩咐他把我送到切塞纳城门。他转向我说：“从那个城门出去，您愿意上哪儿就上哪儿。不过您要当心，既然身上没有护照，可别回到我的驻军那里去!那样您可就糟糕了。”我原想请求侯爵派人把我送到我来的地方，不过我没有这样做。

送我的军官先把我带到一个咖啡馆，我们各要了一杯巧克力喝。我忽然看见彼得罗尼乌斯从身边走过。趁着军官跟一个熟人说话的当儿，我吩咐这小家伙装着不认识我。喝完巧克力，我们就上路了。军官跟我通报了姓名，我又给他讲我是怎么到里米尼来的。他问我是否在安科纳待过几天，得到我肯定的答复后，他微笑着说：“您可以在博洛尼亚办个证件，然后就可以回里米尼或佩萨罗去了，什么也不用怕。如果您肯把马钱赔给那位丢马的军官，您的箱子也会还给您的。”

过了一会儿，我便自由了。我有了足够的钱，只是箱子没有了。梯丽莎就在里米尼，我却不能回去。我决定火速赶到博洛尼亚去，办个证件，再去佩萨罗，到了那里，罗马那边一定也把护照送来了。我不想把我的箱子就这么丢掉，也愿意离梯丽莎近一些。

下雨了。我需要一辆车，便在一所教堂的门前避雨，惊喜地看见四十头载货的骡子走来，正是向里米尼方向去的。当骡子从我身边走过时，我不由自主地牵住一头骡子，装成了赶骡子的，跟它们一起回里米尼去。没人注意我，就连那些真正的骡夫们也没在意。

到了里米尼，我碰上的头一个小男孩就把我领到了梯丽莎的家。我想我会给梯丽莎和她家人一个惊喜，但是彼得罗尼乌斯已经告诉她们，他见过我了。

梯丽莎穿着女装，热情地问候我。当我把我的遭遇讲给她听时，她明白了我现在的危险境地，吓坏了。虽然她爱我，愿意我留下，她还是跟我说，我应该像那个军官建议的那样，立刻回博洛尼亚去。“我认识他，”她又说，“他是个好人。不过他每天晚上都到这里来，你得躲开他。”

我安慰梯丽莎，向她保证我很容易就能找到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个城市。

梯丽莎告诉我，听说她不再作为阉人歌手登台，剧院老板倒很乐意，因为里米尼并不禁止女人登台演出。

“等我一拿到护照，”我说，“你就完全自由了。不过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跟那个军官说过，我曾在安科纳待过?”

她点点头：“我还告诉他，你是在那儿被捕的，因为你没有护照。”

“这我就明白他为什么要对我微笑了。”我若有所思地说。

尽管我现在身处险地，我还是和情人缠绵了一天。我似乎每一刻都能在她身上发现新的魅力。我越来越爱她，但是到了晚上八点钟，她却要离开我，因为我们听到有人来了。我坐在黑暗之中，但是能看见外面的一切。我看到那个军官走进来，又注意到梯丽莎像个公主一样优雅地把手递给他亲吻。他跟她在一起待了一个小时，我发现梯丽莎的举止有些古怪，却又让我找不到嫉妒的理由。

军官走后，我们吃了晚饭。梯丽莎的兴致很高，正当我们要睡觉的时候，彼得罗尼乌斯来告诉我，有六个骡夫要在天亮前两个小时出发到切塞纳去，这样我可以悄悄地出城。我给了他一点小费，他及时叫醒了我。我就这样离开了梯丽莎，坚信自己对她一往情深，坚信她对我永不变心。

彼得罗尼乌斯陪我到城门口，我顺利地出了城。在萨里尼阿诺，我离开了骡夫们，搭了一辆邮车，前往博洛尼亚。可到了这里不久，我就知道我不可能弄到证件，因为人们说我不需要。我给那位在桑塔玛丽亚对我很有礼貌的法国军官写了封信，请他向上司询问，我的护照到了没有。我在信中说，如果护照到了，请他给我寄来，此外我还请他打听一下那匹被我拐跑的马的主人，因为我打算赔钱给他。

在博洛尼亚的日子

脱掉神职人员服装，换上了军装

梯丽莎去了那不勒斯

前往威尼斯，扬帆远航

在奥尔萨拉的奇遇

在君士坦丁堡的日子

波纳瓦尔

回到科孚科孚：爱奥尼亚海中的岛屿，与毗邻小岛组成希腊科孚州。

F.夫人

在博洛尼亚，我住进了一家小旅馆，给梯丽莎和法国军官写完信后，我想，得换两件干净衣服了。可我的箱子还不知什么时候能送来，非得做几件新衣服不可了。我觉得自己作为神职人员似乎没什么飞黄腾达的机会，但不知道该选择什么衣服才适合我。这时，我异想天开地想扮成一个军官。

我很想风风光光地回威尼斯去，因此，穿着军装回去这个想法让我很兴奋。

我去找了一个很好的裁缝，第二天，我摇身一变，成了一名威武的玛尔斯的侍从玛尔斯：罗马神话中的战神，“玛尔斯的侍从”系指军人。。当然我还佩上了一把长剑。手提漂亮的手杖，头戴镶着黑色帽徽的帽子，我顾盼自得地把全城逛了个够。

为了与我新的高贵身份相符，我自然住进了最好的旅馆。直至今日，我还能愉快地回忆起当时得意地照镜子的感觉。连我都很佩服自己。

我的制服是白色的，马甲是蓝色的，肩上佩了金银两色的饰带。我对自己的堂堂仪表很满意，跨进了一家咖啡馆。所有的人都用赞赏的目光看我，叫我大为得意。后来，我又到最繁华的大街上装腔作势地逛了逛。

第二天，我去找银行家奥尔西，交给他一张汇票，换了一张在威尼斯可换六百柴希内的汇票和一百个金柴希内的现钱。然后又去散步，显摆自己的新行头。

又过了一天，有人通报，银行家奥尔西来了。我很惊讶地请他进来，陪他一起来的还有高级教士柯尔纳罗。其实我是认识这个人的，但假装不认识。奥尔西将汇票开给我，又把这位高级教士介绍给我。我装出能结识他非常高兴的样子。

“我们在威尼斯和罗马已经认识了。”他回答。

我装着苦苦思索，跟他说，他一定是搞错了。教士似乎明白我为什么装作不认识他，也就没有坚持。我请他喝了一杯咖啡，临走时，他请我赏光第二天到他那里去吃早饭。我如约前往，他很殷勤地招待了我。我们喝巧克力的时候，他像是顺便提起，说我不信任他是不对的，因为他明白，我为什么装着不认识他，说他知道我这样做的原因同名誉相关。

“我不知道您在说些什么，尊敬的先生。”我答道。

他递给我一张报纸，让我看他圈出来的一篇文章。你们想想我是多么吃惊吧，因为我读到了下面的内容：“女王军中的一名军官冯•卡萨诺瓦先生，在与上校决斗中将其杀死，之后逃走。决斗详情尚不得知，仅知此位军官乘当场毙命的对手所遗马匹逃往里米尼。”

我强压住内心的惊奇，镇静地说：“我不是这上面提到的这位卡萨诺瓦。”

“这当然是很有可能的，”教士回答，“因为您绝对就是我一个月前在阿克瓦维瓦红衣主教处见到的那位卡萨诺瓦。”

“好吧，既然提到了主教阁下，我只好承认了。不过我请求您别再追问我了，事关名誉，我不得不保持沉默。”

“我已经知足了。我们谈别的吧。”

过了一会儿，我便离开了那教士。

我在博洛尼亚待到第四天，收到了梯丽莎派信差送来的一封厚厚的信。她告诉我，那位年轻军官将她引见给冯•卡斯特罗皮格纳罗公爵。公爵听过她的演唱，便聘请她到那不勒斯的圣卡罗剧院演出，每年付她一千盎司。她请求给她八天的考虑时间，叫我回信告诉她该怎么办。

在我的一生中，这是我第一次在做出决定前要好好掂量一番。梯丽莎的信叫我没了主意，我不想马上给她回信，便订了第二天的信差。

私欲和爱情要在天平上取得平衡。我觉得自己不该要求梯丽莎放弃送上门来的好运气。可是要放梯丽莎到那不勒斯去，又没有我陪着，我却不愿意。最后我给她写了一封信，要她接受聘请，要她相信我，等我从君士坦丁堡回来，就会马上赶去找她。我建议她找一个体面的女佣，并且循规蹈矩，等我一回来就可以跟她结婚。

三天以后，我收到了她的信。信写得哀婉而温柔，她说她已经签了合约，也找了女佣，对外假称是她的母亲。她将在五月份到那不勒斯去，在那里等我回来，除非我不再想见到她。

收到这封信后的第四天，我启程前往威尼斯。在此之前，我已从那位法国军官口中得知，我的护照已经到来。等我向西班牙军队司令部付了五十杜波伦赔偿偷走的那匹马，他就会把我的箱子送还。

这件事能这样了结，我很满意，马上去找有关的官员。他彬彬有礼地接待了我，把我的箱子和护照都给了我。

要到威尼斯去，必须接受检疫。之所以有这么个规定，是因为威尼斯方面想让教皇先开放边界，而教皇却希望威尼斯先走这一步。我知道曼图亚边界是开放的，而且从曼图亚到摩德纳的交通也没什么障碍。要是我能到曼图亚，再在那里使人相信我是从摩德纳去的，事情就好办了。因为我可以从那里越过波河直接到威尼斯去。于是我乘车前往罗韦洛，那是曼图亚共和国的一个城市。

在罗韦洛，我装扮成一名西班牙军队的军官，假称要到威尼斯去，有机密事情与摩德纳公爵相商。马上就有人给我开具了军方证明，还有一个证件，说我是从罗韦洛来的。带着这个证件，我从奥斯蒂利亚渡过波河，然后乘上邮车，就在这天晚上到了威尼斯。

第二天我就到交易所订去君士坦丁堡的船票，可是直接去君士坦丁堡的轮船两个月前就开走了，我便在本月去往科孚的班轮上订了一个舱位。

准备好自己的行程之后，我去了圣马可广场，展示一下自己这一身华贵的打扮。我又去拜访格里玛尼教士。一见到我，他便大叫起来，他还以为我在阿克瓦维瓦红衣主教那里，却看见面前站的是一个玛尔斯的侍从。

“您怎么会穿成这个样子?”他惊奇地脱口问道。

“我决定丢掉不能给我带来好运的东西。”我镇定地回答。

“您要留在威尼斯吗?”

“不，我要到君士坦丁堡去，希望能尽快找到去科孚的船。红衣主教大人派我去送一封紧急公函。”

我让他好一阵羡慕之后又去了奥利奥夫人家，在那儿遇上了南奈特和玛童。她俩震惊得完全呆住了。她们比以前出落得更漂亮了。我看见她们的姨妈那么高兴，便对她说，我还要在威尼斯逗留四五个星期，在这段时间里，我非常愿意经常见到她，就看她的意思如何了。她连忙给我准备了一个房间，就在她外甥女的房间隔壁。

这一夜自然是“翻天覆地”的。第二天，我心满意足地到司令部去，碰到了皮洛多罗少校。看见我身着军装，他乐得一把抱住了我的脖子。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得到君士坦丁堡去，他就建议我参加威尼斯军队，跟着部队到土耳其去，最迟两星期后就出发。这个建议很吸引我。我去找司令官，一年前我就认识他了。他马上认出我来，说他收到了一封从博洛尼亚来的信，提到了那件叫我露脸的事。他极力怂恿我加入共和国军队，因此我决定就这么办了。

后来皮洛多罗少校又对我说：“我认识一个上尉，身体不好，不能到地中海去。他想把他这个职位卖掉，要一百个柴希内。”“那您就跟他谈谈吧，”我满不在乎地说，“一百个柴希内还不是小意思。”

晚上，我回到奥利奥夫人家，我们吃了丰盛的晚饭。饭后，慈祥的姨妈要两个外甥女送我回房间去。你们可以想得到，我们三个人又狂欢了一夜。以后的日子里，两姐妹交替着在我房间里过夜，让我尽情享受。

离出发只有几天了，我接到一封梯丽莎的信，说公爵亲自陪伴她，她写道：“他已经很老了。就算他年轻，你也可以对我放心。如果你需要钱，就跟我说一声。相信你总会接受我的汇票的。”

身上带着绰绰有余的现金，我于五月五日登上了我们的船。船上装备了二十四门炮，还有二百个斯拉夫士兵。我们在夜色中向伊斯特拉伊斯特拉：南斯拉夫的三角形半岛，伸入亚得里亚海北部，西临威尼斯湾。驶去，在奥尔萨拉港口放锚停泊。

当人们往船上搬货物的时候，我走上岸去，发现一个衣着体面的人认真地打量我。后来他过来跟我说：“上尉先生，请允许我提一个问题，您是第一次到这个城市来吗?”

“不，”我回答，“这是第二次了。”

“但是您那时穿的可不是军官的制服。”

“不错。不过我觉得您的问题似乎有些冒昧。”

“请您一定要原谅我。我的好奇心是出于感激之情，因为您就是那位让我感激不尽的先生。一定是天意使您又到了这里，让我能完成上天给我的一个更大的使命。”

“我不知道我为您做了什么。”

“请您赏脸，跟我一起吃早饭吧。只需几句话就可让您相信，您就是我的恩人。”

我看这人倒不像是发神经，就接受了他的邀请。我们回到他家，他让我单独坐了一会儿，自己去订早餐。我看见他家有几样外科医疗器械，待他回来，就问他是不是外科医生。

他点点头：“我在这个城市里行医已有二十年了，不过我的生活很困难，因为没有什么要施行放血手术的病人。我的收入只能勉强维持生活。不过，去年以来，我赚了很多钱。我现在的生活能这么宽裕，这可得感谢您。”

“我不明白。”我茫然地说。

“您听着，我的上尉。您曾给我们那位好心的唐•希罗尼姆斯的女管家留下了一件可爱的纪念品。她把它传给了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又传给了他妻子。当然，不会到此为止，她又传给了她的情人。这情人可够意思，叫我在一个月之内就接待了五十个病人。后几个月里也是成果显著。我给所有的病人看病，着实敲了他们一笔。不过一个月之后就又没有病人了，因为这场传染病已经被控制住了。您现在明白我见到您时为什么那样高兴了吧?我希望您在这里再待一段时间，好让我再发一笔横财。”

听完他的讲述，我忍不住笑了。但是我肯定地跟他说，我感觉自己非常健康，这话可让他很难受。他说，等我回来以后就不会这样说了，因为土耳其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他请我到时候可千万别去找什么江湖庸医，而要来找他。我很乐意地答应了。

我们一路顺风，八天以后到达达达尼尔海峡，有土耳其的小船来接我们，带领我们来到君士坦丁堡。这个城市美得让人赞叹，我不由得想起君士坦丁大帝，当他来到拜占庭时，曾为这城市的美景所倾倒，喊道：“这才是世界帝国的都城啊!”

到达的当天，我便前去拜见波内瓦尔公爵。他在改信伊斯兰教后更名为奥斯曼，头衔是卡拉马尼恩帕夏。我被带进一个房间，屋里的家具陈设都是法国式的。门开了，我看见一位中年男子走进来，他大腹便便，身着法式衣装。他向我走来，笑着问我，能为一个受罗马教会的红衣主教保护的人做些什么。我把事情的始末详细讲给他听，是什么事情才使得红衣主教万般无奈，我才会情愿拿着推荐信到君士坦丁堡来。

他摇摇头：“没有这封信您就永远不会到这里来了吗?”

“是这样的。但是我为自己庆幸，出了这么一件意外的事，我才有幸能结识阁下。”

我们就幸与不幸谈了几句之后，他跟我说，既然有红衣主教的信，他就必得为我做点什么。他想先介绍我认识几位土耳其朋友，还说要选一个近卫步兵来保护我，免得受那班贱民的骚扰，还要带我去游览各处的名胜古迹。后来他领着我穿过内廷，走进一个房间，里面全是装着隔栅的柜子，像是个图书馆。

他从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一只柜子，里面却没有书，而是上等的美酒。

“这里既是我的图书室，也是我的后宫，”他笑道，“我年纪大了，女人只能缩短我的寿命，好酒却能益寿延年，至少可以让我过得舒服些。”

波内瓦尔的肚子曾受过刀伤，因此总是裹着厚厚的布。他把他为何会被放逐到亚洲来的故事讲给我听。“不过这是暂时的，”他又说，“您明白这是为什么吗?在土耳其，阴谋诡计可不像在维也纳宫廷里那样持久。”

当我离去时，他亲切地说，自从到了土耳其，他还不曾有过这样愉快的时刻，这是我带来的。我又去拜见过他一次，我们扬帆出海。回科孚去的一天到来了。到了科孚，我住进一所简陋的房子，奉命去见了安德雷斯•多尔芬先生。他叫我去见卡姆波雷斯先生，我未来的船长。他对我很友好。我去拜见的第三个人是D.R.先生，战船总督。他按平常的客套问了我一句，愿不愿做他的副官。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承蒙他对我垂青，以后他会发现我是一贯服从命令的。他给我安排了一个漂亮的房间，第二天又把我负责的工作布置清楚。我的船长派了一个士兵来服侍我，是个法国人，原本是个很好的制假发的匠人，是个话匣子，总爱胡扯白道的。不过他倒给我增添了很多乐趣，他把我的头发护理得很好，我又有机会练习法文。

科孚总督多尔芬先生是这个岛上的最高长官。他的生活极其奢华，他年已七旬，不再亲近女色，但还是喜欢女人们围着他，向他献殷勤。他每天晚上都开宴会，每次请二十四个客人。

在众多女人当中，有一位F.夫人，模样既美又会奉承他，因此最为出众。她丈夫是一艘战船的船长，一年前带着她来到科孚。她很快就使得所有掌管船只事务的人拜倒在她裙下，但在她所有的情人中，要算D.R.先生最受她的青睐。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被引见给D.R.先生的时候。一看见她，我就完全被她迷住了。我当时就担了心事，怕自己会情不自禁地爱上她。但她却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想我不可能把自己抬高到能与她平起平坐的地步。最终我说服了自己，认为她和D.R.先生之间只存在着一种柏拉图式的爱情，因此她丈夫并无醋意，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由于我的副官身份，我得以与F.夫人同桌用饭。不过桌上不只我们两个人，还有另外一名副官跟我一起分享这份殊荣。他像我一样也是个候补军官，并且天真幼稚得可爱。但是在饭桌上没有人理睬我们，甚至吝于看我们一眼。我受不了这个，过了十天，F.夫人仍然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我对她有一种强烈的反感。但我想向她证明，我也是个人物。一天，我碰到了一个好机会。

我把我的钱交给一个叫马罗利的人保管，他是个挂名的少校，职业的赌徒。在一个咖啡馆里，他是个玩法老牌法老牌：一种法国的纸牌赌博。的大庄家。当他下场的时候，我来坐庄，等我玩牌时，他来坐庄。但是我比他更受欢迎，因为他牌技高明，让人胆战心惊。我更让人有好感的一点是，输了钱我也只是一笑置之。

有一天，有个人托人捎给我一包金币，那是他在赌桌上输给我的。我刚站起身来，F.夫人短短地问了我一句：“您要用这么大一笔钱干什么?”

“我要用它挽回我的损失。”我回答。

“您最好戒赌，”她说，“这只会白白浪费您的时间。”

“既然能带来乐趣，就不能算是浪费了时间。”我回答。“只有在无聊中打发掉的时间才可说是浪费。不过一个无聊的年轻人总是要遭遇谈恋爱这种倒霉事。”

“这是有可能的。不过，如果您以花钱作为消遣，那可算得上吝啬了。一个小气鬼跟一个恋爱中的人同样可爱。比如说，您为什么不给自己买一副手套呢?”

可想而知，她的话引得周围的人一阵哄笑。这比她那番振振有词的话更让我慌乱。因为，将一位夫人送上马车，这是一个副官的职责，可是他没有手套，这就不像话了。我感到受了侮辱，说我吝啬，更让我汗颜。我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样洗刷耻辱，但是还没有想出办法来，一件偶然的事情突然改变了我的处境。

D.R.先生派我给战船船长送一封紧急公函，我一直等到半夜才见到他。等我回来时，D.R.先生已经就寝了，于是我第二天早晨去向他报告。这个时候，进来了一个仆人，禀报说，F.夫人想跟我谈谈。D.R.先生说我可以去，他没有什么可差遣我的。因此我连忙去见F.夫人，心急火燎地想知道她找我做什么。

我立刻就被请了进去，让我吃惊的是，她居然坐在床上接待我。她的脸上泛着动人的红霞，眼睛有些肿。我的心狂跳起来。

“请坐，”她说，“我有话跟您说。”

“我还是站着听您吩咐吧。”我回答。

也许她想起，这一个月来她从未有礼地对待过我，反正她没敢再强迫我。她说：“昨天我丈夫赌输了二百柴希内。他以为我有这么多钱，他确实也给过我这么多。不幸的是我把这笔钱花掉了，而且我现在手头很不方便。您能不能跟马罗利说一声，就说您已经从我这里拿到这笔钱了?这里有一个很值钱的戒指，等我给您二百杜卡特时，你再把它还给我。当然我可以给您写一张借据。”

“借据我可以接受，”我说，“我可不能把您这个戒指掠为己有。再说，您丈夫得到赌场去付钱。不过您不要着急，十分钟内您就可以拿到您需要的这笔钱了。”

没等她答话，我转身就走，一会儿就拿着两包杜卡特回来，交给她，收下了她的借据。我刚要走，她站起身来说：“要是我早知道您愿意帮助我，我早就有胆量向您开口了。”

从这一刻开始，我的激情又被挑起来了，同时我也看到，让F.夫人成为我的情人也不是不可能的。

回到家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墨水将借据上的每一个字都涂掉，只留下她的名字。然后我把这张纸装进一个信封，交给了一个公证人，我在收条上写明，这个密封的文件只能交给F.夫人本人。

就在这天晚上，F.先生用现金还清了赌债。在这件奇事上，我觉得尤为奇怪的是，D.R.先生没有问我F.夫人找我干什么。且不说这个，她在饭桌上只跟我一个人说话，我乘机讲了一些下流的故事。无论我做什么或是说什么，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讨她的欢心。但我没让她察觉我的用心。让她猜去吧。

时间飞逝，到了十一月中旬的一天，一个士兵来找我，说F.夫人找我有事。我马上去她家，问她我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地方。

“我想把那二百柴希内还给您，”她说，“钱在这儿。请把我的借据给我。”

“您的借据不在我手上，”我答道，“我将它密封起来，交给此地的公证人保管。他只能凭这个收条将它还给您本人。”

“您为什么不自己保管呢?”

“我怕会被偷了去。再说，要是我死了，这样也免得它落到别人手里。”

“您想得可真周到。可是，我觉得您自己似乎应该保留取回它的权利吧。”

“我认为这没有必要。”

“应该这样。那么，现在我可以让公证人把信封送给我吗?”

“当然。”

她派了一个听差去找公证人，马上就拿到了那个信封。当她把信封拆开，看到除了她的名字，所有的字都被墨水涂得不可辨认。她震惊了，说：“这证明您不但想得周到，而且很高尚。”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对我态度似乎完全变了。她对我不再友好，当我讲什么故事的时候，她总装着听不懂。她总是看也不看我一眼，当我讲的笑话把D.R.先生逗笑的时候，她还问他笑些什么。不知道那张借据到底起了什么作用，我可没什么得罪她的地方呀。我想当面问个明白，她为什么对我这样冷淡，可是机会来了，我又没勇气。

一天晚上，D.R.先生问我是不是谈过好多次恋爱。

“三次。”我回答。

“每次都很走运吗?”

“总是不走运。第一次是因为我不敢表白，当时我是个教士。第二次是因为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情，我不得不马上离开我爱的女人。第三次是因为，我引起了我爱的那个人的同情，可这同情使得她想打消我的热情，而不是给我幸福。”

“她是怎么做的呢?”

“她对我不再友好了。”

几天以后，D.R.先生跟我说，F.夫人不太舒服。他请我去陪陪她，因为他自己没有时间去探望她，而且他知道，我一去看她，她就会很高兴的。我当即就照他的话办了，并且把D.R.先生的话一字一句地给她重复了一遍。

F.夫人躺在沙发上，眼皮都不抬地跟我说：“我想我是发烧了。我并不勉强您留在这里，因为我相信您一定会感到无聊的。”

“在您身边，我永远都不会无聊，”我回答，“除非您一定命令我走开。那我就到前厅去坐一个小时，因为D.R.先生命令我在这里等他。”

“要是愿意的话，您就坐下吧。”

我很生气，但我爱这个女人，而且从未见她如此美丽。些许的小恙使她更加动人。但是她不跟我说话。我像个木头桩子似的在她床前站了一刻钟。她按铃将女仆叫进来，让我暂时回避一下。

她又让人把我叫进去之后，问我：“您那开朗活泼的劲儿到哪儿去了?”

“是您使我的好心情消失了。”我回答。

“我怎样才能再把它召回来呢?”

“像以前那样对待我。这几个月来，您总是很厌烦我，可我又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这让我很苦闷。”

“您觉得我在哪些地方变了呢?”

“都变了!但是我已经打定了主意。”

“什么主意?”

“默默忍受。”

“我不知道您要忍受什么，我对您讲的故事都很感兴趣，怀着真正的愉快在一边听您的奇闻轶事。为了证明这一点，请您现在就给我讲讲您那三个恋爱故事吧。”

我当场编了三个感人的故事，细细描述最完美的爱情的感受，但我一个字也没提到肉体的享受。可她就盼着我说这个，我不难看出，她的想像超出了我的讲述。但是我发现，她喜欢我这样懂得克制。我把她的心思摸透了，用最好的手段，将她一步步地引向我期盼的目的地。

在我们和解之后的第二天，F.先生请D.R.先生允许他带着我去布特林诺三天，因为他的副官病了。

布特林诺是一个距离科孚七英里的小村庄，威尼斯每年都派被判处在橹舰上服苦役的囚犯到这里来伐木。四艘被派到这里的橹舰中，有一艘是属F.先生管辖的。我跟他一起前往。三天后，我们回到科孚，我去见D.R.先生，他沉吟着问我：“昨天那个生病的副官死了，F.先生请求我允许您代替一段时间，直到他找到一个新的副官。我跟他说，我没有支配您的权力，不过我答应他，如果您愿意，我一定会放您去的。他跟您说过这事了吗?”

“没有，尊敬的先生。”

“他会跟您说的。您打算怎么办呢?”

“我会跟他说，除非您严令我去，否则我永远不会离开阁下的。”

“我也永远不会下这样的命令。”

晚上，我有幸陪F.夫人参加死者克里斯蒂的遗体告别仪式。我希望她能跟我谈谈这件事，然而却失望了。我又度过了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第二天来了一个听差，说F.夫人有事找我。到她家后，她说：“我们得找个副官，我丈夫打算请您接替这个职务，他要我向您请求，请您务必答应。如果您愿意的话，那边那个房间就给您住。”说着，她指了指他们隔壁的房间。我马上意识到，要是我想站在窗口看她，那个房间可派不上用场。“您不会因此而得罪D.R.先生，”稍停片刻，她又说，“现在我要问您，您来还是不来?”

“尊贵的夫人，我很愿意来，但是我不能。”

她打了个手势要我坐下：“请您坐下，跟我说说，是什么阻止了您。您应该明白，如果您接受了，对D.R.先生、对我们都有很大的好处。”

“如果我知道事实的确如此，马上就可以同意。可是D.R.先生只跟我说，他允许我自由选择。”

“您担心如果离开他，他会反感您?”

“是的!”

“我的想法刚好相反。”

“那您就让他来跟我说。”

“那样您肯来吗?”

“我马上就来!”

说完这句话，我的眼睛看着地板，免得她尴尬。她却把她白皙的手放在我手上。这是我第一次得到她这样的宠爱，我看到了一个好兆头。

第二天，D.R.先生当着我的面问F.先生，在布特林诺之行中，他对我是否满意。

“满意极了!”F.先生回答，“我想，卡萨诺瓦先生对我也很满意。”

D.R.先生笑了：“既然你们双方都满意，那我就做件好事，别把你们分开吧。”

我恭恭敬敬地告辞而去，一个小时后，我在新环境里已经感觉像在家一样亲切了。这也并不奇怪，因为F.夫人对我说，事情正如她所愿，让她太高兴了。

最初的十四天，我几乎是寸步不离她的身边，却没有丝毫进展。不过我怀着殷切的希望，耐心等待时机，好向她一吐情怀。

我常常很不害臊地从我的房间偷看她，但是我看到的都是无足轻重的东西。然而有一天，她当着我的面让女仆给她梳头。因为我无事可做，就把梳落的碎发捡起来，放在她的梳妆台上。不过我把一根短短的鬈发塞进了自己的口袋。她似乎并未发觉，可当屋里只剩下我们时，她生气地叫我把收起来的那根头发交出来。

我虽然觉得她厉害得没有道理，但还是听从了，气恼地把那根头发扔在她的桌子上。

“我的先生，您忘了自己是谁了!”她叱责我。

我当即离开，她也没有把我叫住。我将自己锁在房间里，脱衣上了床。

晚上她来看我。当我看到她走进我的房间时，我的心高兴得怦怦跳。不过我却说，我头痛得厉害，想一个人躺着，就这样把她打发走了。

将近十一点钟的时候，她在D.R.先生的陪伴下再次来看我。她关切地走到我的床前，问我：“我亲爱的卡萨诺瓦，您哪里不舒服?”

“我头痛，尊敬的夫人。没别的。明天就会好的。”

“为什么要等到明天呢?”她打断我，“您一定会马上好起来的。我让人给您做了肉汤和两个新鲜的鸡蛋。”

“我不想吃，”我回答，“只要吃一顿病号饭就会好的。”

“他说得对，”D.R.先生说，“我知道这病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F.夫人看见我的病好了，显得很高兴。她一再跟我说，看见我生气勃勃的样子，她是多么欢喜。

从这时起，我不再跟她谈论胡编的故事，而是坦率而毫无保留地倾诉我的痛苦和我的愿望。我跟她说，她要么把我赶出她家，要么就给我幸福。可是这狠心的女人却说，只有我们各守本分才会幸福。我跪倒在她的脚下，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爱和同情：“我的朋友，我不强求您尊重我的软弱，但请您珍惜我对您的爱。”

我茫然地看着她：“您爱我，却不肯让我幸福?这是不合情理的。求求您，只要一会儿，让我的嘴唇印在您的嘴唇上吧。”

“不，我的朋友，”她叫道，“这只能激发您的欲望，动摇我的决心。只会让我们更加不幸。”

连续几天，她将我陷于绝望之中，她还抱怨我，说我一点活泼劲儿都没了，那本是我特有的。“您到底是怎么啦?”她问我。

我跟她说了，然后抬脚就走。

她把我叫回来，逼着我在她身边坐下，要我别再做傻事，那会让她忧愁的，因为她爱我。

“为了让您相信，就把这作为我的柔情的证物吧。”她将她美丽的嘴唇凑过来，示意我亲吻。

我长久地把嘴唇盖在她的嘴唇上，直至透不过气。我忽然拥有了克制自己的力量，尽管我的感情在燃烧，看得出她也激情荡漾，但我还算得上意志坚强，克制住了自己的感情。

“您怎么做到的，居然能控制住自己?”几天以后，她这样问我。

“在您赐给我那温柔的一吻之后，我不愿勉强您做不情愿的事。您还不知道，您那一吻对我而言是多么甜蜜的享受!”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刚说完这句话，我们的嘴唇又结合在一起了。她把我抱得那么紧，我动也动不得，无法更进一步。但我已经觉得非常幸福了。

在这一场甜蜜的战斗结束时，我问她，是不是打算让我们的关系就停留在目前的程度。

“当然!”她回答，“不该再发生什么了，也不会再发生了。”

我服从了她的律令，但是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上天会发出比她固执的想法更有力的旨意，创造出好机会来。但是，除了老天爷，还有一件好事帮了我的忙，其实这是件坏事。一天，F.夫人和D.R.先生一起在花园里散步，一丛野玫瑰挂住了她的衣服，还把她的脚扎得很厉害。D.R.先生马上用他的手帕裹住她的伤处，但是在科孚，这种伤被认为是很危险的，因此F.夫人必须卧床休息。由于我幸运的职责所在，我可以一直陪在她身旁。一个老外科医生每天早晨都来给她换绷带，而我一大早就穿着睡衣跑去找她的女仆，打听我的女神情况如何，以此表示我是多么关心她。

一天，她的女仆来叫我到女主人的房间去。我去了，F.夫人叫我仔细看看，她的脚是不是红肿得更厉害了。

“要是我昨天看过您的脚，我就说得出来了。”我回答。

“这倒是，”她闷闷地说，“可是我疼得很呢。”

于是我问她，是不是大腿感觉有些僵硬。我承认，伴随着这个问题，我的手和眼睛都在动。我看到的不是红肿，而是……

这楚楚动人的病人连忙把被子拉上。之后她温柔地亲了我一下，那份甜蜜简直要让我晕过去了。多么奇妙的感觉!多么让我陶醉!我的手不老实起来，在这一刻，相信我的手和吻才是最好的良药。要不是女仆进门来的脚步声叫我不得不中断这甜蜜的工程，我勃发的激情一定还会继续下去。

当屋里只剩下我们的时候，我心痒难挨地求她，至少再让我饱饱眼福。

“当想到我享受的幸福是偷偷摸摸的，我就觉得受了侮辱。”她说着，把她的嘴唇盖在我的嘴唇上。

第二天，我和外科医生一起去看她，等医生走了以后，她叫我给她整理一下枕头。为了使我这件美差更轻松些，她略微撩起被子，春光微露，真让我想入非非。我当然尽量拖延时间。

等我做完以后，我感到说不出来的虚弱，便倒在一张椅子上，陷入一种类似痴迷的情绪里。我还能达到目标吗?

“您在想什么?”她问我。

“想我没能享受的快乐。”

“您可真能折磨人。”说着，她把女仆喊来，打发她去买东西。

“啊，”女仆刚一走，她就说，“她忘了给我拿一件干净内衣来。”

“请允许我代替她做这件事。”

“下不为例!不过您可想好，只许您用眼睛。”

“我听您的。”

她把紧身胸衣解开，脱下内衣，叫我赶快把干净的扔给她。因为我的眼睛还在忙着，我没有动作。

“把内衣给我，”她叫道，“就在那边。”

“在哪儿?”

“在床脚的桌子上。你要是不赶紧拿，我就自己拿了。”

我可没有赶紧拿。

她弯下腰去，自己从桌子上拿，这一来，我想看到的几乎都看到了。她把内衣递给我，我差点拿不住。我全身荡漾着春情，浑身颤抖。

她很可怜我，我的手分享了眼睛的运气。我倒在她的怀抱里，我们的嘴唇交融在一起。在这幸福的缠绵中，我们尝到了一种爱情的迷醉，虽然还不足以满足我们两个的欲望，但就目前来说已经够了。

遇到一件可怕的倒霉事，爱情冷却

回到威尼斯

离开军界，成了小提琴手

F.夫人的伤口愈合了，她很快就可以下床，想到这儿我就难受，何况我又接到了命令，第二天准时到一艘双桅船上向F.先生报到，跟他一起到格恩去，这真叫我痛苦。

F.夫人听说了这件事，跟我说：“今天晚上让我们来弥补今后的不足吧。让我们在闲聊中消磨这个夜晚。当你看见我的女仆走了，就来找我。”

我当然巴不得服从她这道命令，没过多久，我们就单独相对了。我们要一起度过美妙的五个小时。天气闷热，她躺在床上，我将她搂进怀里，她紧紧地贴在我胸前，可是她仍然坚持她那残酷的律条。无论我怎样苦劝，怎样哀求，要她将最终的幸福赐给我，都无济于事。

“一定要克制住我们的爱情，另想办法满足我们的愿望。”她说。

一切都按她的希望进行，然而我们的欲望重新苏醒。我看到她定定地注视着我的无辜的样子，忽然，她好像生气了。她把身上所有让她发热又不能尽兴的东西扯掉，扑进我的怀里。我经受了她疾风暴雨式的爱抚，或者更确切地说，她有些失态了。我和她一样疯狂，紧紧搂着她，享受着那几乎要将我毁灭的快乐。可是，就在那一瞬间，就在她即将把自己奉献给我的时候，她一把将我推开，又马上将我拉过去，用一只纤手完成了我一半的快乐。

“狠心的朋友啊!”我呻吟着，“你放弃了那唯一能熄灭爱火的手段。让我也对得起你的手吧。”

她紧紧地抱着我，我可以感觉出来，情欲使得她有些不能自持了。然而这不完整的和不自然的享受让我绝望，又让我更加兴奋。

“你还抱怨什么呢!”她在我耳旁细语，那份温存是发自内心的，“这种快乐虽是不完整的，却更加持久，不是吗?”

“你这是在欺骗自己，”我对她说，“欲望一再被挑起来，又不能得到满足，这比受一千次地狱里的酷刑还要难受。”

“好吧，我相信你的话。不过，我们还是再等等吧，先品尝一下所有的前奏的滋味。要是这一夜太短，我们今后再找机会。”

这一夜就在无法描述的缠绵中过去了，晨曦微露时，我费力地从那双紧紧缠着我的玉臂中脱身出来。过了一个多星期，那煎熬着我们的爱火仍然得不到熄灭的机会。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我遇上一件可怕的倒霉事。

一天晚上，F.先生当着我的面，毫不拘束地对他的妻子说，等他写完两封第二天就得发出去的信，就到她的房间里来。他刚走出去，我们就拥抱在一起了。一阵情欲的狂流在我们身上奔腾，可是，最初的火焰刚刚熄灭，她就推开我说：“走!离开我！”

在一种类似暴怒的情绪下，我狂奔到广场上，去呼吸新鲜空气。那些没有亲身体会过这种时刻是多么残酷的人，是不能理解我内心的感受的。这时，我忽然听见一个窗子里有人喊我的名字。我还有些恍恍惚惚，就应了一声，只见一个在科孚名声很坏的名叫麦露拉的女人，站在月光下的阳台上。

“这么晚了，您在干什么?”我不由得问了一句。

“我在呼吸新鲜空气。您愿意上来坐一会儿吗?”

这里我得提一句，麦露拉是个少有的漂亮妓女。四个月以来，科孚所有的浪荡子都对她着了迷。那些尝过她的滋味的人，都啧啧赞叹她的魅力。我上了楼，进了她家，她把我领进她的闺房，责怪我说，我是唯一还没有来拜访过她的人。

之后发生的事，我几乎不知道了。反正，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恨不得啐自己一口。我厌恶自己。悔意撕扯着我的心，我回到了家中，然而一夜都不能成眠。早上，我委靡不振地起了床，穿好衣服，像往常一样去见F.先生。他将几件任务交待给我，就到港口去了。我利用这个机会，走进F.夫人的房间，看见她正在梳妆。

“我的朋友，”她温和地招呼我，“我们不要欺骗自己。您昨天晚上走了以后，我害怕极了，因为我想到，我们做的那些事可能会让您乱了心神，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来。我又想，也许您只是去透透气。我便在心里为您祝福，但愿能保佑您平安无事。为了让自己放心，我走到窗前，站了一个小时，也没看到您的屋子里透出灯光。后来我的丈夫来了，我只得睡了，心里却很难过，因为我知道您还没有回家。今天早上，我丈夫命令一个兵士去叫您，他要跟您说话。我听见那个兵士向他报告，说您还在睡觉，因为您很晚才回家。我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我恳求您，老老实实告诉我，您是否背叛了我。不要害怕。”

在我的一生里，我曾多次不得不向女人撒谎。但是现在我不想一错再错。于是我回答：“我并不是想报复您，但我的确做了一件该死的事，在我的余生里，我都不配得到您的宽恕。”

“您是不是去找了什么不好的女人?”

“是的，我在下流的放荡中过了两个小时。”

“这是我的错，”她震惊地叹息着，“该受惩罚的是我。我只有请您原谅。”

“多么伟大的心灵啊！”我喊道，“您的话让我的罪孽更加深重。”

我们拥抱在一起，在这一天剩下的时光里，我们表面上看起来是平静的。她很好奇，想知道那件可耻的事情的详细经过。我为了表示忏悔，把那些令人作呕的情节都跟她说了。

说完以后，她叫我放心，她会把这些都忘掉，从这一刻开始，我们只有等待，等待下一次有利的机会到来，再次用澎湃的激情证明我们的和解。

然而公道的上天却做出了另外的安排，它严酷地惩罚了我这次可鄙的失足。那个妓女使我陷入了极度沮丧的境地，我几乎要发疯了。如果能让我立刻跟我的女神重新结合，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啊!

发现自己的状况，我心急如焚，幻想着能通过严格的饮食控制恢复健康，将我这场病遮掩过去。但这是自欺欺人，麦露拉使我的血中了毒，我只得去请教一位老医生，他向我保证，两个月之内就可以将我治好。他确实做到了，可是我留在科孚的这最后两个月却是难以忍受的。在和那个可耻的麦露拉鬼混之前，我健康、富有、快乐。可是现在我什么都失去了，钱财，魅力、爱情和好心情。我像个贼一样，趁着夜色溜回了威尼斯。

回到我的故乡，我立刻去探望奥利奥夫人，她已经和执政官罗沙结了婚。她亲切地接待了我，自豪地告诉我，南奈特已经是R.公爵夫人了，现在跟她的丈夫一起住在古阿斯塔拉。而玛童却截然相反，在另一种慈悲心的驱使下，她在穆拉诺当了修女。

失望之中，我又去看曼佐尼夫人，她还是老样子。她曾向我预言，我是不会留在军界的。当我告诉她，我决定离开军队时，她爽朗地大笑起来，并问我想做什么事。

“律师。”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又大笑起来，说我要干这个可是太晚了。可我当时才二十岁。

从她家出来，我去拜访格里玛尼先生，他对我很友好。我问到我的弟弟弗兰茨，他说，他安排他住进了圣安德烈斯城堡，给少校临摹西蒙奈蒂的战争画。“他会得到足够的酬金，而且这会使他成为一个很好的画家。”

“他不是给关起来了吧?”我不安地问。

“就算是吧，因为他不能离开城堡。”他回答，“新近掌管城堡的少校是个很严厉的人，他是拉齐塔的朋友。”

他的话让我很生气，但我尽量不露声色。“我妹妹跟他在一起吗?”我问。

“不，她在德累斯顿，跟她妈妈在一起。”

我离开格里玛尼，到圣安德烈斯城堡去，见到了我的弟弟，他手里拿着一支画笔。他的心情既算不上好，也算不上不好，不过身体还不错。我问他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他说他也不知道。

第二天，我到司令部去，高兴地见到了我可爱的少校皮洛多罗。我把我要离开军队的决定告诉他，他说，他一定按我买的价钱把我的军官委任状卖出去。一切都在半个小时内办好了，司令官表示同意，并且答应让我的弟弟自由。我马上去接他出来，安排他住进一处带家具的房子。我脱掉了军装，拿到了一百个柴希内，又成了自由之身。

为了维持生活，我想当个职业演员。可是，幸福女神却另有打算，我刚刚在这条新的生活道路上迈出第一步，她就离我而去。在八天之内，我就一文不名了。可我得生活，只得当了小提琴手。这项本事是格齐博士教给我的，足以让我在剧院乐队中滥竽充数。我每天可以挣到一塔勒，从目前来讲也足够了.

《我的一生》　第二部分

治好了病美人

有人想毁了我

找房子

与布拉加丁先生协商

被捕入狱

我前往布拉加丁先生家中吃晚餐。有我陪他吃饭，他就会感到非常幸福。后来当我回到新住宅时，大吃一惊，因为发现我卧室前的阳台上站着一个人。那人就是面色苍白的大女儿。这个风姿绰约的少女请求我原谅她的放肆。

“因为害怕蚊子，所以我们晚上不点蜡烛。”她对我说，随后把她的妹妹介绍给我，“如果您想上床睡觉，我们马上就走并且关上房门。我们的妈妈早已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我答道：“您随时都可以到阳台来。因为现在天还早，所以请您允许我陪您聊天。”

这是一个迷人的夜晚。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彼此十分投缘。

当我躺在床上时，我的头脑完全被这个面色苍白的姑娘占据了，我觉得她没有生病。她乐观、优雅、有才智、有教养。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们没有治好她的病。如果她的病真像里盖利尼所描述的那样，那么这种病早该治好了。

翌日清晨她妹妹走进了我的房间。她告诉我：因为她们家没有女仆，所以她必须为我料理一切。我对她表示感谢并且询问她姐姐的健康状况。

“她很好，”她答道，“脸色苍白不是病。她食欲正常，睡眠和我一样好。”

就在她说这番话的同时，我听见有人拉小提琴。

“谁在那儿拉小提琴?”我问道。

“是舞蹈教师。他正在给我姐姐上课。”

我赶忙去看她。虽然她跳舞时的步法不太正确，但是她的体态妩媚动人。她缺少的只是灵感而已。

舞蹈教师请我和他的女弟子跳小步舞。

我朝她走去并请他演奏快节奏的舞曲。

“这种节奏会使小姐疲惫不堪的。”他申辩道。

“胡说，”我答道，“她的身体并不虚弱。”

她和我跳了一会儿，终于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坐下来休息。但是事实证明她并不虚弱。

“怎么样?”我充满期待地问道，“您喜欢这种舞蹈吗?”

“太好了!今后我只跳这种舞蹈，因为我觉得快动作对我有好处。”

舞蹈教师走后，我对她说：她的老师是个废物，他使她养成了一些不良习惯。然后我将她的脚、肩膀和胳膊放在正确的位置上。我教她优雅地伸出双手并且按照节拍运动。我给她大约上了一个小时的课。当看见她已有些疲倦时，就让她休息去了。

我的努力卓有成效。我给我的美人上了八天的课，并且经常陪她聊天，一直聊到半夜，这些措施产生了自然的效果：她的脸颊日渐红润，而我已经热烈地爱上她了。里盖利尼预言了我的姻缘，我心上人的母亲则将我视作上帝派来的天使，我的美人更是善解人意，她试图从我的眼神中读出我的每个愿望。

但是有一天祸从天降。当我正要给她上课，她突然停止了呼吸，像死人一样落入我的怀抱。我大惊失色，她的母亲面无表情地派人去找外科大夫，她的妹妹开始解开她的紧身胸衣。她的酥胸露了出来，我不禁心旌摇荡。用双手遮住她的胸部解释道：如果医生看见病人裸露着上身，他就无法治愈中风。

大夫来了且对病人做了一番处理。昏死过去的美人立即苏醒过来。医生刚走，病人就对我说了一句话，使我大为惊诧。她说：如果我愿意在大厅里等她一会儿，她马上就回来继续上课。

她的酥胸点燃了我的欲火。我烦躁不安地给她上完了舞蹈课，然后走出大厅，漫无目的地游荡。夜幕降临时我回来了，她告诉我：她正在等她的教父。这位教父是她父亲的密友，十八年来他每个晚上都要在她家待一个小时。

“他多大年龄了?”我问道。

“他五十出头。知道您住在我们家里，他对此很满意。您想认识他吗?”

