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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Ⅰ 两位父亲（1）

- Ⅰ 两位父亲（2）

- Ⅰ 两位父亲（3）

- Ⅰ 两位父亲（4）

- Ⅰ 两位父亲（5）

- Ⅰ 两位父亲（6）

- Ⅰ 两位父亲（7）

- Ⅰ 两位父亲（8）

- Ⅰ 两位父亲（9）

- Ⅰ 两位父亲（10）

- Ⅰ 两位父亲（11）

- Ⅰ 两位父亲（12）

- Ⅰ 两位父亲（13）

- Ⅰ 两位父亲（14）

- Ⅰ 两位父亲（15）

- Ⅱ 第一个故事（1）

- Ⅱ 第一个故事（2）

- Ⅱ 第一个故事（3）

- Ⅲ 邓肯多尔夫（1）

- Ⅲ 邓肯多尔夫（2）

- Ⅲ 邓肯多尔夫（3）

- Ⅲ 邓肯多尔夫（4）

- Ⅲ 邓肯多尔夫（5）

- Ⅲ 邓肯多尔夫（6）

- Ⅲ 邓肯多尔夫（7）

- Ⅲ 邓肯多尔夫（8）

- Ⅲ 邓肯多尔夫（9）

- Ⅲ 邓肯多尔夫（10）

- Ⅳ 第二个故事（1）

- Ⅳ 第二个故事（2）

- Ⅴ 毛尔布隆（1）

- Ⅴ 毛尔布隆（2）

- Ⅴ 毛尔布隆（3）

- Ⅴ 毛尔布隆（4）

- Ⅴ 毛尔布隆（5）

- Ⅴ 毛尔布隆（6）

- Ⅴ 毛尔布隆（7）

- Ⅴ 毛尔布隆（8）

- Ⅴ 毛尔布隆（9）

- Ⅴ 毛尔布隆（10）

- Ⅴ 毛尔布隆（11）

- Ⅴ 毛尔布隆（12）

- Ⅴ 毛尔布隆（13）

- Ⅴ 毛尔布隆（14）

- Ⅴ 毛尔布隆（15）

- Ⅴ 毛尔布隆（16）

- Ⅵ 第三个故事（1）

- Ⅵ 第三个故事（2）

- Ⅰ 友谊（1）

- Ⅰ 友谊（2）

- Ⅰ 友谊（3）

- Ⅰ 友谊（4）

- Ⅰ 友谊（5）

- Ⅰ 友谊（6）

- Ⅰ 友谊（7）

- Ⅰ 友谊（8）

- Ⅰ 友谊（9）

- Ⅰ 友谊（10）

- Ⅰ 友谊（11）

- Ⅰ 友谊（12）

- Ⅰ 友谊（13）

- Ⅰ 友谊（14）

- Ⅰ 友谊（15）

- Ⅱ 第四个故事

- Ⅲ 新朋友们（1）

- Ⅲ 新朋友们（2）

- Ⅲ 新朋友们（3）

- Ⅲ 新朋友们（4）

- Ⅲ 新朋友们（5）

- Ⅲ 新朋友们（6）

- Ⅲ 新朋友们（7）

- Ⅲ 新朋友们（8）

- Ⅲ 新朋友们（9）

- Ⅲ 新朋友们（10）

- Ⅲ 新朋友们（11）

- Ⅳ 瑞士之游（1）

- Ⅳ 瑞士之游（2）

- Ⅳ 瑞士之游（3）

- Ⅳ 瑞士之游（4）

- Ⅳ 瑞士之游（5）

- Ⅴ 革命（1）

- Ⅴ 革命（2）

- Ⅴ 革命（3）

- Ⅴ 革命（4）

- Ⅴ 革命（5）

- Ⅴ 革命（6）

- Ⅴ 革命（7）

- Ⅴ 革命（8）

- Ⅴ 革命（9）

- Ⅴ 革命（10）

- Ⅴ 革命（11）

- Ⅵ 第五个故事（1）

- Ⅵ 第五个故事（2）

- Ⅵ 第五个故事（3）

- Ⅵ 第五个故事（4）

- Ⅶ 起义前的隐私（1）

- Ⅶ 起义前的隐私（2）

- Ⅶ 起义前的隐私（3）

- Ⅶ 起义前的隐私（4）

- Ⅶ 起义前的隐私（5）

- Ⅶ 起义前的隐私（6）

- Ⅶ 起义前的隐私（7）

- Ⅷ 第六个故事（1）

- Ⅷ 第六个故事（2）

- Ⅷ 第六个故事（3）

- Ⅷ 第六个故事（4）

Ⅰ 两位父亲（1）

1770 年3 月20 日，在内卡河畔的劳芬，约翰· 克里斯蒂安· 弗里德里希· 荷尔德林诞生了。

我不是在写传记，或许我写的是类似传记的东西。我写关于某个人，而我却只能通过他的诗歌、信函，通过其散文以及许多其它痕迹去认识这个人。我也试图用栩栩如生的语句去描绘其肖像，以此来了解他。毫无疑问，在我的描绘里，他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因为我不可能知其所想。最多，我也只能去解读其所思。一个1770 年出生的人是如何感受这个世界的，我不是很清楚，他的种种所感对我来说就是文学。我只能从文献资料里了解他的时代，说到“他的时代”时，我要么得抄袭历史，要么就得试图写一个故事：他经历了什么？对此他有什么反应？他和母亲、兄弟姐妹、朋友们聊天时都谈了些什么？在他所写的故事背后那与迪奥蒂玛所共度的一天是怎样的呢? 我竭尽所能使我的叙述与现实相符。我知道，这种现实与其说是他的现实，不如说是我自己的现实。只有当我的记忆和那些流传下来的回忆相结合时，我才可能发现他，塑造他。我将辗转流传的事实关联起来，而这个关联过程则是我的独创。对我来说，他的生命在于诗歌和历史数据。他呼吸着怎样的空气，我不知道，我必须去设想。

他诞生的房子以前曾是座修道院。出生一天以后，孩子就受到了洗礼。这种仓促的洗礼在当时非常普遍，因为人们害怕婴儿、也害怕母亲的生命受到威胁，于是便操心着要看到新生儿尽快被教会所接纳。他是荷尔德林家的第一个孩子，他出生时，他母亲22 岁，父亲34 岁。

这是个显赫的家族，历史悠久，家底殷实。由于亲属之间的关系和对拉丁学校、神学院、高级中学和大学的共同记忆，那时的施瓦本市民之间的联系比现在更紧密。人们相互帮助，相互尊重，私底下也常常相互憎恶。虔信主义使人们恭顺而谦卑。接受俸禄的神职人员都是表亲或堂兄弟姐妹，因此便形成了“裙带关系”这个委婉而极富讥讽意味的词。

荷尔德林的父亲，海因利希· 弗里德里希来自劳芬，他也是在这个修道院里长大的，后来担任了这个修道院的“管家和神职管理员”。他在劳芬上了拉丁小学和高级中学，在蒂宾根学了法律。1762年父亲去世后，他便接管了这个修道院，尽管那时它已经不能再被称作一个修道院了，因为这个11 世纪初期为纪念一个在内卡河中溺水（为什么溺水？）的少年伯爵而建的修道院早在宗教改革时就已经被世俗化，之后又被拆除了，而与之相反的是，壮丽而宽广的农庄院落倒是被保留了下来。

作为院落管家的荷尔德林想必是有些自负的。他衣着奢华，过着与自己的社会等级相称或者甚至超出自己的社会等级水平的生活。他欣赏自己周围的文雅之人，并曾是个受人欢迎的主人。他单身管理了这个院落四年，其间或许沉浸在众女管家的袒护和宠爱之中。1766年他和来自克雷布龙的海恩牧师之女约翰娜· 克里斯蒂安娜结为连理。从其丈夫之后不久让人为其描画的肖像上看来，她可能是个害羞的少女，因为肖像中的她看上去显得胆怯而天真无邪，只有她那双大眼睛才自然地把目光投向观察者。18岁起，她便开始了这种节庆众多而丰富多彩的生活，而这样的生活方式，她在娘家是无法经历到的。为了显摆自己的声名，丈夫送给她各种首饰和衣装。

Ⅰ 两位父亲（2）

他们盼了4 年才迎来第一个孩子的诞生。家里的迫不及待不言而喻，在施瓦本，亲戚们对此事也颇为上心。约翰娜受到了母亲的询问，当时，海因利希的双亲已故，但却也不乏年长的叔辈婶娘、甚至堂兄表亲常跟他开些粗俗的玩笑，可想而知，这些玩笑话都暗暗提醒他不应疏忽婚姻中应尽的义务。

约翰娜的父亲不是施瓦本人。他来自图林根的一个农庄，在蒂宾根学了神学，之后先在弗劳恩齐摩恩任职神甫，然后才到了克雷布龙。而约翰娜的母亲，约翰娜· 罗西娜· 祖托尔却来自施瓦本最具声望的家庭之一，她的祖先有雷吉娜· 巴尔迪利，也被后人称为“施瓦本精神之母”，是黑格尔、谢林、席勒、默里克和荷尔德林的先辈。

4 年之后，弗里德里希出世了，亦即弗里茨，亦即荷尔德，亦即荷尔德勒。尽管行施洗之礼时不见得所有的教父都到场了，但这一定是一次盛大的节日。最重要的宾客之一，同时也是两位父亲的好友的高级行政长官比尔芬格那时候还在劳芬任职，后来才去了尼尔廷根和基希海姆。

幸福驻足的时间并不长。尽管父亲乐观地生活着，他的生命却仍然受到了威胁。他欣喜地迎接了一个女儿诞生之后便于1772 年7 月5 号死于中风，像家族中其他一些“中风患者”一样。那时他刚年满36，整好一个月后，约翰娜生下了第三个孩子，玛利亚· 埃勒诺娜· 海因利克，即“里克”，荷尔德林的妹妹。年轻寡妇那种束手无策的情景是可想而知的。她整天需要面对的是眼泪和亲戚们的安慰，还要阅读那些让人无所适从的文书，在这方面，很可能比尔芬格以及她那也遭受了同样命运的寡妇妯娌，冯· 洛恩施奥尔德女士——她后来带着孩子搬到了这位女士那里——也给了她不少帮助。三岁的男孩静不下来，人们督促他一起祈祷，以求得主的援助，因为信仰为约翰娜· 荷尔德林求得虔诚的自我满足提供了援助。直到她生命的尽头，她都没有放弃信仰。弗里茨会说的话还不多，他安静而乖巧，只是被她的所经受的悲伤吓坏了。他听她说话，听她抱怨，而这些却都不是用高地德语，而是用方言——这一点经常为阐释者们所忽视——以后，这方言常常给他的诗行增添了几分奇特的色彩。

或许约翰娜· 荷尔德林老了之后还按人名和日期逐个列举过自己所失去的亲人。她本可以对她所信仰的神明产生怀疑的，但是从人们对她所知道的一切看来，她却屈服于他了。她经历了何其突然的变故啊：刚刚成为一大家子的女主人，然后一场意外的死亡就使她失去了这份财富，而这本是她一生都该拥有的财富。24岁便成了寡妇、三个孩子的母亲和一笔可观财产的继承人，除了考虑再找寻一种新的家的感觉、找寻一个新的伴侣之外，她不可能再有任何其它的想法了，因为她也只知道这些，她没有学会去想这之外更多的东西。她的父亲海恩牧师在她丈夫去世后两个月也仙逝了。

她的相貌曾经一定非常迷人，年轻、“浑身透着优雅”，从1767 年绘制的并不精致的肖像上，人们可以看到她是如此的沉静，带着一种永恒的伤悲，也不乏寡言少语的忧郁。人们说她从来就不曾有过什么“智慧”，但她的心地绝对是善良的。但是智慧到底指的是什么，这还是个问题。虽然对儿子的所爆发的诗兴，她不曾有能力去评价，但是她读过他所有的诗作，并且那她也熟悉那朗诵诗歌的声音，她一定也默默地倾听了不少激情昂扬的谈话。她不曾用隐喻去思考什么，她所想到的只是狭隘的现实，她希望他成为神甫。她所受的教育让她伺候家人，对一个女人来说，就应该是这样的，并且对她来说，神明的旨意便是法则。

Ⅰ 两位父亲（3）

而现在她还住在她的妯娌洛恩施奥尔德那里，咀嚼着自己的悲恸。以后的日子里，她儿子不时提醒她不应该如此沉浸在悲伤之中。她等待着，她还没有学会等待。孩子们把她从悲伤中拉扯出来：女儿们的饮食起居得有人来照顾，而弗里茨则像所有三岁的孩子一样不停地问这问那，他拉开抽屉，撕扯桌布，不断地对餐具的安危造成威胁。

就在这一年，或者在第二年，约翰· 克里斯托夫· 戈克第一次拜访了她（我没有见过他的任何图片。记忆长廊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再现出他的任何图片）。我只能根据各种描述去虚构这个人物，根据别人的语词里所投射出来的影子去虚构他，而这样的词语也寥寥无几，就仿佛他只是一个永远忙不完的人，只是那个葡萄酒商人、农民、诺尔廷根的市长和第二套祖宅的所有者，而不曾是伴侣和继父，不曾是那个受孩子们喜爱的“再生父亲”。他买下了内卡河畔那块种有果树和有围篱的草地，年少的弗里茨便是在这里第一次眺望了自己的故土。母亲再婚时，荷尔德林4 岁；10岁时，第二位父亲也去世了。书上是这么写的。

男孩从不认生：在劳芬时，戈克曾以叔叔的身份出现，而现在他却突然成了父亲，取代了另外一位、那位荷尔德林不再能回忆起的父亲，取代了一幅图像，一幅荷尔德林为了借助两位父亲的形象与强势的母亲形象相抗衡而在以后将说服自己相信其存在的图像。

约翰娜认识了戈克，因为他是丈夫的朋友。丈夫和比尔芬格也是朋友，有一段时间他们曾经一起在诺尔廷根经营一家葡萄酒店，她认识他。她很了解他吗？或许在她的第一任丈夫还在世时她就对他颇有好感了。或许他不是那么傲慢自大，而是稍显谦和，而她则曾暗地里把他们进行了比较。戈克可能参加了荷尔德林的葬礼，那之后，他很快就去探望她了吗？他给她以安慰和建议了吗？抑或他退到了一旁，让比尔芬格去扮演了这个恩人的角色？

之后在适当的时候，他造访的次数应该日渐频繁了。

他跟两个女人聊天。你好，冯· 洛恩施奥尔德夫人。你好，荷尔德林夫人。

他还带来了些小礼物。

他跟弗里茨一起玩耍，他曾打量着摇篮里的里克，并不断惊呼她如何健康地成长着。

他肯定不是偷偷溜进这个家门的。

1773 年在劳芬的某个时候，他应该问了她，是否愿意做他的妻子。

她应该考虑了一段时间，谁都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跟回忆说再见。

或许比尔芬格托人介绍了。

好的，她说，好的，这样也好，这样应该是最好的了。

在这样的谈话中人们无法确定自己的爱情。

来自海尔布隆地区的戈克和约翰娜· 荷尔德林同岁。按今天的理解来说，他们在结婚时都还年轻：26岁。当然，她已经是3 个孩子的母亲，迷惘而多疑，因此她也非常注重对财产的确认，以便能够分别占有夫妻财产——这样一来，接下去家里就没什么可让人操心的了。此外，戈克精干的办事能力也使人信任。

我在这里讲述一个生活，一个已被无数次讲述的生活，一个自己诉说着的生活，但它也有缄默的时候。数据被收集并汇编成如此。我查阅资料，找到答案，但是当上面说，1774年6 月30 日戈克在诺尔廷根购买了内卡史泰格街边的瑞士院落时，我想起了自己曾在诺尔廷根生活了13 年，比荷尔德林还久，而我所知道的瑞士院落是一所中学，只是名字一样，却不再是资料上所描述的一样，不再是“一个有着雄伟的房屋和地窖而相当壮丽的庄园”了——那时，我每天路过那里，那是一栋高大的房屋，仿佛市教堂一般建于岩石之上，包裹在花岗岩之中的地窖应该还在，而露天的阳台以前应该是花园或者庭院。戈克为此应该花了4500古尔登（如果换算的话，约合7 万马克）。

Ⅰ 两位父亲（4）

我所知道的瑞士院落就是这样子的，但是他所熟悉的它却是另一个样子。

奇怪的是，人们几乎看不到他的孩提时候。对于早年的梦境，荷尔德林在以后的日子里没有机械地重复提到，最多他也是对它们进行了艺术提升，把它们带入了幻想之中，而在这样的幻想中，这种简单的背景也变得苍白了。他正是其中的一个，他是三个孩子中的一个，他绝对不是负担，但却不断地让人操心。周围发生的事情对孩子们来说也都无所谓，只是偶尔在父亲的评论中会被略微提及。父亲必须为地方的财政奔波劳累，他也咒骂那些政府官员并操心着自己的生意。

孩子们也已经习惯了有戈克的存在，有时候母亲带他们去诺尔廷根，而他们必须呆在洛恩施奥尔德婶婶那里。约翰娜一定是在搬到诺尔廷根之前不久才跟他们说的：戈克叔叔要成为你们的父亲了。

“继父”，这个宣告改变了这个男人。男孩曾跟他一起玩耍，曾为礼物而感到高兴，但是对这位殷勤的访客他是怎么想的呢——这就是戈克叔叔。而现在他取代了另一个人，那个影子，那位“真正的父亲”。他一再从母亲的回忆中走出来，直到母亲也开始面对现实，对“以前”的叙述也变得越来越少。他固执地抓住“真正的父亲”不放。

正是秋天，可能约翰娜又一次带着孩子们穿过了修道院的庭院，人们充满敬意地相互打招呼。

他第一次旅行并永久地离开了一个地方。他将习惯于别离，习惯于对不断的新鲜而陌生的事物的畏惧。马车向前行驶，天还早，这一整天人们都将在路上度过，另一辆车已经把家用器具都运往了诺尔廷根。几天之后，10月10 号，约翰娜就要结婚了，那时所有的东西都必须在新房里摆放整齐，或许是她的朋友比尔芬格去接的她。

熟人们带着离别赠品来了，他们走在马车旁挥手示意。在这里，她曾以一种何其大的热情开始了生活，她心里轻松了，又可以生活下去了。

这是一个与我的童年不一样的童年，一切都不一样。当他想到离开时，这个离开与我所想到的是不一样的，他想到的是漫游、骑马者或者马车的乘客。当他触摸他的衣服时，他所感觉到的与我所感觉到的不同，它们更紧绷、更粗糙，他不知道这些。当他说暖和的时候，他所看到的热源与我看到的不一样，对于他来说，光也不一样。当他说起街道的时候，他看到的街道也与我看到的不同，街上住着不同的人，不同的人在上面行走和经过。

我必须把自己设想成这个孩子，我必须塑造这个孩子。如果1777 年时一个人说，他现在正过了内卡河走进草园，那么我知道这条路，沿着内卡河边的窄地下去，但是那道大门却已经不复存在，并且桥也是另一个样子了。那时，内卡河边的窄地上没什么房屋，也没有我记忆中的比如50 年代的豪贝尔书斋或者那栋老式的木框架房屋，那里面有一个电器商店；内卡河边的那条路我还能想象出来，但是那时候也还没有我记忆中存在的堤坝和发电厂。

如今，在城市对面的内卡河畔那个大花园曾经的所在地上，人们建了房子，通往内卡豪森的柏油路把这块地区分成了两半。但是我仍然能够从自己那不再清晰的回忆里拼凑出这个花园：战后不久，我们经常在那里的一块大的荒芜场地上玩耍，杂草有膝盖那么高，在灌木丛中，我们找寻醋栗和红醋栗。

