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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节：第一章两全庄(1)

- 第2节：第一章两全庄(2)

- 第3节：第一章两全庄(3)

- 第4节：第一章两全庄(4)

- 第5节：第一章两全庄(5)

- 第6节：第一章两全庄(6)

- 第7节：第一章两全庄(7)

- 第8节：第一章两全庄(8)

- 第9节：第一章两全庄(9)

- 第10节：第一章两全庄(10)

- 第11节：第一章两全庄(11)

- 第12节：第一章两全庄(12)

- 第13节：第二章鬼子(1)

- 第14节：第二章鬼子(2)

- 第15节：第二章鬼子(3)

- 第16节：第二章鬼子(4)

- 第17节：第二章鬼子(5)

- 第18节：第二章鬼子(6)

- 第19节：第二章鬼子(7)

- 第20节：第二章鬼子(8)

- 第21节：第二章鬼子(9)

- 第22节：第二章鬼子(10)

- 第23节：第二章鬼子(11)

- 第24节：第二章鬼子(12)

- 第25节：第二章鬼子(13)

- 第26节：第三章月满西楼(1)

- 第27节：第三章月满西楼(2)

- 第28节：第三章月满西楼(3)

- 第29节：第三章月满西楼(4)

- 第30节：第三章月满西楼(5)

- 第31节：第三章月满西楼(6)

- 第32节：第四章革命(1)

- 第33节：第四章革命(2)

- 第34节：第四章革命(3)

- 第35节：第四章革命(4)

- 第36节：第四章革命(5)

- 第37节：第四章革命(6)

- 第38节：第五章千里走单骑(1)

- 第39节：第五章千里走单骑(2)

- 第40节：第六章护身符(1)

- 第41节：第六章护身符(2)

- 第42节：第七章死的光荣(1)

- 第43节：第七章死的光荣(2)

- 第44节：第七章死的光荣(3)

- 第45节：第七章死的光荣(4)

- 第46节：第七章死的光荣(5)

- 第47节：第七章死的光荣(6)

- 第48节：第七章死的光荣(7)

- 第49节：第八章　孤山稻儿(1)

- 第50节：第八章　孤山稻儿(2)

- 第51节：第八章　孤山稻儿(3)

- 第52节：第八章　孤山稻儿(4)

第1节：第一章两全庄(1)

虽说故乡，

然而已没有家。

——鲁迅《彷徨》

我想成为

你的粘土和风的原始的儿子

——巴勃罗·聂鲁达《中国大地之歌》

第一章两全庄

一

包博望总会在辗转难眠的时候，翻身起床，在黑暗中点燃一根细香，退后五步，或者十步，举枪向着红香头瞄准。

从光绪二十四年九月起，这个动作成了他断断续续的晨课，坚持了一年七个月，从伊豆半岛的温泉旅馆，到北京湖广会馆的后院子。他使用的是一支1873年柯尔特公司出品的“拓荒者”转轮手枪，弧形枪柄嵌有象牙，手感深沉而舒适。他是在热海一家旅馆住宿时，从老板娘手上得到这支手枪的。老板娘的丈夫曾在中国旅顺参与过日俄战争，战争以日本的胜利结束，而他腰部中弹，回家已然是个废人。柯尔特转轮手枪，也并不是他的。一个美国枪贩在包博望之前，曾来这家客栈住宿过。他已在日本兜了大半个圈子，嗅出这个岛国最急需的货物，就是枪。他高大魁梧，络腮胡子，抽雪茄，也相当解风情，当他离去后，在老板娘的绣榻上，留下了雪茄味和这一支“拓荒者”，弹仓里押满六颗亮晶晶的子弹。

相比之下，二十三岁的包博望就还嫩得慌，他穿着学生服，趿着木屐，有点羞涩地说着不算流利的日语。钻进这家客栈，是因为落雨，而天色也已经暗了。老板娘对他的羞涩很感兴趣，也拿他的日语来取笑；她的没用的男人靠在角落，目光如刀，冷冷地看着包博望。包博望则听着雨声，埋头看着桌上的一只秘色青瓷盘出神。翌晨临了上路，他掏了一大把钱给老板娘，多得让老板娘有些慌张。她说太多了，就拿了那只瓷盘送给包博望。包博望淡淡一笑，说：“中国传来的东西，不稀罕。”老板娘就去卧室枕下抽了那支手枪，塞在包博望手里。

包博望不是个武人，但漫长的瞄准，使他变得冷静和有力；而且在充裕的时间中，他生长了想象，能从那一星点燃的香头，看见一个人的眉心，或者一颗子弹击中眉心后留下的弹洞。起初，他并不晓得自己应该射向谁。后来晓得了，这个人仍然面容模糊，因为他与他素未谋面。素未谋面，他却与他熟悉得如夜夜相见。这个人的名字，包博望即便在梦中，也不齿于念出来。

包博望和他并非世仇，也没有私人的恩怨。包博望在他五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贴了一幅字，这就是他铁了心要击毙这个人的唯一的理由：庆父不死，

鲁难未已。光绪元年，合西历1875年，包博望出生于武昌城外二十里的包家镇“两全庄”。

两全庄是包家的祖宅，始建者系一位做过大元帝国将军的祖上，他原本是在长城两边流浪的孤儿，与忽必烈大帝在狩猎中相遇：他在草原上奔跑，赶在忽必烈的骏马前边，扑倒了一头雏鹿！忽必烈被他的敏捷和倔强所打动，赦免了眼睛湿润的鹿子，并把他收入了帐下，赐姓包，名怀仁，字取义。包怀仁没有辜负这一次恩遇，他剽悍骁勇，而且性如烈火，四年后就官拜近卫军统领。1271年，一个春雪飘落的拂晓，五个高丽壮士着白衣白帽，为反抗大元帝国的征服，潜入忽必烈大帝的寝宫中行刺。包怀仁率卫士挺身护主，亲手斩杀刺客两人，而身负七处剑伤。忽必烈大帝从1268年起派大军攻襄阳，前后五六年，大小百余战，而襄阳城巍然不破，为此他万分焦躁。1273年，包怀仁请缨南下，参与作战。他抱了必死之心，领三百铁血军，顶着箭雨和滚石头，一个人登上了襄阳城，迫使南宋将领吕文焕率残部投降。这一役，包怀仁左眼中了一箭，拔箭时连眼球一起带出来，从此成了独眼将军。回师大都后，忽必烈大帝就将近郊的一座田庄赐给了包怀仁。包怀仁没有双亲，但皇帝就是他所要奉养的君父和他所要效命的天授之子。“两全庄”的名字是忽必烈大帝亲赐的，这个精通儒汉文墨的皇帝说，“为什么忠孝不能两全呢？孝子必然是忠臣。”

1274年和1281年，包怀仁先后两次加入骑兵军团，随舰队远征日本。在这两次跨洋作战中，包怀仁都成功地在九州的博多湾登陆，这块灰蒙蒙的陆地也成为他马蹄的终点。两次征战的结果都很相似，唯一的不同，是一次比另一次更加惨烈，台风就像预约的死神，飞沙走石地袭来，摧毁了他们数以千计的船舶，日本人头缠白布，在风中迎战元军，被砍死、淹死的元军官兵，至少在万人以上。包怀仁所部全军覆灭，他本人在失血过多的昏迷中被马夫拼死抢回本营，拣得了一条命。但他的右胳膊被一把倭刀砍掉了。他唯一的战利品，是杀死了对手，并夺取了那一把倭刀。倭刀，其实就是一柄雪亮的武士长剑。在从博多湾到两全庄的漫长而颠簸的舟车旅程中，包怀仁都平静地躺在一块木板上，用左手怀抱着这把倭刀。这把倭刀把他的军旅生涯结束了。伤愈后，包怀仁去宫中觐见皇帝，请求褫夺他的官爵、荣誉和财产，甚至赐他以死。但是，忽必烈大帝用疲惫的声音否定了他的请求：“风从天降，卿有何罪？”皇帝踱到他的身边，捏了他右手空荡荡的袖管，夸奖他，“刚勇英烈?舍身报朕。”包怀仁于是又请求卸甲归田，回塞上安度残生。皇帝笑道，“你回塞上做什么？塞上还有你的家？”他当即铺开辽阔的版图，拿食指在汉水、长江交汇处圈了一圈，又点了几点，说，“这儿是帝国的肚脐，也是你建立奇功的地方，你就把两全庄迁了去，为朕镇一方之雄吧。”

第2节：第一章两全庄(2)

包怀仁谢恩出宫。他变卖了家产，把大多数银两都托付管家，散给麾下阵亡将士的家属，然后带着皇帝的一纸敕书，携家带口，向华中平原迁移。1282年春天，他绕过襄阳，又南行三百里，在武昌郊外求田问舍，重建了一座两全庄。所谓庄子，也就是几间茅屋和一圈土墙，还有墙后边他督率家人植下的三百棵桑树、两百棵桃树。家中陈设，差不多四壁萧然，只有那一把砍断他右臂的倭刀刺目地悬在书房的墙上。它就一直那么悬着，从不曾被触碰，任灰尘落满，使它成了灰墙的一部分。或者说，就像是灰墙上的一件浮雕。除此之外，没有保留任何刀、剑、弓弩，或者一袭旧战袍。应邀上门作客的乡邻，无法相信这家的主人是经过戎马征战的故将军。包家的子弟不再习武，包怀仁请来了二十里内最好的先生，自己则和孩子们一起，恭恭敬敬坐在倭刀下聆听先生授课。课余的时间，他用于耕种，走乡串村，与农民喝酒。每月初一，他则穿戴整齐，骑骡沿长江去武昌城里，拜会一次本路的达鲁花赤。

达鲁花赤对包怀仁十分敬重，每次都必在临江的宅院中以私宴款待。虽说是包怀仁来拜会，但更像是听取达鲁花赤对本路军政民情的汇报。包怀仁听了，淡淡一笑，也不多说什么，喝三杯酒，就回两全庄去了。

至元二十二年，合西历1285年，忽必烈大帝征召天下兵马、天下船舶，以及天下水手和海盗，集运稻米一百万石，准备第三次远征日本。包怀仁在乡间听到消息，破例在八月十五进了武昌城。这次他没有骑骡，而是乘了一架骡车，车上载着自己种的菜蔬、家酿的桂花酒、媳妇蒸的桂花糕、几把桃木的梳子和一大匹素洁的布帛，还有一窝刚孵出的淡黄色小鸡。当包怀仁亲手把小鸡捧给达鲁花赤时，小鸡在他仅存的左掌上孱弱而有生气地叽叽叫！达鲁花赤吃了一惊，包怀仁同时破了两个例：时间和送礼。但包怀仁并不作任何的解释，头一回用大将军的派头，淡淡吩咐：“摆酒。”

酒从下午喝起，直喝到皓月从江上升起，把武昌城的纸窗瓦屋都映出脉脉的青晖。包怀仁喝得燥热，不耐烦把袍子脱了，裸出砍掉膀子的残体，豹纹一般数不清的刀伤、剑伤，还有被箭矢咬瞎的左眼。达鲁花赤在月光下看见，说不出的骇然。包怀仁举碗笑道：“别犯愣，喝吧，喝死算×！”达鲁花赤扑地跪下来，叩头道：“将军心里有苦，请说给下官听。”包怀仁望着滔滔的江水，望了又望，似乎今夜才发现天上、水里两轮圆月，让人有无限的爱怜。

他眼角滑下泪水来，轻声说：“请大人代我泣奏皇帝，别打了。”

达鲁花赤当晚就写了一篇五千字奏文，直写到江心发白、雄鸡和一笼小鸡都开始了有力地喊叫。随奏文一块交驿卒发往大都的，还有包怀仁的一匹素帛，和他从八岁闺女手腕上解下来的两只玉镯。

来自武昌的这份奏文和礼物在呈进皇宫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无从揣测忽必烈大帝见到它们的心情，甚至，还不晓得他是否见到了它们。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年的秋冬之际，皇帝过得十分烦躁，来自十一个行省、一百八十五路的奏章，如落叶被风纷纷吹入他的怀中。它们几乎全是谏书，恳请取消东征日本的战事。皇帝在惊怒中，多次踢翻了龙案，甚至亲握钢斧砍下了一只牛头，以象征自己万牛莫挽的决心。

翌年元宵，天色阴沉，伤感的忽必烈大帝在酒后吹了冷风，中了风寒，将近一个月不理朝政。有个清晨，他在被窝里听到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咕哝道：“是什么？”伺寝的妃子光着屁股跑到窗前撩开帘子瞅一瞅，说：“是春雪呢，陛下。”皇帝不说话，在静谧中把雪落的声音又听了很久，吁口气，说，“真是好听的声音啊……”随后，他宣来秉笔太监，就在枕上口授了一道诏书：罢征日本。并把征召的民船，全部放还于民间。

八年后，忽必烈大帝驾崩，大行了。噩耗传到武昌城外的两全庄，包怀仁正在给孙子辈讲《春秋》，他颤声叫了声“陛下！”就一头栽倒，中了风，不能说话，也不吃不喝，七天后就随先帝爷去了。他的儿孙按他生前的交待，把他葬于庄后的桑林中，墙上那把挂了十二年的锈蚀斑驳的倭刀，一并放入了他的棺木，然后深埋于地下。

第3节：第一章两全庄(3)

此后的五、六百年，两全庄、桑林、桃园、包家的坟地，都历尽变数，成为废墟、马厩、稻田、玉米地、池塘、寺庙、点兵台、河流侵蚀的沼泽，或被人、畜反复踩过的泥巴路……五、六百年前的遗迹，除了些口口相传的故事，已没剩下什么可以辨认的东西了。然而，就在这片模糊的故地上，包家的后人还在生养、繁衍，到包博望的父亲包善人那一辈，这儿已经是人丁上千口、街面一里三分的包家镇。

二

包家镇是从包怀仁身上长出的一棵树，一棵树后来窜成了一片林，每棵树都垂下须根，扎入深土，钻出老远，再冒出头，成了枝桠。枝枝桠桠，总在嘎嘎有声地拔节，枝叶纷披，像群鸟的翅膀一样，朝着四面八方铺展。包善人的家脉，是这些须根中贫弱的一支，五代单传，几近死绝，又绝处逢生，死去活来。不过，对包家镇来说，这一支活着也无足轻重，死了那就遗忘得更加干净。然而世事无常，无常就是变化和转机，富人惧变，穷人求变，转机曾如一束让人目眩的强光，打在包善人的父亲狭窄、苍白的额头上。

他父亲自小很能够读书，虽然是竹篱茅屋，却是书声朗朗，念过的书，过目不忘，邻居中几个老汉把他夸为神童，五岁就记了半部《论语》在肚里，十二岁即高中了童生！但天何悭吝，此后又考，就是科场蹭蹬，屡屡命奇，一考不中，再考也不中，考到了五十之年，连个秀才也没有捞上。除夕之夜，家家吃团圆饭、守灶、放鞭炮，而他是连鞭炮都买不起，就缩在冰凉的灶台后，想自己考了一辈子，穷了一辈子，此生无望，来生再变文曲星投胎吧。于是，他拣了根麻绳，开了后门，踱到后园的嗖嗖冷风中，在一棵苦楝树上吊死了。

包善人那时还没人叫他包善人，他学名纯善，字克孝，父亲遗留给他的，除了三间半茅屋就是一笔债务。他二十岁出头了，待人谦恭，做事冷静，一根又粗又长的辫子齐整整盘在头顶，黑澄澄发青，油亮，相书上说，这种人是元阳气饱满，一分未泄。父亲从小教包纯善念书识字，五岁的时候就能把半部《论语》读得烂熟，却打死不走父亲指的一条路：考秀才、中举、做老爷。他过十岁生日，父亲在武昌城买了本马纯上精选《三科程墨持运》，就携了他去江堤上散步、温书。但问了几句，父亲见他心不在焉，答非所问，气得劈脸就是一耳光，继而喃喃泣声道：“祖宗、祖宗……”

包纯善早已习惯了挨打，他却不哭，只是指着长江上的万点帆影，问父亲：“爹爹，这些船昼夜不停地在水上跑，您知道它们载的是什么？”

父亲张望了一眼，说：“货。”

儿子又问：“什么货？”

父亲摇摇头，却答不出来。

儿子笑道：“爹爹不必想了，我告诉您，全是钱。”

父亲瞅着儿子，劈脸再给了一耳光，恨恨地骂：“辱没祖宗！”

父亲死了，包纯善卖了茅屋，还清了欠债，把母亲滴泪送到守寡的姐姐家，随后就裹了两件换洗衣服，向武昌城而去。这是咸丰十年的事情，合西历1860年，英法联军攻破北京城，焚烧了圆明园。而武昌城以东，沿长江至上海一线，清朝的官军正在与太平天国的长毛死战。

武昌乃九省通衢的大都会，湖广总督府的所在地，长江、汉水在此交汇，江汉平原沃野千里，龟山、蛇山威镇山河。时逢国家多难，战乱频仍，为了剿灭长毛，水、旱诸路上，运兵、运粮的车船，密密麻麻，多得如蚂蚁搬家。隔三岔五，就有钦差大臣、大将军驾幸，官杖煌煌，营帐巍巍，轿车的大轮子和骏马的蹄铁，把麻石街面敲出一片结实有力的啪啪响。顽童、闲汉、老婆子、叫花子，都跟着跑，露出黄牙巴嘻嘻地笑，简直比过元宵还热闹。商人接踵而来，开商行、米栈、酒楼、赌馆、烟馆、夜市，生意好得就像牵口袋接银子。将士为澄清宇内，替国家效命，即便有马革裹尸的壮怀，也想在临死前拼死一欢。所谓欢者，就是吃、喝、玩乐。玩乐大莫大于青楼，所以四面八方的妓女也来了，春衣鲜丽，仪态妖娆，娇嗔的笑声飘在水气蒙蒙的街巷中，让人酥到骨头里。然而，在吃、喝、玩乐中，流水般流过来、流过去的，却只有一样东西，就是钱。打仗就更费钱了，且不说枪械装备、辎重运输，就是吃伙食，也如孙子所说：“十万之师，日费千金。”青楼好赚钱吧，可就是百十座青楼一天赚的钱，也不够大军吃一顿夜饭的。

第4节：第一章两全庄(4)

包纯善深知钱的奥秘，进了武昌城，径直就去投了茂源号钱庄。

茂源钱庄有个挑水、劈柴、喂狗、洒扫院落、早晚开门关门的包十三，叙起辈分，是包纯善的侄子，却比包纯善年长了四十岁。包十三是个老鳏夫，因为亡妻和掌柜太太的娘家同村同姓，大舅子就荐了他去钱庄里帮忙。他又是个老粗，生意上的事，其实一样帮不上，但有的是气力，没言没语，只晓得闷头闷脑干活，掌柜还是喜欢的。但年岁一天天大了，就渐渐眼花、耳背，又好喝几口烧酒，掌柜就变了脸，寻个借口，多支了他半月的工钱，遣回了包家镇。包纯善早就晓得包十三的来路，就抓了二十块铜板，拉他在小馆子喝了两碗烧酒，吃了一盘冷猪头，把茂源钱庄的根底，以包十三的所知，探了个明明白白。包纯善当时就定了心，要趟这一条路。

茂源钱庄的老板、掌柜是一个人，姓南，却没人晓得他名什么，底下人都叫他掌柜，武昌城的人叫他南掌柜，掌柜太太叫他当家的，姨太太称呼他老爷，儿女叫他爹爹。他瘦而秃顶，双颊瘦如斧削，后脑勺一小撮白发，只能勉强拖成一根两寸的小辫。但他金子、银子、妻妾、儿女，样样不缺：一妻一妾，四个儿子一个女儿。院落中，还有拔地一棵大枣树，入秋挂满果实，处处兆着财气兴旺。不过，细究起来，也深有不足，儿女都是太太生的，姨太太不能生育。也可能是南掌柜自己不行，姨太太由丫环收为偏房时，他年岁已高，何况他年青时就不耽溺女色，只晓得起早贪晚，放钱、收息、算帐、讨债，骂下人，上床时已累得没剩了几口气。要不是太太膘肥肉厚，性子又粗，偏能磨人，他如何能有这一堆娃娃。纳妾，是因为武昌城里八大行的掌柜，没一个没妾的。他纳了妾，依旧是待妾如待丫环，不打不骂，却是严厉的，冷淡的，难得赏一个笑脸。不过，进了严冬腊月、早春天，他还是要和小妾同枕共眠的，这是为了暖被窝，热身子。少年时候，他就听族里的叔公叹息过，“人近六十，非肉不暖”，当时他觉得懵懂可笑，现在则深信这话说得真是不错。六十岁生日的头一天，他由太太陪着去黄鹤楼下找瞎子算过一命。瞎子说他妻妾贤惠，财运亨通，但膝下唯缺儿女，香火冷清。太太哈哈一笑，啐了瞎子一脸，骂他：

“瞎了你祖宗八代的眼，也敢来吃这碗饭！”

但南掌柜脸色铁青，伸手把太太拦住，还掏了块碎银子扔在瞎子的破碗里。

回了家，南掌柜还是蹙着眉头不说话，心事重重。太太不敢多话，姨太太就给他揉头皮，捏肩膀，捶腿肚子，弄到天麻麻黑，要掌灯了，他才吐出一口气来，问：“南家有几个儿女？”太太缓过气来，说：“好好的，五个啊。”南掌柜就惨然笑道：“等于没一个。”太太就哑了口，看着一颗混浊老泪从南掌柜眼角滚下来，想劝未劝，自己也止不住和姨太太一块，抽抽嗒嗒了起来。

南家老大至少在十年前就染上了大烟，成天在烟榻上吞云吐雾，形同鬼魅。老二迷上一个扬州来的青楼女子，死活要替她赎身纳为侧室，被南掌柜乱棒打出家门，他就干脆裹一包金银，丢了家小，卷着那妓女跑江南去了。这一去就是三年，南掌柜想儿想得吐血，就吩咐老三去寻他回家。但江南正在战乱，老二非但不见踪影，就连老三也陷在那儿没了音讯。老四身子孱弱，喜欢读些诗词，画几笔花鸟，但一摸算盘，就哆嗦，出汗，几近晕厥。南掌柜晓得他是不济事的，就请了塾师，让他专心考功名，但他哪里专得下心来，八股文如何也做不清通。南掌柜就替他捐了个监生，由着他和武昌城的几个闲散子弟交往，结诗社、吃茶、写酸文。

老五是个女儿，跟她四哥相似，也很喜欢读书；也喜欢吃蒜虾热干面，嚼风干武昌鱼。她瘦小，纤弱，从正面看去，小脸是窄窄的，苍白的；一排乌黑的刘海下，两颗眼珠小小的，眼逢细细的，却时常映射出冷彻、坚定的光。她的读书跟四哥很有些不同，不走婉约、纤细的路子，大多是《左传》、《史记》、《汉书》，唐代的边塞诗、送别诗和唐传奇。也读过《长生殿》、《西厢记》，唐明皇、杨贵妃、崔莺莺、张生，她一个不喜欢。她的闺名是金枝，她很讨厌，七岁的时候，死活把自己的名字改为了“枣花”，取自她喜欢的李颀的诗：四月南风大麦黄，枣花未落桐叶长。

第5节：第一章两全庄(5)

青山朝别暮还见，嘶马出门思旧乡。

……南掌柜弄闷了，惊怒中问女儿：“枣花，有什么好？”

她不看爹，看着墙上的画，说：“爹爹不懂。”

南枣花闺房的墙上，挂了一张明代仇英的《风尘三侠》图摹本，她早晚都要对着它看很久，看了又看，想象自己也如红拂，与一个剑胆琴心的人结伴，嘶马出门，去暮色垂落的道路上出没。然而，这只是一个梦想，她不能策马驱驰，甚至不可能像常人那样大步、稳健地行走，因为，她是一个瘸子。五岁那年的夏天，枣花望见街上一个驿卒骑白马顶着蒙蒙细雨奔驰，就追着他跑，左脚心踩着一块鹅卵石，侧着滑出去几步，“嘭”地就倒了。但她硬撑着不哭、不闹，照样吃面、嚼鱼。南掌柜忙于生意，也就没有细察，叫太太拣块膏药贴在她膝盖上了事。过了小半年，他猛然看见女儿走路还是一瘸一拐，心头发紧，请了武昌城最有名的大夫来，才晓得她伤的是股骨，但误诊太久，已经没法矫正了。从此，南掌柜心头如被打进一根铁钉，只要女儿犯呆发傻、发嗔娇怒，他就觉得有一阵阵钻心的痛。枣花瘸了，走路比常人吃力，出门要支一根拐杖，也就懒得出门，成天窝在闺房中读书。但过了十六岁，上门提亲的还是络绎不绝。枣花听说了，只是冷笑，一一置之不理。就连南掌柜，也一眼把那些人的心肺看得雪亮，都是些家道衰败的官宦后人，码头上开杂货店的小业主，或只有一条货船的船老大，无非盯上了南家的嫁妆罢。只有一个是门当户对的，家里开着比茂源号还大的钱庄，还有个亲侄子在四川做道台，可那个想做女婿的活宝，也跟南家的长子一样，是个瘦成一把骨头的烟鬼！每打发走一个媒婆，南掌柜就要焦躁不安，在屋子里踱半天的步。后来他年岁高了，女儿大了，父女似乎都死了这条心，焦躁也就消减了，只成了一片会蓦然间涌上心头的郁闷。那天黄鹤楼下瞎子的话，让南掌柜在六十之年，再次沉溺于说不出的心事中，郁郁不乐。

就是在这个垂满忧伤的傍晚，包纯善敲开了南家的门。

三

包纯善顶了包十三的缺，揽下了他全部的活。这些活，包十三起早睡黑，忙得腰酸背痛才能干完。而包纯善比他起得更早，睡得更晚，每件事做得井井有条，还有余闲泡壶茶，读读随手拣到的一本书、一本账簿、一张有字的纸。南掌柜一家去下馆子，或者去烧香，他就踱到街上去结识三教九流，请街头卖唱的、卖膏药的、拉车的、拉皮条的、叫卖烧饼的、无事闲逛的……吃茶喝酒。这些人中，有一个刘瞎子，手长、脚长，嘴里嵌着一颗刺目的金牙，几分像破落的世家子，却不去算命，也不拉琴，专干夜里入室偷窃的营生。包纯善很惊讶，说瞎子：“算你命大，惹人可怜，不然早就抓起来打个半死了。”瞎子扑哧一笑，说：“×，抓我！夜里人人睡得像死猪，哪个抓我？”包纯善说：“你个瞎子，还不弄出响动来？”瞎子说：“响动！我啥时候不活在夜里呢，你见我啥时候弄出了响动来？”包纯善心里咯噔了一下，默然良久，似有一点儿开悟。

南掌柜对他，还算满意，从深秋做到翌年的春天，都没挑出什么毛病来。他手勤、腿勤、嘴勤，眼里又活，不等吩咐，就已经揽过来做了。而且他衣衫整洁，手脚干净，至于他在外边的交游，南掌柜也懒得管他。有天晚上，月光皎洁，武昌城的春猫纷纷爬上屋顶，此起彼伏，一片乱叫，叫得人心惊肉跳！第二天，枣花在闺房里读书，看见一缕阳光从猫踩破的瓦缝中漏下来，跌到桌面，再扑到地板上，把幽暗的房间切出一条亮堂堂的口子来。她发神地看着这条口子，看了半晌，起身推开窗户。包纯善正在枣树下劈柴，枣花就靠在窗口把他叫住，吩咐他去街上寻个瓦匠回来拣漏。包纯善露出牙齿一笑，说：“小姐，哪要这么麻烦呢。”枣花看见，包纯善的牙齿细细碎碎，白而密实，她的四个哥哥，没一个有这样好看的，不黄即黑。包纯善扛来一把竹梯，噌、噌、噌就上了屋顶。枣花立在屋里给他指点着，她说话，声音从瓦缝传上去，他在屋顶应着声，枣花发现，他的动作就像猫一样轻而警觉。

第6节：第一章两全庄(6)

她说：“我看见，你是识字的吧？”

他说：“嗯。”

她说：“读诗吗？”

他说：“读过些八股文。”

她说：“看不出来。你会做八股了？”

他说：“因为不会，所以常吃我爹的耳刮子。”她咯咯笑了两声，这是他头一回听见她笑，心里竟有一点发痛。

她问：“晓得我的名字从哪儿来的吗？”

他说：“不晓得。”

她又问：“很俗，是不是？”

他说：“不是。小姐高古，所以以俗示人。”

她哼了一声：“胡诌。”

第二天，包纯善正在枣树下泡好一壶茶，枣花走来递给他一个册子，上边写满了字，还有许多圈圈点点。枣花说，是坊间淘来的佚名诗集，让他誊抄一遍。他双手接了，说今晚就能抄好。阳光和煦，映在枣花窄窄的脸上，漾出一片浅浅的红。她说：“我请爹爹放你一天假。”他说：“不必。”南掌柜正好从旁走过，看在眼里，也不说什么。

过了一天，包纯善隔着窗户，把工工整整抄好的诗集交给了枣花。枣花说：“诗写得好吗？”他说：“很好。”她问，“好在哪里呢？”他说：“没一点小女子气。”她咬咬嘴唇，说：“你晓得是谁写的？”他说：“是小姐。”她吁一口气，说：“你也写诗好不好？”他笑起来，说：“我是个俗人，也是个穷人，一心想多做事，多攒钱，回家买地、盖房子，养活老母亲，娶个老婆，生一大堆娃娃。”

枣花目光如刀，盯了他一小会儿，“啪”地把窗户关上了。

南掌柜开始让包纯善摸算盘，晚上在灯下和他的眼皮下，结清当天的账目。包纯善的算盘声清脆、利索，二掌柜念，他打，一念一打，毫厘不差。他眼里有事，不懂就问，再过小半年，一个掌柜该做的事情，他没有不会的。他还学会了用两根指头夹了银元的中央，虚嘴唇噗地一吹，吹出好听的“嘤——嘤——”声。吹不出，那自然是假的。底下的人戏呼他“小掌柜”，南掌柜听到了，脸上也没有愠色，但就是不给他长工钱。对工钱，包纯善从来不多问。快到一年的年关了，南掌柜让他去讨几笔小债，他都顺利地讨了回来。南掌柜也不夸他，只给他亲手倒了一碗茶，叹口气，说还有一笔大的，已经放出去三年了，欠债人硬拖着不还，实际上已经成了笔呆债，曾经想过要告官，但这人是个大粮商，到处吹嘘替湘军贩粮，为国家打仗，还跟曾国藩的胞弟曾国荃是金兰之交，武昌府的大小老爷，也没胆量到他门前放个屁，谁敢接这一张状纸呢？

包纯善就问了债务的数目，立刻在算盘上连本带息打出来，大得吓人。他思忖，用这笔银子买的米，可以在长江上压沉一支船队了。他就问了这个欠债人的姓名、住址，说：“我愿意试一试。”