“非常乐意。”我答道。我预感到在教父的友情后面似乎还隐藏着另一种东西，也许是爱情吧。他是S.太太的丈夫。两年前是她把我领进穆拉诺修道院的。

伯爵以慈父的口吻向我道谢，感谢我对他的干女儿的照拂。最后邀请我明天去他家吃饭并准备把我介绍给他的夫人。因为我喜欢让人吃惊并且期待着与伯爵夫人有趣的重逢，所以愉快地接受了邀请。

我漂亮的女学生非常高兴。教父走后她对我说：“我的教父掌管着所有必要的文件，这些文件授权我们家从佩尔西科家族提取四千塔勒的遗产。这份遗产的四分之一是属于我的，我妈妈还向我和妹妹保证将她的份额分给我们。”

我心中暗想：这真是一笔可观的数目。我猜测这个少女想以她的财产做诱饵使我爱上她。

翌日我带着她去了她教父家。伯爵夫人热情接待我，就像接待一位老朋友一样。这当然使伯爵非常吃惊，但是他老于世故，没有让我们觉察出他的惊讶。

傍晚时我领着少女登上了一艘贡多拉。我们乘船回家，在船上我对她稍加爱抚，她就严厉地斥责我。我被激怒了，于是采取报复性措施。船到家时我就是不下船，又掉头驶向托尼娜的住处，第二天我没有给她上舞蹈课。晚上，我对自己的行为深感懊悔。我想和她谈谈，因此在阳台上一直待到深夜。可是她始终没有露面，这使我狂怒不已。第二天我离家出游，直到深更半夜才回来。我回家时发现她站在阳台上。我装作没有看见她的样子，上床睡觉了。

次日拂晓，“砰”的一声将我惊醒了。我立即起床，匆匆地披上睡衣奔向隔壁房间。我想看一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的玉人躺在地上，呼吸沉重。我问她是否心痛，她默默地抓住我的手并将它放在她的心口上。我立即将双唇贴向她的胸部，对她的酥胸一阵热吻，这吻像火花一样点燃了她的激情。她长叹一声，倍感轻松。在她的鼓励下，我吻着她的嘴，想通过我的呼吸来温暖她的身体，与此同时我的手大胆地伸向美人极乐的圣地(我必须向读者坦白我的行为)。

后来外科大夫来了。给她放血之后，她又呼吸正常了。尽管她的病情有所好转，我还是请求她卧床休息。我向她保证一刻也不离开她，并且请人将我的早餐送到她的床边。在我对她做出了上述保证之后，她答应了我的请求。

序幕已拉开，游戏可以开始了。我坐在她的床头握住她的手，一阵热吻。我告诉她，如果她能真正爱一个人，就可以彻底痊愈。

“唉，”她悲叹道，“如果没有人爱我，我又怎么能真正爱一个人呢?”

我充满爱意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将手放在她的膝盖上，与此同时我向她保证决不得寸进尺。但是渐渐地我又将手向下伸去，一直伸到那个隐秘的部位，不停地抚弄着，使她产生了一阵甜蜜的快感。

“唉，别这样，”她柔声说道，“此处是我的病根。”

“我偏要，我的女友。”我热情似火地嚷道，然后狂吻她的嘴唇，使她无法争辩。我觉得幸福的时刻就要到了。我深信可以治好她，如果医生对她的疾病的性质没有误诊的话。我珍惜她的娇羞，同时表示愿做她的情人。我向她保证绝不向她索取她所不愿意给我的东西。然后我将贪婪的目光盯在她妩媚的身段上，对她说爱情之火已使我憔悴不堪，然后将她搂进怀中。于是我和她成就了好事……她充满热情地委身于我，使我倍感幸福。每当想起她的初夜，我就浑身颤抖。

她妹妹走进来告诉我们时间不早了。

“你去睡觉吧，”她对妹妹说道，“清凉的夜晚使我感觉舒适。”

她妹妹刚离开，我们就躺在了一起，就像结婚多年的夫妻那样同床共枕，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我急不可待地要治好这个病美人。她对我则充满了最温柔的感激之情。

破晓时她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然后离我而去，回到自己的床上休息。我们谁也不提舞蹈课。以后的三周我们也没有上舞蹈课。夜里我们共度良宵。看见她彻底痊愈了，我感到非常幸福。如果没有遭遇下述不幸，我肯定已娶她为妻。

尊敬的读者肯定还记得默里先生送给我的基亚里教士写的那部小说。正如我早已提及的那样，作者在他的书中对我极尽丑化之能事，所以我也对他出言不逊，我声称要对他饱以老拳。然而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的内容如下：“听说您要责打基亚里教士，奉劝您最好还是知难而退，因为您将遭遇巨大的不幸!”

对这封信我一笑置之。

几天之后有一位名叫马努齐的先生以极其优惠的条件向我出售钻石。这桩好买卖促使我在家中接待了他。他饶有兴致地观看我的藏书，开始翻阅一部论魔法的书稿，这本魔法书看来引起了他的特别关注。随后我给他看了一些论述如何与自然精灵交往的书籍和诸如此类的无聊图书，这类图书引人发笑，因为作者都是一些榆木脑袋。他仔细翻阅了这些书籍，几天之后又再次光临。他请求我卖给他所选中的五本，他愿意出一千柴希内的高价，但是在成交之前他想请专家来鉴别这五本书的真伪。从根本上来说我不太重视这类书籍，所以就将这五本书交给了他。第二天他又全部还给了我，说专家认为这五本书纯属赝品(几年之后我才得知他曾将这五本书呈给法院的秘书以证明我是一位魔法师)。

这个月真是祸不单行，许多人联合起来整治我。一位名叫梅默的夫人固执地认为我教唆她的儿子们信仰无神论。她把他们推荐给老骑士安东尼奥•蒙塞尼戈，希望他能保护他们。老骑士蒙塞尼戈是布拉加丁先生的舅父，他对我非常恼火，说我用占卜之术来蛊惑他的外甥。必须认真地对待他们对我的指控，因为法官们有可能判处我火刑。然而他们无法将我关进宗教裁判所的教会监狱，因此决定将我的案子送交法院。为了审查我的行止，法官们动用了若干密探。

非常不幸的是安东•孔杜尔美先生那时是威尼斯的大法官，他和基亚里教士的友谊使他成了我的敌人。他抓住这个时机，指控我扰乱社会秩序，并且通过宣誓向法官们保证他的证词绝无虚假。他说：“每当卡萨诺瓦先生赌博输了钱时，赌徒们从未听见他咒骂魔鬼，而所有的教徒在这种情况下肯定会诅咒魔鬼的。”此外他还控告我从不吃大斋节的素食，从不去望大弥撒，而且还有参加共济会共济会：世界性秘密团体，主张伦理主义与世界主义，具有神秘的入会仪式，以英国神甫安德森所著《古老的义务》(1723)为行动准则，会员必须是相信上帝的存在并坚信灵魂不灭说的成年男子。的嫌疑。他还补充道：我经常拜见外国公使，有时还拥有巨款，很明显这些巨款是我出卖国家机密的酬金，我善于从显赫的城市贵族那里探听国家机密。

法庭利用这些指控将我描述成叛国者和阴谋家。有一些朋友善意地劝我赶快去国外旅行。但是我将这些忠告当成了耳旁风，因为自知无罪，心中毫无畏惧。

无法否认：我的不幸纯属自作自受。我疯狂赌博，天天输钱，债台高筑，到最后大家开始回避我了。

终于有一天，威尼斯的一位资深元老告诉我：伯爵小姐博纳菲德(读者也许还记得她)由于喝了我送给她的饮料而精神失常。据说我之所以送给她这种饮料，是想让她喝下之后就能对我生发爱慕之心。对我的指控荒谬之至，但是可怜的伯爵小姐已住进医院，她在精神病发作时不停地呼唤我的名字，最后法庭不得不命令“大捕快”逮捕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赌了一个通宵，输了五百柴希内。因为非常恼火，所以想出去散步以平息内心的愤怒。于是我就朝威尼斯大运河边的埃伯里亚港走去。我在埃伯里亚港逗留了半个小时之后踏上了回家之路。抵达家门口时，我吃惊地发现房门敞开着，门锁被砸开了。我急忙朝楼上走去，找到了女房东。女房东对我诉苦不迭。

“大捕快领着一帮警察闯进了我家，”她哭诉道，“他把我家搜了个底朝天。说要搜查一箱走私盐，根据准确的情报，这箱走私盐已于昨日送到我家中。的确有一只箱子送到了这里，但是它是S.伯爵的箱子，箱子里只有衣物。”

“这样很好。”我对她说。

“一点也不好，”女房东嚷道，“他们还搜查了我的房间。我要求他们赔礼道歉!”

因为我觉得她言之有理，所以向她许诺我将和布拉加丁先生商谈此事。随后我立即拜访了布拉加丁先生。他冷静地听我讲述了事情的原委，末了对我说：他将三思此事并在吃完午餐之后给我一个答复。

我只有耐心等待。吃过午饭之后，布拉加丁先生将我领进了他的内室。他对我说：“他们侮辱了你和你的女房东，因此你们要求赔礼道歉。你最好不要提这种要求，而是应该想一想怎样才能把自己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我为什么要逃走呢?”我吃惊地问。

“因为搜查装走私盐的箱子只是一个借口，”他答道，“毫无疑问，他们要搜查的是你，他们希望找到你。你的保护神在冥冥之中保护你，让他们没有遇见你。我建议你赶快自救。你最好现在走，明天也许就太晚了。我当过八个月的法官，我知道法院的工作效率。大捕快破门而入，绝不是为了搜寻一只装盐的箱子!孩子，听我的话没错。你应该尽快逃往佛罗伦萨。危险过去之后我会给你写信的。”

我执迷不悟，毅然答道：“我自觉无罪，无所畏惧。我不能听从你的忠告。”

他绞着双手说道：“法院会指控你犯有各种罪行。你心中应该明白现在该怎样做。”然后他拥抱了我。他说：“也许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天命自行其道，我们凡人均受命运的控制。”

我无所畏惧地朝家中走去。回到家中我安慰了女房东，然后很快就上床休息了。因为昨天我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所以此刻我倒头便睡。

翌日清晨可怕的“大捕快”突然将我从睡梦中叫醒：“您是贾科莫•卡萨诺瓦吗?”他朝我嚷道。

“鄙人就是卡萨诺瓦。”我答道。

“我命令您马上起床，穿好衣服，把您掌握的各种文件交给我，然后跟我走。”

“您究竟受谁的委派•”

“我以法院的名义命令您!”

囚禁于铅皮监狱

地震

我不愿意同法院的特派员发生争执，所以就用手指着没上锁的写字台说：“您想拿什么就拿吧。”

他拿走了文稿，装了满满的一口袋，然后又要求把已装订好的书稿交给他。这时我如梦方醒，突然明白那个贼人马努齐已把我当作魔法师告上了法庭。我一点儿也不生气，这件事纯属咎由自取。

就在大捕快没收我的文稿、书籍和信件的同时，我平心静气地穿上了衣服，一丝不苟地刮胡子、梳头，认真地穿衣打扮，似乎是去参加一个婚礼；大捕快对此也没有表示异议。当走出房间时，我大吃一惊，发现门前站着四十个全副武装的警察。为了逮捕我，法院竟然动用了这么多的警察，这对我真是莫大的荣幸。

大捕快将我带上了一艘贡多拉，那上面有四个卫兵围着我坐下。后来这四个卫兵把我关进了一间房子。将近三点钟时大捕快走进房间对我说：他已接到把我送进铅皮监狱的命令。我一声不吭地跟着他就走。一艘贡多拉载着我们绕来绕去，最后抵达监狱码头。我们拾级而上，穿过一座封闭式桥梁。这座桥横跨宫殿运河，连接着铅皮监狱与公爵的宫殿。在桥那边，我们穿过一道长廊，走进一间屋子。屋里有个身穿城市贵族服装的男人，他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番，随后说道：“把他带下去。”

大捕快把我交给了铅皮监狱的看守，这位看守手中拿着一大串钥匙。他领我向上走过两道楼梯，穿过一道长廊，走向一扇门。门后是一间肮脏的牢房。高高的天窗只透进微弱的光线。我以为这间陋室就是我的牢房，但是错了。监狱看守打开了一扇包有铁皮的大门，用手指着一台马蹄铁形状的机器：“这台机器很漂亮吧?”他笑着说，“您知道这台机器是做什么用的吗?如果根据上级的命令某位囚犯应被绞死，那么行刑者就将他摁在板凳上，使他背对绞索。行刑者转动他的头，使他的头占据马蹄刑具中一半的空间。紧接着行刑者使一条丝带占据马蹄铁的另一半空间，并且让它穿过一个孔洞，最后将丝带的两端固定在绞盘的转轴上。行刑者拼命转动绞盘，直到死囚犯将他的灵魂交给我主耶稣为止。死囚犯发出最后一声呻吟之后，听取忏悔的神甫才离去。”

“这种构想太巧妙了”，我若有所思地答道，“我认为您能转动绞盘真是三生有幸。我说得对吗，看守先生?”

他没有回答，随即把我关进了牢房。透过牢门的栅栏孔他问道：“您想吃什么?”

“我还不知道。”我答道。

他用盖子遮住栅栏孔转身离去了。

我郁郁寡欢地将胳膊肘支撑在窗栅上，窗栅由六根交叉的铁棍构成。如果不是一根支撑屋顶的大梁挡住了光线的话，那么窗口透进的光线肯定会使牢房相当明亮。牢房只有五英尺高，我弯着腰在房中走来走去，四处摸索，终于发现整个空间是一个长、宽各两寻寻：古时长度单位，即两臂张开伸直的长度，约合一点九米。的正方形，其中牢房占据了正方形的四分之三，剩下的四分之一是一个凹室，凹室中可以放一张床。牢房里一件家具也没有，只有一件容器，读者肯定会很容易地猜出这容器的用途。墙上固定着一个挂衣板，我小心翼翼地把我的丝绸披风、漂亮的上衣和镶有西班牙花边的礼帽挂在上面。

时值酷暑，我站在窗栅边，将胳膊肘支撑在窗框上。牢房里什么也看不见，于是我很快就陷入到极其阴郁的幻想之中。这种白日噩梦持续了八个小时。晚钟敲响时，我变得烦躁不安了。我需要食物和各种用具，可是为什么没有人来给我送饭、送各种生活必备品呢?他们至少应该给我面包和水。今生之中我的嘴从未如此干渴和苦涩。尽管如此我还是相信这一天结束之前会有人来的。但是当听见午夜的钟声时，我放弃了一切希望，开始大声咒骂。白费气力，还是没有人来。于是我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恸哭不止。因为我相信野蛮的法官们已决定判处我死刑。最后哭累了，十分困倦，我昏然入睡。

夜里的某一时刻我又醒了。我以左侧卧的姿势睡在地上，伸出右臂去取身边的手绢。我摸索着……猛地吓了一跳，因为我的手触摸到了另一只冰凉的手臂!我吓得毛发直立。我从未如此惊恐万状。应该怎么办呢?有三到四分钟之久我浑身麻木，丧失了思维能力。然后我逐渐清醒了过来，心想：我触摸到的手臂在现实中根本不存在，它只是我过于紧张的神经制造出的幻觉罢了。抱着这种想法我再次伸出胳膊……又摸到了那只冰冷的手。我吓得大叫起来，想起床，可就是起不来，因为我的左臂已经麻木得不听我的使唤了。这时我才恍然大悟：我摸到的那只手原来是自己的左手。在我身体的重压和坚硬地面的挤压下，我的左手已丧失了感觉。

我起来之后不再躺下，一直坐到天亮。

八点时拉门闩的“嘎吱”声终于打破了囚室的寂静，监狱看守旋即站在了我面前：“在此期间您是否考虑过想吃点什么东西?”他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我用感激的语调答道：“请您给我稀饭、烤肉、面包、葡萄酒和水。”

这个蠢货显然感到很吃惊，因为我没有在他面前发一句怨言。他转身离去，一刻钟之后又回来了。他对我说：“我感到非常惊讶，您居然不要床和其他的家具。如果您认为只在这里蹲一个晚上，那么您就是在自我欺骗。”

“请您给我送来您认为必需的所有物品。”我答道。

他递给我铅笔和纸，说：“请您写下想要的东西，并且告诉我应该到哪里去取。”

我写下了想要的一切物品，其中有书籍、纸张和笔。这个蠢货不识字，我念给他听。他冷笑着说：“您绝对不可能得到书、纸、笔和刮胡刀。现在请您把午饭的钱给我。”

身边只有三个柴希内，我交给他一个，快到中午时他带来了五个负责服侍政治犯的卫兵。他们送来了我所要的家具和饭菜，还给了我一把象牙勺，并且把饭菜放在小桌子上。

“现在请您告诉我您明天想吃什么”，监狱看守对我说，“我每天只能到您这里来一次。此外最令人尊敬的秘书先生让我转告您：他将送给您合适的书籍，而您所要的书籍则属于禁书。”

“请您代我向他致谢，因为他发了善心，分给我一个单间。”我说道。

“我会依照您的愿望行事。但是您如此嘲笑我们是没有道理的。”

“我没有嘲笑你们，因为与歹徒们待在同一间牢房里的确不是一件乐事。”

“可是先生!”看守面露愠色，“这里的囚犯都是正直的人。您也知道他们是由于什么原因而被关在这里而与世隔绝的。单独监禁是一种严厉的惩罚。”

我马上就体验到看守的言论的正确性。但是首先我坐在扶手椅里度过了愉快的一天。法院秘书答应送给我一些书，这使我心情愉快。但是夜里我无法合眼。因为无数的跳蚤随着家具进入了我的牢房(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它们疯狂地叮咬我的身体。

破晓时我的管理员洛伦茨来了。他为我铺床、扫地和擦桌椅。他的一位帮手给我端来了盥洗用水。当我端着水正准备朝走廊走去时，洛伦茨马上对我说这是不允许的。作为一种补偿，他递给我两本厚书。我并没有马上就翻开这两本书，因为我想独自一饱眼福。他走了之后我也没有翻阅这两本书，因为有位帮工已给我送来了饭菜，无论如何我都想吃热饭热菜。饭后我端起了一本书，我惊喜地发现：我可以在天窗附近读书。这本书的标题是《玛丽亚•约瑟斯嬷嬷(又名阿格娜达嬷嬷)的神秘之城》。我从未听说过她的名字。第二本书的书名是《膜拜我主耶稣之圣心》，其作者是耶稣会士卡拉维塔，他想掀起一场新的圣心崇拜。

我读完了第一本书。玛丽亚•约瑟斯是一位虔诚而忧郁的少女，她在虚伪奸诈、假仁假义的神职人员的教育下长大成人，终日被监禁在修道院中。她以过于丰富的想像力虚构了一个世界。这本书的印刷出版获得了宗教法庭的许可，读罢此书我有许多感触。但是这本书在我心中根本没有唤起对宗教的热忱或狂热，更确切地说它促使我否定迄今为止所相信的事物。这本书通篇是胡言乱语。但是我总得有事可做，于是又花了整整一周来阅读此书。我越来越讨厌它，当然要努力避免让管理员觉察到我的厌恶感。

大约九天或十天之后，当洛伦茨向我要钱时，我已囊空如洗。“非常抱歉，”我对他说，“我一分钱也没有了，今后我该怎么办呢?”我耸了耸肩问道。

翌日清晨他告诉我：法院每天分配给我五个苏，这些钱都由他经手。他每月向我汇报一次收支状况，每月节省下来的钱我可以随意花费。

“那么请您从现在开始每周给我送两次《莱顿日报》。”我说。

“这不可能，法院禁止囚犯读报。”

我心中暗想：就这样吧。最重要的是我每月有七十五里弗尔里弗尔：法国旧时流通的钱币，价值相当于一磅白银。的生活费。这笔钱超过了我的需求，因为我几乎吃不了什么东西。这里的一切都使我感到恶心。十四天以来，我在这座地狱里备受折磨，一直没有排便。有时我认为自己的末日到了。我的痔疮肿得很厉害，给我带来无法忍受的痛苦。后来我又发了高烧，不得不卧床休息。

因为我什么也不吃，所以洛伦茨就问我：“您感觉怎样?”

“很好。”我答道。

“这不可能，”他说，“如果您感觉很好，您就会吃东西的。您现在是病人，你将体验到法院的慷慨，法院会免费为您提供医生和药品。”

三个小时之后他领着一位大夫走进了我的牢房。我高烧不退。大夫走近我并且询问我的病情。我对他说：“我只单独与忏悔神甫和医生交谈。”紧接着大夫就命令洛伦茨离开牢房。当洛伦茨拒绝离开时，大夫就高声抗议，并且对他说我已生命垂危。然后他愤然离去。

这正是我所希望获得的效果。我的敌人为我提供了非人道的待遇，迫于我的压力，他们也许会认真考虑我的境遇了。想到这一点，我感到非常满意。

四个小时之后大夫又来了，洛伦茨则必须待在外面。我只花了几分钟，就向大夫说明了一切。

“我看得很清楚，”他终于说，“如果想重获健康，那么首先您必须排遣愁闷。”

“对于法院秘书，请您告知以详情。请您告诉他：他送给我的那两本可怕的书就是我患病的根源。”

大夫为我调制了一大瓶柠檬水，并且告诉我应该经常饮用，然后转身离去。处于麻醉状态的我昏睡了一夜，梦见了许多神秘的蠢事。

第二天，大夫带来了一位外科医生，那外科医生为我放了血。大夫又给了我一种晚上服用的药和一瓶饮料。

我向他表示感谢，他对我说：“我获准将您送进地下室，地下室里没有地上那么炎热。”

“我决定放弃这种恩赐，”我立即声明，“因为地下室里有老鼠，老鼠肯定会钻进我的床铺。顺便说一句，您和秘书谈过了吗?”

“谈过了。我告诉他：他送给您的书几乎要了您的命。他委托我收回那两本书并将波伊提乌波伊提乌(480—524)：古罗马哲学家和政治家，著有《哲学的慰藉》。的著作带给您。”

“我向您表达深深的谢意，”我的感动溢于言表，“波伊提乌胜过塞涅卡塞涅卡(公元前4—公元65)：古罗马哲学家、戏剧家，晚期斯多葛派主要代表之一，哲学著作有《幸福的生活》和《论神意》等。，他的著作将给我带来欢乐。”

“我给您带来了啤酒。”他对我耳语道。

大夫来了四趟之后我就基本上恢复了健康。九月初我大病初愈，但是可怕的酷热仍在肆虐。

有一天洛伦茨对我说：“当别人为您打扫牢房时，您完全可以去走廊洗脸。从今天开始您已获准到走廊里去。”

清扫工作要持续十分钟，在此期间我充分利用狱方的善心，尽可能地多走一走。

几天之后洛伦茨向我汇报我的财政状况。这个月还剩三十里弗尔，我将这笔钱交给他，告诉他：他应该请人为我做弥撒。他感谢我，并且向我暗示：他自己就可以作主持弥撒的神甫。我同意了他的请求，我每个月都让他为我作弥撒，但是从不向他索要收据。洛伦茨做得对，他把这笔钱花在了酒馆里。这样很好，因为这笔钱至少在一个人那里派上了用场。

我浑浑噩噩地度过了这段时间，每天晚上都抱着一线希望：也许第二天会被无罪释放的。但是每天希望都落了空。终于有一天我突发奇想：十月一日新法官将上台秉政，我肯定会在那一天获释的。

九月三十日至十月一日的夜里我变得烦躁不安，彻夜未眠。我坚信十月一日这一天将重获自由。像往常一样洛伦茨准时来到狱中，他并没有向我宣布任何特殊新闻。愤怒与失望的状态持续了一个星期之久，最后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出于某些无法解释的原因，法官们已经做出了将我终生监禁的决定。于是我下定决心准备尽快逃走。我开始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实施越狱计划。

我构思了一百多个逃亡计划，一个计划比另一个计划更勇敢，但是我总能发现这些计划的缺点，而这些缺点又使计划的实施变得相当危险。

就在我艰苦地制订计划的同时，有一天突然发生了一件奇事。那天我正好笔直地站在牢房里，看见采光天井上面的横梁突然向一边倾斜，然后开始摇晃，最后慢慢地返回原位。与此同时我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大地在颤抖，我意识到这就是地震。

洛伦茨和他手下的狱卒正准备离开我的牢房，他们发觉情况不妙，急忙用手扶着墙，并且在胸前画十字。“怎么回事?”他们惊叫道。

“地震了!”我答道。我力图站稳脚跟，因为一阵剧烈的摇动摔了我一个趔趄。一个疯狂的念头掠过我的脑海，我大声呐喊：“伟大的上帝，请你继续施展威力，发出更强、更猛的地震!”

我的举动实在有些疯狂，看守们惊恐万状，四散奔逃。

各种事件

准备逃走

换牢房

威尼斯公爵宫殿的房顶上覆盖着大片的铅板，位于宫殿顶层的政治犯监狱“铅皮监狱”即因此得名。人们可以通过宫殿的大门或者穿过叹息桥抵达铅皮监狱，但是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穿过法院的会议大厅。

铅皮监狱位于宫殿的两面，三间牢房朝着日落的西方(我的牢房就是朝西)，四间牢房则对着日出的东方。朝东的屋顶上的水槽通向宫殿的庭院，朝西的屋顶上的水槽则直通宫殿运河。

因为熟悉本地情况并且了解法官们的习惯，所以我认识到拯救自己的唯一途径就是钻通牢房的地板。这需要工具，而实际上我不可能弄到钻具。

我坚信：如果一个人想达到某种目的，那么只要他锲而不舍，排除万难，就能如愿以偿；就算是想当首相或者想当教皇也能称心遂愿。只要拥有足够的时间、理智与能量，他甚至能推翻某个王朝。

十一月中旬洛伦茨告诉我：新上任的秘书同意我每天在阁楼里散步半小时。我当然非常兴奋，因为放风不仅有利于我的健康，而且有助于我的逃亡计划。于是我每天放风半小时。在阁楼的尽头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刑事诉讼文件，在一些乱放的器械中我还发现了一个热水袋、一把小铲子、一只灌肠注射器和一大块铁，这块铁长约一点五英尺，有一个拇指那么厚。因为计划尚未成熟，所以我将铁块放回了原处。从这时开始我仔细地审视所发现的一切物品。阁楼里的一块长六英寸、宽一英寸的大理石也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对它爱不释手，后来干脆将它揣进了腰包。当时并不知道它的用途。

元旦那天布拉加丁先生送给我一件狐狸皮做衬里的晨服、一床棉被和一双熊皮暖脚套。我高兴地接受了所有的礼物，因为威尼斯的寒冬和酷暑一样都令人难以忍受。此外洛伦茨还告诉我：以后我每月有六个柴希内的生活费，并且可以购买书籍和报刊；这笔钱是布拉加丁先生的赠款。我立即向洛伦茨要了一支铅笔，在纸条上写了感谢信：“我衷心感谢宽容的法院和高尚的布拉加丁先生。”在谢词之下我记下了想要的书籍的名称。

一个晴朗的早晨，当我在走廊里散步时，蓦然拾起我早已提及过的那块铁，因为我发现用这块铁可以制造一件好兵器。于是我将铁块藏在了晨服底下。后来我单独待在牢房里时，便取出了那块大理石。那大理石看起来就像一块出色的磨刀石。我的想法没有错，我用大理石磨了一会儿铁块，铁块上就有了一个光滑的平面。

我十分激动，暗自思忖：没有必要的工具我也能制造一件武器。在虚荣心的驱使下，我决定用这块钉状的铁制作一把锋利的三棱匕首。连续八天我坚持不懈地工作。我的右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得僵硬，以至于几乎无法抬起来。我右手的鱼际上有一道很大的伤口，使我感到钻心的疼痛。但是我非常自豪，我已做成了这件武器，尽管并不知道这把三棱匕首将来是否能派上用场。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将这个宝贵的工具藏起来，让别人找不到它。我仔细考虑了各种可能性之后，就小心翼翼地将三棱匕首藏在扶手椅里。我的越狱行动就此不知不觉地拉开了序幕。

深思了三四天之后我终于确信：如果能够在床下的地板上钻通一个洞，那么越狱就能轻而易举地获得成功。我相信我的牢房下面就是法院的会议厅，而法官们很少使用这个会议厅。我准备先在地板上钻个孔，暂且只钻到一定程度，待最后在某天夜里再突然打通，然后利用系在一起的床单滑向会议厅，从而成功地越狱潜逃。当然，会议厅的天花板可能有两层，甚至有三层。钻孔的工作对我来说真是一件难事，在一段较长的时间之内，我怎样才能阻止狱卒们不去打扫地板呢?

我开始禁止狱卒扫地。洛伦茨问及个中的原因，我答道：扬起的灰尘会刺激我的肺部，将对我的健康产生恶劣的影响。

“那么我可以让狱卒朝地板上洒水。”他说道。

“洛伦茨先生，洒水就更糟糕了，因为潮湿会导致痨病。”

于是我获得了一个星期的安宁。然而一周之后这个蠢货居然大叫大嚷：应该打扫房间了。他似乎起了疑心。我一声不吭。翌日清晨我刺破了手指，用指血染红了我的手绢，然后躺在床上等着洛伦茨。

“您怎么啦?”他问我。

“我咳嗽得很厉害。一阵剧烈的咳嗽或许撕破了我体内的血管。请你去叫大夫来。”

医生来了，他给我放了血，并且给我开了一种药片。我告诉医生：洛伦茨对我的不幸负有责任，因为他坚持要让狱卒打扫牢房。医生严厉斥责了洛伦茨。他说几天前一位年轻人就是死于相同的病因，因为最危险的事情莫过于吸入灰尘了。洛伦茨马上向医生保证：他再也不让狱卒扫地了。

但是我还不能开始工作，因为那时是寒冬。漫长的冬夜使我陷入绝望之中，我每天不得不在黑暗中待上十九个小时。那时如果有一盏昏暗的厨灯，我也会欣喜若狂的。

复活节前的星期日洛伦茨告诉我：秘书先生下午要来看我。这种探监在复活节期间十分常见，囚犯们可以借此机会向秘书抱怨监狱看守。“如果您想提我的意见，尽管提好了，”洛伦茨对我说，“但是请您衣着整洁，因为礼节要求如此。”

我很乐意满足洛伦茨的愿望。我八个月没有刮胡子，身着八月穿的西服，这使我在寒冬中显得十分可笑。

当秘书来到我的牢房门口时，我躬身相迎。为了走出低矮的囚室，必须弯腰而行。我的鞠躬是自然形成的。我重新直起腰来，静静地打量着他，等着他对我训话。但是他缄默不语，我们就像两尊石雕一样站在那里。最后他朝我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去了。翌日有个耶稣会士来到狱中听我忏悔。我说了必须说的话，但是这个圣依纳爵圣依纳爵（1491—1556）：即依纳爵•罗耀拉，西班牙人，耶稣会创始人。的可爱弟子觉得我的忏悔太简短了。于是他问我：“您经常祈祷上帝吗?”

“从清晨到傍晚一次，从傍晚到清晨还有一次。”我答道。

耶稣会士笑着说：“我告诉您吧：在与您同名的圣人的纪念日那天，您将出狱，而在此之前您必须蹲在监狱里。”随后他赦免我的罪，转身离去了。

这个耶稣会士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立即让日历上的所有圣人在我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因为他说在我的保护神的纪念日那天我将出狱，所以我必须寻找保护神。但是谁是我的保护神呢?他肯定不是与我同名的康坡斯泰拉的圣贾科莫，因为恰恰在圣贾科莫纪念日那天大捕快砸开了我家的大门。于是我祈求圣马可圣马可：《新约•圣经•马可福音》的作者，曾跟随彼得和保罗进行传教活动，后在亚历山大里亚殉道，其瞻礼日为每年的四月二十五日。的保佑，但也是徒劳无功——圣马可的纪念日已经过去了，可我还关在监狱里。于是我盯住了圣雅各圣雅各：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亚勒腓之子，公元六十二年在耶路撒冷殉道，其瞻礼日为每年的五月十一日。，他也于事无补。随后我只好求助于圣安东尼圣安东尼(1195—1231)：意大利神学家，方济各会首席神学教师。。帕多瓦人都说圣安东尼每天要行十三个奇迹，可是他从未为我行半个奇迹。最后我只好相信我的三棱匕首和我的臂力。

我满腔热忱地实施越狱计划。我把床拉出来，然后趴在地板上，将尖铁插入木板中。当木板碎片越积越多时，我就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把它们包起来。地板是落叶松木制成的，因此我的钻孔工作相当轻松。六个小时之后我谨慎地包好木屑，然后把它放在一边，准备第二天清晨将碎片倒在阁楼里的垃圾后面。

翌日我便钻透了第一层木板，又碰上了第二层木板。我加倍努力，在三周之内就钻透了三层木板。真糟糕，在第三层木板下面我发现了一层由大理石块拼成的地板，即所谓的“水磨石地板”，我的匕首只好甘拜下风。气馁之时我想起了汉尼拔汉尼拔(前247—前183)：迦太基统帅。公元前二一八年春率军远征意大利，翻越阿尔卑斯山，大败罗马军。后失意自杀于小亚细亚。。他曾在阿尔卑斯山中开出一条道路。他命令士兵们把醋浇在拦路石上，然后用斧头砸碎这些岩石。于是我也把宝贵的醋浇在了水磨石地板上。第二天就发现：只要耐心地工作，不断地将三棱匕首的尖端钻向将大理石块连接在一起的水泥，就可以克服这个新难题。不久我就惊喜地发觉：钻孔的主要难题只在水泥的表层，于是我就更加努力。四天之后，匕首的尖端突然插入木头之中。我如释重负。猜想到：我的匕首可能已碰上了会议厅天花板的护面板了，穿过会议厅我就可以逃出监狱。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在木板上钻了一个洞，这个洞证明了我的猜想是对的。我踌躇满志，感谢仁慈的上帝，然后像往常一样将三棱匕首藏了起来。

第二天即六月二十五日，威尼斯共和国热烈庆祝圣马可的瞻礼日。那天下午我正一丝不挂地趴在地板上拓宽我所钻的洞，突然听见了脚步声和钥匙串的丁当声。可怕的时刻终于来了！我将三棱匕首和包着碎屑的手绢扔进洞里，迅速地将床移到墙边，然后躺到床上呻吟起来，好像酷热害得我苦不堪言似的。

几秒钟之后洛伦茨走进了我的牢房。“天哪，”他嚷道，“我真为你感到悲伤。你的牢房真像一个火炉。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很好的伙伴。”这个蠢货对我裸露的身体视而不见，他朝身后一个不幸的人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进来。

进来的人目睹了我的尊容之后，立即转过脸去。我手忙脚乱地去找我的衬衣。他抱怨道：“天哪，热死人了!这里的气味真难闻!谁是我的同房难友?”

洛伦茨命令他出去，然后让我穿好衣服到走廊上去。我给自己留下了一点时间穿衣服。当我身着晨衣步入走廊时，发现那新伙伴正在忙于在纸上写字，他写下了管理员应该为他购买什么东西。这时我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霎时惊呆了。他嚷道：“哟，原来是卡萨诺瓦!”

他是布雷西亚的费纳罗洛教士，是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可爱、富有、受人尊敬和爱戴。他拥抱了我。我对他说：我宁愿看见全体威尼斯人进铅皮监狱也不愿意看见他身陷囹圄。他听完这番话之后突然泪如泉涌。

洛伦茨走后我对我的难友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请您千万不要提打扫房间的要求。以后我会告诉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答应了我的请求，然后对我说：他和他的朋友都不知道捕快们为什么要逮捕他。

傍晚时分他得到了一张大床、漂亮的衣服、香气扑鼻的香精、可口的晚餐和精美的葡萄酒。因为他什么也不想吃，所以我津津有味地大嚼大咽起来。我一边大吃大喝，一边请费纳罗洛教士详细讲述他的被捕经过。最后他说：他确信他在监狱里最多待八天。对此我有自己的看法。为什么要打破他的幻想呢?我决定好好地陪伴他，以减轻他被囚禁的痛苦。

翌日清晨洛伦茨给我们端来了咖啡。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篮子，里面盛着午餐和晚餐。费纳罗洛教士误解了洛伦茨，他惊讶地问道：狱方何以揣测到他此时就想大吃一顿呢。我向他作了解释之后，他就默不作声了。当若干跳蚤开始咬他时，他又张口说话了。他问我究竟为什么不让狱卒打扫房间。

我坦率地告诉了他实情，他感到非常伤心，因为他逼迫我坦白了自己的越狱计划。他鼓励我继续工作，并且劝我尽可能地就在今天打通天花板。我没有听从他的建议。我告诉他：在现在的情况下我无论如何都必须中止工作。当时我并没有预感到八天之后我将失去这个可爱的同伴。后来他的确重获自由。

第二天洛伦茨来向我汇报我的财政状况。因为还剩下四个柴希内，所以我请他将这笔钱交给他的妻子，作为我送给他的赠款。他深受感动，我终于达到了目的。接着我又开始工作，并于八月二十三日结束了工作。现在一切准备就绪，我只需钻透楼下会议室天花板的护面板就可大功告成。

我决定在圣奥古斯丁(354—430)：基督教教父主要代表，著名神学家和哲学家，著有《忏悔录》、《论三位一体》和《上帝之城》等。其瞻礼日为八月二十八日。瞻礼日的前夜逃跑，因为我知道参议院将在此期间开会，法院的会议室肯定空无一人。在那天夜里我必须穿过会议室以实现越狱计划。说得更确切一些，八月二十七日我将越狱潜逃。但是在八月二十五日中午我突然听见了开锁的声音，我觉得我的末日到了。我激动地坐到扶手椅上，心跳加剧，都快疯了。

洛伦茨走进牢房兴高采烈地对我说：“祝贺您，我给您带来了好消息。”

我浑身颤抖，因为我相信法院已下令释放我。如果狱方发现我钻好了逃跑的洞，法院会收回特赦令吗?“我马上就穿衣服。”我烦躁不安地对洛伦茨说道。“没有必要，”他答道，“您只需走出这间丑陋的牢房就行了。你将搬进另一间舒适的牢房，透过新牢房的窗子您可以俯瞰半个威尼斯城。”

我觉得我都快晕过去了。“请您给我一些醋，”我哀求道，“请您告诉秘书，我感谢法院对我的优待，但是我恳切地要求留在原地。”

“您疯了吗?”洛伦茨怒叱道，“我们想把您领进天堂，难道您要拒绝我们的好意?走吧，走!您必须服从!”

反抗无济于事，于是我站了起来。我觉得自己很可怜。但是当我听见洛伦茨命令他的助手把我的扶手椅搬进新牢房时，我蓦然感到一阵轻松。我的三棱匕首能带在身边了，它给我带来了希望。

洛伦茨给我讲了一些愚蠢的笑话，想让我开心。在他的搀扶下，我穿过几个狭窄的走廊，登上几级台阶，朝一扇铁门走去。铁门之后就是我的新牢房。这间牢房有一扇装有栅栏的窗户，透过窗户我可以眺望海滩，可是此刻我没有情绪去欣赏海滩的风光。

就在我的扶手椅被搬进新牢房之后，洛伦茨向我保证：不久我就能拥有我的其他物品。

我一屁股坐到扶手椅里，心中暗想：如果他们搬床时发现了那个洞，那么后事又将如何呢?

洛伦茨的报复

与另一位囚犯通信

新的越狱计划

三棱匕首落入我的盟友之手

成功

狱方为我指派了一位卑鄙的同屋

当两位狱卒把我的床抬进来时，我感到既恐惧又绝望。他们马上又走了出去，回到旧牢房去取我的其他东西，可是却一去不复返，尽管他们让我的房门敞开着。他们不再露面，这一点意味深长，只是这种永无休止的听候“宣判”状态使我更加心惊胆战。

两个小时之后我终于听见了脚步声。洛伦茨旋即出现在我面前，他气歪了脸，大发雷霆，出言不逊：“我命令您马上将斧头和其他工具交给我。您就是用这些工具凿开地板的。”他对我吼道，“您还应该告诉我是谁给您弄来的这些工具。”

我巍然不动，冷冷地答道：“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他命令狱卒对我进行搜身。

“别碰我！”我嚷道，然后我开始脱衣服。

帮工们搜查我的衣服、床褥和草荐。他们还拼命晃动扶手椅的软垫，可是却一无所获。

“如果您不告诉我您的工具在哪里，那么我会采取措施让您开口的。”洛伦茨警告我。

我微笑着答道：“如果确实有人在我的牢房里钻了一个洞，那么那人肯定不是我。如果您硬要逼我，那么我就说是您为我提供了必要的工具，后来我又把工具还给了您。”

这句威胁的话使帮工们发出了会心的微笑，洛伦茨则气得乱扯自己的头发，随后溜之大吉。帮工们给我送来了我的其他物品，但是没有带来那块大理石，那大理石反正对我也毫无用处了。我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轻松。由于我的粗暴无礼，事情突然变得有利于我。尽管如此，我还是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因为太激动了。

拂晓时洛伦茨给我送来了变质的食物和发酸的葡萄酒。我请他打开昨天他关上的窗子，可是他却充耳不闻。他指使一位手持铁棍的狱卒在墙上和地板上到处敲打。我无动于衷地观察着他们，饶有兴致地注意到：这帮蠢货都没有想到去敲天花板。我暗自思忖：天花板有可能是我的逃亡之路。但是我怎样才能成功呢?天花板始终处于狱卒们的视野之中，在那里根本不可能钻孔。

牢房里酷热难耐。此外洛伦茨送给我的食品也无法下咽。出汗过多、缺少食物和无法散步导致我的身体日渐衰弱。

第二天我的饭菜质量更糟糕。盘中的肉食臭气熏天，吓得我直往后退。在极度的绝望之下我将面包浸入变质的葡萄酒中，然后开始吞咽，我准备翌日鼓足勇气将匕首刺进洛伦茨的肚子里。然而寂静的黑夜使我冷静了下来。第二天清晨，当看守洛伦茨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径直对他说：只要我重获自由，我就杀死他。

对我的威胁他一笑置之，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走了。我开始相信他依照秘书的命令行事。我的处境十分不妙，感到筋疲力尽，陷入绝望之中。第八天，我用雷鸣般的声音要求洛伦茨立即公开我的账目。

洛伦茨干巴巴地答道：“明天我就跟您结账。”

令我十分惊诧的是：二十四小时之后他并没有和我结账，而是带来了一筐柠檬、一大瓶葡萄酒和一只烤鸡，他说这是布拉加丁先生送给我的食物。随后他命令他手下的狱卒打开窗户。

“嗬，”我说，“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他答道，然后将账单递给了我。我只看了一眼账单上的总数，随后对他说道：除了一个柴希内送给他的助手之外，他应该将账单上所剩下来的钱交给他的妻子。

他向我道完谢之后就走近我的身边：“请您告诉我您是从谁那里弄到工具的。”

我装出愤怒的样子：“是您亲手把工具交给我的。”

“我的天哪!”他嚷道，“您疯了吗?我想知道我在什么时候和什么地方把斧子交给您的。”

“关于这一点，我会当着法院秘书的面告诉您的。”

洛伦茨绞着双手说道：“天啊，您最好还是守口如瓶。请您想一想：我是一个可怜的人，而且是一个负有养家责任的父亲。”

我的心跳加速了，好兆头已经出现。洛伦茨开始惧怕我，我不必再逆来顺受了。“今天您就给我买马菲马菲(1675—1755)：意大利学者、剧作家。著有悲剧《梅罗珀》和文化史专著《插图维罗纳》。的著作。”我命令道。

他摇头表示反对：“买书的钱您可以省下来。如果您把您的书提供给另一位囚犯，那么他肯定也会把他的书借给您。”

“他借给我的只是我不喜欢读的小说。”

“您说得不对，他的书都是学术著作。如果您认为自己是监狱里唯一的聪明人，那么您就大错特错了。”

“那好，我们走着瞧吧。我有一本书，请您帮我换一本。”

我递给他珀托珀托(1583—1652)：法国天主教神学家，著有《神学教义》一书。的《清单》，四分钟之后他给我送来了《沃尔夫沃尔夫(1679—1754)：德国哲学家、数学家，著有《关于人类理智能力的理性思想》等书。全集》的第一册。我满意地告诉他：这本书完全符合我的期望。他听完后高兴地搓了搓手。好了，他终于省下了这笔钱，最后他会将这笔钱揣进自己的腰包的。

洛伦茨离开之后，我怀着能与藏书者建立通信联系的希望打开了这本书。您猜我发现了什么?就在书的首页有那人手写的一首诗。我也立即写了一首诗。为了能写字，我把自己的一个手指甲削得尖尖的，使它成为一支笔。身边有幸还有桑葚，我就用桑葚汁做墨水。我将这首诗和我的藏书目录写在一张旧纸上，然后把这张纸折叠起来，塞进书脊里。在书名的上方我特别注明：“潜藏”，这意味着“这里藏着某件东西。”翌日清晨我对洛伦茨说：我已读完了这本书，因此我请求我的狱友送给我另一本书。

次日洛伦茨给我送来了《沃尔夫全集》第二册。在这本书中我发现了一页纸，纸上写有一段拉丁文：“我们是同一牢房的两个囚犯。愚蠢的看守为我们创造了与您取得联系的可能性，这使我们喜出望外。我叫马林•巴尔比，我是威尼斯贵族和被开除的修士。我的室友是安德烈亚斯•阿斯昆伯爵，他来自乌迪内。他委托我告诉您：您在这本著作的书脊上可以发现他所拥有的所有图书的目录，这些书均供您使用。”

我看过书目之后，就给巴尔比教士写了一封信，向他详细介绍了我的个人情况。告诉他：他们指控我犯罪，可是我不知所犯何罪。尽管如此，我重获自由的那一天已近在眼前。不久巴尔比给我写了一封长达十六页的信，在信中他向我讲述了他的所有不幸遭遇。他写道：他已蹲了四年的监狱。他之所以入狱，是因为三位少女为他生了三个孩子，他出于好心让这三个孩子接受了洗礼并且继承了他的姓氏。第一次他只是受到训斥，第二次法院威胁要惩罚他，第三次他终于被关进了监狱。这封长信的结束语如下：“卑鄙小人有可能诬蔑这三个孩子是其他男人的骨血，这种流言蜚语将败坏三位正直少女的声誉。为了制止诬蔑，我公开承认他们是我的孩子。此外我也无法压制我心中爱子的天性，这种天性显然有利于这三个无罪的小生灵。修道院院长根本不理解我，他的柔情只献给他的学生。”