Ⅰ 两位父亲（5）

他艰难地把诺尔廷根当成了自己的家。他渐渐熟悉那些陌生的人们，他跟比尔芬格很熟，有时候会和他以及继父一起坐在酒窖里，呼吸着潮湿的石头散发的湿气、木材、硫和酒的酸气的混合物。他非常喜欢倾听这两个男人的谈话，他们不断地计划着什么。此外，对父亲出入于市政厅的议会议长办公室，他感到十分自豪。有时候他牵着父亲的手穿过市场广场，那是那口水井，不，那不是那口水井。回忆又一次把我们分隔开来，而这一次我们间的距离仅仅是几年之久，我们两个人都看到了那口水井。因为20 岁便作为蒂宾根神学院学生的他曾给他母亲写信说，他愿意继续从事神职生涯，这么说只是为了不使她心烦意乱，尽管这么说违背他的意愿。他因此知道了这口水井，并听说了它是在什么情况下才被放置在这里的，知道了它是在柯尼克斯布龙浇铸而成，锻钢是由装配工艾泽伦安装上去的。这些都属日常谈资：你认识上博伊兴根的那个厨师吗，你知道吗，那个管风琴制造者，就是他帮那口水井镀了金。

现在，我们两个都想起了这口水井。

没有男孩7 岁时的图片，直到16 岁他才有画像。如果是今天的话，我们会有一大堆的照片。那样的话，荷尔德林家、戈克家也会像其它家庭一样拍摄自己的家庭编年史。那个小男孩，角落里最小的那个就是你。那个男人笑着，为了让自己年迈的母亲感到高兴。

他经常下到花园中去，那儿是他自己的天地。按说虽然他完全可以肆无忌惮地疯玩，但是他却常常一个人安静地呆着，而花园最易成为他的藏身之所。把里克带上，母亲喊道。有时候他能想方设法地不带妹妹而一个人出来，必须带上里克时，他让她坐在身后一个小车里，拉着它走。他扮演马匹，或者骑马者，或者邮差的角色。他跟里克说话，却从不期待任何答案。那时候就已经有人发现他的伶牙俐齿了。他一会儿跑，一会儿又慢慢地拖着腿走，就仿佛他已是位蹒跚的老者。人们都认识他，戈克家的孩子，市长的儿子。

他身材娇小，甚至可以说瘦弱。后来，人们证明他有着宽阔的肩膀。

他有着棕色的眼睛，棕色的头发。

他的额头高而平。

下唇向上翘起。

每张画像上都画出了他结实的下巴上的凹痕。

在我的想象中，他是苍白的，有着白蜡般的苍白皮肤，这与其他的男孩正好相反。

但是我不想把他描述得过于娇弱。

注意你的衣装！海恩外祖母在他背后喊道。

他非常爱干净，但是当他沉浸在玩耍当中时，很快就会把青草的痕迹弄到马甲和齐膝短裤上去。他脱下搭扣鞋和棉袜。他用棍子拍打高高的草径，他躲藏在河边的草地里，像一只邻近死亡的鸟那样叫唤，使里克感到害怕。安静点儿，坐着别动，我在这儿呢。

他在那里，仰卧着讲故事，把云朵想象成各人物形象。有时候故事讲得如此精彩，以至于年幼的妹妹也会倾听一会儿。他就经常这样躺着。起初，他只看到了天空，然后是“山脉”、阿尔布陡坡、苏西山、诺伊芬市和特克堡、城市、岩石上的教堂，那下面滑落的一排排房屋、内卡城门，那座桥：他就是从那座桥上过来的。

他将会回忆起这些日子，尤其是当他回家时，当他不知所措、“无所事事”时。而这些回忆并非什么伟大的回忆，“因为我还是孩子”，我只是回家心切，“沿着缀满鲜花的熟悉小径，/去探望故土和美丽的内卡河谷。”“我说了些蠢话。这就是喜悦。”

Ⅰ 两位父亲（6）

喜悦？重新找回旧物的喜悦，重新找回那些他的记忆所能捕捉的人物和环境，尽管孩子对这些东西的经历可能是另一个样子。每一次，他都真正回到了家中，有人欢迎、伺候他，并且没有人强迫他变成另外一个更伟大的人。

母亲坐在朝着内卡史泰格而开的一扇窗边，这几乎是个看台一般的窗户，她从这里向底下城墙边的房子望去，向内卡城门望去。她喜欢看那些满载的牛车吃力地爬上小山丘的情景。她可以听到农民的吆喝声，能听到车轮碰击地面时发出的哒哒声。她的母亲，海恩外祖母常常就坐在她旁边。一个女仆把弗里茨推进房间，他满头是汗，显得很狼狈，但眼睛里却闪着洋洋得意的光芒。他捉了些金龟子放在女仆们的房间里，据说把她们吓得惊慌失措，而小淘气却还为此欢呼雀跃。祖母差一点就大笑起来，但是她克制住了，因为她的女儿正非常严肃地责备小男孩：你脑子里尽是那些胡闹的把戏，你就不能消停点吗？要我整天骂你吗？还是要我告诉你父亲？他摇摇头回答说：您不能惩罚我，只是因为开心才这么做，非常简单，只是因为开心。

他盼望着白桦嫩枝节的到来，克莱姆教长把这个节日说成是人类友谊和上帝之爱的节日。那时候会有小白面包、果子酒和甜甜的苹果汁。女孩们会跳起轮舞，教长则会发表关于博爱、上帝之爱和每日善行的讲话。姑娘们手挽着手一起歌唱，大一点的男孩们则爬上白桦树，从圆圈中挑选自己的胜利品。他们在内卡草坪上玩耍，父亲不断地跟人打招呼，家里有“自己的桌子”，并在那里接待客人——这些活动一直持续到晚上，“请再给我半个小时吧”，而当夜幕开始降临时，女仆或者祖母就会把他带回家。

6 岁起，他开始上拉丁小学。我仍然可以走在这条路上，我也走过很多次，每次当我想从市场街去内卡史泰格抄近路途经“庭院”时，走的都是这条路。那时的许多房子，如今都已不复存在，甚至胡同的走向也发生了改变。但是就算是按照1830 年那时候的城市地图，我也能够轻松地分清东南西北。

天还很早时，他就必须去上学了。起初的几次都是妈妈或者一个女仆送他去的，虽然让他自己去也没问题：我一个人就行。他不必沿着内卡史泰格走下去，而是穿过花园，从后门走。一条小胡同通向教堂街。胡同弯弯曲曲的，很窄。夜里安静的时候，墙壁上会回响起脚步走在铺着石子的路上的声音。我童年时，这里曾是市监狱，而在他的时代，还没有监狱。我想，那时候这里应该是一家农户吧。从这里他就可以看到市教堂了，圣劳伦丘斯教堂。人们或许还向他讲述过，那之前的三四十年左右，还有一个城堡紧挨着这所教堂，那是一座巨大的建筑，它有四个角楼，还有一个美丽的内庭。它已经被拆毁了，他走过那拆毁过后留下的空地。人们种了栗树和菩提树，这些树我也知道。对他来说，这些还是些年幼的树苗，还被树桩支撑着。学校就在教堂方向不远处，也在岩石的边缘处，所以要穿过小学去往教堂街的话，就必须途经一个楼梯间。小学是9 年前才新建的，在它旁边的一块间隙上是总督府、酒窖（对我来说，这里则是州议会）和市文书处（我年轻时曾作为记者在那里的地方法院呆过，报道一些关于偷窃、窝藏犯和流浪汉的案件）。他喜欢学校和教堂之间的这个区域，夏天的时候这里很凉爽，人们可以在这里尽情玩耍。

Ⅰ 两位父亲（7）

他是个听话的学生，他所必须学的跟我不一样。6岁时他就开始背诵希腊、拉丁和希伯来语词汇。老师试着教会他哲学和神学，这是令人无法想象的课程。克拉茨老师对他很满意，人们料定他会去上神学院，去教会机构。他应该成为牧师，他的父母希望他成为牧师。

下午则由克拉茨之后的市第二牧师即副主祭纳塔内尔· 科斯特林向他继续传授知识，这属于私人补习，科斯特林要帮他准备州考试。起初他有些害怕这位副主祭。他被父亲叫到了房里，父母正跟一个胖胖的男人坐在圆桌旁边喝着葡萄酒。父亲招手示意他过去，他犹豫了，这似乎是个很庄严的时刻。你别害怕，不会把你怎么样的，科斯特林说。男孩慢慢地向桌边走去的时候，母亲说：他就是有些胆小。他坐下，等待。戈克从杯里小口抿着酒，看着他的继子，男孩不怕他这样看自己。注意听，戈克说。他的许多话都是这样开头的，他已经习惯了被人们倾听。注意听，你虽然上了拉丁小学，并且克拉茨老师对你来说也是个好老师，但是因为你还要去蒂宾根教会学校，这还不够。你明白吗？孩子点点头。他什么也不明白，但是最好还是说他明白了。

这位老师每周来给他上两次课，分别在星期二和星期四。为了让他们不受到任何打扰，人们专门给他们安排了一个房间。我们的奥林匹斯山，科斯特林说。每次踏进这家的门后，他总是先拜访一下约翰娜。他们谈论这个男孩的天赋，谈论他的进步。人们会给他倒上一杯葡萄酒，而他三口就喝完了。然后，早已在隔壁等候的男孩被叫了出来。我们不想错过什么，科斯特林说着，在约翰娜面前鞠一躬，并把孩子拉到自己面前。

天气暖和的时候，窗户则是敞开的。老师说话，朗读，询问。可以听见庭院里的声音，但它们却没有使他转移注意力。科斯特林阐释基督的话语，他是路德教学者本格尔的崇拜者，有时候他变得极度兴奋便把自己的学生拉到身边，眼里噙着泪。

谁向我们证明上帝的存在？

耶稣基督。

为什么？

他是上帝为人类所设的抵押品。

他说：上帝的抵押品，而问题是，他是否理解他所说的词，它是否只是他靠死记硬背而学来的词，科斯特林要求他背诵的那些词——抑或他真的考虑过“抵押品”到底意味着什么，也许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曾经问过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醉心于词语、喜欢反复咀嚼词语并只因此才感到快乐的科斯特林没有耍什么花腔，而是答道：一个抵押品就是一个用来抵押的东西，不，也不是，你知道，我说抵押品时，指的真的是抵押品，一些用来代表另一种价值的某种东西，但是这里所说的抵押品又已经超出了这个含义，我们用它来打比方的。所比喻的就是一个“可见的符号”，一个“可触摸到的明证”。我们要看的是这第二种含义，这是它的含义，只有这才是它的含义，亦即，耶稣是上帝存在的一个可以触摸到的明证。

是的，他说，是的。他豁然开朗，这样的解释对他来说简单易懂。有时候他会突然燃起这样去探究语词的欲望，这样去把握它们的灵魂和肉身。

前提是，科斯特林不要总是打断他的幻想并让他背诵课堂学习的内容。Ille，illa，illud。

他慢慢地喜欢上了这个严厉的男人。他悄悄地把他和戈克进行比较，和想象中的第一位父亲的图像比较。这些想法交织在一起，父亲的形象由此变得极为强大，已经又成了“象征物”，其高大和亲切的程度显得不真实。“一直以来您对我所表现出的无比亲切和友爱”，15 岁的他将在他从邓肯多尔夫写给科斯特林的信里说，“以及还有一些可能让我产生类似感觉的事情，您贤明的基督教漫游，使一股对您的敬爱之情在我心中油然而生，以至于，坦率地说，我只能把您当成自己的父亲来看待。”当成哪样的父亲？是“引路人”、“支助者”，还是“挚友”？

Ⅰ 两位父亲（8）

上面的话是他在继父去世5 年后写的。

他以自责的方式来取悦自己的支助者。

“我曾摇摆不定。” 他说，每当他想当个聪明人时，他的心就变得狡诈而险恶。他说，他不能容忍自己周围的任何人。他说，如果他抗拒自己这种与人为敌的性格，这也只是为了取悦于他人，而

并非为了让上帝高兴。

他9 岁，由于很小的事情，他就会被意想不到的愤怒冲昏头脑：他因此而颤抖，紧攥拳头，他全身心紧绷，脸上充血——他发脾气了，外祖母海恩说，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她还能最先制住他。他在葡萄酒店里的储酒圆桶之间玩耍时，一个伙计嘲笑他说，像他这么瘦弱、纤细的小家伙一辈子也不可能举得起这样一个小圆桶，这么说的时候，他还挑衅地大笑。孩子勃然大怒，毫不迟疑地向这个男人冲过去，对着他用拳头一顿乱打，最后还在那人的手上咬了一口。闻讯而来的父亲把他揍了一顿，结果当然是小家伙不思悔改，吃午饭时不论别人怎么叫他，他也没有在饭桌边出现。

你太狂妄了，科斯特林说不是这样的。你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因此而会做出一些对他人不公的事情来。是他们对我不好，我才发脾气的。弗里德里希，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只有他把他叫做弗里德里希。我办不到。不，你可以的。作为一个真正的基督教徒，你应该学会这么做。我是基督徒没错，可是我办不到。因为你总是想比别人做得更好。不，不是更好，只是不一样。可能他就是这么跟科斯特林说的，不再固执，而是带着一种孩子的自信。他知道自己能跟科斯特林这样说话，他不仅仅只是“支助者”，同时也是个同谋者。他传授给他一种知识，使他有异于他人，也有异于他的继父，只有科斯特林能与他同感。我想，当他第一次在卡尔布家当家庭教师时，他想到了科斯特林，想起了他的“教导”，他友好的严厉，并且他试图模仿科斯特林；或许是儿时与这位聪明的男人相处的经历让他也走上了家庭教师的道路：他想跟第三位父亲一样，成为一个全知者。

有时候学校的功课已让他十分疲惫，以至于他跟不上科斯特林所教授的内容。他没有因此责难他，而是说：我们唱歌吧。他们一起唱了一首青泽恩多尔夫的战歌。

这使人清醒而精力充沛，科斯特林说。

过了十岁后，父母让他去上钢琴课，他们惊叹于他的乐感。他顺带学了吹笛子，之后又同样轻松地学了拉小提琴。

你也可以给我演奏笛子，科斯特林说，音乐使人精神抖擞。

当听到师徒一起唱歌时，母亲说：他们现在又很开心了，弗里茨又感觉很好了。1775年8 月她喜得第二次婚姻中的第一个孩子：多罗特娅（几个月后夭折）。外祖母把他从父母身边支开了，说是现在他不能留在那里，把他交给了一个女仆看管。这个女仆经常哼哼唧唧一些奇怪的句子，说什么现在这个可怜的女人要遭罪了，希望接生婆手脚麻利。男孩听到房间里传来几声喊叫声，他害怕母亲出什么事情，想溜出房间，却被女仆一把抓住了衣裳。他一直呆在房里，直到祖母回房间里告诉他，他有了一个小妹妹，一会就可以去看看她。

那之后一年，卡尔出生了。

这些在他的头脑里没有变成图像，科斯特林的语言把这样一些接近生活的现实熔化进了公式里。他的语言有净化的功能，使思想变得虔诚，他就是这样学到这些的。这短短的几年，平静而充满“男孩的快乐”，他将牢记于心；在他后来看来，在这些日子里不存在任何阴影，并且丝毫也感觉不到母亲的忧郁。这些日子以一场灾难告终。

Ⅰ 两位父亲（9）

1778 年那个寒冷的冬天来得很早。内卡河铺上了坚固的冰面，他经常跟朋友一起玩耍，他们找寻完全变了样的新景致，他们从冰面上向上游滑行到施泰纳河河口，滑冰、坐雪橇、互相碰撞，有时会大吼大叫，他们躺在冰上，仔细倾听冰面的动向，倾听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嚓嚓和隆隆声。

11 月底，冰面开始融化。他们听到它发出劈里啪啦的破裂声，冰块被上涨的河水推动着堆积在一起。夜里他们来叫父亲的时候，他醒来了。据说内卡河水漫过了河岸，低处的城市被淹没了，草原的围墙也有部分被洪水卷走了。

就在那儿呆着，母亲说，你也什么都做不了，你会把命给送了。

戈克说，她不应该这么冒失地说那些话。他必须想到城市的安危，这才是他的职责。

男人们在庭院里集合了，他们激动地说着话，相互通知最新的消息：

现在水已经蔓延到狗儿胡同了。

贡泽尔的马匹被洪水卷走了。

他走到窗户那里，试图轻轻地打开百叶窗。它们在铰链里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所以他放弃了。他通过木材里的缝隙窥视，必须站在一条板凳上。风声很大，就仿佛有无形的波浪在相互摩擦。男人们都聚集起来了，扛着长长的梯子和绳索。一个男仆把马拴在马车前。祖母裹在围巾里跟在他们后面跑了一段路，但是一会又回去了，在庭院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影子。很久没有下过雨了，云朵开了，幽灵般的月亮发出模糊的光。

他的一个小学同学，格奥尔格· 劳特巴荷第二天说，他和他的父亲爬上了教堂的塔楼并因此能够看到内卡河上的桥是怎么断裂的。

他只是听到了而已，巨响再次把他从睡梦里惊醒。那是前所未有的噪音，他睡眼惺忪，以为是天塌下来了。他叫妈妈，她没有来，他跑到门口又叫了一遍。这时，海恩外祖母来了，把他带到了她房间里，那个散发着苹果味道的房间。

这只可能是那座桥。噢，天哪，她说，但愿戈克不会出什么事。

天亮很长时间后，人们才把他送回家。他已经筋疲力尽，不能靠自己的力气走回家了，他们把这个男人搀进了家门。他的衣服湿透了，几乎失去了声音，据说他必须不停地喊出命令。人们也避免了最糟糕的事情的发生：没有人因此而丧命。

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忽冷忽热，用他那微弱的声音说着胡话，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围在他身边。外科医生每天都来看望他，给他垫上敷布，为他放血，这么“严重的胸腔疾病”可开不得玩笑。克雷姆教长也几乎每天晚上来做客，安慰一下女士们，跟病人说几句话，说他应该照顾好自己。他明显地开始康复了，他不久就又可以去工作了，当然，要在顾及自己健康状况的前提下。

人们应该给他读圣经。

把卡尔带来，我想看看他。

弗里茨和里克站在大床的床头，平时他们都不敢进卧室。

约翰娜几乎成了哑巴，甚至也不再跟她的母亲说话。弗里茨尽量避免与她单独相处，他下午与科斯特林和克拉茨呆在一起的时间就更长了，为了毫无任何遗漏地把州级考试准备好，克拉茨也来家里给他上课了。

拉丁语。

希腊语。

希伯来语。

宗教。

辩证法。

雄辩术。

这些日子里，约翰娜· 戈克为她的第二次守寡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没什么能安慰她。我知道，他会死的，她对试图给她希望的母亲说。她放弃得太快、太轻易了。如果她都没有了生命力，这个男人又怎么可能有生命力呢。看到她，长子便感到恼怒。他想起在劳芬的最后两年，想起母亲经常整天坐在房间里的桌子旁，眼里噙着泪，轻声念着祷文，一副对厄运再了解不过的模样。他不喜欢她这样，他害怕她这样：害怕她那任何时候都想哭的样子。里克试图成为母亲的样子，处处模仿母亲，她就仿佛“生长在湖边”，她总是背着手，自己跟哥哥耳语说。别太夸张了，里克，他严厉地训斥她道。他想对母亲说的话，他都告诉妹妹。

Ⅰ 两位父亲（10）

戈克在煎熬中悲惨地被销蚀，就仿佛他的气息被慢慢地夺走了一般。放血尤其使他更为虚弱，已经变得寂静的房间里可以听到他的所有叹息。已经很糟糕了，科斯特林说，继续学习，弗里茨，Dormire的命令式怎么念？