这个欠债的大粮商姓褚，黑矮、敦实，粗而花白的大辫绕着脖子，宛若一条蟒蛇。武昌人称他褚万仓，而褚万仓自称，如果武昌被长毛围困三年，他也能让武昌军民三年不饿肚子。他囤下的粮米到底折多少银子，没有人晓得，但他即便坐着不动，也天天都是有进帐。譬如在最近的三个月，他就摆了三次六十岁的寿宴，每次都门前车门喧哗，收的寿礼胀满一屋。包纯善登门讨债的时候，褚万仓正闲着无事，手掌里转着两枚核桃，和管家筹划给小儿子摆百日酒。按理说，包纯善是见不到褚万仓本人的，但他对阻拦他的门丁说：“如果我当街嚷起来，坏了褚老板的脸面，当心他揭你的皮！”就这样，他径直就被请到了客堂里。褚万仓当初造房子，有小钱就盖一间屋，有大钱就起一座院，后来就屋连屋、院套院，宛若一片迷魂阵。但包纯善心里清晰，转了三次左拐、五次右拐，过了十三道门槛，七个院落。

褚万仓并不鲁莽，他亲自接待了他，还客气地给他上了茶，说：“这笔债用在了军务上。将士们出生入死，血染沙场，这点银子谁好意思提起！南掌柜是深明大义的，只等曾帅破了南京，三军凯旋，天恩浩荡，还能少了他一文钱？”

第7节：第一章两全庄(7)

包纯善恭恭敬敬问：“我东家的钱，今天是拿不到的了？”

褚万仓立刻不耐烦，哼了一声，算是回答。这时候，传来几声婴儿的啼哭，响亮，好听，褚万仓脸上漾起笑意，骂了句：“除了拉屎拉尿，就是哭。”包纯善从袖里摸出写清本息的债单，双手呈给褚万仓。褚万仓假装没有看见，他就把单子平平地放在茶案上，说：“小的理会褚老板的意思，欠的债，迟早是要还的。”褚万仓瞅着手里黄亮亮的核桃，并不理睬他。他就又说：“小的以为，既然要还，迟还不如早还。”褚万仓站起来，呸了一口，昂首而去。褚府的下人把包纯善送到大门口。

包纯善临跨门槛时，随口问那下人：“府上又喜添贵子啊？”下人笑道：“六姨太刚生的，胖得像条小猪儿，老板乐得每天要舔他的屁股蛋。”包纯善也笑着点头，说：“老来得子，那是自然。”

包纯善回钱庄，跟南掌柜说，褚万仓答应还债，迟则半个月，早则三、五天。

南掌柜一脸诧异，喃喃问：“真的？”包纯善说：“真的。”南掌柜又问：“为什么？”包纯善摇头，“我也不晓得。”

当天晚上，褚万仓的六姨太睡得格外酣，因为儿子没哭没闹。早晨她侧身抱儿子喂奶，这一抱，差点要了她的命：襁褓中，竟然是一包谷草。

褚府闹翻了天。六姨太几乎气绝，哭不出声来。倒是大太太率着几房姨太太一齐干嚎，呼天抢地。家丁都肃立成排，等着褚万仓发话。而褚万仓手里转着两个核桃，不停地踱来踱去。他想到了两个办法，一是告官，茂源钱庄绑票，让官府去茂源钱庄抓南掌柜入牢；二是带着家丁，直扑钱庄，把儿子夺了回来。

但管家以为两个法子都很欠妥，一来茂源钱庄的人并没留下把柄；二来，既然是绑票，官府和百姓就会问，钱庄开的赎金又是多少？事情越闹越大，我们本来有理，也是万口难辩，弄得仇家拍手称快，百姓看我们的笑话，沿江一线，谁还敢和我们做生意。不如，我们也去绑了南家的儿子，多绑几个，以儿换儿？

褚万仓听了，气得大骂：“屁话！南家的子弟，个个败家子，我帮他倒忙啊？”

管家赶紧住口。快到晌午，褚万仓吩咐管家，亲自去茂源钱庄探一探风声。过一会儿，管家回来说，钱庄清风鸦静，只听到一片吃饭的杯盘声、咀嚼声。褚万仓又问，看见昨天来的那个人吗？管家说，看见了，就他一个人，在枣树下拣枣子，悠闲得很呢。褚万仓愣了愣，突然仰天大笑，拍着桌子喊：“好！好！！”他在心里说，一个狠将。

天麻黑时分，褚万仓的管家再次来到茂源钱庄，把欠的债务连三年利息，一并还给了茫然无措的南掌柜，只丢了一句话：“鸡叫时候，我要听见婴儿哭。”

婴儿在五更前就哇哇地哭了，他是被饿醒的，自己爬到六姨太身边，用嘴拱开她的胸衣，咬着肥奶子“啪嗒、啪嗒”地吸。

四

包纯善用什么手段讨回的这笔呆债，南掌柜没有多问他。用什么手段，南掌柜不在乎。但有一个人在乎，这就是南枣花。

早晨，她推开窗户，把正往账房走的包纯善叫过来。她眼逢里射出坚定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她要他说清楚，是怎样让褚万仓还的债？包纯善就隔着窗户，向她据实说了如何利用刘瞎子盗取褚家婴儿的过程。她仔细听完了，冷冷一笑，说：“你不觉得，这是小人所为吗？”

包纯善说：“君子坦荡荡。从小偷那儿偷回自家的东西，又有什么错？”

她说：“你在反问我？”

他微微埋头，说：“我不敢。”

她轻轻哼了声：“你有什么不敢的。我晓得你心比天高，不会在茂源钱庄打一辈子的算盘……告诉我，你今后怎么打算的？”

包纯善把头抬起来，笑道：“我能有什么打算……小姐，你呢？”她放眼望一望天空，拍一拍窗台，说：“我只想离开这儿。”包纯善说：“这儿不好吗？”她说：“也没什么不好，就是憋得人心慌。”包纯善说：“小姐要去哪儿呢？”她说：“随便吧，一个让我安心的地方。”包纯善不晓得说什么，一阵风吹过来，干黄的枣叶洒在窗台和两个人中间。

第8节：第一章两全庄(8)

他说：“要过年了，小姐。”

她把双手环抱在怀里，抿嘴笑道：“恭喜发财了，小掌柜的。”

他看见她的嘴角、眼角，有了些浅浅、细细的皱纹，心里不觉发酸，又转觉有些好看，就这么看了片刻，掉头走了。

临近除夕，南掌柜给包纯善结算了工钱，还给他封了一个红包。他要在年前赶去姐姐家，跟母亲团年。南掌柜叹息：“难得你这样的孝子。”包纯善苦笑道：“我也算孝？我把祖宗的房子都卖了，还送母亲去寄人篱下。”南掌柜说：“你可以再盖新房嘛。是不是缺钱？”包纯善说：“是，缺钱。”南掌柜说：“我可以借给你。就在武昌城里盖，盖深些，至少有个两进的院落吧，让老太太住得舒坦些，多享几天福。”

包纯善沉吟一小会儿，问掌柜：“您要我替您做什么事情吧？”

南掌柜说：“替我把枣花照看好。”

包纯善一惊，半晌，才喃喃说：“小姐好好的，哪需要我来照看呢？”南掌柜冷笑道：“你不要装傻。”包纯善默然了好久，说：“掌柜的，我答应不了您。”南掌柜说：“你嫌枣花是瘸子？”包纯善说：“我怎么敢……”南掌柜哼了一声：“说不敢，你还是嫌弃了。”包纯善摇头：“嫌弃小姐的，其实是掌柜。小姐何等心气，就因为腿有一点瘸，就打发她下嫁……她若是晓得了，会气得撞墙的。”南掌柜铁青了脸，呸了包纯善一口，骂道：“拿了钱、红包，给老子赶紧滚，再不要登茂源钱庄的门。”

武昌城的下午，冷风嗖嗖地吹，微雪点点飘落，包纯善背着包袱，东走西看，确不定要去哪儿。后来走得累了，也饿了，就踏进一家冷清的饭馆，要了一大腕蒜虾热干面。他捏了筷子，埋头和面，热气和香味直腾起来，扑他的脸。街上传来劈劈啪啪的鞭炮声，他定了筷子，想起母亲，心头一痛，泪水管不住地，扑扑地往碗里落。这时候，有人坐在对面，拿指头“哚、哚”地敲桌子。他抬眼一看，竟是南枣花。

枣花戴了顶斗笠，穿了件男装，向他抿嘴而笑。他恭恭敬敬叫了声：“小姐。”枣花说：“我真有那么丑，吓得你不敢回去了？”他说：“不是。”枣花说：“是怕娶个瘸腿老婆，伺候不好你？”他说：“不是。”枣花说：“是怕瘸腿老婆，生儿子也是瘸腿的？”他说：“不是。”枣花说：“是怕你娘不答应？”他说：“也不是。”枣花提起拐杖在酒桌上一敲，说：“娘的，那怕什么？！”他想了想，想了又想，说：“怕小姐受委屈。”枣花不依不饶：“受什么委屈？”他被枣花逼急了，愣了愣，不知如何回答，就把手一摆，说：“不说了。我请小姐喝酒吧。”枣花笑起来，说：“早该这样了。”他就叫了两碗烧酒，一盘风干武昌鱼、一盘酱豆腐。

包纯善端起酒碗，咂了一口。枣花也端起酒碗，叫了声“小掌柜”，一仰脖子，全喝了下去。包纯善傻了，傻傻地看着枣花一张窄窄小脸红起来，粲若桃花，随即一头栽在酒桌上。包纯善赶过去扶起她的头，她已经醉得不醒了。他小声叫了半晌“小姐”，她迷糊中把手吊住他的颈子，喃喃说：“你要管我……”包纯善叹口气，把枣花横着抱起来，走出饭馆去。枣花的身子又轻又小，蜷在包纯善怀里，宛若一只受了惊吓、又终于沉沉睡熟的小鹿。天在麻麻地黑下来，细雪落在她的脸上、睫毛上，转瞬融化为清亮的水，让包纯善的心口，感觉到说不出来的温润。他小心翼翼地走着，把枣花抱回了茂源号钱庄。

翌年谷雨，包纯善娶了南枣花。南掌柜给女儿陪嫁的银两，正等于向褚万仓讨回的欠债。

新婚之夜，包纯善在被窝里抚着枣花光溜溜的背，来来回回，就是迟迟不肯向下摸。枣花窝在他怀里，呢呢地说：“你是不是还怕？”包纯善嘿嘿笑了，就把手摸到了她的两瓣屁股蛋。她的两瓣屁股是光光的、圆圆的，犹如两个粉蛋。然而，他的掌心明显能摸出，这两个粉蛋，一个略大，一个略小，一个略松弛，一个略坚硬……他有些心痛地抚摸着，默默无语。

第9节：第一章两全庄(9)

枣花说：“你不喜欢吗？”

他没说话。

枣花又呢呢地说：“小掌柜，我会对你好……”

他应了声：“嗯。”

枣花在他持续的抚摸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哇哇大哭了起来！包纯善吓了一跳，赶紧哄她别哭，拍她、捏她，她却越哭越响亮，伤伤心心。包纯善用力搂紧她小小的身子，她还是哭。他又怕把她搂坏了，最后就拿自己的嘴、舌头和突然昂扬起来的下身，把她的哭声坚定地堵了回去。

五

包纯善娶了南枣花，就要带着老婆搬回乡下的包家镇。南掌柜不高兴，说女婿，我把你当自家人，我到你眼里，却成了两家人。包纯善就跟岳丈说：“我若把您当两家人，又岂肯寄人篱下；我与您既然是一家人，又何必把所有银锭都藏一个地窖里？”南掌柜何等聪明，听他一说，觉得有理，虽然舍不得女儿，还是依了他。岳母哭哭啼啼，好像二十里包家镇，已远在二千里之外。包纯善临了出门，回身望了眼高出屋檐的那棵枣树，也蓦然涌上一些伤感，似乎看见自己正在树下赤膊淌汗，啪啪地劈柴！只有枣花一人，欢天喜地，坐在轿中，不住地掀了轿帘，看江堤外极远处，水天苍茫，云帆点点。

包家镇还是老样子，一里三分长，两排破败的房屋，簇拥着三五座颤巍巍的旧门楼；饭馆冷清，苍蝇乱飞，总有黑皮、黑牙的闲汉呆呆立在路边，向着街道出神。偶有大车一辗而过，灰尘扑扑而起，说不出的趾高气扬。包纯善没有盖新房，只在一个月前以加倍的银子，买回了自家的三间茅屋，把屋顶换了青瓦，打出了几扇窗户，换了新的家具，还垒了一圈院墙。他接了母亲回来，母亲摸摸这，拍拍那，快活得伤心、落泪。枣花也很满意，她打得粗，事事都不挑剔，对婆婆也很恭敬，午后伏在窗前读书，听后院的风飒飒吹打竹林，就像唐人挥手告别时萧萧的马鸣。丈夫问她，这儿是不是能够安心？她说：“安心。”丈夫又问她，会不会哪天还学红拂夜奔？她说：“我腿脚不灵便，夜奔也得你陪我吧。”包纯善一笑，才算安下心来。他又找镇上的金字号木匠铺用青杠檀打了一块匾，刻了三个字，挂在院门的门楣上。三个字是：两全庄

第二天，族里的老辈子就差了几拨人来，叫包纯善把匾摘了。包纯善不理睬。到了晚上，他听到外边人声如潮，开了院门一看，几百只灯笼、火把将他的院子团团围住，火焰嚣张，发出让人气闷的焦煳味。几个白发苍髯的老辈子，他应该叫叔祖、叔公的，在众人的搀扶下，举起拐杖指着他面门，颤声问：“是不是非得去祠堂里说话？”

包纯善反问：“说什么话？”

“就说说那块匾。”

“是嫌我寒舍简陋，不配吗？”

“非也。是你何德何能！”

枣花不服气，从丈夫身后钻出去，要跟他们辩。但包纯善一横手，把老婆拦住了。他说：“好吧，我摘。”他扛来梯子，亲手把匾摘了下来。人群发出一阵嘻嘻的笑声。跨进院门时，他和枣花的背上都挨了扔来的土疙瘩。回身一看，火把映照下，竟是包十三呲牙咧嘴的脸。

“两全庄”的匾，摘下后挂在了枣花的书房里。跟匾挂在一面墙上的，是枣花手抄的李颀的诗：四月南风大麦黄，枣花未落桐叶长。

青山朝别暮还见，嘶马出门思旧乡。

……枣花敲着匾，青杠檀如金属铮铮有声。她恨恨道：“挂了就挂了，看他们怎么样！”包纯善叹口气，抚着她的肩膀劝慰说：“何德何能……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包纯善本来是要买田的，但他迟迟没下手。还在回包家镇赎买祖宅时，他一路上看见稻穗灌浆，粒粒丰实饱满，掐一支穗子送到嘴里嚼嚼，有说不出的嫩嫩清甜；纵目四野，无边无际，青得发黑的稻浪铺尽了天涯。他就在田埂上傻站了半晌，愣愣地想，我怕是赶上了个百载难得的大丰年？就这么一想，他就把买田的心收了一收。全家搬入祖宅后，他更不着急，成天在镇上闲逛，找熟人聊天，喝酒、吃茶，打听地价、田价、粮价，也请人估一估今秋的收成，但他并不多说什么。他走得最多的，其实是细而又细、长而又长的田埂，一直走到千万亩稻田的深处去，走到江汉大平原成了一片的金黄。他拔了一支金黄的稻穗放在掌心里，稻穗沉甸甸的，在他眼里有如一捧黄金，捧在掌心里窸窣地发抖。他喃喃地说，说给自己听：“真让我赶上了。”

第10节：第一章两全庄(10)

但当这种黄金铺满了所有的田野，种稻谷的农民、贩卖稻谷的粮商，惊喜就转成了焦灼、恐惧，继而是灾难。好比眼睁睁看着金色蝗虫遮天蔽日地飞来，你就是哭，在稻田里打滚，都一点没用。粮价在绝望地下跌，仿佛一个醉汉顺着楼梯“咚、咚、咚”地朝下滚，越滚越快，越滚越响亮，两边站满笑嘻嘻看客，却没一个人肯伸手去拦他。粮价滚到了百年罕见的底坑，粮商杀农民的价，大粮商杀小粮商的价，褚万仓杀一切人的价！最后，他做梦想不道，老天爷杀了他的价。当他乐呵呵把低价买入的粮食堆满他的万间仓库后，却发现粮价还在飞快地下跌，湖南、安徽、陕西、河南……的粮商跟老狐狸一样，成群结队涌来，他们用比褚万仓低一倍、两倍的价，把粮食一船一船、一车一车地运走了。这时候，褚万仓“义结金兰”的曾帅曾国荃来向他借钱。打太平军已到最后一刻了，曾国荃要扩军、添武器、发兵饷，他不是借粮，是借钱。而褚万仓已经没有钱了，只有万仓粮。他哭了一场，决定折价卖粮。但，没人来买。粮食已然如火，谁都怕沾了它把自己烧进去。

褚万仓只得一折再折，折到他万念俱灰，就要撞墙的那个晚上，一个客人来到了褚府，把他的粮食全都买走了。这个人就是包纯善。

包纯善不仅用尽了枣花的陪嫁，还把茂源钱庄的银子全借光了。他买了褚万仓的粮，还租借了褚万仓的仓，就地囤粮。买粮、租仓、囤粮，除了褚万仓一家，包纯善几乎把半个江汉平原的粮仓都包揽了。

枣花问包纯善，如果粮价明年再痛跌，怎么办？包纯善笑道：“总不会饿死吧，我们自己吃，我们家的粮一百辈子也吃不完。”但枣花噘嘴，摇摇头，说：“我才不愿坐着等死呢，不管是饿死还是撑死。你就带我逃走吧，一对穷夫妻，携手游四海。”包纯善揽她入怀，嘿嘿笑道：“好、好、好。”

翌年大旱，百日无雨，稻穗灌不了浆，结的全是空壳，稻子就成了草，片片的田野成了塞外伤心的草甸，农民把猪、牛赶入田里，任畜生们乱啃乱嚼，或者提个篮子，背井离乡。粮价就如官道上跑马而过扬起的灰尘，一直扬上去；扬得比灰尘还要高，高很多。包纯善在镇子的两头各设了一个粥棚，架十口大锅昼夜熬粥，接济灾民，包家镇方圆四乡八镇百十村，没有一个逃荒要饭的。其余囤积的粮食，统统高价卖了。

褚万仓疯了！他远没有破产，但他咽不下这口气，被气疯了。天气炎热得让人跟狗似地吐舌头，他连续七天七夜守在码头上，呆呆看着搬运夫一袋一袋，把他粮仓里的粮搬上了别人的船。他终于哇哇大叫起来，扑在一只粮袋上，哭着：“这是我的粮！我的粮！我的粮！”他的管家和家丁怎么拉他也没用，他和那袋粮绞在了一起。包纯善就站在一边，起初觉得好笑，后来又转觉伤感，吩咐：“就把那袋粮送给褚老板吧。”褚万仓听了，大叫一声，又扑去夺另一个搬运夫肩上的粮袋。粮袋起码有一百斤，猝不及防地打在褚万仓脸上，他仰天倒下，后脑勺磕着一只丢弃的锈锚，身子一阵乱抽，瞪着两眼就闭了气。

包纯善愣了，看着褚万仓的尸体说不出话，惨然落了两滴泪。

包纯善这年一共赚了多少银子，没人算得清。他买了上千亩水田，建立了一支船队，在武昌城开了自家的纯善号钱庄，还在包氏祠堂边盖了一座怀仁书屋，去武昌城请来鹤发童颜的先生，让本族子弟不分贫寒，统统可以免费入书屋念书。而他和妻子、母亲依然住在三间土墙瓦屋里，直到在粥棚喝过他的粥的农民们，一次次请他重新把“两全庄”的匾挂出来。最后一次是他们在雾蒙蒙的早晨，齐刷刷跪在院门外，泣声呼他：“包善人！”

枣花对丈夫噘嘴道：“别理他们，还不是当初那些没心没肺的货色。”包纯善说：“人家都跪下了，我们还要怎么样！”

他就强牵了枣花的手，开门出去，作揖还礼，把跪下的人都扶起来。包十三跪着不肯起来，呜呜地叫，哀求他：“你就踢你老侄子一脚吧！”包纯善笑而摇头，枣花却不饶他，拿拐杖在他头顶敲了两下，厉声说：“年纪一大把了，长点记性！”

第11节：第一章两全庄(11)

青杠檀的匾擦了又擦，黑澄澄、油亮亮，又挂在了门楣上，太阳从江汉平原下跳起来，红光粲然如一团球，“喳”地一响弹射在匾上，把人的眼睛都刺花了。

环绕着三间老屋，包纯善扩建了院墙，盖了一间接一间的房子，还造了好几个相互套连的院落。三间老屋保留下来，包纯善以示富不忘本。枣花是真心喜欢这三间老屋的，她依然每天在老屋的窗下读书、写字，安静得让她熨贴。包纯善还要在庄子后边植一片枣林，枣花力谏不必，她说：“还是栽一片桑树吧，所谓农桑，桑即是本。你要真的爱枣树，种一棵足矣。”包纯善难以取舍，索性就起了两片林子，一片是桑林，一片是枣林。到了春天，枣树开出淡黄的花来，清香十里，邻近的几户农家都养了蜂，蜂群在枣林中飞舞，翅膀如雷鸣隆隆，在风中滚滚而过。

枣花柱了拐杖，一个人在枣林中徘徊。她左右顾盼，长长地嗅着，花的芬芳吸入她的心脾，蓦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难过。这难过的袭来是如此之猛，一点没有预感，她有点支持不住，就扶住一棵枣树，伤伤心心地哭了。包纯善大囤粮的时候，夫妻间曾说如果破产，就去躲债、云游四海。这自然只是一句戏言，而包纯善赚回的银子，更把这戏言击得无影无踪。但此时她忽然明白，这戏言其实是她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无论是中原的四月南风大麦黄，还是塞外的胡天八月即飞雪，从此都与她无关了。那些她自幼从《史记》、《汉书》、唐诗、传奇中熟悉如故乡的万里关河，她已注定不可能踏足哪怕一次。她靠着枣树，虚眼看着那些飞来飞去的蜜蜂，分明晓得自己是身在家园，心坎里却止不住生出羁旅天涯的无限怅然。包纯善不可能带她上哪儿了，他已经植根在巨大的财富中，像蜜蜂一样忙碌，早晚都在外边奔波或者应酬。当然，他早晨出门前，必然要去向母亲请一个安。晚上回来，也一定要跟枣花说一句话。但枣花为了等这一句话，要等到四野漆黑，狗不叫、虫不鸣，她困得眼皮都撑不起来了。

枣花婚后一直没有怀孕。包家镇、武昌城最好的大夫都给她切过脉，开过药，一年、一年，她的肠子都被药水染黑了，肚子也成了尝遍百药的药葫芦，可就是没法挺起来。她死了心，力劝包纯善娶妾。包纯善先是不愿意，后来劝了几年，再看看老母一张苦脸，总算应承了。

但枣花和包纯善都没有料想到，小妾潘满月纳进门才满三个月，枣花自己的肚子倒鼓圆了。这是光绪元年三月的事情，合西历1875年。年底飘头一场雪花，枣花生下一个儿子来，这就是包博望。

六

包博望该算是早产，生下来只有五斤零一两，孱弱，苍白，不哭不闹，只闭了眼静静地睡。

枣花怕得要死，担心儿子的眼睛永远睁不开。她也不吃不喝，就守着儿子，痴痴地看着他，要等他发出一个动静来。儿子的睫毛很长，眼缝也长，嘴唇抿着，有一点成人似的严肃，枣花看了又看，一会儿喜，一会儿忧，反正是看不够。包纯善终于得了个老儿子，两全庄上下本该欢天喜地的，但这会儿因为小祖宗不吭声，主仆二十几口人全把心悬着，大气都不敢出。

潘满月悄悄告诉包纯善，说家里这么静并不好，少爷是睡觉迷住了，要弄点响动让他醒过来。包纯善不耐烦，说：“敲锣打鼓就是响动，比打雷还要响，还不把他吓死了！”潘满月说，可以唱歌啊，我会唱给他听的。包纯善转述给枣花，枣花没别的法子，答应试一试。

潘满月原名潘阿月，是从四川夔州漂流过来的船家女。十三岁时，她父兄替人运一船川药出三峡，在夷陵渡被官军强征入了伍，派遣去江南跟长毛军作战。她在家等不回父兄，母亲就让她沿江去打探，迷糊中误上了别人的船，越漂越远。就这么哭一程，行一程，出了逼窄的三峡，江水、平野陡然阔大，让她惊得发晕。每到一个码头，她总要上岸找一找父兄的踪迹，也讨几口饭吃。后来父兄的影子越来越模糊，夔州越来越远了，懵懂中捱到一个人山人海的大去处，居然已经是武昌。武昌人多，讨口子也多，要饭更加不容易。有一夜，她就晕倒在茂源钱庄的门口。枣花的母亲，收了她做丫头。那一夜月亮正值浑圆，黄莹莹、透亮，遥遥照见龟山、蛇山，恍如是金山、银山，老太太欢喜，南掌柜也欢喜，就给她改名满月。满月是苦出身，既已没了父兄，家也远得渺不可回，命也是东家替她拣的，还有什么好说的？就死心塌地，巴心巴肝伺候老太太。

第12节：第一章两全庄(12)

几年后，枣花跟她母亲提起要给包纯善纳妾。母亲说，给他纳妾是可以的，但这个人须是自家人，你又压得住，就把满月纳了吧。满月进了两全庄，依然恭敬、勤快。不过，应该是够累的，从前是伺候老太太，现在是伺候老爷和太太，还要陪老爷睡觉。然而她并没有一点疲累的痕迹，身子反倒长了半个头，手脚似乎也更加有力和麻利。她的肤色偏黑，是江上的日晒和风弄黑的，但也很亮滑，是江水冲洗出来的。枣花喜欢她；包纯善也喜欢她，但这点喜欢他藏着不说。以满月的聪明，这两种宠爱她都能感受到，但她依然少言少语，不露半点恃宠而娇的得色。

枣花虽然允许满月给睡不醒的儿子唱歌，但她也还是有疑惑，这个平日沉默着、总在低头做事的小妾，什么时候唱过歌啊？

然而，满月在婴儿的耳边唱了一首船歌。

她一边唱着，一边抱着婴儿在屋里踱步，还用手轻轻在他背上打着节拍。她年纪还小，不曾生育，却似乎她才是这个襁褓中的孩子的母亲。她的歌声介于唱和哼之间，有些含混，但很坚定，如江水在拍打着礁石和船舷，那是她模糊的故乡。枣花和包纯善疑惑地盯着满月；在包纯善的疑惑里，还要多一些期待。

满月唱了小半个时辰，歌声逐渐哑了下去，最后，就连一点声响也没有了。

枣花吓住了，颤声问：“怎么了？”

满月不说话，把婴儿递到了她面前。枣花愣愣看着儿子：儿子张开了一双黑得发青的小眼睛，正在平静地打量她。枣花滴下两颗泪蛋，扑哧一声笑了，骂道：“我的小混蛋！”

屋里灰蒙蒙的，但这孩子睁开的眼睛，宛若两束光，把枣花憔悴的脸映亮了。

包纯善给儿子取名包敬臣，但枣花不答应。“儿子自然是姓包，但名字要我来取。”她笑道，“纯善、敬臣，这些名字都像熟透的柿子，等着别人来摘，我不喜欢。”包纯善有些尴尬，问，“你有什么说法？”枣花说，“气象大一些，有力些，长成了好男儿，能走万里路。”

包纯善说：“你已经想好了？”

枣花说：“嗯，想好了，就叫包博望，字定远。”

包纯善呵呵笑起来：“你要让你儿子做博望侯张骞、定远侯班超啊？可惜现在不是征战西域、长驱玉门关的朝代了。”枣花正色道：“现在什么朝代？”包纯善说：“大清衰颓，列强称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枣花噘嘴，说：“即便是做鱼肉，至少还可以不甘心。”包纯善摇摇头，却还是依了她。

包博望满月、满百日，包纯善都设宴请客。在这些客人中，有一个是不请自来的，这就是刘瞎子。刘瞎子看不见，但耳力好，听到风声就来了。此前他已经来了不止一百回，回回都是借钱的。回回来，包纯善都没让他空手回去过。枣花气不过，说，不给又怎样？包纯善说：“瞎子都是铁嘴，何必让他去乱嚼舌头呢？给点银子，算是堵他的嘴巴。”但刘瞎子的嘴就像狮子的口，越喂就张得越大。这两回，居然当着客人的面，他开口就借一千两。喝满月酒这天，包纯善给了。喝百日酒他再借，包纯善极为不快，但尚在迟疑，枣花当时就拍了桌子，厉声说：“凭什么！刘瞎子，我们不欠你。”场面十分尴尬，没一个客人出来打圆场，刘瞎子闷坐了半晌，拿雀爪似的手抠一抠花白头发，独自走了。

晚上，包纯善睡在枣花屋里，把儿子放在两个人中间。到了子时，他翻身起床，枣花迷糊中喃喃问他：“做什么？”他压低嗓门，厉声说：“睡你的觉。”丈夫难得这么跟自己说话，枣花不敢多问。又迷糊了半晌，她突然听到“嘭”地一声闷响，赶紧睁了眼拉开蚊帐一看，只见屋内烛光通明，如同白昼，丈夫手执一根铁门闩站在中央，脚下栽倒一个人，额头打出一个洞，有暗红的血在弯弯曲曲流出来。她感觉肠子猛一下抽搐，叫了声：“刘瞎子！”包纯善说：“是他。”她赤脚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刘瞎子的脸，已经发凉；再摸脖子，还软软的，没有硬。她抬眼看着丈夫，问他：“他死了？”包纯善把铁门闩“当”地扔了，坐回墙边的一把官帽椅上。椅边的茶几上，还放着一碗茶，刚才他就坐在这儿点亮十八根蜡烛，静候刘瞎子摸进来。枣花再问他：“你把刘瞎子打死了？”他端起茶碗，用盖子擀擀茶，长长地喝一口，说：“打死了。”

枣花闭上眼，滴下一颗泪来。她说：“你也太毒了些……”

包纯善合上茶盖，淡淡道：“无毒不丈夫。”

七

枣花说丈夫：“你现在好了，什么都不缺。”

包纯善看看墙上，拿指头虚弹一下，说：“还缺一把倭刀呢。”

光绪二十二年，即1896年，包纯善在武昌大码头送包博望东渡日本留学。他对儿子说：“回家来，买一把倭刀。”

包博望虚眼看着爹，淡淡道：“先祖爷的倭刀是舍命夺来的，买一把，好意思啊？”

第13节：第二章鬼子(1)

第二章鬼子

八

包博望窄脸、细眼，宛如母亲，而辫子与他爹年青时一样，乌黑、油亮。说到性格，却跟谁都不沾边。他婴儿时就不哭不吵，能说话了，也是少言少语，眼睛看一个地方，可以看上很久，枣花叫他一声，他难得一应。她好多次偷偷在一侧打量儿子，发现他表情忧郁，又似乎总在陷入沉思。一个几岁娃娃，他能沉思什么呢？她本该跟丈夫说说的，但她没有。包纯善有一支自己的商船队，顺水一漂，就在千里之外，她跟他难得一见。即便见了，也不想说。