除此之外他还写道：阿斯昆伯爵年届七旬，他很有钱并且拥有许多藏书。如果他没有和阿斯昆伯爵同居一室，那么他将感到非常不幸。巴尔比修士在这段开场白之后整整写了两页，他说了伯爵许多坏话并且竭力取笑伯爵。坦白地说，我本不想给巴尔比修士回信的，但是作为铅皮监狱的囚犯我必须利用一切机会。在巴尔比送来的图书的书脊里我总能发现铅笔和纸，因此我可以随意挥洒。

后来我收到了另一本书，书中隐藏着巴尔比的第二封信。巴尔比修士在信中为我描述了最近四年里铅皮监狱所有囚犯的故事。他说：狱卒尼科拉斯偷偷地为他购买他想要的一切物品；尼科拉斯还告诉他所有囚犯的姓名和命运。为了证明他消息灵通，他讲述了他所知道的我的越狱行动。他所写的下面一段话引起了我的兴趣：“尼科拉斯告诉我：如果他能帮您越狱潜逃，布拉加丁先生将赏给他一千柴希内。洛伦茨知道此事后就夸口道：他无需冒险就可以使您出狱，从而赢得一千柴希内。他委托他的妻子不惜任何代价也要让迪多先生放您出狱。”最后巴尔比修士请我告诉他我是怎样弄到钻具的。

我自然不想泄露秘密，但是另一方面也绝不能使巴尔比修士扫兴，只有他才能帮我实施新的越狱计划。此外我还想确认一下巴尔比和我通信是不是法官们的一个诡计。出于上述两个原因，我给他回了信。我告诉他：我在旧牢房的窗框上发现了一把大刀，用这把刀我在地板上挖了一个洞；每次挖洞之后我又把刀放在了窗框上。这封信的末句如下：“现在这把刀就在我的新牢房的窗框上，此事无人知晓。”

三天之后我终于得知：我的信件没有落入贼人之手，否则狱方就会在我的牢房里搜寻大刀的。我的怀疑消除了，于是开始冥思苦想逃跑的可能性。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通过天花板逃走，这就需要在天花板上凿一个洞，而凿洞的工作绝不可能在一天之内一蹴而就，因此我需要一个帮手，而这个帮手只能是巴尔比修士。首先我必须下决心向他透露我的越狱计划，其次必须找到一个将工具转交给他的有效途径。完成这两件事都很艰难。

首先我问他是否愿意和我一起逃走。他在回信中告诉我：他和他的室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是他们认为没有必要绞尽脑汁去思考那些不切实际的计划。

然后我告诉他：我有一把长二十英寸的三棱匕首，他可以用这把匕首戳穿他的牢房的天花板。在他完成了这项工作之后，他最后只需打通我们两个牢房之间的隔墙就能救我们自己了。

他在回信中告诉我：如果我能穿过隔墙的孔洞进入他的牢房，那么我们就可以越狱潜逃了。

我写信告诉他：“您言之有理。我想出的计划绝对切实可行，如果您想和我一起逃走，那么我要求您忠实地执行我的指示。请您放弃无用的计划。您应该认真思索我怎样才能在转交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自救的工具转交到您手中。在此期间您应该请监狱看守帮您购买圣人的画像，您必须将这些较大的圣像粘贴到您的牢房的天花板上。您作为一位修士拥有这些圣像，这绝不会引起狱方的怀疑；这些画像对我们用处很大，它们可以遮住您在天花板上挖的洞。如果您要问我为什么我不在自己的天花板上打洞，那么我就直言不讳：我不能这样做，因为我早已引起了狱方的怀疑。”

十四天之后巴尔比修士写信告诉我：他已获得必要的画像，他建议我索要阿斯昆伯爵的《圣经》，然后将三棱匕首藏在《圣经》的书脊里转给他。这个建议很合我的心意。几天之后我的三棱匕首安然无恙地落入我的同谋者手中，他毫不犹豫地立即着手行动。八天之内他成功地在天花板和墙上打了足够的洞，然后他用圣像盖住这些孔洞。但是他没有打通天花板和隔墙。他在信中写道：“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最后一击了，我只需要一刻钟就能完成收尾工作。”

我决定在第三天越狱，这意味着次日夜里我要爬进他的牢房，然后和他一起工作，争取在三至四个小时之内打穿公爵宫殿的房顶。我相信我们可以成功地破顶而出，此后的一切只有听凭命运的摆布了。

但是命运安排我还要战胜一个困难。洛伦茨来了，他告诉我：非常抱歉，迫于压力不得不让一个废物住进我的牢房。当我看见一个五十开外的男人时，我惊呆了。他五短身材，相貌丑陋，衣冠不整。当洛伦茨称他为“废物”时，这人只是露出牙齿冷笑了一声。毫无疑问，他是一个令人厌恶的恶棍。究竟应该怎么办呢?他已住在我的牢房里，所以我必须努力将他争取到我这一边来。首先我请他和我一起吃饭。他吻了吻我的手，然后跪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串念珠，两只眼睛搜寻着牢房里的每一个角落。

“您找什么?”我问道。

“我在找圣母像或者十字架。尊贵的先生，我是天主教徒，如果能拥有一张小画像或者十字架，那就太好了!”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笑声，因为我发现他把我看成了犹太人。我赶快将圣母像递给他，他热烈地吻着圣母像，然后把画像还给了我。

“您识字吗?”我问他。

他摇头表示否认。他告诉我：他的父亲是橹舰上的军士，没有送他去念书。但是他是狂热的念珠崇拜者，因为他知道许多奇迹都是通过念珠和圣母玛丽亚而发生的。

我赞同他的观点，然后向他预言：几天之内他就会重获自由。这句话使他备感幸福，他立即躺下来睡着了。我利用这段时间给巴尔比修士写了一封信。告诉他：必须中止我们的工作。次日拂晓，我请洛伦茨帮我买一尊耶稣受难像、一幅大的圣母像、一幅圣方济各圣方济各（1181—1226）：天主教托钵修会方济各会创始人，生于意大利阿西西，一二五年创建托钵修会，其“清贫福音”影响深远。肖像和两瓶圣水。此外我还委托他帮我买五瓶葡萄酒和若干美味珍馐，我要和我的同屋痛饮一番，我想让他酒后吐真言。我的举措成功了，成功的速度比我想像的还要快。此恶棍名曰索拉达西。不久我就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他是一个诽谤者，也许还是一个叛卖者。对我来说此人相当危险。为了预防可能出现的危险，我在下午写了两封信。如果这两封信落入法官的手中，那么它们既对我无益，也对我无害。晚上我对那位臆测中的恶棍说道：“请您听我说。我相信您的友谊，因此我将两封信交给您。不久您就会出狱。一旦您重获自由，请您立即将这两封信送到收信人手中。我的幸福就取决于您可靠的品行，因此我请求您面对耶稣受难像和屋里的圣像起誓：绝不向任何人透露这两封信的秘密。”

“我很愿意为您效劳，”这个家伙答道，“我发誓愿意做您所要求的一切事情，因为对您心存感激，我绝不会出卖您的。”

我让他发了一个可怕的誓言。他答应届时将我的信交给收信人，于是我将这两封信递给了他。他坚持要将这两封信缝进他的坎肩背部的衬里之中，我也就听其自便了。

因为已估计到他一有机会就可能将信交给法院的秘书，所以我对信的内容进行了精心的构思，这两封信终将引起法院对我的尊重。这两封信是分别写给布拉加丁先生和格里马尼教士的。在信中我告诉他们：他们不必为我的命运担心，估计不久我就可以重获自由。我获释之后他们还将发现：蹲监狱的惩罚对我不仅无害，而且大有裨益。必须承认，我在入狱之前并非一点毛病也没有。

索拉达西出卖了我

我的报复

巴尔比修士完成工作

逃离监狱

就在我将信件交给索拉达西之后的第三天，洛伦茨来到牢房，他要领索拉达西去见法院的秘书。因为索拉达西滞留在外已有数小时，所以我认为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使我大吃一惊的是：洛伦茨又将他送回了牢房。索拉达西告诉我：秘书怀疑他做了某件坏事，而实际上他对此事毫无所知。

听完索拉达西的这番话我感到十分忧伤，因为我此时已估计到他将长期和我待在一起。有必要立即将我们的不幸告诉巴尔比修士。当天夜里我就给他写了一封信。

翌日我突然心血来潮，想考查我的同屋是否讲信用。我请他将那封写给布拉加丁先生的信件还给我，因为我还想在信中增添一些内容。

“天哪，这太危险了，”他答道，“如果管理员此时来巡查，那么我们俩就完蛋了。”

“我无所谓，”我声明道，“我命令您马上把信还给我。”

这个流氓立即跪倒在我脚下，信誓旦旦地说：因为秘书听见了那两封信的沙沙声，所以他命令他的下属对他进行搜身，他们最后拆开了他的坎肩的衬里。

我装作生气的样子，双手掩面，跪在圣母像面前。一阵热烈的祈祷之后我立即躺在床上，脸朝着墙。我整天都以这种姿势躺在床上，丝毫也不理会这个卑鄙小人的无罪申述。夜幕降临之后，我起床给巴尔比修士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明天下午五点整他应该敲击天花板，不许提前，也不许滞后。“您必须整整敲击一个小时，多敲一秒钟也不行，”我恳求他，“我们的自由就取决于您是否守时。”

那天是十月二十五日。正式实施我的计划的日子已为期不远。每年十一月的头三天审判官们都是在大陆上度过的，洛伦茨充分利用他的上司不在岛上的机会私自前往酒店狂饮，每天晚上他都喝得酩酊大醉，因此早晨他要比往常起得更迟一些，查看牢房的时间也就随之向后推了。我知道这种情况，所以选择这段时间来实施越狱计划。

此外我还采取各种手段搅乱我同屋这个奸贼的心绪。我一连几个小时都不理他，然后突然邀请他和我一起吃饭。

这个卑鄙小人于是拜倒在我脚下，他吻着我的脚号啕大哭，结结巴巴地对我说：如果我不原谅他，他就会死的；圣母为了惩罚他曾诅咒他必遭报应，现在他已经感觉到了诅咒的效果。

我装出欣喜的样子，用沙哑的声音对他说：“您弄错了，我的朋友。告诉您吧：破晓时佩带念珠的圣母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她吩咐我原谅您。您不会死去，而且还将和我一起离开监狱。”

他大为惊诧，一下子坐到地上。

“由于对您的行为深感苦恼，我彻夜未眠。那两封信将使我惨遭厄运，我将在监狱中度过余生。我承认，我唯一的安慰就是希望您一命呜呼。因为您发了虚假的誓言，所以我诅咒您三天之内就在我眼前死去。怀着这种想法我终于酣然入睡，安睡之中突然梦见了天国的异象。我看见圣母玛丽亚活灵活现地站在我面前，听见她对我说：‘索拉达西是神圣念珠的崇拜者，所以我愿意保护他，也希望你原谅他，以使他所招致的诅咒半途而废。为了奖励你的善举，我命令一个天使从天国下到人间，他将钻穿监狱的屋顶，在五至六天之内就将你解救出来。今天五点整他就开始工作，六点钟收工，因为他必须在白天返回天国。当你和伪装成修士的天使一起离开监狱时，请你带上索拉达西一块逃走，只要他事先已向你保证永远放弃间谍的勾当。’说完这番话之后圣母就消失了。”我结束了我的天方夜谭，拿起祈祷书，朝索拉达西和整个牢房喷洒圣水。我开始煞有介事地对上帝和圣母热烈祈祷。

索拉达西站在我身边，感动得浑身颤抖。他对圣母的干预十分满意，丑脸上流露出满足的表情。五点的钟声敲响第一下时，屋顶上一阵躁动，他立即匍匐在地大声叫道：“天使来了!”

我给了他重重的一拳，告诉他应该像我那样跪着祈祷。他非常听话，作了足足一个小时的念珠祷告。

当六点的钟声响起时，我对他嚷道：“赶快顶礼膜拜，天使要走了。”转瞬之间，响声消失了。万籁俱寂，我只能听见我的同屋的牙齿发出的格格声，他惊恐万状，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现在开始你要为我服务，”过了一会儿我对他说，“你要向我保证从今以后再也不干间谍的卑劣行当了。”

他向我作了保证。

“现在请你听我说：你应该做些什么。明天洛伦茨来查房时，你就躺在你的草垫上，脸朝着墙一动也不动。如果洛伦茨与你搭话，你就回答他：昨晚你失眠了，因此现在需要休息。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我绝对听从您的吩咐。”

“你要在圣像面前起誓!”

“圣母玛丽亚，我向你发誓：我绝不看洛伦茨一眼，我将躺在草垫上一动也不动。”

“圣母啊，我对圣子耶稣的骸骨发誓：如果索拉达西在草垫上动了一下或者看了洛伦茨一眼，我就掐死他。”我煞有介事地说，因为我相信威胁比誓言更为有效。

索拉达西睡着之后，我提笔给巴尔比写了一封信。我对他讲述了索拉达西的全部故事，告诉他：十月三十一日夜里我们将开始行动，我们四人将一同越狱，其中包括我和他的同屋。

次日巴尔比修士写信告诉我：他只需钻穿天花板的最后一层就大功告成，钻穿最后一层最多需要五分钟的时间。

索拉达西遵守了他的誓言。洛伦茨进来时，他装作睡觉的样子，洛伦茨没有和他说一句话转身就走了。后来我故意请索拉达西喝葡萄酒，让他开怀畅饮，一醉方休，最后他酣然睡去。

以后的两天他对我依然俯首帖耳，当洛伦茨问及他的健康状况时，他面壁而答。

十月三十一日终于来到了。我托洛伦茨把一本书转交给巴尔比，在书中的纸条上，我写下了打通隔墙的确切时间：十月三十一日下午四点。我从洛伦茨那里得知：法官及其秘书都已前往大陆。我再也不怕遭遇不幸了。

大约三点时我告诉索拉达西：我刚才看见了一个异象，圣母谕示我：四点钟时天使将打通我们牢房的墙壁。“天使再次以修士的形象出现，他长着真正的胡子。天使将领着我们和我们的邻居穿过天花板直抵监狱的屋顶，我们再从屋顶下到地面。”

索拉达西颇受感动，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时钟敲响四点时，墙上响起了一阵丁当声。“天使来了!”他嚷道，然后准备匍匐在地。

“没有必要再趴在地上了。”我对他说。

三分钟之后巴尔比修士就投入到我的怀抱。“请您把三棱匕首交给我，”我对他低声耳语，“因为以后的事情全由我负责。请您坐到索拉达西身边去，我们不能抛弃他。”交待完毕我就穿过隔墙的孔洞，迈进隔墙的牢房，向阿斯昆伯爵致以亲切的问候。这个令人尊敬的老者热情地拥抱我以示欢迎。

“我坦率地告诉您，”他马上张口说道，“我没有勇气和您一起越狱。我将留在这里为您祈祷。”

“这件事情以后再说吧。”我答道。我穿过天花板的孔洞，想检查一下屋顶。我登上屋架的最窄处，坐在横梁之间，尝试着将三棱匕首刺向我头上的木板，结果发现木板已彻底腐烂。我心中暗想：谢天谢地，一切都如此顺利。相信要不了一个小时我就能在天花板上打一个足够大的洞。随后我返回自己的牢房，在牢房中我与难友们用床单、被套、床垫和草垫做了几条结实的长绳，我们准备抓着这几条绳子滑到地面上去。

做完绳子之后，我用大衣做成了一个包裹，将衬衣、长袜和手绢包了起来。然后我们三人爬进了伯爵的牢房，阿斯昆伯爵随即向索拉达西问好，祝贺他与狡黠的逃犯共处一室。索拉达西听后惊得目瞪口呆，我不由自主地大笑起来。当听说伯爵认为从屋顶上逃走过于危险时，他顿时惊慌失措。他对我说：他也不想拿他的生命去冒险。我认为他的决定非常正确。我告诉巴尔比修士：当我用匕首打穿屋顶的时候，他应该收拾好他的东西。

晚上八点，我的工作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展，我的头上只剩下铅板了。但是我一人无法掀开铅板，巴尔比修士上来助了我一臂之力。我们用肩膀顶住铅板，使铅板向上翘起，露出一个出口，于是我们就可以钻出去了。当我把头伸向外面时，我吃惊地发现：月色是如此皎洁。真倒霉，我们必须等到半夜才能逃走。

就在我们将行李搬到洞口附近之后，巴尔比修士向我显示出他高贵的性格第一个证明。他义正词严地指责我，他批评我没有遵守诺言，因为我曾向他保证我的越狱计划早已成熟，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伯爵紧随在我们之后登上了顶楼，他立即加入到我们的谈话之中。他说：“你们的越狱计划不会成功的，因为铅皮屋顶的倾斜度很大，根本不可能在屋顶上行走。你们的绳索也没有什么用，因为根本找不到固定绳索的地方，即使能够固定住绳索，也没有力气长时间地紧握绳索顺利地下到地面。你们下到半截的时候，就会身不由己地松手落地。这会有什么好结果呢?”

他的这番话使我热血沸腾，于是我对他说：“您的明智的言论会促使我谨慎从事。我对上帝的坚定信仰将激励我克服一切困难。”然后我请伯爵给我拿来笔墨纸张。伯爵满足了我的要求之后，我就挥毫写下了下面这封信：

“法官们千方百计地力争将罪犯送进铅皮监狱。如果一个含冤入狱的囚犯并没有向法官保证决不潜逃，那么他就必须尽其所能地争取自由。

我知道就在我踏上异乡的土地、重获人身保障之前，有可能被捕而惨遭厄运。如果我有幸逃离威尼斯，那么就将我的个人财产馈赠给弗朗茨•索拉达西。索拉达西没有勇气冒险，他不敢争取自由。十月三十一日深夜十一点写于阿斯昆伯爵的牢房。伯爵也不愿意越狱。”

我请求索拉达西将这封信转交给秘书先生。启程的时刻到了，我将一半的绳索挂在巴尔比修士的脖子上，将装有他的衣物的包裹搭在他的肩上，我本人也如法炮制，然后我们穿过洞口，爬上了屋顶。

冒着生命危险在宫殿顶上行走

离开公爵的宫殿

巴尔比修士使我身处险境

施展诡计与他分手

旅途中的冒险

抵达慕尼黑

前往巴黎

抵达巴黎

有人刺杀路易十五

我双膝跪在宫殿顶上，将三棱匕首斜插在两块铅板的接缝中向上爬行，力争爬上殿顶的最高处。巴尔比修士紧紧拽着我的腰带，跟在我后面行走。就这样我变成了一头牲畜，在负重的同时还必须向前行进。修士本身就够重的了，更何况我是在陡峭的屋顶上行走，而且雾气已使屋顶变得又湿又滑。

抵达殿顶的最高处之后，我背靠着三角墙坐了下来，巴尔比修士也如法炮制。圣马可大教堂的圆顶离我们只有两百步之遥。我卸下包裹之后对巴尔比修士说道：我出去侦察情况，在我回来之前他必须静静地坐在这里，不要采取任何行动。我将三棱匕首插在两块铅板之间，轻松自如地朝前行走。我冒险前行，在殿顶上四处游荡，白耗了一个小时，殿顶上根本找不到固定绳索的地方。我变得焦灼不安，开始思考能否越过教堂抵达神甫的住宅，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一扇天窗。这扇天窗远离政治犯监狱，但是仍然属于宫殿建筑群。我笔直地向下滑去以便弄清天窗的情况。我仔细地观察天窗，发现天窗外面有一层栅栏。我随即将三棱匕首插进栅栏的框架之中，十五分钟之内成功地将栅栏从天窗上卸了下来。现在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撞破天窗了。撞天窗时我当然受了伤，伤口流了不少血。

我凭借着三棱匕首又登上了殿顶的最高处。回到了我的伙伴那里。巴尔比修士绝望地问道：“这么长时间您究竟在干什么?”

“请您跟我走，不久您就能目睹我的成果。”我答道。

当我们抵达天窗之后，我和巴尔比一起商量究竟怎样才能下到深处的顶楼。这对于我们两人中的一个人来说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他可以抓着绳子滑下去，而另一人则在天窗上紧握着绳子的另一端。如果在天窗上找不到固定绳索的地方，那么第二个人怎么又能够下去呢?

巴尔比不假思索地说道：“您先把我放下去，我在下面肯定能找到一条途径把您也……”

我真想将匕首刺进他的肚子里去。但是我强压怒火，解开绳子，把它固定在他的肩膀上，通过天窗将他放了下去。他抵达顶楼之后就解开了绳子。我发觉从天窗到顶楼的距离大约有五十英尺。这太高了，我可不敢往下跳。就在绝望地寻找出路的同时，我发现一堵墙的悬出体上靠着一个梯子，这个梯子看起来够长。于是我毅然握着三棱匕首朝梯子滑过去，将绳子绑在梯子的第一根横木上，拖着这个重物缓缓走向天窗。最后我终于气喘吁吁地抵达天窗。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将梯子搬进天窗了。我费了很大劲才将梯子搬进天窗，真后悔巴尔比此时没能助我一臂之力。

将梯子放进天窗是一件艰巨的工作，但是我成功了。我很高兴可以踩着梯子下到顶楼了。巴尔比修士十分友善地欢迎我的到来。我们在阴暗的顶楼上四处搜索，发现顶楼大约长三十步，宽二十步。

在顶楼的一端有一扇用铁棍制成的门，这是个不祥之兆!但是当我按了一下门把手时，铁门就自动地打开了。穿过铁门，我们步入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大桌子，桌子周围摆满了椅子。房间的侧面有一扇窗户，透过窗户我们看见了圣马可大教堂的圆顶。此时我已疲惫不堪，加之在黑暗中无事可做，于是我就躺在地板上昏然入睡。

睡了三个小时之后，巴尔比修士把我叫醒了。他对我说：“太阳跃上了地平线。”

我们朝房间的另一边走去，发现了一扇敞开的门，门后有一间小房子。我们破门而入，瞥见了若干壁龛，壁龛中装满了大开本的书。很明显，我们已置身于档案馆中。穿过档案馆又走进了一间大厅。我非常熟悉这间大厅，它就是公爵的办公厅。在写字台上我发现了一个铁销钉，销钉的尖端已被磨秃了，它的把手是木制的。公爵的秘书们就是用这个铁销钉钻穿需要密封的羊皮纸文献的。我抓住这件工具，走向办公厅的大门，将销钉插入大门的锁眼中，不到一分钟我就将大门打开了。大门的后面是一条走廊，穿过走廊我们抵达勤政殿的大门。勤政殿大门的旁边是礼仪殿的大门。这扇大门紧锁着，我一眼就看出如果不用炸药包是不可能打开这扇大门的。

我冷静地坐了下来，对巴尔比修士说道：“我的工作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事情只能听凭上帝安排了。我不知道宫殿的清洁工何时上班。只要有人来开门，我们就迅速穿门而过，继续向前奔跑。”

巴尔比修士此时变得惊恐不安。他骂我是个拐子、骗子和说谎者：我听凭他乱说一气。我开始换衣服。刚才在殿顶上艰难地爬行已使我的坎肩、衬衫和裤子变得破烂不堪，此时，只好穿上华丽的服装了。我整理好自己的头发，穿上白袜子和网织衬衫，将几块手绢揣进腰包，然后将其他的衣物扔进一个角落。我将我的大衣披在修士的肩上，这个不幸的人露出难堪的表情，好像这件大衣是他偷来的似的。我的神情则酷似一个刚刚度过一个放荡之夜的浪荡公子。这种情形恰到好处。我打开了窗户，对着几位路过的公务员高喊，请他们把管理员叫到楼上来。这几个人并没有对我产生怀疑。他们认为我是在无意间被锁在里面的。

管理员终于来了。就在他打开大门的一瞬，我们朝着外面飞奔而去，并且迅速下了楼梯。

巴尔比修士气喘吁吁地跑在我后面。他朝我喊道：“您应该跑进教堂里去!”

我根本没想躲进教堂，因为威尼斯的教堂早已不是避难所了。只有越过了威尼斯的边境我们才有安全感。我飞也似的朝岸边奔跑，到了码头之后我就跳上了一艘最好的贡多拉。

“去抚辛纳！”我朝船夫嚷道，随后坐在了船中央的软垫上。巴尔比修士气喘吁吁地在船边的长凳上就座。

船夫开始奋力划桨，小船在金德卡水道上前进。通过金德卡水道我们可以前往抚辛纳抚辛纳：威尼斯向西去往陆地的海边城镇。或梅斯特雷梅斯特雷：水城威尼斯的大陆城区，距市中心十公里，是意大利重要的交通枢纽。。

过了一会儿我向前弯下身子问船夫：“请您告诉我：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抵达梅斯特雷?”

“可是先生，您刚才说您想去抚辛纳!”

“那么是我弄错了。”我答道，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我的意图是：我们要去梅斯特雷。”

船夫答道：“去梅斯特雷或者去英国我都无所谓。”

“太好了!”我叫道，“我们就去梅斯特雷。”

“四十五分钟之内我们就可以到达梅斯特雷。”

我心满意足地注视着水道。我觉得这条水道比以往更美了，因为除了我们之外水道上没有其他的船只。朝阳已冉冉升起，清晨的景色无比壮丽，船夫轻松自如地奋力划桨。我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此激动。

我的同伴误解了我流泪的原因。他劝我要勇敢一些。对他的宽慰之词我一笑置之，这时他认为我疯了。

我们终于来到了梅斯特雷。在梅斯特雷驿站我居然没有看见一匹马，但是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马车夫。我和其中的一位马车夫达成了协议，他应该在一小时十五分钟之内将我送到特雷维索。三分钟之后马车夫就套好了马。我以为巴尔比修士就在我身后，于是我就嚷道：“请您上车吧。”然而他却不在我身后。有一位马夫主动去找他，结果发现他在一座咖啡馆里喝巧克力牛奶，他一边喝饮料一边附在一位姑娘的耳边说了许多甜言蜜语。当听说了他的轻率举动之后，我气得浑身发抖，随后我将他从咖啡馆中接了出来。我使劲地拽着他的胳膊，他疼得大叫起来。

我们准点抵达了特雷维索。我告诉特雷维索的邮局负责人，十点钟时他应该为我准备好一辆两匹马拉的马车。我不想乘坐邮车继续上路，因为首先我们找不到邮车，其次我也害怕被追捕回去。

我们驾着马车通过圣托马斯大门，缓缓地离开了这座城市，好像我们要外出散心似的。驰骋了一英里之后，我们毅然下了马车，徒步穿越田野以排除任何风险。

步行了三小时之后，我渐感体力不支。我们需要一些食品来充饥，于是我对巴尔比修士说：他应该赶紧去下一个田庄，付钱买一些饭菜。

巴尔比走了，走之前他对我说：他认为我比以前勇敢多了。

半小时之后一位农妇给我送来了足够的饭菜，我只付给农妇三十威尼斯苏。满足了食欲并且完全认清了方向之后，我们又重新上路了。向前走了一段路程之后，我们从农人那里得知：此地离特雷维索已有二十四英里。因为我的踝骨已经红肿，鞋子也穿破了，所以我就躺在一个灌木丛后面。我对修士说道：“我们必须奋力前往波尔戈迪瓦尔苏加诺，这是威尼斯境外的第一座城市。为了安全抵达该城，我们必须就此分手。您最好穿过曼特洛森林，我会选择翻山越岭的途径。我把剩下的钱都交给您，总共有十七里弗尔。我们在波尔戈左边的第一座旅店相会。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我完全遵照您的指示行事。”

我与他拥抱道别。虽然我已身无分文，但是还是庆幸自己摆脱了这个不可靠的伙伴。我坚信：没有他我会轻而易举地抵达国境线。

巴尔比修士走后我最多休息了一刻钟，然后也上路了。太阳落山之后我看见了一座孤零零的房子，房子的主人已出去旅行了。我疲惫不堪地敲了敲门，门开了。主人的女管家非常信任我，她为我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和一张干净的床。她真是一个慈善的妇人!

次日清晨我很早就起床了，我向女管家表示了真挚的谢意之后又重新踏上了征途。五小时之后我到了一座修道院，修士们很好地招待了我，这使我相信僧侣有时也能成为有用之人。彻底恢复了体力之后，我又心情愉快地重新上路了。我加快脚步向前赶路，想在黄昏之前抵达一位老熟人的住处，这人可以帮助我度过难关。我准时到达了目的地，但是当我踏进他的家门时，他看见我的狼狈相不由得大吃一惊，然后命令我马上离开他的家。

我非常愤怒，对他说了几句粗话，然后要求他至少给我六十个柴希内，同时开具一张等值的汇票，这张汇票应由布拉加丁先生兑付。他断然答道：他一杯水也不会给我的，否则他将招致法院的猜疑。

“胆小鬼!”我吼道，“难道我没有经常讨您的欢心吗?”说完我就抓住他的衣领，然后拔出三棱匕首威胁他。我对他说：如果他现在不帮我，我就要杀死他。

他浑身战栗，用手指着写字台结结巴巴地说：“我的钱就在那里。您需要多少就拿多少吧。”

我命令他付给我六个柴希内。

“我以为您要六十柴希内呢。”他吃惊地说道。

“作为一笔借款我原本想要六十柴希内。可是现在是我被迫采取暴力的手段，只要六个柴希内，但是我不给您汇票。我将给威尼斯的所有朋友写信，告诉他们是您强迫我这么做的。在威尼斯您将收到这笔钱。您真是一个胆小鬼。”

我离开他家继续朝前走，夜晚时抵达波尔戈迪瓦尔苏加诺，在事先约定的旅店我见到了巴尔比修士。

第二天我将二十封信寄往威尼斯，其中有十二封连环信。在这十二封连环信中我坦白地承认：为了弄到六个柴希内我不得不诉诸暴力。然后我撕下了漂亮制服上的金银丝绦带，因为奢侈与我目前的处境不相称。

翌日佩尔吉诺的阿尔贝格伯爵听说我们是从威尼斯政治犯监狱里逃出来的，就出钱帮助了我们，使我们能够前往博尔扎诺。博尔扎诺有布拉加丁先生的一位较年长的好朋友，是个银行家，他立即给我们提供了帮助。他把我们安置在一家上等的旅馆里并且为我提供了一百柴希内，以使我和我的旅伴能穿上新衣服。但是巴尔比却忘恩负义，每天都故意找碴惹我生气。他喋喋不休地说：没有他我就不能逃出监狱，我个人幸福的一半应归功于他。除此之外他还追求所有的女仆，即使这些女仆经常让他吃耳光，他也满不在乎。

我们乘坐邮车从博尔扎诺出发驶往慕尼黑。在慕尼黑的“赤鹿”旅馆门前下车后，我就投入到科罗里尼伯爵夫人的怀抱之中。我是在威尼斯结识科罗里尼伯爵夫人的。因为她在巴伐利亚宫廷中颇有人缘，所以她向我保证她将去说服选帝侯，请求他给予我们避难权。第二天她就告诉我：选帝侯陛下已批准我本人在他的国家避难，但是他没有授予巴尔比避难权，因为巴尔比是一位在逃的圣哲罗姆圣哲罗姆(342—420)：基督教教父、《圣经》学者，公元四五年编成“通俗拉丁文本《圣经》”。隐修会会员，如果他获得了避难权，将遭到慕尼黑的圣哲罗姆隐修会会员们的强烈抗议。伯爵夫人主动提出要帮助巴尔比，她给奥格斯堡的主教大教堂教士会成员巴锡阁下写了一封推荐信，巴锡阁下还是圣莫里茨教区主教。

能够如此体面地将巴尔比修士打发走，我感到很高兴。于是劝他立即前往奥格斯堡。四天之后他给我寄来了一封信，告诉我：巴锡主教盛情接待了他并且将他介绍给了达姆施塔特的侯爵主教，侯爵主教将通过达姆施塔特市政府授予他避难权。此外巴锡主教还向他保证：他将在罗马教廷活动以使巴尔比修士还俗。

事情的发展使我心情舒畅，我开始认真考虑如何恢复健康了。此时里维埃夫人恰好入住“赤鹿”旅馆，她是我们家的老相识。她带着她的儿子和两个女儿从德累斯顿出发前往巴黎，并准备将大女儿嫁到巴黎去。她非常高兴与我在慕尼黑重逢，当然我也很兴奋。里维埃夫人告诉我：如果我能陪她去巴黎，那么她将无比欣慰。能受到她的邀请，我也备感幸福。里维埃夫人用强调的语气说：所有因巴黎之行而需要的费用均由她承担。我立即欣然应允。

两天之后我收到了来自威尼斯的汇票，这张汇票是布拉加丁先生的银行家朋友为我开具的。我赶紧偿还了债务，然后驾车出发了。在斯特拉斯堡我们在一家名为“圣灵”的上乘旅馆里住了几天之后，消除了旅途劳顿，恢复了体力。然后乘坐一辆出色的轿式马车继续赶路，驶往巴黎。一月五日抵达巴黎。不言而喻，我立即去拜访了我的朋友巴勒蒂。巴勒蒂张开胳膊热情地迎接我。他振振有词地说：他在巴黎等待着我的到来，因为众人皆知我已越狱，我在度过了艰难的日子之后最有可能选择巴黎作为居留地。

我在巴勒蒂家附近租了一间房子，立即乘坐出租马车前往“波旁”饭店，准备拜访贝尼斯先生。贝尼斯先生时任法国外交部长。我希望得到他的保护，却没有遇见他，因为此时他在凡尔赛。于是我又租了一辆单马双轮轻便车赶往凡尔赛，但是太迟了。我们俩几乎是失之交臂。我想返回巴黎，正准备上车时，看见一群人聚集在那里，他们惊慌失措地大叫：“国王被刺客杀死了!国王已被谋杀!”

我的马车夫正准备赶着马车疾驰而去，却被士兵们拦住了，他们把我关进了哨所。哨所里已有许多人，几分钟之内士兵们就逮捕了八十人。房间里的每个人都默默无语地呆视着，尽管大家都自知无罪，但是我们都感到惶恐不安。

忐忑不安的情境并没有持续多久。少顷，一位军官走进房间对我们大声宣布：“国王受伤了，我们已将他送进寝宫。令人高兴的是：刺客已被捕。”

短暂而幸福的那不勒斯之行

马塔洛尼公爵

莱奥妮达

唐•卢克蕾齐娅

启程回罗马

在那不勒斯我首先拜访了银行家贝洛尼的客户，他承兑了我的信用证，按照我的要求付给我许多钞票，余款仍然存在他那里。

读者诸君大概可以猜到我并没有忘记卢克蕾齐娅的丈夫卡斯泰利律师，年轻时我在罗马曾经深深地爱过迷人的卢克蕾齐娅。我渴望再次见到她，每当我梦想寻回那段逝去的时光时，内心就充满了喜悦之情。不幸的是我已获悉卡斯泰利已去世很长时间了，他的遗孀居住在离那不勒斯二十英里的地方。

我安安静静地饱餐了一顿，然后开始梳妆打扮，随后乘车前往马塔洛尼公爵府。我一踏进公爵的府邸，公爵就伸出双臂迎着我走来。他热情地接待我，对我以“你”相称，使我感到不胜荣幸之至。他把我介绍给他的夫人，然后问我因何事来到那不勒斯。

“我之所以来那不勒斯，是因为我在巴黎曾向你许诺过要来拜访你。”我答道。

“既然如此，你也得住在我家里。”他答道。随后他转身命令一位仆人立即把我的行李从饭店取出来。

就在这时公爵的一位客人听见了我的名字，他朝我走来并且笑着说道：“如果您姓我的姓氏，那么你只能是我父亲的私生子。”

“不对。”我立即反唇相讥，“我不是你父亲的、而是你母亲的私生子。”

满屋子的人哄堂大笑并且朝我鼓掌。然后我们消除了误会，原来那位客人姓卡萨尔诺瓦，他是卡萨尔诺瓦采邑的主人和公爵，刚才他误将卡萨诺瓦听成了卡萨尔诺瓦。

马塔洛尼公爵挽着我的手说道：“你是否知道我有一个子嗣?”

我颔首答道：“我听说过你有了儿子，必须承认当我听说此事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当我结识了创造这个奇迹的天使之后，就必须为我的怀疑而忏悔了。”

公爵夫人满脸绯红，她恶狠狠地盯了我一眼以惩罚我满嘴谄媚之词，大家哄然大笑并且鼓起掌来。

我说了许多风趣的话，转瞬之间就赢得了众人的喜爱。但是公爵夫人并不喜欢我，她似乎对我毫不留情。她很美，但是非常高傲，两天之内我都无法和她搭话，对她的高傲我丝毫也没在意。

公爵则截然相反。他不仅为我准备了一间住房，请我阅览他丰富的藏书，而且允许我使用他的密室，这间密室中藏有各种禁书。当我翻阅他的藏书时，他对我说：“今天我们一起去圣卡洛剧院，我会把那不勒斯最美的女人们介绍给你。以后你可以随时去剧院，我的包厢永远为我的朋友敞开。”他压低了声音又补充了一句：“我把我的情妇也介绍给你。如果你偶尔去拜访她，她肯定会感到欣慰的。”

“你有一位情妇?”我吃惊地问道。

“只是形式上的情妇，”他答道，“我爱我的妻子。但是大家都认为我迷恋我的情妇，他们都说我嫉妒心很强，因为我不愿意把她介绍给别人并且不允许她接待来访的客人。”

“公爵夫人是什么态度?”

“她并不嫉妒。养情妇对我没有益处，因为她知道我和其他女人在一起时只有友情，而和她在一起时才有能力。”

“我明白了。但是你不爱你的情妇，你为什么又要供养她呢?”

“我并没有说我不爱她。恰恰相反。我深深地爱着她，因为她颇有才智，我只对她的才智感兴趣。”

“她长得很丑吗?”

“不，她不丑。她是个美女，只有十七岁。”

“我很想结识她。”

公爵发出了会心的一笑。晚上在圣卡洛剧院他向我引见了好几位女士，这些女人都不合我的意。然后他带我走进了他的私人包厢，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们。最后他领我走进了他情妇的包厢，我发现有一位老妪与她做伴。

“莱奥妮达，”进门时他嚷道，“这位是唐•贾科莫•卡萨诺瓦骑士，他是威尼斯人，是我的好朋友。”

唐•莱奥妮达美艳绝伦，我下意识地朝公爵使了个眼色。公爵对我说过他只对莱奥妮达的才智感兴趣，这句谎言不攻自破。

他领会了我的意思，对我说：“事实就是如此。你应该相信我。”

我耸了耸肩答道：“一切都是可能的。”

莱奥妮达似乎听懂了我们谜语般的对话。她微笑着说：“一切可能的事情都是可信的。例如您昨天来到那不勒斯，这件事情似乎是不可信的，然而却是事实。”

“为什么此事看起来不可信呢?”我问道。

“正当所有的那不勒斯人惊恐万状地仰望即将喷发的维苏威火山时，一位外乡人竟然闯进了那不勒斯。您相信此事吗?”

莱奥妮达的言语唤起了我的信任感。我们海阔天空地闲聊起来，当然我们也谈到了爱情，她从情妇的角度来评判爱情。在那不勒斯的上流社会中，我又结交了一位新朋友，我们开始亲密地以“你”相称以求加深我们之间的熟悉程度，这种亲密的称呼给我带来了愉悦。

离开了两位女士之后公爵对我说：“现在我们也必须分手了，除非你也喜欢赌博并且想试一试运气。”

“我绝对要去碰运气!”

“那么请你跟我走。你将看见十至十二个像我这样的赌徒在一起打法老牌。但是你必须保守秘密，因为那不勒斯王国禁止赌博。我可以为你作担保。”

“这一点你尽管放心，我会保守秘密的。”

他领着我走进了蒙泰莱奥公爵的府邸。穿过了十二间房子之后，我们步入了牌戏室。马塔洛尼公爵把我介绍给了众赌徒，他说我是他的朋友并且请我坐在他身边。我在公爵身边坐了下来，然后掏出钱包，但是他却提醒我这里的赌徒们均喊话记账并且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支付欠款。

一位男爵递给我一个账本和一个装有一千张筹码的小篮子，他告诉我每张票代表一枚那不勒斯杜卡特。不到两个小时我的小篮子就已空空如也，我不得不停止赌博。之后我吃了一顿精美的晚餐。

翌日清晨马塔洛尼公爵让他的侍童转告我，他必须去觐见那不勒斯国王，如果我想去吻国王的手，那么就该穿上盛装。我当然想去朝见国王，于是穿上红丝绒朝服。在王宫中我吻了年仅九岁的国王的手，这个小男孩的手上还长着冻疮。目睹了国王的尊容，我感到不胜荣幸。

作为一种补偿，黄昏时公爵对我说道：“你可以去看歌剧，在歌剧院里你会遇见莱奥妮达。如果你去拜访她，她会感到欣喜的。歌剧结束时我去接你们。”

于是我就去了歌剧院。莱奥妮达一见到我就嚷道：“嗬，贾科莫先生，再次见到您感到不胜欣忭。”

无疑她觉得在这种场合用“您”来称呼我较为合适。我被她的美貌迷住了。我们将话题引到了拉封丹拉封丹(1621—1695)：法国诗人，著有《故事诗》五卷和《寓言诗》十二卷。的箴言诗上，于是她请求我朗读拉封丹的诗歌，我欣然从命。我朗读了十行诗，然后戛然而止，因为我觉得后面的诗太放荡了。

“我太感谢你没有说出其余的诗行。”她对我说。此时她再次用“你”来称呼我，这个称呼听起来十分舒服。“在性爱方面我并不敏感。我有一间闺房，公爵让人在墙上糊上了裱糊纸，裱糊纸上绘有中国的春宫图，图上的人物做出各种各样的性爱姿势。这些淫画并没有煽起我的春情。”

“也许您不具有火一样的性格，”我答道，“每当观看淫画时，我总是感到浑身燥热。当您和公爵一起观赏淫画时，您竟然不想采用其中的几种姿势，这使我感到十分惊诧……”

“我们之间只是友情而已。”她打断了我的话。

“谁相信您的话呢?”

“您必须相信我说的话。其原因也许在于公爵没有能力向一个女人表达他的柔情。他说他只有在他妻子身边才是个真正的男人。”

“简直是胡说。您非常性感，男人见了您都会产生非分之想。”

“这是真的?”

“亲爱的莱奥妮达，假如我处在公爵的位置，那么今天就会向你证明一个坠入情网的男人的能力。”

“唐•贾科莫，我很高兴听到你向我表白爱情。”

“假如我没有答应公爵和他一起去赌博的话，现在我们就可以共度良宵。”

她颔首说：“公爵告诉我：你以高贵的方式输掉了一千杜卡特。你是一位倒霉的赌徒吗?”

“说不准。但是如果我在坠入情网的那天去赌博，那么必输无疑。”

“今天你也许能赢。”

“今天是示爱日，我肯定输得一塌糊涂!”

“那么你就别去赌博了。”

“如果我不去，那么他们就会说我是一个没钱的穷鬼。”

就在这时公爵走了进来。他问我们是否喜欢歌剧。莱奥妮达微笑着说道：“我们一直在谈论爱情，所以不知道舞台上究竟在演什么。”

“你们做得对。”

“明天请你带卡萨诺瓦先生到我家来。我希望再次见面时他会告诉我今晚他赢了钱。”

“我不相信他能赢钱，因为今天我做庄。无论我的朋友输钱还是赢钱，明天我都带他到你家去。你会为我们准备早餐吗?”

“我很乐意为你们效劳。”

我们吻过她的手之后就径直前往蒙泰莱奥公爵的牌戏室，昨晚我们就是在那里赌博的。

赌徒们早已聚集在牌戏室里等待马塔洛尼公爵到来。公爵一到就立即吩咐大家开始赌博。虽然我小心从事，只在一张牌上下注，但是不到两个小时我的小篮子就空空如也。虽然还有两万五千杜卡特，但是我决定不再继续赌下去了。我开始津津有味地吃起晚餐来，餐桌上的葡萄酒使我的思维变得异常活跃，我突然给大家讲了一个笑话，逗得众人乐不可支。我甚至成功地排解了公爵的忧伤。公爵从我手里赢得了巨款，对此他感到非常难过，他害怕我破产了。

我们刚回到家中，他就急切地对我说：如果我需要贷款，那么可以直接去找他的银行家。我答道：因为他品行高贵，所以我甘愿做他的仆人；假如将来急需用钱的话，肯定会记起他慷慨的建议。

翌日清晨我们步行前往莱奥妮达的住宅，那是一幢美轮美奂的豪宅。她坐在床上，身着晨服，上面系着一条粉红的衣带。她优雅的姿势更加增添了她的魅力。公爵坐在她的玉足附近，我则站立着欣赏她。我非常熟悉她迷人的脸庞，以至于认为曾经爱过她。

“你赢了还是输了?”她问我。

公爵抢在我前面回答道：“虽然他输了两千杜卡特，但是他感到非常幸福。因为这次损失使他坚信你的确爱他。”

“我为你感到悲伤，”她转过脸来对我说，“如果你没去赌博就好了，因为我照样会爱你，在爱情的激励下你会赢两千杜卡特。”

“那我就会损失两千杜卡特。”公爵嚷道。

“迷人的莱奥妮达，”我说，“如果你对我表示宠爱，那么今晚我就能赢钱。”

“你可别忘了对我的朋友表示宠爱。”公爵劝她道。

她摇了摇头说道：“这不可能。”

公爵恳请她同意我帮她穿衣服，她点头应允。于是我立即开始给她穿衣服。她在接受服务的时候，对她想让我观看的部位绝不过分慷慨，对她想遮掩的部位亦非过分吝啬。这种恰到好处的若隐若现肯定会使男人疯魔。我大胆地盯着她的酥胸，欲望升腾。

我们在她的内室吃早餐，内室中的中国春宫画令人赞叹不已。我不知道是什么要素最令人叹为观止，是画的色调、画中的美人，还是香艳场面。

“这些淫画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印象。”公爵边说边用一种相当下流的方式来证明他说的是实话。莱奥妮达立即背过脸去。

他的厚颜使我受到了伤害，于是我对他说：“我和你处在相同的状态，但是并不想当场来向你证实。”

就在这时他伸出手来抓我的下身。惊呼道：“太好了，他和我同样无能。”

“我只要注视莱奥妮达的眼睛就能推翻你的谬论。”

“哦，莱奥妮达，我求你看着我朋友的眼睛。”

莱奥妮达用渴望的眼睛注视着我，我所预言的成为现实了。

“天哪，他并没有夸大其词。”公爵叹道，并试图去抓那个使他感到惊讶的东西。这太过分了，我决定捉弄他，于是给他来个恶作剧，吓得他直往后退。

尽管有些越轨，但是这次聚会还是美好的。在当时的情况下莱奥妮达显然是无辜的。我们以相互亲吻结束了这场聚会。我依依不舍地辞别了莱奥妮达。

出了莱奥妮达的家门，我立即向公爵声明：我打算娶莱奥妮达为妻并且在生前就赠给她五千杜卡特的遗产。他答道：“没问题。你去找她谈一谈，如果她愿意接受你，那么我也不表示反对。”

吃午餐时我发现许多客人众星捧月般地围着公爵夫人。公爵夫人用和善的语气对我说道：我在赌博时输得很惨，她感到非常难过。她的友善态度使我颇感惊讶。

“没有什么东西比幸运更平庸了，”我答道，“虽然我遭受了巨大损失，但是我绝不抱怨，因为您的同情心安慰了我，并且让我坚定了今晚赢钱的信心。”

“但愿如此。我希望你能赢。”她答道，“然而我却疑虑重重，因为今晚您必须与蒙泰莱奥搏斗，他可是一位非常幸运的赌徒。”

她的话使我下定决心今晚只用现金赌博。之所以决定采用现金的方式，首先是因为我不愿意陷入超支的危险之中。激烈的搏斗会诱使我孤注一掷从而招致惨败。其次，此前的两个晚上我已输了许多钱，因此庄家担心他无法获得从我手中赢的钱。为了打消他的顾虑，我必须取出现金。第三，我必须坦言：赌徒都持有一种先入之见，我们相信只要改变了赌博的方式就有可能扭转赌运。

赌博之前我在靓女莱奥妮达的包厢里度过了四个小时的美好时光。她比昨天显得更加乐观、更加光彩照人。我对她说道：“我对你的爱情非常迫切，不容推迟，因此告诉公爵准备娶你为妻，并且赠给你五千杜卡特的先期抚恤金。”

“他是如何回答的?”