1779 年3 月13 日，戈克去世，他刚过30 岁。他被垫高了躺着，全身僵硬。孩子们被带到他面前。跟你们的父亲告别，母亲似乎沉浸在她自己的悲伤中，心不在焉，而孩子们的无助对她来说宛若无物。比尔芬格又来帮忙了，科斯特林、克雷姆教长以及地方议会议长也来帮忙了。她被好心人和朋友们包围着。

通往十字教堂的墓地的路不是很远。教长在坟墓边发表了讲话，弗里德里希没有听他说了些什么。天气晴朗，几乎已经热起来了。许多亲戚都来了，他们把他拉到身边，用手抚摸他的头，他更愿意一个人呆着。他对继父很尊敬，甚至谈得上很爱他。但是他始终在他身上寻找着生父的影子，那位“真正”父亲的影子。后来他描写生父的葬礼时这样写道：“葬礼队寂静蜿蜒前行，/火把之光照亮可敬之人棺椁……当我还是个蹒跚瘦弱男童，/噢，父亲！亲爱的亡灵！已失去了你。”那时他两岁，因此他一定未被准许参加葬礼，他们把他放在床上，由一个不甚相关的女人照看着。但是那之后他们向他讲述了这葬礼，可能是母亲，她沉浸在这样的别离之中一遍又一遍地给他讲述，直到他自己仿佛身临其境般地看到了这葬礼的过程一般。

他常常去墓地看望戈克，但是却从未在那里停留过，那里只是他步行穿过城市去郊外的必经之地。在老的墓地上他发现了约翰纳斯· 荷尔德勒议长的墓，他曾是生父的前任。

他顺从女人的理家方式，在母亲的辖地上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他把几位父亲的形象保存在想象里，对他们进行或隐秘、或扩大的处理，让他们成为支持者、指路人，使他们不断以受到钦佩的朋友的形式再现，或者使他们在语句、诗歌的世界中精神化，在这些父亲的王国里，母亲们很少能够追求到什么。

而现在，她们却实实在在地存在于他的周围。她们管理着现实世界，她们计划并商谈着未来，人们可以信任她们。她们那强忍的伤痛转移到了他身上，变成了一种持久的、“倾向于悲伤”的情绪。

不论她们怎么试图去影响他的生活——而每一次回家也都是一次奔向母亲港湾的逃亡——她们对他生活的影响都微乎其微，父亲们的影子更为强大。

他并不把希望寄托在女人们身上，相反，父亲去世后，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天真”的“玩伴们”。这使得外祖母要费很大力气让他恪守规矩，或许科斯特林也曾警告过他：你不能这样做，弗里茨，你已经有你该尽的义务了。他有义务，但他忘记了它们，在学校里他赢得了尊重。

您仔细听着，他对约翰娜说，这让她想起戈克特有的腔调，而男孩却无意地模仿着，您仔细听着，学校里有个新来的，一个叫谢林的，他来自邓肯多尔夫，是科斯特林副主祭的亲戚，他也住在科斯特林家。这个谢林真了不得，异常活跃，他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知道得都要多并因此也有些自负，走到哪里都趾高气扬，自吹自擂，可是他却跟我是朋友了。如果您不反对的话，妈妈，我想有时候把他带到家里来。家教先生建议副主祭先生直接把他当成一个奇才。

Ⅰ 两位父亲（11）

谢林引起了同学们的愤怒。他似乎想用自负来保护自己，以掩饰自己作为新来者的恐惧。休息时间里他一个人在旁边呆着，一副哲学家的模样。他立刻引起了荷尔德林的注意，他感觉到了他的恐惧，他的孤独。但是没有人愿意跟谢林交往，尽管老师们都鼓励大家这么做。他显得不正常，但是在课堂上，他却大放光芒。他的水平在所有同龄人之上，不久后就被升级了，这使大家更加觉得受到了挑衅。

一个自作聪明的人。一个爱胡思乱想的人。他们忽视他的存在。直到他们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沉默而以强有力的进攻打破了这种沉寂。他们围

着这个高傲的人，他们打他。这时候，“这个荷尔德”插手了。他站出来“反对其他人，反对那些喜欢欺负比他们年轻很多的男孩的学生们”。你们疯了？家庭教师发现以后这么说，他和谢林的父亲是朋友。

我们才不管这些。

这个老成的少年就这样成了他的朋友，并头一次不再只是对自己大吹大擂，而是也学会了倾听和询问。人们管他们叫一对搭档，矮个儿和高个儿。约翰娜永远也不可能完全接受谢林，在她看来，谢林就像一位年迈者，身上没有一点孩子样。当他们谈起希腊的众神，幻想荷马所描写的景色时，荷尔德林没有觉察他们的年龄差距——两个内行的陌生人。

你怎么老是跟那个家伙来往？

因为他需要人保护，他非常孤单。

你没必要总是给自己添加些责任！

你就别笑话我了！

尽管与荷尔德林的交往使这个孩子稍有改变，但是他却仍然惊人地求知若渴。

两年之后，克拉茨也宣布自己无力再继续传授他其它知识了。谢林离开了诺尔廷根，荷尔德林将在蒂宾根的修道院学校里再次遇到他。留下吧，不要这么不知满足。除此之外没有什么能够使我快乐。父亲来接这个男孩走，并自豪地同科斯特林一起在戈克参议夫人家招待宾客，

尝葡萄酒和果子酒。当他们穿过内卡城门时，荷尔德林还跟在他们后面跑了一会，

边跑边向小谢林招手示意，就仿佛他已经是自己的一个朋友了。用不了多久，他就要跟母亲、兄弟姐妹和这个家告别了。他通过了斯图加特的州级考试的第三次测试。他还要考一次试，但是这并不

使他担心。他不再只是申请人，而是一名预备生了。科斯特林和克拉茨都觉得他是最好的，但是母亲却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和荷尔德林，所受教育是否足以让他满足学识渊博的先生们的要求。临近考试时，也就是去斯图加特的前一天，荷尔德林因为内心的紧张无法再自控，而以往总是能够顺利地使他安静下来的科斯特林这次却宽容地让他发泄自己的不安情绪。

我明白这样的状况，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在旅行车上时他已经安静下来了。车里有几个考生和他们的父母以及克拉茨，他陪着他们，并不时提醒他们要为学校争光，他说，关键是，如果只是交了水平一般的拉丁语和希腊语考卷的话，法贝尔和拉乌不会在第二次考试中表现得有多出色。他们自得其乐，除了比尔芬格之外，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次旅行和接下来的程序。

街道向上朝着沃尔夫史鲁根延伸之前，男孩们已经从车上跳了下来推车，帮助这些已经精疲力尽的马匹，并忘记了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那是1783 年9 月8日，他们面临着为期三天的考试。对于考试的各种恐惧是可以进行比较的，我告诉自己，某个人，或者另外一个人都已经快感到身体不适了，并且有人突然变得歇斯底里。他坐在自己的同学中间，他旁边是谁？或许是克拉茨，因为他欣赏他，并且作为家庭教师，他对他来说很熟悉，抑或是约翰娜？左边是新来的考生，比尔芬格的儿子卡尔· 克里斯托弗，荷尔德林安慰他道：这一切没那么糟糕，相信我。

Ⅰ 两位父亲（12）

克拉茨考问他。

我没必要考你的希腊语，这一门你是第一名。

到目前为止是，他说。

你是一个十分悲观的人。

他倚回身去，我让他回忆起他的第一次旅行。他经常旅行，他享受着对未知世界的恐惧。他们一起去了勒士高的祖母和姑妈那里，母亲、海因里克和他，在花园里，他们可以玩自己喜欢的游戏。那是3 年前的4 月，他们被娇宠溺爱，可以为所欲为。人们塞给他们小饼干，有一阵子，他因此感到恶心。

明天我们去马克格勒宁根，母亲说。

那里远吗？

据说走路去刚刚好。

结果又是很远的地方，他跟在母亲和妹妹后面无精打采地慢慢走，并生着闷气。

弗里茨，你应该向里克学习。

我才不要呢。

那就闭嘴走路。

他们又受到了盛情款待，在房子里和其他的孩子们一起玩耍。母亲和福尔玛叔叔、姑妈以及其他大人聊天，其中有一个总是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的牛皮大王，

人们告诉他，这是书记员布鲁姆。这个人装作一副自己很重要的样子，他悄悄地对母亲耳语道。他只是需要这样做，她也耳语着回答道。午餐时他们坐在一张大桌子旁边，无须保持沉默。福尔玛叔叔讲着来自高层

机构的滑稽故事供大家逗乐。

他听到他们是怎么谈论他的：跟他的年龄相比，这孩子太严肃了。说到底，弗里茨已经不得不经历了很多糟糕的事情。他应该成为一名牧师，母亲说。他在学校念书成绩怎么样？他学得很好，人们甚至可以称道他的希腊语。是的，有了科斯特林副主祭的支持，还怕什么！我想叫他什么都不差。总的来说，他也还只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孩子。他没有生病吧？他的皮肤那么苍白？他的皮肤生来就是这个样子。

因为下雨了，他们和福尔玛的孩子们回到了屋里。别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他们爬到横梁底下藏起来，聆听来寻找他们的“乡村警察”的呼吸声，当灰

尘使他们禁不住咳嗽或者打喷嚏时，他们便大笑。该回家了！有人喊道。再玩一会儿。再玩一小会儿。我们必须出发了，否则的话回到家该是夜里了。福尔玛姑妈抱怨说，现在他们在上面一定弄得脏死了。约翰娜· 戈克生气地说：

雨水会把孩子们脸上的脏东西给洗干净的。她对自己儿子的那种坚决反抗的态度

感到惊奇。这种鬼天气里我一步也不走，他说。没人会这样跟自己的母亲说话。但是事实上就是这样。事实归事实，但是他必须要对自己的父母礼貌。福尔玛一家人都劝约翰娜· 戈克，最后她决定和孩子们一起留下来过夜。孩子们相互拥抱，这样就对了，这样的话就可以再玩一会了。他可以和表兄睡一张床了，他们都一直在相互讲一些“乱七八糟的故事”，

直到他们的眼皮自己合上。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离开了，因为天气仍然没有好转，母亲租了一辆马车。福尔玛家的孩子们还跟着马车跑了一段路，还有那个书记员，他那毫不掩饰的好

奇目光使男孩感到生气。我不喜欢这个人。安静点，这样说可不对。他闭上眼睛，想道，旅行应该没有尽头，就应该这样一直走下去。你睡着了吗？没有。对布鲁姆书记员来说，戈克参议夫人的拜访绝对是个爆炸性新闻。他在他的

日记里记下：“上个星期六，丧夫的戈克夫人，携其二子，他们是她与现已过世的第一任丈夫所生（即劳芬修道院的神职管理员荷尔德林，即高级行政官的兄弟之一），来此拜访。她从萨克森海姆步行而来并打算再回到那里去，但是由于下雨的缘故，她的孩子们不愿意离开，所以在高级行政官的劝说下，她留下过夜。但是今天上午她不愿再多停留，鉴于坏天气，她租了马匹和马车，离开了。她是一位年龄介于26-28 岁的年轻、漂亮的寡妇，她全身散发着优雅，并看起来非常理智。她的孩子，一个11 岁的小男孩和一个8 岁的小女孩，都养育良好。”布鲁姆的描述就像人们所熟知的约翰娜的那幅画像一样。他一定打量过她，并被她柔美的身形、她的忧郁，还有她的能干所吸引。他把她描述得比她那时候的实际年龄要年轻，可想而知，她看起来更加年轻。很明显，她激发了他的想象。或许他曾暗地里追求过她，接下去的那个夜里梦到过她。当然，他不应该这样做，他写下的东西，也不确切。

Ⅰ 两位父亲（13）

“那时候，母亲快32 岁了。一年前，她失去了第二位丈夫，从1770 年以来，她生下了7 个孩子并眼看着其中的3 个夭折（第4 个于1783 年夭折）。” 布鲁姆本不想了解得这么详细。劳芬和诺尔廷根的教堂索引里把所有这些数

据都记录下来了：约翰· 克里斯蒂安· 弗里德里希，生于1770 年3 月20 日——荷尔德林；约翰娜· 克里斯蒂安娜· 弗里德里卡，1771年4 月7 日出生，1775年11 月

16 日夭折于克雷布龙的外祖父母家中；玛利亚· 埃莱奥诺娜· 海因里克——里克——生于1772 年8 月15 日。这些就是荷尔德林家的孩子们，劳芬人，接下来是戈克家的，诺尔廷根人：阿纳斯塔西娅· 卡罗琳娜· 多罗特娅，生于1775 年8 月15 日，同年12 月19

日夭折于“肺痨”； 卡尔· 克里斯托弗· 弗里德里希——卡尔——生于1776 年10 月29 日；

无姓名的男孩，接生婆给他施行了洗礼，然而取的名字叫什么呢？他出生于1777 年11 月16 日，“却在那之后的两小时便夭折了”； 弗里德里卡· 罗西娜· 克里斯蒂安内——她本可以成为第二个里克，戈克家的里克——生于1778 年11 月12 日，死于1783 年12 月20 日。布鲁姆醉心于这个女人时，她还活着，或许已经生病了，经常呆在房间里，

呆在不允许开窗的房间里，以免这个弱小的生命着凉。你们安静点，小里克需要安静。抑或人们任由这些孩子久病不起，听天由命，因为人们已经习惯了死亡，因

为人们知道，并非每个孩子都能够挺过难关？我不知道。我只能通过把一个和另一个引言进行对比来进行修正：

“这样，（她）经历了许多痛楚，也为管理这么大的一个家庭和财产感到担忧：因此，值得一提的是，布鲁姆没有强调她身上所流露出的忧虑的痕迹，也没有突出她避世的虔诚特点，而是强调了她的美丽和优雅，就如刚结婚的年轻的她的画像所流露的那样，尽管画像本身有其艺术上的不足。”

显然，能片刻地从日常生活中摆脱出来，她感到十分高兴。她忘记了压力，忘记了死者，只是想跟亲戚们聊天，不想被询问，也不想被安慰。但是，她或许也是个家里的魔鬼，街边的天使，在家的时候发泄她的苦闷，而拜访别人只是为了假装高兴。她儿子经常提醒她不要这么忘我地沉浸于痛苦之中。

现在他们驱车回到勒士高的牧师家。现在他和其他的同学以及父母一起坐车去参加第4 次考试。就如所说的那样，他会去邓肯多尔夫，在那里的低年级的州内小学上学。他

的道路已经确定了，他不能偏离这条路。家里人为他的分数感到骄傲，三个“优”，两个“良”。尤其他的希腊语使主

考官感到满意，他在这门功课里展现出来的，“人们可以称之为语言天赋”。很好，弗里茨。他们欢庆。科斯特林发表了讲话，母亲烤了蛋糕，你可以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他与克

拉茨谈论古代的流失的各种美。科斯特林被安排坐在桌子的另一端的外祖母身边，

他对那个家庭教师感到十分嫉妒。之后还单独指导你一下，弗里茨？只是不要使孩子太吃力了。

他没有感到自己有多吃力，而是感到自己受到了比较严肃认真的对待。

他14 岁生日过后的一个月，也就是1784 年4 月18 日，人们为他庆祝了坚

Ⅰ 两位父亲（14）

信礼仪式。教长走在55 个接受坚信礼的青少年所组成的队伍最前端，他们穿过

市场大街上由一些爱看热闹的教徒所组成的夹道欢迎的行列，穿过拉丁学校之下

的阶梯，一直走到市教堂。

我也是在这个教堂接受的坚信礼仪式。

无法证实是谁担任了他的教长，有可能是克雷姆，或者是科斯特林。我的教

长叫马丁· 勒歇尔。不久前，他还给我写过信，我没有回信，因为一个人很难给

自己的童年写信。

我跟在神甫后面走着同一段路，并且在最近我的一个侄女的坚信礼仪式上又一次看到了这样的队伍：牧师穿着黑色的飘动着的法袍走在所有人前面。这样的景象让我感动。那时候，当我穿着一件破烂而窄小的西服走在这虔诚的队列之中时，我并没有想到荷尔德林，没有想到所有的这些前人，没有想到，年复一年一切照旧，没有想到充满期待的教徒、赞美诗以及神甫和接受坚信礼的人之间的问答游戏，他们之中的一些人必须背诵出戒律，而另一些人在神甫提出不怀好意的“这是什么？”的问题之后，必须从问答手册中找出各种解释。这句如雷贯耳般“这是什么？”多年以后仍然在要求人们对它做出回答，它也还在荷尔德林晚期的诗

作之中一闪而过，这句使我感到困惑的“这是什么？”

这个过程中的任何一次停顿都会直接受到主的责备，之后，神甫朗诵坚信礼

箴言。我的坚信礼箴言在士师记的第5 章，31诗行：

“耶和华啊，愿爱你的人

如日头出现，光辉烈烈。”

我没有学会这样的内心的光芒四射。

他的箴言并不为人所知，有很多箴言可以适用于他。然而，他身上闪耀着的

可能是另一个太阳。

他们行过坚信礼、被纳入教徒之中后满心畏惧地跟在神甫后面游行回到教区

时的景象十分感人。他们不会想到这些，就如我们也没有想过这些一样，因为这

些纷繁杂乱已经让他们有些疲惫。庆祝还在继续，还有在喋喋不休的亲戚圈子内

将要举行的丰盛聚餐。还有礼物！我当时得到的是一辆自行车和一本新约，1947

年由巴登符腾堡州享有特权的圣经机构出版，“纽约的美国圣经协会向德国新教

救济机构捐赠物资使其成为可能”。

他们在教区门前等待他，母亲、兄弟姐妹、祖母、比尔芬格教父，来自马克格勒宁根的福尔玛一家以及来自勒士高的马耶尔一家。新西服使他感到全身僵硬，衬衣的麻纱使他的脖子发痒。他们在他头发上涂了太多的粉，一整天下来，他都感觉它像个便帽。节庆的餐桌边，他坐在高级行政长官比尔芬格和祖母中间。比尔芬格回忆起荷尔德林的两位父亲，他们都和他是朋友，眼泪涌进母亲的眼睛。科斯特林时不时朝他鼓励地点点头。克拉茨一面不断地摇着餐巾，一面劝着来自邓肯多尔夫的耶尔格教授的###。

耶尔格夫人送给接受坚信礼的男孩一本希勒的《誉神圣歌集》，这使他十分着迷，因为它非常有名，也是一本经常被克拉茨引用的书。现在，他除了已经拥有教科书、戈克所的少量书以及洛恩施奥德姑妈留给他的一些书( 而这些书却都由母亲来保管)，也拥有这本书了。科斯特林激动地、带着极其强调的语气朗诵着那些弗里德里克· 耶尔格作为题词所写进去的诗行：

“道德理智于我们何益？

抑或博学至学富五车？

Ⅰ 两位父亲（15）

而借助敏锐的才气，

不断由一些结论推导出另一些，

最终，人将何得？

人是智人，是愚者。

背离了对耶稣基督热情洋溢的认知。”

没有人朗诵过。谁讲话了？果真有个人曾经发表过一番讲话吗？符腾堡的坚信礼是一种仪式。在诺尔廷根，自从1949 年我的坚信礼以来，一切就没有任何改变。我就以这样的形式和程序回忆着。如果人们借助想象去经历历史数据，真理就能变成现实，然而却是一种包含了两种现实的现实：被描述者的现实和描述者的现实，第二种现实总是占上风。