包纯善对儿子的前途，只有一个交待：考进士，点翰林，不惜千金，聘天下最好的先生。

枣花觉得丈夫十分好笑，凭什么要我儿子还他爷爷的愿呢！她不能想象，本已孱弱的儿子，成了个酸气扑鼻的书生。

枣花没有给儿子聘先生，她觉得，她就是最好的先生。她给儿子上的启蒙课，就是张骞、班超通西域的故事。接下来，读她从小读过的书，《左传》、《史记》、《汉书》、边塞诗、唐传奇……包博望顺从地读了一、两年，都读熟了。枣花让他背诵，他立刻就能背出来；让他讲解，他就把母亲讲解过的，再复述一遍。他长得越来越秀气，口唇红润，十指纤细，眉头总微微蹙着，让枣花看得心里又发痛又担忧。她问他：“如果娘就让你去做张骞、班超，你敢还是不敢？”他不说话。枣花就说：“娘晓得你心里想，我凭什么要去受这般罪。”他还是不说话。枣花见自己说准，不觉感伤，叹息说：“娘没有想到，好好地养一个儿，却养出一个闺女来。”他忽然笑起来，说：“娘别失望，你儿子就真是张骞、班超转世，也成不了张骞、班超。”

枣花怒道：“为什么？”

他说：“因为，当今天子，不是大汉的天子。”

枣花心头一震，万没料到儿子会说出这样的话。她默然一小会儿，缓缓道：“当今天子的确不是大汉的天子，不过，当今男儿总不能个个没了出息吧？……你长大想做什么？”他转头望着书房的窗外，窗外是炎阳下的一片大荷塘，塘里养着鱼，开满了半池粉嘟嘟荷花。枣花拍了下桌子，提了提嗓门：“你想做什么？”溽热的风吹着荷叶，窸窣地响。他说：“我想做一条鱼。”

枣花愣了愣，哈哈大笑。笑着，突然把笑声一收，大喊：“满月！”

满月急惶惶闯进来，不晓得出了什么事。

但枣花只淡淡吩咐：“跟我走。”走道荷塘边，枣花叫满月把包博望的衣服全脱了。满月也不迟疑，伸手出去三下两下把包博望剥了个精光。包博望身子惨白，脸通红，拿两片手掌上遮、下遮，狼狈不堪。枣花又叫满月：“推下去！”满月迟疑一下，没动手。枣花就拿拐杖在包博望背上一戳，他一下子就栽进了塘里去。他一点水性没有，就跟狗似地乱刨，哇哇乱叫，却宁死不叫一声“救命！”枣花冷冷地看着他，直到他的手刨不出水花，也叫不出声了，才让满月下水帮他。满月走进水去，如走在平地上，而她双手也如铁一般有力，捞起他的身子，轻轻掷到了岸边的一堆谷草上。

枣花指着水中的满月说：“望儿就跟你算了吧。”说完背了身就走。

满月叫道：“他还要读书呢！”

枣花头也不回头，应了声：“读个×！”

满月吓一跳，这是她头一回听到夫人骂脏话。

包博望跟了满月，就像变了个人，眉头舒展了，皮肤晒黑了，一种说不出的迷惑取代了忧郁的神情。当他躺在谷草上，看满月一身湿裙、线条毕露地向他走来时，迷惑就跟雾一样布满了他细长的眼窝。他喜欢跟二妈妈在一起。她是个跟母亲不同的女人，高额、阔脸，下巴坚实有力，能把核桃放进嘴“喀嚓、喀嚓”咬破，再放进他的掌心里。他叫她一声“二妈妈”，她心口就酸一下。她一直盼望能生下个孩子，但是她没有，她晓得自己是天生没指望。而她的身子，其实是像一个哺乳过的母亲的，髋骨宽大，屁股饱满，胸脯在丈夫这些年不停地抚摸下，忧伤地挺起来，充沛着说不出的爱和愁。枣花安慰她：“望儿是我肚子里生的，却是你带进门来的，他也就是你的儿。”话这么说，她并不敢这么想：望儿叫自己是二妈妈，其实他是自己的少爷。这个夏天，满月教会了望儿游泳、划船、网鱼。当他们不去荷塘的时候，望儿依然跟着满月的屁股走，就像一条摇尾巴的狗。她收拾房子，他就立在一旁静静观看。她去厨房煨一钵汤，他也立在灶台边看，或者自己舀一勺汤咂几口。她去伺弄园里的花草，他动作会比她快，先就把两手糊满了泥。

第14节：第二章鬼子(2)

满月忍不住，说：“望儿，去读读书。”

望儿撇嘴一笑，朗声说：“读个×！”

满月大吃一惊，扬手就煽了他一耳光。他脸上立刻现出一块吓人的乌红，但他没哭，拿湿湿的眼珠看着满月。满月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伤伤心心地哭了。望儿叫着：“二妈妈、二妈妈。”满月不理他。他用手掰满月的手，但满月的手如两块合拢的铁，他一点掰不开。他只能看着二妈妈的泪滴从指缝中滴出来，他出神地看着，觉得心里也有了从没有过的难受。他说：“二妈妈，我会读书的。”

但是，他说归说，依然没有去书房，还是每天离不开二妈妈一步。满月没有办法，就说：“下次游泳，要去长江里游，你不怕淹死？”望儿说：“我不怕，二妈妈不会让我淹死的。”满月是狠了心的，但还是先禀了枣花。枣花说：“这有什么？早该这样了。”

满月就携了望儿至长江边上，登了一艘尖头小船，向江心划去。江水浩荡，小船渺如一芥，在波涛上秋千一样甩来甩去。望儿心口乱跳，脸煞白，还发了呕，一双眼睛哪也不敢看，只直直盯着他的二妈妈。满月喝他：“站起来。”他哆哆嗦嗦站起来，还没站稳，满月一浆片拍在他屁股上，就栽进了江水中。他先狗刨了一阵，随后就开始比较自如地向船边游过来。满月划船而走，不让他能抓住船舷。他就叫：“二妈妈！”满月不应，船舷始终离他半只船身远。他奋力划动双臂，感觉划了一百年，一丝丝气力都没了，苍鹭、海鸥，擦着他的细长的眼缝，嗖嗖地飞过，他就想，我要是一只鸟就好了。但他没有飞起来，而是在一股湍急的漩涡中，昏沉沉地落了下去。

当他醒来时，是在满月的怀抱里。满月的怀抱湿湿的，软和、热哄哄，他醒了，但还装着没醒似的，蜷在满月怀里睡着不动。

船靠了长江对岸，满月把船拖上沙滩，望儿的眼还闭着。她就把他抱到一块大石上，脱了他的湿衣服，也脱了自己的湿衣裙，铺在石头上晒。四周一片荒凉，江风吹着她黑溜溜的身子，痒痒的，让她发酥、倦困……她趴在细沙上，不觉就迷糊了过去。一只麻雀停在小船的尖头上，叽叽喳喳叫，把满月吵醒了。她的手在沙子中摸到一块卵石，呼地扔过去，正击中麻雀胸脯，它倒下来，立刻死掉了。

望儿站在石头上拍手：“二妈妈神了！”

满月身子一烫，晓得什么都被这娃娃看到了。赶紧收了衣裙，闭了眼，三下、两下把自己套了起来。

满月又打了几只麻雀，架了一堆火，烤给望儿吃。望儿偎在满月怀里，看火焰滋滋地叫，把麻雀烤熟了，又烤煳了，油脂滴到火尖上，噗噗乱响。周围、团转，弥漫着让他眩晕的焦香味。他跟小狗一样，拿鼻尖在满月的颈窝、腋窝里吸吸地嗅，嗅了又嗅。满月发痒，敲他的头，骂：“发什么神经？”他也不明白，眩晕的焦香味，怎么就像从满月的身子缝里散发出来的？

望儿要满月教他扔石头。满月扔石头的本事，是她哥哥教会的，打鸟、打狗，一石子飞去，多半不会落空。现在望儿要学，她就手把手地教他。望儿苦学了十几天，就能在两三丈开外，飞石击中一棵鸭蛋粗的树干了。再练了十几天，还能用飞石击中满月抛来的飞石。满月欢喜，说：“望儿才是神了。”这两个人的把戏，枣花都看得明白。

当望儿望一眼母亲，用湿湿的眼睛乞求她给一句褒奖时，枣花冷冷道：

“不就是两三丈开外嘛。”

望儿溜出两全庄，去了镇上的金字号木匠铺。

铺子很宽敞，墙边立着立柜，中间停着两口棺材，案板、地上堆地潮湿、清香的刨花，金老当家的胸前盘着一条花白辫子，腆着大肚，正用斧子削一根牙签。他削得极有耐心，斧刃游走轻盈而又坚定，一直削到牙签晶莹如玉，随后就放入嘴里，在牙缝中一阵乱剔，中午的红烧牛肉塞了他的牙。望儿趴在门边，看得发呆，也有点发痛，正想说句什么，金老当家的已经剔牙完毕，把牙签嚼烂，和着一口浓痰“叭”地吐出去，差点吐在望儿的脸上。望儿吓得尖叫了起来！

第15节：第二章鬼子(3)

金老当家的呵呵一笑，招呼：“包少爷，稀客！”

望儿说：“你真是鲁班转世啊。”

金老当家的又是呵呵一笑，却不置可否，算是坦然受了。

望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小石子，向街上走过的一条狗扔过去，正中狗头，狗汪汪叫着，一眨眼跑得没有影子。金老当家的说：“包少爷好手段。”望儿说：“你能不能做个机括，让这石头打得远些？”金老当家的说：“天下的事情，没比这个更容易的了。”他说着就提了斧子跨出门去，在街边的槐树上劈下一支树丫，剥了树皮，绑了两根皮筋，中间缝了块麂皮，就成了一支结实、发亮的弹弓。他把弹弓递给望儿，说，“包少爷，包你百步穿杨。”

望儿有掷石子的功夫垫底，玩弹弓无师自通，几天之后，他就能在枣林、桑林中自如地猎鸟了。

九

光绪十一年，合西历1885年，入秋转凉，两全庄来了一位贵客。是趁着暮色悄悄到来的，几乎听不到一点骡马、轿夫的响动。

望儿当晚没有见到客人的面，但他从父亲、母亲的恭敬神色中可以感觉到，这个客人不是一般的尊贵。父母甚至把自己的卧室都腾出来让给他居住，不过他坚辞了。他请主人在书房中铺了一张床，就睡在了书房里。他说，他老了，瞌睡少，可以翻翻书。望儿后半夜起床撒尿，还看见书房的蜡烛在亮着。第二天早晨，望儿从林子里提着弹弓和一串麻雀回来，看见那客人已靠在院里的一把躺椅上，由父母陪着在喝茶。客人看见望儿，笑了一笑，说：“小子，身手不错嘛。”望儿立在那儿，有些踌躇不前。

客人身子十分矮胖，面相也很倦困，已然是个见出衰相的老人，但冷丁地双眼一射，还能有一股慑人的威凛。包纯善站起来，吩咐儿子给客人磕头，叫客人“大爷爷”。客人咳嗽起来，脸涨成痛苦的酱紫色，他一边用块帕子堵了嘴，一边摆手，示意：“免了，免了。”

这位客人的身份、来历，望儿始终不清楚，只懵懂晓得一点，他姓左，尊称有左大帅、左大爷，或者中堂大人，曾率部剿灭长毛，功不在曾国荃之下。后来左大帅去西北征战，望儿的父亲随军掌钱粮，负责军需一应事宜。左大帅功高巍巍，但如今老了，疲病缠身。他转了许多地方养息身子，没一处能够静心，最后转到了两全庄。他早听包纯善说过多回，两全庄后有青郁郁的枣林、桑林、荷塘，清香宜人。他来了，发现这儿比预想的还要静谧和安逸。他对包纯善两口子笑道：“田园将芜，胡不归……家可以随行，而田园安在呢？两全庄好，你们再活十年，就该算神仙了。”枣花对左大人的敬慕，还在包纯善之上。她说：“大帅若不是万里征战归来，哪会觉出这小庄子的好？只该嫌这儿静如死水，看我们也如看死水里的几条泥鳅罢。”左大人指着枣花，呵呵地笑，转而又叹口气，不说什么。接下来几天，来了许多地方显要拜望左大人，庄院门外，停满了八人大轿、四人大轿、宝马香车。左大人烦躁起来，统统推说吃了药刚睡下，一个不见。

只有两个例外，他们是左大人自己写信叫来的，一个是红发夷人，一个是金发夷人，都皮肤惨白，高鼻深目，灰眼珠活像盲人的眼，望儿站在远处看他们，感觉他们是从阴黢黢地洞钻出来的鬼。第二天下午，风和日暖，他父母就在后院摆了桌椅，请客人们喝茶。后院阔大，有回廊，假山，草亭，一箭之外是一堵矮墙，墙后即枣林和桑林，细细密密的叶子，在风中窸窸婆娑。左大人说：“把望儿也叫来吧。”

望儿挨着左大人坐，对面就是两个夷鬼子。他惊讶发现，夷鬼的胳膊肘和膝盖并非传说中那样僵硬，不仅可以灵活运转，他们还能说古怪的中国话，只是发音活像伤风、鼻子塞。桌上摆了一盘水淋淋的鲜枣，茶是武当山的明前茶，水是江心水。夷鬼子呷了几大口，翘起大拇指赞叹说：“好茶，真正好茶。”左大人抿了一口，呸一声吐在地上，说：“什么水，一股铁锈味。”两个夷鬼子面面相觑，包纯善也没听懂，只有枣花浅浅一笑，说：“这几年长江里跑洋人的铁船，自然就有了锈味了。”说着，就唤了满月过来，吩咐再烧一壶井水来泡茶。

第16节：第二章鬼子(4)

这时候，两只乌鸦远远飞过来，栖在一棵大枣树顶“呱、呱”地叫。左大人喟叹一声，不住地摇头。枣花看了眼望儿，噘了噘嘴。望儿就掏出弹弓，上了石子，一边远远瞄着，一边向墙根轻手轻脚走去。

他刚走出三步，猛听脑后一声“轰”响，还没回神过来，一只乌鸦应声栽下树来。另一只乌鸦惊叫着，振翅就逃，飞出去只剩一个麻点了，又是一声“轰”响，立刻就落下地去。这两声“轰”响，把望儿震懵了，也把他父母震得跳了起来……空气中飘浮着黑色的羽毛，还有呛鼻的火药香。

两个夷鬼子，一人握着一把柯尔特转轮手枪，都是1872年出厂的“拓荒者”。他们一个是制造枪炮的工程师，一个是军火商。左大人摆摆手，招呼他们都坐下来。

望儿没坐，他让弹弓从手中滑下去，用脚蹭了蹭，踢到了一边。

左大人痛苦地咳起来，咳了好半晌，说：“江水的味道都变了，还有什么不会变？张骞、班超转世，也吃不了两颗枪子儿啊……”说着，他又咳，痰在喉咙里滚了一转，他又说：“老夫曾经想不通，咸丰十年的八里桥之战，僧格林沁的三万铁骑兵，怎么会全军覆灭于洋鬼子的大炮下？而洋鬼子只死了五、六个。想不通，又有什么办法呢。”包纯善说：“洋鬼子船坚炮利啊。”左大人说：“那就该师夷长技以制夷。老夫已经奏请皇上了，开铁矿，造枪炮，立武备学堂。”包纯善苦笑：“奏请皇上有什么用，还不是老佛爷说了算。”左大人点点头，说：“奏还是要奏的。”包纯善说：“难啊，大人。”左大人说：“难，也是要做的，”他指指望儿：“好娃娃，那劳什子，说扔就扔了。”

枣花把望儿拉过来，说：“大爷爷说的话，你听懂了？”望儿点点头。

她又说：“大爷爷的话，你都记住了？”望儿点点头。

左大人疲累的脸上浮出一点微笑。他说：“光记住了还不行……”

三天后，他带着两个夷鬼子走了。再过了不到一个月，江汉平原秋雨缠绵，包纯善回家告诉枣花和望儿：“左大人死了。”

十

这年入冬之后，武昌城奇冷，就连墙脚、树根，都在瑟瑟发抖。茂源钱庄的南掌柜，也快死了。他本来可以活到一百岁（瞎子算命说是一百零一岁），身子硬朗，脑子清楚，三顿各吃两碗干饭，打算盘、算账，毫厘也不含糊。但就是算帐要了他的命，晚饭前，一块铜元从他手上落下去，他赶紧躬了身去拣，铜元却一滚，闪开了。他追了一步，却还是慢了半步，铜元越滚越快，滚到门边，几乎一蹦，就从门帘下跳到了街上。南掌柜不肯放过，骂了声娘，掀开帘子就追了出去。街上在落雨，雨中夹着雪花，看不到一个行人，只有江风如冷水浸过的鞭子，嗖嗖地抽着僵硬的石板路。南掌柜发了发呆，打了个极大的喷嚏！风和雨雪从他的嘴巴、鼻子灌进去，他双腿一软，就栽倒在街沿下。

南掌柜病势沉重，身子半边冰冷、半边滚烫。枣花闻讯冒着风雪赶回娘家，吩咐抬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来会诊。大夫们所说不一，有的主张以寒去热，有的则要加热进补，还夹着许多神秘的药引，譬如窖藏七年的冰凌，原配的蚁王、蚁后，死婴的肝脑……老头子前后吃了五、六十副黑洞洞苦药，一点不见好转，天天上吐下泻，抽筋、呻唤。枣花眼泡泪水，携着母亲，和两个哥哥立在床边，眼睁睁看爹咽气。大哥忽然阴森森抖了一句话：“反正是没命，病急乱投医，不如临死抱佛脚。”枣花一凛，似乎被一鞭子抽醒了。枣花是很少随父母进庙子烧香的，此刻她发了狠，要把武昌城百八十座大小庙子都拜完。

她去的第一座庙是破山寺。破山寺并不是名刹，格局还有些逼窄，但倚山临江，殿宇古旧，自有一种巍巍慑人的气象，这是枣花做姑娘时，唯一曾去烧香许愿的地方。那一回她才十五岁，掠过破山寺的飞檐，望见江汉交汇处的浩浩汤汤，不禁眼噙泪花，吟诵起“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现在是风雪迷漫，枣花裹紧斗篷，柱了拐杖跨入山门，只觉得眼前发晕，那远处的水天浩荡，已是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佛堂内一个老僧在打瞌睡，两只蜡烛在佛脚映出了两团红晕来，两个男人背对枣花，正向慈颜微笑的佛恭敬地磕头。他们磕头完了，枣花过去跪在蒲团上，虽然头上即佛，却觉得万般无助，我心无佛，佛为什么要来助我？！她记不得喃喃地说了多少乞求话，磕了多少头，磕得没了气力了，才撑起来转身走。

第17节：第二章鬼子(5)

这一转，却让她愣住了：那两个男人正站在那儿，定定地看着她。

两个男人是日本人，穿着蓝格子的斜纹和服，趿着木屐，年长的一个对枣花说：“夫人，我们愿意为令尊尽一点力。”

他俩是兄弟，平冈信、平冈公威，十年前从横须贺上船，前往荷兰鹿特丹大学学医，八年后取得医学学位。他们的父亲，一个末代幕府将军的家臣，写信要他们归国途中取道中国，沿长江、黄河考察，眼见耳闻，都要备细成文。兄弟俩谨奉父命，在广州登陆，随后即进入中国内地行医。他们自小由父亲亲督，诵读《左传》、《史记》、唐诗、传奇、《三国》、《水浒》等等，对中国文史、山川早就熟稔于心，当枣花在破山寺与他们邂逅时，他们来华已过一年了，中国话说得也有八分的通顺。

枣花并不信任平冈兄弟，又但愿佛堂偶遇即是有缘，何不试试呢？

当平冈信把听诊器放到南掌柜僵硬的胸上时，这一小块铁的冰冷，让它突然抽搐了一下！平冈信躬身聆听着这具躯体上发出的微弱之音。枣花发愣地看着他的嘴，等待他说话。但他没有说什么，而是取出一只玻璃管，插上一根长长的针，吸满淡黄的汁液，向平冈公威做了个手势。平冈公威把南掌柜翻了一个身，扒下他的裤子，平冈信举起针头就朝他的屁股扎下去——枣花揪心地尖叫了一声，她大哥一把就朝针管抓过去。他的手被平冈公威的手抓住了。他使劲挣了几挣，但平冈公威的手铁钳般有力，他一点也没法动弹。于是，他就喘着粗气从黑嘴里呸了一口，又酸又臭的唾沫星子挂了平冈信一脸。平冈信视若无睹，平静地把一管药水推进南掌柜干缩的肉中。随后，他取出几片白药片摊在掌心，倒进枣花的手里。他说，老先生没有大碍的，他们明天还会来看看。枣花木木地说着：“谢谢，谢谢。”

她大哥的烟瘾发作了，手被平冈公威攥着，浑身哆嗦，后来就蜷到了地上去。但平冈公威一提，就像提一张皮似的把他提了起来，放在床脚跟。

当晚，南掌柜睁了眼睛，还喝了小半碗米汤。

七、八天后，两顶小轿从两全庄抬出来，包纯善在前，满月搂着望儿在后，在霏霏雨雪中，来到了茂源号钱庄。之前，包纯善去北京泡了一个多月，跟醇亲王府的人接上了关系。朝廷任命醇亲王总理海军事务，虽然海军还等于是纸上的舰队，他却已经找到了可以插上一手的地方，这依然是装备和给养。包纯善南归途中，过黄河渡时，看着雪花中酱汤般的河水、两岸萧索的村野，又想起海军来，他能听到自己心口嘭嘭地跳。他是见过洋人铁甲重炮的战舰的，那真有一种骇人的力量！倘若大清有这一支海军，何至于英法区区几只兵舰就敢万里来袭，逼走我皇帝，火烧圆明园？夜宿开封府客栈，他喝了两碗杏花村，只恨自己不会写诗，又转而恨枣花不在眼前，不能跟她说说张骞、班超再世，也会从西域折向海疆。终于一路颠簸回家，才晓得丈人已经要咽最后一口气了。他并不喜欢丈人，但一直视丈人为自己命中的恩人和贵人，嘴上不说，心中是从不敢忘本的。就急惶惶率了满月、望儿奔入钱庄来，原以为满眼所见一定都是披麻带孝的人，还苦苦想着怎么劝慰枣花呢。

枣花的平静，让包纯善立刻有了劫难已过、一切如故的感觉，只是院中的枣树落尽了叶子，枣花眼圈多了些黑晕，而她大哥又重新爬回了烟榻，活在云遮雾罩中。包纯善去看望了丈人，丈人已能说话了。他对女婿说：“我还死不了。”包纯善点头，说：“爹活一百零一岁。”丈人嘘了一口长气，说：“活那么长做什么……”

包纯善和枣花，还带上了望儿，在揽月酒楼开了雅间，答谢平冈信、平冈公威兄弟俩。两兄弟已经在收拾行囊，准备北上中原了。上酒前，包纯善送上了两盒洞庭茶和一张银票。平冈信把茶收了，把银票退了。他说，“心意领受，但世道不太平，人在异邦旅行，少些银子，也省些麻烦。”包纯善说：“大恩不言谢。希望今后能有报答的地方。”平冈信瞟一眼平冈公威，兄弟相视，微微一笑。包纯善看在眼里，想说什么，却忍住了没说。

第18节：第二章鬼子(6)

平冈信知道他刚刚途经中原南归，就问起他对中原的印象。包纯善心中忽然发冷，当初在中原为帝国海军而起的种种豪气，这会儿竟然全没了，他觉得自己此时心情，就如中原的村野一般，萧索得很。他如实相告：“中原非常的荒凉。”平冈信说：“不会吧？”平冈公威则点点头，说：“我猜也如此。”枣花笑道：“冬天嘛，是有一些荒凉，不过开了春，也还是绿水青山吧。中原北望气如山，中原毕竟是中原。两位先生这一路的印象呢？”平冈信迟疑着，没有说话。平冈公威就说：“夫人的问话，其实也是可以回答的。不过，这些话，又难于说出口。”枣花就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说：“很想听到先生说出来。”

平冈公威说：“夫人，请允许我换一种说法吧：这个国家，已经不是我们所知的那个国家了。”

枣花说：“先生所知的国家，应该什么样子呢？”酒桌边放着一张书案，案上铺着纸，搁着笔、墨。平冈公威就一低头，说：“请允许我献丑。”说着，起身踱过去。他一边拿笔在砚里蘸饱墨汁，一边哦吟：“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包纯善微笑着站在他一侧，看他写完了，却是刀子般有力的十个字：江山如画

一时多少豪杰屋子里有一阵哑然。枣花伏在望儿耳边，指着那十个字，柔声说：“望儿，你懂不懂？”望儿的脸，宛如他出生时的苍白和严肃。他说：“娘，我懂一半。”包纯善笑起来，招呼客人说：“我们开怀一醉吧。”

送平冈兄弟回了客栈后，包纯善上轿时打了个趔趄。枣花扶住他，嗔怪他不该把自己往死里醉。包纯善喷一口酒气，结结巴巴道：“我、清醒得很呢……中、日之间，必、有一战。”

一 一

十年后的春天，一个七十三岁的中国官员在日本马关被刺：一个狂热于扩张的浪客当头给了他一枪。所幸未及要害，保住了一命。这时候，中日之间的甲午战争已进尾声，大清帝国的北洋舰队全军覆没，提督丁汝昌在困厄中羞愤自杀。这位被刺的官员就是全权议和大臣李鸿章。但日方正在乘胜扩大战果，哪肯轻易议和。刺杀事件使国际舆论对日本不利，枪炮声终于在吵嚷声中结束了。四月，在马关的春帆楼，面带枪伤的李鸿章和日本首相伊藤博文签订了《马关条约》。这是他一生签过的许多条约中的一个，内容全离不了割地与赔款。

李鸿章在最后一刻，还试图请日方对条款作出些调整。

但伊藤博文竖起一根指头，提醒似地弯了弯，并淡淡地一笑：“贵大臣不是来讨价还价的。”

依照《马关条约》的规定，清政府承认朝鲜独立，从而使其置身于日本的统治下；把台湾全岛、澎湖列岛、辽东半岛割让给日本，还要赔偿日本两亿两白银。在签字那一刻，李鸿章以为自己要落老泪了。然而，他的眼睛干干的，只是鼻尖上悬了一颗大的清鼻涕。他瞟了眼窗外，樱花正纷纷盛开，粉嫩娇怯，粲若云霞，正是别人的好时光。他叹口气，左手手背一横，把清鼻涕揩了，右手就在纸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翌年，湖广总督张之洞奏请朝廷，选派留学生赴日留学。这一奏请，得到了批准。甲午之战的头一年，张之洞即已在武昌创立自强学堂，分设外语、数学、自然科学和商业四科。在自强学堂的学生中，他向朝廷举荐了两人作为留日的首选，其中一个就是包博望。

但包博望并不想留日，他的愿望是去欧洲，最好是英法，他的英文和数学，从来是同学中位列第一的。他已经二十岁，越长越像他的母亲了，而苍白、严肃却无一点的改变，眉宇间增添的，是几丝皱纹和忧郁。

十八岁的冬天，他一度十分憔悴，就像一棵树突然被霜雪打蔫了，失眠、盗汗、梦呓，面黄肌瘦。她母亲急死了，却束手无策。他父亲和祖母则八方托人提亲，选中汉阳一家纱厂老板的女儿，要给他娶进门冲喜。包博望听父亲说了，也不吭声，回去就在自家的小天井里喀了血。晚上，满月听到窸窣的响动，蓦然觉得心慌，就赤脚摸出屋去，一直寻着那声音，弯弯拐拐，摸到了厨房。她被她看见的景象惊讶得差点叫出了声！脱光了衣服的包博望正站在石缸边，用一瓢瓢冷水浇淋自己赤裸的身子。冰凉而黛青的月光，从窗户走进来，披在他不停变换姿态的手臂、肩膀、背脊、腰臀和双腿上，把他映射成了一具活生生的铜。

第19节：第二章鬼子(7)

满月看呆了，呆了半晌，才低声唤了声：“望儿……”但包博望就像没听见。她走拢去，摸摸他的身子，竟滚烫如火炭。

她搂住他，问他：“这是何苦呢？”

包博望任她搂着，用嘴堵住她厚实的胸，呜呜地抽泣了起来。

过了几天，枣花见包博望不喀血了，气色也渐渐缓过来，就叫满月去劝他应承了娶亲冲喜的事。满月摇头，说：“望儿怕的就是这件事。”枣花不解：“为什么？”满月说：“我也不晓得，只是跟他一提，他就嘴皮子哆嗦，额头冒汗。”枣花沉吟片刻，忽然笑起来，她说：“妈的，只要留了我儿一条命，什么不好说。就由了他自己吧。”

张之洞在总督府后边的私邸接见了包博望和他的同伴，并与他们在花园同桌喝茶。那位同伴出生寒微，用发抖的手捧起茶碗时，茶碗打翻了，茶水滴答地从桌沿往下滴，他吓得僵在那儿，全傻了。包博望很想总督说一句抚慰的话，但总督没有这样说。他听到的是轻描淡写的责备：“好在是在自己家……远赴异邦，一切断不可张皇失措的。”

总督和左大爷爷一样，目中时不时会放出威肃慑人的光。但左大爷爷面色中有许多疲惫，甚或是厌倦，而眼前这位总督没有丝毫倦容，额头亮堂，下颌咬紧，就像总在为某事筹划并作出艰难的决定。总督在作了一番谆谆叮咛后，忽然问包博望：“听说，留学英法才是你的志向嘛？”包博望一惊，向着总督低了低头，默认了。

总督说：“英法有什么好？”

包博望说：“日本弹丸小国，之能跻身列强，甲午一役，重创我大清，全是由于师从欧洲、变法维新的结果。我若弃日学欧，看起来是舍近求远，其实是舍末逐本，直追源头……”

张之洞“啪”地拍了下桌子，包博望赶紧打住。

总督说：“黄口小儿，你懂什么！倘若照英法的样子来治我大清，岂不乱了天下！法国不讲人伦纲常，闹起事来把国王的头都砍了。英国人也差不多，还供着个国王，可国王不过是形同傀儡。这两件，你要学哪样？”总督再拍了一下桌子：“哪样？”

包博望不吱声。他其实很想问，英国国王形同傀儡，我大清皇帝又算什么？国家朝政，未必就由一个老太后无休止操纵？但是他不敢问。

总督呷口茶，缓了缓语气：“我什么让你们去日本？因为‘旧学为体，新学为用’，世上没一个国家比它做得更好的。”

说到这儿，总督换了个轻松的话题。他问包博望：“听说你还尿床的时候，就在左中堂大人跟前耍过弹弓打麻雀的小把戏？”