“他说如果你同意这桩婚事，那么他绝不对我们设置障碍。”

“婚后我们会离开那不勒斯吗?”

“对，我的宝贝，只有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

“我的朋友，明天我们再商谈此事吧。我知道你会使我得到幸福的。”

听了她的这番话我满心欢喜。她刚说完这句话，公爵就走了进来。

“唐•贾科莫和我正在谈论婚嫁。”她朝他嚷道。

他告诫她道：“婚姻是一种严肃的事情，我们在结婚之前就必须深思熟虑。”

“贾科莫不能再等了，”她答道，“我们准备先结婚、后思虑。”

他笑了起来，我旋即拥抱我的未婚妻。后来我们走进了蒙泰莱奥公爵的牌戏室，看见他正在摊牌。

“先生，”我对他说道，“如果我以喊话记账的方式赌博，那么总是遭遇不幸。因此我希望您允许我今天用现金来赌博。”

“悉听尊便，”他答道，“您可别勉强自己。作为庄家，我投入了四千杜卡特。”于是我将六千杜卡特放到了赌桌上并且向庄家下了一百杜卡特的赌注。马塔洛尼公爵摊了几次牌之后旋即转身离去，他不敢观看这场激烈的战斗。破晓时分我赢走了庄家的全部赌本。当我将胜利的消息告诉给马塔洛尼公爵时，他激动得热泪盈眶，并且紧紧地拥抱我。

那天我和莱奥妮达没有商谈结婚计划，我们兴致勃勃地游览了那不勒斯的郊区。晚上卡萨罗侯爵坐庄，他是一位可爱的富翁。我赢走了侯爵的全部赌本，他要求我给他赢回的机会，我欣然应允。于是他就请我去他的豪宅吃晚餐。在他家他又输了一万杜卡特，最后他甘拜下风，因为他手上已无现钱。

没有游览卡塞塔卡塞塔：意大利南部城市，南距那不勒斯二十八公里，市内有一七七四年建成的广场，广场上有壮丽的教堂和剧院。我绝不会离开那不勒斯，莱奥妮达也怀有相同的愿望，于是马塔洛尼公爵就借给我们一辆六匹骡子拉的车。尽管莱奥妮达的老情客伴随在我们左右，卡塞塔之行还是相当迷人的。

次日我们和公爵商谈了两个小时，终于将我们的婚事定了下来。

“莱奥妮达的母亲居住在离此地不远的一个庄园里，”公爵对我说，“她每年可以领取六百杜卡特的终生年金，这笔终生年金由我来支付，而我则得到了她从她丈夫那里继承的田庄。但是莱奥妮达并不依靠其母亲。我曾经以我的名誉向她保证为她找一个好丈夫。你是莱奥妮达拥抱过的第一个男人，这一点你尽管相信。”

我请他起草婚约并且在契约中写明为我的未婚妻增添五千杜卡特的嫁妆。一旦签署婚约，我就付给她五千杜卡特的现金。

他对我说：“为了使她的生活得到保障，我将以一幢价值一万杜卡特的房子作抵押从你那里收取五千杜卡特的现金。”然后他转身对莱奥妮达说：“我让人把你母亲接来，相信她会欣喜若狂的。然后我们一起去公证处做公证，最后让你们在波尔蒂奇小教堂举行婚礼。所有的费用均由我承担。婚礼结束之后我们把你母亲送回圣阿加塔，在你母亲的祝福声中你们就可以启程了。”

听了这番话我激动得浑身发抖，莱奥妮达旋即晕倒在地。不久她苏醒过来了，若有所思地说：“我母亲见到贾科莫时会说些什么呢?”

公爵答道：“她也许会说你干了一件蠢事。你认识这个男人才八天就嫁给了他。”

“你母亲年迈吗?”我问道。

莱奥妮达摇了摇头答道：“她只有三十八岁。她的性格非常活泼。”

翌日我去了一趟银行，清理了我的账目。当我回到公爵府中时，我发现大家正坐在她母亲周围。

“这位就是您的女婿!”公爵嚷道。

莱奥妮达的母亲惊叫一声，瘫倒在沙发里。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唐•卢克蕾齐娅!”我结结巴巴地嚷道，“唐•卢克蕾齐娅!再次见到您我真高兴。”

“亲爱的朋友，请您让我喘口气。天啦，难道是您想娶我的女儿为妻?”

听了她的话我毛发直立，一声不吭。

莱奥妮达和公爵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已猜出我们是老相识，其余的事情他们就一无所知了。

我感到非常尴尬，随即陷入沉思之中。我用自己离开卢克蕾齐娅的日子和莱奥妮达的年龄做了一个比较。莱奥妮达有可能就是我的女儿，但是她也许不是我的女儿，因为卢克蕾齐娅那时就生活在她丈夫身边，而她丈夫的身体非常健康。我再也无法忍受懵然无知的折磨了，蓦然站了起来，请卢克蕾齐娅和我一起到隔壁房间里去。

当我们单独在一起时，她把我拉到身边说道：“哦，我的朋友，今天为什么恰恰是我来扫你的兴呢?莱奥妮达是你的女儿，我丈夫也知道这一点。洗礼时他给她起名为莱奥妮达•贾科莫娜，他每次开玩笑时总是叫她贾科莫娜。现在你还敢和她结婚吗?”

“不敢了，亲爱的卢克蕾齐娅。我们必须立即将详情告诉公爵。”

我离开她，然后朝公爵走去。我向我的朋友澄清了此事，并且请他去安慰卢克蕾齐娅。然后我让惊惶失措的莱奥妮达坐在我的怀里，但是不忍心告诉她实情。她向我问了许多问题，我却避而不答。最后我们相互亲吻，一起流泪，伤心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直到公爵和唐•卢克蕾齐娅朝我们走来才打破了沉默。

“亲爱的莱奥妮达，”卢克蕾齐娅叹道，“我必须告诉你一个令人伤心的秘密。你是否还记得每当我的亡夫爱抚你时他是如何称呼你的?”

“对此我记忆犹新，他总是叫我贾科莫娜。”

“现在我告诉你：贾科莫娜这个名字与贾科莫•卡萨诺瓦先生关系密切，他就是你的生父。我的女儿，上前拥抱他吧，你的血管里流淌着他的血液。如果他是你的情人，那么你就应该忏悔你的罪过。值得庆幸的是：你是在无意间犯罪的。”

我们大家深受感动。莱奥妮达拥抱了她的母亲，泣不成声地说：“母亲，从今以后我对我的父亲只有孩子般的柔情。”

随后两人又陷入沉默之中。她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不时发出啜泣声。

是夜我无法入睡。我对莱奥妮达的感情由性爱迅速地转变为父爱，这种必然的骤变使我异常激动。拂晓时我做出了次日即离开那不勒斯的决定，才安然入眠。

下午我将我的决定告诉了马塔洛尼公爵。公爵提醒我：突然离开那不勒斯将引起诸多流言。

我认为他言之有理。

他安慰我道：“你可以将这次失败的结婚计划视作你的诸多奇特行为中的一个谬误。我可以给你提一个建议：你可以和卢克蕾齐娅重温鸳梦，聊以自慰，我觉得母亲和女儿一样价值连城。卢克蕾齐娅光彩照人，少女时代的她不知要比现在可爱多少倍。”

他的这番话使我恢复了理智，于是我去拜访莱奥妮达。令人惊诧的是：我发现母女俩在快活地欢笑。她们的欢声笑语使我恢复了心理健康。莱奥妮达搂住我的脖子，亲切地叫爸爸并且柔情缱绻地吻我。唐•卢克蕾齐娅则称我为她的密友，她用火一样的目光注视着我，我不禁心旌摇荡，暗自思忖：悄然流逝的十八个春秋并没有减损她的魅力。我果断地对她说：如果她愿意陪我去罗马拜访她的妹妹安吉莉卡，那么我保证在大斋节前期陪她回那不勒斯。她无法立即做出决定，便向我保证次日一定给我一个答复。

吃饭时我坐在莱奥妮达和卢克蕾齐娅中间。因为不能继续眷恋我的女儿，所以我又重新燃起了对卢克蕾齐娅的旧情。我不知究竟什么因素在起作用，是她的柔情、和蔼和魅力还是沉睡在我心中的爱的需求，或者是我们喝的美酒，总之在吃餐后点心时我已意乱情迷。我立即向她声明：“现在我就和你结婚，星期一我们三人一起前往罗马。”

她没有回答。次日我再次向她求婚，我对她说道：“让我们结婚吧!我们年龄相仿，彼此相爱，并且拥有足够的财产，因此我们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这也是我的心愿，”她答道，“但是我们应该待在那不勒斯，应该努力为莱奥妮达找一个般配的丈夫。只有这样我们的幸福才完美。”

“我不可能在那不勒斯定居，”我答道，“你也知道你的女儿愿意和我一起走。”

“你为什么不说她是我们的女儿•我觉得你不愿意做她的父亲，因为你爱她!”

“你说的是实话，但是我相信只要你和我在一起生活，我对她的热情就会消失。哎，亲爱的卢克蕾齐娅，我们的女儿是一位天使，我不明白为什么公爵……”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公爵是个无能之辈，正因为如此我才敢把女儿交给他。”

“我不明白这一点。他毕竟生了一个儿子。”

她摇了摇头说道：“你去问他的夫人这个孩子的生父是谁。可怜的公爵非常清楚他只赐给了这个孩子姓氏。”

“我们最好还是谈一些别的事情。我想马上就和你亲热一番，重温蒂沃利的旧情，不知你是否愿意?”

“就在这里?”

“难道不行吗?”

就在这时莱奥妮达走了进来。当她看见我正在拥抱她的母亲时，她朝我们冲了过来，热烈地吻我们。后来我们……在此我必须给我的一生之中最快乐的夜晚罩上一层面纱，我不愿描述此后发生的缠绵情事，因为我不想伤害我的亲人，况且调色板中没有足够的颜料、诗歌中也没有足够的辞藻可以用来描述我们的狂喜、淫乐和放纵。我们彻夜交欢，无休无止。上午公爵来看望我们时，我们还没有穿好衣裳。

莱奥妮达向公爵描述了我们的狂欢之夜。我告诉他我已决定次日启程。接着我补充道：“正因为如此，现在我请求你允许我赠给莱奥妮达五千杜卡特，我曾经答应过送给她这笔先期抚恤金。”

“因为她是你的女儿，所以她可以接受你的赠款，”他和善地答道，“你可以将这笔钱作为嫁妆送给她。”

莱奥妮达温情脉脉地吻了我。翌日清晨我已做好乘车返回罗马的准备，莱奥妮达和卢克蕾齐娅将我送上了马车，送别时她们热泪盈眶。

塔龙勋爵和他的出逃

玛琳娜的结婚

在罗马，当我过去的仆人科斯塔再次见到我时，他高兴极了，满面放光。我立刻打发他到莫默洛那里去，通知他，晚上我要在他那里用餐，费用由我来付，安排十二个人的晚宴。在那里我肯定能遇见玛琳娜，因为我知道莫默洛早就看出了我对她的渴慕之情。狂欢节到了，我租一辆豪华的四座马车，以便能穿行大街。几个世纪以来，罗马的狂欢节的彩车游行已成了形形色色离奇怪诞的表演的一次大检阅了。大街上人涌如潮，车水马龙。所有的窗口都有人探身观望。人们纷纷投掷出糖果和各种传单，每个人都随心所欲，恣意妄为。在狂欢节期间，罗马人大吃大喝花天酒地利用各种方式进行享乐。

我当然愿意得到某种享受。我带钱到贝罗尼先生那里，并拿到一张都灵的信用证，之后就去查看我那间靠近三位一体高地的小房，希望翌日清晨在那里看到漂亮的玛琳娜。我觉得一切安排就绪，于是就安下心来到莫默洛那里去，他兴高采烈地接待我，欢快地叫了起来。

不久玛琳娜与她的母亲也出现了，这位母亲装腔作势地对我说，她女儿从没有打扮得这样漂亮，不要有什么奇怪，因为再过几天她就要结婚了。我祝她幸福。玛琳娜看到了我，她知道，我会在翌日清晨等她的，安排好这一切之后，我请求大家原谅，祝大家胃口好，随后就走掉了。

第二天我及时起身，七点钟玛琳娜出现在我的小房间里，情欲使这个小房间成了一座神庙。我们聊了一小会儿，因为仅有一个小时可以支配，于是我们很快就达到了享受的顶峰。之后，玛琳娜才对我说，她在谢肉节的星期一结婚。

“那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我问。

“在前一天，星期日。我们有四个小时的时间。”

“好极了!我答应你，让你能准时去接受丈夫的爱抚。”

当我们分手的时候，我看到一辆四套马车，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他的蓝色勋章绶带引起了我的注意。在同一瞬间他让马车停了下来，我极为惊喜地认出站在我面前的竟是塔龙勋爵，我是在巴黎他母亲里莫伯爵夫人那里认识他的。

塔龙勋爵是一个可亲的人，极富才智，却放荡不羁，沾染了一身恶习。我知道他并不富裕，因此我看到他坐在这样一辆豪华的马车里并佩戴一条勋章绶带，感到十分惊讶。他告诉我，他遗憾的是现在不得不去王位继承人那里去用午餐，但晚上他在家里就餐，如果届时我能去一聚，他会十分高兴的。我答应了。

晚间我感到惊喜的是在塔龙勋爵府邸里遇到了年轻的诗人波因西奈。他长得矮小而丑陋，但热情洋溢，极富戏剧才能。我们曾在巴黎见过面，于是就交谈起来。他告诉我，塔龙勋爵——他此刻留在隔壁房间里——由于他父亲的去世已成了里莫伯爵了。

“这样说他就有钱了。”我说。

“还没有，时下他父亲的巨大财富正被查封，但一旦发还给他，就会有钱了。”

“他是通过什么办法成了法国国王的勋章骑士的?”

波因西奈笑了起来：“他戴的蓝色绶带属于圣米歇尔骑士团，它的大首脑是死去的科隆选帝侯。我们这位可敬的先生是出色的小提琴演奏家，他有机会在那位首脑面前演奏了小提琴，于是选帝侯就赠给他勋章。”

“这肯定是一种高贵的礼物。”

“使我们这位先生十分得意。当我们返回巴黎时，所有人都会相信，他佩戴的是圣灵勋章。”

我们进入隔壁房间，勋爵正处于一种游戏的中心。他一看到我，就朝我走来，拥抱我并把我介绍给他那些高贵的朋友。随后他让全体客人观看一场表演。有七八个漂亮的少女，三个阉人歌手，他们扮演罗马戏剧中的女人角色，还有五六个神甫，他们在炫耀自己，并要求与少女们的放荡行为进行一次较量。

这是一次独特的聚会，我在这里觉得自己像个生手。这些姑娘都不是正式的妓女，而是在学习绘画和哲学的女学生。

我们共有二十个人，四个坐在桌旁，如果我说，我们喝光了一百瓶酒，这决不是夸大其词。所有人都喝醉了，只有诗人波因西奈除外，他只喝了不少水，而我呢，吃的比喝的多。其结果是开始了一场疯狂的淫乐，我还从没有想到竟能如此；没有一支笔能把它描述出来；只有一个十足的纵欲者才会创造出这样的场景：同时有四五对在交媾，正是那些教士，在观看这样的游戏中得到最大的满足。

这时一直动也不动地观看的勋爵，突然抓住可怜的波因西奈，不顾这个诗人的抗议，扒光了他的衣服。随后人们围成了一个圆圈，勋爵许诺，若有人能第一个成功地使波因西奈动情的话，那就得到他的金表。高额的奖赏使整个人群可怕地骚动起来，最终商定抽签决定。

必须坦率地承认，在这种放荡之中我只觉得恶心。我离开了勋爵的家；尽管当时向他保证再来拜访他，但是我已暗暗发誓，再不会重新踏进他的家门。

第二天，他来拜访我。我仍祝愿他幸福，得到所继承的大笔财富。他笑了起来，并告诉我，他父亲除了大笔债务什么也没有留下来，倒是他本人弄到了四千多塔勒。

“奇怪，人们为什么给予您这样一笔高额贷款。”我说道。

他做了一个轻蔑的表情：“他们贷款给我，是因为他们得知，我向巴黎开出一张四十万法郎的汇票。但是没有一个人会想到，这张汇票在四五天里将被拒付，就要被退回来。”

“您若是肯定会被拒付，那么我劝您，今天就动身离开这里。您知道，关于这样一笔大数额的消息会很快传开来的。”

“我知道。但还有一个小秘密。我给母亲写了封信，说如果她不参与，那我就完了。您知道，我的母亲非常爱我。”

“可我也同样知道，她并不富有。”

“这是真的。但圣•阿尔邦先生富有，我把他看作我的父亲。不管她怎么做，我的那些债主暂时还会像我一样安心的，在必要情况下，您看到的那些姑娘都会把她们的私房钱交给我的，因为我答应她们每个人，在今后几个星期里给每人一件宝贵的礼物。”

这个放荡的疯子令我作呕。他的生命会在监狱里结束，若是他没有勇气自杀的话。

我去莫默洛那里，并在那儿遇到了玛琳娜的未婚夫，可惜她本人不在。我问他在什么地方举行婚礼，他说在他父亲那里。他父亲是一个园丁，住在台伯河的彼岸。他非常穷，连十个塔勒杂费的负担都无法支付。

我想给他这笔费用，这对于我应该是一种乐趣，但我不知道该怎样做才不会把自己暴露出来。“您父亲的花园漂亮吗?”我终于问了一句。

“说漂亮那有些夸张，但它护理得很好。若是我能把它买下来，那我会比一个红衣主教还要幸福。”

“它值多少钱?”

“很多，我的先生。要两百塔勒!”

“您听我说，”我对他说，“我认识您的未婚妻，希望她在任何方面都受到尊敬和幸福。如果我赠给您二百塔勒去买花园，您会怎样做?”

“我将立下字据，把它作为她的抚恤金。”

我掏出钱包：“这是二百塔勒，我交给莫默洛，因为我还不怎么认识您。这个花园属于您了，是您未来妻子守寡时的财产。”

这个年轻人流下了快乐和感谢的泪水，他吻我的手并邀请我参加他的婚礼。

我拒绝了，但告诉他，如果他肯于做件使我高兴的事，请他星期天在结婚前到莫默洛这里来吃晚饭，并请玛琳娜与她的母亲同时到场。这样做是因为我希望，星期天晚上还能见到她。

事实上在这一天我和玛琳娜七点钟时就已经在彼此的怀抱里了，当我们比较平静的时候，她告诉我，昨晚在她的告解神甫在场情况下一切都签好了，花园已写到结婚协议里。“我确信会幸福的，”她补充说，“我的未婚夫敬重你，但你做得很得体，没有接受他的邀请。”

“你判断得非常明智，”我说，“但如果你丈夫发现你已经不是个处女的话，你怎样摆脱窘境呢?”

“我相信他对这种事情同样是无知的，就像我认识你之前一样。但是我会装糊涂，用无辜的口吻对他说，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因为我对这种事情一概不懂。”

“好极了，”我说，“这是最佳的手段。但还有一个问题：你作忏悔了吗?”

“没有，我的朋友。因为我献身给你没有任何的罪恶意图，我不能去冒犯上帝。”

“你是一个天使，我羡慕你的理智。如果你有了身孕或者在今后怀孕，这完全是可能的。答应我，用我的名字给孩子命名。”

“我答应你。”

我们就在这样的闲聊、爱抚和幸福的嬉戏中，让时间很快过去。我们分手了，相互发誓，彼此心中永远怀有蜜意的柔情。

白天我到教皇那里去，正是在整个城市举行狂欢节彩车游行的时候。教皇给予我一种亲切的接待并对我没有参加狂欢节的活动感到惊讶。我告诉他，虽然我耽于寻欢作乐，但在这一天我愿意放弃，为的是能向耶稣基督在人世间的代理人表达我的忠诚和尊敬。他庄重而谦恭地垂下头，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恭维感到满意。我们谈了一个多钟头，说到了威尼斯，巴都亚和巴黎，他很高兴去认识认识巴黎。在我重又表达了对于教廷庇护的感谢和请求得到返归故乡威尼斯的赦免之后，他对我说：“我的儿子，求助于上帝吧，他的赦免比我们的祈求更有用。”随后他为我祝福，祝我一路顺风。似乎他对自己的权力并不那么信心十足。

傍晚我到了莫默洛那里，我该在这里最后一次遇到美丽的玛琳娜。把她看作一位夫人，这使我感到新奇和有趣。在这一天她的丈夫对我的态度显得比头一次相遇时冷漠，我感到受到伤害，于是我毫无拘束地坐到玛琳娜身边，和她聊了起来。她告诉我第一夜是怎样过的，而且不停地加以称赞丈夫的好性格；她无法掩饰自己的快意，并告诉他，我是她唯一的和真正的恩人，他对此也没有感到伤害。

“他没有向你问起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好奇地问道。

“一点也没有。我告诉他，在你同我做了唯一的一次交谈和知道了有关我结婚的事情之后，你就直接找我的告解神甫去了。”

“你认为他会相信?”

“我可以肯定。”

这次交谈使我得到很大的乐趣，促使我在告别时在大庭广众之下拥抱了这个戴绿帽子的人，并请他收下我的金表作为纪念。他怀着诚挚的谢意收了下来，这也使我有了个机会，我把戒指从手指上脱下，请他戴到他妻子的手上。

翌日清晨有人交给我一张塔龙勋爵或者说是里莫伯爵的便条，请求我中午在他的鲍格斯别墅会面。我看出他要告诉我什么事情，便去拜访了他。他交给我一封他母亲写给他的信，信中写道，蒙马特尔通知她，她的儿子在罗马开出了一张要支付的四十万法郎的汇票，但只有她向他提供这笔钱时，这张汇票才能兑出。她已答复他，相信这笔款在三天之内就能取出。为此同时她通知了自己的儿子，她之所以要求这个期限，是为了使他得到安全之故。

“呶，现在是您赶快溜掉的时候了。”我把信还给他，对他说。

“您设法给我弄笔钱，把这个宝石卖掉。”他递给我一颗瑰丽的、从托座中取下的钻石，请求我到罗马的第一珠宝商那里估价。

我做了这件事情，这位珠宝商告诉我：“我认识这颗钻石。它值两千罗马塔勒。”

随后我带给勋爵五百金塔勒和一张阿姆斯特丹银行的一万五千盾的汇票。

他轻松地喘了口气：“天一黑我就到利弗诺去。”

我离开了他，两天之后勋爵的消逝惊动了整个罗马。

同克罗齐的情人一道离开了米兰

抵达热那亚

我夺取了兄弟的爱人

从热那亚动身

马赛和里昂

我称这个姑娘为格罗琴，她十分淳朴并受过良好的教育。因此我告诉我的仆人克莱蒙德，我把她当作侄女，并指示他，要经常关照她。

当夜我们前往托多纳，在那儿我让人准备了一顿上好的晚饭；这位侄女在吃饭时表现出惊人的才智。她以诙谐的语调谈论了上流社会，当我们吃完饭站起来时，她又说了句刻薄的俏皮话，完全把我迷住了。我深情地拥抱她，她用迷人的嘴唇热烈地吻我。爱的游戏已经开始了。我没加考虑就急切地问她，若是我们睡一张床，她是否觉得合适。

她流露出惊讶和畏惧的表情，用一种足以扼杀任何情欲的语调回答说：“您是主人，我会服从的。如果自由是可贵的，那它在爱情中尤为如此。”

“这儿谈的不是服从，”我回答，“您激起了我的爱，如果您不能接受我的感情的话，那我就让爱窒息在心里。您看到了，现有两张床；您可以选择。”

“我用这儿的这张，”她说，“希望我的态度不会影响您的善意。若是那样我会十分悲哀的。”

“您不必担心，迷人的法国女人。睡吧，让我们成为好朋友。”

翌日清晨我们前往热那亚，近中午时分就到了。因为特别喜欢热那亚，我很想在这里多停留一段时间，但我只有几天时间。我得把格罗琴带回家里，多尔弗侯爵夫人还在那儿等我。

在计划动身的前一天，突然我最小的弟弟——那个做教士的出现在我的房间。我十分惊讶，特别是他狂热地拥抱我，并高兴地大喊大叫。经过一番努力我才摆脱他的双臂。他开始向我讲述自己的故事。他谈起曾遭遇到一系列不幸事件，反而让我大笑起来，因为他穿着体面，身体健康。

然而他却发火了，并以一个教士的口吻告诉我：“我的哥哥，如果事情仅涉及我自己，就不用来打扰你了。但你必须知道，一个年轻的姑娘……”

“什么，我的弟弟又干了些蠢事?您不会因为您穿的这身衣服而感到羞愧吧?毫无疑问，您引诱了这个姑娘!”

“啊，哥哥，别这样说!我爱这个姑娘，并永远爱她。我的意愿是履行一项神圣的义务——和这个不幸的姑娘结婚。”

“我打赌，她一定是一个冒险家。”

“她本人是纯洁的，刚刚十六岁!一个有血有肉的圣母，没有救济金，没有面包，没有衣服。”

“出于怜悯我愿意再帮您一次。这个姑娘在哪?”

他指了指邻近的一座房子。我们到她那儿去。

她躺在一张简陋的床铺上；一个美人在望着我!

“我们得救了!”我的弟弟兴高采烈地叫了起来，“这儿，这是我的哥哥。”

她面泛红晕，在这同一瞬间我的心属于她了。

我把钱袋抛给弟弟，并说：“去买些衣服给这位小姐。她躺在这里太不合适了。”

他跑出去，我请她把事情都告诉我。她答应我的请求，讲给我听。我的弟弟试图引诱她，但没有成功。随后他答应与她正式结婚，她就应允离开自己的家。

“您不知道他是一个被授予圣职的教士?”我问她。

“不知道，他是一个怪物!”

“您不是第一个他答应与之结婚的姑娘。”

“我不想再见到他!”

“您要注意!”我警告她，“我知道他。他有能力把您毁掉的!”

“啊，您会是我的保护者。”

“您叫什么?”

“玛科琳，”她回答时做出一种祈求但同时却是放纵的姿势，这使我欲火升腾。幸而并没有失态，我只是抚慰她，让她安静下来，我试图给她出个好的主意。但当我指出她必须回家时，她几乎是用责备的目光看着我；这是一种转变我们话题的要求；于是这瞬间她和我都忘记了我弟弟随时都可能返回。但不必担心!忠诚的教士带着我的钱袋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不会出现了。

当天晚上离开了玛科琳，回到了我的旅店，我的那个所谓侄女对此并没有什么不满，这样我们三个人在次日前往安第伯斯。在旅途中我采取了和玛科琳无拘无束地调情嬉戏的方式，以此启发起格罗琴小姐的欲望，我们的狎昵轻狂起了作用。只是在这样一辆马车里，我还不能恣意享受。

当我们到了安第伯斯时，我的“侄女”离开了我们。这是因为她私下里收到了一封克罗齐的信。她的离去使我郁郁不乐，不过玛科琳用迷人的魅力减轻了我的痛苦。

去马赛的行程没有耽搁，抵达之后我立即到多尔弗侯爵夫人那里。她正焦急地等待我的返归。看到我，她高兴极了，我们交谈了三个小时之久，随后我回到玛科琳那里，她在旅店等我，在一顿丰美的晚餐之后，她赐予我一个风流香艳之夜。

翌日我又去拜访多尔弗夫人，她告诉我，一个神谕指示她离开马赛，去坐落在两条河流交汇处的一座城市，她指的是里昂。

我试图说服她，但没有效果。她像疯了似的，第二天就上路去里昂了。我很高兴，不必再为她操心了。我与玛科琳继续前往阿维农。但时运不济，才上路几个小时我们的车就坏了。我打发仆人到附近找铁匠，不久他就带回来两个穿号衣的仆人，他们邀请我到他家主人家里去休息。如果拒绝这样的邀请那可是愚蠢至极，我和玛科琳欣然前往。

在一幢房屋前面有三位女士和两位骑士迎着我们走来，显然是在欢迎我们。可就在这时发生了一桩难堪的倒霉事。一条大狗突然扑向女主人的一条小波罗乃茨狗，为了帮助自己的小狗，这位太太踏空了一步，失足跌倒。人们把她扶了起来，在骑士们的搀扶下，她一瘸一拐地总算回到家里，随即她就不露面了。

尽管发生了这样一桩事，我们还是受到了很友好的招待。饭后骑士通知我们，女主人，伯爵夫人在床上休息，如果我们能去陪她一会儿，她将非常感谢。

因为还没有看到她的面容——她戴着面纱，所以对她十分好奇。但是她的床安放在一个壁龛里，悬有床帷，人们无法看见她。

寒暄之后，我对她说，由于我们的到来，让她遭到一场意外，实在令我惶恐不安。

“小事一桩，”她回答说，“我们不必再谈这件事了。”

我向她介绍了玛科琳，并补充说：“遗憾的是她不会说法语。”

“这没关系，”伯爵夫人用威尼斯方言说，“能用她的语言交谈，这对我是一种快乐。”

“您曾在威尼斯住过?”我惊奇地问道。

“没有，先生。但我认识许多威尼斯人。”

一个仆人来报告说，我们的车得到深夜才能修好，我马上接受伯爵夫人的邀请在她的住宅里过夜。但我还要亲自与铁匠谈一谈。当重新回到伯爵夫人身边时，发现大家兴致勃勃，欢快融洽。玛科琳谈笑风生，伯爵夫人在为她翻译。这时我的这位威尼斯美人坐在伯爵夫人的床上，极为温柔地爱抚她。

晚饭安排在伯爵夫人的房间里，她没有起身，在晚饭间她只与玛科琳交谈。她的意大利语很地道，这使我惊奇；她提到她的丈夫已经死去，使我了解到她是一个寡妇，除此之外便一无所知。

饭后玛科琳又坐在伯爵夫人的床上，两个人继续交谈，没有人能加入她们的交谈。当被我当作表妹的玛科琳直截了当声称，要睡在伯爵夫人这里时，真令我惊讶。我立即应允，省得我再对这位轻薄的女友说什么。她这样做是没教养的，我自然最想说的就是这样的话。再说看到她俩亲密的样子完全可以说明她们早已说定了。因此我只能对伯爵夫人说，我不能限制您所选择的同床人的性别。

她回答说：“您放心好了，先生，如果出了差错，我只能是个赢家。”

翌日清晨，天一破晓我便起身，去看马车，车还没有完全修好。我催促铁匠快一点；恰巧在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时，玛科琳和一个骑士从住宅中走来。他告诉我，伯爵夫人还在床上，因此她极为诚挚地请求原谅。我对此表示衷心的感激，随后我们动身了。

刚一驶出他那住宅，我就拥抱玛科琳，并问她：“这一夜您同伯爵夫人是怎样过的?”

“非常好!她是一个迷人的女人，凡是两个女人所能干的蠢事，我们都干了。”

“她多大年纪?”

“才二十三岁。”

“我真生你的气。为了一个女人你竟然对我不忠。你整夜留下我孤单单一个人。”

“你得原谅我的任性。此外我欠伯爵夫人一份情，因为我知道她爱上了我。”

“她是怎样做的?”

“她用佛罗伦萨方式吻我。难道我不应当使她快乐并同她过夜吗?你看，这是她满意的一个标志！”她补充说，并从手指上摘下一枚熠熠闪光的钻戒。

我羡慕地告诉她：“伯爵夫人显然是一个及时行乐的女人！”我给身边这位娇小的同性恋者一阵热吻，并告诉她，她的殷勤已得到充分的回报：“这枚戒指至少值二百金路易。我祝贺你。”

“你最好使我更快乐。带我到英国去。我的叔叔这时正在那儿，我能同他一道返回威尼斯。”

“你在英国有一个叔叔?”

“是的。”

“他叫什么?他在英国做什么?”

“他叫马泰•波西，是威尼斯政府执政官莫罗西尼派往伦敦的奎里尼主教阁下此处的原文为Monsignore，指教廷、天主教主教、修道院院长的尊称。的侍从，奎里尼主教阁下负有向英国新国王转达共和国的祝贺的使命。我的叔叔告诉我，他在七月返回威尼斯。我们能及时地赶在他启程之前见到他。”

我知道，这件事与公使馆有关；正如玛科琳所说，我对她的计划很感兴趣，答应带她去英国。我能继续同她相处五六个星期，但不必对任何事情负责，这使我很开心。

傍晚我们抵达阿维农，下榻在“神圣的荷马”旅店，美餐了一顿。翌日我们继续赶往瓦仑西，天黑时分我们到了里昂，住在“公园”旅店。

我一有时间就去拜访多尔弗夫人，她告诉我，她已料定我会在这一天来的。随后她绝望地请求我，在神谕给她必要的指示之前，先不要离开她。好吧，我答应。神谕指示她，在三天之内动身去伦敦。我知道她要做这次旅行的，为的是把一个名叫阿朗达的小男孩送到他母亲那里。在后文中我将谈及此事。

在多尔弗夫人上路之后，我领玛科琳到最有声望的时尚服装店，买了她中意的服饰。她当然高兴极了，为了使我快乐，她献出了全部热情。那是真正的销魂之夜。

威尼斯公使馆

离开玛科琳

在巴黎逗留和弟弟被逐

杜•罗梅夫人

英国之行

在里昂我纵情爱欲，恣意享乐；有一天，当我和玛科琳去剧院看戏时，一个名叫梅莫的年轻威尼斯人跟我打招呼。他坐在邻近的一个包厢里，并告诉我，有三个人和他在一起，我都认识。这三位是：奎里尼主教阁下，莫罗西尼执政官和斯特拉费科伯爵，帕都亚大学的教授。我立刻过去，表示敬意。莫罗西尼热情地拥抱我，问我从何处来。

“从罗马，在那儿教皇陛下授予我金马刺勋章。”我的回答是针对主教大人的。

“您想到哪儿去?”莫罗西尼问。

“伦敦。”

“噢，这座可憎的城市!我们是从那儿来的。如果您在近几天能拜访我，我会给您几封介绍信的。”

“阁下想在此停留一段时间?”

“五六天。然后返回威尼斯。”

回到我的包厢时，玛科琳问我，刚才拜访的先生是什么人。

“威尼斯公使，他们刚从英国返回来。”我回答说。

她面色为之一变，因为她知道，我已找到一个绝好的机会，把她送回威尼斯。

当我们离开剧院时，又遇见那几位先生。莫罗西尼对我说：“您在社交界可是一个非常可爱的人。”

玛科琳立即向他躬身，随之走向奎里尼主教，吻他的手。

“您向我表示尊敬，这是为何?”奎里尼惊讶地问。

“认识大人我十分荣幸。”

“您是卡萨诺瓦先生的女伴?”

“是的，我是他的侄女。”

听到这个回答奎里尼向我恶意地瞥了一眼。

我们相互道别，然后回到旅店，饭后梅莫在那里找到我，他说受公使的委托邀我和“我的侄女”次日去吃晚饭。

我极高兴地同意了，翌日清晨我去莫罗西尼处，去取他给我的介绍信。他递给我几封信函和一张拜访名片，名片上写着：“我很遗憾不能亲自与夏比隆小姐说声再见。”

“我如何找到这位女士?”我问，“缺少地址。”

“我跟您一样也不知道。如果您想找到她的住处，需求助您认识的一个高贵的朋友。”

我向执政官表示感谢。

“您知道，您的侄女非常迷人吗?”他彬彬有礼地继续说道。

“我自认为是知道的。”

“您爱她吗?”

“用一颗做叔叔的心爱她。”

“您要带她去伦敦?”

“不，我要把她送回威尼斯。”

“噢，这是好的。希望您不要忘记我们的邀请。”

“肯定不会。”

回到旅店我就开始为玛科琳的穿着打扮忙碌起来，因为同我的计划有关，她要穿得富丽堂皇才是。我给自己选了紫罗兰色缎子做成的裤子，一件灰白色天鹅绒上衣，有硬袖口，光是这副硬袖口就值上千里弗尔。在胸前佩上颁发给我的勋章，每个手指上都戴着昂贵的钻石戒指。此外，我还带了很多表和一些装饰华美的鼻烟盒，算起来我身上所戴的东西值两千多塔勒。

可以高兴地说，我们光彩照人的亮相给所有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席间公使甚至问起我从铅皮牢狱逃出的故事。我满足了他这个要求，激昂慷慨地讲了一遍，使玛科琳为之落泪。

“这可是对一个叔叔的相当强烈的爱啊。”奎里尼高深莫测地说了一句。

“我不在爱与爱之间加以区分，”玛科琳回答说，“说句真话：除了卡萨诺瓦先生我从没爱过任何一个人。”

“您忘了有五种爱，美丽的玛科琳。同胞之爱，朋友之爱，父爱和子女之爱，夫妻之爱，最后还有对上帝之爱。”这位老人引出了一通乏味的说教，使他成了一个喋喋不休的饶舌人。

幸运的是玛科琳由于疲倦而流出了眼泪，这使主教大人完全理会错了。突然间他温柔地吻了她的两颊并且说：“可怜的人，您是一个天使!”

当我们回到旅店时，玛科琳问我：“您看到一直站在我身边那个身穿红色号衣的高个仆人吗?”

“是的，因为他的殷勤给我留下个好印象。”

“他是我的叔叔马泰!”

“噢，这是怎么说的!”我叹息一声。“简直是灾难。如果他是你的叔叔，那我就不应当了，我们必须体面地承认这个事实。对任何事你不必胆怯。想想吧，马泰没有向你本人提出要求的权利。”

预先想到的事发生了。主教大人差人把我喊去并问我：“卡萨诺瓦先生，您真的是那个陪同您的年轻姑娘的叔叔吗?”

“不是，主教大人。我只称她为侄女，这样做是为了使我同她关系有一个正经的名义。”

“您是一个诚实的人。她和您在一起已很长时间了?”

“两个月了。”

“您在哪儿认识她的?”

“对不起，我对此必须沉默。”

“那好，我们不再说这件事了。您至少问过她的家庭了吧•”

“我只知道，她有一个贫穷却是正直的亲戚。至于她本人我只知道她的名字叫玛科琳。”

“这是她的教名。我的侍从把一切真相都告诉我了。”

“我不明白，您的侍从与玛科琳有什么关系。”

“他是她真正的叔叔!难道她没认出他来?”

“没有，否则她一定会同我说这件事的。”

“也许您有意和玛科琳结婚吧?”

“尊敬的先生，您知道我对婚姻反感。”

“如果情况如此，您必须允许我把玛科琳带回威尼斯她父母那里。”

“如果她激起了大人的恻隐之心，这对我是一个安慰。若是大人肯把她送还给她的父母的话，那有谁敢去责备这个可怜人的出逃呢。”

“那么说您完全信任我?”

“绝对信任。无疑这是主宰一切的上帝的旨意。上天有它的秘密，人们必须敬重它。”

“我亲爱的卡萨诺瓦，您是非常正直的人。请您准备一下，把玛科琳带来同我们会面。”

我把这事告诉给玛科琳，并给她一些指示，教她在与她叔叔马泰再次见面时该采取什么态度。“戏表演得自然些，”我告诉她，“拥抱，流泪，后悔——什么都不能少。您的未来取决于此！”

玛科琳出色地扮演了她的角色。开场是在晚饭前几分钟进行的。马泰出现了，他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是主教大人的眼镜。玛科琳立起身来，带着真正的威尼斯式的激动向他扑去。“叔叔!”她喊叫起来，“马泰叔叔!”

他把她抱在怀里：“我的好侄女!”

“您好，表弟!”我笑着对马泰说，这位胖叔叔也拥抱了我。

奎里尼主教大人对他承担的这项虔诚的任务感到满意，席间他对玛科琳说：“我的女儿，以您现在的心情，在威尼斯您立即就能找一个丈夫。”

“这当然好极了，因为我想结婚，”她回答说，“但他必须在婚前就让我喜欢，而不是在婚后。”

“见鬼了!”奎里尼叫了起来，他忘了他是神职的身份，“是谁教您有这样的看法?”

“马泰叔叔!”

“这是真话!”胖叔叔喊道，他偷偷喝了一杯酒。

“您选择的丈夫要有什么特殊才能?”莫罗西尼插进谈话。

“我刚才已经说过：我必须喜欢他。”

“若他是一个废物呢?”

“那我就不会喜欢他。正因为此，我只跟一个结婚前我考验过的男人结婚。”

“若他是一个靠不住的怎么办?”

“这对我很糟；也许对他也是一样。”

“是啊，那您可能很容易陷入贫困。”

“这决不可能，”我喊了起来，“我给玛科琳五百塔勒的年金做保证。”

“一项聪明的谨慎之举，”奎里尼主教大人赞许地说，“有这样一笔养老金我们的美人就能独立地生活了。”

“如果能在大人的保护下，那我定能幸福。”玛科琳补充说。

“那好，我的好女儿，我要带上您。”

“大人也要对我做出安排?”

“当然!”他回答说，并让人把“温涅朗达”叫来。

这个名字本身已对我说明了一切，温涅朗达是一位女教师的名字。不一会儿就来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士，玛科琳按主教大人的指示拥抱她，并对她的友谊做出保证。

公使定于明天启程，我和玛科琳不能再次拥抱了，翌日清晨我们在朝霞中相互告别。

我无法描述这次分离造成的痛苦；因此我放弃了道别的那一瞬，只能说：我坐在轿车里，孤单单一个人，无限悲哀地去巴黎，我已打发克莱蒙特先行去料理换马的事情。我的苦闷由于快速的旅程而得到缓解，看来这对我是有益的。

在巴黎，当多尔弗侯爵夫人再次见到我时，依然迸发出欢乐的声音。她要我带到伦敦去的年轻人阿朗达也站在她身边，她对他说：“您把今早我交给您的便条给骑士看看。”

这是一封装在金色信封里，饰有神秘标志的信笺。它的内容是：“我的守护神为我揭开了黑暗中的朝霞，告知塞因加特骑士离开了枫丹白露，今日中午将与我们共同进餐。”

“这妙极了!”我叫了起来，装出非常惊奇的样子。我还有必要告诉她，克莱蒙特已向她通报了我即将到达的消息吗?

整个下午我们都讨论：如何能促使小阿朗达自愿去英国。他是现在生活在伦敦的梯丽莎•伊梅尔的儿子，对于这个女人读者们还会记起来的。他不想去，但多尔弗夫人又不愿意对孩子说，必须得去。于是我必须想出办法，使小家伙把同我一道去伦敦，看作是一种恩宠。

不过暂时我什么都不去想。晚上在意大利剧院遇见了杜•罗梅夫人，她是神谕的崇拜者之一。我答应次日去拜访她。观剧之后我去我弟弟弗兰茨那里，有好长时间没看过他了。

“好极了!”他一看到我就叫了起来，“说到你，你就来了，请帮忙，把我们那个该诅咒的弟弟赶走。”

“你是说教士?”

“是的!”

“这个无赖在这儿?”

“蠢问题。不是你从热那亚打发他来的吗?”

“请原谅，是他自己不辞而别的!”

“是在你诱拐了他的情人之后!”

“不对!他骗走了我的一些金路易！”

“噢，他是个可怜虫!”

“你最好告诉我他在哪儿?”

“现在是晚饭时间，他很快就会出现。每天如此。啊，若是你知道，他已经跟我玩了多少恶作剧的话……”

就在这时教士进来了，他一看到我就喊叫起来：“玛科琳在哪儿?”

“这与你毫无关系，如果你还理智的话，我为你的一次旅行付费，你立刻从这儿消失。若是你留在这儿，将一个铜板也得不到。选择吧：巴黎还是罗马?”

“罗马。”

“那好，我给你二十五个金路易。”

“拿来。”

我笑了：“你把我当作傻瓜?你将得到在里昂、都灵、热那亚、佛罗伦萨和罗马五个城市兑现的五张汇票。在每个城市你会收到五个金路易，在那边你能很好地生活。除此我为你驿车中的位置付钱。我住在‘蒙特莫伦希’旅店，你可以在那儿住三天，免费。现在你马上给我消失!”