因此，我写道：科斯特林朗诵了。这是可以设想的，也可以想到，他是如何朗诵的。

在诺尔廷根时，荷尔德林就已经开始写诗歌了，并且“很早开始，他就确定了自己对希腊罗马古典作家的偏爱，这构成了他性格的主要特点”。之后不久，他在一首诗里传统而谦卑地对邓肯多尔夫的老师们致以了谢意。他把自己最初的尝试给科斯特林或者克拉茨看了、朗诵了吗，或者是给朋友们，比如比尔芬格？有这个可能。

他的第一批诗作里就有一首是写关于诺尔廷根附近的哈尔德的隐匿处的，这首诗已经流失；还有一首，是他33 岁时在那里停留之后返回诺尔廷根时写的：“那便是乌尔里希曾经过之地。”我孩童时，曾几次漫游到那里，坐在岩石裂口的入口处，幻想着，不是因为荷尔德林，而是因为哈尔德的吹笛人，豪夫的《利希腾施泰恩》中我最喜欢的角色：

“这个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一天之后的那个夜晚把乌尔里希公爵和他的随从们带进了森林的一个峡谷之中，此处的岩石和丛林形成了一个安全的隐匿之处，并且至今农民们还把它称为乌尔里希之穴。是哈尔德的吹笛人在他们逃亡路上的紧急情况之下救星般地出现了，并把他们带进了这个峡谷，这里只有当地的农民和牧人知道。”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经常在这里停留。现在，为了一段真理不至流失，我大可以援引卡尔· 戈克或者古斯塔夫· 施瓦布，我让他和他的半个兄弟卡尔漫游穿过迦尔根山，穿过树林，跳过石块，那是5 月的一天，他14 岁，而弟弟还不到8 岁。他们找到了乌尔里希洞穴，那个“隐匿之处”，他们在四周爬来爬去，弗里茨讲述着吹笛人，这个人是忠诚的化身。他们走路走累了，弗里茨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克洛普施托克的《荷尔曼战役》，朗诵起来。年幼的弟弟张着嘴倾听着，他几乎什么都不懂，而弗里茨也不想向他讲解什么。就这样，这些词语美丽而陌生，对年长的、都已经熟知它们的哥哥来说，这是一种幸福。

来吧，我要回家了，否则要到夜里了。

两人的头脑里回响着书里的那些有力的句子。他对离别做好了准，十月，他将要去邓肯多尔夫。虽然离诺尔廷根只有两个小时的漫游行程，但这已经离得很远了。

Ⅱ 第一个故事（1）

有时候，他莫名其妙地想哭。一种莫名的痛楚向他袭来，而他自己也无法解释，这突如其来的痛楚缘自何处。每当这个时候，他便想一个人呆着，但是，这通常也不可能，因为他还要学习，或者还要帮助妈妈。于是，他通过一种僵化的状态来保护自己，一?##辉谘桑恢直蝗私馐臀宦那樾鳌Ｋ钕不洞耪庋囊恢中那槎雷宰谧约悍考涞拇扒埃拍诳ê诱兀惺茏畔旅嫠械睦蠢赐头路鸫右Ｔ兜牡胤焦弁乓话恪Ｋ迮抡庵制嫣囟薹ㄑ宰吹耐闯?/p>

来，弗里茨，她曾经说道，来啊，弗里茨，说着，便拉着他进了房子后面的花园。在那里，他们一起坐在灌木丛下，等待着，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

她俘虏了他。他早就认识她了，但只是因为经常看见。每当他去上学的时候，或者在少有的空闲的下午，她跟一些其他的女孩一起出现的时候，他常看见她用手遮着脸，他注意到她了，那时她13 岁，跟他年龄相仿，是宫廷官员布罗伊林的女儿。人们叫她苏塞，他喜欢她，因为跟她的那些伙伴们比起来，她显得更咄咄逼人和自由。

她去过几次他们家，去帮她父亲（从戈克老的库存里）拿红酒。这是布罗伊林家的苏塞，有人带着甚为反感的语调评价道。

他没有时间像那些农民家的男孩们一样去追求女孩子，这么做是不合规矩的。如果他那样做了的话，母亲和副主祭一定会因为这样的交往而生气的。然而，学校里的一些伙伴们却谈论着那些所谓的与女孩子们交往的种种经历，说得神神秘秘的，并且所有的影射都让他感到羞愧和迷惘。那些尤为温顺或者调皮或者放荡的人都被指名道姓了。

他模模糊糊地做着一些关于她们的梦，因为她们中的大多数他都认识，他不敢跟任何人谈起这些。当克拉茨痛斥感官享乐时，他连连地点头并下决心更加严厉地对待自己这些情不自禁的不雅思想。

那个格蕾特。

那个多尔蕾。

那个里克，不是他的里克，而是那个内卡城门边的里克。

然而，他从来没有谈论过苏塞，似乎她没有被算入此类人当中，对此，他感到出奇地满足。

每当他躺在草园里，里克和卡尔躺在他的旁边时，他便在心里描绘出一幅他和苏塞· 布罗伊林幽会的场景。每当这时，他的幻象变得火热。况且，希腊的伟大众神们也都在大胆地爱恋着，在他从戈克的书架里借来的克洛普施托克的《弥赛亚》里——当然，借书时，科斯特林曾警告过他，享受这些美文的时候不要太投入——他找到了一些与他不安的情绪相一致的东西。他把这些东西念给孩子们听，他们根本就没有仔细听过，顶多也只有卡尔偶尔会坐到他旁边，但是他这么做也更多的是为了讨好自己的哥哥。

“啊，当我仍敢于，西德莉，/ 颤抖地想起，你为我而生，我的心曾何其静谧！/ 当西德莉爱我如故，精神赐了我何等欢乐！/ 我沐浴着那般宁静！噢，可否能再容我一次，/甜蜜的念头，将你忆起？我的痛楚该不会将你玷污？”

你说的真不赖，卡尔说。

这种精神，这种给他带来所有欢乐的精神，这种给他带来朦胧渴念、锥心之痛的精神使他感到满足。

就是这种精神！他希望自己也能为苏塞写出能与这些写给西德莉的诗句媲美的句子。

曾有人建议，说他应该沉浸于凉水之中，以免他把自己点燃。

Ⅱ 第一个故事（2）

而他更愿意让苏塞来拯救他，但是她没有这样做。她不与他搭讪，她大笑着，微笑着，或许还朝他眨眼，而他或许也曾猜测她的意图，她从他的身边跑开。这一阵子，他经常在教堂街上徘徊穿梭，途径布罗伊林家门口，并期望着她会注意到他。

她说，日复一日，她已经看到他了，但是他那么严肃，那么封闭，以至于她都不想打扰他。你好像在用拉丁语思考什么，对吧？她最终还是跟他搭讪了，把他叫到自己身边：弗里茨！她站在铁匠铺门前，胳膊上挎着一个用毛巾盖着的篮子。他不敢朝她那边看，是的，这不是他的作风。她怎么如此大胆，竟敢直呼他的姓名。她又轻轻地叫了他一声，仿佛是穿过街道的耳语，这使他停住了脚步。

他会走向她吗？还是她会走向他？她已经走到他身边了吗？她向他走来了，慢慢

悠悠的，就仿佛这是经过了多次尝试后的决定。怎么了？你跟我一块去教堂墓地吗？他点头，他本来想说不去的。不了，我没时间。要替俺拿这篮子吗？他默默地从她手里接过篮子。她说她去祖父的坟上看看，她经常去。她问他知不知道她祖父两个月之前去

世了。不知道。她说，可是他曾经是公爵手下的军官。不知道，他说他不知道这事，他说他不认识布罗伊林军官。他们穿过一系列的坟墓。祖父就葬在这里，她庄严地说。把篮子放下，跟我

一起祈祷吧。他听了她的话，但是却在心里自问，自己该为什么而祈祷。他为自己没有想到一句理性的话而感到羞耻。当他们又要走出去的时候，他说，在那儿，那个大的墓碑后面，葬着我的继父。我知道，戈克市长，她回答说。我得回家了，他说。因为要回去上副主祭的课吗？她说。是的，他来了，我得学习了。还想再见到我吗？她问。他点点头，把篮子给她后就跑开了。明天，她在他身后喊道。或许吧，他自语道，她根本听不见。但是第二天，他因为马克格勒宁根的姑妈到访而无法脱身。她路过这里，带

着表兄和表妹。他必须招待他们，因为当他去他们那里的教士家拜访时，他们也同样热情招待了他。他礼貌地招待他们，但心里却不断想到在那里等着他的苏塞。他考虑着，是不是可以叫卡尔去充当信使。而卡尔好奇心太强了，嘴巴又不紧。过了一会——他并未在谈话中表现得极为吃力的样子——他觉得，对他来说，让她白等他，至少一天，也不无意义。他希望，她也像他一样受到适当的煎熬。

放学以后，他绕了一小段路到教堂街，一副沉浸在自己思想中的模样，慢腾腾地走着。她没有出现。她不把我当回事，他自言自语道，我还要惩罚她。

他把这个想法给忘了，原谅了她，跟她说话，说服她进了他的房间，让她整夜都跟他呆在一起，他会给她朗诵，会尊崇她，因为她美丽、温柔，她气质高雅，只是她必须为了他而改掉她那愚蠢的大笑。

她不允许他的想象俘虏她。她是一个真实的、跟他的想象不一样的女孩，一个他渴望的女孩，尽管他不知道，渴望是什么，一个他惧怕的女孩——在与惧怕的嬉戏中，他更加了解自己。他不想见她，而更愿意给她写信。他聆听了美妙的诗行，然而，他却无法将它们写下。几天以后，他又与她见面了。她非常生气，说无论如何她都会在第二天与他有个了结的。她说，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让他不要以为他有多吸引她。他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他问她，她把他看作什么了？反正这也没有让他感到很愉悦，所有的一切都让他痛苦。他说自己从来都不是个追求者，她大声的笑伤害了他。她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用她的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请求他不要生气。

Ⅱ 第一个故事（3）

我不是那个意思，真的。没事。有人看到他和布罗伊林家的小女孩在一起，在内卡河城门前。是的，的确有这么回事。他到底是怎样开始这段交往的呢？可是布罗伊林先生是内廷参事呢。就因为这样她才开始的。请给我解释一下这个嘛，妈妈。没什么好解释的，他还只是个孩子。并且是时候了，他该来邓肯多尔夫了。可是我们聊得挺好的呀。他给苏塞讲古希腊罗马时候的故事，并为自己能够找到如此形象的句子而感

到高兴。他说，那是一个钢铁般坚韧的世界，但是也非常美丽。你真聪明，她说。这使他感到自豪。有时候，她长时间拉着他的手。起初他有些羞怯，然后就开始享受这样的待

遇了。他的一些朋友，尤其是比尔芬格，经常打趣他的爱情，并且怀疑他是不是也有那种欲念。他曾经尝试着把这种欲念驱赶出自己的身体，而现在，随着他跟苏

塞见面的日益频繁，这样的想法也不再使他感到痛苦了。

他想，他们真让人心烦，只会想些下流的东西。他的严肃，他的恼怒使他们都无语了。仔细想来，荷尔德是个圣人，比尔芬格这样说着，结束了闲聊。

他答应她，从邓肯尔多夫给她写信，每天一封信。她也答应他在家努力工作，并且经常想念他。

根本上来说，他需要她在场的时候越来越少。因为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图像，明亮、不可触及，缘自于一种贞洁的精神。

她不是这样的，她其实更为粗俗并且早熟，只有她那狭隘的头颅上那双偶尔宛如梦游者的眼睛与这些图像稍有相像之处。他在今后的日子里找寻着这些图像，以期表达爱慕。

他们曾一起坐在布罗伊林家通往花园的石阶梯上，她入神地倾听着他，时不时忘我地凝神注视着他，或者突然拉他起来，跟我来，弗里茨，来，把他拉到灌木丛下，那里发出一股香甜而发霉的味道。她拥抱他，使他突然完全感觉到了她的存在——此后，他一再从恐惧中重复着这种“完全”，这种完全、完全地感觉到——她的脸贴在他的脸上面，而当他僵在那里的时候，她吻他的太阳穴。他静静地呆着，尽管他想挣脱出来。直到她开始说话时，他才缓过神来。哎，亲爱的，她说。不，他说，请不要这样，我不是的。他在草丛里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然后跑开了。她惊愕地望着他的背影。

那天夜里，他梦见，她光着身子站在布罗伊林家门口，周围站着一圈围观者，比尔芬格也在其中，她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讲述着，说是弗里茨· 荷尔德林把她的衣服脱光了。他把我的衣服脱光了，你们想想吧，他把我打量了之后，把我从我家里扔了出来。

他在她面前感到羞愧，并且避开她而行。在他们把他带往邓肯尔多夫前的那一天，他还见到了她：她朝他点头示意，当他转身时，她低下了头。他对自己说，本来他一定要写信告诉她，她毁掉了一个他心里的一个图像，他其实还爱着她，或者他其实从来没有爱过她，他自己无法解释这样的想法。或许他应该写信告诉她，他更了解自己，“我的坏情绪，我对这世界的申诉，还有那些蠢人们更在意的东西……”

一切还将重新上演。

Ⅲ 邓肯多尔夫（1）

这里有着宛如田园生活般的和谐宁静。如今，谁来到邓肯多尔夫这个埃斯林根附近的昔日主教区修道院，都会惊叹其教堂以及昔日修道院建筑的幽静。我用文字对其进行模仿，将其重新创造。除了一些我多次所见之物，其余皆为我的想象。曾经身为修道院学校学生的荷尔德林回忆里的是“榆树染绿了日渐苍老的庭院大门”，而在我的记忆里尤为深刻而鲜绿的却是庭院里的那些梧桐，那些古老的栗子树，并不是荷尔德林的榆树。他的目光变成了我的目光。然而，多年以来，我却一直以另一个人的眼光打量着这个修道院，这个人在这里度过了童年，并在一本没有完成的书中讲述了其童年。这本书便是弗里茨· 亚历山大· 考夫曼的编年史记《莱昂哈德》。考夫曼的父亲买下了这个修道院，并在其中的一个楼里设立了一个芥末厂，如今，这个芥末厂还存在于另一个地方。考夫曼有着超强的记忆力。这个3 岁小孩的图像世界已经是一笔惊人的财富了。后来他成了一名艺术教育者，独裁者希特勒当政时，他被开除了职位。他写了一本关于罗马的书，以冥想的方式研究了日本浮世绘大画家葛饰北斋。二战结束后不久，他出了一次致命的意外。现在，他的书已经被人遗忘了。

“这条弯弯曲曲的街道从村里出来后，向下延伸，过了克施桥以后，又向上陡然延伸，直至修道院主要入口处那棵古老的榆树……”

因为我所期待的大门已经不复存在，因此，对我来说，梧桐树显得比荷尔德林诗行里的那棵树更加重要。这种对同一个地方的两种记忆不可调和，时间和目光将他们彼此分隔。

“直至修道院主要入口处，这个入口的门拱至今已经消失了。墓地的围墙和辅助院落围墙将修道院山丘周围的斜山坡阻拦成美丽的对称，它们又与其余的墙体形成了最为有效的围栏。人们对一个高高在上、远离一切的岛屿的印象显得更为完美，因为修道院区域后方的一方池塘和分界沟渠将它同后方分离开来。就这样，质朴而令人陶醉的多变造就了最使人感到愉悦的清幽之地。

修道院的庭院以带禁闭室的教堂、林务所和带有老粮仓的教士住宅为界限，它向周围一系列的庭院敞开着。其中一个庭院位于教堂的左边，它止于朝着山谷的修道院院长的小花园的露天阳台处。另一个庭院则是老的十字花园，它的第4个侧翼已和老的禁闭室楼的一部分一起被拆毁了。”

再一次，我所知道的，荷尔德林并不全知道，比如说林务所，而老禁闭室楼对他来说是经验里的现实。

“这些形形色色的位置空间由于树木、灌木丛和蔓延的绿色而变得更为诱人。修道院庭院与教堂塔处于美丽的和谐状态，它被那些栗子树和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所占据。老的接骨木顶峰充斥着辅助院落，从阶梯花园中冒出一些树龄上百的杉木，直指迈尔庭院……”

现在这里有着一种田园生活般的和谐宁静，但对荷尔德林来说不是这样。

我必须提到寒冷。必须提到对寒冷、老鼠和老师的恐惧，提到深深的疲倦，提到一些孩子们，每天早上五点钟他们从木板般僵硬的被子中探出头来后便得昏昏沉沉地从床上爬起来。因为霜冻而身体变得僵直的男孩们钻进一个被窝，并且他们突然发现了他们的身体，因此而对彼此温柔起来。在老师们面前，他们隐瞒了这种亵渎神灵的行为。他们被拉丁语、希腊语、希伯来语和雄辩术逼进了噩梦般的境地。这时，友谊便成为了一剂良药。你不准从我身边夺走克里斯托弗，他是属于我的。

Ⅲ 邓肯多尔夫（2）

母亲用马车把他送到了那里。从诺尔廷根到邓肯多尔夫的这7 公里路程，他原本也可以步行着去。但是，这是一段生活的旅程，一个重要的一天，对母亲来说是一个骄傲，这样一个日子人们理应记住。“1784 年10 月20 日，我来到了邓肯多尔夫。”跟他一起的还有另外28 个寄宿学校的学生和6 个旁听生。

他已经知道这个修道院了。他看到过夏日天空映衬下的这里的房子、这里的树，这是一幅让他感到温暖的图画，他期待着人们的友好相待。

激动的心情让他变得冷漠而迟钝，他在人群中任由别人推推搡搡。母亲跟修道院长的继承人商谈着，他是这里的领导，或许母亲还给他塞了件礼物。在他当时看来，那还能算是件礼物，但是很快他就会发现不是的，他会发现，为了使这些神职先生们友好相待，人们必须花大力气贿赂和收买他们。

这一切等待着他。他跟这个人说几句，跟那个人说几句，跟伦茨、比尔芬格、克吕普费尔、埃费恩。埃费恩给他的感觉很粗野，因此他要避开他。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这一天吗？

许多东西都是真实可靠的：所有的姓名、规章细则、日程。人们对雅各布· 弗里德里希· 阿贝尔的这座美丽居所里中糟糕的住宿条件和负责人鲁道夫· 玛格瑙那令人生厌的性格都有描述。众人皆知的是邓肯多尔夫的排名，亦即成绩名单：伦茨排第一，他也会一直都是第一，在毛尔布隆、也在蒂宾根的教会学校。荷尔德林名列第6，这是他的固定位置。排最后一名，即第29 名的是费迪南· 威廉· 弗里德里希· 罗特哈克。排最后一名的人，我们也该关注一下：在毛尔布隆，荷尔德林曾多次试图帮助他。但是不太见风使舵和圆滑世故的他遭到责骂和惩罚，但他却并不像许多其他人一样就因此而退缩了，相反，他仍然对教会监理会保持着忠诚，成为了代理牧师、代管牧师，并最终成为了普福尔茨海姆附近的基则尔布隆的牧师。对罗特哈克而言，他是那个弗里茨，一个能耐更大的朋友，一个充分发挥其天赋的朋友，诗歌的天赋和弹钢琴的天赋。这一直都保持着深远的意义，也将获得更深远的意义。它们像这个生命所创造的一切那样，受到了积攒，而其余虚无的衍生之物则消逝了。至少，因为他与这个伟人擦身而过，他出现在了我们的视线里，共同参与了演出。他是一个可怜的家伙，他的父亲作为一位境遇悲惨的乡村牧师因而无法为他铺平道路，无法给管事的神职先生贿赂，因此也就无法为他改善成绩的排名。他因此而更加反叛和不修边幅，不善与人交往，或许与女人们还有些故事——但也正是女人们，不是丑恶的邓肯多尔夫而是在毛尔布隆时的女人们想要帮助罗特哈克，并把荷尔德林也拉了入伙。母亲拜访了身在毛尔布隆的儿子并为他的处境感到担忧时，荷尔德林又向她解释了自己打算如何照顾罗特哈克，如何照顾这位最后一名，他就像长篇小说里的次要人物一样，在此之后便要永远地消失；1788年2 月中旬，他写了这个故事，以期打动他的母亲。罗特哈克的父亲在一封书信当中对他表达了谢意，他把这封信也附上了：“这是来自他父亲的信。罗特哈克牧师来自豪森奥普费雷那。但是我必须给您讲述整件事。罗特哈克很可怜。这里的几位女士也知道这一点。她们想悄悄地帮助他，因此她们把这件事委托给了我。这么崇高的行为打动了我”——