包博望羞涩地笑一笑。

总督就又说：“百步穿杨，是匹夫之技。李广的箭射得神了，可至死不能够封侯。做人要学万人敌，就要读兵书，统帅三军。不过……”他顿了一顿，又说：“世上的事情也很难说，如果百步穿杨的本领，能够一击而毙敌酋，大局还是可以翻盘的。擒贼擒王，就是这个道理吧。你们说说，什么东西能把这一击变得更有力？”

包博望还在回味总督的话，那个同伴抢先答道：“枪，炮。”总督问包博望：“你说呢？”包博望说：“自然是枪炮。”总督不满意，说：“就不能说得不一样？”包博望仰了仰了头，迎着总督的目光，说：

“是必死之心。”

大清帝国派出的首批东渡留日生，包括包博望，一共是十三人。包博望本不善与人结交，加之晕船，航程中都很寡言。除了上铺那个湖南浏阳的学生谭楚鼐，他几乎没跟别人说过话。海上风急浪高，他吐了不晓得有多少回，把黄胆都吐出来了，吐得脸皮青白，双眼呆滞，活像个痨病鬼。

谭楚鼐比他年长四、五岁，个子也高大，双臂也很有力，当包博望忍不住就蹲在甲板栏杆边呕吐时，他会一把把他提到一边去。包博望嘴里呜呜呻吟，就像在哭。

谭楚鼐皱眉说：“哭什么！想想鉴真东渡，六次才得以成行，连眼睛都熬瞎了，日本人望风而拜，何其壮也。”

包博望叹口气：“还说鉴真？哪年的皇历了……”

第20节：第二章鬼子(8)

但谭楚鼐没听见，更加声色俱厉：“你这一副病夫像，一直吐到日本去，还不叫倭寇把我们看轻了！”

包博望用袖口抹嘴，勉强笑道：“你以为，他还会高看你？”

谭楚鼐气哼哼地说：“那要看他遇见了谁。”

包博望没力气跟他争，就说：“好、好，就当是遇见了我。”

一二

戊戌政变的消息传到日本，时令已近深秋，包博望正一个人在伊豆半岛盘桓。

他来日本两年，和谭楚鼐同在横滨学习造船。起初他是想学大炮制造的，因为在他看来，从道光二十年鸦片战争至今，大清一败再败于列强，都莫不是先输于炮台失守。但谭楚鼐激烈反对，他说：“船坚炮利，是船在先，炮在后。譬如矛盾，战船是矛，炮台就是盾，如果只是处处设盾，充其量固若金汤，却也是处处被动。要想不被列强欺侮，你只有变身为列强，你有了坚船百艘，战将千员，可以开到他家门口去开炮，他还敢跑到我家门口放屁？！霸权就是海权，小不列颠之能横行世界，全靠舰队东征西讨。彼得大帝振兴俄国，第一件事就是隐姓埋名，潜入荷兰船舶厂学习造船术。”

包博望听他雄辩滔滔，又旁征博引，自然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他效仿彼得。

但包博望坚决不与谭楚鼐合租一房，早晚听他耳提面命，岂不活活气死？好在两人都来自殷实人家，囊中颇不羞涩，谭楚鼐骂句“败家子”，也就说分手就分手了。

包博望的房东开了一家小饭馆，他平日就在饭馆里包饭。也时常踱出去，东张西望，寻好吃的。他很快习惯了日本人的饮食，饭团、寿司、鱼丸子、生鱼片、烤鳗鱼、清蒸河豚，没有一样是不喜欢的。每回把河豚夹到嘴里去，心坎都会急剧跳几下，想到我若中了毒，趴在桌上就死了，父母何年何月能听到我的死讯呢？他是思念父母的，但，也算不上十分的思念。他晓得，古代的游子，忽然想吃一口母亲做的莼菜或鲈炙，就匆匆赶回了家。而他的母亲从来远庖厨，她并没有给过他一份菜肴的记忆。那时他也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这样的胃，也是不装记忆的。包博望问过谭楚鼐，想他母亲做的饭菜吗？谭楚鼐说：“想啊，想得流口水。”包博望问：“是什么？”谭楚鼐说：“豆豉炒青椒，红烧肉。”他母亲是他父亲从湘潭乡下买回的妾，这两样就是她最拿手的食物了。这两样，包博望没吃过，也没见过，但还是羡慕他，跟自己不同，肚里日有所盼，梦里也就夜有所思。他觉得自己愧对父母，很没心肝，却也无可奈何。

包博望还喜欢上了喝清酒。第一杯清酒是房东的女儿藤原桐子烫给他喝的。

天冷了，风嗖嗖吹，落叶拍着纸窗，他把酒杯放到嘴边时，寒意和愁绪正袭上心来。热乎乎的清酒把寒意和愁绪压了回去，他有了轻微的眩晕，和说不出的惬意。清酒的酒味很薄，他不相信自己会喝醉。他喝得顺口，就一杯杯地喝。他喝完一杯，桐子就替他斟上一杯。后来他清醒过来，已经躺在自家被窝里。他很吃惊，难道是自己爬进卧室的？他不信桐子有气力把他拖回屋。

桐子是藤原家七个女儿中最后一个待字闺中的，十五岁，但瘦瘦小小的，他看她不过是十二、三岁的样子。后来他晓得，他是小看了她。她父亲自祖父过世接手饭馆，就开始荒唐，在赌坊和艺妓身上花的钱，比在七个女儿身上花的钱还多。母亲怀孕十一次，其中三次流产，一次死胎，之后就病恹恹，像拖着半条命。这间饭馆，其实就是桐子一个人顶着。不过，包博望对这些都所知很少，他对别人的私事一向没兴趣，只管自己吃喝，进门出门，倒头睡觉，和房东交道极少，何况日语半通不通，许多时候还靠比比划划，一笑了之。

过了一、二年，更多的中国留学生陆续抵达日本，街头、酒馆都能不期而遇。他们大都把辫子盘到头顶，藏在学生制帽中，顶出一座颤巍巍的富士山。但包博望和谭楚鼐依然把辫子拖在背后，或者搭在胸前。谭楚鼐说：“我们到哪儿都是大清的子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包博望一笑，并不说什么。从他记事起，这辫子就在，就像一根指头，有它不多，缺了却不行。谭楚鼐的意思，他倒没去那么想。

第21节：第二章鬼子(9)

然而，包博望更没想到的，谭楚鼐却越学越没劲，最后完全像了晒蔫的菜，瘪气的皮球。包博望问他，犯什么糊涂了？

谭楚鼐说：“我才刚刚活清醒，造船不能救大清。”

包博望哼道，发神经，当初为何死活要学呢，还硬把我拖进来？

谭楚鼐说：“彼一时，此一时，我变了。”包博望笑，是受什么人影响吧？谭楚鼐指着自家脑袋，正色说：“就算受人影响，我这儿也会想问题。”包博望问，你想清了什么呢？谭楚鼐说：“甲午之战，大清并不输在战船：我北洋舰队总吨位十四万吨，铁甲舰十三艘，巡洋舰十四艘，而日本舰队总吨位只有十一万吨，铁甲舰九艘，巡洋舰十一艘，莫不远逊于我。北洋提督丁汝昌，不列颠海军学院的高才生，要说他学到的夷之长技，也只在日本人之上……可大清还是败给了日本。”包博望叹口气，喃喃说：“那又怎样，败都败了。”谭楚鼐说：“造再大的战船又有什么用？大清重建十个北洋水师，再打，还得败。”

包博望突然呸了一口，慨然说：“×，焉得不败！”

谭楚鼐笑起来，觑一眼他瘦粼粼的身子，说：“你骂×都不像。要想不败，就要先扳倒皇上背后没×的老太婆。”

包博望说：“想扳倒她的人多得很，我母亲就算一个。可个个都是在做梦。这个老太婆，我看她还要活上一百年。”

谭楚鼐听了，默然半晌，突然仰天大叫，糊在木格子门上的纸被惊得噗噗地响。他叫完了，说：“大好河山，泱泱帝国，就攥在一个老太婆手上，不甘心啊……”包博望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谭楚鼐就没去上课。再过几天，也没现身。包博望不放心，放了学绕到他的住处看他，房东说他和朋友出门吃饭，去了好一会儿，应该回来了。包博望就坐在谭楚鼐屋里等他。谭楚鼐喜欢整洁，家具毫尘不染，格子门外，一棵樱花开到极盛，正在风中败落。面西的墙上，订着谭楚鼐手书的八个大字：风雨如晦

鸡鸣不已大字下面，两排书靠墙码着，却眼见得是好久没有翻过了。书畔一块镇纸，压着一叠旧报，包博望信手抽出来，全是梁启超主编的《时务报》，鼓吹变法维新。他就着窗边薄暮的光线，一页页展读。一直读到天色几乎黑透，辨不出字迹，他才呼出一口大气，觉得心口有种压迫着的痛。

谭楚鼐还没有回来，他就出去挨着饭馆找他。天上飘起细雨，小街沿着河汊伸展，数不清的酒馆灯红酒绿，伎乐喧阗，湿漉漉地上光影绰约，包博望隔着小河，就望见一家酒馆外有群人在推推搡搡，中间一个高叫着的莽汉，正是谭楚鼐。

谭楚鼐大醉了，砸杯子摔碗，被老板娘吩咐众伙计轰了出来。但他跳着脚，硬要扑回去。他身后站一个新来不久的北京学生，有一个奇怪的姓，姓坡，包博望见过一面的，圆头圆脸，大鼻子通红，此刻，他又拉谭楚鼐，又劝店家伙计，手足无措，干着急。

就在这时，老板娘身后踱出来一个罗圈腿男人，仁丹胡子，趿着木屐，双手笼在和服袖中，阴沉着把谭楚鼐瞄了瞄，骂了声：“支那猪！”扬手一拳，打在他的鼻梁上。谭楚鼐跟一口袋米似的，扑地就翻倒在地上。

他立刻挣扎着要起来，但仁丹胡子出手更快，一把揪住他的辫子，就在落满樱花的湿地上拖着，一直朝着石拱桥上走。众人跺脚、鼓掌，叽里咕噜地喝彩。姓坡的北京学生急哭了，跟在后边喊：“使不得！”

仁丹胡子把谭楚鼐拖到桥中央，猛禽般大叫一声，就要隔着桥栏把他扔下河。

包博望飞出一枚硬币，正打在仁丹胡子手腕上。仁丹胡子手一松，谭楚鼐又落回了拱桥上。

包博望上了桥，朝仁丹胡子鞠了一躬，说：“为了救朋友，实在是得罪了。”仁丹胡子揉着手腕，把包博望盯了一刻，冷笑两声，扭身就走了。

一三

谭楚鼐奄着气，对包博望喃喃说：“脸丢大了，去你那儿吧。”

包博望稍一犹豫，还是把他驮回了住处。他担心谭楚鼐脸上的血和酒污会吓着了桐子，但桐子的冷静，让他有点儿吃惊。桐子后来告诉他，男人这种醉态实在不算什么的，她自小就在父亲身上见惯了。桐子手脚利索，帮助包博望把谭楚鼐在榻榻米上安顿下来，又端来脸盆，拿热毛巾替他把脸擦拭干净，还用茶水让他漱了口。包博望插不上手，只呆呆地看着。桐子还顺手把屋里散乱的书码齐了，把他的衣服搁在腿上折叠好。随后，她把双手放在膝上，朝包博望微微一低头，说：“请不要客气。有什么需要，您随时吩咐。”桐子退出去，格子门开了一下，又合拢来。包博望出了一阵神，回头看见谭楚鼐已在打呼噜。那个姓坡的北京学生，则在用他的笔墨，不住地在纸上写字。

第22节：第二章鬼子(10)

他问：“写什么呢？”

北京学生不抬头，说：“写诗。”

好一会儿，写完了，额上出了汗，北京学生拿手背揩了揩，沉沉地念道：“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包博望说：“国运衰落，日日被列强蚕食鲸吞。只有清君侧，撵走老太婆，请皇上亲政，救大清才能有指望吗？”

北京学生点点头。他说：“这个老太婆主一家之政，是绰绰有余。但国家大事到她手上，就成了儿戏，什么都可以放在掌心上玩弄，大臣是受气的小媳妇，四万万百姓是任意摆放的小棋子，而对付列强呢，她却在寻找刀枪不入的天兵天将。”

包博望笑起来：“所谓天兵天将，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三千年来，史不绝书。老太婆还信这个？”

北京学生说：“只要合她一时脾性的，有什么不信？只怕天下要出大乱子……”

“乱子出得还少了？”包博望又笑了一笑。“说说皇上吧。他能亲政，就能救大清？”

“皇上是十分英睿、勤勉的。”北京学生瞅了一眼熟睡的谭楚鼐。“楚鼐的堂叔谭嗣同先生，是我的恩师，他就觐见过皇上。老师说过的，皇上谦虚和蔼，好学不倦，洞悉天下，床边上就贴着世界版图，可谓卧薪尝胆。只是，因为忧劳太多，皇上也十分憔悴，二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已近中年了。”

包博望说：“这个我相信。大清一朝，除了同治儿女情长，自康熙以降，个个皇帝没一个是懈怠松弛、耽溺于逸乐的……然而，国运还是一天天不济了。说到运，还有什么办法呢。即便千难万险，让皇上亲了政，也不过就是回到咸丰、道光时候吧。英国兵舰借鸦片开战，轰开我国门，辱我大清，签南京条约，割让香港……不就始于道光二十年的事情么？”

北京学生昂然道：“然而不然。我们扶皇上亲政，并不是要让他回到道光、咸丰去……或者回到康、雍、乾。所谓亲政，是亲宪政。君主立宪，以宪治国，权在议会，政在庶民，皇帝有所为、有所不为。英国立宪几百年，日本立宪几十年，一个国富民强，一个后来居上，横行天下，谁挡得住它？”

包博望说：“你说的，是很有道理的。可是，你能够把这些道理拿到老太婆跟前去讲吗？就算讲了，她就会知趣地退场吗？”

北京学生说：“这正是我们在做的努力……跟我们一起干吧。”

包博望交叉双手，在自己的胳膊上滑动。他说：“我还是造枪造炮吧，君主立宪我一时也弄不大清楚。反正国家中兴，也离不开枪炮啊。”

北京学生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微微地笑了。包博望被笑得不舒服，他说：“你是觉得我胆小，对不对？”

北京学生伸个懒腰，打个呵欠，说：“大家都不容易……睡吧。”

包博望闷闷地睡了一觉，醒来时，谭楚鼐和姓坡的北京学生已走了。被窝乱乱的，像团搅乱的抄手。他发了一会儿呆，喝茶的时候，柔声问桐子，她觉不觉得自己胆子小？桐子虚眼看他，看了又看，抿嘴笑道，“要那么大胆子干什么？”这个回答，更让他郁郁不乐了。可是，总不能逼人家说自己胆大吧，何况是个小女孩。

谭楚鼐一直就没有再露面。包博望去他寄宿的人家，房东说，他已经搬走了。晚上，包博望坐不住，就专门去谭楚鼐挨打的酒馆喝酒。既然酒能乱性，他就想把自己喝醉，看自己敢做出什么不要命的事情来。

酒馆里坐满了人，个个酒酣耳热，闹哄哄的。老板娘穿着鲜丽的和服，脸上敷一层厚厚白粉，不停哈腰、收钱，小眼都笑没了。包博望找个位子坐下，故意大声吆喝，要酒要菜。老板娘见了他，就像没有见过，赶过来亲自伺候。他转着眼珠子找那个罗圈腿的男人，却连影子也没有。他有些释然，又有些怅然。接下来，把清酒喝了又喝，肚子里塞满了生鱼片。后来，他烂醉了，迷糊着撑起身子要走，膝盖一软，竟然差一点栽下去。老板娘啊呀一声，躬身扶住他的两腋，把他托了起来。

酒馆已经打烊，灯光暗了许多，老板娘说：“请再歇会儿吧。”

第23节：第二章鬼子(11)

包博望歪了歪嘴角，说：“那就再来条河豚。”

老板娘笑道，“还来？不毒死也撑死了。”

包博望伸根指头托住她下巴，说：“要死，就陪我一块死了吧。”

她把小眼瞪圆了，把他上下扫了一遍，噗哧笑道：“要死，也先让我尝一口鲜。”说着，就把他往里边搀。

包博望双目眩晕，步子趔趄，只见得过了一道道格子门，还勉强迈下了几级台阶，最后被老板娘一推，就仰天倒在一堆口袋上。口袋里满是谷子，抑或是谷草，老板娘在他身上悬空跨着，问他：“还想不想吃河豚？”

包博望牙齿打颤，但他咬着牙不吭声。

老板娘发了个嗲，说：“就请你把我当做河豚吧。”

她脸上的白粉遮盖了年龄，累赘的和服也并不碍事，她动作娴熟、准确，三下两下，就让包博望的下身猛然昂了起来。她把自己套上去，就开始摇动。身下口袋里的谷子或谷草，窸窸窣窣地响。两个人，就像在钻木取火。

包博望迷糊中想，被老板娘摇动的身子，不是我，是别人。隔壁就是厨房，案板上搁着一条条的鱼。鱼的腥味飘过来，包博望忽然想到一句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心口一酸，泪花竟然浸了上来。老板娘动作慢了慢，笑问：“你哭了？”包博望侧了脸，看见几步外，阴影中，一个面容模糊的妇人正忧伤地看着他。他闭上眼，嗅到一股淡淡的焦香味……下身不觉就软了。

老板娘又摇了几摇，爬下他的身子，叹口气：“你是真不行。”

包博望出来，蹲到河边呕吐，吐清了肠子，酒也醒了。回到藤原家，桐子正在灯下拿白帕擦拭锅、盆、勺子、碗，一件件亮澄澄的，十分好看。见了他回来，桐子抿嘴微笑。但他心虚，低头径直就回了自己的房间。他在梦中想起那个面容模糊的妇人，还有她的忧伤，哭了起来。

一四

暑期，包博望一个人去东京游历，住在中国留学生会馆。

每天都有很多人在会馆进进出出，大家都在谈论着北京的变法维新。皇上已经亲政，以康有为、梁启超为股肱大臣，而谭楚鼐的堂叔谭嗣同等人也被赐予四品卿衔，参予新政。虽然与北京天水远隔，但会馆依然弥漫着兴奋的气氛。所有人都拥护变法，为此多次去了酒馆，酒酣耳热时，说得最多的话是：“不变法，毋宁死。”

还有学生准备提前结束学业，立即返国，效命于维新大业。

包博望和大家一起举杯，但在心里，还是感觉到隐隐的紧张与焦灼。动身来东京前，他辗转接到一封家书，是母亲的手笔，她也说到了变法维新的事，文字里的兴奋之情，一点不输于年青学子。她说，唯有变法能够救国家，商鞅变法，王安石变法，都是明证。倘不变法，就只能是——母亲用了一个让他心口发痛的成语——“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缓口气，听了一会儿桐子在厨房发出的锅、勺之声，再接着读信。母亲还告诉他，祖母已经过世；她自己一切尚好，除了写字，还在画画。父亲去了河南，寻求与英商合作，开采矿产。枣林、桑林更加茂密，大舅、四舅依然如故，而外祖父则越活越硬朗，每餐必吃两碗硬米饭……包博望一字字读完，读完了又再读一遍，在字字里读出的都是怅然。到了东京，喧闹消磨了怅然，而隐约的不安却在逐日生长。商鞅变法、王安石变法，都靠一个君王撑着，君王一驾崩、一大行，就什么都没了。他自然愿意变法成功，却也不晓得什么能保佑成功。既然新政是靠皇上推行的，那就祈望皇上龙体安康吧，能活得比秦孝公、宋神宗更长寿。

快开学了，包博望却提不起返校的兴致。而从北京传来的变法进展，也慢得让人揪心。他索性一个人去了伊豆半岛旅行。伊豆风景清雅，村庄、场镇朴素干净，田里正在发黄的庄稼，释放出微微熏人的、好闻的气味。到处都有温泉，他泡在温泉中，想到中国人所谓以酒洗尘，不过是以酒洗肠，哪比得上泡温泉的真切和惬意呢。有一家温泉旅馆的墙上贴着俳句：山中浴温泉，

第24节：第二章鬼子(12)

何须沿途摘菊花，

汤味沁心间这几百年不变的汤味，是让包博望有点儿如在梦中的。

然而，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在热海的温泉旅馆，老板娘会塞给他一把1873年柯尔特公司出品的“拓荒者”转轮手枪。当他握住科尔特枪柄的一刹那，沉睡多年的记忆突然苏醒了，乌鸦羽毛、火药香，就在他的眼前飘。他握住枪，就像终于抓牢了一个梦。这是他头一回握住一把真实的手枪，但手感娴熟而自如，镶嵌象牙的弧形枪柄，还有它沉甸甸的分量，都是十分舒适、称手的。他举起枪，瞄准旅馆门外楠树上的一只麻雀，麻雀噗地飞走了！他再把枪头一转，突然对着老板娘的脸。

老板娘惊叫一声，吓得嘴唇上残留的一丝风情全没了。

他看到妇人在自己枪口下哆嗦，有一些发愣，愣了一会儿，哈哈笑起来。他又掏了一把钱塞给老板娘，就插枪入怀，告辞了。

在后来的旅行中，每投宿一处，他都会在夜里燃起一根香，举枪瞄准。他想象那颗红香头正是一个人的眉心，心里十分平静。他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在世上也从未有过仇家。可是，一个国家造坚船利炮，不都是指向陌生人开火吗？

包博望对自己的枪法毫不怀疑，自信比掷石头、打弹弓更精确。他把科尔特拆卸、擦拭过无数遍，却一直没开过一枪。他舍不得弹仓里那六颗金子般黄铮铮的子弹。

从伊豆半岛回来，东京正是秋雨滂沱。从东京湾吹来的风，挟着雨在街巷中跟兽一般地奔跑。包博望依然住在中国留学生会馆。他想听到北京变法的进展，但一点消息也没有。学生们蹙着眉头，先前的热议都消散了，会馆的旮旯里都是冷嗖嗖的安静。不过，门房告诉包博望，就在他去伊豆期间，谭楚鼐来会馆找过他，每天都来，每次都等到无望再离开。

包博望胸口发热，故人之情化作感伤涌上来，让他升起阵阵的怆然。雨水还在落着，他在会馆足不出户，等了谭楚鼐三天三夜，却没有把他等来。天放晴后，他揣着那支转轮手枪，回到了横滨的藤原家。

正是下午，桐子不在家，小饭馆空无一人，风吹着窗纸噗噗地响。他一推开门，就看见一个人坐在榻榻米上，头发蓬乱，胡子丛生，双颊像被斧子削过般的瘦，而一双眼睛充血，正刀子般地射向自己。

他啊呀一声叫起来：“出什么事了？如丧考妣的。”

谭楚鼐嗓眼咽了口气，发出沙哑的声音，“如果我就是死了爹妈呢，你能帮我做什么？”

包博望默然一小会儿，说：“劝你节哀顺变啊。”

谭楚鼐呵呵地笑了两声，三声：“我的父母早死了，我是被堂叔养大的。”包博望听着这笑声，阴森森有如鬼魅。他又说：“可是堂叔，也被一把鬼头大刀砍飞了头。”

包博望怔怔地，说不出话。谭楚鼐抱住自己的头，呜呜地哭了。

变法维新失败了。慈禧突然幽禁了光绪皇帝，康有为逃到香港，梁启超逃到日本，谭嗣同等六人被拖到菜市口处以斩首。这距光绪亲政，诏令变法，只有一百零三天。

包博望的手紧抓住格子门边沿，但还是在不住地发抖。他说：“我早有预感的……自古变法者，无论成与败，没一个有好下场。”

谭楚鼐说：“堂叔也是说过的，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他本来可以跟康、梁一样，出逃保命，但他选择了引颈就戮，做近世中国第一个为变法掉头的人。”

“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变法是无法成功的。”

“不，变法已经成功……要不是被一个人出卖了。”

“谁？”

“直隶按擦使袁－世－凯。”

“你现在想做什么……”

“回国，杀掉他。”

“是为你堂叔复仇吗？”

“是让他做第一个为出卖变法而掉头的人。”

包博望在榻榻米上跪下来。桐子已经回家，厨房传出她煎炒什么的滋滋声。他说：“你杀得了他吗？”

“杀不了，”谭楚鼐森森道，“也得杀。”

包博望嗅到淡淡的焦香味。他用忧伤的声音说：“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第25节：第二章鬼子(13)

一五

他们买了最快的一班船，立刻就走了。

落雨的早晨。桐子撑了油纸伞，穿了高齿木屐，随身带了一个绣有白色千纸鹤的布包，送他们去码头。包博望想跟她说句谢谢、保重的话，却一直没有说。他觉得这些话不够，又觉得这些话太做作。他只是瞅着桐子的挎包，有些尴尬，包里一定装着她要送他们的礼物，而自己竟没有备礼送给她。

到了码头，桐子又执意要送他们上船。上了船，进了船舱，安顿好行李，包博望催桐子快下船回家。桐子把自己的包放在他的藤箱上，对包博望浅浅地鞠了一躬，说：

“请让我跟您回家吧。”

包博望傻了一刻，笑起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还是个小孩啊。”

桐子一点儿没笑。“我快十六了，虚岁是十七……而且，我父亲赌输了，把我们的房子，还有我，都输给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赌棍。”她严肃地看着他，他有些茫然无措。

随后，她走了出去，他怕她出事，赶紧跟着走。她走到甲板上站住，但没有再说一句话。包博望似乎这才第一回把她看清楚，雨水淋湿了她的额发，她的窄窄的、小小的脸上，淌满了水珠，她的眼睛看着包博望，湿亮亮的，有说不出的期待和坚定。身后几步外，就是灰蒙蒙、一望无际的太平洋。

包博望说：“别淋了，回去吧。”

桐子站着，一动不动。

包博望柔声说：“跟我回去吧。”

桐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她克制住自己，只点头吐出一个字：“嗯。”

晚上，海船在漆黑的大海上颠簸。桐子侧脸依着包博望的肩，拿手抚着他的背，她说：“少爷，我不会让您失悔的。”

第26节：第三章月满西楼(1)

第三章月满西楼

一六

这年冬天，谭楚鼐和包博望、藤原桐子辗转来到北京城，悄然在湖广会馆住下来。

会馆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还坠着几颗没被打尽的干枣子。包博望想到母亲，不知她收到自己的信会如何的难过。他本不想把回国的事情告诉家里的。他们搭船经大运河北上，沿途所见，无不萧索得让他揪心。在苏州寒山寺外，他看见一个母亲带着三个孩子坐在枫树下乞讨，最小一个儿子蜷在母亲怀里，边哭边咬她跟面饼一般发皱的乳房。包博望吩咐桐子把预备供奉给佛的十个馒头、一篮苹果，全放在了他们的跟前。那小孩还在哭，母亲泥塑似的不动，只嘴里咕哝出一句：“菩萨保佑你。”包博望转过身去，差一点落泪。

谭楚鼐问桐子，知道这是哪儿吗？

桐子说，“是苏州啊。”

谭楚鼐说，“是中国的天堂。”

当晚，包博望在船舱里给母亲写了一封信，陈述了自己回国的动机，沿途的所见所闻，他说，戊戌变法已经失败，神州陆沉，国家贫弱，老百姓穷极而浑浑噩噩，我实在看不到有什么法子可以救中国。想来想去，还是只有变法一条路。变法会流血，六君子岂止流血，人都已经死了。变法是横下一条心的事。我横了一条心，想证明他们是没有白死的。但愿我能以一条命撞响一口钟，让不怕死的都跟上来。翌日把信交出去，他才想起来，竟忘了对家人说一句思念的话。他本想补写一封，转念又觉写得缠绵，反添了母亲的伤感，不如就这样的好。

入住北京湖广会馆后，谭楚鼐马上就去联系已于暑期回国的那个姓坡的学生。

那学生的祖父做过咸丰、同治时候的重臣，侯门深似海。谭楚鼐万没有想到，他竟然躲在坡府的一个旮旯里，成天烧鸦片。谭楚鼐的出现，让他从烟榻上撑起半个身子，喃喃说：“你放了我这个废人罢。”坡姓学生的脸变得浮肿和蜡黄，通红的大鼻子上，眼睛茫然而空洞。慈禧太后杀戊戌六君子时，把他也一并押到了菜市口。他起初还是硬气的，看着谭先生坚定、沉痛的目光，他胸口也腾起一阵铿锵激烈来。午时三刻，鬼头大刀一劈一个人头，末了，刽子手把凉嗖嗖的手放到他后颈上找颈椎骨接缝，他一下就把裤子给尿了。其实，慈禧并没打算要他的命。咸丰十一年夏，皇帝崩于热河，慈禧新寡，他的祖父曾力助慈禧和恭亲王扳倒肃顺，促成了垂帘听政。老太婆还是念旧的。而坡姓学生受这一惊吓，就完全地傻了。慈禧懿旨，判他回家思过。他有两个月不说话。开口之后，只吐了三个字：“拿烟来。”

他父亲给了他一张烟榻，他老祖父则给他娶了一房太太。他就黏在这两样东西上，深一口、浅一口地耗日子。

但谭楚鼐并不轻易放过他。他对他说：“杀袁世凯，不拖你进来，只请你探一条门道。”

袁世凯驻扎天津小站，所部新建陆军约万人，一色洋式装备，为帝国最精锐之师。戊戌政变前夕，慈禧从颐和园发密旨给自己的亲信、直隶总督荣禄，要他发动兵谏，扣留光绪。而谭嗣同为挽救光绪和变法，则夜访袁世凯，要他先杀荣禄，再兵围颐和园，软禁慈禧。事成之后，保荐他升任直隶总督。袁世凯一口答应，随后却立即把谭嗣同所说的一切，全部向荣禄告发。次日，慈禧出其不意从颐和园回宫，再次临朝听政，幽光绪于瀛台，杀六君子于菜市口，罢了一切新政。谭楚鼐、包博望认定，如果不杀袁世凯，中国将不会有人敢于再做康有为第二。

那姓坡的学生是被吓得尿了裤裆的。在昏黄的烟灯下，他眼袋松垂，辫子搭在胸前，就像一把芭茅草。他向谭楚鼐惨然笑道：“放了我罢……我宁愿死。”谭楚鼐把嘴凑近他耳边，把一把尖刀放到他下身，对他说：“如果是不死不活呢？”他木木地，滴了两颗蜡黄的泪。

谭楚鼐回会馆，先给包博望丢了句话：“你千万别吃惊。”随后，就把姓坡学生的衰相讲出来。包博望默然一会儿，淡淡道：“我倒是不吃惊。我母亲早说过，耍嘴皮子的人，多半是脓包。”