我自己也立刻到旅店去，为他租房间，交三天的房租。同时我告诫，任何情况都不让他进我的房间，并在第四天把他赶出去。

翌日清晨我去拜访杜•罗梅夫人，她还在床上，但立即被唤醒。她感谢我准时前来，随之要求她的仆人拿来墨水和羽毛笔，最后指示说，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打扰她。随后她转向我。

“尊贵的朋友，”她说，“您知道我非常热爱音乐。我的嗓音音域宽广又浑厚，但三个月以来我无法再歌唱了。大夫给我开了些药：甘香酒剂、药丸和类似的东西。我都服用了，但没有什么效果。请您看一下，看您的神谕能否使我的嗓音康复。是啊，我必须歌唱啊。”

我又摆起金字塔，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怎么能使某个失去嗓音的人复原呢?我绞尽脑汁，突然想到，某种特定的饮食也许能够使一个女歌唱家恢复歌喉。于是我给夫人规定了“星辰的崇拜”，并命令她放弃夜间的享乐。除了念一些主祷文之外，还规定了服用一种我称之“月亮糖汁”的饮品，还要洗软性浴，我郑重其事地指出，这种沐浴是根据银河而取名的。

她兴奋极了。我的神谕要求，崇拜仪式要关起窗户进行。但由于她对其中隐藏的智慧感到奇怪，于是就开着窗户举行仪式了。这样一来她肯定会得重伤风的。我认为她的说法正确并且趋势溜之大吉。

第二天上午，我那教士弟弟来声明：“我改变了决定，我不想离开这座城市。”

我回答：“你少用这些废话打搅我。如果你留在这儿，一个铜板也得不到!”随后我喊来店主，当着我弟弟的面对他说，从明天起我不再为他付钱。

午饭我是在多尔弗侯爵夫人那里用的，她把小阿朗达交由我作主。我对孩子说：“你的母亲会来阿伯维尔，当我把你带到她那儿时，她会高兴的，因为她喜欢你。”

“这有什么，”他回答，“也不知道我一个人怎么返回巴黎。”

“坐驿车。”我说。

孩子愣了一会儿，然后就拍起手来：“我能骑马?”

“当然!”

“这太棒了!我能穿一身信使的衣服?”

“肯定，”我回答，“我们会给你定一套华丽的衣服，天蓝色的领子和翻边，再加上白色的皮裤和高筒靴子。”

“那我就会被当作一个内阁信使了，”他欢叫起来，“我要在回来的路上告诉全世界，我是从伦敦乘快马而来的。”

当我离开时，多尔弗夫人请我把这个小废物的行李运送到加莱，几天以后，为年轻人阿朗达所做的准备都已就绪，我们能离开巴黎了。我向多尔弗夫和杜•罗梅夫人辞行，与阿朗达骑马离去。

直到阿伯维尔一切正常。但到了那里他充满狐疑地问我：“请您告诉我，我的母亲在哪儿?”

“她稍后就到了。”我规避地回答。

“啊。”他请求休息，因为骑马使他疲乏已极。

我则到外面去散步，过了较长时间，当返回旅店时，有人告诉我，那孩子早已骑马走了。

“什么，早已走了?”我问。

“不是您叫他走的吗?”

“我?”

“他告诉我们，他必须回巴黎，去取您忘在那儿的一封紧急公函。”

我立刻奔到驿站长那儿，他在很短几分钟就派出了一辆马车去追这个小调皮鬼。三个小时之后他被带了回来，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

“好了，”我对他说，“现在我要求你做出爽快的回答，你是老老实实跟我去伦敦，还是耍滑头?”

“老实，”他疲惫地说，“我答应您。”

我们到加莱时，阿朗达十分惊奇能在“金臂”旅店找到了他的行李。我向他做了解释，然后去找一艘客船，凑巧找到了。我花了六个基尼租下它，并定于明晨动身。随后我与阿朗达一道用晚饭，当店主通知我们英国驻巴黎的公使，伯德福尔德公爵到达时，我这位年轻的后生显然活跃起来了。

几小时之后，公爵的仆人敲我们的门，他受他的主人的委托希望与我谈话。我让他进来，他通知我，他的主人有重要事务急于赶赴伦敦。因此他请求我退掉我租的客船。

我回答他：“能为英国公使效劳，这对我是一种幸事，但有条件，提供两个座位供我使用。”

仆人表示感谢，不久就返了回来，递给我六个基尼。

“我不是船主，”我告诉他，“当我为公使效劳时，这不是交易，而是一种帮忙。”

几分钟之后，公爵让人通报来访。相互客套一番之后，他告诉我，他不能接受我的建议，并请求我，至少允许给我一半的费用。我接受了这个提议，我们像好朋友似的道别。

翌日，正巧顺风，不到三个小时我们就来到英国的港口。

《我的一生》　第三部分

伦敦

马丁内里

科内利夫人

佩布洛克勋爵

情妇们

保琳娜

英国与大陆诸国的外观完全不同。这是一个雾国，人们在多数时间里看太阳都像透过一层油纸似的。但它是有趣的，在前往首都的路上，我有机会看到秀丽的风光，规整的住房井然有序又环境干净，对此我感到惊讶。

十六个小时之后我们到达伦敦，立刻前往小阿朗达母亲的住处。

梯丽莎•伊梅尔——她在维也纳叫庞伯阿蒂夫人，在阿姆斯特丹叫特伦蒂夫人——现在称科内利夫人。她住在索霍广场，可我们到达那儿的时候，一个仆人递给我一张便笺，梯丽莎在上面画了一座我们应当去的房子，并说晚上在那儿与我们共进晚餐。于是我们就到那座住宅去，那儿有一个打扮得体的法国女人，劳库特太太，她热烈地拥抱阿朗达并指给他用的三间装饰一新的房间。随后她给他介绍了两个听凭他使唤的仆人，最后她指定给我一间专用的房间。简陋得可怕，这对我是一种侮辱。我想发火，但按捺住了，并回到阿朗达住的房间。劳库特太太正在竭力使科内利的前途似锦的后代了解他母亲的财富和家产：她有三个秘书，三十二个侍从，六匹马，一群猎犬和一个陪伴女人。在我听她这样唠叨期间，几乎站着就能睡着。

“索菲在哪儿?”阿朗达打断了这乏味的讲解。

劳库特太太惊讶地望着他：“谁是索菲?”

“我的姐姐!”

“噢，您是说科内利小姐，她可是一个真正的奇迹，先生。聪明、高贵、美丽——都集于她一人身上，只是在她这样的年纪身材稍微矮小一点儿。”

“我什么时候能看到她?”

“晚饭时。”

“什么时候吃晚饭?”

“十点。今天无论如何是不可能提早的，因为您的母亲同她的律师有一个会议。”

我在想，当科内利夫人办完她的急事时，我还要等她很长时间。于是就拿起帽子进城去，走了很长一段路，进了一家名叫“欧朗尼”的咖啡馆。这是一家常有游手好闲的人聚在一起的小酒馆，但是我不知道。我要了一大杯果汁，观察一位坐在我身边的先生，他在读一份报纸，用一支铅笔在报上划去一些字句，并用另一些字句代替或者在旁边写上一些评注。

最终我转向他并问道：“请原谅，您是一位学者?”

“算是吧。我的名字叫马丁内里。”

“卡尔萨比基的一个亲戚?”

“对的。”

“先生，我高兴地读过您的讽刺文章。”

“阁下尊姓大名?”

“塞因加特骑士。您的新版《十日谈》已经问世了?”

“还没有。我缺少足够的印数：预订户不足!”

“那我请求立即把我列入订户的名单。”

“这使我十分高兴!这儿是一个基尼一份订单。”

“我签两份。”

他搓了搓手：“在这样一家咖啡馆能遇到这样的事情，这是我做梦都没有想到的。”

“为什么?”我惊奇地问。

“是啊，您不知道这家咖啡馆的名声?”

“不知道，我是今天才到伦敦的。”

“那是天意把您立刻带到这个最最声名狼藉的地方。待一会儿我可以领您去找住处，否则您要花费一番力气的。”

我摇了摇头：“请允许我提一个问题：如果这个地方是如此的下流龌龊的话，如您所说的那样，那您为什么坐在这里?”

“我可以到任何我要去的地方，人们不会对我有任何微词。我在伦敦已经四年了，除了斯宾塞勋爵，我没有拜访过任何人。文学是我最爱的事业。”

我喜欢马丁内里这个人。我问他，他能介绍给我哪些伦敦的生活方式。

“如果您财力够的话，我认为，首先您要租一所设备齐全的房子，然后就能自由地像一个英国人那样生活了。”

“我在哪儿能租到呢?”

他领我到帕尔—梅尔，在那儿我很快就决定租下一套设备齐全的住宅，在这所房子里我可以轻松地安排见我所有的老相识，因为它有十六个房间和八间有双人床的小间。用具中还有一套精美的银餐具。我聘用了一个女管家，就是她向我介绍这座房子的。随后我极为得意地去科内利夫人那里，但没遇到她。她的儿子躺在沙发上打呼噜。

她这种轻慢的态度使我受到了伤害；不过她必然会出现的，我在盼望着令她难堪的时刻。这一时刻来了。门被拉开来，梯丽莎•伊梅尔冲向她正在睡觉的儿子，伏倒在他身上，吻了又吻，直到有人报告她，饭已备妥，她才看到我。但不是为了向我表示欢迎，而是让人把我领到餐桌，晚餐是为四个人准备的。

梯丽莎让人拿走一套餐具。

“索菲不与我们一起?”我问，内心在发火。

“不，先生。我也要向您说明理由：因为她一得知您抵达的消息就问起您的情况。”

“您为此而惩罚她?”

“是的，因为她必须首先问起她的弟弟，然后再问起您才对。孩子们不能这么早就养成这样的不良习惯。”

“可怜的索菲。”我叹息了一声。

她不予理睬，又转向阿朗达，对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卡萨诺瓦把你带回到我身边?你现在已到了能帮我照顾事务的年纪了。”这就是她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因为随后她又对我继续说：“您来的还恰是时候，来参加我在今年为贵族们举办的最后一次宴会。但遗憾的是我不能给您一张请柬，因为您不是贵族。您只能以家族朋友的身份出现，如果有人问起您的等级，您就回答，是年轻的科内利先生的教师。”

“千百次地感谢您这份好心的关照。”我回答说，站起身来走掉了。

阿朗达在我后面跑来：“您要离开我?”

“我不能留在这儿，”我回答，“您的母亲认为把我打入地下才合适呢。”

“我对此感到气愤，我要回巴黎。”

“阿朗达，别做蠢事!您必须留在这里。您母亲的祖国也是您的祖国。但我给您我在这儿的地址，您随时都能找我。”

第二天上午我去找相关的银行家，在他们那里我有一笔总数为三万多瑞士法郎的存款可供支配。随后我到交易所，在那里结识几个有趣味的人，其中有一个商人，他给我找了一个黑人，能说英语、法语和意大利语。我也通过他认识了伦敦最好的几家浴池，在那里可以找到体贴入微的姑娘——在英国这样的女人不少——洗浴，吃饭和睡觉。六个基尼就可狂欢作乐，恣意享受一番了。

星期天我去拜访吉尔西先生，他把我引入宫廷并介绍给国王。乔治三世个子矮小，肥胖。当我谦卑地鞠躬时，他向我说了几句话，可我听不懂。于是我再次鞠躬，他又说了些什么。我再躬身——看样子我们只能这样交流，若不是王后及时帮助我的话。她用法语问我，在哪儿出生的。

我回答：“在威尼斯，陛下。”

随后她向在场的威尼斯驻英公使询问地瞥了一眼，他躬了躬身证实了我说的话。她立即问我是否认识威尼斯主教一行人，他们上个月才离开了伦敦。

“陛下，”我得意地回答说，“我在里昂与他在一起待了三天。”

觐见后我到科内利夫人那里，因为今天是举行正宴的日子。我这身奢华的服装令她惊愕，突然间她对我变得垂青有加，热情礼貌了，却没有把我介绍给在场的人。我觉得她太不知羞耻了，想要离去。这时小阿朗达瞥了一眼我的服装，问我，是否想去宫廷。

我回答他：“不去了，我刚从那儿来。”

“什么?您看到国王了?”

“问这样的问题不礼貌。”他的母亲责备他。

“我不懂，为什么这不礼貌。”孩子反驳说。

“因为这会使塞因加特先生不高兴。”

“您不必担心，”我插了一句，“您的儿子这样做使我高兴。是的，我可爱的小朋友，我看到了您的陛下夫妇。”

“也看到了王后?”

我点点头：“她非常仁慈地与我交谈。”

“谁介绍您的?”

“法国公使。”

“难道不该是威尼斯驻英公使的事吗?”科内利夫人问道。

她的问话简直是一种侮辱。因此我站了起来，离开了她的家，直奔哈灵顿夫人那里，我有一封给她的介绍信。今天是星期天，我知道可以在她那里参加赌局；她住在圣•詹姆斯公园，处于皇家管辖之下。在所有其他地区，众所周知，星期天是禁止赌博和演奏乐器的。

哈灵顿夫人至少有四十岁了，仍说自己三十四岁。人们讲了她一些最风流的艳事，我很高兴与她结识。她并不漂亮，但显现出了早年绰约妩媚的痕迹。

“您为什么挑选最坏的季节来伦敦旅行?”她问我。

“最坏的季节?”我惊奇地反问，“现在可是夏天啊。”

“正因为如此!所有人们都准备去乡间。”

“啊，现在我懂了，但这没有关系。我会在这儿待上一整年的。”

“太好了。希望我们能经常见面。下个星期四有一个贵族聚会，在索霍广场；凑巧我能给您一张入场券。舞会和晚餐只要两个基尼。”

我拿出两个基尼，她在纸上写：“钱已付，哈灵顿。”我谨慎地告诉她，我认识科内利。

“除此您没有给夫人们的介绍信了?”

“还有一封，”我回答说，“可这完全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它是一副肖像。”

“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

“嘿，这是我的朋友，北亨伯郡公爵夫人。”她的目光扫向牌桌那边，“那儿，坐在牌桌边穿玫瑰色衣服的夫人，就是她。您来，我给您介绍。”

公爵夫人非常热情地与我打了招呼，并请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您一定也想玩一玩吧。”她说。

我做了肯定的答复，开始下注，但数额不大。可还是输了十五个基尼。我付金币，这时哈灵顿夫人把我拉到旁边。

“您没有纸币?”她问我。

“在我的皮夹里有五十张一百基尼的。”

“那您换一张这样的纸币!输钱付现金是不明智的，对此连一个外国人都不会原谅的。难道您没看到赢到这笔钱的那个女人的微笑吗?”

“看到了，她很可爱。”

“她是考文垂夫人，哈密尔顿公爵的女儿。”

“我该向她道歉吗?”

“蠢话!再说她因您这样做赚了十五个先令，因为每个金币要多值一个先令呢。”

白天过得满意，我回到自己的住处。可迎接我的是怎样的一种孤独啊!长夜使我感到恐惧。翌日我是与马丁内里一起度过的，他领我去大不列颠博物馆，看到了卢本斯和凡•杜克的出色的绘画。

马丁内里这一天的谈兴极浓，他向我讲述的事情都非常吸引我。通过他我知道了，科内利已经债台高筑。“她的开销一再地把她逼入窘境，”他告诉我，“她负债的总数早已超过了她的住宅所值，甚至她称之为住宅的全部价值。她的财产能否还剩下什么，这完全取决于一场官司，而这场官司的结果看来是极为不妙的。”

看吧，我在想，下个星期天我去参加科内利的舞会，这将成为我特别的乐趣。我知道怎么安排，我和哈密尔顿夫人一起遇到她。哈密尔顿夫人一见到她就指着我说：“我亲爱的科内利，您认识塞因加特骑士吗?”

“认识，”她回答说，“他是我们家的一位老朋友。”

“那请允许我说句恭维话，”哈灵顿夫人说，并引人注意地把小索菲拉到身边，“难道您没发现索菲长得与塞因加特先生一模一样吗?”

科内利像受了电击一样：“噢，夫人!我可没发现任何相似之处，我觉得太奇怪了，如果……”

“如果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那在许多情况下我就会认为奇特了。”哈灵顿夫人打断她说。

我不想去描述晚会的细节了。这次集会是可憎的、冷漠的和死板的，不一会儿我就不想待下去了。于是拿起帽子一走了之。我去佩布洛克告诉过我的那家“星星酒馆”，在那里能找到伦敦的最可爱最讨人喜欢的女人。

“您需要什么?”当我进入酒馆时，主人问我。

“一个单间!”我回答。

“先生要吃饭?”

“当然，但不是一个人。您准备两份餐具。”

酒馆老板躬了躬身并对一个侍者说：“喊莎拉来。”

几分钟后出现了一个年轻姑娘，消瘦，金黄色头发，幼稚的笑容，我根本看不上眼。

老板注意到了，说道：“滚吧，莎拉。”

姑娘转过身走掉了。

“老板先生!”我发起火来，“您怎能对一个姑娘这样讲话!”

“没有什么不妥的。再说她会从您这儿得到一个先令；是这种情况下一种通常的补偿。”

“那我可以把您这儿的所有美人都检阅一番了，每个人一先令?”

“当然了。”

侍者恰巧又领了一个美人进来，她同样不讨我喜欢。我付了一先令。一个又一个新的面孔，付了一先令又一先令。我共花了十二个先令，直到感到无聊为止，于是我订了一个人的晚餐自己用。

稍后，我准备回家，想找一辆出租马车，可一直没有。这时一位年轻女士同情地对我说：“我想，先生，”她用法语对我说，“您住在白厅附近，我也得到那儿去。您上车吧；我送您回家。”

可以想到，我是何等快乐地接受了这项提议。我兴致勃勃地一再地向她道谢并握住她的手，她忍着没加拒绝。随后我放肆起来，又进一步，也没遇到抗拒，直到最后，她冷冰冰地问我：

“您就是这样回报我的热情好客?”

“请您原谅，”我嗫嚅地说，“但是您把我置入一种让人受不了的境地……”

她用一句问话打断了我：“我所做的难道不使您高兴吗?”

“啊，夫人，多么冷酷!”

“我想说的是‘多么狂妄大胆’!”

“我们能再见面吗?”

“我想会的。但第一次拜访得由我作主。”随即她要我下车，她连她的名字和地址都没有留下。

十四天之后，当我在热尔曼夫人的沙龙里发现她时，感到惊愕至极。她坐在一个角落里读一份报纸。

因为我在这个圈子里还比较陌生，于是走近她并请她给我介绍一些到这儿来的人物，凑巧这时女主人并不在场。

她面带恶意的微笑回答说：“我来介绍您，先生?您是谁呢?我根本不认识您。”

“要我来帮助您回忆吗?”我轻轻地嘘道。

“您小心点!”她回答说，“一个彬彬有礼的男人该知道，那类邂逅永远不会有了。”随即她转过身去，继续读她的报纸。我只能补充一句，那位女士在伦敦有极佳的声誉。

第二天，佩布洛克来拜访我。“该死的，”他参观我的住宅时说道，“国王住的也没有您好。是什么妨碍您不在楼上住几个女人?”

“没有什么，”我回答，“但是我没看到一个可供使唤的可爱女人。”

“我可以给您举出一打名字，只是都是些您从我手里得到的剩余物资。您少在家里用饭，更多地到我告诉您的酒馆里去享受。在那儿能找到足够多的美人。”

“我已去过了，看到的只是些丑八怪!”

勋爵笑了起来，向我解释说：“我告诉您一些最漂亮的美人名字。老板是个狡猾的骗子，他只是要赚您的先令。在伦敦有很多丑婆娘，比您口袋里的先令多得多。如果您愿意付钱，那就能得到所要寻找的美人。这儿有一张名单，您可以在上面搜寻一遍。”

我顺从地派我的黑人去找来一个他给我描述过的女人，但必须承认，尽管我乐于把她看作是可爱的，我的神经却忍受不了。我把她打发走，给了她四个基尼的报酬。第二天又接待了一个新的来客。但这个女人已不年轻，而且犯了错误。她几乎是一进来就脱衣服。我随她的便，动也未动就给了她两个基尼，又把她打发走了。

这种消遣逐渐使我感到无聊，五个星期以来我还没有一个情妇也没有一个女友。我独自一人在这么多的房间里日日夜夜地折磨自己。无论如何，必须找一个女人。我绞尽脑汁想方设法，此后一天早晨我对我的女管家说：“我决定把这所房子的第二层和第三层租出去。您按我下面所说的在门上贴个告示：‘这所房子的第二层和第三层附有家具，愿出租给独立的年轻女士，条件是她既不能在白天也不能在夜里接待来访。’”

这个英国老女人大声地笑了起来。

“这有什么好笑的?”我问，“您认为没有人会来吗?”

“正相反，这儿会排成一条长龙!所有的过路人都要看一看这个告示，谁看后都会发笑的。”

“这正是我要做的。”我回答说。

“您就把这个布告贴出去。”

布告贴出去了，大家都来看，许多人议论纷纷，我的房子不久就像一个鸽子棚似的。我不想就这样结束，我要所有的姑娘，老处女，寡妇，离婚的女人和人老珠黄的美人都知道这件事，到我的前厅来，她们把我的生活搅了个天翻地覆。可我的中意人一直没有出现，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个顶多二十岁的年轻女人。她衣着简朴，却十分和谐。她有一张精致的面孔和苗条的腰身，用非常纯正的意大利语对我说：

“先生，我愿意租三层楼上一个房间，希望您不要打发我走。您可以完全相信我，我答应满足您提出的全部条件。”

“您有的不仅是一个房间，而是一套住宅，小姐。”我回答说。

“这对我来说太贵重了。我只能为我的住处每周付两个先令。”

“这正是我要求的价钱。我的厨娘同时供您使用。”

“我的膳食支出是多少钱?我没有多少钱，而且羞于向您说出这个数目。”

如果您的支出不多于两个便士的话，那我的厨娘会向您提供必要的东西，现在呢，”我兴致勃勃地说，同时拉了拉铃，“我要吩咐仆人去把广告拿下来。”

这个不知名的女人表示感谢并对我说明，她只在星期天外出，去巴伐利亚公使馆小教堂做弥撒；还有每月的头几天去取一笔三个基尼的养老金。此外她请我拒绝任何人进入她的房间，不管有任何借口都不可以。”

当她离开我时，我吩咐仆人，对保琳娜小姐要给以极大的照顾。

我的女管家好像觉得这样做不合适，她嘟囔着“骗子”之类的话。

“您要注意，”我对她说，“我觉得这个年轻姑娘很正派，我现在都感到爱上她了。”

真的，为了献身于这欲望之火，我不再需要一个女人的爱抚了。所有的障碍只能使我的要求更加迫切。

晚间我从剧院返回，得知保琳娜小姐只身一人待在一个小房间里，拒绝使用整套房屋。晚上她只吃点面包，喝一杯水，她对厨娘说，午饭时她只要少许汤就够了。随后就关起门写东西。

“您明天早餐用什么?”我问。

“干面包。”

看来她是一个很特殊的女人，我在想并吩咐明早告诉她，在我的家里给租房人免费提供早餐，若是有人拒绝关照，我会很不高兴的。随后我给保琳娜小姐写了几行字，请她选一间好一些和舒服一些的房间用。

翌日清晨我愉快地得知，她喝了端给她的牛奶咖啡。随后我对她进行了拜访，并请她吃中饭，她感激地接受了。

不一会儿，阿朗达带了封他母亲的信出现了。她绝望地通知我，她在自己家里被逮捕了，因为无法支付二百英镑的债务。她郑重地请我立即为她做保，否则她就会被投入监狱。

我拿起笔，回答她：“夫人，我很遗憾，无法援助您。您会理解，任何有关您的事情都将使我丢脸。”

可怜的阿朗达完全茫然失措地离开了我。我去保琳娜小姐处，把她请到餐桌旁。

她显得非常妩媚，一再地表示感激：“如果我要知道做什么能使您满意就好了。”她真诚而绝望地说。

我看着她，微微一笑：“我知道。”

“那是什么?”

“您每天跟我一起用餐。”

“只要是您单独一个人的时候，”她表示同意，“只是我不知道，我的陪伴是否会使您愉快。”

“您太谦逊了!”我回答，并把她领到餐桌旁。

这顿饭精彩极了，但保琳娜吃得很少。饭后她陪我到我的客厅，我们坐在一张沙发上，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棋盘。她不经意地拿起一些棋子观察它们。

“您会下棋吗?”我问她。

“会的。人们甚至说，我下得相当好。”

“可我下得相当糟，”我说，“让我们下一盘试试。我的失败至少会使您得到乐趣的。”

走了四步她就将死我了。保琳娜笑了起来，这天真无邪的快乐使我看到了她的一口洁白漂亮的牙齿。但随之我的仆人出现了，告诉我，腊库特夫人和科内利小姐求见。

我不及回答，小索菲就向我奔来，哭着投入我的怀里。抽泣使她说不出话。我猜到了原因，便把她扶了起来，拭干她的泪水，最后安慰她说，答应帮她母亲的忙。随之索菲拥抱我，在极度快乐中她突然称我是她的好父亲。好像这还不够似的，她也投入保琳娜的双臂，保琳娜对索菲的举动感到惊愕。小姑娘确也表现得可爱和果断，这使某些成人都会感到光彩。索菲非常谨慎地也责备她母亲对我的态度，可她却突然问道：“若是我叫您爸爸，希望您不会生气吧?”“决不会!”我回答说。

她询问地望着保琳娜：“您是他的妻子?”

“是的!”我抢在我的女房客前说，她满面通红，把孩子拉到身边吻她。

我站了起来，给了索菲四张五十英镑的钞票，并吩咐说，这笔钱交给她的母亲，这是我赠给索菲的礼物。

“我不敢对她这样说。”她回答，并请求我把钱归在她母亲名下。

我反驳说：“不，索菲，你母亲会认为我在嘲笑她的不幸。我只能通知她，她该不时地把你送到我这儿来。”

“这个孩子真是一个宝贝!”在索菲离开之后，保琳娜说，“她肯定会对她的母亲讲，她认识了您的妻子。”

“科内利夫人不会相信她的，因为她知道我对婚姻是反感的。”

“您的反感由何而来?”

我耸耸肩膀：“对我来说婚姻是爱的坟墓。”

“这只能是相对而言。”

我想还是换一个题目交谈。于是问她，想在伦敦待多久。

“我返归故乡取决于一封信，我每天都在等它。”

“请恕我冒昧问一句，您由何处来?”

“没关系。我在您面前没有任何秘密，请您给我几天的时间，再回答您的问题。但您不要认为我不信任您。情况正相反。我对您十分敬重。”

“为了赢得您，我可以做任何事。”

她拒绝地举起手：“我认为您十分精明老练，一定能达到这个目的。因此我恳求您保护我的名声。”

翌日佩布洛克到我这儿来了，他说：“人们在谈论您!”

“什么?”

“说您找到了一个女房客。”

“还有呢?”

“她非常可爱!”

“说的对。除此她还正派和值得尊敬。”

“那这可是不寻常的。请领我同她认识认识。”

“这位女士不希望与任何人会面。”

“是这样。您今天在什么地方用中餐?”

“在这儿。我很愿意邀请您，可……”

“我懂了!”勋爵尖刻地打断了我，说了句日安就走了。

在他之后马丁内里拿了一包报纸出现了，上面有对我的广告的评论，遗憾的是没有什么意思。我正在与马丁内里谈这件事时，送来了一张科内利夫人的便条，请我接待她吃晚饭。我立即到保琳娜那里，问她，如果科内利夫人与我们一道吃饭，她是否对此会感到不愉快。

她回答说：“当然不会。”

五点钟时，科内利夫人在索菲陪伴下出现了。她立即把我拖到一旁，眼里含着泪水对我赠给她的二百基尼表示道谢。

“这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对她说，并迅速补充一句，“还产生了一件误会，索菲认为在我这儿租了一套房子的女士是我的妻子。”

她像是心不在焉地听着，可稍后，当我们坐在餐桌旁时，我发现自己弄巧成拙了。因为索菲突然说：“这位女士不是您的妻子。”

“对，”我回答说，“这是我开的一个恶劣的玩笑。”

“您能允许我跟她在一起过一夜吗?”

“这你只能求得保琳娜小姐的同意。”

索菲询问地望着保琳娜。

保琳娜把她拉到身边：“当然，你可以和我在一起。”

索菲留下了，翌日清晨当她离开我们时，我抓住保琳娜的手，想去吻它。但在这同一瞬间她把手抽了回去。

“人们会认为您已经结婚了。”我不知所措地说道。

“我是结婚了。”

“您是……?”

“是的!”

“那么说您知道母爱的甜蜜情感了?”我这样说，因为我想不到说什么更好的了。

“不。虽然我结婚了，可还从没有跟一个男人在一起。”

“您的丈夫在何处生活?”

“离这儿很远。我祈求您，我们说点别的。”

“还有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您离开了我，那您会与您的丈夫结合吗?”

“是的。当我离开英国时，我就会与我选择的男人在一起生活。”

“您没有想到我会是怎样的不幸吗?”

“我不可以这样想。”

“您要求我为对您的爱做出牺牲?”

“不仅仅是您，我也必须牺牲。您要考虑到，我必须尽自己的义务。”

“您在折磨我!”

“因为您的爱不是出自一个绝对纯洁的源泉。难道联系两个情愫相投的人的纽带能比他们灵魂的和谐的纽带更为甜蜜的吗?”

“我觉得您是在以一个形而上学的学者身份在判断激情。”

“我的形而上学无关紧要，”她说着，把我领到她的房间，指给我看她的书，“除了这些，我读的不多。”

她的图书柜只有几卷书：阿里奥斯托、弥尔顿、让•德•拉布吕耶尔让•德•拉布吕耶尔(1645—1696)：法国作家，代表作为《品格论》。、塞万提斯和卡蒙斯路•德•卡蒙斯(1524—1580)：葡萄牙文学的先驱，他的《卢齐塔尼亚人之歌》是一部享有世界声誉的史诗作品。。我把卡蒙斯的作品拿在手上，看到上面有不少的评注。

“您喜爱的作品•”我问。

她颔首：“因为我是一个葡萄牙人。”

“我竟把您当作是一个意大利人!这么说，您掌握的不是四种而是五种语言了！”

“我二十三岁了，从童年起，就会五种语言。”

我指着一个厚厚的本子：“这是您的手稿?”

“这是我的生活史，说得更好一些：我的不幸史。如果您想知道的话，我交给您。”

“最好是您给我朗读。”

她表示愿意这样做，我不知道这对她、对我是否合适。在任何情况下她的离奇的故事——我这里不能加以重复——都增加了我对她的爱情。但同样的，由于这爱情从这一天起越来越强烈和最终变得无法承受，我日渐消瘦。我像要毁于自己的相思，可保琳娜却相反，变得一天比一天漂亮。她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并把这恶劣的健康状况归咎于缺少运动，因此她建议我每天去骑马散步。我也这样做了，可有一次骑马时我从马上摔了下来，恰恰是发生在金斯顿公爵的宫殿对面。但也许这正好，因为肖德莱格小姐从她的窗口看到了所发生的事情，并立即派了一个仆人来救助我，把我扶了起来。我一步也不能动，于是被背到家里，仆人要去叫公爵的医生。

有一个人告诉我：“这是关节错位。”

“不对，是脱臼。”另一个人郑重地说。

“必须放血。”

“这不行。但我们要把关节复位。”

“您们别胡来了!”我发起火来，“既不要放血，也不用复位!我请您们把我送回家里，我要自己的医生来治。”

一个人说：“这太不愉快了，非常不愉快。”

“什么?”我问。

“这仅仅是一种压伤!您知道，我是伦敦的首屈一指的治疗骨折的大夫。”

“肯定是，”我迎合他说，“但请您允许，我很幸运，不想让您在我身上施展您的才能。”

医生告辞而去，随后不久保琳娜气喘吁吁冲了进来—— 她原来在家里!“噢，我的不幸的人!”她叫了起来并扑到我的床上，“这不幸是由于我的过错。”

我安慰她。不经意地把她搂到我的怀里，在她的嘴唇上印下一个热烈的吻。

一瞬间她像着魔似的望着我，随即笑了起来，

“您笑什么?”我问。

“笑爱情的不由自主的诱惑。现在我正透露出我的心灵的秘密。”

“您爱我?”

“我害怕。”

我想再度把她拉到我的怀里，可她站了起来，从她的房间里拿来一本书，给我朗读。这是阿里奥斯托所描写的里卡多和西班牙少女的一个片断。她告诉我，我应当这样去想：她是公主，我是骑士。

她的朗读格外生动，感情色彩特别浓烈，以至她突然惊愕地中断了，并说：“这太奇怪了，这首诗为什么没有出现在目录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查禁它，”我回答说，“这里只有唯一的一句话是该指责的，因为它攻击了教皇的权威。”

“从道德的观点上看呢?”

“罗马还从没有查禁过淫秽的书，这事由我们的教皇来操心。”

“但人们不应当读这样的书又保持贞洁，我的意思是思想上的贞洁。”

“我可爱的保琳娜，难道我们真的没有什么更有趣的事情要说吗?”我说着，把她紧紧搂到怀里。

她让书从手中跌落下来。

“来吧，让我们完成我们的婚姻。”

“连我自己也会赞同的。”她吞吞吐吐地说，“可我们不能把书读到某一个地方就……”

“您错了，亲爱的保琳娜！”我喊道，“用神圣的手段去得到我们想得到的。”

“我不知道——我害羞……”

“但是，我的宝贝，您脸红了?良心上的忧虑，这真的与您的精神不符!”

“那您至少让我把蜡烛熄灭。”

“请吧，如果非这样不可!”

这个迷人的葡萄牙姑娘没有想到，月光把房间照得够亮了。我的麦斯林薄纱床帷无论怎么说都不会成为我饱览她使人狂喜的胴体的障碍，特别是保琳娜随意摆出的各种姿态。如果说她这样做不是一种讨好，那我相信，她的动作是有意地使我欲望更强烈。

我们相互搂抱在一起，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越来越热烈的吻打破这种静谧。不久我们的结合完成了，保琳娜的呻吟向我表明，她对爱的渴求比我更强烈。我忘记了保护她的声誉，她也非常惊讶，竟没有想到找一个托词加以拒绝，而是完全委身于我。她已经做好准备，自己承担所有后果。当她听到，她不需为此而忧心忡忡时，感到格外的幸福。

这一时刻只有渴望使我振奋，但在春风一度之后交织在我心中的是尊敬和感激。我心潮翻腾，告诉保琳娜，我感受到了至高无上的快乐，准备把我的生命献给她，向她证明至死不渝的柔情。她依着南方人的禀性听任自己的欲念的摆布。我勇敢地加以配合。一番云雨之后，我们因享尽欢愉的幸福而感到精疲力竭。

当我醒来时，太阳照亮了房间，能够无拘无束地欣赏保琳娜。我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声。我在想像，睡在我身边的这个妩媚的女人是一个显赫家庭的唯一继承人，她或迟或早终归要返回那个家庭的怀抱之中。

保琳娜醒了，心中充满了信赖和爱情，问道：“你在想什么，我亲爱的朋友?”

“我试图弄清楚，包围我的是梦还是真实。”

“是真实，我的朋友!希望你还能尊敬我。”

“最心爱的!你决不可以有任何怀疑!”

“我相信你，我决不后悔，对你的信赖。”

在我们重又享受了最最甜蜜的快乐之后，保琳娜起身，露出一种优雅的微笑。她说，从现在起她再不会因为在我的身边而感到羞怯了。

第二天，八月一日，遗憾的是成了不幸的日子。我收到杜•罗梅夫人的一封信，告知我多尔弗侯爵夫人已经去世，她是无意间中毒而死的。她喝了太多的万灵液。保琳娜收到了一封德•鲍姆巴尔侯爵的信，信中称，部长向她下达了重要的命令，要她立即返回她的家乡，同A.伯爵结婚并接受她家的遗产。同时她收到了一千八百英镑。

分离的时刻已经到来。我扑倒在她的脚下，请求她给予我陪她到丹佛的荣幸。她答应了我，但分离的路程是如此可怕，我不能加以描述。

回到伦敦之后，我闭门索居，试图缓和保琳娜离开我所造成的痛苦，但毫无效果。我的生活，突然变得毫无计划、毫无目的、终日不知所措。

夏比隆小姐

五个汉诺威女人

一天晚上，我去伏克斯豪散步，听到有人喊“夏比隆小姐”。我马上就想起莫罗西尼在里昂交给我的那张名片。随后我几经周折——这不值得去描述——我得到了她的地址。第二天我就去拜访她。这是怎样的令人惊讶啊，这个八年前我在巴黎遇到的小姑娘现在长成为迷人的少女了!

“怎么，骑士，您在伦敦已经三个月了，还一直没有来拜访我?”

我向她解释，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做的原因。

她在一面镜子前一边打扮一边说：“那好啊，我们必须做些弥补。明天中午您到我这儿，我们一道吃中饭。”

“遗憾的是这不可能了，因为我要等佩布洛克勋爵来访。”我回答说。

“有很多人吗?”

“没有，只有我们两个。”

“那我同我的姑妈去您那里，去陪伴您。”

除了表示同意，我没有别的办法，于是把我的名片递给她。夏比隆一看了我的地址，就迸发出响亮的笑声—— “您就是那个在帕尔—麦尔公寓贴广告的意大利人?”

“正是本人。”

“亲爱的上帝，这对于您可是一种昂贵的广告。”

“美好的时刻我得归功于它。”

“什么都不缺了，您可以把我招为您的女房客。这激起我对您这种大胆行为惩罚的兴趣。”

“那您要怎样做呢?”

“我要博得您的欢心，然后让您承受难以名状的折磨。”

“我感谢您这样的坦率，我会知道在您面前保护自己的。”

“您是说，您不想接待我?”

“如果我的记忆不错的话，明天我就恭候您。”

翌日，当我对佩布洛克勋爵提到我客人的名字并告诉他，这次邀请的由来时，他就头晕目眩起来。

“我认识这个夏比隆，”他叹了口气，“前不久我在伏克斯豪遇到她和她的姑妈。我给她二十基尼，若是她肯跟我在一座亭子里单独亲密地待上一刻钟的话。她接下了这笔钱，但我们向亭子方面走了不到五十步，她就甩掉我的胳膊，自己跑掉了。”

“您应当追上去，打她的耳光!”

“已经成了笑柄，还要加上麻烦?”

就在这时夏比隆走了进来。她几乎没有瞅我一眼，而是热切地与勋爵打交道，她厚着脸皮对他的轻信大加嘲笑。可随后她和解地说：“有一天我肯定会对您少一些残忍的。我的勋爵。”

他点点头：“这点可以放心，因为我将事后付钱。”

“呸!”她发起火来，“您这是说的什么话，这对您对我都同样是一种侮辱。”

勋爵和我都笑了起来。就是在吃中饭时我们俩也都保持了好心情，显然这使她悻悻然，因为她在吃甜点时就告辞而去，并邀我第二天去她那里用餐。

我准时到达，她介绍我与她母亲认识，她那削瘦的面庞使我痛苦地想起了一七五九年我在巴黎见过的那个女骗子。因此我说：“夫人，我很惊奇能再见到您。”

她镇静地回答：“我有幸与您再度结识。波罗梅那个流氓当时……”

“我们不谈这个。”我打断她说。

“好的。但请允许我问一下，为什么我的女儿不介绍您原本的名字?”

“夫人，我什么也没有偷，而是有两个名字。现在您满意了吧?”

在随后的一刻钟里我不得不忍受夏比隆那一群亲朋的寒暄，他们都是职业的无赖。不用怀疑，我已经陷入一个丑恶的团伙里了，但没有受到贬低的待遇。正相反，在餐桌旁我占据了最靠近夏比隆的位置，她极力取得我的好感。

她对我的问话对答如流，最终她居然让我做出了一项决定：邀请全体共进晚餐。更糟的是，我像个傻瓜一样爱上她了。

第二天清晨八时，我被夏比隆叫醒。她由姑妈陪伴，她说：“我来得这样早是为了通知您一件事。”

“请允许我先穿好衣服。”

“我的姑妈在陪伴我，我在这儿同您谈话不会有伤大雅的。”她回答。但随后她立即做了修正，说道：“这是真的，我要跟您谈的事不容许第三者参加。”

“那夫人可以到隔壁房间去，把门虚掩上。”我说。

她的姑妈走开了，这个美人立即开始用做作的字眼来描述她家庭的悲惨处境。我相信，她忘了没有外人在场。而我脑子里想的是另外一些事情。“如果您能给姑妈一百基尼，您就成了拯救我们的天使，”她向我恳求说，“她有一种‘生命之汤’的药方，功效灵验无比，她将在六个月内将这笔款还清，并同时提供给您她收益的一半。”

“我要考虑您的建议，”我回答说，并把她拉到身边，“我们先谈谈别的事情。”

她把手指放到嘴上，并转向门那边示意，她的姑妈就坐在后面。我不受影响，而是挪动了一些物品，使我的位置更为有利。这时她相当猛烈地把我推了一下，然后就跑进隔壁的房间。我只能穿上衣服。这使我极为不快，但更令我不快的是，我的仆人告知我，女士们已经走了，并答应晚上再来。

见鬼!我对自己说，这一切都是场骗局!她要一百基尼，但我什么也不付出。呶，会让她见识见识的!

夜幕降临时我的两位客人又到了，因为晚餐尚未备妥，她们建议我打一局惠斯特。

我拒绝了，并问夏比隆：“您真的不好奇，不想知道我对您昨天建议的答复?”

“，当然想知道。”

“请吧，您跟我来，我将给您一个答复。”

我们穿过两个房间进入一间精致的内室，在那儿我要求她在一张沙发上就座。随后我把我的钱袋指给她看，并说：“这里面是一百基尼。”

“您会把它交给我的姑妈吗?”

“很愿意。但在此之前您必须……”我做了一个特殊的动作。

“今天不可能。那样任何人都会说，我出卖了贞操。”

“如果我把钱交给您的姑妈，”我问道，“那我明天就……”我重复了那个动作。

她愤怒地叫了起来：“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什么人能指定我同意别人只有从爱情那里才能得到的东西。”

我发火了，放弃了这场游戏。

但在第二天早上，当我看到古板的姑妈进入我的房间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一番极度疯狂的喋喋不休之后，她要一百基尼来完成她的“生命之汤”。

“夫人，”我马上打断了她，“如果我没有履行我的诺言的话，那您去找您的侄女。她也没有履行她的许诺。”

“她是一个孩子，一个没头脑的人，但有着一颗出色的心灵。”

“这与我何干?”

“先生，我的侄女爱您，她向我承认了。但她害怕，您的热情只是兴之所至。”

“您能向我证明您所说的是真话?”

“绝对可信。尽管我的侄女现在身体不适，我要领您到她那儿去，我保证，您会心满意足地离开她的。”

她的话使我欲火难挨。

“您来吧，”这个拉皮条的继续说，“您会惊喜，我的侄女在床上。”

这表明我已看到了所希望的目的了。我穿上衣服，马上动身。

“我的侄女正在洗澡，”当我们到了那幢房子时，她对我说，“您等一等，这不会太久。也许半个小时。”

“见您的鬼去，”我叫了起来，“您是一个骗子。”

“如果您这样认为，那我领您到浴室去。我的侄女会说她要说的话。”

“到浴室去?”我非常激动地喊了起来。

“对!您来吧。”

我跟着她，到了一个小门前，她急急忙忙把它打开，把我推到里面。我喘不过气来。美人正笔直地站在浴盆里，一丝不挂，背朝着我。她误以为是她姑妈进来了，要她拿一块浴巾。我递给她。在这瞬间她朝我转过身来，一看到我就尖声喊叫起来，并把她的脸掩在双手里。

“您叫喊是没有用处的，小姐。”我对她说。

“离开我!”她恳求说。

我笑了：“为什么这么激动?您认为我会对您施暴吗?”

她叹了口气：“我的姑妈必须为这场骗局付出更昂贵的代价。我承认您这样行动是无辜的。”

“什么样的行动?”我问，“难道您没有看见，我站在离您多么远的地方?我对您没有任何不轨行为，只是请求您恢复您刚才做出过的姿势。”

她绝望地绞起双手，但最后终于决定做我请求做的。是啊，她甚至采用了一种比刚才做的更富有挑逗性的姿势，骤然间我失去了自持，向她冲去。

一个拳头把我击退了。

事已清楚。我拉开门走掉了。

她的姑妈看到我，紧跟在身后。“呶，您感到满意了吗?”

“非常满意!”我回答，并把一百基尼掷到她的脸上。

我对自己发誓，要像逃避黑死病一样避开夏比隆和她的姑妈。然而，第二天我又在瓦克斯哈尔遇到了这个美人，正想迅速地离开她，可她却抓着了我的胳膊。我对她这样的不知羞愧极为恼火，并打算好好地对她发泄一通，但她却十分亲切地邀我到一座亭子里，和她一道喝杯咖啡。

“请您原谅，”我气愤地回答，“因为我只对其他东西有胃口。”

“我也是。”她说并邀请我晚间到她那儿用饭。

我的愤怒有所缓解，建议散一会步。

她挽住我说：“我决定完全献身给您，但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您每天来我这里，并把我引入社交界。”

“同意!那我们现在到草丛里去。”

“您要在这儿……”

“为什么不?”

“我不想这样。”

“这我可以想像。”我回答说。我愤怒地离开她，回到自己家里。

为满足欲求所做的几次努力都毫无结果，这使我厌倦了，若不是翌日清晨她又来到我这里，我决不会谈起夏比隆了。她这次对我说：“先生，我必须再和您谈一次。那时我已经对您说过，您在我那儿只能慎谨从事，才能得到某些东西，现在您责备我说话不算数。谁没有履行他的诺言?难道您不是想借助突然袭击的方式占有我吗?”

我不知道我对此该说什么。

她哭了起来：“残忍的人，难道您没有发现我爱您?有哪一个女人能忍受您的做法。”

“如果您爱我，那您就用自愿的方式向我证明。”

“在您对待我就像对待一个妓女之后?”

“也许我该给您写一封信：最最尊敬的，在此我极谦卑地请求，今晚拥抱你。”我挖苦地问道。

“不，”她平静地回答，“我所要的是您的爱情。我对您的钱不感兴趣。我什么时候和您谈到钱了呢?我仅是要求您来拜访我，领我出去，陪我去剧院等等。您看，我哭了，先生。但这是我为一个男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流泪。”

我迷惘了。“请原谅，”我嗫嚅地说，“我千百次地请求原谅!真的，我该受惩罚，我不惜一切，来补偿我的罪过。”

夏比隆十分感动，把手递给我：“您每天来拜访我，告诉我，您爱我。但您却不能要求酬报，除非是我亲自答应给您的。”

我又扑到她的网上了，答应她所要的一切。其结果是：我在十四天内的馈赠——上剧院和类似的事情，共支出了四百多基尼，还不算浪费在浪漫蒂克的和伤感的连篇废话上的时间。到了第十六天，我终于决定告诉她母亲，什么时候我的意中人才想到与我共度一个良宵。

“我们在晚饭后谈这件事。”老太婆回答。

明显的圈套，我沮丧地在想。我只好去安排一顿更为精美的晚餐。但我该做什么呢?我一下子变得晕头晕脑。

晚饭后她母亲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您同其他人离开房子，一刻钟后您再回到我们这儿来，没有人会注意到的。”

这样的安排我觉得十分适宜，都使我感动了。我先是离开了这所房子，当稍后返回来时，得意地发现，在夏比隆邻室的小间里摆上了一张新床。

我轻松下来，终于达到了所希望的目的地了。

刚一剩下我们两个人时，我就去靠近这个蛇美人，她温柔地婉拒，并要求我先坐到床上。我急不可耐地跳到床上，看着她换上睡衣。当然，这是令人激动的，但也正因此而使得我度日如年。我已经准备对她的慢条斯理发火了，可这时她终于穿着内衣站了出来，并把灯吹灭。

“一定要这样?”我问。

“是的。”她回答说。

我抱怨黑暗，它剥夺了我的一半乐趣。

“我感到遗憾，”她说，“但我习惯于不点灯睡觉，我的先生。”

我的先生?这词使我想起了那种呆板的性事。我背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您在哪?”