Ⅲ 邓肯多尔夫（3）

——在此，一句套话可顺便显示出时代精神：剧作当中上演着何其多的崇高的行为，而在这些做作的高尚背后又隐藏着多少暴力事件和阴谋诡计。但他却是认真的——

——“羞耻难当，我决定也像她们那样做些什么。但那时我的钱袋子却让我感觉不到喜悦。但是——当我阻止他跟一些邋遢之辈在一起时，我想，当我在学习功课上给他以支持、尽我所能教给他更多的科学知识时（因为有朝一日，教授知识应当成为我的主要任务）——我想，这是不是也和给他钱和衣装的支持方式同样能得到亲爱的神灵的喜爱呢——至于其它，您将从这封信中获知。我还必须补充的是，那时罗特哈克正处于最糟糕的境地之中——修道院院长写信把他的种种恶作剧告知了他的父亲，结果他在回复他父亲的一封含威胁意味的警告信中带着悔过之心向父亲坦白了一切，并且说，他已经完全变了样，这一切还多亏了我。但是，亲爱的妈妈，这些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了！要不然大家会嘲笑我的——大家会觉得我把实现义务挪用作满足自我的虚荣心——我写信把这个告诉您，因为您是一位如此温柔而为我操心的母亲。”

他对部落的习俗，对集体中的各种恐惧，对害群之马还一无所知，他不知道，一个人是可以被一个集体之中的讥笑、殴打而驱逐出去的。迄今为止，他每天放学都会回到家里，而老师会跟着他回到家，对他来说，老师们也是熟悉的。而现在，一位新老师领着他以及其他的寄宿学生穿屋过堂，到了睡觉的大厅，所谓的宿舍，也告诉了他们哪里是学习区，并且也让他们参观了老师们的居住区。与此同时，父母们则受修道院院长之邀去享用午后茶点，但是据第二天传出来的消息称，因为主人的吝啬，这次茶点聚会不堪回首，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可吃，只有人们可以想象出来的其酸无比的果子酒。

再见，亲爱的妈妈。

她拥抱他，起初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却看到，其他的人也受到了临别时的爱抚。

弗里茨，要勤给我写信啊，如果你有什么不适就说出来。听老师们的话，尤其是要听院长先生的话。还有，学习，孩子，学习啊。

第一顿晚餐，当大家整六点在斋堂集合时，黑斯勒老师还朗读了新约里的一段，从第二天起，学生们就该轮着做这件事了。

这些这天新来的学生应该感到累了，宿舍里的嘈杂应该很快就平息了。有可能两三个日后大胆的人这时就已经凸显出来了，他们从宿舍中迅速掠过，拉开了门：你们倒是安静点。好的，好的。

不，一块乡村的幽静之地使日后到访者所能感受到的那种田园风光般的安静和谐在此无处可寻。“符藤堡公国里四所所属的修道院的寄宿学校规章”（邓肯多尔夫、毛尔布隆、申塔尔和布劳博伊伦）于1757 年制定完成，并得到了“高级侯爵殿下的确认”。根据君主和教会高层的意愿，这个在荷尔德林时期就已经过时和过于严格的制度，“在修道院院长在场的情况下，每个季度都必须由一个教授将其清晰可闻地朗读和背诵出来”。根据该制度的封面上的登记，1785年，荷尔德林的老师们非常拖沓和懒散：他们在这年里一次都没有宣读过这些规章条款。但是它们起威慑作用，并在有人违反时被运用。在3 章86 个条款之中规定了“义务和合适的表达”之中需要注意些什么，规定了在对待上帝和教会高层该注意些什么，人们必须遵循什么、不能违背什么，规定了人们该惧怕什么，以及如果不惧怕将会有什么样的结果，结果将不再是命令，而是惩罚。

Ⅲ 邓肯多尔夫（4）

恐惧一定压抑着他们，当他们读了禁读的书，当他们反抗了老师，当他们自由活动后晚回了学校时，当他们与学校里地位低微的工作人员打交道时，因为这也是禁止的，“以避免与修道院从业人员”——这就是指那些修道院的仆人和帮助者——“的摩擦，从而使这些人员的工作不受到阻碍。因此，寄宿学生们不得出入厨房、装订间、地窖、面包房、牛奶厂、奶制品间、杂屋间、磨坊、马车房、铁匠铺以及类似场所，也不许在这些场所闲逛，不得与此类场所的雇员有任何交往!”其上写道，你们不要跟他们接近，你们得学习并成为文雅之人。在此，等级制度成了规章制度并被反复灌输。谁要是跟那些地位低下的人交往，一定会惹祸上身。但是这样却有了诱惑，男孩们经常无所事事地闲逛。美丽的图画在此也幻灭了，人们要想到这里有了一个独立的企业，某种意义上的一个工厂( 也就是说，19 世纪后期由考夫曼建立起来的芥末生产厂并非是亵渎神灵的行为，而是一种延续)。故事中断了，人们开始讲述新的故事。

他们不仅应该在公共场合勤奋地练习祷告，并且独自一个人时也必须勤奋练习。

他们必须谨记教会的各种仪式和典礼。他们应该克制自己，不去接触苦行主义的著作，“虽然这些其实也不坏”（此处所指的是虔诚主义的各种行为，因为它们并不受到正教的喜欢）。

对修道院院长和各位教授，他们应该表现出应有的尊敬和顺从。院长和教授离开后，也不允许散播关于他们的无端谣言和诽谤（就仿佛规章的制定者已经预料到了这些饱受训诫者有一天会变得自由，他们将不再在修道院的学校里，不再在教会学校里，他们将满载着回忆中的愤怒“吐露心声”，就像雅各布· 弗里德里希· 阿贝尔那样抱怨那里的饮食，抱怨那些根本无法享用的饭菜，抱怨其冰冷——在对日程的描述中还要提到这一点）。

他们不应该搞“秘密团体”。

他们应该远离让人感到羞耻的相互劝酒直至酩酊大醉以及修道院外其它类似的享乐恶习。

他们应该保持贞洁和庄重，尤其不能阅读有害的书籍和小说。发现违反此规则者，他将受到来自修道院院长的禁闭惩罚，并且届时只能予以面包和水补充饥渴之需（一如往常，书本和那些陌生的、新鲜的思想总是毒药，人们甚至可以喝得酩酊大醉而不会有关禁闭之灾……）。

彼此之间，他们应该和平一致，对任何人都应该礼貌相待、平易近人和谦虚温和。

他们应该谦和地对待教师助手。

进修道院时，他们就应该带好必要的书籍。

夏天时，他们应该在五点钟，冬天则在六点钟穿着应有的制服得体地集合（因为据说有些寄宿学生把自己的服装，甚至自己的家具等一些其它的奢侈品也偷偷携入了修道院学校，因此“这类似的多余之物和不合时宜的时髦衣装受到了禁止”。校内和校外都禁止穿戴“世俗的衣装”，他们必须穿着灰色的、永远潮湿的法袍，带着庞大而不成形的书袋，它们那粗糙的布料像荨麻一样刺着皮肤）。他们不应该四处闲逛或者不经允许便离开修道院。他们就这样被关起来过着简朴的生活。

关于这些，他一点也没有写信告诉家里，没有抱怨，对寝室里的寒冷和潮湿、对床铺茅草中的老鼠、对清晨在庭院里的洗漱、对一些老师的不明事理以及修道院副院长的无耻和贿赂成性，他都只字未提。

Ⅲ 邓肯多尔夫（5）

他比别人更容易顺从，用施瓦本地区的话来说，更“乖巧”吗？他这么做只是为了母亲呢，还是遵循着科斯特林那些由含告诫意味的故事而得以强化的规定？保留下来的最早的画像向人们展示了这个16 岁的男孩：“年轻时的荷尔德林”。这张画像不是来自他在邓肯多尔夫的时期，而是他在毛尔布隆的第一年，有可能是一位同学帮他画的。人物轮廓上画的很精准。卷发遮盖着耳朵，对此，他曾写信给他的母亲说，他让它们这样好好地卷着，因为她希望他这样子。描述陈年的画像、使它们生动起来非常困难，哪怕人们长期以来就对它们非常熟悉，哪怕回忆起来它们就宛如一个熟悉的人的画像，就仿佛我知道很多关于这个人的故事一般。然而却不是这样的，我读的关于他的东西越多，他离我也就越远，我想听到他的声音。

我端详这张画像时，听到了他的声音，明亮、稍微有些尖细、永远那么轻柔。以后，他的声音会变得洪亮些、更带些安全感。但是最终，在蒂宾根，它又会变成窃窃的耳语。

人们用“存在前的纯净”来形容这张脸。真是这样的，这样的纯净解释起来不是那么容易，就仿佛，有些东西透彻皮肤而闪闪发光。

他还是一个孩子，然而却一脸严肃而迟疑，有着成人的行为方式。画像的作者一定是被这双眼睛迷住了，以后许多人都要谈论起这双眼睛，作家、诗人魏尔布林格尔也将拜访这位思想混乱的老者，尾随在经常出现的惊愕表情的高高的眉毛之下，这双眼睛离彼此离奇地近，这是一双性格内向、易受伤害的人的眼睛。高挺的鼻子把脸部分割成因眼睛和嘴巴而变得生动的区域和一块沉闷而毫无表情的领地；这张画像上，短短的上唇之下，嘴巴很小，除此以外，这完全算得上是一张富有肉感和欲感的嘴巴；但是下巴被一个小窝分隔开来，微微往回缩。

这是一张漂亮的脸庞，几乎是过于清晰明朗的一张脸。它的沉默寡言让它散发着一种忧郁。人们渴望同这样一个男孩谈话，会严肃对待他的观点看法，尽管他进行各种哲学思考，人们还是想听到他大笑。

与其他的一些人不同，他没有抵制，他顺从地履行了自己的义务，虽然那时候他可能就已经下定决心不当牧师，而是要写作。母亲知道他写诗，不像以后的人们经常所做的那样偷着写，因为写诗是一种非男性化的事情。他是受到老师鼓励之后写诗的，也受到了竞争对手和崇拜者的激励。按他的说法，是“从成千上万的创意里找到诗歌”。所有这些诗中只有6 首保存了下来。

他果真感觉不到这种精神贫瘠、压力和粗暴吗？抑或他这时就逃向可以拯救他的想象之中了呢？

诺尔廷根离得不远，他本可以逃逸。没有人逃走，这样的生活已被写定了。谁试图书写另一种篇章，他将不在处于起保护作用的市民权利园囿之中。今后会有很多崩溃和逃亡，这发生在许多人身上。

假期里，他漫步去诺尔廷根。他必须讲述一些令人愉快的事情，他进出于比尔芬格家中。克拉茨和科斯特林一定非常想要听到关于他进步的消息，想知道他在排名之中名列第几。排名没有发生改变，他总是可以说，第六，伦茨排名第一。很显然是老师们决定了这一切，排名不可能根据意愿而改变，这是一个令人感到舒服的模式。

Ⅲ 邓肯多尔夫（6）

（我想要讲述。但是这样的现实无法转让，我的记忆里找不到任何相似之物。我读书，读书。玛格瑙的描述、荷尔德林写给母亲的信件、约翰娜的出版物列表、邓肯多尔夫小学的课程表，这些都是曾经的现实了。我希望，他是“我的”人物。只有在他无法证明自己，也没有其他人能证明自己的地方，他才可能变成这样。）

夏天时，5点钟他们就被叫醒了，冬天的时候则是6 点钟。那时天还没亮，宿舍的门就被人用力地打开了。男孩们没有在意这种噪声，他们已经对此感到习惯了，即使没有这种噪声，他们也会醒来，因为早就被训练成这样了——但是那之后，一切都恢复了安静，因为他们还没法立刻就相互开始讲话、相互嘲弄，或者通过开玩笑而相互帮助，他们睡眼惺忪，半睡半醒地遵循着规定。他们迅速地钻进法袍里，他们的制服，他们一整天都必须穿着它。它们发出一股臭味，永远也没有干净的时候。但是他们注意不到这令人感到恶心的气味，因为他们整天都呆在里面。他们摸索着穿过走廊去进行晨祷，他们中的一个必须朗诵旧约中的一章，没有人听他的朗诵，大家都在补觉。直到那之后他们必须从庭院的井里提水时，清晨的寒冷才最终把瞌睡虫从他们身上驱赶出去。冬天时，他们敲打边缘上厚厚的冰碴，他们洗脸洗手。一些人还把湿乎乎的手探进法袍里，速度非常之快。他们以同样的快速吞下晨粥，一种很稀的大麦或者小米粥。总有一两个人会因此感到恶心。

他们做过噩梦吗？夜里，他们相互成为避风港吗？

他们害怕每一个新的一天的到来吗？这样的日常琐碎细节没有流传下来。

他们受到了磨练，脑子里的一些“愚蠢想法”被驱赶出去了，只是为了让你们不要冥思苦想！不，没有这样的事情！

6 点到7 点是希伯来语。

之后是一个小时的私人学习时间。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自己独自呆着。他们时刻处于被监视的状态之中，有人监视他们：荷尔德林，你这儿又犯了一个错误，你难道记不住动词变位吗？这样的监控让人受到压制。好的，好的，我会注意的，非常感谢。之后从8 点到9 点又是希伯来语，那之后的半个小时又是私人学习时间。从10 点半到11 点是简短的祷告，唱诗祷告，他们用德语和拉丁语歌唱，然后又有人进行朗诵。

午饭设在11 点，“午饭绝大多数时候做得人们实在是无法享用”。

因为饥饿，他们狼吞虎咽地吞下午餐。为了恢复体力，午餐之后他们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间，回到宿舍，这样的安宁延续到下午一点钟。之后是一个小时的私人学习时间和音乐练习课（荷尔德林在修道院的厨师长接受钢琴课——这听起来十分奇怪，但是无法究其原因，为何厨师长也教授钢琴，因为为了教男孩一些东西，他必须要掌握很多的知识。或许这只是为了一些额外的收入：修道院里的每一个

人，只要他们对学生们有一丁点帮助，家长们都要给他们发工资）。从14 点到15 点，是用希腊语阅读和翻译新约，还要用拉丁语学习奥维德的《哀歌》。又一个小时的私人学习时间当中，希腊语和拉丁语也被纳入进来了，之后还是希腊语，不过这回则是色诺芬的《居鲁士的教育》和修辞学。

又是私人学习时间，这种监视下的短工般的活计。这次的学习时间为半小时，

Ⅲ 邓肯多尔夫（7）

也就是在晚饭之前的半小时。6点钟大家准时在斋堂里集合，唱诗祷告，这样的

祷告将贯穿整顿晚餐，因为有一个人（这个人可以不参加晚餐，在晚餐时间结束

后再独自享用晚餐）会在其间朗诵新约里的一个章节，大家再一起唱一首赞美诗

也是理所当然的。谁愿意的话（可能大家都曾有过这样的意愿），可以在这之后

回到宿舍休息半小时，一直到祷告时间。“夜间的功课”，烛光（这是一盏十分糟

糕的、不断冒着烟的灯所发出的光）旁的课堂上，大家又会见面。那时，老师们

会再一次花心思关注一下个别人，尤其是那些白天表现地顽固不化和不怎么灵活

的人。而对于那些表现适中的，为了让他们把白天的练习带入梦乡，老师们则会

再向他们教导一番。

他们回到自己的宿舍，按理，他们应该在睡前进行祈祷。当他们终于从身上

脱下法袍时，一些牧师的孩子可能会出于习惯做祷告。其他的人则丝毫没有想到

上帝，便进入了梦乡，在那里，恐惧仍未停止。我可以想象，在刚来的几周有些

人把被子扯了盖住脸，并哭泣过。或许他也是，这个温和的、易顺从的孩子，这

个第6 名。

他不但从邓肯多尔夫寄出了给科斯特林的那封找寻一位新的父亲的书信，他

也寄出了那封最先被收到的、写给“亲爱的妈妈”的信（他用两个M 代替妈妈，

就像他用施瓦本话说这个词语的时候那样，只说两个沉闷的A，第一个A 比第二

个稍重一些。符合常理的“您”我们很少发现，对我来说，很难把这个词用在杜

撰的对话中，但是我早就知道，这个词在这样亲切而稚气的称呼声中消失了。对

于一个尚不稳定的存在者来说，妈妈就是那温暖的、一直都存在的、在陌生之地

仍可以想象出来的背景。施瓦本方言中，人们管那些十分依恋母亲、在遇到紧急

困难时逃向母亲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叫“嘬奶嘴”：也就是那些还没有脱离母

亲哺乳的孩子，那些继续吮吸母亲乳汁的孩子。我不知道，这样的称呼在荷尔德

林时期是否已经存在。可以这样设想，因为自古以来，男孩们就十分看重让自己

像个男人那样独立。从这种迟钝而值得炫耀的意义层面上来说，他从未像男人那

样。或许正是母亲的不在场使他免受这样的嘲弄，抑或这是得益于他能够迅速结交朋友的天赋。以后则是另类和极端的性格使他免受这样的嘲弄或者使他变得脆弱）。

这是1785 年圣诞节前，男孩们准备着过节。就此，他们也必须在老师们面前证明自己。“如果说这次我的信与平常相比有些模糊混乱，那么您得考虑到，我的头脑也被圣诞节的一些事情占据了，就像您的头脑一样——但是它们也稍有不同：我的事情是一些计划，关于我在12 月27 日施洗约翰节的晚祷上所要发表的讲话的计划（四周之内，我们只需要为自己创作），我要把上千的创意写成诗歌，我也必须这么做（顺便说一下，还要写成拉丁语的），我要写许多个信件包裹，虽然新年里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说到圣诞节里的拜访，我更愿意邀请您上我这儿来。因为就像我刚刚提到的那样，施洗约翰节的事情使我没那么容易脱身。我的那些兄弟姐妹们又会感到非常高兴了，但是凭心而论，该送他们什么礼物这件事使我感到十分忧虑。我把这个交给您了，最亲爱的妈妈，如果我们之间多多少少还是像以前那样的话，那么您就替我做了吧，以我的名义给他们送圣诞礼物。也给我的外祖母送上一些赞扬的话，我也想给她准备一份圣诞礼物。我想怀着基督徒的喜悦感谢上帝，感谢他使您又如此健康地度过了这即将完结的一年。”