一 七

包博望倒没谭楚鼐那么的焦躁。除了夜里睡不着起床练枪法，天气好，他就携了桐子在京城里闲逛。北方冬天的阳光明亮，照着乱哄哄、灰尘飞扬的帝都，四处不见绿色，街上走着无精打采的人，就像一座还有活物的废墟。北京也没什么好吃的，好在包博望并不挑食。他还喜欢上了前门外的褡裢火烧，平常不过的饼子，他却爱它耐得咀嚼。每次去，还要给谭楚鼐捎几个回来。桐子在小饭馆学会用芥菜缨儿闷鱼。早晨的街上，倘有叫卖从永定河冰窟窿中捕的鱼，傍晚的会馆，就有鱼香味从厨房向外飘。

但临到了除夕，那姓坡的学生也没递来刺袁的“门道”。谭楚鼐两次去杀气腾腾地诘问他：“你是不是在耍我们？”他哭丧着脸说，我怎么敢！实在是袁世凯深知树敌太多，行事谨慎，营区大炮阵列，洋枪万杆，就算刺客全身甲胄冲进去，还没见到他影子，就被打成了马蜂窝。谭楚鼐忿忿问：“那你说怎么办？”坡姓学生说：“只有等”。三个字下，似有隐隐的幸灾乐祸。

无奈，就只好等。好在坡姓学生的六叔父早就在做生意了，新开了一家万国学馆，其实就是给预备留学的富家子弟教授英、法、德、日诸语，他就把谭楚鼐和包博望介绍了去做先生。学费收得贵，薪水也很不低，他们合租了一套院子，雇了个厨子，天天吃肉，过得是绰绰有余的。谭楚鼐力劝包博望和桐子完婚。包博望说，要完婚，不如就回两全庄，在父母跟前磕头、迎娶新娘子。谭楚鼐哦了声，冷冷道：“回去了，你还回得来？”包博望听了，不吭声。

年三十，包博望和藤原桐子点了一对红蜡，喝了交杯酒，谭楚鼐证婚，他两个就做了夫妻了。

他俩住北屋，熄了蜡烛，月亮就穿窗进来，照得一房莹莹清晖。夫妻俩并头睡在炕上，手脚比一个人睡时还要规矩。桐子闭了眼，噘了嘴，月光在她脸上映出蒙蒙的汗毛，包博望看她，确实还如一个小孩子，胸口不觉隐隐地发痛。又想到日本小酒馆的老板娘，心头一浪，猛然一个念头，若桐子有一点她的骚，该有多好。这念头刚一冒出，又骂自己可耻……过一会儿，他又侧脸瞅瞅，一屋阒寂，月华朗朗，椅子、桌子，桌上的茶碗，都历历在目。他眼皮一重，就睡着了。天亮听见鸟叫，掀帘一看，窗台、地上铺着白雪，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跳来跳去，让他心头蓦然一空，平添了许多欢喜。

过些天又喝酒，包博望借着酒意笑问谭楚鼐，学馆里喜欢他的女学生不少，何不就地讨个媳妇呢？谭楚鼐凝色说：“既然要去杀人，无牵无挂最好。”此话一出，他立刻觉得不对，但已经收不回来。

第27节：第三章月满西楼(2)

包博望心情黯下去，怅然半晌，叹了口气，想自己上有父母，又新娶了老婆，又该若何呢？桐子的中文，已学得有些成色，能听懂谭楚鼐的意思，也看出丈夫心事。她就用中文对丈夫说：“我牵挂你，你不必牵挂我，这就没有什么了。”

包博望和谭楚鼐各有一口酒含在嘴里，都“噗”一声喷出来，哈哈大笑。

到了春天，会馆的枣树、榆树发满小叶子。桐子又学京城妇人，让包博望用竹竿打些嫩榆钱儿下来，她和在面里烙饼，比起褡裢火烧，又别一番风味。但她吃不下，是害喜了，恶心、呕吐，好吃酸橘和梅子。过了清明，她的小腹鼓起来，脸上喜气洋洋的。包博望傻了，不知道孩子是怎么怀上的，不知道该拿孩子怎么办。谭楚鼐说：“总不能让孩子生下来就没爹吧。”包博望说：“嗯。”谭楚鼐说：“你带着桐子回老家吧。”包博望怔怔的，还没听明白。谭楚鼐又说：“我无牵无挂，正好一个人杀袁世凯。”包博望跳了起来，叫道：“胡扯！”谭楚鼐把他按回椅子上，让他别耍孩子气。

一直拖到桐子临产，包博望也没有要带妻子回两全庄的意思。谭楚鼐问他：“到底打什么鬼主意？”

包博望平静道，“那姓坡的不是没有孩子吗，我孩子生下来，就抱给他。”

谭楚鼐呸了一声：“就这个脓包？”

“脓包有什么，天下脓包多的是。中国四万万人中，倘有一万个烈士豪杰，何须你我费尽心思去杀袁世凯！”包博望决心已定，说话也很从容。“那姓坡的会对我的孩子好。他做不了烈士豪杰，抚养一个烈士豪杰的遗孤，会减轻他的愧疚的。”

谭楚鼐把包博望的想法说给了姓坡的学生听，他喜不自胜。但他绕烟榻踱了几圈后，还是谨慎地提了个条件：“无论孩子是男是女，我都要。无论包博望刺袁后是死是活，都不得来看孩子。这个秘密，就烂在我们几个人的肚子里。”谭楚鼐又把这个条件转达给了包博望。包博望淡淡道：“这个，何须他说。”

桐子夜里发作，被匆匆送进了一家德国教会医院。那一夜北京天寒地冻，桐子躺在病床上，听见隐隐传来“砰、砰”的爆竹声。她弱声问丈夫：“还没到除夕吧？”包博望也诧异，用英文问德国女护士，女护士连说带比划，才知道不是放爆竹，是从山东流窜到直隶的义和团在袭击京郊的洋教堂。

孩子在天亮前出生了，是个男婴，神情跟包博望当初一样严肃和忧郁，但哭声嘹亮！

桐子髋骨窄，分娩艰难，耗尽了气力，很快就睡着了。她醒来后，包博望抚着她的脸，小声告诉她，孩子没有保住……是急性肺炎。桐子完全无法相信，她说：“不会的，不会的，一定弄错了，我听见他哭得多么有力啊。”包博望想到儿子将活在别人的身边，永远不知父母是多么牵挂他，心如刀绞地发痛。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地难受，他已经在痛悔，但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他把头埋在桐子的枕边，让枕头堵住自己的哭声。桐子没有哭，至少是没有哭出声音来。她抽出一只手，轻轻地拍打着、抚慰着自己的丈夫。

刺杀袁世凯的机会终于等来了。这年的岁末，义和团在山东越闹越厉害，捣毁了多处教堂，还杀了英国传教士。12月5日，英美公使向大清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施压，要求派实力强硬者镇压。次日，袁世凯即被任命署理山东巡抚，挥军驰入齐鲁境内。他下了重手，以排枪为快刀，把一千颗团民的脑袋打开了花，干得比割韭菜还要利索些。

义和团以上千块银元要买袁世凯的头。袁世凯拍着自己的头，对左右笑：“我袁某这颗大头才值一千块？也太小看人了吧。”这话传出去，山东人率先呼他为“袁大头”。而义和团则为了表达愤怒和轻蔑，把杀他的赏金从一千块减少到一块。袁世凯不屑于再说什么，在随后的几个月中，他纵兵像篦子一样向团民出没的地方篦过去，烧毁一座座村庄，毙杀了更多的人。

但袁世凯就算是虎，一离虎穴，就让猎杀者有机可乘。何况，是在山东那块充满动荡和仇恨的地方。那姓坡的北京学生通过关系，已打探到袁世凯的软肋是好色。他不仅妻妾成群，而且每到一处必逛青楼，雅称尝鲜。他有两个小妾，就是从青楼带回家去的。他后来处事谨慎，但逛青楼的嗜好决不肯戒，这就如吃河豚，越有毒性越要吃。

第28节：第三章月满西楼(3)

坡姓学生还探明，济南府最有名的青楼是大明湖畔的西施楼，西施楼色艺双全的姑娘叫豆荚儿。袁世凯驻节济南，西施楼应是必访之地。

过了春节，又过了元宵，包博望把所有积蓄都给桐子交代了一回，说要和谭楚鼐出一趟远门，短则个把月，长则大半年，叮嘱她自己多保重。

桐子对丈夫要做的事是心中有数的，但两人都不说破。她听了当即说：“你好好地去吧。我索性回老家，你也好放心做正事。”

包博望吃了一惊，说：“你一个人回横滨？”

桐子抿嘴一笑，“自然是回我们老家啊。”

他想了一想，才明白桐子说的是婆家，心里不觉添了许多的暖意。元宵节后，桐子揣着丈夫的家书，带着一个来自河北的大脚女仆，从大通桥码头登船，千里南下，往武昌包家镇两全庄去了。包博望依依不舍，把桐子的手捏了又捏。桐子痛得连连皱眉，却一直笑眯眯，痴痴地把他看了又看。

一八

济南号称泉城，有七十二泉之多，其中又以趵突泉、珍珠泉、黑虎泉、五龙潭四大泉最有名。泉水涌出地面，又经千沟万渠流向城北，汇成一片浩荡水面，这就是大明湖。那时的济南城不算大，湖边长满成排的芦苇，已是野去处。

包博望怀揣科尔特六响转轮手枪，和谭楚鼐到了济南，就径直出北门，去寻西施楼。

西施楼粉墙红门，其实并不临水，只是距湖岸近，能从顶层眺望到湖面和往来的渔舟。午后的西施楼很安静，有个像账房的男人在柜台后打盹。他们问他：“可不可以请豆荚儿喝杯酒？”那男人见两个人衣着考究，说官话，书卷气十足，猜是大家子弟，赶紧一边上了两碗茶，一边请出鸨母来。

鸨母身材丰肥，趿了拖鞋出来，嘴里嗑着炒瓜子，有一种丰肥妇人自有的萎靡与娇憨。她脸上抹了胭脂，胭脂红中又透着些微黑，嘴唇是松弛了，但一噘间还能见出让男人舒服的嗲相。看着两个远道而来的年青公子，她眼窝溢出欢喜和爱怜来。她说：“俺家豆荚儿实在忙不过来，这会儿都在补瞌睡。能不能缓几天？”谭楚鼐也客气地点点头，随口问：“听说，有个袁大官人也是常来让豆荚儿陪酒的？”

鸨母道，“您说的是袁大头？”

谭楚鼐没想到她说话这么爽快，连忙点头说：“是的，就是袁大头。”

鸨母说：“也不算常客。有时候三、五天来一回，有时候一个月也来不了一回。要来，总是他有喜事，他嘴上常挂一句话，双喜临门。公子跟袁大头认识？”

谭楚鼐支吾说：“多年前的老朋友，很久没有再见面。”鸨母看着两个人年青的脸膛，噘嘴道：“你们，很多年以前……”谭楚鼐怕露马脚，拍一拍包博望，示意“走”。

但包博望怔怔地看着鸨母，有一些恍惚。从鸨母一出来，他就觉得肾上一痛，差点叫出声。要叫什么，他也说不清，炒瓜子的焦香让他脑子有些昏沉沉。谭楚鼐又唤了他一声：“博望！”包博望不理他，忽然冲鸨母轻佻地一咧嘴，笑道：“妈妈从前挂牌，一定红过豆荚儿。”鸨母噘嘴一笑。他问：“妈妈那时候叫什么？”

鸨母说：“香脂儿。”

他喃喃重复，唤着：“香脂儿，香脂儿。”

鸨母笑道：“还香脂儿呢，早成了香脂娘……”“香脂娘……”他看着鸨母布着小皱纹的眼角，四目相对，他伸出手去，把粘在她嘴角的一片瓜子壳轻轻地抹掉了。

两个人又去巡抚衙门转了一圈。时在傍晚，衙门外一堵照壁，几个斜挎长枪的兵正骂骂咧咧，拿铲子刮什么。周围有些闲汉在笑嘻嘻看热闹。他们凑过去瞅一眼，照壁上袁世凯被画成个红顶花翎的大鼋，跪在洋人跟前舔他们的大皮靴。谭楚鼐小声说：“民心可用。”包博望点点头。

照壁外有块小广场，除此之外，四处全是细如鸡肠的小街僻巷。小广场向南第一个街口，有座酒楼。两个人就上了酒楼，拣一副临街的座位坐下。伙计刚把酒斟上，只听一片马蹄声自北而来，街上七八十个骑兵杀气腾腾，簇拥着一个红顶花翎、大头圆脸的将军，哗啦啦驰过。谭楚鼐向伙计证实，这将军正是袁世凯。只要他不出济南府剿杀团民，几乎每天都会在黄昏跑马，从抚衙出南城门，一直跑到千佛山脚下。然后给佛烧香、磕头，信马回城。两个人商议，就在这儿动手更合适。

第29节：第三章月满西楼(4)

酒楼再往南两个街口拐角，几棵大杨树下，有一爿茶铺，半露半隐。

翌日在客栈吃过午饭，小睡一会儿，没睡着，硬捱一个时辰，两个人各夹一本书，出门向抚衙这边来。谭楚鼐上了酒楼，包博望去了茶铺。两人约好，谭楚鼐望见袁世凯的马队出来，就举书向包博望挥舞，让他躲在杨树后开枪，然后乘乱顺小街疾步逃出南城门。包博望喝了两碗茶，连赞“好茶”。掌柜得意说，俺黑虎泉的水泡茶，能有不好的？其实，包博望一点茶味都没品出来。昨晚，还有刚才出门前，他都在练拔枪、瞄准、射击的动作。

谭楚鼐说：“你就不放一枪试试？”

他摇头：“命定的事，如何试得出？”

现在，那枪抵着他的腰杆，有些发痛、不舒服。他埋头看书，书上说什么，一点没有看进去。看一阵，猛然发觉字迹不清，抬头才见天色已经发昏，在飘麻麻的细雨。赶紧去望两个街口外的酒楼，细雨点打进眼里，看得眼睛发痛，竟什么都看不到。就在这一刻，隆隆马蹄已到他跟前，他来不及反应，袁世凯和他的马队就风一般地刮了过去了。

第二天，雨后放晴，春阳暖融融的，视线极好。他们又去。但袁世凯没有出来跑马。第三天，第四天，接着又去，还是没见到马队的影子。他们怕让人看出来路，就不敢再去。随口向客栈掌柜打听，说袁大头又纵兵杀人去了。

等到济南春意已浓，太阳晒得行人要出毛毛汗的时候，他们焦躁起来，盘算着要先回北京。就在这时候，机会又一次来了：朝廷的钦差专程赶到济南，要在巡抚衙门为袁世凯实授山东巡抚。这一天，是1900年3月14日，合大清光绪二十五年的春末。

一九

3月14日的月亮从大明湖下升起来，黄澄澄，湿润而圆融，照耀着西施楼、济南城、千佛山，还有脉脉湖水，万里关山，一派的清晖。两个人走到西施楼下，谭楚鼐忽然向包博望小声说：“我想到了李白的两句诗。”包博望问，“哪两句？”

谭楚鼐念道：“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包博望一笑：“真要是长安，那该有多好。”

西施楼下停满了轿子，骡车，垂柳下还拴着几十匹好马。月色好，地气回暖，沿街摆着饮食摊，行人熙攘，夹着些斜挎长枪的袁家兵在晃来晃去。谭楚鼐留在楼下望风，包博望一个人跨进院门。他手上捧着个红缎的盒子，就像预备送给姑娘的礼物，其实里边就盛着那只科尔特“拓荒者”。他担心从腰间拔枪不利索，才临时想出这个主意。今夜的心情，比茶铺那天更平静。西施楼里笑语欢声，大堂里摆满花篮，烛影摇红，果然是夜夜良宵。他看见自称香脂娘的鸨母托着黄铜水烟袋，正在红光粲然中招呼客人，顾盼生辉。

他走过去对她说：“好妈妈，豆荚儿今晚没许了别人吧？”

香脂娘依稀认出他，笑道：“可惜，有人比少爷早了一步了。”

他说：“是袁大官人吧？”

香脂娘点头说：“是袁大头。”

他说：“我正想见见这位老哥呢。”他把毡帽、围巾都解下来，放在柜台上，晃了一晃红缎盒子。“请妈妈带个路，我有东西捎给他。”

西施楼有三层，豆荚儿在顶上。包博望和香脂娘齐肩并行，在转上回廊拐角时，她吐出一口烟雾来。烟雾的味道，甜丝丝，迷迷糊糊，让他有点儿心乱，一脚下去，竟踩在一枚桂圆的核上，身子啪地就滑倒了，那盒子滚出去几步远。他回过神来，盒子已在香脂娘手上。香脂娘说：“少爷出手这么重，只怕是一坨金子？我先饱饱眼福罢。”他撑起身，稳住神，一手拍着她熟透的丰肥脸颊，一边把盒子抓过来笑道：“真是一坨金子，妈妈惊叫起来，还不吓坏了客人！”她噘嘴做了个嗲相，说：“喏，就这间屋子了。”包博望点点头，把手伸进盒子，用脚尖轻轻把门踢开了。

他低沉地喝了声：

“袁大头！”

屋内炉火熊熊，一张铺着虎皮、龙椅般硕大、灿烂的椅子上，躺着上身赤条条的袁世凯。他的怀里圈着一个水红肚兜、小小巧巧的姑娘，正嘴对嘴地喂他喝酒呢。包博望再叫了一声：“袁大头！”袁世凯把姑娘往侧边推了推，问：“你是谁？”包博望不说话，用科尔特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的眉心。袁世凯眼里流出疑惑的光，他咕哝道：“开×鸡巴玩笑啊？”

第30节：第三章月满西楼(5)

包博望稳稳地开了枪，子弹准确地穿过他的眉心，把他钉在了椅背上。豆荚儿立刻晕死了。包博望上前一步，照袁世凯的圆头圆脸连补了四枪。枪声异常暴烈，蚊帐、窗户纸，还有一地的月光，都被震动得瑟瑟发抖。他转身出门，透过栏杆，看见谭楚鼐在街上不住地向他招手。他走到拐角，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

“你不要走！”

他回身就是一枪。这最后一颗子弹，他是给自己预留的，却击中了香脂娘的眉心。他一下子傻了，愣了愣，才扑回去把香脂娘抱在怀里。香脂娘已经死了，但身子还是温软的，那双有皱纹、有怜爱的眼睛和发嗲的厚唇，还在向着他。谭楚鼐在街上急得直呼“博望！包博望！”但他单腿跪在回廊上，一点气力也没有。接着，楼下就是一片混乱的哨声、骂声、枪声。

谭楚鼐想逃，却被一群凑热闹的百姓揪住了。随后，袁家兵乱枪齐发，把他射成了蜂窝。

二十

包博望在黑牢中关了三个月。这期间，军法官几次入狱审问他。他对所有的指控一一供认不讳。军法官是个干瘦而饶舌的小老头，每一次都给他带来外边的消息，譬如义和团已潜入北京城设立坛口，誓与洋人决战，美、英、俄、法、日的海军陆战队陆续抵京，保卫使馆和教堂，而济南城的肉价翻了两翻，就连西施楼的银价也在跟着蹿……包博望面无表情，只管听他说。他心里只有一个人放不下，那就是袁世凯。

直到袁世凯亲自提审他，他才相信，袁世凯还活着。

他在西施楼击毙的是一个济南府东坡乡的土财主。那土财主也姓袁，祖业丰厚，性情随和，平生两个嗜好，就是赌和嫖。又因为十赌九输，在赌坊、窑子中就被戏称为“冤大头”。后来袁世凯以“袁大头”闻名山东，他的朋友索性就把“袁大头”、“冤大头”混在一块乱叫，以壮赌兴。谁也想不到，这竟使他连中五颗转轮枪子弹，暴死风月场。

袁世凯是在他的办公室提审包博望的。说是提审，其实一切都已在袁世凯掌握中，早没什么可审的。光线很弱，包博望坐在屋子中间靠后的一张矮椅上，袁世凯则手里玩着一块鹰洋、一块龙洋，在巨大的书案后踱步。这看上去更像一次秘密的召见。后来，袁世凯大概踱累了，拿白帕擦了一把脖上的汗水，并随手把案上的科尔特手枪拣起来，又砰一声抛下去。

他笑道：“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包博望说：“不是造反。是清君侧，替天行道。”

“天是什么？”

“就是被你们欺蒙的皇上。”

“天，就因为他是皇上？你是甘愿为皇上而死的？”

“为皇上。也是为新政。”

袁世凯在案前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他再次把科尔特手枪拣起来，利索地拆成一堆零件，又利索地把它组装好。静谧的屋子里，响过一串坚定而轻微的咔、咔声。袁世凯盯着包博望：“其实，我心里也装着一个皇上。”

包博望起初没听清，想一想，这才明白了。他说：“你证明给我看。”

袁世凯点点头，说：“好的，我会证明给你看：稍等片刻，你从这儿出去后，就已经自由了。”

包博望冷笑道：“我有什么好骗的？”

袁世凯也笑了笑：“我是骗过人，但这一回是真的。”他起身踱到门边，把门拉开了一半。“你现在就可以走。”

“为什么？不怕我还会来杀你？”

“你还会杀我吗？”

“我会的。”

“你来吧。四海归心，我正要收你的心。”

“你收不了的。我心里装着的是皇上。”

“我说过的，我心里也装着一个皇上呢。”

袁世凯背着手，踱回案前。包博望坐在矮凳上引颈望去，感觉他就像是一团模糊的幽魂，只有他手里玩弄的两块银元，在发出真切的清冽声。

二一

时令已在炎夏，济南城的蝉子都热得在树上乱叫。但包博望出狱后头一件事，却是躺在街边一根条石上，让太阳晒了足足大半天。晒了前胸，又翻过去晒后背，晒得全身滚烫，却老觉得心窝冷冷的，怎么都热不到心里去。夕阳通红时，两个老乞丐来争位子，用棍子把包博望打走了。

第31节：第三章月满西楼(6)

包博望住进了先前那家客栈。他手里有袁世凯塞给他的两块银元，一块刻着墨西哥的鹰，一块刻着大清的龙。袁世凯还咕哝了一句：“都不中看……不过，银元还是中用的。”他本想在济南将息几天。但翌晨起床，出客栈信步，就一直向南再没有回头。他后来才知道，就在这一天，八国联军攻陷了天津大沽炮台，兵锋已经直逼北京了。

两块银元做了包博望归乡之旅的盘缠。他每宿一店，必喝一醉，醉后悲从中来，满眼噙泪，转而又嘿嘿地发笑。客栈的掌柜、伙计都当他是个疯子。非止一日，终于走到了武昌城外。他并不进城，只在码头的一根绳桩上坐了一会儿。他看见一个艄翁钓起一条活蹦蹦、乌青、丰肥的武昌鱼，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把兜里的铜子儿都掏出来，换了那条鱼，拣根谷草穿了鱼腮巴，把来提在手上，径直继续向着乡下赶。走进包家镇，家家户户正在烧晚饭，炊烟袅袅，饭菜的香味吸入他的鼻子，忽然惹得他饥肠辘辘。他东张西望，见镇子依旧，更加旧了，而人的面孔都似曾相识，心里就踏实了许多，又转觉有说不出来的酸楚。

金字号木匠铺的门外，辫子雪白的金老当家已经更老了，正坐藤椅上，摇蒲扇，看独孙儿金满堂挥舞斧头开一段柏木，这小子光着膀子，肌肉虬结，运斧如风，木屑嗖嗖地飞。他心里叫了声“好手艺”！脚下不停，接着又走。

但让他吃惊的是，大姑娘、小媳妇见了他，纷纷掩鼻而走，老太婆们还做出鄙夷的神态，几个光屁股、扎朝天辫子的儿童朝他扔石子，一只赖皮黑狗追在后边汪汪地吠。不过，他叹口气，都懒得去理会。他望见了两全庄的门楼，敞开的门，一阵心乱。门口站着一个小妇人，怀抱个胖嘟嘟婴儿，在朝着路上望。他一眼就认出，这是他老婆藤原桐子啊！

包博望走近桐子，傻乎乎地笑。桐子一直在愣愣看他，看了又看，突然用日语叽里呱啦叫起来，边叫边哭，泪水滂沱。他吓坏了，赶紧张臂去抱她，她啊了声，飞快地一侧身子，说：“别碰他！”

“他”是她臂弯里的婴儿。

包博望静下来，脸上现出忧伤的微笑。他问，“他叫什么？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桐子只回答了前一句，“他等你回来取名字。”

包博望笨手笨脚地想要抱儿子，桐子又啊地叫了声，他这才发现手里还提着那条武昌鱼。鱼死多时了，并已经腐烂，在炎热的路途中一直飘散着臭气。

包博望没有见到父亲包纯善。他正在武昌城里帮岳父盘整钱庄。枣花依旧瘦削，双目炯炯，但鬓角已然白了，一向表情严肃的脸上，多了些做祖母的慈祥。她拿拐杖在包博望的肩上敲了敲，梆、梆有声。她说，“好，好，还是我的望儿。”

包博望在两全庄的主仆中扫视了一圈，问：“怎么不见二妈妈？”

人群哑了，没人吭声。他立刻心慌，又问：“二妈妈跟爹去了武昌城？”

枣花说：“她在荷塘边。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你回家了。”

他说：“那我去找她。”他撇下众人，穿过庄园后门去荷塘。晚风吹着盛夏时节的枣林、桑林、庄稼地，飒飒地响。他走了一段，回头看见母亲跟在身后，就停下来等她。母子走到荷塘边，满塘荷叶碧绿，荷花盛开，却不见人影。他问母亲：“在哪儿呢？”母亲指着塘边一堆土丘，说：“喏，她就在里边。”

孤坟上的青草已经多遍黄过又发青，矮小碑石浸着潮气，半截布着苔藓。

包博望离家后半个月，满月就在荷塘边失足淹死了。包博望不信她死了，喃喃说：“怎么会？”枣花说：“我也觉得不会的，可她是淹死了。”包博望跪下来，把头抵着冰冷的石碑。他两眼干干的，没有哭出来，只觉得身上的气力，都被这湿地一丝丝抽走了。

十五年后的冬天，袁世凯在北京称帝，年号洪宪。此前，他已把自己的头像镌刻在银元上，世称“袁大头”。至今，“袁大头”还在古玩市场上流动……都是后话了。

第32节：第四章革命(1)

第四章革命

二二

金满堂推着独轮车，载一只大立柜从包家镇往武昌城而去时，天还没亮，田野黑黏黏的，四乡八镇还在沉沉熟睡。有一阵下了雨，雨又细又密，打在金满堂的脸上、眼上，他什么都看不清，心里骂着日怪，下雨就像在下土。公鸡不管阴晴、寒暑，照例远一声、近一声，长声吆吆地叫起来，在冷嗖嗖的秋风里，真有说不出来的悲怆。

这是西元1911年，岁在辛亥，即大清宣统三年，10月10日的凌晨。

昨晚，金满堂亲着五岁儿子有种说：“种儿，卖了立柜，爹就有钱了。想爹给你买个啥？”

有种拍手说：“洋马儿。”

包家镇两全庄的庄主包善人，水田不止千亩，城里的钱庄、商号堆着金山、银山，他给十一岁的孙儿包忠良、十岁孙女包英良各买了一匹东洋马，时常由几个背汉阳造的家丁陪护着，在长江大堤上遛达。这在乡民们眼里，是何等的风光！有种不懂事，跟着洋马屁股跑，洋马扬起鞭子般的尾巴，一扫就把有种扫到了烂泥塘里去。看见儿子哭，金满堂咬得牙齿响，肚子里发誓，要让儿子出了这口气。洋马？那就洋马吧。过了寅时，金满堂老婆就摸索点燃豆油灯，起床给金满堂热了一碗菜稀饭，蒸了两个馍。金满堂吃着，她就替他编辫子，踌躇说：“都说武昌城乱得很，瑞总督在新军中大抓革命党，大刀片砍得脑袋瓜乱飞，你一去只怕……困住脱不了身。要不，就不去？”金满堂埋头大吃，不出声，吃罢顺手提了斧子，把指甲削干净，这才吐了一句话：“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金满堂的话向来不多，但再是乱如麻，也能一句话切住要害，仿佛一斧头劈开树疙瘩。

金家是外来户，但至少从金满堂的曾祖起，就在包家镇开了“金字号木匠铺”。那曾祖原名黄金木，本是陕南旬阳人，因族间械斗，被仇家砍得家破人亡，只身一人，沿汉水向东而逃，到了江汉交汇处的包家镇，才把步子稳下来。黄金木倾乞讨之所有，请了个瞎子算命。瞎子说：“看世间万物，无非阴阳五行，相生相克。你既然要避仇家，就去黄姓金，金子是黄色，也算不忘本。而金克木，你就丢了锄头当木匠；木又克土，木匠当好了，少不了还是有田种。土又能生金，正兆着你金家儿孙累累，兴旺发达。”黄金木又问：“那金能生什么？”瞎子说：“金生水。”黄金木问，“水又克什么？”瞎子说：“水自然是克火。”黄金木打破砂锅：“这又怎么讲？”瞎子拈一拈鼠须，呵呵笑道：“鄙人道行有限，远事不可测。”黄金木叹口气，依了瞎子的话，改名金斫木。他去武昌城拜师学徒，三年后回到包家镇，开了这爿“金字号”。

金斫木手艺好，吃得苦，又童叟无欺，两代之后，家道已俨然小康。但湖广总督偏不让他吃安生饭，为师夷长技以制夷，造炮造枪，七年前，汉阳兵工厂下乡试射大炮，一炮打偏，正中金字号木匠铺。侥幸当时金家人和全镇人一道，都跑去看热闹，无人伤亡，但房子、家什都成了几把灰。金满堂的祖父活活气死，金家人看着焦黑的屋骸就要发抖。这地方住不得了，兵工厂赔了些银子，包善人也捐了些善款，金家就在镇尾的小河边，重起了两间茅草房，买了一亩三分水稻田。随后，金满堂的爹娘就在伤心中过了世，他成了一个孤儿。但金家的人名声好，靠得住，过了一年，他就成了一个女人的丈夫，再过一年，就成了金有种的亲爹。

金满堂大有乃曾祖之风，有的是气力，而且不吝惜气力，他继承了锯子、斧头，也扛着锄头下田。吃饭是不用愁的，还间隔有些荤腥。他不是不知足的人，但还存着一点念想，就是要让金有种多一点出息。要有出息就得读书，譬如包善人的儿子包博望，从东洋读书回来，娶了东洋老婆，就成了白面书生，也不下田犁地，也不做生意、跑买卖，也不与人交往，成天提着文明棍，游手好闲，东游西逛，活得像个鬼影子。可他的儿女，还不是个个跨洋马！自然，金满堂也晓得，念书、出息都得花大钱。他缺的就是钱，但钱从辛苦来，他跟老婆早就合计了，田里出的，把来吃饭。锯子、斧头打的，拿来供金有种成才。

第33节：第四章革命(2)

眼下，他架在独轮车上的大立柜，做工原不复杂，但他也当细活做，前后打了一个月才完工。柜高七尺八寸，宽五尺，厚三尺，虽是普通柏木，但摸上去水滑，如过了上好的漆水。他是个好庄稼汉、好木匠，他的老婆、包家镇认识他的人，没人不是这么看他的。他就这样怀里揣了一个馍，一个念想，沿江踏踏实实地赶路。路上有碎石子，颠得大立柜跟鼓似的蓬蓬响，响声敲到金满堂心里，让他浮想联翩，这柜子能换得了一条马腿还是马尾巴？随后他吃吃地笑，是自嘲，也很熨贴。