“在这儿!”

我找到了她的胳膊，把她搂到怀里。但这是什么啊?夏比隆从头到脚都裹在浴袍里。我请求她不要逼我发疯，但她对我却不置一词。于是我的爱欲化为愤怒。我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把她像个包裹似的摇动不已。然后我去撕扯她的浴袍。毫无用处!她绞起双腿，用尽全身力量进行反抗。难道我应该用暴力去对付这种抗拒?我不想陷入为我设置的这个明显的圈套，而是站了起来，穿上衣服。与此同时，我当然撞翻了所有的椅子和家具。随后我冲到外边，当四点钟躺在我的床上时，我感到快乐。

摆脱了可笑的情欲，我重又在伦敦漫游，寻找一个能成为我的情妇的女人。一天，我在海德公园遇到了某个名叫古德的人，他与我交谈，但很短几分钟之后就突然离开我，和两个年轻女士说话去了，我觉得她们很可爱。一会儿工夫，他回来并说：“这是一个寡妇的两个女儿，她和她的五个女儿从汉诺威来到伦敦，已经两个月了。是为了向政府要求赔偿的，库伯兰公爵的军队行军时糟蹋了她的庄园。据说她病得很重，一直卧床不起，不让任何人靠近，派她的两个大女儿去各个部门交涉，自然是毫无所得。我去拜访过她一次，受到她很好的款待，可因为我不能帮助她们，就不敢再去她们那里了。”

“我们一起去，”我说，“但如果她们不讨人欢心的话，那她们什么也得不到。”

“我相信，她们连手也不会让人碰的。”

“那我们看吧。”

当我们进入她们那幢房子时，看到了三个可爱的姑娘和一个衣着破烂的男人，古达尔立即和他交谈，而我则与姑娘们客套一番。随后她们的回答只是客气的颔首或者摇头，但她们却流露出罕见的悲苦表情。

古达尔向我走来并告诉我：“我们来得不是好时候。那边那个男人是法院的官员，他受命来把这个女人带到监狱去，若是她付不出所欠的二十基尼房租的话。但是她连一个便士都没有。她一入监狱，房子里的东西就会全都抛到马路上去。”

我用眼睛询问三个姑娘中最大的一个。

“他们逼我们给钱，因为房主对担保不放心。”

“您的母亲真的没有钱?”

“没有。她病卧床上，可现在他们要把她抛到监狱里去。”

“这太残忍了。但是我觉得您很可爱，我的小姐，如果您能对我好的话，我会把您一家从所有苦难中解救出来。”

“您这是什么意思?”

“您同您的母亲谈谈。她会告诉您这是为什么。”

她像似突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了，愤怒地说：“先生，我们是有身份的姑娘!”随后转过身去。

我够没有人性的了，离开了她们，可当我的脚一踏上马路时，那两个年龄大的姐妹便迎面走来。

两个人看起来绰约多姿，楚楚动人。尽管她们都给人一种悲哀的印象。其中一个像是认识我，因为她显得一怔并问道：“您不是塞因加特骑士吗?”

“是我，您的不幸令我十分不安。”

“您肯于赏光，在我们那里逗留片刻吗?”

拒绝的答复是不礼貌的。因此我和她们返回那幢房子，到家后最大的那个向我讲述她们是怎样陷入这般极度窘迫的境地，欠下了她们无法还清的债务。“我们再没有什么可抵押的了，我们还能支配的就只有两个先令了。”

“你们还有其他可供支配的，”我说，“我很惊讶，你们的熟人为什么不给予你们援助。”

“我们所有的朋友都是无情无义的。”

“您对我说出几个名字来。”

“比如卡拉西奥里侯爵、巴尔的摩勋爵和佩布洛克勋爵。”

“请恕我直言，我不相信。我知道这些先生都是富有的和慷慨的人。也许由于某种原因他们的善意遇到了阻碍。无论如何我无法做出别的解释，因为您和您的妹妹都是如此之美……”

“太遗憾了!”老大打断了我。

“您抱怨美?”我惊奇地问，“难道您不知道美是一张汇票，任何时刻都能兑现的!”

“可能是吧。但是这些先生却弃我们于不顾，因为我们不准备去满足他们的愿望。”

“这我已经想到了。他们认为您可爱并把这一点告诉了您。您觉得很好。随后他们要求您来排解他们心中由于您的美貌而招致的痛苦。但是您拒绝了。随之他们拒绝帮助您。您认为这很坏。可现在我问您：那些先生真做错了吗?”

“您怎么能这样讲!”

“我要告诉您为什么。人要正派，讲道德，如果能做到的话，我认为是对的。道德同样值很多钱，因为我们男人被激情所主宰，我们的钱不能给那些没有怜悯心的女人。支持道德是十分尴尬的，我可以坦率地告诉您，眼下您的美正在跟您玩一场恶作剧。若您是丑陋的，那他们出于同情会给您二十个基尼——我个人愿意当场就给您——但面对一个可爱的女人没有一个男人会乐善好施的，因为他相信，他是在上当受骗。”

两个姑娘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附带问一下，您怎么会认识我?”

“我在里希蒙舞会上见过您。”

这时候隔壁房间有人在喊姑娘们。她俩请求原谅，当她们返回来时，其中一个说道：“我母亲希望见您。”

我踏入房间，看到一个年迈的女人躺在床上，她那张狡诈的脸使我想起了夏比隆的母亲。“夫人，我能为您做什么呢?”

“先生，您对我女儿说的一切我都听到了。”

“那至少我不必再加以重复了。”

“您的话完全不像一个父辈讲的。”

“夫人，我与您的女儿交谈不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男人我虽然羡慕道德，但也爱另外的某种东西。我在您女儿那儿找到的，正是这种东西。因为您的女儿太道德了，请允许我现在告辞。”

“先生，请停一下。我们出身名门望族，华贵之家。难道我的女儿不应当有受尊敬的权利吗?”

“当然，夫人。作为我尊敬的一个证明，我愿意向您起誓，再也不见您的女儿。”

“那么说您是毫无同情心了?”

“像您一样，夫人。”

“这样同一个贵族女士讲话是不合适的。”

“是您逼我如此。再见，夫人。”

“但是，先生，您应当考虑到，我们缺少面包呀!”

“那好。请允许我今天为您们准备一顿丰美的晚餐，只要您允许我作为您的客人的话。”

“您最好给我们这笔您愿意支出的钱。当前我们可悲的境况下，我的这些女儿只能是怏怏不乐的样子。”

“但也许是一种令人赏心悦目的景象呢。此外我答应您，您会得到直至明天的宽限。”

她接受了我的建议，我找来房东，给他一个基尼，他答应我直到第二天不去麻烦夫人和她的女儿。随后我订了饭菜并返回到这位伯爵夫人身边，对她说：“夫人，一切安排就绪，我们一块儿吃饭，不要求任何回报，哪怕只是一个吻。但如果我明天仍受到同样冷遇的话，我就一走了之。”

她微微一笑：“我的女儿们决不会给您一丁点儿的宠爱的。”

“那我将设法，让人们在伦敦把您当作高雅和道德的榜样加以膜拜。至于我个人呢，请允许我把我的钱用在最堕落的女人身上。”

“您是一个恶毒的人。”

“比您想的还更恶毒。您等着瞧吧。”

席间姑娘们情绪甚佳，心境轻松，她们畅饮，饱餐。但我对这种气氛并不加以利用。

黑夜并没有使这位母亲的决定有任何改变，翌日清晨我撤销了我向房东的保证。随后我去找佩布洛克勋爵，当我向他讲述了我的这次经历，他爽朗地大笑起来。

“那两个汉诺威女人刚刚离开了我，她们白费劲地向我夸张地描述了她们的恶劣处境。”

“您给了她们些什么?”

“她们诱我上钩，唤起希望。我给了她们十二个基尼，虽然我知道，她们是夏比隆一类的人。”

“您的通报使我极感兴趣，勋爵，”我回答，“必须承认，那个老大使我极为动心。为了一夜风流我会给她二十基尼。”

“我会为她们每一个人付同样的数目的。但无论是您还是我，都达不到目的。巴尔的摩甚至为了所有的五个人出价二百呢!”

“她们拒绝他了?”

“没有，但她们要预先付款。他当然不会上套。”

当我回到家时，得知伯爵夫人已卖掉了一件自己的衣服，只是为了能买些食品。五点时老大来访，我满意极了。她洒下了泪水，扑倒在我的脚下。我对此没做任何反应。我把二十基尼放到桌上，指了指我的床。可她背转过去离开了。

晚上古达尔通知我，伯爵夫人已被带入监狱。我感到后悔并想去给这些不幸的女人帮助。但这时五个姑娘都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立即给她们准备一顿精美的晚饭，可姑娘们一直是那么悲哀。她们几乎没动饭菜，她们不要酒只是希望喝水。很显然，这不是打她们主意的时候，因此我客气地请她们离开。

她们走了，但仅五分钟之后老大就返了回来并问我：“如果我在今夜委身于您，先生，您能为我们做些什么?”

“我会给您二十基尼。”

她没做回答，脱光了衣服。我把她抱起放到床上并仔细地观察她。她请求我体谅她的羞耻心，把灯灭掉。

“如果您让我按我的方式享受的话，那我再多给五个基尼。”

她同意了。她做出我叫她做的各种姿势，只是她动作起来没有任何感情的投入，尽管我完成了四个回合。我试图用各种爱抚手段去激发她，毫无用处。我怀里抱的是一个石像，它的形状虽然美丽，却像大理石一样冰凉。

“莎拉，”我终于对她说，“您已经赚到了钱，但我求您尽快地离开。我不要再看到您，不论是您还是您妹妹中的任何一个。您的表现太可怕了。您什么都没有给予我，而是在卖淫。”

她穿上衣服走掉了，连一句话也没有对我说。

次日清晨七时，维克多利娅出现了。“请您可怜我们，”她向我祈求，“我们已无安身之处了。请您为我们敞开您的房门，我会知恩图报的。我的姐姐虽然说过，您不要见我们中任何人。也许您对她不满意，但您必须原谅她才是，因为她爱着一个年轻的意大利人，眼下他因为负债在坐牢。”

“在你们家里看来您是幸运的。也许您也在爱某一个囚犯吧?”

“先生，我没有爱人!”

“那么说您的心可供支配了?啊，您让我稍微来点……”说着我就把她拉到怀里，搂抱，亲吻和脱下她的衣服。

维克多利娅与莎拉完全不一样。她像一团烈火，我们进行了两个回合，之后，她马上向我挑衅，还想进行第三次。

“你胜利了，我的天使!”我终于疲惫不堪地说道。

“我的名字就是胜利维克多利娅一词的本意是胜利。嘛。”

“现在你们一家能来了，我会去解救你的母亲。先拿去这二十基尼。”

突然间我把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了。伯爵夫人从监狱出来，坐了辆轿车回来，她称赞我的宽容大度，同时装作不清楚这是什么缘故。

维克多利娅对我大加崇拜，但也十分关心她的姐妹。就在第一夜里她立刻告诉我，她的大姐的情人、那不勒斯的比第纳侯爵，因为欠很少几个基尼被关进监狱里。

“这是不可能的，”我愤怒地说，“那不勒斯公使竟然允许一个贵族因为一件小事而被关了起来?靠诉你姐姐，我立刻去为侯爵想办法。”

第二天清晨我立即去卡拉西奥里侯爵处，他向我保证，若不是这个人那样缺少理智，没取得政府许可就出来旅行，他早就可以给这个人自由了。

我认为这个理由是可笑的，凭借我的口才我终于成功地使他获得自由。莎拉高兴得几乎死去，我看到机会到了：她会出于感激向我提供她出于爱情而拒绝的东西。

这是一个欢乐的时刻，我的这幢房子洋溢着笑声和喧闹声。每个人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由于这样，一天早晨当我和维克多利娅在卿卿我我情意缠绵之际，在我们床帷之间挤进一个黄色的脑袋。她是三姐奥古斯塔，就是因为她，佩布洛克勋爵——如他自己所说的——都望眼欲穿了。

“你在这儿做什么?”我惊奇地问道。

“我只是想问问您，您是不是也能爱我。”

维克多利娅立刻为她妹妹让出位置，两个放荡的姑娘用她们的手臂把我缠绕起来，使我乐不可支，畅美之极。

就在那销魂的一瞬，奥古斯塔欢叫起来：“我多么愿意把我的一生都用来换取享受如此欢乐的一天。”

她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表现得老练娴熟，因此我问她：“是谁教给你的?”

她笑了起来：“想像力，对一个十五岁的年轻姑娘来说，想像力总是走在每次经验之前。”

“那事实呢——它不是更美吗?”我感兴趣地问。

“肯定。但太短暂了。”

我必须说，年轻的姑娘都是美味可口的酸牛奶，它不能抑制食欲，而只能使胃口大增；并让我也想到她的另外一些姐妹，我同样想去享用她们。但当前奥古斯塔是我的可意人儿。

伯爵夫人这些日子十分快乐，毫无愁容。她吃得多，喝得好，优哉游哉。

“您该读本好书嘛。”我对她说。

她摇头：“书催人入睡。再说有许多事情要想，因为我要为我的女儿们创建幸福。”

“您的意图可嘉，但是更多地去做比更多地去想好，这对您的孩子们更为有益。”

“天意不会遗弃她们。”

“夫人，真正的天意是我们自己。”

“上天把您做为天意派给我们。”

稍后不久我看到卡拉西奥里侯爵在我的窗下走过。我喊他，他应我之邀稍坐片刻。当他就座之后，我让人喊来莎拉，把她作为比第纳侯爵的未婚妻介绍给他。

他用悲哀的目光望着她说：“美丽的女士，比第纳对您说来是一个很坏的对象。”

“但他是一个侯爵!”她骄傲地回答说。

“一个连一枚铜板都没有的人。”

“您知道，公使先生，相爱的心……”

“……有一间茅屋就够了。事若如此也属正常。但至少要有一间茅屋才行啊。”

“他答应带我去那不勒斯。”

“以这种方式，他会很快被关起来的。”

“国王会宽恕他的。”

“请您相信我，债权人不会像国王那么仁慈的。”

公使离开之后，我要外出骑马，但奥古斯塔告诉我，她的小妹妹希波里达非常希望陪我一道去。我告诉她，我愿意满足希波里达的乐趣，但她需要一套骑马的服装，这得先到一个裁缝那里去订做才行。我立即着手办理，让一个裁缝在我在场的情况下量下尺寸。我至少觉得她像她的姐姐们一样漂亮。当然我也说了一些挑逗的话，她非常清楚指的是什么，这样在晚上她就按捺不住来到我的房间。当时我正傻瓜般地站在奥古斯塔身后，采用的是一种不许别人在场观看的姿势。

希波里达立即理解了这种处境，她喊道：“我什么也没看见。”

“谁妨碍你看了?”她的姐姐笑了起来，问道，“我知道你喜欢卡萨诺瓦先生，因此今天晚上我把位置让给你。”

小妹妹高兴地同意了——这是第四个了!

几天以后，当我与希波里达骑马回来时，她最小的妹妹加波里埃拉说：“你过得快活，能到外边骑马，而我老是得待在家里。”

我立即对她说：“如果你母亲允许你陪我，那我就给你弄一匹马来。”

“妈妈早就允许了。但我得有一身女骑士的服装。”

“这我可以帮忙，”我回答说，“如果你陪我到我的房间去，我指给你看一件黄色绒裤和一件深红色的上衣，一定十分合身。”

加波里埃拉向她的姐姐望去，姐姐鼓励地点点头，于是她尾随我而来。

当我们进入我的小房间时，我对她说：“请把衣服脱掉。”

她赧颜片刻。

“你不想试试服装?”

“想的，但一个姑娘在一个男人面前脱光衣服，这是不合适的。”

“你从来没有做过?”

“从来没有。”

“这是真的?”

“是的。”

“那请允许，用我的眼睛来加以确认。”

“会有一种手段来验证我说的话是真的?”

“有一种手段，没有任何人会怀疑的。你只需要躺在我的床上，让我来观察你的身体。”

“这就是我想陪您骑马您所要求的代价?”

“不，我不提任何条件。”

“那您检查我吧。”

我做了，并也相信了加波里埃拉没有骗我，但我产生一种感觉，而且想要扩展开来。为此我说：“加波里埃拉，你给予我巨大的信赖，可我更愿意以一个情人的身份去感受你的信赖。”

“您这是说您想成为我的情人?”

“这是我最热烈的愿望。”

“那您为什么不早点说呢?我的那些姐姐一再地告诉我，没有比有一个情人更大的幸福了。”

“您希望有一个?”

“当然。”

“你会爱他吗?”

“毫无疑问。如果是您的话……我早已爱上您了。”

“对于他您没有什么可拒绝的吧?”

“遗憾的是我太穷了。”

“加波里埃拉，您没懂我的意思。一个情人期待他所爱的人是……”

“是什么?”她问，因为我没有说下去。

“是这个。”我说，我使用的是一种无声语言，可她好像很快就明白了。

在最最有趣的时候，门一下又被扯了开来。奥古斯塔站在我们面前，她畅怀大笑，说道：“我祝你幸福，小妹。你现在赚了十个基尼了。”

我觉得她的这番话太不得体了，于是问道：“你为什么来搅我们?”

“因为妈妈叫我来找您。她要向您提一个建议，这对她的幸福极为重要。”

我到了伯爵夫人那里，她正处于一种可笑的激动之中。她扑进我的怀里，嘟囔着听不懂的话，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她推开。

“噢，您!”她突然戏剧性地喊道，“您，我女儿们的骑士!您，她们的恩人，她们的父亲!”

“您谈点别的什么吧。”我不耐烦地说。

“噢，不。您为我的女儿们做的一切，应该得到酬报。骑士先生!这儿，我向您伸出我的手!”

我抓住了它，友好地握了握。

“这么说您接受了?啊，我早就知道了!来吧，我的夫君。”

我觉得像有一门大炮在我身边发射似的，但我必须控制自己，不使自己笑出声来。我告诉她：“伯爵夫人，我极为遗憾地声明，我目前的财产状况可惜不允许我接受这样一项建议，其价值我知道如何去珍视。”

“我懂了，”她悻悻地说，“先生，我对您的判断远比你本人好得多了。”

圣彼得堡

新的结识

扎依勒

莫斯科之行

叶卡捷琳娜女皇

对于我来说圣彼得堡有一种完全陌生的外观。马路都是长长的宽大的，广场都大得出奇，房屋也十分宽敞，一切都是崭新的和干净的。涅瓦河使人更多的想到是一个湖而非一条河，它的波浪冲刷着宫殿的围墙。我在位于主码头旁边的一家旅馆里租了两个房间，旅馆的主人是一个来自斯图加特的德国人。他前不久才在这座城市定居下来。他与本地人很容易沟通，若是我不知道德语在俄国已得到广泛的使用，一定会感到惊奇的。

我的房主注意到我的游兴和趣味，于是介绍我去有六千人参加的宫廷舞会。他也设法弄到了必要的请柬和化装衣服，于是我兴致勃勃地去皇宫。

人们在大厅里跳舞，到处都设有大型冷餐台，上面摆有精美的食品，整个场面像独具特色的家具和装饰一样豪华。我先只是站在那儿惊叹不已，这时听到身后有人说：“注意，那儿是女皇!”

我转过目光，看到女皇真在舞会上。尽管她戴有面具，但人们能认出她；她在拥挤的人群中被撞来撞去，并没有什么不快，这使我感到高兴。跟在她后面的一个身材十分魁梧的人，他戴着面具，有着赫尔库勒斯一般的双肩：是奥尔洛夫奥尔洛夫：此处系指格利高里•格利高里耶维奇(1734—1783)，俄国军官，自一七六年即为女皇的情夫。一七六二年与其弟发动政变，拥立叶卡捷琳娜为俄国女皇。!

我饱览了盛况之后，就进入一座大厅，人们正在跳四组舞。我注意那边有一个让不少崇拜者围起来的年轻女人。她说法语，虽然戴有面具，但我觉得十分熟悉。在我脑海里已经有路易十四宫廷中的一位公爵夫人浮现出来。我急不可耐地等待她摘下面具的那个时刻。终于，一个小时之后，为了擦擦脸，她摘下了面具。她是谁……?是巴黎圣霍诺尔大街上的一个经营袜子的女商人。

我当然非常失望，不过还是同她交谈起来，谈话中她把我介绍给年轻的近卫军军官齐诺维耶夫，他是著名的奥尔洛夫的一个近亲。这个军官又让我同英国公使麦卡内认识。不久，这位公使竟发奇想，认女皇的一个宫廷女官作母亲。女皇对此毫不谅解，她大度地宽恕了她的宫廷女官，却要求英国召回公使。

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我更频繁地与齐诺维耶夫交往。我们常在一起散步，有一次我们遇到一个美丽出奇的少女。但她十分羞怯，当我们看她时，她马上就逃离而去。我们笑着跟她进入她双亲的茅屋，在里面惊奇地看到，虽然她的全家人在场，她还是躲进一个角落里，充满惊恐地观察我们。

齐诺维耶夫开始同她的父亲交谈起来，我听不懂他们在谈些什么。但我非常明白，他们谈的是那个漂亮的少女，因为她听从父亲的吩咐，谦卑地走了过来。在长时间的谈判之后我们离开了这间茅屋；于是齐诺维耶夫对我讲，他向那位父亲提出建议，把他的女儿买来做侍女，但对于他来说她太贵了。

“他要多少钱?”我问。

“一百卢布，因为她还是个处女。少了是没商量的。”

“什么没商量?事实不致如此。”

“难道您肯为这个小姑娘付一百卢布?”

“马上付，但得说好，她同意跟着我并做我要求做的。”

“这不言而喻。如果您一次付清了，她必须听从您，您任何时候都可以用您的手杖说话。”

“我能不顾她的反抗而逼迫她留在我身边，随我要多长时间都行吗?”

“完全不必怀疑；否则她会把一百卢布还给您的。”

“我得付给她什么样报酬呢?”

“什么都不付，她只保留有晚间洗澡和星期天进教堂的自由。”

“如果我离开彼得堡，那怎么办?可以把她带走吗?”

“当然，但您必须得到许可，您付上一笔不多的保证金就行了，除此就没有什么了。这是必需的，因为这个年轻的少女是您的奴隶，但更属于女皇。”

“这好极了。您能帮忙与她父亲谈妥这件事吗?”

“这么说您是要把她弄到手了?”

“马上就弄到!”我回答，并交给他一百卢布。随后我们重新进入茅舍，齐诺维耶夫说了必需要说的。这个老实的农夫由于高兴而说不出话来了。他跪了下来，向圣尼古拉做了祈祷，最后向他的女儿祝福，同时悄悄地在女儿耳边说了几句话。

小姑娘望着我并微笑地说：“愿意。”

我要马上带着我的猎物离开，可这时齐诺维耶夫对我说：“呶，您要注意!难道您不想验验货?按照协议您付的是一个处女的钱，您要检查一下，是不是真的。”

“我在这儿无法验证，”我回答，我真不愿意因为这样一种检验而惹这个年轻姑娘——她叫扎依勒——咒骂。

齐诺维耶夫摇头：“如果您不做验证，那您剥夺了这个姑娘的一种极大的快乐，因为她不再可能像今天在她双亲在场的情况下为她的贞操做出确实可信的证明。”

于是我拉住扎依勒，并检查她，发现她的父亲说的是真话。随后齐诺维耶夫把一百卢布掷在桌子上。父亲拿起来，交给他的女儿，女儿再把钱递给她的母亲。随后所有在场的人都在这份购买合同上画了个十字。我同我的女奴——她身穿一身粗布衣，没有袜子也没有内衣——进入一辆马车，它把我们带回圣彼得堡。

人们可以相信，在随后的四天里我没有离开住处。以后我完全按照法国的时尚来打扮扎依勒，并领她进入一座公众浴池，那里有五六个人，不分性别，赤裸裸地洗澡。没有人看扎依勒。我承认，令我感到极为奇怪的是，没有一个男人向扎依勒望上一眼，她可是我在博尔格斯别墅中看到的那个精灵的一幅忠实肖像啊。她的乳房显示出同样的没有充分发育的轮廓，因为扎依勒还不到十三岁呢。啊，我是那样热烈地爱上了她，若不是她的嫉妒——我还要谈到这件事的——把我的生活变得无法忍受的话，我肯定永远不会离开她的。

开始时我们俩单独面对面时真的是难于交流。我们只能通过手势相互理解，可这样持续下去令人疲惫不堪。她说的鞑靼方言我只懂得很少几句话，那是她在高度快乐的瞬间喊叫出来的。我从来没有学过俄语。我的嘴唇拒绝说出这种公牛语言。幸运的是扎依勒两个月后就已经可以用意大利语来回答我了，但从这一刻开始，温柔的她也染上了暴躁的脾气了。

在那些日子里我接待了一个法国的年轻人的来访；他叫克莱弗库，陪同一位年轻可爱的巴黎女人来俄国旅行。他交给我一封库尔兰卡尔亲王的信，亲王热情地向我介绍了这个人。

“请告诉我，我用何种方式能为您效劳?”我读完信之后问他。

“把您的朋友介绍给我。”

“我在这里的朋友不多，因为我本人也是一个外来客。我该用何种名义介绍这位女士呢?她是您的夫人?还有如果有人问我，是什么把您带到彼得堡，我该如何回答?”

“您简单介绍，我是一个外省贵族，是来俄国游玩的。拉里维勒小姐是我的情妇。”

“这种介绍我觉得还不大充分，因此请允许我提几个问题。您是要认识这个国家，它的风俗习惯，或者您宁愿自己随意消遣?这里有剧院、林阴大道和宫廷舞会，去这些地方只需要钱，除此什么都不需要。”

“钱恰恰是我所没有的。”

“您没有钱就到一个陌生的首都来旅行?”

“拉里维勒小姐说服我做这次旅行，她向我做出保证，人们到处都能生活。事实上我们从巴黎动身连一个铜板都没花，直到现在我们总是能很好地从窘境中摆脱出来。”

“毫无疑问拉里维勒掌管着钱包!”

她听到这句话就莞尔一笑，向我走来：“我们的钱包装在我们朋友的口袋里。”

“我觉得好极了，您有这样一些朋友。小姐，我真愿意成为他们中间的一个，只是不幸的是我不富有。”

在我们谈话中间，还进来了一个叫班贝克的先生，他在彼得堡生活得十分惬意。此外他担任相当高的军事要职，拥有一幢大房子。我深知他喜欢赌博和女人。我想，对于这两个库尔兰卡尔亲王推荐给我的奇怪旅行者，他可是一个受欢迎的朋友。

班贝克马上就为那个年轻女人而神魂颠倒，她对他也不错。在一刻钟的交谈中我们所有人都被邀请明日去赴晚餐。

扎依勒也参加了这次聚会。其实我宁愿把她留在家里，不过与其回来后我们要争吵三个小时还不如带上她。聚会结束时十分愉快。班贝克被那位女冒险家迷住了，克莱弗库被忽略了。我小心谨慎地喝酒，扎依勒一直坐在我的怀里。

翌日班贝克举办了一个新聚会，但这次我没有带扎依勒，因为我知道邀请了一些俄国军官，他们会嫉妒我的。他们同扎依勒说些什么我又怎么会懂呢?

当我到班贝克那里时，克莱弗库、拉里维勒和两个军官——卢宁兄弟俩，都已经到了。兄弟俩中年轻的一个，金黄色头发，像个姑娘一样的温柔可爱，是内阁秘书吕普洛夫的亲密朋友。人们都说，他是通过某种服务才得到这种收益颇丰的职位。我坐在他的旁边，他的举止是那样独特，使人会把他当成是一个乔装打扮的少女。当我告诉他这一点时，他要当场证明给我看，他是一个男人。他不顾我的反对，居然当着大家的面公开展示他的男性特征。

晚上玩法老牌，近十一点时，当班贝克把他的现钱都输光时，就开始了一场狂欢，我只得省略这些叙述了。当拉里维勒和班贝克以及那两个军官搅作一团时，我和克莱弗库则保持着克制，这就足够了。

我回到家里，扎依勒掷来一个瓶子，幸好我躲开了。为了避免其他的麻烦，我很快把扎依勒搂到怀里。但她却连声地咒骂我，并把一副牌掷到我的脸上。她坚持说，从这副牌她算出的是不忠，不忠就是我对她犯下了过失。

我把牌收在一起，扔进火炉里，向扎依勒声言，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不可能再长时间同她在一起了。随后我上床睡觉了。

醒来时，扎依勒坐在我旁边哭泣。我的愤怒一下子烟消云散，于是向她表示我的爱恋，每一个女人永远渴望的就是这个。

在扎依勒做了这番可怕表演的两天之后，我同她到莫斯科去旅游。这次出游使她兴高采烈，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她还从未离开过她的家门呢。

在莫斯科我们下榻在一家漂亮的旅馆里，美味的午餐之后，我们租了辆车在这座城市里穿街过巷，这是为了递交我从有声望人士那里得到的五封介绍信。同时用这种方式我也熟悉了莫斯科，而陪伴我的扎依勒时常目瞪口呆，就是最小的纪念碑也激起她最大的惊羡。

翌日上午，我一天之前递交的所有介绍信都有了回音。每个人都邀请我和我的“养女”吃饭，达米多夫先生对扎依勒显得格外热情。必须承认，为了鼓励这种热情，扎依勒也很努力。但不仅仅是达米多夫，而是所有的人都喜欢她。在所有这些集会里，人们为她的优雅风度和美貌而陶陶然。

我满意地看到，没有人对扎依勒是不是我的被监护人、我的情妇或者是我的家奴感兴趣。在这方面俄罗斯人是我认识的最慷慨大度的人，但也是地球上最好吃和最迷信的民众。比如，他们的守护神，圣尼古拉接受的跪拜和祈祷要比其他民族所有圣者所接受的总和还要多。一个俄罗斯人不拜上帝，而是拜圣尼古拉，他的画像也到处都能看到，在房间里、过道里、饭厅里、厨房里，甚至也在最隐秘的地方。

可我现在要谈我同女皇的谈话。有一天帕宁伯爵问我，是不是不想见女皇就要离开俄国。我告诉他，这种幸福很遗憾地被剥夺了，因为没有人引见我。伯爵立即告诉我夏宫的所在，女皇陛下习惯于清晨在里面散步。

“但我该以什么借口与她谈话呢?”我问他。

“您不需要任何借口。”

“请原谅，对女皇来说我是一个生人，我不敢在没有中介的情况下与女皇陛下谈话。”

“你放心好了，我会在场的。”

伯爵与我约好了日期和时间。当我独自一人穿行夏宫时，我激动极了。林阴大街被众多的拙劣的雕像所环绕，驼背的阿波罗和消瘦的维纳斯交替地一次排列。这儿在神话和历史中造成的混乱是可笑的，同时也是可怕的。

可现在我得中断自己的观察了，因为女皇走过来了。奥尔洛夫走在她的前面，很多女士跟随在后，帕宁伯爵走在她的身旁。

我敬畏地躬身致敬。

她同我说话，一般的寒暄之后她问我，我对她的花园有何看法。

我重复了一些当普鲁士国王问我同样问题时我曾说过的话，还补充道：“请恕我冒昧，我觉得这些雕像很不雅。至于雕像上的文字，我怀疑，安排得太随意了。”

她颔首：“您是对的，但我希望，您在俄国也能看到一些比起这些雕像来并不是如此可笑的事物。”

我躬身并回答说：“陛下!所有在您的国家能使人感到可笑的，远不能与激起一个外国人高度景仰的相提并论。”

这个回答当然使她满意，在随后的显得不是那么拘谨的谈话里，我顺便提到了普鲁士国王，女皇陛下马上就要求我对她重述我与他的谈话。我这样做了，当话题已经枯竭之时，女皇谈起她要举办一次节庆，可由于天气恶劣不得不推迟了。

“类似的节庆在您的国家也很流行吗?”

“是的，”我回答，“威尼斯的气候恰恰是像为这样一些开心的事情而准备的。在威尼斯美好的天气像这儿的恶劣的天气一样多。”

“这是真的。”她说，并调侃地补充道：“呶，您们的一年是不是也多了十一天啊?”

“陛下不想在俄国也引进格雷果里历格雷果里历：又称新历，即现今普遍使用的阳历记日系统。它是教皇格列高利(格雷果里)十三世作为对儒略历的一种改革，于一五八二年公布的。，做一项值得敬重的改革吗?所有其他国家都采用了，甚至英国也抹去了二月的最后十一天。欧洲国家感到惊讶，在一个设有科学院，而且君主同时也是教会首脑的帝国里，竟还保持旧历。彼得大帝——他把一年之始确定在一月——如果他当时不是被迫去追随英国的话，肯定会废除旧历的。”

“彼得不是学者。”女皇气恼地说。

“他当然是更多，陛下，他是一种伟大的精神，一个杰出的天才。”

我还没有说完，女皇背转过身，把我留在原地就走开了。

这令我感到担忧，我问帕宁伯爵，是否得罪了女皇，可他向我保证，陛下对我十分赞赏。他劝我利用下一次机会与她再进行一次谈话，并补充说：“因为她喜欢您。您可以说出您的愿望，不必有顾虑，要想办法在宫廷中找个职位。可以肯定，您一定能得到这样一个职位的。”

尽管我不知道，在这个我并不怎么喜欢的国度里将会给我什么样的职位，但是这种举荐却使我听了感到甘之如饴。我当然也为拥有可以继续在女皇花园散步的特权而高兴。在一个美好的日子里，她径直地向我走来，用一种令我心跳加速的方式与我交谈。

“不久前您所希望于我们俄国的已经实现了，”她笑容可掬地说，“从今天开始，所有的信件和官方文书都并行地标明两个日期。”

“陛下请允许我指出，老的比新的要少十一天。这样到这个世纪结束时，人们会发觉这个有很大的差别。于是就会出现这样的问题：陛下将怎样办呢?”

“这一切我都想到了。”她回答说，“这个世纪的最后一年按照格雷果里历在其他国家里是一个闰年，但在我们这里不是。此外差别的这十一天，完全与人们每年所增加的天数相吻合。这样你们的闰余就像我们的闰余闰余：格雷果里历与旧历相差的天数为闰余，通常是十一天。一样了，只有唯一的一年不同。

“陛下令我敬仰。”我回答说，“还有一个问题：那圣诞节该怎么算?”

她笑了起来：“所以我等您呀!”

在灵活地解决了这个科学问题之后，女皇与我谈到了威尼斯、赌博和类似的话题。这是我同这个无与伦比的女统治者的最后一次谈话。

伐维尔

伐维尔

离开扎依勒抵达华沙

斯坦尼斯劳•奥古斯特国王

与布拉尼基的决斗

得到离开华沙的命令

从莫斯科动身前不久，我为我的朋友们在叶卡捷琳娜宫举办了一次宴会。这是一次有三十张餐桌的晚宴，虽然钱袋已显羞涩，但我要借此引起公众广泛的注意。随后我启程了，但不是单独一个人，而是与女演员伐维尔一起。我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认识她的。

一天晚上我去喜剧院，我的座位旁边有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士。她一个人，没有陪伴。我与她交谈，为她讲的一口出色的法语而着迷。于是问她，是否是俄国人。

“老天啊，不是的！”她莞尔一笑回答说，“我是一个巴黎女人，职业演员。我的名字叫伐维尔，这个名字您不会熟悉的，因为我在这里只登台演过唯一的一次。”

“为什么不经常登台呢?”

“因为我曾惹女皇不高兴。我被聘任一年。而她仁慈地下令，在一年之内每月都付给我聘金。”

“她相信，以此对您表示出一种很高的恩惠。”

“也许是。她不是演员，不知道如果我不演戏，那所失去的比她给我的要多得多。如果不上台，就会荒疏我的事业的。”

“您必须引起陛下的注意才好。”

“她不会接见我的。”

“这并不是必需的，因为您一定有一个情人。”

“遗憾的是我没有。”

“这不可能。”

“但这是真的。”

随后我就放下了这个话题，翌日清晨我立即给她写了封信：“夫人，您给了我一种使我不幸的情感，如果您不对此做出回应的话。恕我冒昧，请邀我与您共进晚餐，因为我必须在尽短的时间内前往华沙，并愿意在我卧车中为您呈献一个位置。相信我能为您弄到一张护照。请给我的送信人一个答复。”

两个小时后我收到一封有下述内容的书信：“先生!除了分享我给您的情感之外，我别无其他更好的愿望了。我将尽自己所能使人幸福。晚餐在等候您。在您的卧车中占有一个位置，这使我感到极大的快乐，如果您除了一张护照之外再能为我负担直到巴黎的旅行费用的话。晚上见！”

当我晚上去拜访新朋友时，受到她像欢迎老熟人一样的接待：“如果我能与您一道动身，会十分高兴的，”她说，“我只是担心您无法给我弄到许可。”

“如果您把一份我起草的申请递交给女皇，一定能得到批准的。我已经准备好了，在这儿。上面写着：‘我恳请陛下，最最仁慈地考虑，如果我整整一年在莫斯科无所事事，必定会荒废我的事业。恩赐予我的慷慨不仅于我无益，而且会成为一种巨大的损害，因此我恳求陛下批准我启程。’”

“此外就不再写什么了?”

我摇摇头。

“护照和旅行费用我都一点不提及?”

“不提。您递上这份申请，不仅能得到旅行费用，而且也能得到整年的薪俸，否则，我就成了世界上最最愚蠢的人了。您不了解叶卡捷琳娜，可我了解她!”

“好吧，那我把您的草稿誊一遍，把申请亲自递交给女皇。顺便谈一下，我觉得您是一个比我还要出色的演员，因此我要做您的学生。这头几堂课已使我十分高兴了。”

在这次精美的晚餐之后，我极为成功地给她上了一课，但必须承认，这堂课费了我好大力气，持续了一个小时。直到黎明时分我才离开伐维尔，此前她还在我在场的情况下把申请誊清。

“我得明天才能递交申请书。”她对我说，“今天不可能。”

我鼓励她做出这样的决定，并接受了她的第二次晚餐的邀请；当然，我只有离开扎依勒，才能共进晚餐。

当我回到家时，扎依勒非常平静和悲哀地迎向我，这比她发火时尤为使我感到不快。我曾爱过她，但现在必须与她结束，无论就要发生的分手会给我们带来多么多的痛苦。

幸运的是有一位建筑师里纳迪，他是一个七十岁的老先生，但依然生气勃勃和喜好女色。他强烈地爱上了扎依勒，曾多次对我说，他愿意在我动身之后接受她，他的出价是我为她付出的两倍价钱。

偶然的一次机会，恰恰在这天早晨把他引到我这里，当我告诉他我得动身时，他向小姑娘解释说，他是多么热烈地和深情地爱上她了。她告诉他说，她非常看重他，但她听命于我，她属于谁要由我决定。

他没有从她那里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在与我共用早餐之后，他就愉快地离开了我们。

几分钟之后，我收到了一封伐维尔的来信，她请我尽快到她那儿，有话要说。我立即驱车前往，并向扎依勒解释说，很快就返回。

伐维尔正乐不可支。“您想不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叫喊着迎向我，“我在小教堂前等待女皇，她每天都到那里。当她看到我时，仁慈地问我：‘您在这儿做什么?’我一言不发地把申请递上。她一边走一边看，两分钟之后一个使者出现了，他传达陛下的旨意，叫我跟随他去叶拉金先生处。这位先生极为友好地接待我并对我说：女皇已颁令给我一张护照，此外还有我一年的酬金和一百杜卡特的旅费。”

这比伐维尔期待的多得多了，她充满感激地向我保证她对我最最热烈的友谊。我们商定了启程的时间，在激情地拥抱之后，才分手。

晚饭时扎依勒问我，如果我把她交给里纳迪的话，他是否必须还给我交给她父亲的一百卢布。

“当然。”我回答说。

“可我现在值得更多。”她激动起来，“你只想想你给我买的那些礼物!”

“这是真的，正因为如此，我的意思就是把这一百卢布送给你。”

“然后你也把我送还给我的父亲。这太高尚，太慷慨了。”

“毫无疑问。但里纳迪爱慕你。”

“那好。他可以到我父母亲那里去同他们商定价钱。”

“这是一个好主意。再说里纳迪十分富有。”

她高兴地拍起手来：“那些障碍都已清除。我们还能上一次床。”

这是我们最后的一夜，扎依勒第二天整个早上都在忙于整理她的物品。她唱，她欢笑，同时也哭泣。我本人则完全茫然若失。读者知道这是为什么。离开一个情妇，这对于我总是心情十分沉重，尽管下一个已在等待。

我就这样与伐维尔动身了。因为先要在里加停留，于是我用垫子把车改成一种旅行床的样式，我们躺在上面十分舒服。女演员觉得这种方式的旅行妙极了，特别是在整个旅程中间，除了寻欢作乐、恣情嬉戏之外什么都不做。

八天之后我们到了里加，库尔兰卡尔亲王不在，我们立即继续前往柯尼希堡，在那儿我们像非常懂得生活的人那样分手做别。

从柯尼希堡我一个人前往华沙，一七六五年十月末抵达。这是一段不舒适和无聊的旅程；这个季节在华沙完全不可能徒步，于是我立即租了一辆马车和一个临时仆人，我与他一道上路去递交我带来的那些数量众多的介绍信。

我首先拜见了儒可夫斯基伯爵，这是一个知识渊博的人。他看到我显得格外高兴，因为他希望给我讲述好多事情，就留我吃晚饭。真遗憾!我不得不在他的饭桌旁待上漫长的四个钟头，扮演一个与其说是餐桌上的朋友不如说是一个大学生的角色。

傍晚我去亚当公爵处，那儿恰巧在举行一个大型的社交活动。将军、主教和部长们都出席了，甚至国王也来了，公爵把我引见给他们。

陛下问了我许多关于叶卡捷琳娜女皇的事情，我很幸运能向他讲述引起他极大兴趣的东西。晚宴时他请我坐在他的旁边，在整个宴会中他不停地提出问题。他的身材矮小，却匀称。他的脸部富有表情，他的言谈由于幽默和极富才智的评述而生动精彩。

翌日，亚当公爵领我去见这里最有权势的俄国总督，我们是在贵族社交场中认识他的。在这样的场合里人们全都穿着波兰民族服装：长筒靴和短上衣，头发和两颊的胡须都被剃得光光的。总督是波兰骚动不安的策划者，他和他的兄弟对于自己在宫廷中不受重视而感到不满，于是就成了一次叛乱的领导人。这次叛乱的结果是废黜了萨克森国王并由俄国支持的年轻的斯坦尼斯劳•帕尼亚托夫斯基取而代之，此人登上王位称自己为斯坦尼斯劳•奥古斯特。

尽管我生活得节省，但是在华沙还不到三个星期，债务就压得我透不过气来。账单从各方面飞来。不过突然间，幸运把二百杜卡特抛到我的怀里。我必须讲讲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名叫施米特的先生，国王为他在宫殿中分配了一所住宅，他请我去参加一次晚宴，赴宴的人除了国王还有和蔼可亲的克拉辛斯基主教，修道院院长基乔迪，以及其他三个人。这三个人对意大利文学有一些了解。心情舒畅的国王对于经典作家比对其他作家更为熟悉，他谈及了许多拉丁诗人和音乐家。当我听到他援引繁琐哲学的手稿时，惊奇得瞪大了眼睛。但我只是恭听，一言不发；当谈到贺拉斯时，一下子所有人都争着去援引这位伟大诗人的箴言。每个人都赞颂他的哲学，只有我沉默不语——这主要是美味佳肴堵住了我的嘴。

我的沉默促使修道院长突然发问：“如果塞因加特先生与我们的见解不同的话，能公开说出来，我将非常欢迎!”

“如果您想知道我对贺拉斯的见解的话，那我承认：依我看来，还有一些对宫廷的声音和精神更为熟悉的诗人。您刚才赞美的那些作为高尚道德和优美鉴赏力的典范的诗歌，从总体看来，只是一些稍许显得委婉的讽刺诗罢了。”

“但崇高的艺术却在于用一种讽刺把温柔的情感与真实融在一起。”

“这对于贺拉斯太简单不过了，因为他唯一的目的就在于奉承奥古斯特皇帝。而使这位诗人不朽的是皇帝庇护，是他提供给他那个时代作家们的庇护。这也使他的名字得到如此的尊敬，甚至使我们这个时代那些戴上皇冠的贵胄为拥有他的名字而放弃自己的荣誉。

我提到过，斯坦尼斯劳在登上王座时采用了奥古斯特的名字。我的这番话理所当然引起了他的注意。他问我，那些戴上皇冠的贵胄为了用奥古斯特的名字而牺牲了自己的荣誉的都是谁。

“我知道的不全，”我回答，“但例如瑞典国王，他称自己是古斯塔夫。”

“古斯塔夫可不是奥古斯特!”

“噢，是奥古斯特!这个名字是用另一个名字排列的文字游戏此处原文是Anagranmm,意思是颠倒字母顺序而构成另一个字。例如把August变成Gustau。。”

“您是从哪儿发现的?”