Ⅲ 邓肯多尔夫（8）

他很忙碌。他把催逼着他的作业叫做“事务”，这样的用法在施瓦本地区的方言当中很常见。曾经有一个荷尔德林的生活的阐释者称这封信孩子气。它并不孩子气，它的作者懂得如何表现自己，他在白日的重负之下呻吟，但他当然也懂得如何去忍受这样的重负并已经懂得如何充分发挥它们的意义：他必须写并且也愿意写的这许多的诗歌，他是一位比其他人优秀的人。不要忘了，他15 岁，他能够安排自己的人生。为兄弟姐妹们准备礼物的负担他撂给了妈妈，但是据说，他让妈妈把这些这些礼物算到他的“账户”上（从类似于此的小事情可以看出，他的经济状况有着怎样的保障，整个一生来说，他完全是一位富有者，不用担心什么困境的出现——因为他有钱，所以用起钱来，他觉得理所当然）并以一种虔诚的精神和绝非浅薄的“乖巧”给了他所喜爱的海恩外祖母以非常好的印象。这封信是经过斟酌后想出来的，尽管它听起来似乎是即兴之作。在这封信里，说话的是一位年轻的先生。

尽管如此，他把自己隐藏起来，让自己显得自卑。许多的义务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想让自己能够顺利完成它们。他真的努力，这与他所熟悉的练习相符：孩子，你必须得学习，为了你以后能成才。

他所提到的那个他将在施洗约翰节，也就是12 月27 日要发表的“讲话”将

会成为一次布道。节日期间，母亲和兄弟姐妹一起，即卡尔和里克来这里看他了

吗？他事先在他们面前练习了这次布道吗？如果他们来了的话，一定是这样的。

他们知道他是怎么做报告的，他非常乐意做演讲，情绪很高涨。这会使人们喜欢的，

约翰娜说。或者她说：你做得很好，我们的主为你感到高兴。她所听到的使她感

到熟悉，那是伟大的虔诚主义者本格尔和厄廷尔，那是他们的语词世界。

在这个寄宿学生们为之准备的崇高节日之前和之后都有演出，总的来说，这

些人们都已经无法再想象了，但是这确实有过的。只有极少数的证据证明了这些

教育者的低素质，更经常的是沉默和阿谀逢迎。按照其天赋管理着邓肯多尔夫的

修道院院长约翰· 雅各布· 埃尔贝是那种甘愿俯身去舔净上司脚趾头的人，并且

他又在权衡利弊后让比自己弱势者跟自己干一样的勾当。他曾经一定是个暴虐狂，

逐渐地堕落和腐化了。1778年，当卡尔斯学校这所“公爵军事学院”庆祝其建

校8 周年时，他在侯爵面前谄媚个不休，使尽了奴仆讨好主人所有的计谋。他显

摆着自己的寄宿生们，花言巧语地表现自己，就宛如一位世俗和天庭里主的奴隶

所表现的那样：“我们目睹了您独一无二的仁慈以及正义：您杰出的专注和耐心、

您不同寻常的智慧，以及学识……”如果谈到对学生的侮辱，谈到使父亲们和母

亲们明白，他们的孩子们还缺乏天分，这种看似令人垂涎的语言也可以变得尖酸

刻薄。因为根据鲁道夫· 玛格瑙的说法，毕竟曾经有一个牧师是通过“替修道院

院长从头到脚更衣”才得到他的第一名的。吝啬贪婪、阴险狡诈、卑鄙下流和不

知羞耻曾是他性格的主要特点。他经常突然冲进宿舍大骂，即使在没什么可以责

骂的时候也是这样，只是为了吓唬这些学生们。如果让他撞见寄宿学生们正在下

Ⅲ 邓肯多尔夫（9）

象棋或者玩多米诺骨牌，他们必须通过创作一首彩虹那么长的请求原谅之歌，这

样才能得到宽恕。如果这样一位受折磨的男孩的父亲为其子辩护，那么就只有通

过金钱才能得到宽恕了。据说此外他还曾有一大乐趣，便是在学生们面前讥讽他

们的父母。他对一位其母亲守寡之后又再婚的人称，她是一个“荡妇”。

荷尔德林对他只字未提。

当然，他间接提到过。而在那里，他更像是在模仿修道院院长对于强大者，“对于老师们”的感谢，他们像君主侯爵一样，“应该被冠以声望和名誉”：“而对

你们来说什么是最美丽的桂冠呢？/ 为教会和国家的安康，/ 你们一生不懈操劳。

那么好吧，让上天奖励予你们，/永远的安康。”

传统引导着这个15 岁孩子的笔端，他没有学会其它的。他还能压抑住怒气，

不会从结实而过分强大的权力者面前逃逸。母亲的叮嘱，好好学习，让他变得小

心翼翼。

圣诞节前的日子里，他们经常唱歌。由于要阅读（耶稣）诞生的故事和卢卡

斯的文章，他们很长时间以来就不需要看圣经了，他们已经把它烂熟于心。包裹

被送来了，每次，大家都焦急不安地观察着信使的到来，谁寄来的包裹？寄给谁

的？大家也越来越频繁地穿过庭院去厨房了，这原本是受到禁止的，因为在那里，“糖果饼干”，也就是圣诞节烤饼干被塞进烤炉，一批接着一批，香气使人陶醉，让人想到了家。但是寒冷却使得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有事情可做，由于他们所穿的超过两倍、三倍的贴身衣服，他们的法袍高高隆起。

他应该曾经坐在他的宿舍，读着本格尔的布道演说，手指间捻着鸡毛笔，窗

前是被白雪覆盖的树木：对年轻诗人来说，这是一种田园般的静谧。偶尔，霜冻

使他颤抖。之后他便把衣服裹得更紧了，并不停地搓着手。他最亲密的朋友比尔

芬格时不时地来看他一眼，有时候走进来，坐在床边。他们谈论着老师和同学，

谈论在家的生活以及不久之后便要去的毛尔布隆，他们希望那里能够舒服一点。

或者荷尔德林朗诵一首自己的诗歌，或许是关于夜的诗篇，满是学来的图像和训

练而成的虔诚：“如此静候中，孤单地成了恶习的奴役，/ 雷鸣般的吼声鞭笞良知，

/ 极度恐惧使其在柔软的营地翻滚，/那里，狂喜向自己扬起了鞭子。”

诗的结尾突然而毫不隐晦地所要表达的东西，常常使孩子们陷入困境。对

老师、对他们的讥讽和随之而来的惩罚的恐惧，对同学的不信任——然而却一

再面临着夜里迅速掠过走廊、面临着像年幼的动物一般相互钻进对方的被窝取

暖的诱惑。自然而富于创造性的举措在教育者们的威胁中成了咒骂，而在这些

教育者当中，又会有这样的或那样的一两个，他们暗暗地把他们的黑手伸向男

孩们。这是一个怎样的句子：“在那里，狂喜向自己扬起了鞭子”——喜悦与

惩罚集为一体。但是他只是稚气地从当时的环境出发写出了这样的句子，比尔

芬格也是这样理解的。

现在，他尝试着用言语去表达耶稣的诞生，亦即福音，并指望着获得他人的

帮助。仔细听着，克里斯蒂安，他问比尔芬格说，你觉得这个这样好吗？

“……噢！最亲爱的倾听者们！难道我们当中该有人如此身陷于原罪的泥塘

Ⅲ 邓肯多尔夫（10）

之中，以至于一种深切的感激和喜悦之情无法在他身上苏醒吗？尤其是在这个真

实的时代，在17 个世纪之间那伟大的一天出现了，那一天给人类带来了救世主。不！我们要让尘世之物成为过往，并且要全身心享受充满救赎的耶稣基督的诞生。每一个小时都要奉献给他，每一个小时都应该充满最愉快的感激和赞美之情，并且此时也该是你——永恒的耶稣基督——的神圣之日。首先，让我们祈求主的恩赐，我们祈祷吧。”

然后他们跟他一起祈祷。

他说话时，记忆里充斥着类似于此的句子，母亲也懂得充分利用它们。而所有处于这些词语世界之外的东西，所有陌生的、可能还带着诱惑性的东西，人们会时不时梦见这些东西，并且他们还能使人变得燥热，所有这些冒险般仍未有可对其进行表达的语言的东西，所有这一切都被归结为原罪这个概念之下，人们可以迅速地把许多词语归结于这个范畴之中，比如烂泥、狂喜、幽暗、邪恶、身体。

他们仔细倾听着他，头一次。他们赞赏了他，说他讲得十分漂亮并且极富启发性。母亲一定是很自豪了，里克和卡尔也是。

他并不希望自己从所有这些之中抽身而出。但是他已经想过一些词语、句子，它们使得他脱离了所学的狭隘，几个朋友知道这一点。“某一种对更美好生活的向往同样也对我们内心的幸福感产生了很强大的影响。”这么说的时候，他想的是些什么呢？这是一个虔信主义男孩的憧憬吗？他所理解的“内心的幸福感”是什么？在此，他也只是抄写吗？

1786 年的秋季假期里，就在搬去毛尔布隆修道院之前不久，他和比尔芬格，他的“交心朋友”，一起漫游到了乌拉赫山谷。“那里是恩赐所在的小屋/ 朋友！你也认识这小屋”：一道献给孩子们的风景，献给那些想要梦想过去的孩子们。幽深山谷里的城市宛如从旧的连环画之中剪裁出来一般，它的上空高高地悬着城堡的废墟和岩石的壁垒，一些畸形的树木在其上向上攀爬，岩石之中的洞穴有它们的历史，人们在其中找到了熊的尸骨、在来回的路上的瀑布，这是一段充满激情的自然。这首诗比以往任何一首都要显得摇摆不定。他描写了一种爆发的情感，那种与朋友分享自由时候的安逸和舒适。他们穿过森林，途径阡陌，穿越了梅青根、恩宁根。他们在酒馆里休息，一杯又一杯地喝着葡萄酒。聊天时，他们不用担心有其他人听到，他们聊碰见过的女孩，他们曾与之腼腆地有过简短的谈话，也曾有过关于她们的各种完全属于粗俗的幻想，但是在诗歌和回忆中，这一切又都被理想化了：“……寂静，只有美德/ 与友谊知晓，美好在那里徜徉。/亲爱的女孩，永远锃亮/ 是你那天堂般美妙的眼窗。”

如此共同之处，如此奔向不甚熟悉之物——他在对它们的呼唤中使自己熟悉了它们——的逃逸，是他终其一生所要寻找的。10月18 日，他们搬到了毛尔布隆。过了邓肯多尔夫和埃尔伯之后，他们松了口气。在写关于老师的诗里，他进行了回忆，假装带着一种恭敬，一种对现实的顺从。

在母亲的现金支出帐本上记录的却是另一种情况。“送进修道院时”暗中给修道院院长先生塞了11 古尔登，两位教授先生每人各10 古尔登，教师助手1 古尔登，厨师长48 十字币——记录一直这样延续下去，到了在邓肯多尔夫呆的最后，她在数目一栏写道：“在邓肯多尔夫的花销共计140 古尔登44 十字币。”

Ⅳ 第二个故事（1）

比尔芬格和芬格说服了他在晚间做完祷告后悄悄地离开修道院，跟他们一起到村里去，到“阳光中”去。那里有比吝啬的修道院院长提供的酸葡萄酒更好的葡萄酒，并且还有女孩，她们对神学院的学生都非常之感兴趣。

比尔芬格对那里很熟。

他说，没有人能够逮住他们。邓克勒会像往常那样打开走廊上的一扇窗户，然后他们便可以不为人察觉地溜回去。不，荷尔德林说自己对这样的冒险没有兴趣。

比尔芬格说这根本算不上冒险，因为他们已经成功尝试过好多次了。荷尔德林说，如果他加入的话，这次出去肯定要失败的。不要扫兴嘛，荷尔德。走吧。别扫兴嘛。他说自己不久前才受了惩罚。因为那个啊！那根本就算不上惩罚，不就是不允许你喝那葡萄酒嘛!

“因为在唱诗祷告时闲逛到厨房里去了——”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当时肯定心里很乱。来啊，荷尔德，大家一起开心嘛。他们说服他，他让步了；毕竟那是他的朋友们。他们迅速地冲向田野里，猫着腰跑了一阵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直起

腰来，走回到路上去，之后开始扯开嗓子唱歌，而不是大喊。他们因为逃离了监控而高兴地大吼。而由于天真而经常显得有些冒失的芬格这次说出了其他两个朋

友心里所想的：再也不要回神学院了。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比尔芬格说。他在“阳光中”感到十分无聊。虽然葡萄酒的味道确实好很多，但是女孩们

的影子却一丁点也看不着，只有一个干瘪的女商贩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就快要睡着了。一些农民喧嚷着，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些男孩们。

现在我要喝个烂醉，他们两个中的一个说到。他以后还能很清楚地回忆起这些，因为这种爆发道出了他们当时的悲惨境地。他们喝了很多酒，不时爆发出一阵莫名的大笑。他们只是为了谈话而谈话，他们在人们面前耍宝，而人们对他们视而不见，对这三个从修道院学校里逃出来的男孩视而不见。比尔芬格坚持要为他们付账，因为他不在乎这些，他的父亲非常的阔绰，此外，这个主意也是他提出的。

你不喜欢吗？他们俩在回家的路上时问道。弗里茨，你总也不肯从你自己的世界里走出来。不，这样做不适合我，我做不到。他们不再喧闹了，深深地呼吸着，并且注意到，他们的脚步变得不再稳当。

他们相互挽着胳膊，仿佛组成了一道严密的阵线，弯腰向前迎着一股想象之中的

风暴走着，或者迎着一种恐惧，他们离学校越近，这种恐惧就越使他们感到压抑。但愿邓肯勒没忘记把窗户打开。到那时为止，他一直都信守诺言。他们就这样说着话相互鼓气。他任凭自己被他们拽着前进，恐惧让他变得无

所谓了，并且他觉得这个夜晚一定将要以一个不幸而告终了。弗里茨，不要把自己弄得这么紧张嘛。现在，他们已经看到了木匠家的窗户了，他还在干活。再过15 分钟就要查房了。时间还足够。这回我们又得回到田野里去了。比尔芬格给他们打头阵，因为夜行者们已经

开创出一条正确的道路来了。他们在庭院里寻找着影子，但这时一条狗开始狂吠，

把其他人给吵醒了。这对我们来说正合适。然后他们必须斜穿草坪跑过去，从榆树那漆黑的树叶所形成的拱形底下穿过

去，然后比尔芬格推了推窗户。

Ⅳ 第二个故事（2）

他早已料到窗户是锁着的。这是我的命运，他耳语道，我早就跟你们说了。

芬格第一个发现了提灯，它闪烁着，命令似的示意他们向大门走去：上帝啊，是那个老鬼，他一直等着我们呢。

比尔芬格喊道：你们快来，我们逃吧。

他对向自己袭来的那股冷静感到惊奇：这么做没有意义。

他们先后向大门走去，他走在最后（这样的悔过以及恐惧之路每个人在儿童时代都曾经走过，它们在以后的记忆和梦境里不断重复出现，就像成人世界这道受着从未表达出来的权威之威胁而建立起来的壁垒所形成的过程那样。对我来说，跟他一起走这段路，一起感受这种麻痹、这种对潜伏等待的强势的供奉并不困难。此时于同伴们没有了任何联系，每个人都麻木无表情地退守到自己的内心：在那里，在前面的是伟大的咒骂者、体罚者，他拥有一切处置权，他可以随意审判。这样的状况下，图像固定形成了，无关紧要的事情突出起来，它们获得了一种荒唐却无法消解的意义：比如，他看着那石刻的大门边饰，看到了它们被提灯的灯光所临摹出来的不对称的造型）。

啊，是比尔芬格，我早就料到了。

就仿佛修道院院长不是事先就知道了一样，就仿佛他那些助手们不是早就把开溜者的名单给他了一样。他所看中的是效应，他注重这样的把戏。

走近点，我的寄宿生先生们。不然的话你们还会张开你们那爱插嘴的臭嘴。好了，小家伙们。他把提灯放在一个石制的基座上，手靠在背后，手里藏着那根棍杖。他们见识过这根棍杖，拿着它使他感到有把握，它经常成为一种精心算计过的、让他极为享受的怒气的工具。

每个人都试图消失在另一个后面，试图成为他人的影子。比尔芬格鼓起勇气第一个迈出了向前的几步，站定在修道院院长前面。当然，他一句话也不说，因为他知道，每个词，哪怕是最低声下气的请求原谅，也都只会延长那可想而知的空谈阔论。

你们怎么了，芬格和荷尔德林· 芬格站到了比尔芬格旁边，而比尔芬格则悄悄地伸手去拽荷尔德林，他抓住荷尔德林的胳膊，把朋友轻轻地拉到自己身边。

我这么看着你们的时候，觉得你们真是英雄，英雄啊。但是你们也别有用心，你们并不傻，而是诡计多端。你们脚发痒了，想跟老鼠一样溜出洞去，梦想着去找女孩又不敢去，你们暗地里摇摇你们的东西也就够了——噢，这些事情我还不知道！但是你们却如此欺骗亲爱的父母们，如果还有父母的话，欺骗他们说你们

是如何像勇士一样努力，如何履行着自己的义务，听从老师的教导并爱戴他们，欺骗他们说自己没有任何错误的思想，最多也只是犯下无辜的过失而已。对你们这些明白人，这些灌坏了的家伙，我可知道的一清二楚。哈，比尔芬格，你说呢？

比尔芬格没什么想法，他避开修道院院长的目光，看着门里的窥视口。

没话说，一个字也没有？那么你呢，芬格，没有什么悔过的话，没想明白吗？等着，小家伙们，我得好好教训你们一番。你有什么想法，荷尔德林？你是被这两个家伙给硬拽了去的，对吧？你也哑巴了，不会说话了？

他本该像其他两个人一样保持沉默，但是他却试图寻找一个解释，以使得自己能够摆脱这样的场景——不用挨打，不用靠近，也不用受惩罚。他说，这么做完全是因为欠考虑。比尔芬格用手抓住他的前臂，什么也别说。

绝不应该就此惩罚他们避静。

埃尔伯的讥讽便是他的答复：这个傻瓜说，不应该因此而惩罚他们避静。不会的，不会让你们避静的。就好像他不是经常避静一样。就这么飞快地从一扇窗户钻出去并且钻到附近姑娘们的短裙底下去了。小心我把你给打残了。

他把他们“请”进了屋，自己则站在门口，以让他们必须跟他擦身而过，看到他们害怕挨打而躬着身子时，他情不自禁地偷乐。

可怜虫！站住！他喊道。别再往前走了！我看得清你们了。他把他们聚集在冒着黑烟的油灯底下。过来，比尔芬格，掀起你的制服，把你的长裤脱下来，好了之后光着屁股给我躺着。还是你想尝试一点别的方法？你没什么想法，我想是这样。你觉得打10 下够，还是15 下啊？又没想法。那么打15 下，你觉得呢？

一直到这时都一直拉着荷尔德林手的比尔芬格放开了他，像他被命令的那样把裤子脱下来后，把法袍掀到了屁股以上，弯着腰，把自己的屁股伸向修道院院长。他眉毛都没动一下就让院长啪啪地打了15 下，每一下都留下了一道波浪形的鞭痕。芬格被打了14 下，比他少1 下。荷尔德林已经把裤子脱到了膝盖以上，制服也已经掀高了，但是修道院院长却放下了棍杖，冷笑道，鉴于寄宿生荷尔德林的健康状况不佳，要饶他不打，却要把这种丑事尽可能详尽地告诉他的母亲。因为埃尔伯知道，对这个不想让这个忧心忡忡的女人知道这一切的男孩来说，这是一个比挨揍还要卑鄙得多的惩罚?修道院院长期盼着他因此而提出异议，然而他却没有任何异议。荷尔德林死死地盯着他看，仿佛因为过分的惊吓而哑巴了一般，过了一会，他低下了头。