可是，他刚笑了两声，就赶紧收了。前边几步外，一个长衫、瘦削的人，手执文明棍，正在晨光熹微的江堤上徘徊。

金满堂陪个小心，恭敬地叫：“包先生，早！”

包博望点头应了声：“早。”他看金满堂恍惚眼熟，却叫不出名字，就举起文明棍在柜子上敲敲，说：“卖柜子？”

金满堂说：“嗯，卖柜子。”

包博望说：“好，卖了有肉吃。”

金满堂说：“嗯呢，就盼着吃顿肉。”他心里笑了声，吃肉算什么？我儿还想骑洋马。他说：“包先生总起这么早？”

包博望默然一小会儿，说：“睡不着。”

“包先生是有心事吧？”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你听说过这两句诗？”

“嘿嘿，我哪听说过。”

“我想，你是不会有什么心事的。没有心事好。”

“我不是读书人，有心事也不往心头搁。算是没心没肺吧。”

包博望轻声笑了起来，把文明棍虚指一下，说：“你走吧。”他侧了脸，怅怅望向灰蒙蒙的江水。

金满堂推车走出几步，听见包先生在喃喃地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他心里笑声“日怪”，想这公子爷莫非是快疯了？

二三

金满堂一口气走了十几里。接近武昌城时，不停有人影从后边超过他，刷刷地疾行，金满堂看不清人数，擦肩去时，只觉得气紧。走到天色大亮，刚好到了城门洞口。两个兵一身乌鸦黑，正抱着汉阳造打瞌睡，见了金满堂，跳起来拿枪指着他，枪栓拉得哗哗响，大叫：“干什么的？”金满堂说，卖柜子。一个兵踢了他一脚，另一个兵给了柜子一枪托，金满堂身上利器、钝器俱无，柜子空空如也，兵就骂：“妈的×，晦气，大清早遇见活棺材！滚！”

金满堂进城，把立柜推到平日他卖货的三闾大街公输班家具行。家具行还没开门，他就坐在街沿上歇息。后来行人多了，对门的七香居酱园铺、江汉大茶馆都卸了门板，家具行还是没响动。他有些饿了，就到茶馆讨了碗水，摸出馍来啃。太阳已升到天上，满街的瓦屋和石板路都映得黄亮亮，吃了馍，他打个大饱嗝，真是山响。老板笑道：“吓我一跳，还以为又放号炮呢。”

正说着，十字街头那边一声号炮响，接着是当当的鸣锣声，许多人发一声吼，一齐跑过去。金满堂问：“做什么？”老板把花白辫子从前胸搭到左肩，说：“瑞总督杀革命党。你我是大清的子民，乱臣逆党，人人得而诛之，你说是不是？”金满堂正要说什么，肚子里一股气冲上来，又打了个山响的大饱嗝。老板摇摇头，踱出来站在街沿上，踮了脚往十字街口望。

街口的人越涌越密，杂沓的脚步就跟大鼓般不停地擂，灰尘高高地扬起来，把阳光都搅混浊了，金满堂骂了声“日怪”，心里开始不踏实。他起初听说革命党跟粱山好汉差不多，是要替天行道的；但后来又听说，他们其实是要把天捅破，自家坐江山。金满堂觉得这就很混帐，但又觉得十分了不起，譬如包善人，怕有一百岁了，米烂陈仓，金银可以铺地，还在大斗、小斗往家里端，谁敢在他跟前放个屁？要是遇见革命党，怕早就一枪穿心了。不过，革命党也是稀松平常的强盗罢，没三头六臂，没黑旋风开道，还是被瑞总督捉了来，一个个地杀。金满堂觉得瑞澄瑞总督还是十分可怕的，他有兵舰、大炮，十万新军，个个都配汉阳造。上个月，瑞总督还亲自下乡，平息了一场猪饲料引发的骚乱，并沿途炫示军威。金满堂远远地望见过瑞总督，在一片刀枪簇拥下，步出八人大轿，登上戏台子，把手一点，就见得旌旗飘扬，枪炮轰隆隆打得山摇地动。包善人带了孙儿包忠良，跟狗似地趴地上，奉上万民伞。瑞总督只把下巴一昂，看着天上。天是什么？是天朝，是皇帝，天意自古高难问啊！瑞总督就是天降在这土地上的神，掌粮草，也掌生杀。革命党，人人谈而色变，不都被瑞总督揪了来砍头！

第34节：第四章革命(3)

金满堂正怔怔地出神，街口又是一声号炮响，人群大乱，纷纷嚷着乱跑，本已混浊的空气又暗了暗，继而亮得炫目，逼得金满堂差点睁不开眼睛。他听到有人在嘭嘭拍他的立柜，竟然是公输班家具行的小伙计，下巴、脖子全是汗。金满堂赶紧让他把货收了，伙计说：“今天不收货。”金满堂又问老板呢？伙计说：“老板昨晚就被征去收棺材了，”他伸起两根手指头：“两百口。两百口棺材啦！”金满堂说，替谁收，瑞总督还是革命党？伙计脸上的大汗再次冒出来，他挥掌做了个切脖的动作，说：“革命党，不得了，鬼头刀连砍三个，一个喉咙口还堵着菜团子，一个血喷了七尺高，一个脑袋飞下来咬住刽子手的裤裆，活生生咬掉了他的卵！”

金满堂后颈窝起了一层鸡皮子，想起老婆的话，心下发急，就叫伙计快开铺门，先把柜子存进去，自己今天先回乡下，避开这一趟浑水。伙计说好，就在身上摸钥匙，上下里外摸完了，大叫一声苦，直喊：“钥匙！钥匙！钥匙！我的钥匙呢？！”他跳下街沿，低头盯着石板寻，从街口退回来的人跟潮水似地，一下子就把他卷走了。金满堂也叫声苦，抱住柜子，不晓得咋办。

捱到中午，人潮渐渐稀了，太阳也渐渐发烫，金满堂肚子饿了，身上冒了一层虚汗，就踌躇着是即刻掉头回家，还是找馆子刨一碗干饭，突然几个人飞也似地从街上跑过，跟着就有兵提着汉阳造追来，一边叫站住，一边射击，枪子儿擦着空气哧溜溜响，金满堂躲到柜子后面，偷偷瞄了瞄，有一个人倒了，鲜血曲曲折折流在发烫的石板上，腥味刺鼻。

他不敢动，眼睁睁看见有军官跨着洋马，指挥士兵把杩杈一排排堵在街巷口子上。他就晓得坏了事，他哪儿也走不了。

二四

在午后的慵懒中，金满堂趴在立柜上打了个长盹，醒来见街上清静得连鬼影都没有，就连酱园铺和茶馆都关了门。他无计可施，心下反倒安宁了，又拍开茶馆，讨水喝。

老板索性提给他一只铜壶，要他就坐在门口慢用。金满堂谢老板心好，老板其实是长个心眼，怕有人乘乱打劫，金满堂有气力，好多个抵挡。傍晚时分，起了风，风挟着秋寒，有力地刮着，把枯枝败叶和脏东西都吹上半空，无依无助地漂浮。金满堂已经喝了七、八碗白开水，肚子胀得痛，却恨不得把碗嚼碎了当饭吃。老板探出头望了望，说：“兵戈之象啊，要出事。”金满堂正想问个究竟，就有枪声传来，虽然距离较远，却是密密麻麻的。老板再探了探，说：“不好，是楚望台上的军械局呢，闹大了。”

金满堂跨出门，望见城外的几处都有火光，除了楚望台，还有蛇山、龟山、凤凰山。接着让他惊讶的是，随后那火光星星点点地移下来，片刻间就进了城：举着火把和汉阳造的起义新军，把武昌城占领了。

当义军呼叫着掠过三闾大街时，金满堂扑在他的柜子上，他只有一个念头，别让这疯狂的人潮把柜子卷走了。

然而在10月10日的这一夜，区区金满堂算什么，他连柜子带人都被巨大的潮流裹着向前走。

三路义军汇成一股，冲向瑞澄的总督府。总督府前的百十丈开阔地，成了可怕的死亡带，瑞澄的卫队向义军齐刷刷开了火，义军被打得埋了头，进一步退两步。只有几个愣头青，把金满堂的鸡公车当做活动街垒，不要命地推着朝前冲，枪子儿打在柜子上，噗、噗、噗，一穿一个洞，金满堂再是胆子大，趴在柜子上，也终于晕过去。也就是片刻，他猛然又睁了眼，枪声暂时停了，不要命的都死了，除了火把的呼哧呼哧，一片哑寂，他和他的柜子、鸡公车被孤零零丢在两军对峙的中间。

金满堂从柜子上悄悄爬下来，拔腿就想逃，但瞬间就被一个念头攫住了：逃向任何一方，都立刻会被另一方射成马蜂窝。他出了身冷汗，对自己道了个惭愧，又悄悄爬上去，开了柜门，把自己关进了柜子里。这真是一只好柜子，不负金满堂的一月之功，又厚实、又温暖、又安静。他长长地躺下来，管不得外面是山摇地动，还是要改天换地。在一小会儿的寂静后，枪声再次大作，金满堂贴住一个枪眼瞄了瞄。

第35节：第四章革命(4)

他不再害怕，只愿混乱早些过去，他好撒泡尿。下午在茶馆喝的水，此刻开始在金满堂肠子里翻腾，憋得他非常不舒服。

但一件奇怪的事暂时转移了他的注意力：枪声之后，柜子晃动起来，被谁在推着走。金满堂不敢动，也不敢叫，索性听天由命了。当柜子停下来时，他听到两个人说话，一个说：“妈的×，还以为拣了金宝卵，结果是口活棺材。”另一个说：“活棺材也罢，逃命可以当船漂。”随后就没声音了。他顶开柜门，溜到地上，看团转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灯笼，都写着“总督府”，才晓得自己是做了何方的神仙。平日进城，远眺威风凛凛的总督府，觉得真是天上宫阙、神仙府，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就这么来了一遭。这么一想，金满堂暗笑，身子却还沉沉的，原来还活生生憋住一泡尿。他转到一根大柱后，掏了家伙正要撒，只见两只红灯笼飞快地飘来，几个兵护着一个大员按剑而行，依稀认得这就是瑞总督。

瑞总督大叫：“统统拖出来！”

金满堂大吃一惊，以为又要砍谁的头，抱紧柱子就嗖嗖地往上窜。金满堂出身木匠世家，凡木头他都有缘，上树、爬柱子都不在话下的。他窜上柱子，又顺着横粱朝外挪，挪到动不了身，朝下一看，才看见瑞总督喝令拖出来的家伙就在身子下：五尊大炮揭了红衣，蹲在大厅里，炮口正对大门外面的义军。

瑞总督站在炮中间，气哼哼看兵们填炮弹。炮弹就像黑色的甜瓜，但金满堂岂有不知大炮的厉害，金家的祖宅就是它一炮轰没的！半年前，还有一炮打偏，偏偏轰垮了邻镇后山的风水塔！这五炮齐轰，那义军自然只有血肉横飞了。但血肉横飞的惨像也只是一闪念，因为一下午的水终于要把金满堂的肠子憋破了，他拿横梁压住小肚，挪出家伙来，嘴里轻轻哀鸣。

身下的瑞总督一挥宝剑，厉声喝道：“点火！”

火捻子嗞嗞作响，金满堂叫了声“我的妈呀”，下身一松，一大泡滚烫烫的尿就刷刷地冲了下去了——

最先点燃的火捻子立刻就被浇灭了。瑞总督仰天一望，金满堂尿如急箭，直射在他的眼睛、鼻孔、嘴巴上，他大叫一声，双手捂脸跪倒在地上，兵们都骇住了，一时呆若木鸡。金满堂的尿没完没了，打在兵们的帽子上，吵豆子般蹦蹦跳跳。他满身兴奋地哆嗦着，畅快得都要晕死了，一瞬间浮出老婆的光身子，就是干老婆也没这么舒服啊！金满堂觉得自己尿了一百年，其实也只是一会儿工夫的事，但就耽搁这一会儿，义军的炮群突然怒吼了，大厅里瞬间成了火海，几个亲兵背起瑞总督就朝后院跑。

横梁咔啦啦栽入火海时，金满堂纵身抓住三尺外的一根柱子，摇摇晃晃落下地，随即就失去了知觉。

二五

金满堂差不多算饿昏的，后来又被更强烈的饥饿感唤醒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铁床上，周围环绕着好几个当兵的。他想：“要毙了我？”但为首那个兵一点没杀气，倒像个文秀的书生，还恍然有点像包博望，身子瘦削，脸色苍白，前半个脑瓜刮得精光，显得湿湿的眼睛，又坚定又忧郁。兵们都尊称他为：“熊代表。”熊代表和气地问金满堂：“没什么大碍罢？”金满堂轮了一轮眼珠，又摇摇头。他看见窗外已经阳光明亮，有全副武装的马队在嘚儿嘚儿地走过，街上秩序井然，昨夜一场混战，当真像是一梦。

然而，这不是梦，因为随即他就被带到刚刚成立的湖北军政府衙门里，面见黎元洪大都督。黎大都督的面相兼有严峻和厌倦，留德国式的八字胡，见金满堂进来，就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金满堂离他五、六步，踌躇不前，后边的兵推了他一把，他扑通就跪了下来，心下想着：“这回是完了。”但他还算沉得住一点气，心念乱转，琢磨如何脱身，因为真要完了，老婆、儿子岂不白送了他人？

好在并没有刽子手来摸他的后颈窝，倒是有两个人架住他胳膊，把他提到一把椅子上。黎大都督又盯着他看了半天，看了又看，说：“你，就是一尿冲退了瑞澄的木匠？”金满堂说：“是。”黎大都督说：“很好。你是革命的功臣。”金满堂没听懂。他只注意到，大都督说话时声调不变、表情不变，脸上的肌肉也是一动不动的，活脱脱一具木偶人。大都督说：“你要什么奖赏吗？”金满堂不敢吭声，他怕听错了。大都督又说：“你要什么都是可以的。”

第36节：第四章革命(5)

金满堂的空肠子一阵痉挛，他眼睛发黑，差点又晕过去，赶紧说：“我要一碗饭。”

大都督似笑非笑，说：“很好，这是自然的。你还可以拿一样东西回家去。譬如，”他指着桌上一只宋代的瓷瓶。金满堂连连摇头。他拉开抽屉，在桌上放了一块金砖。金满堂头摇得更急了，金家的家训是：“横财之后必有横祸。”金砖？他怎么敢！

大都督显得有些不耐烦了，他说，“你随便说。”

金满堂脱口道：“洋马。”

大都督吐口气，甚至还挂了一点笑：“噢，洋马？这是可以的，也不难。”

金满堂吞了吞唾沫，补充一句：“是东洋马。”

大都督叹口气，摊出双手，看看左手，又看看右手，咕哝道：“既有东洋，必有西洋。若无西洋，亦无东洋。西洋、东洋，都是很可怕的，”他手一翻，指着金满堂：“你，也是很可怕的啊……我就给你一匹西洋马吧。”他靠回椅背上，挥了挥手，就把金满堂挥出了屋子去。

不过，金满堂先得到的是一钵热气腾腾的蒜虾热干面，还加了剁成块的武昌鱼，淋了芝麻酱和醋，香得他发晕。他呼噜呼噜把面刨进嘴，大汗淋漓。熊代表陪着他，看他吸干最后一滴汤，就正色问：

“能不能告诉我，你击退瑞总督的动机是什么？”

金满堂吐口气，揩一把嘴，说：“动机？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熊代表愣了愣，拍着桌子哈哈大笑。金满堂不晓得他笑什么，也跟着咧了咧嘴巴。熊代表说：“黎大都督说得好，你们，才真的是他妈的可怕啊！”金满堂有一点吃惊，熊代表这么斯文的少年，居然也会骂粗话。

但，接下来的事情，更让金满堂傻了眼：大都督奖励给他的洋马，不是一匹咴咴叫、嘚儿嘚儿跑的畜生，而是一个铁家伙：又大又笨的自行车。而在自行车传入中国的很多年头里，它的确就叫做“洋马”。

熊代表哪晓得金满堂的心事，拍着自行车硕大的座凳说：“这是大都督军中的德国顾问腓德烈中校，送给大都督的圣诞礼，完美无缺的德国货，多少人眼红啊。可惜大都督不是基督徒，现在你就成了主人了。”他在横杠上抹出一串字给金满堂看，是烙的洋码儿，金满堂只看清了几个数，1910。

金满堂就说：“这货真有一千多年了？”

熊代表说：“×，一千年！是去年，慕尼黑腓德烈自行车厂的新货。”

金满堂笑：“还新货？骑都骑了一年了。”

熊代表说：“它在路上走都走了一年，你以为德国在哪儿？”

金满堂吐吐舌头，不敢再问，就提起车龙头掂了掂，只觉得又重又笨，不懂何以人人要眼红？他在城里偶尔见过人骑自行车，唯一的想法是日怪，两只轮子，人咋没摔下来！

熊代表说：“骑上去试试？”

金满堂真的骑上车，用力蹬了一脚，车啪地倒下去，额头磕出一个包，半边屁股、一条腿也痛得不得了。熊代表笑起来，说：“慢慢来吧，骑洋马就像闹革命，急不得。”

10月10日的革命，后来被尊为民国的“双十节”。炮火轰垮了帝制，打出了一个民国来，也把金满堂的柜子、独轮车都化为了炮灰。他得到的奖励是：黎大都督的铁洋马和一幅字：“革命功臣”。

真正的功臣却不像金满堂，而是那匹铁洋马：它是被金满堂拿肩膀扛回乡下的。

二六

德国铁洋马在包家镇引起了轰动，很多大人都带着孩子来看一看、摸一摸，但没一个人会骑。包善人也携了孙子忠良、孙女英良来凑了凑热闹。包善人是镇上第一个剪辫子的人，后脑勺剪剩的那点白发，活像一把挂面，在风中喜气洋洋地飘。他精神矍铄，不见老态，拍着金满堂的肩，大声说：“好，好，给包家镇争了口气，革命功臣啊！”

金满堂就憨憨地，呵呵笑。他正把儿子金有种放在自行车座凳上，推着往江堤上走。

包忠良生于八国联军攻破北京、西太后卷了光绪皇帝逃亡那一年，包博望给他取名忠良，字尔耻，如今十一岁，但能吃能睡，已长成大块头，左颧骨上一块红胎记，宛如啪地盖上去的一方印。他瓮声瓮气说：“我也想坐坐。”

第37节：第四章革命(6)

金满堂就要抱有种下来，有种不肯，手拧着车龙头不放。忠良生了气，伸手抓住有种的腿，要把他拖下来。有种急了，啐了忠良脸上一口唾沫，奶声奶气骂：“我×你妈！”金满堂赶紧煽了有种一耳光，让他给小少爷陪不是。有种呜呜哭了，就是不说话。金满堂又扬了手要煽，包善人拦住，叹口气，说：“算了，娃娃的事情，又何必当真。”

但忠良转了头，向他爷爷说：“怎么不当真！爷爷不是常常训诫我们说，‘若要成大业，凡事须认真’么？”围观的人都嘻嘻地笑了，就连有种也含泪咧了咧嘴。包善人大窘，脸涨得通红，一时找不到话说。

英良猛推了她哥哥一掌，说：“回家。”

“为什么？”忠良叫起来。

“别丢人了。”她脸色苍白，虚眼看着哥哥，十分严肃。英良的名字是她奶奶南枣花取的，也有一个字，是红玉，取自奶奶崇敬的南宋女将梁红玉。有人说，英良长得像极了她奶奶，仿佛奶奶的女儿，也有人说她并不带女儿相，简直就是她父亲的翻版。但她父亲深居简出，不易见到，似乎也就很难印证了。革命之后，两全庄的仆人私下说，包博望哭了一夜，两天不进茶饭，包善人逼他识时务，剪辫子，但他宁死不从父命。自那天起，他就没有迈出过庄门一步。镇上坐茶馆的人就议论，书不可不读，但不可读得太多，多了就容易坏脑子。譬如油锅煎饼，无火不行，可火一旺，饼就煳了。这些议论，金满堂都听到的，觉得一分幸灾乐祸，三分自得其乐，庆幸自己那点薄产，刚够有种可以识文断字的。

当包忠良提出要坐自行车时，金满堂心里是有点得意的。换在从前，他有什么东西让包善人稀罕的？不过事情当众弄得这么尴尬，他又有点害怕，如果包善人下不了台，负罪的逃不了是金家父子。

然而，尴尬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包善人朝众人摆摆手，笑道：“包家镇不是桃花源，哪来这么多闲人呢？都去做正事吧，啊？”众人就散了。包善人若有深意地看了金满堂一眼，也拖着两个孙儿女回家了。

金满堂推了车，载着有种上了江堤。秋高气爽，江山如画，水面上千帆点点，群禽降临，他心里却有点怏怏的，再也没有快活起来了。

有种不知道爹的心事，拍着铁洋马的车龙头，嘴里喊着：“驾、驾！”然而，它却不能咴咴地叫。随后，他的兴趣也就索然了。这天之后，有种再也没有叫爹推他坐洋马。自行车放进金满堂做木活的房子，静静地靠在角落里，不像洋马，倒像是一具洋马的骨架子。

包善人穿了西装，每天由轿子抬着，往武昌城里跑。他做了议员，忙得很。金满堂看在眼里，觉得这很有些他妈的×，自己那泡尿像是白撒了。

第38节：第五章千里走单骑(1)

第五章千里走单骑

二七

金有种长到十七岁，长成好大一条汉子。

包善人在镇上办了一所新学堂。他儿子包博望在隐居数年后，出任了学堂的校长。他看起来苍白、虚弱，总是大病初愈的样子，脑后还拖一根缩到五寸的小辫子，已然花白了。而当他出现时，身边总有瘸腿老母或日本老婆陪着，怕他跌下去再也起不来。但是，影壁上他亲书的一句话，却是墨汁饱满、遒劲的：位卑未敢忘忧国

这是陆放翁的诗，包博望抄来做了校训。然而，金有种每天从这七个字前走过，就像没有看见。看见了，也不会去多想。他根本就读不进书，只喜欢熬炼气力，玩石锁，走梅花桩，勉强撑到小学毕业，任爹、娘好说歹说，就是不肯再当学生了。金满堂没法，心头闷闷的。金满堂虽穷，当初寻思给儿子支几年学费还是可以的。但包善人派了管家来传话，说，革命功臣的后代，还交什么学费呢，有种要是愿意，就让他来吧，要念多少年，就念多少年！金满堂涌起一股豪气，觉得大有面子，连包善人也来巴结自己了，当然一口答应。金满堂事后想，这包善人明明是要借我革命功臣抬身价，却偏偏表现得像施恩。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好装糊涂。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有种只要不把脑子读坏了，未必就不能跨洋马，做议员，当老爷。落到底，也该是不做力气活。

可是有种不争气，沾书就瞌睡，打架就来劲，他娘煽过他耳光，他爹抽过他棍子，都白费工夫了。小学毕业时，包善人还差管家送来一条长江大鲤鱼，足有三斤零一两。金满堂认定包善人来者不善，但又舍不得扔了。鲤鱼蒸好，有种一个人连刺带肉都嚼得稀烂，吞下肚子去。此后他饭量又猛增了一倍，每顿要吃半斤米，下田能当牛拉犁。但家里的米哪够他吃的，那点薄田也哪够他做呢，金满堂就教他做木活，有种却嫌木头轻飘飘，使不上劲。金满堂没奈何，把他送到镇上“天罡铁匠铺”做学徒，说：“只要吃得饱，工钱可以免。”

老板包天罡满脸络腮大胡子，凶神恶煞的，当下就说：“×！米不够，铁坨坨总可以填肚皮。”

第二年春天，有种就把包天罡的独生女儿包双双的肚皮弄大了。

包双双不像女孩儿，大脚板，魁梧，有气力，上嘴唇还有一抹淡淡的锅烟黑。她十五岁起就帮爹打铁了，大锤抡圆了，能见出她膀子上大股肌肉兔子一般窜。炉火映红她的脸膛，汗水挂在她的发梢，这就是她看起来最妩媚的时侯。有种叫她师姐，师姐说过几次媒，都没有成，男方嫌她块头大，颧骨高，命硬，要克夫。有种不怕，他喜欢师姐，喜欢师姐身上一股熟肉香。时值深秋，草黄马肥，兵家适宜厮杀，而少年人也正蠢蠢欲动。他回家在爹的木工房废料里刨了半天，刨出黎大都督奖励给爹的德国铁洋马。又偷了娘点灯的豆油，把它擦拭一遍，居然黑澄澄，完美如新。他一口气把洋马扛到镇上，跳上去就骑。他是木匠世家之后，又成天施展拳脚，论灵便，大概是要超过他爹十倍的。只一小会儿工夫，他就把洋马骑得溜转，骑到了铁匠铺门口，悄悄朝师姐招手。趁包天罡去屋后卸煤车，他把师姐抱来坐在前边的横杠上，一溜烟就骑来不见了人影。有种蹬得风快，前胸擦着师姐的后背，热气吹得师姐后颈窝发痒，她一身都软了。

晚上吃饭，有种隔着一大盆猪蹄膀汤盯着师姐看，师姐就把头埋了。睡到后半夜，有种撒了尿回来，就去推师姐的门。门没闩，他径直进去，钻进了师姐的被窝中。两个人都有的是蛮劲，不说废话，也不喘息，就默默地肉搏，屋外寒风呼啸，落叶拍窗，被窝里热气腾腾。等包天罡看出眉目，双双的肚子都挺得比胸脯还高了。

包天罡惊怒交加，要不是双双拿了刚淬火的镰刀要抹颈子，他真会一锤砸碎了金有种的头！杀不了金有种，他就给金满堂丢了话：立刻把我女儿红红火火、风风光光，娶进金家的门。金满堂心里叫苦，但又自知理亏，只要包铁匠说什么，都赶紧应承了。

但金有种才十七岁，还不想当丈夫，更不想当爹。他想到了一个去处，投军。

十多天前，有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来铁匠铺打一把短刀，有种认得这是小学堂教国文的贾先生，他好奇贾先生这么文弱，打短刀做什么？贾先生说，走长路，防身。有种又问，多长的路呢？贾先生就说，去广州，投国民党的黄埔军校。早晚让包善人支来唤去，憋气。有种笑道：“×，包善人还活得了几年，×毛都白了。”贾先生正色说：“包善人死了，还不是小少爷做主子！包忠良能拿好日子给你过？还是打仗痛快，死不了，就博个封妻荫子。”现在有种越想越觉得，这还真是一条路。

晚上有种鼓起吃奶的劲和双双亲热了一回，弄得双双寻死觅活的，不住口地叫“大哥、大哥、大哥……”大哥，是双双对有种下体的隐语。有种则捏住她的一对大奶子，叫：“双双、双双儿。”后来两个人相拥睡去。睡到天不亮，有种睁开眼，从枕下摸出双双的私房钱插在自家裤带上，踮起脚尖出了屋。德国铁洋马靠着院里的梨树在等他。他把洋?推起来，轻脚轻手出了院门。梨花正在盛开，在黑暗中漂浮着清香，金有种鼻子一酸，迎风落了一颗泪蛋，脚下一用力，一眨眼就骑出镇口了。

路上晓行夜宿，非止一日。

到了广州，投考黄埔军校，他笔试统统不合格，竟没有能通过。有种急了，说我有的是气力，不当学生，我当个铁匠行不行？管事的军官捏了捏他的胳膊，说，铁匠不要，伙房倒还缺一个人。金有种就当了火头军，他的工作是刷锅、劈柴、卸煤、烧炉子，闲的时侯就踱到操场上，看上军体课的学生施展拳脚。看一会儿，他就笑，说：“花拳绣腿。”学生不服，嚷着：“来来来，我们比划比划？”他说好，话音未落，一拳就把那个学生打翻了。还有几个扑上来，都被他拳打脚踢，一一放倒。有一个嘴硬的，跳起来骂了有种的娘，拔腿就跑。有种追来，他就绕着一棵桉树转，有种转得火起，飞起一脚，桉树咔咔作响，拦腰折断！

第39节：第五章千里走单骑(2)

换了往日，必定有人要喝彩、鼓掌，这会儿却都清风鸦静的，原来看客中站了个披大氅、戴白手套的青年军官，所有学生都对他立正，敬礼，齐呼：

“校长好！”

校长身边站了个文弱的副官，有种惊讶发现，这就是贾先生。贾先生在校长耳边说了些什么，校长就微笑看了看有种，还拍拍他的肩，说：“娘希匹，革命功臣的后代，就要有这股革命干劲嘛。”

有种不是傻子，当即使出吃奶的劲，大喊：“是！校长！”

过了几天，有种调入校长室，作了传令兵。他成天骑了铁洋马，龙头下掉着一只军黄色的文件袋，在校内、城内，乱跑。

第40节：第六章护身符(1)

第六章护身符

二八

广州地属南国，四季褥热，水果娇嫩多汁，但偏偏女人多是黑黑的、干干的，而且粤语叽哩呱啦，像说外国话，金有种一句也听不懂，即便想调情都没法子搭腔。这时侯他就会蓦然想起双双来，勾得心口一酸。

有一回去城里送信返校，在小码头等渡船过珠江，看见有个穿黑绸缎的妇人在自家门口卖榴莲，身子少有的白而丰肥，手上夹着纸烟，脚上趿着木屐，大岔着双腿，也正虚着眼看有种。看着看着，妇人拿官话叫了声：

“大哥！”

有种觉得肾上一痛，就走过去在榴莲上东摸西摸，说这些家伙太小了，有百八十斤的没有呢？妇人耷下眼皮，说：“有，在里屋呢。”有种说要亲自验一验货。妇人就带他朝里走。里边黑咕隆咚，拐弯抹角，漂着一般湿布味。过了一个植着芭蕉的小天井，脱鞋进了一间拉了草帘的小房子，有种坐在低矮的床沿上，正咕哝：“哪来这么多讲究？”妇人猛地就把他掀翻了，三下两下扒光了自家的衣服。她那一身肉，把有种都看傻了。

事后，她对有种说，不要笑她骚，她做了八年寡妇了。

妇人会说些官话，是跟已故的丈夫学来的。丈夫从前爱玩刀，酒后伤了人，就跑到云南投身了滇军，因为腿脚快，被选拔给蔡锷将军当了传令兵。他胆子大，不怕死，屡受奖赏，回家探亲，总给老婆带回一堆象牙、翡翠的小首饰。妇人怕他三长两短，就拿了将军赏丈夫的一颗大珠子，寻广州城最好的铜匠，给他打了一块护身符。然而，还没来得及给他戴，他就在征讨袁世凯的护国战争中阵亡了。妇人说着，从黑黢黢的立柜里搜出护身符，有种看了，是块沉沉的铜牌，铜牌已经发了黑，上面刻了个人像，模糊得已经看不清。