“在沃尔芬比特图书馆的一部手稿里。”

国王爆发出爽朗的笑声，因为他在此前不断引用的手稿也许根本就不存在，就像我所援引的沃尔芬比特手稿一样。随后他问我，是否能举出贺拉斯的一句用委婉形式表达出讽刺的箴言。

我立即回答：“Coramregesuadepaupertateplusquamposcentesferent．”

“这是真的。”国王微笑着说。

施米特先生向主教躬身请求把这句话翻译过来。

“谁在国王面前对自己的贫穷缄口不语，谁就会从他那儿得到的比要求的更多。”主教说。

施米特先生认为，这句箴言在他看来丝毫不是讽刺的。不过我没有再辩解，因为怕说得太多了。

随后国王转了个话题，他提到阿里奥斯托的作品，并要求我同他一道朗诵。

我躬了躬身说：“乐于从命。”

几天之后我又遇到了国王陛下。他把手递给我亲吻，并递给我一个小包，里面装有二百杜卡特。

我不晓得国王是否知道我的负债，但这也无所谓了，重要的是我能还债了。

一月底我有了一次经历，我要在这里把它写下来，随便人们对我的想法进行判断好了。我已经在另外的场合里承认，我这个人从来就没有能摆脱过迷信。

我做梦在一个高贵的社交聚会里进餐。突然有一个客人把一个酒瓶掷向我的脑袋，我满脸流血，我用剑刺穿攻击者的身体，登上我的马车逃之夭夭。

库尔兰的卡尔王子来到华沙，这使我有机会参加宫廷总管波宁斯基伯爵的一次晚宴。在进餐中间一瓶香槟酒爆裂开来，碎片划到我的眼睛上方，割破了一条小血管。鲜血从我的脸上汩汩流了下来，淌到衣服上，餐巾上。所有的客人都跳了起来，有人给我包扎额头，换了餐巾，宴会继续进行。我是第一个对这个偶然事件发出笑声的人。这同时我十分惊奇的是我的梦变成了现实，我庆幸，这变成了现实的梦并不是那么险恶。可两个月之后我的那场噩梦就成为活生生的现实。

我在伦敦见过的毕内娣与她的丈夫和舞蹈家皮克到达了华沙，他们从维也纳来，准备到彼得堡去，带了一封给国王的兄弟波尼亚托夫斯基亲王的介绍信；亲王是在奥地利服役的一位将军，他那时正停留在华沙。我是与国王在公爵那里进餐的那一天听到毕内娣抵达的消息，国王当时提出，他希望看到她跳舞并提出给她一笔一千杜卡特的报酬，让她在华沙停留八天。

我迫切要看到毕内娣并把这个好消息带给她，因此在翌日一大早就赶到她那里。她为在这儿重新看到我感到惊喜，而尤为惊喜的是我带给她的这个好消息。她喊来了皮克，可他却对此感到怀疑，但正当我们还为此争论时，波尼亚托夫斯基亲王本人前来把国王陛下的愿望通知给他们。皮克在三天之内安排了一场芭蕾舞，服装、布景和乐队准备就绪；一切都料理妥当，因为剧院经理托马梯斯全力以赴，以博得他的慷慨的主子的欢心。毕内娣和她的朋友们为用这样一场辉煌的演出来结束这一年而感到高兴。但是这样的安排却使另一位女舞蹈家卡苔恼火，因为毕内娣不仅仅以其才能使她黯然失色，而且还诱使她的崇拜者疏远她。在她的影响下，托马梯斯给毕内娣带来了一些麻烦，这使两个女舞蹈家成了誓不相立的仇人。

在十天或十二天之后，毕内娣就有了一幢布置得十分时尚的住宅供她支配了，银制餐具，一个漂亮的吧台，一个出色的厨房和大群的爱慕者，这其中有斯托尔尼科•莫斯茨岑斯基和国王的朋友布拉尼基，他就住在亲王宫不远的地方。

在剧院这个场地上分成了两派，因为卡苔不想把这个阵地拱手让给毕内娣，尽管她的才能无法与她的敌人相提并论。卡苔跳第一场芭蕾，毕内娣跳第二场。那些观众在第一场拼命欢呼的人，一到演出第二场时就一声不响了。人们知道，我是站在毕内娣这一边的，但另一方面我也不能忽视卡苔，科查尔托里斯基全家和他们的追随者都站在她的一面，这其中有卢波米尔斯基公爵（1722—1783）：波兰的陆军元帅。，他是她的最高贵的崇拜者。我不能因为毕内娣而放弃我的朋友，她因此对我进行了严厉的责备，为此我非常坦率地向她陈述了我的理由，她要求我不再去剧院，可同时却对此不做进一步的解释。她只是说，她要报复托马梯斯，对他的厚颜无耻进行惩罚，她称我是她的这一派人的首席代表。我还是那么喜爱她，而对卡苔根本就不感兴趣，她虽然比毕内娣更为妩媚，却患上了羊癫疯。

毕内娣的第一号的崇拜者是卡萨维尔•布拉尼基，他是一个白鹰骑士，卡拉骑兵团的上校。此人在法国服役六年，依然年轻英俊，是国王的朋友。毕内娣毫无疑问地向他诉说自己的不快，要求他为自己去报复那个不错过任何机会伤害她和折磨她的剧院经理。

二月二十日布拉尼基出现在歌剧院里，他一反常态地在第二幕结束之后就进入卡苔换装的房间，并开始向这个女舞蹈家大献殷勤，托马梯斯在场，他和卡苔却认为这位上校与他们的竞争对手闹翻了，他来这里完全是为了庆贺他们的胜利。

当卡苔换好了衣服时，演出已经结束。布拉尼基得体地把胳膊伸给她，以便领她到她的马车上去，托马梯斯跟在他俩的后面。我凑巧站在门旁等我的马车。车门敞了开来，卡苔登上车，布拉尼基随后进入车内并对面露惊诧表情的托马梯斯说，他可以乘他的那辆柏林式马车跟在他的后面。托马梯斯忿忿地说道，他愿意乘自己的车并请上校大人最好是下车。可布拉尼基却对他不加理睬，而是招呼车夫动身。然而托马梯斯禁止车夫驱车前行，车夫只能服从主人，英俊的布拉尼基被迫走下车来，可他却命令他的一个骑兵去抽剧院经理的耳光，这个命令以出奇之快和强劲有力地执行了，都使可怜的托马梯斯来不及思考用他的剑去剌穿他的侮辱者的身体。他进入自己的马车离开了，可他吃饭时无法下咽，或者因为他首先要先消化消化这记耳光。我本来要与他一道进餐的，可因为我是这场不愉快事件的目击者，我不能前往。我悲哀地和一声不响地回到家里。我觉得好像我本人挨了半记这该诅咒的耳光似的。

翌日，这个事件很自然就成为城市的话题了。托马梯斯在家里一直待了八天，他要求国王和他的另外一些保护者进行干预，让布拉尼基赔罪，可毫无结果，因为国王本人都不知道他该不该向一个陌生人赔罪；布拉尼基强调说，他只是用一种侮辱去对待另一种侮辱而已。托马梯斯私下里对我们说，若不是会付出更大的代价的话，他知道如何去进行复仇的。他安排了两场演出，能得到四万柴希内的费用，若是他进行报复就必然失去这笔收入，因为他不得不离开这个王国。他感到安慰的是，与他有联系的那些大家族都对他表示双倍的敬重，甚至国王在剧院里，在宴会上，在散步途中都与他交谈，表示出格外的尊重。

只是毕内娣对这件事感到开心，觉得得意。当我去拜访她时，她嘲弄地向我表示她对这桩不幸的事感到遗憾，这件事伤害了我的朋友。她的这番话令我不快。可我既不能肯定，布拉尼基这样做是出于她的授意，也没有想到她会怀恨于我。但即使是我知道了，这对我也无所谓，因为布拉尼基对我既不好也不坏。我从没有看过他，从没有与他交谈过，我根本就没有给他机会。我在国王那里一次也没有见到过他，因为在我去那里时他从没有去过。

这个布拉尼基是一个炙手可热的哥萨克，他本来叫布拉涅基，但因为他是国王的宠儿和好朋友，于是他坚持他叫布拉尼基，属于当今的著名的同名的元帅家族；但是这位元帅对这门亲戚一无所知，而是在临终时把他的家族徽章打碎，随他殉葬，因为他是他的家族的最后的后裔。但尽管如此，国王喜欢布拉尼基，部分是出于古老的习惯，部分是因为他奉命维谨干练精明，也由于政治上的原因，因为布拉尼基是个亲俄派；做为统治者，国王必须在两个方面做得确保无虞：如果他反对与俄国订立的相关协定，他害怕这个帝国；如果他把他的反对变为行动时，他同样害怕它的民众。

我这段时间循规蹈矩，没有什么恋情，也没有进行赌博。我为国王工作，希望成为他的秘书。

三月五日是圣•卡西米尔节，同时是国王的哥哥、宫廷最高礼仪官的命名日，为此在节日前夕的三月四日，宫廷举办了一个盛大的宴会，我很荣幸得到邀请。国王在饭后问我是否愿去戏院，因为今晚第一次上演一部用波兰语演出的喜剧。我不懂波兰语，向国王做了解释，但国王回答我说：“这没关系，您到我的包厢好了。”

这个邀请使我受宠若惊；我接受了，在包厢中我坐在他的扶手椅后面。在第二幕之后演出了芭蕾，国王对一个来自都灵的女舞演员卡萨茜非常满意，他鼓了掌，这是一种极大的褒扬。

这位女舞蹈家有一定名望，我还从没有与她交谈过。波宁斯基伯爵是她的一个杰出的崇拜者，我有时与他一道用餐，席间每次他都责备我去拜访其他的一些女舞蹈家可却从不去拜访卡萨茜。这促使我在芭蕾舞结束后离开了国王的包厢去向卡萨茜表达我的祝贺，并传达了国王对她的才能的敬重。

当我经过毕内娣的化装间时，我看到房门敞开。随之布拉尼基伯爵走了进去，我鞠躬致意随即离去，去卡萨茜那里；她妩媚作态，责备我为什么从不来拜访她，我礼貌地做了回答并许诺说，要经常去看望她。

在这一瞬间布拉尼基来到卡萨茜这里。我很清楚他是在跟踪我，但我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可除了向我挑衅不可能是别的。他的中尉毕赛斯基陪他一起。当他出现时，我站了起来，一方面是出于客气，另一方面我本来也要走了。可他却把我留了下来并问我：“我看出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先生。我觉得您爱这位夫人?”

“不错，尊敬的先生，难道阁下您不认为她非常可爱吗?”

“远远超出可爱的程度，甚至更多，我爱她，我无法忍受在我身边有一个竞争者。”

“伯爵，这一点我现在才知道，我不会再爱她了。”

“那么说您向我示弱了?”

“这没什么，在像您这样一位大人物面前每个人最终都必然示弱的。”

“说得好，说得对，但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面前示弱，我觉得他是一个懦夫。”

“这个说法稍微严重了些！”

说这话的同时我傲慢地望着他并握紧我军刀的刀柄。有三四个军官是这场事件的证人。

当我听到他在我身后喊我时，我还没有迈出四步，听到说我是一个威尼斯胆小鬼，尽管血涌上我的脑袋，可我依然控制住自己，用坚决和平静的语气对他说，在剧院外面一个威尼斯胆小鬼能杀死一个勇敢的波兰人。不等他做出回答我拾阶而下，走向戏院的出口。我在这儿等他出来，一刻钟过去了，白等了一场。我应当当场逼使他抽出剑来才对。他没有出现，寒冷慢慢冻得我发僵，最终我唤来了我的马车，驶往俄国总督那里，因为国王告诉我，他要在那里用晚饭。这期间我稍许平静了下来并庆幸自己克制住了最初的冲动，没有立刻在女舞蹈家的化装间里抽出我的军刀；布拉尼基没有来，这对我甚至是件好事，在我等他的期间他有全副武装的毕宁斯基在身边，也许我就有被杀死的危险。

波兰人今天虽然总的说来是相当客气的人，可他们内心中永远无法摆脱他们古老的本性。在饭桌上，在战争中，在他们称之为友谊的狂热中，他们依然是萨尔马特人是达契亚人萨尔马特人和达契亚人均系顿河流域一带的部落，卡萨诺瓦认为他们是些野蛮人。，他们不懂得，一旦与一个人发生争斗时，应当是一个人对一人，而不可以成群结伙去杀死一个人。我看得很清楚，布拉尼基是受毕内娣的挑唆来找我麻烦的，要像对待托马梯斯那样来伤害我。我没有挨耳光，但是区别并不大；三个军官是目击者，他骂我是胆小鬼，我清楚我必须做出决断，要求他进行彻底赔罪。我在考虑我该采取什么样合适的方式，既达到目的又不损害自己的利益，鱼和熊掌我都要得到，当我到达国王的叔叔、俄国总督科查尔托里斯基亲王府邸时，我下了车，我决定把这一切告诉给国王，让国王迫使他的宠儿对我进行赔罪。

当总督看到我时，他亲切地责备我，让他等了这么久；像往常一样我们坐了下来玩牌，我是他的搭档，我犯了不少错误，当我们又输了第二局时，他朝我叫了起来：“您今天的脑子哪去了?”

“尊敬的大人，到离这四里远的地方去了。”

“玩牌的时候，”他回答说，“做一个受尊敬的人的搭档，那他的脑子要用在牌上，不能到四里远的地方去。”

说完这句话，他就把牌扔到桌子上，开始在厅里踱来踱去。我感到一丝窘迫，但随即镇定下来，同样站了起来，走到壁炉旁边。按照我的想法，国王不会让人等得太久的。半个小时过去了，传来了消息，陛下今天无法前来。这个消息令我感到沮丧，但是我掩饰住了我的不安。进餐的时候到了，我坐在通常坐的座位，在总督的左边，共有十八个人或二十个人用餐。总督对我仍旧不满。就在进餐中间卡斯帕尔•卢波米尔斯基公爵出现了，他是在俄罗斯服役的中将；他坐在餐桌的另一端面对着我。当他一看到我时，他就提高了声音对我表示，他对发生的事情感到抱歉：“我向您表示遗憾，”他说，“但是布拉尼基喝醉了，一个醉酒的人是伤害不了一个受人尊敬的人的。”

“发生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在场的人都在问道。

我沉默不语，人们就转向卢波米尔斯基，但这位将军说，因为我不回答，他觉得自己也应当沉默。

于是总督用通常的亲切语气对我说：“您与布拉尼基发生了什么事•”

“尊敬的大人，饭后我把这件事详详细细地单独讲给您一个人听。”

当我们从餐桌旁站起来时，公爵就穿过一扇小门离开了餐厅，我跟随他去并把一切都讲给他了。他叹息了一声，一脸沉思的表情，他说：“您的脑子离这儿有四里远，看来您是对的。”

“我可以冒昧地请阁下出一个主意吗?”

“在这类事情上我没有主意可出，因为要不什么都不做，要不就什么都做。”说完这句富有哲理的话，他就走了出去。我穿上我的皮衣回到家里。我的健全的本性使我睡了六个小时的好觉。当我醒来时，我坐在床上在深思，我该怎么办。这个“要不什么都不做，要不就什么都做”在我的头脑里转个不停。根本就不能考虑“什么都不做”，当我决定“什么都做”时，我看到只有一种可能性：我不是生就是死，或者，如果布拉尼基拒绝决斗的话，那就杀死他，即使我触犯法律被推到断头台上为此赎罪也在所不惜。

在我决定进行决斗之后，我必须向他提出建议，在离华沙四里外的地方，即在斯塔罗斯塔依之外进行这场决斗，因为在这个地区之内进行决斗是要被处以死刑的。我给他写了下面这封信，全文照录，因为直到今天我依然保有这封信的原稿：

华沙，一七六六年三月五日晨五时

尊敬的先生：

阁下昨天晚上在剧院辱骂了我，您毫无权利毫无理由这样来对待我。因此我认为您仇恨我并表达了您要把我从生者的行列中清除出去。我能够也愿意使您满意。尊敬的先生，有劳您用您的车把我带到一个不会因为我的死而使您触犯波兰法律的地方，如果上帝保佑我，我同样可以在这个地方把阁下置于死地。如果我不相信您灵魂高尚的话，那我是不会向您提出这个建议的。

您恭顺而卑微的仆人

卡萨诺瓦

我让我的仆人在天亮前一个小时送到国王宫殿旁他的府邸。半个小时后我收到了答复，他写道：

我的先生：

我接受您的提议。可请您通知我，我有幸在何时见到您。

致以崇高的敬意

您的布拉尼基

我极为高兴地立即回答他，我将在翌日晨六时到达他那里。

随后我收到了另一封信，布拉尼基写道，我可以选择地点和武器，但是一切都必须在同一天完成。

我把我的剑的长度：三十二寸告诉了他，并通知他，在城市辖区之外的任何地方均可由他决定。随后他送来了他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我的先生：

请您立刻到我这儿来，这将使我感到非常高兴，我派我的马车到您那儿接您。

致以敬意

我回答他，整天我都有事要做，不能外出，因为我已决定，如果我们立即进行决斗的话，那我随时准备到他那里去。因此我请他不要见怪，我把他的马车打发回去。

一个小时之后布拉尼基亲自来我这里。他让他的陪同留在外面，他进了房间，把门栓推上，坐在我的床上。我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于是握紧我的手枪。

“您大可放心，”他说，“我来这儿不是想谋害您，而是想告诉您，我接受您的提议，但是，如果这是一个两个人的决斗的话，那这桩事就决不能拖到明天。我们要在今天进行或者根本就不进行。”

“很好，我心里就只想在今天进行这次决斗呢，我不想给您一个逃避这次决斗的口实。您来接我好了，但得在午饭之后，因为我得有力气啊。”

“同意。但是我宁愿在随后享受一顿精彩的晚餐，而不是此前吃一顿精美的中餐。”

“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喜好。”

“您说的对。可还有件事我不明白，您为什么把您的剑的长度告诉我?我是要使用手枪的，因为我不愿与一个不知名的人用剑决斗。”

“您是说一个不知名的人?我能在华沙给您说出二十个证人来，他们证明我在剑术上不是一个能手。我不想与您用手枪进行决斗，您不能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因为您已经让我选择武器了；这儿有您的信作证。”

“是呀，严格上说您是对的，因为我知道，是我让您进行选择武器的；但是您拒绝使用手枪，这过于看重荣誉了；如果我向您保证，若是使用手枪对我是一种快乐的话，那您会同意的。再说开第一枪时多半都会打空的，如果我们两人彼此都没有射中的话，那我答应您，只要您愿意，您就能用剑击毙我。”

“我对您的这番话感到满意，因为我觉得它充满了机智。因此我乐于满足您的愿望，尽管这有悖于我的感情，我觉得用手枪进行决斗太野蛮了。您三点钟来接我，我们到一个不触犯法律的地方去进行决斗。”

“好极了，您是一位非常可爱的人。请允许我拥抱您。您以荣誉向我保证，您不把这件事告诉给任何一个人，否则我们俩立刻就会被抓起来的。”

“您怎能怀疑我不保守秘密呢?事涉我的荣誉，我不会去冒这种风险的。”

“这就够了。那么三点钟见。”

我们拥抱，我要了一份可口的午饭。我不想空着肚子去见冥王。正当我用餐后水果时，有两位年轻的伯爵同他们的家庭总管：一位可亲而有教养的瑞士人前来拜访。他们是我的心境快乐和我的好胃口的见证人。两点半时，我请在场的人离开，让我一个人单独待一会儿。两点三刻时，我走到窗前，一当看到布拉尼基的马车我就能立刻下来。布拉尼基乘坐一辆六匹马的柏林式轿车，有两个骑马的仆从，他们牵着两匹备用马，另外有两个军官，他的副官和三个长枪骑兵。除此还有四个仆人站在车夫的后面。马车一停在我的门前我就急匆匆下来，我看见我的对手由一位中将陪同，一个狙击手坐在前排的座位上。车门打了开来，那位将军把他的座位腾给了我。我进入车内并吩咐我的仆人不要跟我前往，他要留在家里，等候我的命令。

“也许您需要您的仆人呢，”布拉尼基对我说，“因此或许您带上他们更好些。”

“如果我像您带那么多人的话，那我就带上他们的，可我只有一两个人，没有他们我也无所谓，因为我是在跟一个受尊敬的人打交道。必要时阁下会让您的人供我使用呢。”

他把手递给我并告诉我，他会命令他的人先照顾我再照顾他。

我坐了下来，车动了起来。如果我问他去什么地方的话，那我就显得可笑了。于是我沉默不语，布拉尼基也一声不响。

车走了几个小时之后就在一座漂亮花园的门前停了下来。我们下车继续步行，由波尼斯基的跟随人陪同，我们走进一条林阴路，在三月五日这条路尚未成阴，在路的尾端放有一张石桌。他的卫兵把两把长一英尺半的手枪放到桌子上，旁边是一个大药袋和一个袖珍天平。他把火药和弹丸装进枪管，随即把两只手枪交叉放在桌子上。

这时布拉尼基对我说：“先生，您选您的武器吧。”这时中将大声问起来，这是不是要进行决斗。

“是的。”

“你们不能在这里决斗。你们还在斯塔罗斯塔依。”

“这没有关系。”

“这有很大关系，我不能成为证人；我来自宫廷卫队，你们这是对我进行突然袭击。”

“您沉默好了！一切由我负责；我欠这位值得尊敬人的一份人情。”

“卡萨诺瓦先生，您不能在这儿决斗。”

“那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来?无论去哪我都要捍卫我的荣誉，哪怕是在教堂里。”

“那你们向国王去陈述你们的理由，我保证他不会批准你们的。”

“这我愿意，但是波拉尼基阁下在您在场的情况下至少对我说，他对昨天发生在我与他之间的事情表示歉意。”

我在提出我的要求时瞥向布拉尼基，看到他耸了耸肩膀并用愤怒的口吻说，他来这里是为了决斗；不是为了谈判。随即我对将军说，我是想避免决斗，但事情并不取决于我，这一点您可以作证。他双手抱着头离开了。

布拉尼基催促我选择武器。我脱下皮衣，拿起了离我最近的一把。他拿起另一把手枪并对我说，他以他的荣誉保证，我所选择的武器绝对好用。

我回答说：“我将用您的脑袋来做试验。”

他脸色变得苍白，把他的剑抛给他的仆人并向我袒露出他的胸膛。我被迫效仿他的样子，然后我退后了有五六步。布拉尼基也同样退了五六步。我们俩只能离这么远。

当我看到他停下步子并把手枪指下地面时，我用左手摘下我的帽子，请他向我开第一枪，表示我对他的尊重。

可他并没有立即把枪瞄向我开火，他失去二三秒的时间，他的枪遮住了他的头。我不能长时间地等他调整好他的姿势，而是突然地举起我的手枪并开了火，在这同一瞬间他朝我进行射击，在场的人都不怀疑，他们一致认为只听到一声枪响。我觉得我的左手受伤了，于是把这只手塞进衣袋里；当我看到我的对手倒下来时，我扔掉手枪向他奔去。突然我看到三把闪亮的军刀在我头上辉映，这令我惊恐起来。三个贵族杀手要把我砍成几段，斩杀在他们主子的身边，当时我正跪在布拉尼基的一侧。幸好他没有失去知觉，用响亮的声音朝他们喊叫：

“混蛋，不许动这位受尊敬的人！”

他们一听到这个声音都怔住了。我用右手搀住布拉尼基的腋窝，将军扶住左侧；把他带到百步远的旅馆。布拉尼基倒在一张大型的躺椅上，人们给他解开上衣和裤子的纽扣，把衬衣捋到胃部上面，他看到了他的伤口并断定他伤得很危险。我的弹丸击中了他的第七根肋骨的右侧，又从左侧最后一根肋骨的下方穿了出来。两个伤口相距有十英寸远，看起来令人不安，因为极可能穿过了内脏。布拉尼基用虚弱的声音对我说：“您把我射杀了。如果您要救您自己，那就赶快逃走，免得在断头台上丢掉脑袋。您还处在斯塔罗斯塔依之内，我是一个王家军官，白鹰骑士。抓紧时间逃走，如果您的钱不够的话，那就把我的钱袋拿上！”

他的沉重钱袋落到地上，我把它拾了起来，重新塞进他的口袋里，我向他表示感谢并对他说，这钱袋对我没有用处，因为如果我有罪的话，我会丢掉我的脑袋。“我希望，”我继续说道，“您的伤不是致命的，我感到沮丧我被迫把您伤成这样。”

随后我吻了他的前额，离开了旅馆。可我到了外边我发现既看不到马匹也看不到仆人。所有人都去找医生和牧师，去通知伤者的亲戚和朋友去了。我孤独一个人，身上没带着佩剑，站在雪地上；我受伤了，不知道该走哪一条路，才能回到华沙。我信步而行，走不远遇上一个赶着空雪橇的农民。我喊他，他理解了我的意思，他拿起一条粗毯子，我一躺在雪橇上，他就给我盖上。随后他按波兰的方式吆喝起来动身了。

一刻钟之后我瞥见布拉尼基的最好朋友比宁斯基，他佩带着锃亮的战刀匆忙赶了出来，显然他是来找我的，所幸我乘的这副寒酸的雪橇没有引起他的怀疑，若是他向旁边瞥上一眼的话，那他就会看到我的脑袋；我毫不怀疑他会把我杀死的，就像一个孩子用把剪子剪掉一朵花似的。

我到了华沙，随即前去亚当•科查尔托利斯基公爵的宫殿，去寻求一个庇护所，可没有人在家。我一分钟也没有耽误，决定逃到附近的一座弗朗西斯教派的修道院。我敲响了修道院的门铃，守门人给我开了门。当他看到我满身鲜血时，他猜出了我来这里的原因，想很快把门重新关上。可是我的动作比他更快，不给他任何时间，我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他的喊叫声招来一群惊恐的修士。我朝他们喊道，我要求庇护，若是他们拒绝我的话，那我对他们就不客气了。他们中一个人说了几句话，随后他把我带入一个小屋里，它看起来像是一个牢房。我请他派一个人去找我的那些仆人，当我的仆人出现时，我打发他们去找我的朋友卡姆比尧尼和一个外科医生来。

在我的朋友和医生到来之前，波德拉申省的总督来了。我还没有过与他交谈的荣幸，他在年轻时进行过一次决斗；他听到我这次决斗的一些细节，于是利用这个机会来向我讲述他自卫的故事。稍后卡里茨省的总督雅布洛诺夫斯基公爵和维尔纳省的总督奥津斯基也来了。他们责备那些修士把我安排在这间像囚室的房子里。这些可怜的家伙告罪，并说我虐待了他们的守门人；这些高贵的大人听了都笑起来。我没有笑，因为我的伤口使我灼痛难忍。随后我立刻被安排到他们的两间最好的房子里。

子弹射进我的食指的上半部，把手指的根部打碎并留在手掌里。我马甲的一个铜纽扣使子弹的力量减弱，这使我肚脐附近的腹部只受了点轻伤。得把子弹取出来，这是一个极为麻烦的手术。给我找到的第一个外科医生叫根德隆。他把伤口朝两边翻了开来。在医生进行这项令我疼痛的手术期间，我向在场的人讲述这次决斗的始末，以此来掩饰这位蹩脚医生给我造成的痛苦，他用镊子在伤口里翻弄着寻找子弹。虚荣心在如何强劲地支撑着人的肉体力量和精神力量啊！若只有我一个人时，我一定会痛得昏过去的。

根德隆走了之后，俄国总督的外科医生立刻与卢波米尔斯基公爵来了，公爵讲述了在我决斗之后发生的一些事情；他说，比宁斯基前去沃拉，看望了他的朋友的伤势。他没有看见我，他发誓，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发现我就把我杀死，随后骑上马像个疯子似的急驰而去。他估计我在托马梯斯那里，于是就到了那里。他发现托马梯斯，可他的情人以及卢波米尔斯基公爵和莫斯查科秦斯基伯爵都在场。他看到我不在，于是就问我在哪里；当托马梯斯回答他不知道时，他就拿出一把手枪对着他的脑袋要开火。莫斯查科秦斯基为了阻止他的这种谋杀行为抱住了他的身体，想把他从窗户里扔出去；但这个狂人摆脱了他，并用军刀砍了他三下，把伯爵的两颊砍裂，打掉了他的三个牙齿。

“在这样的英雄壮举之后，”卢波米尔斯基公爵继续说道，“他抓住我的领子，把手枪顶到我的胸膛上，逼我后退，要我安全地和无损地把他带到院子里，他的坐骑就在那里，他劫持我，因为他怕托马梯斯的仆人对他进行报复。我按他的要求做了，这期间莫斯查科秦斯基回家去了，他的医生费了好长时间给他做了处治。随后我也回家了，不久就听说这次决斗在整个城市引发起的激动。谣传纷起，说布拉尼基已经死亡，他统领的长枪骑兵骑马在整个地区进行搜索，要为他们的上校报仇，他们要把您砍成肉酱。您躲到这座修道院里真是一个非常好的主意。大元帅弗兰西斯卡•比林斯基伯爵已经用二万个龙骑兵围起了这座修道院，但这实际上是为了保证您的安全，阻止那些发疯的长枪骑兵杀害您，因为有可能他们会冲击修道院。

医生们说，若是子弹伤着了肠子的话，那布拉尼基就有生命危险，但如果不是这样那他就能活下来；明天这事就有准信了。他让人把他带到最高礼仪官家里，因为他不敢回到王宫他自己的住宅。可国王很快就来到他那里，旁观这次决斗的那位将军告诉国王，您威胁要射穿布拉尼基的脑袋，就是因为这句话您才保住命的。布拉尼基要保护他的脑袋，采取了一个不舒服的姿势；这样他没有射中您，否则他就会击中您的心脏，因为他射中了一把刀的刀刃，这使弹丸裂成了两半。幸运的是比宁斯基没有见到您，他可不是一个好惹的人。

“尊敬的大人，我最最幸运的是我没有在当场射杀布拉尼基，否则我就会在我跑去救助他的那一刻被他的三个朋友杀死，他们都已经把军刀砍向我的脑袋了，就在这当儿布拉尼基朝他们喊了起来：‘混蛋，不许动这位受尊敬的人！’阁下和善良的莫斯查科秦斯基伯爵遭遇到的事情令我感到抱歉。”

在这一瞬间俄国总督的一个官员走了进来，他递给我一封短信，公爵在给我的信中称：“附信是国王刚刚送给我的。祝您睡个好觉！”

国王的信上写道：

“布拉尼基的情况很坏，亲爱的叔叔。我的一些医生都在全力为他施救。可我也没有忘记卡萨诺瓦。您可以向他保证，即使布拉尼基死了，我也宽恕他。”

我敬重地把这封信按在我的胸脯上，随后把它展示给我的这几位高贵的客人，他们与我一道都为国王的仁慈感到敬佩。

翌日来了一群客人并同时带来了装满了黄金的钱袋，这都是与布拉尼基伯爵为敌的一些贵族要送给我的。这些带钱袋的人告诉我，他们是受他们的主人和夫人的委托送来的，说我是一个外国人，也许需要钱用，因此不揣冒昧，派他们前来。我表示感谢，但拒绝收下这些金钱。我以这种方式至少推却了四千杜卡特，并为我这种行为感到十分骄傲。卡姆比奥尼觉得我的这种英雄主义非常可笑，他说得对，因为后来我就为此感到后悔了。

我肚子上的小伤口在好转，但是在第四天我的手发炎了，医生们一致认为，要把手截掉。他们的会诊结果登在翌日的宫廷报纸上。我根本就不同意这种方法，对这些屠夫们的无知大加嘲笑，这一天三个医生同时来到我的面前。

“哎，我的先生们，你们都来了！允许我问一下，为什么?”

我自己的医生回答说：“在我准备进行截掉手术之前，我希望得到这些教授先生的赞同。让我们看看您的伤都严重到什么程度了。”

打开了绷带，检查了伤口。伤口在流血，肿胀。医生们用波兰语交谈，到最后三个人都用拉丁语告诉我，晚上就给我把手切掉。听到这个通知，我朝医生们露出了揶揄的微笑，而要切掉我的手的那位大夫向我保证，我不需要害怕，并担保，采用这种方式我很快就会康复的。

“先生们，你们的科学解释是那么正确那么美好，只是缺了点什么，这就是我的同意，而这种同意你们是得不到的。我是我的手的主人，我决不允许你们把它与我的胳膊分离开来。”

“我的先生，炎症已经十分严重，明天就会发展到胳膊上。到那时胳膊也要截掉了。”

“好啊，那你们就把我的胳膊也截掉好了。但是你们还要等一些时候，只要我还懂得什么是炎症时，这种事情就不会在我身上发生。”

“可您在这方面懂得不可能比我们多。”

“这可能，但我觉得你们根本就不懂。”

“这样说可有些过分了。”

“别管过分还是不过分，你们走吧！”

在随后两小时来了一些无聊的客人，医生们向他们通告了我的固执愚顽。总督伯爵甚至写信给我，称国王对我如此缺乏勇气感到极为惊讶。这使我受到了伤害，于是我给国王写了一封长信，半是严肃认真半是诙谐戏谑，在信中我对医生们的无知和对把医生们的话奉为福音的那些头脑简单的人取笑了一番，我甚至在写给国王陛下的信中称：我没有手的胳膊毫无用处，若是炎症真的严重了，那我就让人把胳膊截掉。

我的长达四页的信在宫廷里被传闻开来，人们觉得这对一个手发炎了的人太不可思议了。卢波米尔斯基告诉我，我拿那些从心里关怀我的人开心取乐是不公平的，因为三个华沙的一流医生在这样一个如此简单的事情上是不会犯胡涂的。

“尊敬的大人，他们自己是不胡涂的，可他们却要使我犯胡涂啊。”

“噢，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或许他们以此向布拉尼基献个殷勤呢。布拉尼基的情况很坏，也许他需要这样一种安慰来品尝一番。”

“但这决不可信！”

“尊敬的大人，这今天晚上就能看出来了。如果炎症发展到胳膊上的话，那我明天就把胳膊截掉，我说话算数。”

医生们来了，一下子来了四个。他们发现我的胳膊比平常肿了有三倍那么大，一直到肘部都发青了。但当解开绷带时，我看到了肉是玫瑰红的颜色，脓肿在消退。尽管我满心高兴，可我一句话没说。医生们解释说，胳膊受感染了，光截掉手已不顶用了。截掉的手术不可避免，最迟不能迟于明天早晨。

我已经够了，不想与这些人进行争论，他们都已做出了决断；随后我告诉他们，他们明早带他们的器械来好了。他们一走我就命令我的仆人，在他们来时把他们挡在门外。

我不想详细讲述一些细节，只是说，苏尔科夫斯基家的一个法国外科医生，他对他的有学问的同事极为敌视——按着我的愿望进行治疗，不仅保留住了我的胳膊也保留住了我的手。

在复活节那天我去做弥撒，胳膊上打着绷带。我的治疗用了二十五天，但直到十八个月之后我的左臂才能运用自如。做完弥撒后我前去宫廷。国王递给我手让我亲吻，并问我为什么我胳膊上缠着绷带，我回答他说，我得了风湿病。

“您要小心啊，还会得更多这样的风湿病的！”国王说，他面带从容的微笑。

见过国王之后，我就前去布拉尼基那里，因为我欠他一次拜访。他在我生病的期间每天都打听我的情况并把我的剑退还给我。

我踏进一间巨大的前厅，我的出现引起了所有在场人，军官、护卫、仆人、侍童的巨大惊愕。我请求一位副官向尊敬的大人去通报一声。他没有回答我，而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走了进去，随之两扇门敞了开来，那位副官向我深深鞠了一躬，请我进去。

布拉尼基躺在床上，欹着枕头，裹着一件华丽的睡衣。他的面色像死人一样苍白，他向我致意，我对他说：“尊敬的先生，我今天来是为了请您原谅，我缺乏涵养不能忍受一种微不足道的我本不应予以重视的侮辱；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对您说，您向我表示的敬重远远超出了您对我的侮辱，并请求您在未来保护我，使您的那些认识不到您的伟大心灵的朋友们不把我看做是敌人。”

“我承认我侮辱了您，但是您也要承认，我和我的人为此付出了代价；有关我朋友的事，我声明，凡是不对您表示充分尊敬的人那他就是我的敌人。比宁斯基已经降级了，并从贵族等级中被排除出去。您不再需要我的保护了，因为国王尊敬您像尊敬我一样，像尊敬任何一个敬重法律的人一样。您坐下来，让我们成为朋友。让他们给您倒一杯巧克力茶。您已经痊愈了?”

“完全好了，尊敬的先生，只是这只手的活动还不行，我想一段的时间就会恢复如初的。”

“您勇敢地在医生们面前保卫了自己，您的健全的理智和您的勇敢为您带来了荣誉。您猜想的完全正确，这些傻瓜们把您弄成残废认为是在向我讨好，他们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祝贺您在与医生的斗争中成为胜利者，保护了自己的手。”

仆人给我送来巧克力茶，最高礼仪官进来了，他友好地看着我。在五分钟之内房间里挤满了贵夫人和骑士，他们得知我在布拉尼基这儿，就纷纷拥来，想看看我们面对面是什么个样子。布拉尼基请我讲一下他的弹丸是如何伤到我的手的。

“阁下请允许我重复一下我在那一瞬间我做的姿势。”

“您请吧。”

我站了起来，摆出了我在他射击时的姿势，随之他说道：“现在我明白了。”

一位夫人接着我的话说道：“您应当把手放到身体后面。”

“请原谅，尊敬的夫人，我更多想到的是把我的身体放到我的手的后面。”

布拉尼基听到这句玩笑话微笑起来，可他的妹妹却对我说：“您要杀死我的哥哥，因为您向他的脑袋开枪了。”

“夫人，上帝作证；我所关心的是他要活着并保护我不受到他的随从的攻击，事实也正是如此。”

“但是您确实对他说过，您要射向他的脑袋。”

“这是一句俗话，就像什么扭断脖子一样。一个讲究实际的人要瞄准的是一个人身体中间部分，因为脑袋是在上端，面积不够大；再说脑袋很容易活动。我举起手枪，当它下移到差不多到身体中部那么高时，才开枪射击。”

“是这样的，”布拉尼基说道，“您的战术比我的要好，您给我上了一课。”

“您的伤势好些了吧，上帝保佑您。”

“它只是没有愈合。可如果在决斗那天我若像您那样的话，那我肯定保不住命了，因为他们告诉我，您那顿饭吃得非常好。”

“尊敬的先生，我当然要那样做了，因为我害怕这是我最后一次午餐。”

“如果我要吃过饭的话，您的弹丸就会穿过我的大肠。因为肠子里是空的，它就随着弹丸而瘪了下去，弹丸滑到了一旁，没有造成伤害。”

复活节的星期一，我在俄国总督那里用午饭。他对我说：“政治上的原因阻止我让您留住在修道院。但您不能因此怀疑我们的友谊，因为我是在为您着想。我让人在我的府邸里面为您准备一所住处，我的夫人很喜欢与您交往，但这个住处在六个星期才能准备停当。”

“尊敬的先生，我将利用这段时间去拜访基辅总督，他给予我荣幸，邀我前往。”

“谁以他的名义邀请您?”

“总督的女婿，在德累斯顿的伯爵布吕尔。”

“做这样一次短暂的旅行，这对您很好，因为这次决斗已给您招来一大批敌人，他们任何机会都不会错过，要来找您的麻烦，上天保佑您别再受到另一次攻击！您要好好保护自己，决不要徒步外出，特别是在夜里。”

两周的时间过去了；我经常受到邀请去吃中饭和晚餐，到处人们都要我描述决斗的细节。慢慢地我的故事变得家喻户晓了，出于快意也出于虚荣，我很难不去满足他们的愿望。

有一天我去拜访莫斯查科秦斯基伯爵，遇见了毕内娣，她一见到我就走掉了。“她为什么要反对我?”我问伯爵。

“她恨您，决斗是由她引起的，是您使她失去了她的情人布拉尼基，他不想再理睬她了。她希望，他像对待托马梯斯那样对待您；可您差点杀死她的骑士。她强烈地责备他接受了您提出的决斗要求。但是他声称，他不想再见她了。”

两天后我动身旅行，前去基辅总督波托斯基住的克里斯蒂安诺波尔。他曾是俄国女皇安娜•伊万诺夫娜的情人之一。波托斯基留我在他那里住了十四天。白天他的私人医生带我外出，晚间我同他和他的朋友赌博。我坐在那里经常像是坐在火炭上，但幸运同样经常是忠实于我的，这对我可是太必要了。在这位骑士家里过了一段舒适的生活之后，我返回兰贝格。在那儿与一位非常美丽的姑娘一起，度过了八天欢乐时光，不久，她就学会怎样去迷住波托斯基伯爵，使他娶她为妻。贵族家庭的血液得到了更新!

我从兰贝格来到普拉维宫，它坐落在维斯瓦河畔，隶属于俄国的总督。在这儿，一天清晨有一个漂亮的村姑进入我的房间。我觉得她十分符合我的理想。但由于我不会波兰语，便试着用行动来使她明白我要她做什么。噢，可怕!她进行反抗并大喊大叫，使得宫殿管家跑了过来。

“我不理解您，”他平静地对我说，“如果您喜欢这个姑娘，为什么不走直路?”

“您说的直路是什么?”

“您同她父亲说，并与他达成协议。”

“我可以请您为我办这件事吗?我不会说波兰语。”

“我愿意效劳。您能给他五十荷兰盾吗?”

“如果她还没有被染指，我付一百荷兰盾!但她必须要像一头羊羔那样温顺!”

这项交易没有什么障碍，结婚典礼就在当晚举行。可是我还没有完成行动时，这个姑娘就跑掉了，我要求她父亲用鞭子把她给我带来。

第二天，作为补偿，他们给我带来更多的姑娘，很显然，那个姑娘不在。

“这不行，”我悻悻然声称，“我必须看到她的脸!”

“脸是无所谓的，”宫殿管家说，“只要其余的没受到损伤就好嘛!”

“对于我说来脸是最最重要的，”我对他说，“其他的一切都是附带的。”

他不懂这样一种语言。但我看着那些姑娘，在她们中间找不到一个能激起我情欲的。于是在百无聊赖的八天之后我返回华沙。人们普遍给予我的恶劣接待，使我有充足的理由表示惊讶。无论我走到哪儿，到处听到的都是不客气的问话：“您为什么回来了?我们以为您一走了之呢。”

当然我还是收到了一些邀请，但没有一个人在餐桌上与我攀谈。俄国的总督根本不理会我的问候，国王陛下一次也不接见我。

我在苦恼中向苏拉斯科夫斯基公爵问及这令我不解的变化是何道理，他回答我说：“这是我们的民族性格。我们是变化无常的。‘Sarmatoriumvirtusveluiexiraiposos——如果善于抓住机会，您就会有好运。’现在已经太迟了。您只有……”

“离开，”我打断了他的话，“我向您保证，会尽快动身的。”

回到家我发现一封匿名信，这是一个显然对我怀有好意的人写的，他在信中通知我，国王被告知，我在巴黎从彩票收入中私吞了一笔很大的数目，除此还多次行骗，还有我是一个流浪剧团的成员。

对于这些指控，我只能回答：捏造诽谤之词远比去驳斥它们要容易得多。

真的，我希望马上离开华沙，但我背着债务，没有足够的旅费。于是我给威尼斯我父亲的朋友写信求援，信刚刚交给信使，突然又得到了救星，使我摆脱了灾难。

一位将军受国王的委托出现在我的面前，他向我下达命令：八天内离开华沙。对这项命令我极为愤怒，请求代理人告知他的君主，我不会服从这个规定，如果人们强迫我的话，我会对这样一种暴力提出强烈的抗议。

将军泰然地回答说：“我没被委托带回您的回答，而只是向您通告陛下的命令。”

“那我将给他写信。”我说，并坐了下来给国王写道，荣誉不允许我离开华沙，因为我不幸负了一笔债务。我必须等待，直到我得到所需的金钱。

我把这封信转交给莫斯茨岑斯基伯爵，就在第二天他受国王的委托给我带来了一千杜卡特。同时他请我谅解国王的这项命令，因为他不知道我缺少金钱。“如果陛下催促您动身，这完全是为您的利益着想。”他补充说，“国王希望您能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因为他知道，您现在每天都受到挑衅。您虽然通情达理，对它们不予理睬，但国王对我的遭际却极为关注。”

我对此满怀感激，并请伯爵转达我对陛下的谢意，告诉他，我将毫不迟疑地遵守国王的命令。

前往安科纳

前往安科纳

与一个犹太人做旅伴

我爱上了他的女儿莉雅

……

我在犹太人家门前下了车，因为他激起了我很大的兴趣。如果我不是去他那里感到惬意的话，那第二天我就又会上路了。他的妻子和孩子都在焦急地等待他，要与他一起庆祝安息日。在这一天禁止做任何工作。我兴致盎然地注意他们脸上流露出的节庆情绪、他们华丽的衣着和整个住宅的洁净整齐。他们款待我像一个同信仰的人一样，而我尽可能扮演好这个角色；我称房主人为马多采，他的一句话就使所有的谦恭殷勤有了一种别样的色彩。这种谦恭殷勤是真诚的，但也是有着自己的打算，考虑的是如何有利。马多采指给我两个房间供我选择；因为这两个房间相邻，我就都要了，并答应立即多给他一个波罗，女主人交待一个信基督教的女仆，给我准备必要的东西，为我准备晚餐。马多采立即对她做了指示。在女仆整理车夫卸下的物品期间，我与马多采一道去犹太教堂。自从他成了我的房东，我就觉得他变成另外的样子。我看到了他的家庭，看到了他的住宅，一切都非常干净整洁。

我参加了一小会儿礼拜，那些虔诚的以色列人在做礼拜时对我和在场的其他男女基督教徒不理不睬。随后我就单独一个人去交易所游逛。在这座城市里我开始尽情地去享受生活；我感到奇怪，差不多三十年的时光过去了，这是一个巨大的时间距离，可即使如此我觉得自己与其说是老了还不如说是依然年青。当我考虑到那个时期我的身体的和道德上的存在并把这种存在与我现时的存在相比较时，竟有多么大的不同啊！我发现自己完全变了，我那时是多么幸福，而我现在觉得自己是多么不幸。我已经丧失了憧憬一个幸福未来的幻想能力。尽管我一再抗拒，但我不得不被迫承认，我挥霍了我的生命。我想我还能活二十年，可这二十年黯淡无光。在我四十七岁时我就知道了。我已处在幸福不再眷顾我的年纪了，知道了这点，我不悲悲戚戚，这就足够了；因为没有盲目女神的宠爱任何人在世上都不会幸福的。我那时为能允许自由地返归祖国所做的一切努力使我的愿望局限在我得到仁慈的宽恕，不管我做了好事或者坏事，只要能回去，不发生什么意外就行。我清楚了，问题就只在于，在临近生命结束的时候，我做稍许的屈从就行了。在欢乐中度过了生活的人，这种屈从使他陷入黑暗的观察之中，这类观察与他风华正茂的青年时期格格不入，在那个时代他什么都不需事先考虑周详，在那个时代他关注的只是当前，在那个时代始终不变的是玫瑰色的前景使他的生活幸福，使他的精神在愉悦的幻景中怡然自得，这都使他嘲笑一位哲学家，此人竟敢于对他说：在这种迷人的景象后面站着的是衰老，是苦难，是经常迟到的后悔和死亡。如果在二十六年前我脑子里就有这样的念头的话，那人们可以想像，我今天该是什么样子。如果我不想方设法去扼杀这残忍的时间的话，那这些念头会使我窒息而死的，正是这残忍的时间让这些念头从我依然是年青的心灵中滋生出来。我写，是为了自己不至于百无聊赖，我高兴，我祝贺我在此中找到了乐趣。即使这只是些饶舌，那我并不在意，我意识到我在写时感得到愉快，这就够了。

我在返回来时看到马多采坐在桌旁，处在他一家人中间，这一家人有十一口人或十二口人，其中有他九十岁的依然矍铄的母亲。一个中等年纪的犹太人是他的大女儿的丈夫。我觉得她长得并不可爱，但是小女儿却十分迷人。她父亲要她与佩扎罗一个她还没见到过的犹太人结婚。

“您还没有见到过他，”我说，“那您不可能爱上他的。”

她用严肃的口吻回答我说，为了结婚，爱并不是必要的。她的姐姐夸奖她的回答。我的女房东说，她是在与她的丈夫生了第一个孩子之后才有爱的。我称这个可爱的犹太姑娘为莉雅，因为我有理由不提她的名字；我跟她讲了些好笑的事情，可她连正眼也没瞧我一下。

饭菜是斋期的，但却十分可口，非常精致。晚间我睡在一张漂亮的床上。翌日清晨马多采来告诉我，我可以把要换洗的衣服交给女仆；莉雅会精心地把它们熨好。我感谢他给我吃了蛤蜊，并通知他，我也许有种特权，每天都吃肉和斋食；但重要的是他不要忘记鹅肝。他回答说，明天就给我准备，可是在他的家里除了莉雅没有人吃鹅肝。

“那莉雅就和我一起吃好了，”我说道，“我会给她喝最纯不过的塞浦路斯王国的酒。”

在同一个早晨我从威尼斯领事那里弄来了塞浦路斯酒；当我告诉他我住在马多采家里和怎样偶然认识他时，他极为惊讶。他告诉我，此人极为富有，是个有名放高贷的人；我若是在金钱上与他打交道时，可要小心。我还告诉了他，我得在这儿待到月底，等候一艘大船。随后我返回吃中饭，饭菜极为可口。翌日我放下我交给女仆的衬衣和丝袜；稍后马多采与莉雅一道出现了，因为她知道如何洗涤我衬衣上缝制的花边，之后他把我与莉雅单独留了下来。这个十八岁或二十岁的美人让我魂不守舍，她穿着一件几乎遮不住雪白胸脯的紧身胸衣出现在我的面前，毫无忸怩做作之态。她大概注意到了我的神情。我重又恢复了常态，告诉她，她要极为仔细地关照我的那些衣服，不要认为我是个小气鬼。她回答我说，如果我不急的话，那完全由她一个人来做。我随即说，我留多长时间这只取决于她，可我的这句话没有引起她任何一点注意。我补充说，我对一切都满意，除了巧克力，我喜欢喝搅过的和起泡沫的；她回答说，她会亲自为我料理。

“在这种情况下，”我说，“我给您双倍的分量，我们一道来享用。”

她解释说，她不喜欢喝巧克力。

“但是您喜欢鹅肝吧?”