我这么做，对你来说没关系喽，埃尔伯问道。

修道院院长把男孩们解散了。他们提起裤子，鞠了躬，踮起脚尖悄悄地走了。

你疯了，比尔芬格说，他会瞎编一气告诉你母亲的。我知道，他说。那你怎么什么也不说，芬格问道。我不知道，他说，真的不知道，我从未生过病。我也注意到了，比尔芬格说。

Ⅴ 毛尔布隆（1）

我虚构一些曾经存在过的人物，我为一场化装电影编写剧本，我早已熟悉这部电影。读过他的书信和诗歌后，我把自己的感情投射到它的剧情当中。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写定了：1786年10 月18 日，他毕业而进了毛尔布隆修道院。我可以列举出跟他同一年级的人的名单，我可以说出他们都有些什么期望。还有，他们最后都怎么样了（大部分都成了糟糕的乡村牧师）。我很勤奋地研究，场景被照射得通亮。如果我有兴致的话，还可以使一群龙套角色躁动起来，把一切都组织安排成色彩斑斓的图像：仪式性严守礼节的进进出出，高层人物到访时的夹道欢迎。舞台背景尚存在：邓肯多尔夫和毛尔布隆。毫无疑问，人们必须把这样的或者那样的一扇更新了的窗户、这扇过于现代化的门、一些电视天线遮盖起来。并且也很难拍摄出原有的语言环境，因为可以听见汽车声，并且偶尔还有一架喷气式飞机从古旧的建筑上空呼啸而过；然而在寂静的片刻，当汽车流碰巧在近处的街上中断，也没有飞机途经时，人们听到了鸟的歌唱，井里的流水以及，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呼喊。或许曾经便是如此。不，曾经也不是这样。他所听到的世界跟我的不一样，他的世界更加轻柔，有着不一样的背景声音。

我知道，两周以后他将认识露易丝· 那斯特，他的初恋。我阅读了他们俩的通信，并且露易丝在其中被多番描述。我为什么对这个故事感到害怕呢？我一再着手寻找到他。我想要使他像我所杜撰的一个人物那样行动，我不敢，我不敢这么做，这违背了自己所写的东西。有时我会梦见他，但是梦见的却似乎是一个由另一个人扮演的人。醒来之后想到他，我为自己所熟悉的只是一个会动的复制品而感到恼怒。

我读传记：“他坐下了，并说道”，我问自己，这是为什么传记作者要让这位早已作古的寄宿生坐下，当他在传记作家的意愿之下必须说：“我亲爱的康斯坦策，后天我们就要去萨尔茨堡了。”显然，传记作家给自己设立了一个舞台，而他的各个人物都要像对话趣剧里的人物那样在这上面表演。我突然想起，那时候，人们必须笔直地坐在椅子上。我想起，如果我也让他坐下，之后我不会想到，他也会像我一样坐着。这样一琢磨让他离我又更近了。

现在是1975 年7 月28 日，我在写关于1786 年10 月18 日的事情。我坐在我的书房里，通向花园的门敞开着，我旁边放着一些毛尔布隆的照片，我回忆着参观那里的情景。第一次，是在我14 岁或者是15 岁时，跟我的班级一起到了毛尔布隆。我读了黑塞的《轮下》，我也成功地使得这个故事在我眼前展现。我的想象有些太夸张了，以至于我希望我的老师和同学们也能看到我所看到的场景：那个敏感、被求知的癖好渐渐消耗待尽的汉斯· 吉本哈特独自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本书，走在修道院内有拱顶的十字形回廊里，然后，在一幅静止的图像上，在井边的小教堂里，他坐到我和荷尔德林中间，使我记忆里的其它故事得以复活。

写一本日记的话是不是更加有意义呢？记录下与荷尔德林的日常交往？以及来自日常生活却不仅仅是日常生活的事? 阅读他写给施特拉和露易丝的诗时，我想到了与一个朋友关于葡萄牙事件、关于那些执政的上将们的谈话。我回忆起，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昨天看到的一个文本，一本关于策尔达的书，美国作家斯科特· 菲茨杰拉德那骄奢淫逸的原本也是作家的妻子，一个南国美人，她曾成为20年代早期的偶像，这些是一种奇特的不同信息的混合物，一些模糊的情绪的混合物。但是，当我写关于他的那些日子时，我不是要把这些省去，因为它已经成为过去了吗？还有一些或许也会被省去，比如，他跟与他一起获得学位的同学谈论起他的父亲，他那已经不再受到侯爵的恩宠的父亲，两个男孩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希望统治者变成魔鬼，然后又突然不做声了，因为他们听见了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或者，他想起克洛普施托克的诗句；或者，当他们被领进宿舍和各个房间时，他突然想到他在诺尔廷根的房间，想起母亲的一个奇怪的习惯：不论什么时候她跨过门槛进他的房间时，她总会把右肩推向前，就仿佛害怕碰见什么阻力一样。

Ⅴ 毛尔布隆（2）

我尝试着去探究这种已经消逝了的现实。

在埃尔伯的命令下，这些男孩们受尽了劳役之苦和虚假谦卑的折磨，他们希望毛尔布隆的情况会有所改变，他们梦想着能得到更多的自由，只是多一点点，希望有使人喜爱的老师和一位开明的修道院院长。荷尔德林之后的好友玛格瑙比他早两年进这所学校。玛格瑙回忆起来的时候还谈到父母们把自己的寄宿生送到那里时的各种忧虑的“预感”（像去邓肯多尔夫那样，母亲应该也送他去毛尔布

隆了。他那时已经比较有安全感了，不再总是靠在她的身旁，而是跟朋友们呆在

一起。老人们显得比我们还激动。当母亲偶尔跟修道院院长和教授中的一位谈话

时，这应该没有使他感到忧虑。在他的学位授予之中，他像往常一样排名第6，

他在毛尔布隆也将保持这个位置。有可能他曾安慰过母亲：你别为这些事情烦心

了！然而，她的关怀无微不至，她想为他铺平所有的道路。你应该得到很好的照顾，

弗里茨）。

玛格瑙的修道院院长还继续当了一年的“老睡虫”施米德林，他“已经非常

之老，并且也对年轻而易怒的人太宽宏大量了”。据说，夜里参观旅行是家常便饭，“市民们一直以来都习惯于向大学生们伸手，后者的金钱可以克服所有的阻碍”，

并且经常喝得酩酊大醉。十年之后，玛格瑙回忆的时候这样写道，那时他自己已

经成了卫道士，试着从自己的记忆里把所有的挑战、娱乐活动和男孩们的兴趣爱

好驱赶出去。

施米德林，这个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人，死了。继任的是魏因莱德，公爵对

他寄予了很大的希望。很显然，刚开始的几个月里他动作很大，惩罚恶作剧者，

禁止那些用父母的金钱在村里和修道院之间建立起来的联系，很注重少用葡萄酒，

然而，年轻人的恶意捣乱行为和已经在施米德林手下工作时间长了的迈耶和希勒

教授的漫不经心却更加坚毅。

在毛尔布隆，他的图像变得更清晰了。他不再是那个几乎没话可说并且谦卑

恭顺的孩子了，他不再是那个一再退回到自己那过于强大的家庭所形成的阴影地，

受到保护、看起来不堪一击的孩子，而是头一次学会了自己独立行事，他骄傲地

占领无人到达的领域，并也能够再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

这个可以当成故事来讲述。他写信给母亲：“我的头发现在处于最美的形状。

现在我又有了卷发了。要问我为什么？因为您喜欢啊！”事实上，他的发型十分

规矩，一直垂到太阳穴的卷发使整张脸显得柔情脉脉。他或许就是这样讨得了母

亲的喜爱，还略显稚气并且有礼貌，正如她所愿。他想一直保持这样，他顺从地

按她为自己设想的图像发展着，出于对母亲的喜爱，或许也是因为这样让他感到

舒服，但这绝不是他算计好了的。

他到毛尔布隆还不到两周，他周围的一切就都已经在发生变化了。男孩们受

到了要给自己赢得新环境的锻炼。他们必须适应这里的老师，每天的日程与在邓

肯多尔夫的日程差不多，只是所有的事情都比那里“高了一个级别”，他们受到

了比在那里多一丁点的成人待遇，有了更多的藏身之所（指宿舍）——他们利用了这一点。日后受到玛格瑙控诉的大度对这些当事者来说犹如清凉饮料，使他们精神振奋。与村里的联系很快就建立起来了，事实上还变得更牢固，因为许多村民都抱着与这些寄宿生、与这些“年轻的先生们”的交往之心，并且女孩子们也懂得如何调情。一段“恋情”获得了允许了，当然，这是在母亲们那警惕而贪婪的目光监控之下的恋情。情况还可以进一步发展，成为牧师夫人——你必须能够等待——对这些机灵活泼的女孩来说绝对值得追求。

Ⅴ 毛尔布隆（3）

毫无疑问，他也在那里跟他们一起玩乐，或许他比朋友们要腼腆一点。但是社交活动也包括被自己的远房亲戚家或者至少是跟自家比较熟悉的家庭接受，然后“年轻人”之间相互吸引，按照学来的仪式爱慕一个漂亮的“堂妹”，并且用不太夸张的方式向她求爱。没有人会超过这种程度，因为人们还得把大人们的警惕考虑在内。当然，时不时会有一些丑闻爆出，但是这些都被巧妙地掩盖了，有因引起许多敌意而告终的桃色事件，也有深刻而给人带来几个月之久绝望心情的恋情。刚开始，他应该就有了一些经验，因为他的朋友，比如比尔芬格和芬格从不错过任何逃出修道院而去人群当中试用他们甜言蜜语的机会。而不久过后，他就会对村里的这些美女们视而不见了。他爱上了露易丝· 那斯特，修道院管家约翰· 康拉德· 那斯特最小的女儿。关于这段故事的开端并没有留下什么传言，但是故事的开端总得讲述的。

我自问，当和母亲一起踏进这个修道院时，他看到了什么。由于健康状况的不稳定，那之前的两天，在诺尔廷根时，他还遭受了胃痉挛的折磨，海恩外祖母用菊花和溴的混合物招待了他。尽管如此，他还一再保证：对毛尔布隆，他一点也不害怕，他对此感到更为高兴和期待。此外，坐车去毛尔布隆的路程还是非常漫长和劳累的，他们可能是与比尔芬格家合租了一辆马车；他们途径了田野到达默林根，从那里到了莱昂贝格和马克格勒宁根，福尔玛姑妈在那里等着，逗留了一小会，除了给他们提供了滚烫的果子酒之外，还给他们带了些新消息；途径了法伊英根之后，他们终于到了毛尔布隆。他下了车，把母亲扶下了轻便马车。在他那嗓门极大并且自信的父亲的陪同下，比尔芬格用一个眼神就把已经在院子里的那些人给聚集起来了，而这时候荷尔德林则因为惧怕过于热烈的问候，走到了树阴底下，观望着各自聚集起来的人群，父母们凑到了一起，而男孩们则通常是逃得远远的，然后在一些引人注目的人的召唤下又聚集成堆。他顺便还听到人们说，禁闭室对面那幢雄伟的建筑便是修道院大院，那斯特一家就住在那里，这位管家是个了不起的男人，是他把这里变成了一份丰厚的财产。

我想，“修道院大院”是个关键词。我也曾经在这样的房子里居住过，我就是在那里诞生的，他对自己说，我的第一位父亲也曾有着跟那斯特一样的地位。他稚气地继续想着，穿过这扇窗户，进了其中一间屋子，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只不过他没有把这个以前当成一种现实的图像保存起来，而是当成一种模糊而亲切的感觉。

你在做梦啊，母亲说。

我没做梦，亲爱的妈妈，他回答道，我想了些事情。

关于新修道院的？

我在想，这里也有一个修道院大院，就像在劳芬一样。

但是邓肯多尔夫不是也有一个吗，约翰娜说。

当然，但是您不觉得这里的这个跟劳芬的那个更相像吗？

跟劳芬的那个？她惊愕的盯着他看。你怎么想到那里了呢？你以后就想不起来它了。她估摸似的看着那幢大楼：它们不能相提并论，不，没得比。

真的没有吗，妈妈？

如果仔细看过去的话，可能有这个或那个地方有些相似，但是劳芬的那个不是这样的。

尽管如此，这样的说法在他心里生了根。他打算去这栋房子里做客，因为它如此奇怪地让他想起了一段久远的过去。

Ⅴ 毛尔布隆（4）

之后他便被喧闹拽着走了，去做所有一切接受新生活的准备，被领进进房间，穿梭于修道院内，途径美丽的宿舍。当父母们离开后，他们聚集于第一顿晚餐，并受到了老师们的郑重欢迎，魏因莱德做了第一个朗诵。他们感到舒适而无把握，但是有些东西他们是熟悉的：他们座位的秩序跟在邓肯多尔夫时的一样。伦茨坐在他对面，右边是比尔芬格，左边是芬格。

每次从管家的家门口经过时，他都带着一种乡愁打量它（写这样的一个句子是危险的。我在重构一种心理冲动，而这种心理冲动却没有被任何一种书面的提示所证实。因为我一再阅读他那个时期的诗，尤其是那些写给施特拉，写给露易丝的诗——“每当我在山谷里独自而寂静地，并且/ 被你所遗忘，漫步”——所以我有了回忆中的视角：这种试图从虚构的距离之中制造亲近的兴致。我可以像以上这样解释。我必须这么做吗？难道一个两年多以来一直在一个严厉的寄宿学校里生活的半成年人有乡愁很难让人理解吗？在一座与此类似的房子里，他度过了他幸福的童年。关于这先前的几年，他知之甚少，它们会变得越来越清晰）。

夏天早已过去了，也许男孩们在这十月的最后一些天就已经在挨冻了。因此，他们也就更加羡慕每一个能享受温暖的房间的人，他们那些经常逃到村里去而能享受温暖的房间的人。他还不到17 岁，人们不能把这个给忘了，以免想象幻化出错误的图像，露易丝比他长两岁。他什么时候第一次看见她的呢？如果说粗略地看到的话，那一定是在刚到的第一天。因为他们进来的那一天，露易丝和她的姐妹们以及父母应该曾经站在房子前面打量过这些新来的。他们那时候就已经有了目光的交流吗，她那“骄傲的步伐”那时就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了吗？他应该很快就注意到她了。朋友们的闲聊，这些大吹大擂、关于桃色事件的谣言和比尔芬格那始终如一的兴高采烈让他做好了迎接一段“伟大爱情”的准备。比尔芬格的这种兴高采烈让他感到恼火，他也不敢跟他相比。我敢肯定，在他跟她说话之前，他就把她给理想化了。并且有可能他还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之间就暗地里称她为施特拉了。从他的诗和信件里可以看出，虽然他的种种感觉如此热情洋溢地找寻表达的出口，但是它们却从未与恐惧分离过，一切都可能迅速消逝。

他喜欢她，他渴望着与她遇见。他写下诗歌，延续自己的梦想。但是那斯特在寄宿生们面前保护着自己的女儿。为了接触到露易丝，他必须找到一个帮手，必须等待有利时机。

毛尔布隆的院长其在儿子出逃并被领回家后，在给赫尔曼· 黑塞的父亲的信中写到：“……昨天的教师###上，我们已经讨论过对您儿子的惩罚了，并且我有义务把我们所做出的决定通知您。我们一致认为，赫尔曼所犯的错误并非是有所准备和目的明确的逃跑，并且这也不是蓄意或者说是对抗的表现。因此，他在做出此种行为时所处的极度的精神激动和困扰必须成为减轻对他的惩罚的背景原因。所以，我们决定罚他关8 个小时的禁闭，赫尔曼必须从凌晨1 点半开始接受惩罚，直到早上9 点半。”

惩罚的各种形式对荷尔德林和黑塞来说都不陌生：从禁止喝葡萄酒（后来则是禁止咖啡），从偶尔的按规定挨饿到过分困难的笔头作业到关禁闭，所有的人都害怕“简陋小屋”。黑塞的老师们的友好有一个原因，他们想摆脱这个男孩，尽管因为毛尔布隆的严格管理黑塞的父母曾对自己那心绪不宁的儿子抱有很大的希望。“此外，###当中大家一致认为，把黑塞留在神学院里……并非大家所愿。” 荷尔德林知道，如果他母亲受到这样的无理要求，她将永远不能忘怀。因此，他隐瞒了自己在上完神学院和教会学校后不打算成为牧师的计划，母亲的忧虑吸引着他。

Ⅴ 毛尔布隆（5）

他从不向任何人倾诉。尽管如此，他需要一个可以信赖的人，一个一旦建立起与其的联系就可以忘却的人。在施瓦本，扮演这种角色的每次总是亲戚。这些大家庭到处都有他们的支撑点，叔叔姑妈、堂兄弟姐妹，需要的时候还有教父。修道院中的一名教师助手也属于家里的远房亲戚，而他的儿子——我把他看成是一个屈从了的、懊恼的家伙，经常小心翼翼地迅速穿梭于修道院之中，在来自父亲的不断的威胁当中渐渐失去活力。他的血肉里继承了那种警惕，尤其适合从事教师助手的职业，在餐桌旁毫无怨言地服侍着教授、留级生和寄宿生，他低三下四地打开修道院的大门，注意着学生们是否准时来上课或者是否致力于自己的功课。他嗅着烟草气息去找寻受到禁止的烟草，他保持着一种整天都带着的微笑，他把脏活累活都转嫁到仆役身上，在厨房、在家具作坊、在那斯特内廷参事的雇工和女仆那里、在那些没什么可以发笑的妇女和孩子那里，他们必须为实习医生提供实习的机会，他们必须服务于他——这个教师助手的儿子的姓名并未流传下来。他被荷尔德林说服了去当信使。

我现在已经认识他了，才觉得他敢这么做，使我感到很惊奇。他总是想方设法地打听别人的隐私，用朋友们的玩笑话和冒险故事来愉悦自己，而对他自己，他总是保持缄默。这个男孩一定是很想接近他们的，以至于他使这个自己很陌生的男孩成了中间联系人。

你经常去那斯特家，对吧？

……

你能够转告那位年轻的女士几句话吗？

……

但是你一定知道，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

我相信你。

……

然后那个男孩回来了：我跟小姐说上话了，最开始她不愿意，但是您可以来，今天中午，哲学探讨课后，在我们的花园里。

这是虚构的。一直都只有一个人说话，另一个人的沉默使我杜撰起来轻松一点。但是男孩建议在他父亲的花园里这件事是的确存在的，可能是因为它有地理优势，不在教授们和那斯特家人的视线范围之内。

这样的准备工作非常之美好。他的头脑里一定掠过了写给施特拉的诗行：“然后我抬起头看，颤抖着看，是否施特拉的目光/ 在对我微笑——噢！我在找寻你，夜莺！/ 而你则将自己藏匿——噢，施特拉！对着谁/ 你在叹息？你是在对我歌唱吗，我的甜心？”

对他来说，施特拉独一无二。当他回想起西德莉或者劳拉时——她们属于文学，藏匿于句子之后，而施特拉却有其现实中的对应，他爱她。他在诗歌里向她表露的感情和思想与现实可能本来就没有很多的共通处，它们把玩忧郁，找寻孤独，害怕分离。他这样写只是因为受到了诗歌模式的促使吗？抑或这些寄宿生们比各种希望还要强大？他比我这个从遥远的时间距离之外观察他的人所想象的更加了解他自己吗？

他和她在毛尔布隆时的信件分别只留下一封。露易丝的另一封信里的一句话被保存了下来，因为他在蒂宾根重读这句话的时候曾把它写了下来，这是她给他的第一个信号，也是最为感人的。这个信号是一切的开始，它不是否定的，而是承认了一切：“您占据了我的整个心！”在所有其它的信件当中，他们都是以你互称，在这封信里用的还是“您”。所以，这封信事实上应该是在他们第一次幽会之前写下的。而那个帮他们安排这次会面的跑腿男孩也必须偷偷地为他们传递纸条，这一定是非常危险的，因为什么也不能被人发现。她是在哪里读了这些纸条上的信息的呢？而他又把它们藏在哪里了呢？