有种问：“刻的是谁呢？”

妇人忸怩道：“是我。”

说着就给他挂在了脖子上。她说，她丈夫有个口头禅，当传令兵要想活命、立功，一要跑得快，二要迎着枪子儿上。有种笑道：“迎着枪子儿上？他还不是给枪子儿打死了。”妇人低低地哭起来，说：“他不是挨枪子儿，是被一炮炸飞了……一口大炮呢，有十条猫命又管什么用？”有种一时无话劝慰，就抱起妇人又温存了一回。

自此，那块珠子换的铜牌就片刻不离挂在了有种脖子上。他跑步的时侯，骑铁洋马疾驰的时侯，铜牌都是一蹦一跳的，敲在他的胸口上，敲得他的胸口咚咚响。他把铜牌擦亮了，汗水又把它渍过了，他看上面镌刻的妇人头像，却是越来越模糊了。

他却忘了再去看那寡妇了。

二九

有一天，军号嘀嘀哒哒地吹，黄埔学生军全副武装，跟随校长东出广州，去征讨一个盘踞在东江一带的陈姓军阀。时值残冬，而南粤的山水早已回暖，一路万木皆绿，鲜花盛开，长而沉默的军队穿越其间，腾起阵阵沙尘和杀气。金有种骑了他的自行车，跟在校长的东洋战马屁股后边跑，他很兴奋，也很紧张，不时望一望校长。校长戎装笔挺，满脸严峻，不时伫马于山头、桥头或者一棵榕树下，用挂着马鞭的手举起望远镜，久久地眺望着前线。前线不时传来零星的枪声。但有种什么都看不见，而这一切都尽在校长的掌握中。他脚下蹬了蹬，转上去一点，望着校长的侧面，他觉得就如在望着一座险峻的山峰，心里觉得非常的踏实。

校长难得地笑了笑，说：“娘希匹！你应该望着敌人，狠狠地打敌人。”校长把手拧成一个拳头，在空气中挥了挥。

有种没有枪，只挎着一只大皮包，但他还是大喊一声：“是！校长！”

校长当场签署了一道军令，由贾副官交给有种，立刻传达到一营三连、二营七连、机枪连、炮兵连、特务连、舟桥连。有种眼里有一点迷茫，问：“他们都在哪儿呢？”贾副官举起马鞭，朝左翼划了模糊的一圈，说：“喏！”

有种骑上车，一头就冲了出去了。他骑得两耳生风，却慌而择路，既然选定了方向，他就全拣大路走。他有的是气力，一口气就奔出了三、五里地，忽然天上一声雷鸣，转眼就是乌云翻滚，接着雷声排空而来，真是铺天盖地，追着他轰。有种大惊，晓得要落暴雨了。他不愿挨雨，更怕雨把皮包里的文件淋湿，一时心中大急，脚下蹬得更猛，但极目都是荒野，只远远望见路边有一茅厕，也不顾香臭，发了狠地要赶在雨前躲到里边去。看看离茅厕只有半箭之遥了，他正暗喜着，茅厕突然轰地一声开了花，一大团火光中，茅草纷纷飞上了天！有种这才慌了神，大地到处都在开花呢，哪是雷，是军阀的炮弹成群成群打来了。他又往前蹬了几步，骂声娘希匹，猛然想起校长来，回头望过去，刚才校长停留的山头浓烟翻滚，已被炮火罩住了。

“校长！”他在心头凄惶地喊了一声，拨转车龙头，就朝着那山头冲回去。

回头路不好走，炮弹呼啸而来，炸得乱石横飞，有种救校长心切，左躲右闪，时而猛蹬猛冲，时而把车扛在肩上，跨过挡在路上的树枝，好容易又站在了刚才出发的山头，却一个人影也没了。他大叫了声：“校长！”没人应，再叫：“贾先生！”还是没人应。军阀的炮群歇了一口气，战地忽然安静了片刻，有种看见在一根树丫上，挂着贾副官烧焦的军服，如憔悴的旗帜在呼哧呼哧地飘。他晓得，贾副官是完了。

那校长呢？他四下寻了一圈，看见西坡的夕阳里，一块土垛上，静静坐着一个人，马靴、马裤、白衬衣，手里捏着一把短枪，抵着自家的太阳穴，——这正是他苦寻的校长。

有种大叫：“校长、校长、校长！”校长不吭声。再叫：“校长、校长、校长！”校长不吭声。有种扑过去，抱住校长的马靴。校长咬了咬牙，不理睬他，伸起大拇指，把短枪的机头拨起来。有种赶紧抓住校长的枪管，使劲掰。校长拿膝盖朝有种的腹部狠狠一顶，有种痛得蜷下去，但手里的枪管还抓着。校长大骂：

“娘希匹，想让你的校长失节、受辱吗？！”

有种伸长脖子，往外望一望，军阀的部队就像密密麻麻的小虫子，正从左右两侧抄上来，一边爬坡，一边胡乱开枪。枪子儿在空气中嗖嗖地叫着，打得泥土、石头、树屑乱飞。有种再看校长，校长也正怔怔地看他，他说：“校长，得罪了。”校长还没回过神，他长臂一伸，拦腰夹起校长，放在自行车的后座上。紧跟着，他跨上车去，死命狂蹬，迎着枪子儿最密集的方向，不要命冲了下去！就像泅渡一条愤怒的河流，最峻急的水面，也是最狭窄，冒死游过去，立刻就是岸，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也就是这个意思了。然而有种不是文人，哪会想到这么多，况且这当头刻不容缓，他也没空想这是寡妇丈夫说的话在起作用，甚至听不到校长在不停骂着“娘希匹”，他满耳都是枪子儿的尖啸。又笨又重的车轮子飞速旋转着，辗上一块石头，猛地蹦得老高，又跳过了五尺多宽的山涧，还撞翻了一个拦路射击的兵……突然，有种听到“嘭”的一响，如谁一脚踢在水桶上，他的心口刹那间有被震碎的感觉，气血翻滚起来，再也抓不稳车龙头，就一下子连人带车翻滚了下去。

翻滚了好几个圈，他们终于跌进一个积满枯叶的旱粪池。有种昏迷了好一会儿才醒过来，听到天上有军号在滴滴答答地吹，校长拧紧两个拳头，咬牙笑道：“娘希匹，是我的学生在反冲锋。”

第41节：第六章护身符(2)

金有种当胸中了一枪，正打在那块护身符上。护身符真结实，而子弹也真够狠，硬在沉甸甸的铜牌上咬出半个坑，正咬在妇人头像的下巴上。金有种把那坑翻来覆去，不晓得亲了多少回。

这一役，校长事后作了总结：黄埔学生军以指挥部为诱饵，诱敌深入，然后实施两翼包抄，一举击溃敌之主力，歼敌八百，俘获一千，缴械无数。

金有种因孤胆护主，被提拔为特务连二排排副，记一等功。但有种坚辞不干，当了排副，等于如一颗钉子被生生钉在一块板子上，哪比得骑了车，自由自在满城钻？！

校长听完他的申诉，用戴了白手套的手拍拍他的肩，说：“有功不求赏，居功不自傲，很好，很好的。”有种于是领排副的饷银，而行传令兵之职，仍在校长身边走动着。

金有种领了饷银，就骑车直奔小码头，去会那卖榴莲的黑绸缎寡妇。但她没有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给有种留下。有种向邻居打听，邻居说，她死了很久了。先是病，白白胖胖的人，消瘦得颧骨老高，两眼发直，又不去看医生，后来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就这样死掉了。她住的屋子是婆家的祖业，死后大伯就来收房子，想卖出去，却因为是凶宅，没人敢接手。前几天才有人来租，也是个寡妇，租了卖鱼，倒是什么都不怕。金有种细看，那从前摆榴莲的摊子上，横放着十数条滑溜溜的青色大鱼，肚皮发白，胀得像充了气，兀自一起一伏着，再看从前妇人坐的椅子，也坐着一个抽纸烟的女人，穿鲜艳的裙衫，却干瘪得让人难过。她朝有种一笑，有种眼前浮出那死去的妇人，差一点落下泪水来。但他还是勉力朝这女人笑了笑，随后拨转车龙头，缓缓地骑走了。

途中，有种在路边水果摊买了一只最大最圆的榴莲，抱在怀里骑回军校，放在枕边。榴莲瓤子发出的淡淡腥味，让他睡得死沉沉的。

第42节：第七章死的光荣(1)

第七章死的光荣

三十

民国15年，合1926年，7月9日，金有种参加了在广州东较场举行的北伐誓师典礼。

烈日当空，晒得他眼花缭乱，一望无际都是人，鼓号震得耳膜子发抖，真是比打仗还要让他心惊肉跳的。俄尔，一声号炮响，满场肃然，他正在暗暗诧异，只见校长已经站在主席台中央。刚刚台上还有乱七八糟的一堆人，现在就剩校长一个了。校长戎装笔挺，满脸威仪，举手在帽檐停留一会后，他开始讲话。金有种一句也没听清，他其实是熟悉校长的口音的，但耳膜里老是只有嗡嗡的风声在环绕。当黄埔学生军雄赳赳走过主席台接受校长检阅时，他只弄清了两件事：

校长当总司令了；

部队要打大仗了。

护身符敲打着他的胸口，他把它捧起来，在枪子儿咬出的坑上吧哒亲了一小口。就这么一亲，金有种脚下慢了一拍，后边校长的马夫老杨猛踩了他的脚后跟，痛得他惊声尖叫，回身就煽了老杨一耳光！老杨是河南人，从前做过少林寺的火工，脾气大得很，挨了耳光，一老拳就回敬了过去。两个人厮打起来，场面立刻大乱了。几个军官冲过来拉，非但拉不开，还平白挨了几拳脚。校长气得脸煞白，大骂“娘希匹！”拿军靴在一人身上狠踢了一脚，两个狠将这才罢了手。

回到军校，他俩还没气顺，老杨嘲笑金有种的自行车是废铁，金有种却不敢讽刺校长的马是狗屁，就骂老杨是马屁。老杨火了，金有种也火了，众人要看热闹，就鼓吹见个高低嘛！于是老杨就骑了东洋马，金有种就骑了自行车，红了眼睛，干起仗来。老杨拍马冲过去，金有种多了个心眼，拨转车龙头就绕着操场跑，老杨哈哈大笑，紧追不舍。跑了两圈，老杨人马俱很得意忘形了，金有种突然一提车龙头，转身迎着东洋马冲来。东洋马猛然受惊，直起身子，前蹄悬空，一阵哆嗦，竟活生生把老杨摔了出去！金有种架了车，扶起老杨，连说得罪、得罪！老杨摔得灰头土脸，想吐他一口唾沫，却连这点劲也没了。

有人立刻报到校长室，校长大怒，说：“一开战就把你们送敢死队。”

两个人立正敬礼，大声说：“是，校长！”

校长骂：“活得不耐烦，就直接去堵枪眼。”

两个人又立正敬礼，大声说：“是，校长！”

校长咬牙道：“堵枪眼不过瘾，就绑在炮弹上，直接射出去。”

两个人再大叫：“是，校长！”

校长哼了声，浅笑起来，说：“娘希匹，便宜你们了，去太阳下给我站满八小时。”

八个小时，刚好错过午饭和晚饭，而太阳烤得他们的汗水可以盛满两饭桶，最后双双栽倒在地上。金有种哑声说：“老杨，服了吧？”老杨咕哝道：“什么废铜烂铁！当心下回俺的马蹄踢破你的卵……”金有种不觉摸摸下身，觉得踢破了卵真是很可怕的事。

第二天，金有种神思恍惚，在校园里东晃西晃，晃到伙食团，那是他的老窝子，大伙见了他挺亲热，问有什么可以效劳的？他不吭气，拣了根油条在嘴里嚼。

再晃到卫生院，从一个挂了白窗帘的窗口下晃过，女护士喜盈盈地冲他直叫小马哥，他点点头，走过去，又走回来，看见窗前桌上，插着一束蓝色勿忘我，花瓶竟是一只炮弹壳。他敲敲脑门，嘿嘿笑了。

一小会儿后，他就已经从炮兵科抱走了一堆炮弹壳，黄澄澄的炮弹壳映出暖融融的光，映得他的脸说不出来的快活。他是铁匠出身，对付炮弹壳绰绰有余，再过一个时辰，他把它们解成了大小不一的金属片，焊在自行车的上下、两侧和中央，牢牢护住了他的手、脚、胸口，头部是一个盾，却掏了两个眼，活像是夏商时代的面具。而整个自行车从正面看，则不啻是一辆金光闪闪的装甲车，他的卵就藏在装甲的正中间，为此他最满意。

后来他蹬在车上，叫校长的勤务兵给他来一枪。勤务兵嗫嚅说：“我不敢。”金有种就骂：“娘希匹，我死了又不让你偿命！”勤务兵闭上眼扣了下板机，枪子儿碰在装甲上，当地一响。金有种安然无恙，在装甲后大笑：

“就当是你放了一个屁。”

三一

南昌城久攻不下，校长的脸都拉长了。老杨几次提了大刀片子，嚷着要去打冲锋，都让校长狠狠一瞪，给堵了回去。南昌城下遍地都是弟兄们的尸体，火药味和焦臭味在11月的秋风中漂浮。庄稼早已被孙传芳的队伍抢割，大地一片荒凉。如果摧不毁南昌这个堡垒，那么整个江南都依然对北伐军关闭着门户，而时令已是霜降之后，寒意正挟着立冬、小雪而来，伤兵在怅望秋野，悲观情绪在军中悄悄流布。但这一回，让金有种非常吃惊的是，校长居然没骂一声“娘希匹”：他只是久久坐在帐篷里一口弹药箱上读曾国藩的书，《挺经》。

金有种不解，问老杨，这时侯读这种书有啥用？老杨睥睨地看他一眼，说：“打碎了牙往肚里吞。”有种吃惊地看看老杨的嘴，他满口牙齿比牲口还结实，说什么屁话呢！

在北伐军的又一次冲锋被击退后，校长终于放下曾国藩，步出了帐篷来。金有种最佩服校长的地方，就是除了那次拿短枪抵住自家的脑袋，任何时候都是军容严整的，白手套、军靴一尘不染。校长步出帐篷，一直朝着前线走。老杨一手牵马，一手提着大刀片，杀气腾腾紧跟在后边。有种很想煽老杨一耳光，因为他太像推校长去问斩的刽子手。很多人都跟了上来，副官们，参谋们，还有伤兵、火头军、特务连，乡下摇着尾巴的狗，走成了灰蒙蒙的一大片。雨水细细地飘起来，如到处乱飞的小虫，金有种眯着眼，推着自行车，他想日怪，校长这就带着我们去堵枪眼啊？他算了算自家的年龄，还真不到死的时候呢，就飞快地转着念头，寻思是趁乱开溜，还是一块去视死如归呢？那回舍命救校长，说实话是有一点后怕的。然而，他还没有想明白，校长的步伐就嘎然而止了。

他们已经走进了最前沿的壕沟里，南昌城楼千疮百孔，仿佛伸手可摸，却又遥不可及。趴在沟里的士兵个个一脸泥、一脸血，见了校长眼睛一亮，随即又灰了下去。壕沟外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还在慢慢地蜷缩，冷得哆嗦。一个头上缠了纱布的军官带着哭声向校长报告，他枪毙了好几个逃兵，还是没法前进一步。校长听着，没有表情。阵地那边，蒙蒙细雨里，有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在等着这边的人。城楼下边的门洞，堆着沙包，架着四、五挺机关枪，等着送今天的死鬼们上路。

第43节：第七章死的光荣(2)

校长拍了下那可怜的军官，说，“你是一个勇敢的革命军人。”军官啪地一个立正。校长又说：“但还可以更勇敢……传令兵！”

金有种大叫一声：“到！”

“你进城，给孙传芳传一个令。”

“…………”

“听见了没有？”

“是！校长！”

壕沟里一片哑静，众人面面相觑，不晓得校长葫芦里要卖什么药。金有种定定神，小声问：“是传一个什么令？”

校长倒剪了双手，踱了一步，说：“就传：娘希匹！”这是金有种最后一次听到校长说这三个字，他一下子笑起来。

大家也都哈哈大笑了，气氛活跃了很多，都以为校长在说笑话呢。但还没等笑完，校长踢了金有种一脚：“还不快去？”金有种一愣，鼻子忽然酸了，啪地一个敬礼，说：“校长，有种为革命捐躯，请转告我爹娘一声。”壕沟里笑声猛然一收，冷风吹着，雨水湿了脸，都铁一样地沉默着。校长板着脸，看了看老杨。老杨叫道：“俺陪他！”

金有种掌好车龙头，老杨跨上后座，手里大刀换了小媳妇回娘家的竹篮子，里边装满揭盖的手榴弹。金有种正要一蹬，老杨叫声“慢”，他把皮带解下来，把双腿绑在脚架上。校长看看有种，有种也把皮带解了，把左手绑在龙头上，悄悄绑了个活结。老杨说：“那只呢？”有种右手扬起来，举着一块白纱布。老杨骂：“俺们是去拼命的，还成了投降不成了！”有种笑：“兵不厌诈嘛。”看看校长，校长把脸别过去，就像没听见。

一眨眼，一车两男儿，冒死向着南昌城冲去。雨已下过好一阵，空气干净，路有些溜滑，自行车刷刷地跑着，金有种感觉真是轻快得要命。他想，老子就这么死了，划算不划算？一颗枪子儿迎面飞来，“当”地打在土造的装甲上，车子一趔趄，他赶紧稳住了，就在这一刹那，他把左手的皮带解开了。

校长和参谋们、副官们，还有那个不走运的团长，齐刷刷举着一排望远镜，目送金有种和老杨驶入烟雨、恐怖中。校长厉声道：“狭路相逢，勇者胜。我就是要你们看一看，我调教的兵，是如何不怕死。”他把手掌握成拳头，再由拳头变为手掌，手掌如刀，有力地在空中劈刺了一下。

金有种右手挥舞的白纱布起了点作用，在他看清城楼下的沙垒前，都没遇到像样的抵抗。他正盘算如何了结这场戏，对方的机关枪一齐开了火，枪子儿跟暴雨似地扑过来，倾泻在装甲板上，金有种使出吃奶的劲，也只能艰难地往前挪。

“娘希匹，”他想着校长要捎给孙传芳的口信，大叫老杨：“你他妈的快扔手榴弹啊！！”

但是老杨偏偏不，他铁了心去死，他要近到可以肉搏的距离，才会拉响导火索。金有种剩下能做的，就只好硬着头皮上去了，既然寡妇的死鬼丈夫说，传令兵要迎着枪子儿上，那就把自己交待出去吧。但是，孙传芳就连这点念想也没留给他，他从挡板的小孔里瞄见，城门洞里推出了一架大炮来，炮口缓缓落下，正平平地对着自己的胸口。霎时，他心里雪亮，这哪是堵枪眼，分明就是填炮筒！要在平时，他脚下一蹬，自行车肯定就撞上炮身了，但现在他脚一软，泥一样栽下去。

当自行车在校长望远镜里栽下时，机关枪的声音一下子停了，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期待。他把手举起来，举得高高的，也像是在期待着什么，——城门洞口，突然一声巨响，气浪冲天，十几顶军帽在空中冉冉地漂浮……校长把手一劈，那憔悴的团长哑声尖叫：“冲啊！”率先跨出了战壕。无数的兵像从地里冒出来的土豆，都一齐随着他向前滚，并发出哇哇的鸣叫声。

南昌城破了。在城门洞口，找到被炸飞了上半身的老杨，他的两腿还牢牢绑在变形的自行车后座上。但金有种已被炸得无影无踪了，秋雨淅沥，越下越酽稠，在一堆血水横淌的残缺尸体中，根本无法辨别谁是金有种，只在几丈外，光秃秃的麦田里，拣到了他的护身符。校长站在雨中，缓缓道：“他们的死，是很光荣的。”

第44节：第七章死的光荣(3)

半年后，护身符和自行车被辗转护送回武昌郊外的包家镇。包双双咬牙摸着炸歪的车龙头，摸了又摸，大叫一声，当场昏死了。

三二

四年前，金有种丢下包双双出走后，包铁匠夫妇气得拿脑袋直往墙上撞！镇上的女人都来劝，骂金有种是花心大盗，早晚天打五雷轰。双双却不哭、不闹，一声不吭，收拾了一包自家的衣服，推开众人，径直走进了金满堂家。金满堂夫妇慌了神，料定她是来寻死觅活的。她却挺着大肚子，恭恭敬敬朝他们鞠了躬，叫了声：

“爹，妈。”

金满堂夫妇赶紧扶她坐在床沿上，又张罗着要给她煮荷包蛋。但双双一横手，拦住了。她说：“我人是有种的人，肚里怀的是金家的种，走哪儿我都不害臊，从今往后，我是二老的儿媳妇。”说着，就要跪下去，金满堂老婆赶紧把她抱住，叫一声“我的儿……”自己先哭了。金满堂垂头抽烟，找不到话说。

包双双进了金家，金家就像多了个儿子。她没金有种吃得多，却比金有种做得多，灶头、田头的活路，样样都利索。江汉平原上开镰割稻子的时节，她肚子里一阵绞痛，手里还攥着镰刀，仰面倒下去，就把儿子生在了一片厚实、金黄的稻草上。双双望着宽阔、眩目的天空，咕哝着有种的名字。儿子血肉一团，竟没有一点哭声。直捱到天色麻麻黑，金满堂老婆去寻儿媳妇回家吃饭，才发现自己当了奶奶了。

金满堂慎重地请了个算命瞎子回来，给孙子取名字。

瞎子说：“人间富贵，莫过于珍珠如米、金如铁。现成的好名字，就叫他金如铁吧。”

双双摇头，说：“我的儿，不稀罕金如铁、玉如铁、金满堂、银满堂。只要他吃得饱、穿得暖，一辈子守在我跟前。”

金满堂红了脸，但对儿媳有愧，向来凡事依她，就让她自己取。双双想了想，说：“暂且先叫着稻儿吧，等有种回了家，再让他取大名。”金满堂觉得儿媳有主见，守妇道，自然是答应了。

稻儿小小的，虚弱得简直不像有种和双双的儿子，三天睁眼，七天才哭出第一声。双双的奶子饱胀得不得了，稻儿每次吸的却不满一小勺，吸完还打个嗝，全都喷了出来了。恰好包忠良的三姨太也生了个女儿，没奶水，就差了管家来请双双去当奶妈，报酬嘛，随她提。金满堂不点头，也不阻拦，任双双自家拿主意。双双就冷笑一声，指指墙上发黄的“革命功臣”四个字，说：“你家小姐也配么？！”管家恼羞成怒，瞄一眼双双怀里面黄肌瘦的稻儿，恶语道：“造孽，奶水流成河，倒要把革命孙子饿死了。”

稻儿挨了咒，此后发烧不停，腹泻呕吐，吐奶水、白泡泡、黄胆汁，脖子发硬，身子烫得如一块火炭。请了郎中来，都没哪个敢下药了。郎中说：“我只能医病，不能医命……送到庙子里去吧，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双双立刻拿袄子裹了稻儿，大踏步就往村外走。金满堂夫妇心急腿慢，跟在后边赶。沿大堤逆江而上三十里，有一处镇江寺。即便那儿真有灵丹妙药，这三十里也是远了些，走了一个时辰，双双手里越抱越沉，拿手指到稻儿鼻孔探一探，竟试不到一丝出的气，双双傻了半晌，仰头嗥了声“天！”泪水滚滚而下，啪嗒啪嗒都打在稻儿的脸上。无论是挨父亲的打，还是被金有种抛弃，她都没这么伤心过。这会儿她哭了，是咬紧了嘴唇，闷闷地哭，金满堂夫妇站在一旁，吓得手足无措，浑身哆嗦。不晓得哆嗦了好久，可能就一小会儿工夫，长得却像一百年，百年之后，听到一个和蔼的声音（和蔼如自天上来）：

“贫尼有什么可以帮助施主吗？”

说话的是一个穿灰袍的老尼，她身后几步远，是一圈粉墙围住的小小铁相庵。金满堂结结巴巴把事情说了，老尼说：“赶紧进庵吧。”

金满堂急了，说：“合适吗，庵里全是尼姑呢。”

老尼合十道：“施主，镇江寺供的佛和铁相庵供的佛，有什么两样呢？”

双双听不得这么多废话，抱着儿子，已三步两步抢进庵去了。庵里燃着细香，有点甜甜的，微微腻人，佛前一只谷草编的蒲团，双双看去，如一团祥云。她把稻儿放在蒲团上，不住叫：“儿呢儿呢，娘把你交给别人了……交给别人了。”一个老婆子举起一只小榔头，“当”地一声钟罄响，真是让人心胆俱裂的。

第45节：第七章死的光荣(4)

金稻儿在铁相庵里捱了三天，竟拣回了一条命。

三三

金稻儿是在尼姑们的细手上长大的，长到八、九岁，唇红齿白，出落得像个标致的小姑娘。满了十二岁，主持老尼给他剃度了，还取个非僧非俗的名字，叫“渡江”。不过，很少有人叫渡江是渡江，庵里都叫他是“娃娃”，或者“我的娃娃”。娃娃身子孱弱，尼姑们托了钵，穿乡过镇去给他求羊奶、牛奶、人奶，还买鱼给他熬鱼汤，熬得雪白，肉和骨头都成了糊。村里杀年猪，有人家请了去念往生咒，就讨一块上好的五花肉，回庵剁了给娃娃做元子。主持老尼俗家成都府，待娃娃叫得清师太、师父、师伯、师叔、师姐了，就掐了葱、苗，和了豆豉，亲手给他炒川味回锅肉，香得扑鼻子，是真正的佛跳墙。这娃娃就恃宠而娇，在地上、墙上磕一下，或者谁说了他半句的重话，也不哭，也不闹，却是埋了头，死也不吱声，尼姑们托住他下巴让他抬了头，就看见他一双大眼，泪水汪汪的，把她们心痛得赶紧抱住，不住口叫“乖娃娃”。

逢年过节，主持老尼会打发娃娃回包家镇老家探亲。

回了老家，他却依旧是稻儿。他不晓得爹已经早没了，当然，他也从没听说过爹是何人，人在何方。他娘包双双，寡言少语，只木木地盯着他看。他长得不晓得像谁，瘦得如一根豆芽，披着袈裟，头皮精光，吃饭要先打阿弥陀佛。双双看他，是看儿，也是看生人，心里像堵着一坨铁。

金满堂和老婆早被金有种的死讯摧垮了，头发全白，端一碗饭手都打哆嗦，说一句话就流口水，是活不了几年的老人了，根本不晓得该怎么跟这个小和尚亲热，虽然他还叫稻儿，还是他们的独孙孙。稻儿看他们，也没有话好说。吃的呢，因为稻儿算出家人，回家总是一桌萝卜白菜，清汤寡水，吃得他肚子里发酸，却也不说破自己在庵里是不忌鱼肉的。捱过一夜，明天该回庵子了，爷爷、奶奶松口气，往他手里塞几个白面馍馍，或者一块糯米糍粑，叮咛天冷要加衣，走路要走大路，就去木工房里劈木头、锯板子。

双双却咬紧了嘴巴不说话，也不给稻儿塞东西，也不送出门，只怔怔看着他，看得他发怵。他埋了头，鞠个躬，双手合十，退出门去。

稻儿自懂事起，就是害怕母亲的。

回铁相庵的路有两条，一是顺着江岸走，这就是大道。还有一条自然是小道，从包善人家两全庄门楼前抄过去，要省下大半里。包忠良新近豢养了一条大黑狗，就放在院门前巡游，专咬借道的、要饭的，不晓得多少人曾被它撕得血淋淋。但稻儿大道走腻了，江上百舸争流，也成了寻常的一幅画，走着走着，就岔到了石板小道上。小道掩在油菜地里，正是清明过后，下过酽稠的雨水，油菜花落得满地是金，鼻子里都是水烟气和油菜香，他手里的钵，盛着奶奶刚从蒸笼里取出的一块热糍粑。穿出油菜地，就望见一箭之外，两全庄门楼巍巍，成排成排的枣树、桑树从庄后抄出来，一直环住门口小河、拱桥、一片大晒场，说不出的富贵气逼人。他稍一踌躇，还是径直走过去。

走了几步，忽然听到前边有马咴咴嘶鸣，刚刚还在耳边，眨眼间就嘚儿嘚儿冲到了跟前来，马上一个黑绸、魁梧的中年汉子，正是两全庄的少爷包忠良。

包忠良左颧骨上的红胎记和人一样长大了，闪闪发光，看去总是喜气冲天的。然而，他百事顺遂，还是有一大忧心：先后娶了四房太太，生了十一个孩子，却全是女儿，没一个是带葫芦的。他早晚都向菩萨烧香、磕头、滴泪，念叨祖上积德不浅，不该断子绝孙。磕头完了，就是驱犬跑马，放鹰驰猎，以消胸中的块垒。他体壮胸阔，猎物不分人畜，田野上的飞禽走兽，路边的媳妇、姑娘，都有兴致收入囊中。

当金稻儿在包忠良眼里一现身，他自然舍不得错过，当即纵马赶来，身后紧跟着大黑狗和挎了盒子炮的家丁。马蹄几乎踢到稻儿脸上了，他才一勒马缰绳，拿鞭梢指着稻儿的脸，笑嘻嘻问：“尼姑庵养了个俊俏小和尚，莫非就是你？”

第46节：第七章死的光荣(5)

稻儿烧红了脸，怔怔地说不出话，只觉得手里的钵烫得手发抖。包忠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说：“你害羞了？真像个小娘子……”说着，就把那鞭稍托着稻儿的下巴向上抬。

稻儿把头一扭，却没把鞭梢扭开，包忠良跨下的马反指着他的脸喷响鼻，一股臊味冲得他都要晕死了。包忠良探下身子，伸了萝卜粗的手掐到稻儿的嫩脸上。他说：“上来，跟了我去耍一回……明天我也投了庵里给尼姑们当干儿。”

家丁就过来抓住稻儿的衣服，要把他拎上马背去。稻儿拼命挣扎，家丁哪肯罢休，大黑狗一边呼噜呼噜叫着，很兴奋的样子。包忠良更乐了，在鞍上颠来颠去。稻儿突然吐了家丁一口痰，痰粘在他右眼上，他手一松，稻儿拔腿就跑了。包忠良气坏了，打了个呼哨，大黑狗恶嗥一声，飞也似地追过来。稻儿身子轻，跑得也快，灰色袈裟飘成了一朵云。但再快也快不过吃人的畜生，跑过十几棵桑树远，黑狗已把袈裟下摆撕了条口子，稻儿一急，扑出去，摔在地上翻了个滚，黑狗就立着、阴着眼看他，等他站起来，扑上来又咬。这一咬，在稻儿手臂上咬掉一块肉，立刻就是鲜血淋漓了。