“非常喜欢，我父亲说过了，今天我与您一起吃。您显然害怕被毒死吧?”

“没这回事，倒相反我希望我们一道死去。”

莉雅装作不懂得我的样子。当她离开我时，我已经充满了欲求，并决定迅速地采取行动。我必须在同一天弄清楚她的想法或者告诉她父亲，他不要再把她打发到我的房里来了。我过去已经有过教训了，知道犹太人在爱情上都是怎么想的。按照我的看法，莉雅更漂亮更容易上手，因为安科纳的爱情生活更为自由。

中饭有肉菜，完全按犹太人做法。莉雅自己端来了鹅肝并坦然地面对我坐了下来，可是一条布遮住了她美丽的胸脯。鹅肝做得极为精致，它不太大，我们把它完全吃光了，并喝了斯科波罗酒，莉雅觉得这酒比鹅肝还要可口。随后她立起身，准备走开。我拦阻她，说饭才用了一半。莉雅解释说，她倒是愿意留下来，可她的父亲觉得这样做不合适。我打发女仆，去把他请到这儿来，我对马多采说，她的女儿令我的胃口增加一倍，如果他允许她的话，若是有鹅肝，我希望她每次与我一道用餐，这对我是一种荣幸。他回答说，恰恰是因为她使我的胃口增加一倍，他才不打算这样做。如果我要多付一倍钱的话，那她可以留下来。这种结论令我满意极了。我告诉他，我接受他提出的条件，并赠给他一瓶斯科波罗酒，莉雅向他保证，这酒绝对纯正。于是我俩一道用餐，当她在美酒的影响下变得兴高采烈起来时，酒的甘醇和利尿性出色地配合了爱的渴求。我对她说，她的眼睛烧得我透不过气来，因此她必须允许我吻她。她回答说，她的义务感不允许我这样做。

“不能吻，不能触摸，”她说，“我们只能一起吃一起喝，我会像您一样地高兴。这就够了。我依靠我的父亲，我什么都不能作主。”

“难道我一定得请求你父亲，允许您对我好一些吗?”

“我觉得那样做是不体面的，我父亲很可能感到不快，那就不会再让我到您这来了。”

“若是他告诉您，对这类小事不要那么认真对待呢?”

“我不会听从他的，我继续做我该做的。”

她的这一番清清楚楚的声明使我看到，她不是那么容易到手的；而如果我一味去硬来的话，那我决不会成功；这会使我感到后悔并失去我的最重要的目标。于是我默不作声，我觉得餐后的糕点和犹太式的糖煮水果极为精美，我们喝塞浦路斯酒，莉雅认为它比世界上所有的甜酒都更可口。

当我看到她对酒的巨大热情时，我觉得，若是爱神维纳斯对她没有像酒神巴克斯一样的力量是不可能的，但是她的理智很坚强，酒不是升向她的脑袋，而是使她的血液燃烧，可她的思想是清晰的。我分享她的快乐，在拿咖啡时抓住她的手，想吻她，但她不让我这样做。可她的拒绝并不是表示对我的反感。她风趣地对我解释说，这对尊敬说来过多了，对爱说来过少了。她的解释立即向我表明，她可不是一个新手。我把我的行动推到下一天并通知她，我晚上要在威尼斯领事那里用晚饭。

午夜时分我返回家中，众人都睡了，只有女仆在等我，我给了她一大笔小费。我跟她谈起了莉雅，可她没有对我说些有用的话，莉雅是一个好姑娘，非常勤奋，家里人都喜欢她，还没有一个男人碰过她。就是莉雅私下收买她，她也不能谈出更好的了。

早晨莉雅出现了，她给我拿来了巧克力茶，坐在我的床上，她说，中饭会有精美的鹅肝；因为她晚上没有吃饭，胃口会非常好的。她补充说，因为塞浦路斯美酒晚上她什么都没有吃，她的父亲对这种美酒贪婪极了。我答应她，给她父亲一瓶。莉雅坐在这里像前一天早晨一样。她的乳房使我心急火燎般的不安，我觉得她不可能不清楚她的影响。我问她是否知道，她的乳房非常美。她回答说，少女的乳房都是美的，像她一样。

“你知道吗，”我问，“它的形状使我感到特别的愉快?”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非常高兴，当我使您享受到这种愉快时，我对自己没有什么可责备的。再说，一个少女不再像遮掩她的面部那样遮掩她的胸部了，除非是在一个大型的社交场合。”

说这番话的同时，她调皮地打量着我衬衣花边上——那上面还镶有一些钻石碎片——一颗被一支利箭射穿的金色的心脏。

“您觉得这颗心可爱?”我问道。

“很迷人。这是真金的?”

“是的。这使我能鼓起勇气把它赠给您。”

我把它从脖子上解下来，准备送给她，可她面带温柔的表情谢绝了，并说道，一个姑娘不应当有这样的意图，也不可以去接受任何东西。我请求她收下来，并对她保证，我不会因此向她提出丝毫回报的。她回答说，即使为此她仍然感到欠我些什么，因此她什么也不会接受的。

听了这番话后我明白了，我这样是无济于事或者说是多此一举，我必须做出决断了。我厌恶采取一种粗暴的方式，这只会引起她的嘲笑，甚至是发火，前者使我感到羞愧并且是毫无意义，在第二种情况下我就给了她蔑视我和厌弃我的机会，因为理性是在她那一边的。她也许就再不会给我送巧克力茶了，我就没法抱怨了。我决定控制我的眼睛，不再向她流露出丝毫爱恋的意图。我们就餐时非常愉快。送来蛤蜊，这是我要求吃的，而这是她的宗教所禁食的，这种食品使她战栗不安；可当女仆离开时，她却大快朵颐，吃得不亦乐乎，并向我保证，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享用这样精美的东西。

我对自己说，这个莉雅能如此轻易地跨过严厉的戒律，能在此中找到巨大的乐趣；她不向我隐瞒她的享受，她是否使我相信，她对爱情的喜悦是冷谈的或者她能抗拒和蔑视这种喜悦。不，这是不可能的。她不爱我，或者她爱我，仅仅是从我的一再追求中找寻乐趣；为了去满足她肉体上的愉悦，显然她有另外的手段。

我想请她吃晚饭，我考虑到斯科波罗酒的烈性；可她谢绝了并肯定地说，如果她晚上吃东西的话，那她无法入睡。

当她给我送来巧克力茶时，我一下子就发现，她那漂亮的胸脯遮上了一块白布。她挽着我坐在床边。我哀叹地对她说，她只是因为我说过我看到她的胸脯感到非常快乐她今天才用布把它遮住。她面带漫不经心的表情说道，她没有这样想过；因为没有时间穿紧胸衣就用布把它遮住。我笑了起来，对她解释说，她这样做好，因为如果我全部看到了，那我觉得它就不再那么美了。她什么也没有说，我喝完了我的巧克力茶。我突然想起我放在我匣子里面的那些诱人的裸体袖珍画和铜版画。我请莉雅给我拿过来；我对她说，我要给她看图画上世界最最美丽的乳房。她回答说她不感兴趣；可她把匣子拿过来之后，没有做出要走开的样子。

我把一幅图画正面摊放开来，上面是一个正在自慰的裸体女人；我用一条手帕把画的肚脐下的部位遮住，放在手里指给她看。她认为这个胸脯跟其他人的没有什么两样，我也可以把其余的部分亮开。于是我把这幅袖珍画交给她，莉雅开始笑了起来并说，画得不错；可这对她说来并不是什么新奇的东西，因为所有的女孩子在她们结婚之前都这样做，即使是私下里偷偷地做。

“那么说您也这样做了?”

“每当我有兴趣时我就去做，随后我就能入睡了。”

“我亲爱的莉雅，您的率直令我无比的激动，您要不对我更好些，更讨人喜欢些，要不您就不要再来我这儿了。”

“您是这么脆弱。那么今后我们只在中午见面好了。但现在您把其他的袖珍画拿给我看。”

“我有一些铜版画，您不会喜欢的。”

“看看再说。”

我把阿雷蒂诺彼•阿雷蒂诺（1492—1556）：意大利诗人、剧作家。年青时曾从事绘画，与画家提香是知友；他搜集也绘过春宫画。搜集的姿势画册递给她，她面带安详但却十分聚精会神的表情一幅一幅地观看这些图画，并又从头翻看她已看过的一幅，这令我十分惊讶。

“您觉得很有趣?”我问道。

“非常有趣；这是非常自然的。但一个规矩的女孩不应当长时间看这些东西，因为她们清楚地知道，这会使她们非常激动的。”

“这我相信，我亲爱的莉雅。我也同样如此，您看看。”

她笑了，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继续看这个画集，把背朝向我。当理发师来了时，莉雅离开了，走时说吃饭时会把画集还给我的。

我相信她至迟会留到明天的。我的这次大胆行动没有使她恼火，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我们在一起吃饭喝酒，情绪甚佳。在享用饭后糕点时她把口袋里的画集掏了出来，这使我兴奋起来，想给她做一番解释；可她禁止我对这些图画做任何的说明，并威胁她会立刻离开我的；她说这本画集是用眼睛看的，也许我比她更需要去加以指点。我不耐烦地从她手上把画集拿了过来，自己出去散步，把希望寄托在喝巧克力茶的时刻。利用这个机会莉雅对我说，她得请我做些解释，可如果我愿意为她这样做的话，那我可以手上拿着画加以说明。我对她说，那她必须回答我或许提出的关于女人的所有问题；她答应了，但同时提出一个条件，我们的谈论只限于我们在画上所看到的。

我们的功课持续了两个小时，在这期间我成百次地咒骂了阿雷蒂诺，因为每当我用一双胳膊去触摸白布后面的乳房时，她毫不留情地威胁我要走掉。可是她在告诉我有关女人的一些事情时——我巧妙地装作不知道提出来的——却使我血脉贲张。她告诉我那些如痴如醉的肉欲的快感，并向我生动而严肃地解释画上描述交欢时所激发的外部和内心活动，按照我的推断仅有理论那她是不可能描绘得如此准确的。她在这方面表现出的才智令人称赞。我真想把我所占有的全部东西都交给她，通过这样一项了不起的事情使她的惊人才能得到圆满的体现。她向我保证，她知道的这一切不是出自自身的体验；当她信赖地告诉我她急于结婚时，那样她就会什么都知道了；我觉得我必须相信她说的是真话。当我有些放肆地对她说，她的父亲为她挑选出的丈夫也许是一个“衰仔”的话时，或者是一个胃口不佳消化力不强的人，一个长期里只能尽一次丈夫义务时，她变得悲哀或至少装作是这个样子。

“怎么?”她说，面带惊愕的表情，“难道所有男人不能每天都尽做丈夫的义务，就像每天要吃饭要喝水要睡觉那样?”

“正相反，我亲爱的莉雅，只有很少数的人能做到。”

那个早晨我是那么兴奋，几乎都能从皮肤上溢出来，在安科纳没有合适的地方可供一个体面的男人用钱来进行一次官能上的享受。我断定我爱上了莉雅。我每天都对威尼斯领事说，我的动身日期还要推迟些日子。像一个真正的恋人似的，我陷入种种有悖常理的幻想之中；在我看来，莉雅是所有美人中最有道德的女人，是道德的楷模。她非常诚实，毫不做作，光明磊落。安于本性，不做逾分之想，凡是法律禁止的，她都虔诚地服从，尽管爱的火焰在她身上从早到晚从晚到早都在燃烧。在我身边她成功地坚持了足足两个钟头，束缚住那要吞食她的火焰，没有做出要熄灭它的任何举动。是啊，莉雅是那么有道德！她每天都面临屈服的危险，可总是获得胜利，无需借助其他手段帮忙。

九天或十天过去之后，面对莉雅我开始变得狂暴起来，不是说我的行动，而是我语言更咄咄逼人了。她显得心情沉重并承认我是对的，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她得出结论，如果我禁止她每天早晨到我这儿来，那会是一项明智的决定。中饭时按照她的意见我们什么都不做。我几经踌躇提出请求，她应该继续来我这里，但是要遮住她的胸脯，不要谈及阿雷蒂诺的那些姿势或涉及到爱的事情。她嫣然一笑，回答说，她不会是第一个违反这些条件的人。我也没有违反，可是三天之后我懒于去忍受了，我告诉领事，一有机会我就要动身上路了。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后，莉雅的快活劲使我的胃口大增，可我经历了下面的一幕：

午夜后两小时我醒了，感到内急，要去厕所。马多采家的厕所位于底层。我赤着脚在暗中走到下面，在我解手之后我又顺着楼梯准备返回我的房间。在一层末端我看见从门缝中透出一缕灯光；我知道这个房间本来是空的。我向那里走去，想看看谁在这个时候在房间里还亮着灯。这种好奇心并不是出于想去看到莉雅，因为我知道她睡这幢房子的另一侧。可令我惊愕的是我看到莉雅赤裸裸地与另一个也是赤裸裸的青年男子躺在一张床上，他俩一起在试着做各种各样的姿势。他们的位置离门只有两步的距离，这使我看得毕露无遗。他们彼此耳语，每隔四五分钟就玩一个新的花样，体位的变化、姿势的改换让我对莉雅的美欣赏得如痴如醉。这给我带来的乐趣缓和了我的愤怒，可我依然愤愤不平，因为我所目睹的一切使我毫不怀疑莉雅是在尝试阿雷蒂诺的各种姿势，她把这些姿势都牢牢地记了下来。每当他们要达到高潮时，他们便停了下来并借手的帮助享受高度的爱的欢乐。这种享受尽管是不圆满的，可却使我极度亢奋起来。在采取男人躺在床上的姿势时，莉雅表明自己是一个熟练的行家里手：她吮吸那个年青的男人的宝物。因为我在她身后看不见她吐出来，可我肯定，她把我这个幸运的竞争对手所射出的琼浆玉液都吞了下去。这个年青的情夫指着他那变得疲软的玩意儿笑了起来，看样子莉雅对它的不争气有些抱怨。她想使它重新振作起来，愤然生气；可他疲惫地望了望钟，任她唠叨，自己穿上了衬衣。她也同样穿上了衣服朝他说了句话，脸上的表情使我猜测出是在责备他。当我看到他们都快穿好衣服时，我就回到我的房间，去到窗前朝门望去。四五分钟后这个幸运儿走掉了。我重新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这绝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愤恨和屈辱。对我说来莉雅再不是一个正经的姑娘了；我知道她是一个放荡的女人，并且仇恨我。我打定了主意，要责斥她我所看到的一切，随后就把她从我的房间里赶出去；在这之后我才入睡。

可是当莉雅端着着巧克力茶出现时，我突然改变了我的计划。她兴致勃勃，我也露出相应的表情；在我喝了巧克力茶之后，我向她讲述我在昨夜里看到她的英雄业绩，讲这个故事时我没有流露出任何一点愤怒的意思。我特别提到了蜡烛式的姿势和精美的浆液，这一定使她的胃口大增的。最终我表达出了我的希望，她应当在今晚里顺从我，这不仅仅是使我的爱达到顶峰，而且也是使我守口如瓶、保守这个秘密得到的一种回报。

她毫无惊慌的表情，回答我说，我别做美梦了，因为她根本就不爱我，说有什么秘密，那不过是我出于仇恨而捏造出来的。

“我可以肯定，”她接着说道，“您不可能去干这样一种下流勾当。”

说完这话她背向我就走掉了。

她说的一点不错。我本可以采取一种可憎的行动，可是我不想这样去做。我从来就不想这样。她说的话都是真的，即使是冷冰冰的，也是真的，这使我恢复了理智。她不爱我；她不欠我什么，我不能提出任何要求。正相反，她应当要求我向她赔罪，因为我没有任何权利窥视她，更没有权利用我的描绘去侮辱她。如果我不是这样不体面的和不识相的好奇，我是根本看不见这一切的。我除了感到失望没有什么可抱怨的。那么我能做什么呢?

我做我应该做的。我很快穿上衣服，到交易所去打听，得知当天有一艘船去费乌米。从费乌米走陆路到的里雅斯特有四十里；我决定到费乌米，于是去海港，找到一艘船，与船夫交谈起来，他告诉我，顺风时我们第二天早晨肯定至少能抵达伊斯特里南端。我订下了一个好的位置，然后去领事那里辞行，他祝我旅途愉快。从那里我去见马多采，付清我的欠款，回到我的房间，整理行装。我还有充足的时间。

莉雅出现了，她说她不可能在当天把我的换洗衣服和袜子准备完毕，可明天一早晨就能备妥。我面带快乐和平静的表情，回答说，她的父亲可以把我的东西送到威尼斯领事那里，他会为我费心托人带到的里雅斯特的。她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此后不久，我在用饭时船夫本人带一个水手来搬行李。我把装好的箱子交给他并说，其余的我自己带到船上。他提醒我注意，船在破晓前一个小时启程，我向他保证我会准时到达的。

当马多采听到我要前往费乌米时，他请求我带一个小匣子给他的一个朋友，他还要写一封信让我带上。我回答他说，我乐意效劳。

莉雅与我一道用餐，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她同我用习惯的方式交谈，问我对饭菜是否满意，她既不为我简短的答话也不为我避开她的目光而感到困惑，她大概认为，她的态度向我表明是一种精神力量，是性格的坚定，是高度的自信，可我觉得这是一种厚颜无耻而已。我恨她，因为她欺骗了我，并且敢于对我说她不爱我；我蔑视她，因为她相信，我对她有一种很高的评价，因此她毫不脸红。她也许相信，我一定尊重她，因为她对我说过，她认为我不可能把发生的事情泄露给她的父亲。她不理解，她根本就不配我对她有这样的信任。

她在喝斯科波罗酒期间说道，我还有两瓶酒，都是麝香葡萄酒；我回答她说，我留给她做兴奋剂用，夜里可以提升她的放纵能量。她冲着我莞尔一笑，说道，我没有花钱就享受到那么精彩的演出，看到这样的戏剧我肯定愿意付出黄金的；若是我不动身上路的话，那她愿意快乐地再为我演出一场。

听到这个回答，我真想把我面前的酒瓶朝她脸上摔去。我把它用手抓住，让她清楚地知道；我在发火时会做些什么。若我不是从她脸上的表情清晰地看出一种咄咄逼人的和挑衅性的自信的话，我真会犯下这种可耻的罪行的。我极为拙笨地要把酒斟满我的杯子，就像我拿起酒瓶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似的；可当我去抓起酒瓶时却用起了反手。莉雅注意到了这点。我站了起来，回到了我的房间，因为我已控制不住自己了。可一刻钟之后，她又出现了，给我端来了咖啡。这种态度，侮辱性的镇静自若令我感到可怕极了。我稍许安静下来，想到她的这种态度一定是出于复仇的渴望；但她对我说，她并不爱我，并也当面向我表明了；这种复仇难道还不够吗?她解释说，她是来帮助我捆行李；于是我请她让我安静，我抓起她的胳膊，把她带到门外，关起门来，留下自己一人。

我们两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莉雅欺骗我，贬低我，鄙视我，我有理由厌恶她。我发现她虚伪，她阴险并且极端的厚颜无耻。她有理由仇恨我的在场！或许她希望我对她进行某种伤害，这会让我为窥探她而感到后悔的呢。我还从没有陷入这样一种极度困难的情绪之中。

近晚时分，两个水手来取我的行李。我向我的女主人道谢，并用平静的口吻对莉雅说，她应当把我的换洗衣服打进一个布包里，交给她的父亲，他此时已先到船那里去送小匣子了。他在那儿还交给我一封信，我与他道别并对他的关照表示感谢。随后我们的船立即在清新的微风中启航了，可两个小时之后船停了下来。我们驶出了二十里远。风停了一刻钟之后又从东方刮了起来。这艘几乎空荡荡的小船开始可怕地摇晃不止，使我的胃肠上下翻腾，我呕吐起来。午夜时风完全转向了，船主对我说，我们最好是返回安科纳，风向不顺，我们不可能驶往费乌米或抵达伊斯特里的某一个海港。这样我们不到三个小时就又回到了安科纳，海港警官立刻就认出了这是傍晚驶出的那条船，允许我们上岸。我与军官交谈，求他为我弄到一张好床供睡觉之用；这期间水手们在料理我的行李，我在等待，看他们把我带到什么地方，船主说了，他们要把我送回原来我住的地方。我愿意住在附近的一家旅店，我恼火再次见到莉雅。可事情不如我的所愿。马多采从床上起来，祝贺又一次见到我。这时已是凌晨三时。我躺在床上，精疲力竭，就是想睡觉。我告诉他，我累了，希望单独一人在床上用午饭，到时我会喊他，随便吃点就可以了，不要鹅肝。我一连睡了十个小时，醒来时全身痛得厉害，可觉得胃口很好。我摇了摇铃，女仆出现了，她告诉我，莉雅因为头痛躺在床上。我感谢天意，它使我免去了见到这个年青不知羞耻的女人所面临的尴尬。

我发现饭菜十分简单，于是告诉女仆，她应当给我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天气十分恶劣。威尼斯领事来拜访我，聊了两个多小时，他肯定地说，这种坏天气至少要延续八天之久；这个消息使我感到极为苦恼，这也同样是因为莉雅的缘故，我不可能不再次与她见面，我已经没有什么钱了，可我还有珠宝。当晚饭时莉雅没有照面时，我认为她不会再来了。但我的想法错了。她在第二天早晨出现了，为我送来了她冲好的巧克力茶；她的脸上流露出的既非是欢乐亦非是平静的表情。我告诉她，我要喝咖啡，不吃鹅肝了；因此我要一个人单独用餐，今后每天只付给她父亲七个波罗。此外我只喝奥尔维多酒。

“您还有四瓶呢。”

“那不再是我的了，因为我已经把它们赠送给您了；我请您走开，尽可能不要踏进这个房间，因为您的感情，您精心表达出的方式和方法，都会使一个即使是最富有哲学思想的男人也会失去克制。再说，您的在场令我感到愤怒。您的外表不再有力量使我忘记掉，它里面藏有一个可憎的怪物的灵魂。您也应当知道，在我与警官交谈期间，水手就把我的行李送了过来；否则我是不会再到这里来的，而是住到一家旅馆里，在那儿我不会害怕被毒死。”

莉雅走开了，一句话也没回答，我肯定她不会再露面了。我有过经验，像莉雅这样性格的女孩子并不少见；我在斯帕，在热那亚，在伦敦，甚至在威尼斯都遇见过这样的姑娘；但这个犹太女人却胜过所有的其他人。这一天是星期六，马多采从犹太教堂回来就到了我这儿，满脸高兴地问我，为什么我对他的女儿那么凶，她发誓说，我没有一丁点儿理由生她的气。

“我亲爱的马多采，我没有伤害她的意图。可我要节省我的饭钱，我对她说过了，我不再要鹅肝吃了；因此我要单独一个人用餐，这样就能省下三个波罗。”

“莉雅准备付给我这笔钱，她要与您一道吃饭，这样您就不必害怕被毒死了。她对我说，您很害怕呢。”

“我亲爱的，您的女儿聪明过头了，变得相当愚蠢。我既没有必要让她付您三个波罗，也不想省下这三个波罗；为了向您证明这一点，我将付给您六个波罗，但条件是：您也与我一道用餐。您女儿付三个波罗的提议是一种放肆，这倒是适合她的性格。一句话：或者我单独一个人用餐，每天付六个波罗；或者与您和您的女儿一道用餐，付十三个波罗。这是我最后的决定。”

他走了，临离开时说，他不想让我一个人单独用餐。午饭时我不断与马多采交谈，瞧也不瞧莉雅一眼，对她不时说出的有趣事情笑也不笑。我只是喝我的奥尔维多酒。在餐后莉雅给我的杯子斟满斯科波罗酒并且说道，如果我拒绝喝下，那她也不再喝了。我回答说，如果她富有理智的话，那她只喝水就行了；我也不愿从她手中接受任何东西。喜欢饮这种酒的马多采开怀笑了起来，随后他说，我是对的，于是把三杯酒一饮而尽。

天气很坏，我整天在家里写东西；女仆给我送来晚饭，饭后我就上床，立刻入睡。稍后不久一种微弱的声音把我弄醒了。我问道：“谁在这儿?”我听到莉雅轻声地说道，她来这儿不是为了打扰我，而是想用半个小时来为自己辩护，然后就离去。说这话时她就躺在我的身旁，盖上了被子。

这次来访出乎我的预料，因为这不符合这个少女的性格；这倒使我感到一种快意，因为面对她我有的只是报复的情感，并打定主意，不管她做什么，我绝不上当。于是我连碰她都没碰，而是用轻柔的口吻对她说，我接受她的辩解了，请她立刻消失，因为我迫切需要睡眠。她回答——当我听她说完，她就让我睡觉。

随之她就开始说了起来，用了整整一个钟头来说服我，我一直都没有打断她。她的手段或者也是真情的流露，使她的话听起来头头是道，她首先承认她是不对的，并随之强调，我应当原谅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才是，她不能克制她的激情带来的狂暴的进逼，天生的对爱的渴求夺走了她的理智。按照她的看法我必须宽恕她的这些灾难性的弱点，还有那些可憎的事情。甚至她干下了这些坏事，她只是因为她不能控制住自己。她向我发誓，她爱我，如果她不是不幸地爱上了那个我见到过的基督教徒的话，那她就会以活生生的行动证明这点了。那个人是一个轻浮的废物，他对她没有任何情感，并还从她这儿拿钱。她向我保证，尽管他一再地逼迫她但并没有失去她的处女之身。她向我发誓，她都六个月没有再见到他了；她在那个夜里让他前来，错误在于我，因为我给她看的铜版画和让她喝的酒激起了她的欲望。她的全部辩解要达到的效果就是为了她内心的安宁，我要把这一切忘掉并在我们还能相处的时间里必须对她非常友好才是。

当她停止说话时，我觉得，她讲述的这大段话中没有一处地方能去加以哪怕是稍许的驳斥。我做出了我像是表明错在我的样子，并为她不幸地爱上了一个废物而感到内疚，为她由于天性的欲望所迸发出的超强力量而失去了自持感到惭愧；然后答应她，她再不会在我的举止中看到一丁点恼怒的迹象了。

因为我的这番声明并没有达到这个小坏蛋所希望的效果，于是她继续说下去，谈到感官的弱点，称自负经常是横在温柔的爱情路上的一个障碍，并驱使心灵去对她炽热的愿望采取反抗的行动；她要以此来向我证明，她爱我并只是因此才在用一些琐碎的小事来搪塞我，以此赢得我的注意，并增加我对她的爱恋之情。她违反本愿地做了这些，她别无其他办法，这不是她的过错。

我还能对此说些什么呢！我本想对她说，正是因为她那可憎的和极为可诅咒的秉性我才不得不恨她；可是我不想剥夺掉她的这份勇气，因为我乐于见到她变得富有进攻性，那样就能使她受到更厉害的屈辱。但这个坏孩子没有走到这么远。她从没有向我伸出双臂，她的脸从没有贴近我的脸。她在我们交谈之后就离开了，我感到高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也许她觉得她胜利而归了，诗人贺拉斯说过：“灵魂借助耳朵获得的印象太淡薄了。”当她向我讲述爱神的神奇力量如何主宰她时，我想起了我看到她在男人竖起蜡烛时的动作；如果莉雅也对我这样做的话，我恐怕难以抗拒。在这两个小时之后，她就交出了主动权，但她并不感到有什么不满。我相信她会为我准备巧克力茶。凌晨时她就来了，衣着随便，富有刺激性，走路踮着脚，像是怕惊醒我似的，虽说她迅速地瞟了我一眼，看到我并没有在睡觉。因为我觉得她依旧是傻模傻样和怀有心计，我庆幸自己能够骗过她。

她给我带来了巧克力茶；我看到有两杯，这使我认为，说她不喜欢那根本不是真的。她回答我说，她有义务以此解除我怕被毒死的恐惧。我也感受到意外，她送巧克力茶时胸部遮得严严的，甚至穿了一件衣服，可在半个小时前出现时只身着衬衣和裙子。我越清楚地看到她想借助她的魅力做诱饵来驯服我，我用冷淡来侮辱她的意愿就更强烈。我胜利的反面只能是伤害的羞辱；因此我冷淡得像冰一样。

我大快朵颐，对四周不理不睬。莉雅不顾我的叮嘱，她带来了鹅肝并说道，这是为她自己准备的；如果有毒的话，那她就一个人死好了。马多采称，他也愿意去死，开始大口嚼大口咽，我笑了起来，也同样大吃起来。莉雅这时说道，我的定力还不够强大得在敌人面前保持镇定自若，这句话使我感到恼火。我随即回答，这无伤大雅，再说我有足够的力量去应付一切变故。

“您不妨试试，”我解释说，“来引诱我喝斯科波罗或者麝香酒。如果您不责备我的定力是软弱的话，那我现在早就喝醉了。我会向您证明，我的定力是不可动摇的。”

“一个经常让步的男人是值得爱的。”她回答说。

“一个不责备他软弱的少女也是值得爱的。”我说。

我让人从领事那儿拿来斯科波罗酒和麝香酒，我不能让莉雅面带轻松的微笑挑衅般地说我是所有男人中最值得爱的人。

饭后尽管天气不好我依然外出，到一家咖啡馆坐坐。我肯定，莉雅夜里会发动第二次攻击，我在那儿试图找个人把我带到一个用金钱买爱情的地方。八天前有一个希腊女人把我带到一座令我作呕的房子里，今天她指给我一个浓妆艳抹的本地女人。这更使我厌恶。我回到家里，像往常一样，独自一人用晚饭，并打定主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可三分钟之后莉雅敲门，大声地对我说，我忘记交给她巧克力粉了。我打开门，当她拿过巧克力粉时，她请我晚间让门敞开，因为她有重要的话我和谈；说这是最后一次。

“您现在谈吧，随您的便。”

“不，这需要较长时间，家里人都睡了我才会来的。再说，您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您已经躺在床上，您是您自己的主人，我对您不再有什么危险了。”

“对，肯定没有危险。您会看到门是开着的。”

我的决心更加坚定，要战胜她的任何企图；我相信我的蜡烛不会熄灭的，因为我肯定她会来的；有亮照着只会使我的胜利更为巨大，看到她的屈辱和羞耻会使我享受的快乐更为惬意，于是我躺在床上等待。

莉雅十一点时来了，穿着衬衣和裙子，她把门闩上；我问道：

“呐，您要对我说什么?”

她上了床，把她的裙子脱了下来，然后又脱掉衬衣，把被子抛开，紧紧贴到我的身上。其后果是不言而喻的，她一句话也不谈，把我拥到她的怀里，用她的双腿把我围绕起来，一连串的亲吻使我喘不过气来，简短地说，她在这一瞬间夺走了我的全部能力，除了那种我要保留给她的能力，再没有其他的了。在我私下最后的清醒瞬间，那就是我认识到我是一个笨蛋，莉雅聪明无比，她比我更清楚地理解人的本性。随之我的爱抚和她的同样炽烈起来，她让我吮吸她的双乳，我在她的玉穴里欲仙欲死，令我惊讶的是她使我清楚地感觉到里面的那道门冲不开我是进不去的。

“我亲爱的莉雅，”稍许沉默之后我说，“我爱你；我怎么能仇恨你，你怎么能引起我的仇恨呢?你躺在我的怀里真的不是为了贬低我，不是为了去赢得一种空荡荡的胜利?如果这是你的意图的话，那我原谅你；可是你错了，因为我的享受远比报复带给你的喜悦更珍贵，相信我。”

“不，我的朋友，我来这里既不是为了自负也不是为了报复，更不是为了取得一种虚荣的胜利；我来这里是为了证明我对你的爱，是承认你是一个胜利者。你立即使我幸福吧；冲破那道闸门，直到这个时刻我一直克制着本性，不顾及其弱点把它完整无损地保存下来。如果我给你带来的这种牺牲还使你怀疑我爱情的真诚，那你就是男人中最最可怕最最值得蔑视的人了。”

我不再失去任何时间，抖擞精神去采摘出奇香甜的果实，从未经历过的。在莉雅的美丽面庞上我看到一种异乎寻常的快乐般的痛苦表情，感觉到她在一种狂暴的快感中颤抖，整个身体在抽搐。我这时感受到的快乐完全是新奇的；我尽可能使高潮延续到更长的时间，我把莉雅紧紧拥在怀里到凌晨三点，当我让她用美丽的掌心把我灵魂的精髓采集起来时，我得到了她的感谢。随后她看到我十分疲惫，于是说道，这是正常的；我们满足地分开了。我一直睡到中午，当她再次来到我这儿时，动身的念头使我感到悲伤。我告诉了她，她请我尽可能长时间地推迟行程。我回答她，我们夜里再议。当我起床时，她把紧胸衬衣拿走了，否则女仆会发现我们幽会的迹象。我们在一起尽情地饱餐豪饮，同餐的马多采很骄傲地向我证明，他不是吝啬的。整个下午我都在领事那里，与他商定好，我乘一艘那不勒斯的军舰前往的里雅斯特，这样我在安科纳还要住上一个月，我感谢这种安排。我交给他我从科隆选帝侯那里得到的一只金盒子，当然事先我把里面的图画取了出来；三四天后他给了我四十柴希内，这正够我的所需。我在这个城的花销很多，可当我对马多采说，我还要在他这儿住一个月时，他斩截地拒绝要我继续付钱了。我与莉雅单独留了下来。这个犹太人知道得很清楚，我肯定博得了他的女儿的好感。犹太人在这方面不是小气的，因为他们知道，我与他们的一个女人或许生出的一个儿子是一个犹太人；他们认为，当他们随我们的意去做的话，那他们就是在给我设一个圈套。可我要保护我亲爱的莉雅。

当我告诉她，我还要在她这儿待上一个月，她谢天谢地并表现得格外地温柔！她感谢这坏天气，它阻止了我前去费乌米！我们每天夜里都睡在一起，甚至在犹太法律禁止女人献身给爱的时刻犹太女人在经期严禁与男人进行房事。。我赠给莉雅一条用十个柴希内买来的小型的心形项链；但她不再为六周内料理我的衣服而拿什么费用了。除此她给了我六条产自印度的手帕；六年之后我在佩扎罗又遇见了她。我会再谈她的。六年之后应为一七七八年，但《我的一生》只写到一七七四年，因此在《我的一生》中再没有谈及莉雅。——译注

我在八月十四日从安科纳动身，在十五日到达的里雅斯特。

结局

贾科莫•卡萨诺瓦的回忆录写到一七七四年突然中断了。不清楚卡萨诺瓦是否要继续写下去，或者他认为把他的冒险生涯的结尾秘而不宣是适宜的。他还写了穿越法国的旅行和在西班牙的逗留，在巴塞罗那他又被关了起来，拘留了四十二天，随后被驱逐出境。

读者在最后一页不难注意到，卡萨诺瓦已不再处于生活的顶峰了。他本人公开承认，他的声名，他的魅力都已衰微。一度曾是女人们的宠儿，最终成了一个衰老的冒险家，一个四十九岁的老人，隐居在波希米亚的杜克斯宫去写他的回忆录。

非常熟悉贾科莫•卡萨诺瓦的里格涅公爵在谈到他时写道：

“如果不认为他丑陋的话，人们必然会把他看作一个美男子。他有着像赫尔库勒斯一样的身材，他的褐色面孔和他那双活泼的深色眼睛赋予他一种粗犷的外貌……”

“他毕生都在爱并渴求一切，可当有了一切和享受了一切之后，他懂得了，他缺少一切。但是他无法从脑海里排解开那些女人，特别是那些年轻的少女。这使他对女性，对自己，对上天和对自然大为恼火。为此他向可吃的和可喝的一切进行报复。因为他不再是花园中的神，不再是森林中的猎人，于是他成了餐桌上的一只狼。他对一切都不宽恕。开始时欢乐，结束时悲哀，并为不能从头再来而感到绝望。”

“有时如果他能利用自己的优势，成为富人，这终归能使他周围人得到幸福。在他狂暴的青年时代和冒险的经历——这种经历经常是那么暧昧不明，人言人殊——中，他显示了尊严、柔情和勇气。他骄傲，因为他一无所有……”

“他那奇妙的幻想，他那意大利人天性所具有的勃勃生气，他的旅行，他的事务和他表现出的坚定性——尽管缺少道德上的质量——使他成为一个罕见的人，邂逅他是极有价值的，即使只有少数人才能博得他的好感。”

附录一：我的履历

我的母亲在四月二日，一七二五年复活节的第一天，在威尼斯把我带入世界。她十分喜欢吃虾，我也喜欢吃。在洗礼时我得到了贾科莫•基罗拉莫这个名字。直到九岁时我一直是个笨孩子。我患了鼻出血症，三个月后我被送到帕多瓦去就医，治好后去学校学习，十六岁时我得了学位，穿上了教士的衣服，去罗马试试我的运气。在这里我的法语老师的女儿成了我告别我的保护人红衣主教阿克瓦维瓦的原因。十八岁时我成了一个士兵为我的祖国服务，此后我前往君士坦丁堡，两年后返回威尼斯，离开军队，得到了一个卑下的提琴手的职业。作为一个提琴手我为我的朋友赢得了敬重，可这项活动并没有持续多久。二十一岁时威尼斯的一个高级贵族认我为他的儿子，我有钱了，我在意大利，前往法国、德国和维也纳旅行，在维也纳我认识了罗根道尔夫伯爵。此后我返回威尼斯，两年后我受威尼斯国家宗教法庭的法官指控，被关入铅皮监狱。这是一座国家监狱，没有人能从中得救。可我在十五个月的监禁之后成功地逃脱出来，我前往巴黎，在两年之内我所做的生意使我大发其财，成了百万富翁，可到后来我依然破产。我试图去荷兰赚钱，随后在斯图加特潦倒，在瑞士走运，在马赛、热那亚、佛罗伦萨和罗马经历了各式各样的冒险，直到在罗马教皇威尼斯人卡罗•莱佐尼克卡罗•莱佐尼克于一七五八年成为教皇克雷芒十三世。赐我骑士称号并任命我为第一公证人。这是一七六年的事情。在同一年我在那不勒斯交了好运。在佛罗伦萨我拐骗了一个姑娘，翌年我去奥格斯堡参加会议，负有葡萄牙国王的一项使命。签署和约之后我乘船去英国，可在一七六四年遭遇一桩倒霉事而被驱逐。我逃脱了绝不会使我名誉扫地的绞架，我只是几乎被绞死。在同一年我试图在柏林和彼得堡寻找我的运气，但一无所成。直到下一年我才在华沙取得了成功。九个月之后我又得逃走，因为我与布拉尼基伯爵用手枪进行了决斗。我射中了他的下腹。他是一个勇敢的人，三个月就康复了，这使我感到高兴。但我被迫离开波兰，一七六七年我前往巴黎。一封由国王封印的文书把我从那里驱逐。我前去西班牙，在那里我遭了厄运，一七六八年底我被关进巴塞罗那要塞的一个塔楼里。虽然六周之后我被释放，但把我从西班牙驱逐出去。我所犯下的罪行是夜访总督的情妇。在西班牙边境我侥幸地逃脱了杀手的追击。在埃克斯我身患重病，濒临死亡，因为十八天之久我一直吐血不止。一七六九年我在瑞士针对阿姆洛•德•奥赛阿姆洛•德•奥赛（1634—1706）：法国历史学家，一六七六年在巴黎发表了一部八卷本的《威尼斯政府史》。发表了为威尼斯政府进行辩护的著作，它由三卷组成。翌年英国领事把我从都灵派往里窝那，我带有一封重要的荐举信。我本想与俄国舰队一道去君士坦丁堡，但海军上将不同意我坚持的条件，于是我改变了我的计划，前往罗马教皇冈冈内里那里。一次幸运的恋情使我前去那不勒斯，但一次不幸的恋情又使我三个月后返回罗马。在这里我第三次与梅迪尼梅迪尼•托马索（1725—1788）：意大利冒险家、作家。此处年代有误，卡萨诺瓦这篇简历写于一七九七年，四年前为一七九三年，实际上梅迪尼死于一七八八年；卡萨诺瓦在他的自传《我的一生》的第十二卷中就写道，梅迪尼死于一七八八年。伯爵用剑进行厮杀，此人四年前在伦敦死于债务监狱。我有了很多钱，前往佛罗伦萨，在那儿大公爵莱奥波德——此人在四年或五年前做皇帝时死去——在圣诞节那一天把我驱逐出境。我有一个情人，她根据我的劝告在博洛尼亚与侯爵M结婚。在欧洲我转悠得累了，我决定向威尼斯国家法庭请求赦免。出于这个理由，我在的里雅斯特定居下来，两年之后我得到了宽恕。在离别十八年之后我返回威尼斯，这是我生活中的最美好时刻。可不久我与整个威尼斯贵族闹翻了，我重新离开了不知感恩的祖国，我前往维也纳、德国和荷兰，随后前去巴黎，并想在那里定居下来；由于我的弟弟——二十六年来他一直生活在巴黎——的缘故，我置我自己的利益而不顾。我把他从他的妻子手中解脱出来，把他带到维也纳，在考尼茨公爵的鼓励下他留在了那里。他比我小两岁，今天还在维也纳。我为威尼斯领事弗斯卡利尼做事，替他撰写公文。两年后这位领事患痛风症，死于我的怀中。我决定前往柏林，希望在那里的科学院得到一个职位。但途中我在特普利茨遇见瓦尔德斯坦伯爵；他促使我中断我的旅行，并把我带到杜克斯，我今天还在这里，看来我也会死在这里。这是我写下的唯一一篇生平简历，供人们随意使用。

Table of Contents

简介

《我的一生》　总序

说不尽的卡萨诺瓦（1）

说不尽的卡萨诺瓦（2）

卡萨诺瓦自序（摘译）

《我的一生》　第一部分

关于我的家庭和我的童年（1）

关于我的家庭和我的童年（2）

外祖母送我去寄宿（1）

外祖母送我去寄宿（2）

外祖母送我去寄宿（3）

人们以为贝蒂娜疯了（1）

人们以为贝蒂娜疯了（2）

人们以为贝蒂娜疯了（3）

威尼斯主教授予我四等低级圣职（1）

威尼斯主教授予我四等低级圣职（2）

爱上了两姐妹，忘记了安吉拉

在安科纳短暂而放浪的日子

贝利诺的故事

在博洛尼亚的日子

遇到一件可怕的倒霉事，爱情冷却

《我的一生》　第二部分

治好了病美人

囚禁于铅皮监狱

各种事件

洛伦茨的报复

索拉达西出卖了我

冒着生命危险在宫殿顶上行走

短暂而幸福的那不勒斯之行

塔龙勋爵和他的出逃

同克罗齐的情人一道离开了米兰

威尼斯公使馆

《我的一生》　第三部分

伦敦

夏比隆小姐

圣彼得堡

伐维尔

前往安科纳

结局

附录一：我的履历

Table of Contents

简介

《我的一生》　总序

说不尽的卡萨诺瓦（1）

说不尽的卡萨诺瓦（2）

卡萨诺瓦自序（摘译）

《我的一生》　第一部分

关于我的家庭和我的童年（1）

关于我的家庭和我的童年（2）

外祖母送我去寄宿（1）

外祖母送我去寄宿（2）

外祖母送我去寄宿（3）

人们以为贝蒂娜疯了（1）

人们以为贝蒂娜疯了（2）

人们以为贝蒂娜疯了（3）

威尼斯主教授予我四等低级圣职（1）

威尼斯主教授予我四等低级圣职（2）

爱上了两姐妹，忘记了安吉拉

在安科纳短暂而放浪的日子

贝利诺的故事

在博洛尼亚的日子

遇到一件可怕的倒霉事，爱情冷却

《我的一生》　第二部分

治好了病美人

囚禁于铅皮监狱

各种事件

洛伦茨的报复

索拉达西出卖了我

冒着生命危险在宫殿顶上行走

短暂而幸福的那不勒斯之行

塔龙勋爵和他的出逃

同克罗齐的情人一道离开了米兰

威尼斯公使馆

《我的一生》　第三部分

伦敦

夏比隆小姐

圣彼得堡

伐维尔

前往安科纳

结局

附录一：我的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