包忠良远远看了，大呼：“好，好，乖儿子，咬死他！”黑狗更来了劲，直起狗掌撞进稻儿的胸口，一口就要咬破稻儿的心窝子。

稻儿绕着一棵桑树转，转了两圈，突然发现手里还抱着钵，就慌慌张张朝狗头上一掷。钵掷在地上，立刻就破了，狗大张了嘴，一口咬住滚出来的热糍粑！

接下来的情景，把稻儿吓傻了，黑狗从鼻子里挤出嗞嗞的惨叫，在地上不停地打滚，那团滚烫的糍粑裹着它的牙，吞不进、吐不出，像烙铁般把它往死里烫。包忠良也看得目瞪口呆，下了马，不住口地叫：“乖儿乖儿你咋个了？”那黑狗完全发了疯，一转头，对准主人的脖子恶狠狠地一扑，要咬断他的喉咙管。包忠良“妈呀”一声，仰头就倒。狗牙被糍粑粘住了，它张不了口，狗头就成了一只射出炮膛的哑弹，正好有力地击在包忠良的裤裆上！

包忠良倒了地，双手还捂住裤裆，滚了好几滚，口吐白泡子，没了声气。

家丁抱起包忠良，冲稻儿大喊：“你杀了少爷！你杀了少爷！！你杀了少爷！！！”

黑狗嗖地窜进油菜地里，无影无踪了。

稻儿还在发懵，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到了天黑透，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回铁相庵。尼姑们争着把他抱了一回，叫着“我可怜的娃娃”，真像是劫后重逢，恍然梦中。

两全庄的家丁已来过几拨了，杀气腾腾，索要金稻儿。南枣花恨恨地砸碎了茶碗，包博望连呼：“冤孽！”而包善人在南京立法院开会，正在火速赶回武昌的船上。好在包忠良并没有死，已经送到武昌一家日本人开的医院去。他妹妹包英良自京都帝国大学医学部留学回来，就在这家医院作外科大夫，兼院长助理。

包忠良的伤势，已通过家丁的嘴泄漏了出来。庵里一个刚从南京来挂单的年轻尼姑红着脸，正色安慰稻儿：“不是太可怕的，他只是被撞破了卵。”然而，更多的人晓得，包善人家至少四代单传，破了卵，就是断子绝孙的事。

稻儿已经无法在铁相庵安身了。主持老尼让稻儿拿了她的亲笔信，连夜去投镇江寺。稻儿跪下来，给老尼磕了三个响头，洒泪而去。庵里一片低低抽泣，唯独老尼神色不变。她说：

“好一个和尚，就这么去了。”

镇江寺建在距镇江镇半里外的一座孤山上，山头立着颤巍巍白塔，上下十七层，盖满蓬草和鸟粪，江风浩荡，铜铃哑声哑气，是隋炀帝大业十四年的旧物，已有一千三百一十九年，差不多算半个废物了。七年前，除了有个无锡来的挂单和尚在塔里住过小半年，一直是荒着。老方丈安置稻儿住在塔顶上，装聋作哑，隐姓埋名，每日只以洒扫白塔为功课，就连吃的、喝的，都是寺里的火工送入塔底，打个照面，相互也不闻不问。没人晓得稻儿的来历，有人猜他是老方丈的私生子。

第47节：第七章死的光荣(6)

这是1937年春天的事情，距日本军队攻陷武汉还有一年半。

三四

稻儿在塔中一住就是数年。人间数年，塔中一日，对他来说，日日都是一样的。要说有不同，就是渐渐感到床小了，起居空间狭窄了，猛一直起身子时，可能碰得头生痛。除此之外，他觉得一切都挺好。每一天，他都把每层楼洒扫得一尘不染，在佛、菩萨的像前，放上一碗清亮的水。塔下几步外，有一口古井，他天亮光着脚板去洗漱，再提一桶水回来。这段距离，是他出了塔，走得最远的路。他的饭量大了，力气大了，上十七层塔，不喘气、不心慌。每层塔都搁着些经书，枕下的谷草里，还藏着一部《红楼梦》、一部《玉梨魂》、一部《广陵潮》，大概是那个挂单和尚留下的。他每天翻几页，几年里，翻了不晓得多少遍，都记在心里了，即便他死了，那些字都印在脑子里。即便把他烧成灰，那些字成了灰也和他的灰，是搅在一起的。然而，他的学习和参悟是没人可以交流的，就像林黛玉流泪了，并没有贾宝玉陪她哭。他每天对着滔滔江水，合十诵出的，只有不变的四个字：

阿弥陀佛！

他伸手出去，擦亮了檐角下的铜铃，拔掉了杂乱的蓬草。麻雀不怕他，又衔来了枯草，在他的协助下，重新筑了新巢。麻雀的叫声并不好听，叽叽喳喳的。他很耐心地，用几个月，甚至可能是一年两年的时间，学会了鸟语，用叽叽喳喳的声音和麻雀交谈。麻雀的语言比人要简单多了，只表达喜悦和悲伤。他喜欢久久地看着麻雀的眼睛，麻雀眼睛总是湿润和警觉的，没有一点的敌意。

过了端午节，江上风清，阳光正好，稻儿靠在窗口吃粽子、望江景，一颗子弹呼啸着射上来，“啪”地打在十四层的檐角上！石屑暴溅，铜铃摔落了下去。塔里的麻雀受了惊吓，翅膀齐刷刷“轰”地一响，都冲出了塔去，密密麻麻遮蔽了天空，接着又是几声枪响，麻雀飞远了，只留下些羽毛在空中静静地漂浮。稻儿伸个头出去，看见塔下的草地上，站着些日本兵，还有一个穿白衬衫的翻译官，正在叽哩咕噜地笑谈着。那个翻译官，让稻儿出了身冷汗，正是包忠良。

麻雀从此没有再回来。晚上，稻儿睡不着，月光进来，照见那些温暖的空巢，他嘬了嘴，叽叽喳喳，学那些麻雀说话。后半夜，镇江镇上忽然一声地动山摇的轰隆响，连镇江塔也一阵地哆嗦。他望见镇上一片火光冲天，接着，就是炒豆一般的枪声。他心里发怵，不敢合眼，拥被坐等天亮。

天终于亮了，稻儿照例下到井台去打水。细雨在绵绵地落着，他有些睁不开眼睛，只觉得寒气砭入他的骨头，庙里说不出的死寂，他很想扯开嗓子喊方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他有点心慌，头一回违背方丈要他立的誓，走进了庙里去。庙门大开，地上有血迹，再走几步，看见有僧人倒在血泊中，怒目圆睁，胸口被刺刀捅过，身子都已经僵了。稻儿想哭，眼睛却干巴巴的。他只在伙房的柴堆上见到一个活人，是奄奄一息的火工。

昨夜，日本人建在镇江镇的一个兵站被抗日特工队给炸了，双方还发生了激战。后来，日本兵带着包忠良突袭了镇江寺，要逮捕二师兄，指称他是抗日特工队成员。有几个血性和尚护着二师兄，都被刺刀捅死了。结果剩下的人，全部被抓走，就连久病不起的老方丈，也要拿门板抬到日本人的兵营去。老方丈挣扎起来，盘腿打坐，口里念念有词。包忠良火了，骂声“老秃驴！”举起王八盒子的枪托，猛击在他的脑门心……火工切齿骂道：“汉奸！”

稻儿说：“汉奸是什么？”

火工说：“汉奸就是包忠良。”

稻儿点点头，说：“我懂了。”

火工拍拍他的脸，呜呜哭起来，他说：“走吧，赶紧走，镇江寺没有什么可以镇得住。”

稻儿走下孤山，放眼四望，天地苍茫，竟没有一处可去。距镇江寺半里之遥，就是冷僻的镇江镇，隔着细雨，有打铁声一锤一锤传过来。稻儿晓得爹是铁匠，打铁声让他稍感安稳，就深一脚、浅一脚往镇上走。走到镇口，他鞋底粘的湿泥差不多有半尺厚，挪一步都难。

第48节：第七章死的光荣(7)

路边停了一辆黑色小汽车，他就拣了块竹片，靠着车身提起脚刮鞋底的泥。突然几声狗叫，他虚眼望去，正有一队日本兵全副武装，牵几条吐着红舌头的大狼犬，簇拥着一个穿狐皮袍子的中年女人走过来。他吓出一身冷汗，情急之下，拉开车的后门，钻进后座上的一件黄呢大衣里。继而车门“嘭”地打开、又“嘭”地关上，随后还是“嘭”地一声，车子启动了，在雨中的乡村土路上奔驰。轻微的颠簸，让他阵阵心惊。

金稻儿这是头一回坐汽车，他除了哆嗦、听天由命，别无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嘎吱一声停下来。半晌，没有动静。他试着把头伸出来，探一探动静。但是，他的头刚冒出大衣，一把手枪已抵住了他的眉心！持枪者就是那个穿狐袍的中年女人，她从驾座上回过身子，动作敏捷，目光冷彻，敞开的领口下，坠着一颗鸽蛋大的红翡翠。

她说：“你是谁？”

稻儿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枪管又猛地抵了一下，稻儿的头摊在椅背上，身上的黄呢大衣滑下去，露出他的袈裟来。女人“咦”了声，微微惊讶道：“小和尚？镇江寺的吗？”

稻儿不敢说是，又不想说不是，就红了脸，耷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

女人收了枪，另一只手却伸过来，在他光光头皮上、光滑的下巴上，抚摸了一小会儿。她笑起来：“那就是铁相庵的了？是个小妮子？”

稻儿喃喃说：“我不是小妮子……贫僧渡江。”

“渡江？”女人说，“想起来了，你就是唆使黑狗撞残了包少爷的金稻儿？天网恢恢，你躲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却上了我的车……你晓得我是谁？”

稻儿说：“贫僧不问世事，如何晓得女施主是谁？”

女人说：“你自然不会晓得的。女施主是包忠良的妹妹包英良。”

稻儿啊呀一声，猛地去推门就要逃。但包英良动作比他还快，反手一耳光煽过来！他脑子嗡嗡响，眼前金星乱溅，泪水、鼻血都淌了出来。

“混蛋，我又不吃了你。”

稻儿睁不开眼睛，嘴里喃喃自语。

“你不干不净嘀咕什么？”

“阿弥陀佛！”

第49节：第八章　孤山稻儿(1)

第八章　孤山稻儿

三二

四年前，金有种丢下包双双出走后，包铁匠夫妇气得拿脑袋直往墙上撞！镇上的女人都来劝，骂金有种是花心大盗，早晚天打五雷轰。双双却不哭、不闹，一声不吭，收拾了一包自家的衣服，推开众人，径直走进了金满堂家。金满堂夫妇慌了神，料定她是来寻死觅活的。她却挺着大肚子，恭恭敬敬朝他们鞠了躬，叫了声：

“爹，妈。”

金满堂夫妇赶紧扶她坐在床沿上，又张罗着要给她煮荷包蛋。但双双一横手，拦住了。她说，“我人是有种的人，肚里怀的是金家的种，走哪儿我都不害臊，从今往后，我是二老的儿媳妇。”说着，就要跪下去，金满堂老婆赶紧把她抱住，叫一声“我的儿……”自己先哭了。金满堂垂头抽烟，找不到话说。

包双双进了金家，金家就像多了个儿子。她没金有种吃得多，却比金有种做得多，灶头、田头的活路，样样都利索。江汉平原上开镰割稻子的时节，她肚子里一阵绞痛，手里还攥着镰刀，仰面倒下去，就把儿子生在了一片厚实、金黄的稻草上。双双望着宽阔、眩目的天空，咕哝着有种的名字。儿子血肉一团，竟没有一点哭声。直捱到天色麻麻黑，金满堂老婆去寻儿媳妇回家吃饭，才发现自己当了奶奶了。

金满堂慎重地请了个算命瞎子回来，给孙子取名字。

瞎子说，“人间富贵，莫过于珍珠如米、金如铁。现成的好名字，就叫他金如铁吧。”

双双摇头，说，“我的儿，不稀罕金如铁、玉如铁、金满堂、银满堂。只要他吃得饱、穿得暖，一辈子守在我跟前。”

金满堂红了脸，但对儿媳有愧，向来凡事依她，就让她自己取。双双想了想，说，“暂且先叫着稻儿吧，等有种回了家，再让他取大名。”金满堂觉得儿媳有主见，守妇道，自然是答应了。

稻儿小小的，虚弱得简直不像有种和双双的儿子，三天睁眼，七天才哭出第一声。双双的奶子饱胀得不得了，稻儿每次吸的却不满一小勺，吸完还打个嗝，全都喷了出来了。恰好包忠良的三姨太也生了个女儿，没奶水，就差了管家来请双双去当奶妈，报酬嘛，随她提。金满堂不点头，也不阻拦，任双双自家拿主意。双双就冷笑一声，指指墙上发黄的“革命功臣”四个字，说，“你家小姐也配么？！”管家恼羞成怒，瞄一眼双双怀里面黄肌瘦的稻儿，恶语道，“造孽，奶水流成河，倒要把革命孙子饿死了。”

稻儿挨了咒，此后发烧不停，腹泻呕吐，吐奶水、白泡泡、黄胆汁，脖子发硬，身子烫得如一块火炭。请了郎中来，都没哪个敢下药了。郎中说，“我只能医病，不能医命……送到庙子里去吧，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双双立刻拿袄子裹了稻儿，大踏步就往村外走。金满堂夫妇心急腿慢，跟在后边赶。沿大堤逆江而上三十里，有一处镇江寺。即便那儿真有灵丹妙药，这三十里也是远了些，走了一个时辰，双双手里越抱越沉，拿手指到稻儿鼻孔探一探，竟试不到一丝出的气，双双傻了半晌，仰头嗥了声“天！”泪水滚滚而下，啪嗒啪嗒都打在稻儿的脸上。无论是挨父亲的打，还是被金有种抛弃，她都没这么伤心过。这会儿她哭了，是咬紧了嘴唇，闷闷地哭，金满堂夫妇站在一旁，吓得手足无措，浑身哆嗦。不晓得哆嗦了好久，可能就一小会儿工夫，长得却像一百年，百年之后，听到一个和蔼的声音（和蔼如自天上来）：

“贫尼有什么可以帮助施主吗？”

说话的是一个穿灰袍的老尼，她身后几步远，是一圈粉墙围住的小小铁相庵。金满堂结结巴巴把事情说了，老尼说，“赶紧进庵吧。”

金满堂急了，说，“合适吗，庵里全是尼姑呢。”

老尼合十道，“施主，镇江寺供的佛和铁相庵供的佛，有什么两样呢？”

双双听不得这么多废话，抱着儿子，已三步二步抢进庵去了。庵里燃着细香，有点甜甜的，微微腻人，佛前一只谷草编的蒲团，双双看去，如一团祥云。她把稻儿放在蒲团上，不住叫，“儿呢儿呢，娘把你交给别人了……交给别人了。”一个老婆子举起一只小榔头，“当”地一声钟罄响，真是让人心胆俱裂的。

金稻儿在铁相庵里捱了三天，竟拣回了一条命。

三三

金稻儿是在尼姑们的细手上长大的，长到八、九岁，唇红齿白，出落得像个标致的小姑娘。满了十二岁，主持老尼给他剃度了，还取个非僧非俗的名字，叫“渡江”。不过，很少有人叫渡江是渡江，庵里都叫他是“娃娃”，或者“我的娃娃”。娃娃身子孱弱，尼姑们托了钵，穿乡过镇去给他求羊奶、牛奶、人奶，还买鱼给他熬鱼汤，熬得雪白，肉和骨头都成了糊。村里杀年猪，有人家请了去念往生咒，就讨一块上好的五花肉，回庵剁了给娃娃做元子。主持老尼俗家成都府，待娃娃叫得清师太、师父、师伯、师叔、师姐了，就掐了葱、苗，和了豆豉，亲手给他炒川味回锅肉，香得扑鼻子，是真正的佛跳墙。这娃娃就恃宠而娇，在地上、墙上磕一下，或者谁说了他半句的重话，也不哭，也不闹，却是埋了头，死也不吱声，尼姑们托住他下巴让他抬了头，就看见他一双大眼，泪水汪汪的，把她们心痛得赶紧抱住，不住口叫“乖娃娃”。

逢年过节，主持老尼会打发娃娃回包家镇老家探亲。

回了老家，他却依旧是稻儿。他不晓得爹已经早没了，当然，他也从没听说过爹是何人，人在何方。他娘包双双，寡言少语，只木木地盯着他看。他长得不晓得像谁，瘦得如一根豆芽，披着袈裟，头皮精光，吃饭要先打阿弥陀佛。双双看他，是看儿，也是看生人，心里像堵着一坨铁。

金满堂和老婆早被金有种的死讯摧垮了，头发全白，端一碗饭手都打哆嗦，说一句话就流口水，是活不了几年的老人了，根本不晓得该怎么跟这个小和尚亲热，虽然他还叫稻儿，还是他们的独孙孙。稻儿看他们，也没有话好说。吃的呢，因为稻儿算出家人，回家总是一桌萝卜白菜，清汤寡水，吃得他肚子里发酸，却也不说破自己在庵里是不忌鱼肉的。捱过一夜，明天该回庵子了，爷爷、奶奶松口气，往他手里塞几个白面馍馍，或者一块糯米糍粑，叮咛天冷要加衣，走路要走大路，就去木工房里劈木头、锯板子。

第50节：第八章　孤山稻儿(2)

双双却咬紧了嘴巴不说话，也不给稻儿塞东西，也不送出门，只怔怔看着他，看得他发怵。他埋了头，鞠个躬，双手合十，退出门去。

稻儿自懂事起，就是害怕母亲的。

回铁相庵的路有两条，一是顺着江岸走，这就是大道。还有一条自然是小道，从包善人家两全庄门楼前抄过去，要省下大半里。包忠良新近豢养了一条大黑狗，就放在院门前巡游，专咬借道的、要饭的，不晓得多少人曾被它撕得血淋淋。但稻儿大道走腻了，江上百舸争流，也成了寻常的一幅画，走着走着，就岔到了石板小道上。小道掩在油菜地里，正是清明过后，下过酽稠的雨水，油菜花落得满地是金，鼻子里都是水烟气和油菜香，他手里的钵，盛着奶奶刚从蒸笼里取出的一块热糍粑。穿出油菜地，就望见一箭之外，两全庄门楼巍巍，成排成排的枣树、桑树从庄后抄出来，一直环住门口小河、拱桥、一片大晒场，说不出的富贵气逼人。他稍一踌躇，还是径直走过去。

走了几步，忽然听到前边有马咴咴嘶鸣，刚刚还在耳边，眨眼间就嘚儿嘚儿冲到了跟前来，马上一个黑绸、魁梧的中年汉子，正是两全庄的少爷包忠良。

包忠良左颧骨上的红胎记和人一样长大了，闪闪发光，看去总是喜气冲天的。然而，他百事顺遂，还是有一大忧心：先后娶了四房太太，生了十一个孩子，却全是女儿，没一个是带葫芦的。他早晚都向菩萨烧香、磕头、滴泪，念叨祖上积德不浅，不该断子绝孙。磕头完了，就是驱犬跑马，放鹰驰猎，以消胸中的块垒。他体壮胸阔，猎物不分人畜，田野上的飞禽走兽，路边的媳妇、姑娘，都有兴致收入囊中。

当金稻儿在包忠良眼里一现身，他自然舍不得错过，当即纵马赶来，身后紧跟着大黑狗和挎了盒子炮的家丁。马蹄几乎踢到稻儿脸上了，他才一勒马缰绳，拿鞭梢指着稻儿的脸，笑嘻嘻问，“尼姑庵养了个俊俏小和尚，莫非就是你？”

稻儿烧红了脸，怔怔地说不出话，只觉得手里的钵烫得手发抖。包忠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说，“你害羞了？真像个小娘子……”说着，就把那鞭稍托着稻儿的下巴向上抬。

稻儿把头一扭，却没把鞭梢扭开，包忠良跨下的马反指着他的脸喷响鼻，一股臊味冲得他都要晕死了。包忠良探下身子，伸了萝卜粗的手掐到稻儿的嫩脸上。他说，“上来，跟了我去耍一回……明天我也投了庵里给尼姑们当干儿。”

家丁就过来抓住稻儿的衣服，要把他拎上马背去。稻儿拼命挣扎，家丁哪肯罢休，大黑狗一边呼噜呼噜叫着，很兴奋的样子。包忠良更乐了，在鞍上颠来颠去。稻儿突然吐了家丁一口痰，痰粘在他右眼上，他手一松，稻儿拔腿就跑了。包忠良气坏了，打了个呼哨，大黑狗恶嗥一声，飞也似地追过来。稻儿身子轻，跑得也快，灰色袈裟飘成了一朵云。但再快也快不过吃人的畜生，跑过十几棵桑树远，黑狗已把袈裟下摆撕了条口子，稻儿一急，扑出去，摔在地上翻了个滚，黑狗就立着、阴着眼看他，等他站起来，扑上来又咬。这一咬，在稻儿手臂上咬掉一块肉，立刻就是鲜血淋漓了。

包忠良远远看了，大呼“好，好，乖儿子，咬死他！”黑狗更来了劲，直起狗掌撞进稻儿的胸口，一口就要咬破稻儿的心窝子。

稻儿绕着一棵桑树转，转了两圈，突然发现手里还抱着钵，就慌慌张张朝狗头上一掷。钵掷在地上，立刻就破了，狗大张了嘴，一口咬住滚出来的热糍粑！

接下来的情景，把稻儿吓傻了，黑狗从鼻子里挤出嗞嗞的惨叫，在地上不停地打滚，那团滚烫的糍粑裹着它的牙，吞不进、吐不出，像烙铁般把它往死里烫。包忠良也看得目瞪口呆，下了马，不住口地叫：“乖儿乖儿你咋个了？”那黑狗完全发了疯，一转头，对准主人的脖子恶狠狠地一扑，要咬断他的喉咙管。包忠良“妈呀”一声，仰头就倒。狗牙被糍粑粘住了，它张不了口，狗头就成了一只射出炮膛的哑弹，正好有力地击在包忠良的裤裆上！

第51节：第八章　孤山稻儿(3)

包忠良倒了地，双手还捂住裤裆，滚了好几滚，口吐白泡子，没了声气。

家丁抱起包忠良，冲稻儿大喊：“你杀了少爷！你杀了少爷！！你杀了少爷！！！”

黑狗嗖地窜进油菜地里，无影无踪了。

稻儿还在发懵，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到了天黑透，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回铁相庵。尼姑们争着把他抱了一回，叫着“我可怜的娃娃”，真像是劫后重逢，恍然梦中。

两全庄的家丁已来过几拨了，杀气腾腾，索要金稻儿。南枣花恨恨地砸碎了茶碗，包博望连呼：“冤孽！”而包善人在南京立法院开会，正在火速赶回武昌的船上。好在包忠良并没有死，已经送到武昌一家日本人开的医院去。他妹妹包英良自京都帝国大学医学部留学回来，就在这家医院作外科大夫，兼院长助理。

包忠良的伤势，已通过家丁的嘴泄漏了出来。庵里一个刚从南京来挂单的年轻尼姑红着脸，正色安慰稻儿：“不是太可怕的，他只是被撞破了卵。”然而，更多的人晓得，包善人家至少四代单传，破了卵，就是断子绝孙的事。

稻儿已经无法在铁相庵安身了。主持老尼让稻儿拿了她的亲笔信，连夜去投镇江寺。稻儿跪下来，给老尼磕了三个响头，洒泪而去。庵里一片低低抽泣，唯独老尼神色不变。她说：

“好一个和尚，就这么去了。”

镇江寺建在距镇江镇半里外的一座孤山上，山头立着颤巍巍白塔，上下十七层，盖满蓬草和鸟粪，江风浩荡，铜铃哑声哑气，是隋炀帝大业十四年的旧物，已有一千三百一十九年，差不多算半个废物了。七年前，除了有个无锡来的挂单和尚在塔里住过小半年，一直是荒着。老方丈安置稻儿住在塔顶上，装聋作哑，隐姓埋名，每日只以洒扫白塔为功课，就连吃的、喝的，都是寺里的火工送入塔底，打个照面，相互也不闻不问。没人晓得稻儿的来历，有人猜他是老方丈的私生子。

这是1937年春天的事情，距日本军队攻陷武汉还有一年半。

三四

稻儿在塔中一住就是数年。人间数年，塔中一日，对他来说，日日都是一样的。要说有不同，就是渐渐感到床小了，起居空间狭窄了，猛一直起身子时，可能碰得头生痛。除此之外，他觉得一切都挺好。每一天，他都把每层楼洒扫得一尘不染，在佛、菩萨的像前，放上一碗清亮的水。塔下几步外，有一口古井，他天亮光着脚板去洗漱，再提一桶水回来。这段距离，是他出了塔，走得最远的路。他的饭量大了，力气大了，上十七层塔，不喘气、不心慌。每层塔都搁着些经书，枕下的谷草里，还藏着一部《红楼梦》、一部《玉梨魂》、一部《广陵潮》，大概是那个挂单和尚留下的。他每天翻几页，几年里，翻了不晓得多少遍，都记在心里了，即便他死了，那些字都印在脑子里。即便把他烧成灰，那些字成了灰也和他的灰，是搅在一起的。然而，他的学习和参悟是没人可以交流的，就像林黛玉流泪了，并没有贾宝玉陪她哭。他每天对着滔滔江水，合十诵出的，只有不变的四个字：

阿弥陀佛！

他伸手出去，擦亮了檐角下的铜铃，拔掉了杂乱的蓬草。麻雀不怕他，又衔来了枯草，在他的协助下，重新筑了新巢。麻雀的叫声并不好听，叽叽喳喳的。他很耐心地，用几个月，甚至可能是一年两年的时间，学会了鸟语，用叽叽喳喳的声音和麻雀交谈。麻雀的语言比人要简单多了，只表达喜悦和悲伤。他喜欢久久地看着麻雀的眼睛，麻雀眼睛总是湿润和警觉的，没有一点的敌意。

过了端午节，江上风清，阳光正好，稻儿靠在窗口吃粽子、望江景，一颗子弹呼啸着射上来，“啪”地打在十四层的檐角上！石屑暴溅，铜铃摔落了下去。塔里的麻雀受了惊吓，翅膀齐刷刷“轰”地一响，都冲出了塔去，密密麻麻遮蔽了天空，接着又是几声枪响，麻雀飞远了，只留下些羽毛在空中静静地漂浮。稻儿伸个头出去，看见塔下的草地上，站着些日本兵，还有一个穿白衬衫的翻译官，正在叽哩咕噜地笑谈着。那个翻译官，让稻儿出了身冷汗，正是包忠良。

第52节：第八章　孤山稻儿(4)

麻雀从此没有再回来。晚上，稻儿睡不着，月光进来，照见那些温暖的空巢，他嘬了嘴，叽叽喳喳，学那些麻雀说话。后半夜，镇江镇上忽然一声地动山摇的轰隆响，连镇江塔也一阵地哆嗦。他望见镇上一片火光冲天，接着，就是炒豆一般的枪声。他心里发怵，不敢合眼，拥被坐等天亮。

天终于亮了，稻儿照例下到井台去打水。细雨在绵绵地落着，他有些睁不开眼睛，只觉得寒气砭入他的骨头，庙里说不出的死寂，他很想扯开嗓子喊方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他有点心慌，头一回违背方丈要他立的誓，走进了庙里去。庙门大开，地上有血迹，再走几步，看见有僧人倒在血泊中，怒目圆睁，胸口被刺刀捅过，身子都已经僵了。稻儿想哭，眼睛却干巴巴的。他只在伙房的柴堆上见到一个活人，是奄奄一息的火工。

昨夜，日本人建在镇江镇的一个兵站被抗日特工队给炸了，双方还发生了激战。后来，日本兵带着包忠良突袭了镇江寺，要逮捕二师兄，指称他是抗日特工队成员。有几个血性和尚护着二师兄，都被刺刀捅死了。结果剩下的人，全部被抓走，就连久病不起的老方丈，也要拿门板抬到日本人的兵营去。老方丈挣扎起来，盘腿打坐，口里念念有词。包忠良火了，骂声“老秃驴！”举起王八盒子的枪托，猛击在他的脑门心……火工切齿骂道：“汉奸！”

稻儿说，“汉奸是什么？”

火工说，“汉奸就是包忠良。”

稻儿点点头，说，“我懂了。”

火工拍拍他的脸，呜呜哭起来，他说，“走吧，赶紧走，镇江寺没有什么可以镇得住。”

稻儿走下孤山，放眼四望，天地苍茫，竟没有一处可去。距镇江寺半里之遥，就是冷僻的镇江镇，隔着细雨，有打铁声一锤一锤传过来。稻儿晓得爹是铁匠，打铁声让他稍感安稳，就深一脚、浅一脚往镇上走。走到镇口，他鞋底粘的湿泥差不多有半尺厚，挪一步都难。

路边停了一辆黑色小汽车，他就拣了块竹片，靠着车身提起脚刮鞋底的泥。突然几声狗叫，他虚眼望去，正有一队日本兵全副武装，牵几条吐着红舌头的大狼犬，簇拥着一个穿狐皮袍子的中年女人走过来。他吓出一身冷汗，情急之下，拉开车的后门，钻进后座上的一件黄呢大衣里。继而车门“嘭”地打开、又“嘭”地关上，随后还是“嘭”地一声，车子启动了，在雨中的乡村土路上奔驰。轻微的颠簸，让他阵阵心惊。

金稻儿这是头一回坐汽车，他除了哆嗦、听天由命，别无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嘎吱一声停下来。半晌，没有动静。他试着把头伸出来，探一探动静。但是，他的头刚冒出大衣，一把手枪已抵住了他的眉心！持枪者就是那个穿狐袍的中年女人，她从驾座上回过身子，动作敏捷，目光冷彻，敞开的领口下，坠着一颗鸽蛋大的红翡翠。

她说，“你是谁？”

稻儿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枪管又猛地抵了一下，稻儿的头摊在椅背上，身上的黄呢大衣滑下去，露出他的袈裟来。女人“咦”了声，微微惊讶道，“小和尚？镇江寺的吗？”

稻儿不敢说是，又不想说不是，就红了脸，耷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

女人收了枪，另一只手却伸过来，在他光光头皮上、光滑的下巴上，抚摸了一小会儿。她笑起来，“那就是铁相庵的了？是个小妮子？”

稻儿喃喃说，“我不是小妮子……贫僧渡江。”

“渡江？”女人说，“想起来了，你就是唆使黑狗撞残了包少爷的金稻儿？天网恢恢，你躲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却上了我的车……你晓得我是谁？”

稻儿说，“贫僧不问世事，如何晓得女施主是谁？”

女人说，“你自然不会晓得的。女施主是包忠良的妹妹包英良。”

稻儿啊呀一声，猛地去推门就要逃。但包英良动作比他还快，反手一耳光煽过来！他脑子嗡嗡响，眼前金星乱溅，泪水、鼻血都淌了出来。

“混蛋，我又不吃了你。”

稻儿睁不开眼睛，嘴里喃喃自语。

“你不干不净嘀咕什么？”

“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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