Ⅴ 毛尔布隆（6）

我们还能够理解类似于此的秘密行动所带来的刺激吗？刚开始时，两人是多么地拘束呀，没有说任何话。或者他们开始时对爱意避而不谈，滔滔不绝地讲话，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而这样只是为了听到对方的声音？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相互中意，相互等待，并且很快就把对方拥入了怀中：“我感觉到一种无法言状的舒服，就仿佛行走在山巅，嘴唇上还感觉着你的亲吻——”头几次见面之后，露易丝可能就已经感觉到了，因为恐惧和怀疑，他的爱变得不安而充满忧虑。但与此相比更加强烈的是洋溢的热情和对另一个人的发现。他第一次找到了一个可以将其理想化的人物形象，一个他可以把语言附加于其上的形象，他可以把自己不敢说出来的话放进她的形象里：这种对与某个人走得太近和要永久忍受这种近距离的恐惧。

我们明天见面吗，弗里茨？

明天不行，我必须得把献给公爵夫人的赞颂诗写完。整周都不可能见面了，因为那个高层的拜访。

你们这些修道院里的人太夸张了。这对院长来说很重要。

对你来说也是。

这是另外一回事。

那么我呢？

很快会再见的，露易丝。

那时他们能够见面而没有什么大的困难，这都得归功于露易丝的堂兄伊曼纽尔· 那斯特。

就像他在露易丝那里找到了初恋一样，他在伊曼纽尔身上找到了第一个“真正的”朋友。而在此便清晰地显示出，与爱情相比而言，与他有着非常明显的近距离的友谊要率直得多。

然而，在一段时间里，伊曼纽尔遭到了排斥。那斯特家族也对此有了察觉，并不无好感地观望着自己的女儿和一个诺尔廷根有声望家族的后代逐渐发展起来的关系。而伊曼纽尔则不知不觉地成了中间人。

这是一个自成一体的故事。它发生在清晰的时间段里，有开头，有结尾。最后还有时代背景，有政治经验的影射，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社会差距。

我承认，自己是有立场的。我站在伊曼纽尔的一边，就这一段差距而言，我不针对荷尔德林，而我却以一种怀疑的眼光看待他，并为一些轻率行为感到生气。

伊曼纽尔比荷尔德林长一岁，是修道院管家的侄子。他属于家族里面不富有的那部分，所以，他“在学习上受阻”，尽管他非常有天分、通达、“感觉灵敏”并且是一位着迷的、富有批判精神的读者。那时，他是莱昂贝格市政厅的御用作家。他是一位有才学的辅助工，一位在幕后等待写作命令的作家，经常由于时局而受到侮辱。

1787 年元旦节时，他在毛尔布隆拜访他的叔父，在这里他享受着招待，叔父家以一种屈尊的周到悉心照料着他，一种富亲戚使穷人感到难以忍受的悉心照料。

可以设想，是伊曼纽尔把荷尔德林领进那斯特家的。对荷尔德林和露易丝之间的关系，他并不知情。

这是来自诺尔廷根的荷尔德林。

我们认识他。

我们成了朋友了。

我们感到很高兴，伊曼纽尔，为你而感到高兴。

对他来说，这个后来加上去的“为你而感到高兴”又是一种侮辱。

这样的谈话是虚构的。但是这里的虚构并非是为了使人物更加鲜活，而是为了记录下客套话中的传统行为方式。

那斯特可能听说过荷尔德林的诗歌创作尝试，因为一段时间前开始，荷尔德林就开始向熟人送他的诗作，并且通过它们赢得了崇拜者，比如那个以后帮他画像的卡尔斯的学生弗兰茨· 卡尔· 希默。不久后，他也会给被囚禁在阿斯佩格的诗人和革命家舒巴特寄一本他的诗集。

Ⅴ 毛尔布隆（7）

我让刚刚从莱昂贝格回来的伊曼纽尔行走于修道院内有拱顶的十字形回廊、或者修道院的花园里，他观察着新来的寄宿生们，尝试着向他们中的一个或者另一个人问好，并向其中的一个学生打听荷尔德林。被询问者伸手指向一个男孩，他正背着手一个人来回闲逛着，这一瞥打动了伊曼纽尔。他就这样扮演着一位年轻诗人的模样（或许姑妈也向他提起过荷尔德林：说他如果想跟寄宿生们打交道，就应该去找弗里茨· 荷尔德林，他是一个聪明而极有教养的孩子）。对他的一瞥不止打动过那斯特一个人，人们经常谈论起荷尔德林的美丽。每当他在桌子面前来回走动时，他在神学院里的同学都觉得，“仿佛是阿波罗在大厅里踱步”。

可能那斯特并不敢立刻就去跟这位沉醉在自我之中的人搭讪，但是他设想着自己一定要把这个男孩变成自己的朋友。最终可能是他把荷尔德林从他在毛尔布隆的孤独境地中解救出来的（在这方面，露易丝帮不上忙），他使荷尔德林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受到了赞赏和理解，他身边有了一个与之不相上下的人。

他向荷尔德林走去，跟他一起走了几步，作了自我介绍，当听到那斯特这个姓的时候，被搭讪者有了兴趣。

问他是否跟内廷参事那斯特有亲戚关系。

他是我的叔父。

那么他那么突然来自哪里呢？

我在这附近工作，我是莱昂贝格市政厅的御用作家。他非常轻声地这么说道，又为自己的出身而感到羞耻。

荷尔德林对此什么也没有说。

这使得伊曼纽尔又固执地加了一句：我属于那斯特家族里贫穷的那部分。

出乎他的意料，他刚说完，荷尔德林就挽住他的胳膊：我们可以做朋友。

在这段友谊当中，那斯特不是贫穷的、精神上处于劣势方的那位。他超过了荷尔德林，在生活经验和对现实的认识方面，他远在荷尔德林之上，甚至作为读者来说，他也打败了荷尔德林，因为他所读的不只是“古典”的文本，而是还包括克洛普施托克、舒巴特、席勒的作品，他们一起读了《强盗》，读了《唐· 卡洛斯》。伊曼纽尔为他打开了那斯特家的大门，对于他来说，伊曼纽尔并不比露易丝更不重要，他需要他作为谈话的伙伴、作为朋友，因为毕竟是因为他，世界的序幕才被撩开了一角。这不是说寄宿生们的信息闭塞，他们听到了这样的或者那样的消息，但是这些消息最经常只是关于统治者夫妇的状态，关于公爵所发布的各种公告，它们直接涉及到他们，使他们受折磨和屈从，对此进行抱怨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席勒为什么要逃亡，这个荷尔德林是知道的，但是至于说他曾经反抗过暴政，这对荷尔德林来说就是个传说了。在接下去的那一年里所做的比较长途的旅行之中，荷尔德林将带着虔诚的心去拜访这条逃亡路线上的几个站点。人们几乎不敢公开地对此进行讨论，这只能在宿舍里偷偷地说。瓦恩布勒上校在布劳博伊伦阴谋地逮捕了舒巴特并把他关押在阿斯佩格的故事，甚至全国的每一个孩子都知道。一位人民无力帮助的英雄，他的诗歌被大家所传唱。

这是那斯特家的英雄们，他们不是荷尔德林家的英雄。就算是的话，也得把肮脏的痕迹去除了之后才是。有可能除了舒巴特的诗之外——并且《君王之墓》可能还激起了他对暴力的反对——他还阅读过关于这个被侮辱和被赞誉过的人物的各种杂志。它们做着修补及调和的工作，保持着那个时代的谄媚之风：“此外，对一个像舒巴特这样精神活跃的人来说，最后的改变当然是一个艰巨的任务，但是同时，这也足以成为一个必须，他必须在自己的内心和外界为这种改变寻找原因，如果他是一位思想家和一个伟大的精神人物的话，他必须表现出他作为男人所拥有的勇气，必须去利用世上圣贤的慰藉……我们希望并祝愿，并且我们很确切地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舒巴特及其同类会找到原因去颂扬神和最为仁慈的公爵之善行的。”

Ⅴ 毛尔布隆（8）

他可能读过与这类似的东西，可能从他老师那里听说过。然而，他在那时难道没有梦想着能有更好的公正，一种必要的调整，难道他对人类没有感到希望吗？

他梦想过，但是他却受到了训练，把这种冒失而莽撞的梦想保留在自己心中。而现在却突然出现一个人，他公然谈论此事，并可以达到炽热状态。他跟他有着不同的看法，也必须与他有不同的看法。每当伊曼纽尔因为公爵的好讲排场，因为君主那些人口买卖的勾当而愤怒时，荷尔德林一点也不敢赞同他，他听着他说。他回想起自己曾经在拉丁小学旁边拉着戈克的手走向市政厅，并为自己的有权势的父亲感到骄傲，他回想起楼梯间里的那些请愿者是如何退缩回去的，只有很少的几个人敢于跟他父亲，这个伟大的男人说话。在诺尔廷根也有御用作家，他几乎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而戈克也没有要求他去在意他们，他们只是边缘上帮忙的影子而已。而现在，他听到了这些在楼梯上拥挤着的人们的痛苦和烦恼，听到了他们在面对产业大一些的农民、佃户和宫廷朝臣时的无助，这些人随意骗走他们那仅有的一点土地，而他们则被耍得团团转，却仍然是权势阶层的财产并且在无助当中越陷越深。就像那些一无所有的男孩成了被招募的新兵一样。他与这样的世界保持遥远的距离，他的出身和所得到的关怀让他免除了这样的经历。

这个你必须知道，弗里茨，这也是事实，伊曼纽尔说。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仿佛他要让身边这个温和的朋友牢记这种不公平。

元旦那几天放假，他没有回诺尔廷根，家里的人也没来看他。伊曼纽尔也有几天的假期，在伯父家里，他虽然勉强被接受了，但是却从未受到特别的关注——而现在他可以把荷尔德林带到这里来，并且荷尔德林把他看作自己的同类人，家里的人对他的关注也因此立刻变得更多了。

很多时候，他们一起漫步，一起坐在房里，有时候还和那斯特家的女孩们嬉笑打闹，然而从根本上来说，他们有着相同的环境。他们谈话，相互吐露心迹，并一再加深了他们的友谊。黑泽勒和比尔芬格有时也加入他们的行列，尤其是关于席勒的《强盗》，大家都非常激动，伊曼纽尔可以从其中引用出好多对话来，当然，他最喜欢的是扮演卡尔· 莫尔斯的角色，一个被逼进了绿林的正义维护者，并且他们都一致认同席勒是个天才。

那斯特使荷尔德林获得了解放。尽管如此，许多感动伊曼纽尔的东西打动不了荷尔德林，那斯特所经历过的他没有经历过，一个作为御用作家而存在的人的苦楚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伊曼纽尔出发去莱昂贝格的那天，他们立下誓言，成为永远的朋友。那天之后，荷尔德林深夜里，“凌晨4 点”起来给伊曼纽尔写信。所有写给那斯特的信都将是同一个语调，一种充满信任而情绪高昂的顿音演奏般的节奏，非常之疾速，就仿佛书写者跟不上话语的脚步：“最可爱的朋友！我非常平静地与你道了别——别离时那种种忧伤的情感时我感到分外舒坦——并且还有，每当我回想起来，我们是怎样在第一时间里就成了朋友——我们曾在一起多么亲密而快乐地生活过，我就感到满足——我只是在这些许的日子里有你在身边——噢，我亲爱的朋友，那是一段我愿意为了一位像你这样的朋友而甘愿放弃一根手指的日子，哪怕我对他的回忆必须一直延续到好望角——”在此我中断一下，从这个他如此顺便所提到的“好望角”，我们可以估计量出这对朋友之间的距离。荷尔德林的信件中曾两次提到天涯海角，两次几乎都无动于衷并没有任何文字提及糟糕的现实。而受人佩服的舒巴特虽然作为囚犯充满了怒气并处于公爵施加的新的压力之下仍然写下了这首《好望角之歌》，它唤醒了符腾堡的人民，并被人们当作叛逆者之歌来传唱：

Ⅴ 毛尔布隆（9）

“起来，起来！你们这些兄弟，你们要强大，

临别之日一来到！

它让灵魂变得沉重，沉重！

我们要穿越海洋和大陆

向炎热的非洲进驻。”

由于招募和将男人们贩卖给荷兰-东印度公司而激起的骚动应该也传进了荷尔德林的耳朵，这是一个政治丑闻，但是它却只关乎一些并不富有的人的命运，那些没有什么财产可以继承的儿子们，那些贫穷而期待一份不错的军饷的丈夫们，那些冒险家们。关于这些，人们在他那里读不到任何字句。然而，在一封他写给母亲抱怨修道院里的状况的家信中，人们可以看到《好望角之歌》的影子——作为讽刺滑稽的模仿而存在：“当人们在喝了一小口咖啡，或者只是一点不错的稀粥之后挨饿，并且没有地方、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找到吃的东西时，这时，这确实是真正的食物供给了。我还撑得住，但是您该看看其他的人，他们还得偿付冬天以来的一些债务，而他的钱包里现在就永远也不会有半个赫勒了（译者注：旧银币或铜币，在奥地利曾等于百分之一克朗）”——出于不满，大家都不睡觉，并且半个夜晚都在宿舍里走来走去地唱歌，这简直太可笑了。

起来，你们这些弟兄起来，你们要强大！

债主已经来到。

债务每天增加，

我们没有休憩也无安宁，

因此走吧，去非洲——（这里指的便是好望角）

几乎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到最后，他们互相嘲笑，然后才上床睡觉。但是当然，这是一种令人伤心的娱乐活动！”

他曾是一个修道院学校的学生，有着被园囿着的心智：他只领会了那些与他直接相关的东西，周围的其它现实对他来说只停留在了边缘上模模糊糊的背景的层面，被好望角所招募的那些人的命运对他来说便是如此。那些总是缺钱的公爵们懂得从一切事情当中捞钱，荷兰的东印度公司需要为好望角、为非洲内部的小冲突招募士兵，符藤堡的公爵有足够多的人力，怎么对他们都合适，而他们却为此只得到一芬尼（译者注：100芬尼相当于1 马克），他就是这样对他们进行贩卖的。1786年刚进入冬天时就已经有人被招募了，1787年2 月28 日，好望角当局的第一个由898 人组成的军营大队就从路德维希斯堡步行出发了，接着是同年的9 月2 日的第二个军营大队。为此，舒巴特在其被监禁的堡垒中给他的一个朋友尖锐地写信道：“下周一，目的地为好望角的符藤堡当局就要出发了。这次迁徙就宛如送葬队伍一般，因为父母、丈夫、情人、兄弟姐妹和朋友将失去他们的儿子、女人、爱人、兄弟和朋友——有可能是永远地失去。在此，我写了一些哀叹之歌，以期为一些犹豫之心带去些许慰藉和勇气。诗歌艺术的目的并非借天赋吹嘘，而是把它的美妙力量最好地为人类所用。”当约翰娜带着她的孩子们来马克格勒林根拜访并意外遭遇大雨时，书记员布卢姆——因为与福尔玛的一个女儿的婚姻关系而成了荷尔德林的亲戚——当时如此盯着约翰娜看，但是他在他那奇怪的日记中也提到了，一位出身殷实的市民家庭的非政治人士当时是如何看待这种人口贩卖的：“今天白天我感到很高兴。由1000 人组成的目的地定为好望角的公爵当局的第二个军营大队和一个由200 人组成的猎人队今天踏上了行程。”对他来说，那是一场让人眼花缭乱的演出，而“贵族的统治者们”在场时，他还被允许参与其中，让士兵们参加招募的困境并没有让他有任何忧虑。

Ⅴ 毛尔布隆（10）

17 岁的荷尔德林本可以（虽然不是这么天真地）也像布卢姆这么无所谓地把这些记录下来的。他的行为仍然像未受到任何阻碍、地位和财产未受到任何影响的人那样，即使这个最新的至交的控诉也未能打动他。因为他给那斯特第一封信里的那个细小而体贴的对于好望角的影射有个非常心酸的原因：那斯特对改善自己的地位不抱什么希望，他为自己没有享受到学院教育而感到忧愤，因此考虑过是不是要被招募去好望角当兵。

我自问，他们是怎样谈论这件事的。

那斯特一定是把自己的苦难尽情而细腻地表达出来了——那么荷尔德林对此有什么反应呢？我做个非常个人的设想，其间略去所有的现实，而只是从当时那个非常柔情脉脉的场面出发来考虑：

你不能这么做，伊曼纽尔。

我谁也不是，并且永远也成不了什么。

你这么说的时候，就说明你知道的要比我多。

弗里茨，你最好是不要再说什么了。但是这里关系到的可是你啊。

你很聪明，可是你对事情一无所知。

伊曼纽尔，不要这么失去了理智。

我没有失去理智，我只是在怀疑，我看不到任何进步。

有你在就很好了。

这句话是那斯特说的，或者是荷尔德林说的。

然而他需要那斯特，他眷恋着他，他对知识的渴求吸引着他一起前进，那斯特是他的“世界开启人”。只要荷尔德林在毛尔布隆，他们便经常见面。所有的人都把伊曼纽尔当成自己的同类人对待，这当然使得他想尽可能多地从莱昂贝格市政厅的差事当中把自己解放出来。他们互通信件——就算是给以后的那些朋友，给诺伊弗、玛格瑙或者说辛克莱，荷尔德林的信也很少写得这么迫切而兴味盎然。然而，他却用了快一年的时间，才告诉伊曼纽尔他对露易丝的爱。

在毛尔布隆，他将变得成熟。他因种种感觉而痛苦，他靠生病来逃避，他和从前一样能够把自己封闭起来——然而他的各种行为变得清晰而有意识。人们可以想象出一个他的图像，也因为他找到了自己的语言。我想要，我可以用一个很长的句子来描述这两年，不间断的、形象的句子，里面只有他的、伊曼纽尔的、露易丝的和与他距离遥远的母亲的声音——但是我对自己的要求太多了，就算是我能够把这个句子开了头，以他写给那斯特的第一封信开头，就仿佛他带着自我意识登场了，技艺高超地展示着他的痛苦：“……我想告诉你，当我还是个男孩的时候，就萌发了一个念头——从我那时的心底里——这个念头至今还是我的最爱——这是一种苍白的温和，这其中也存在着我在某种心情下为什么能够哭泣——但是只要我在修道院里，我心灵的这部分便遭到了最厉害的糟蹋——甚至连心地善良而快乐的比尔芬格也会因为我的一次有些热情的讲演而骂我是个傻子——因此，我便又有了一个令人伤心的残忍念头——即我经常暴怒——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并且冲我的兄弟发火——即使是没有任何侮辱我的迹象出现也是如此。噢，它的跳动跟你的心不一样——我的心——它是如此邪恶——以前我曾有一颗好一点的心——但是他们把它从我这里夺走了——我经常忍不住感到惊奇，你怎么会——把我称作你的朋友。这里没人喜欢我——现在我试图在孩子们当中寻找我的友谊——但是当然，这样的友谊也非常不尽如人意。”这个17 岁的人清楚地知道自己被夺走了什么，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堕落了。就像他自己对自己所进行的描述那样，现在人们可以开始开出一张病历单，但是如果人们从现在起便把他当成一个贯穿于这个故事始终的一个病人来看，这是错误的——他比其他的人更敏感，或许也更清醒，但是无论如何都比别人更受伤和更容易受伤。

Ⅴ 毛尔布隆（11）

怎么了，弗里茨，露易丝对他说道，你为什么总是那么不安呢，镇定点，你不是有我在嘛。

但正是在毛尔布隆的这两年，它们纷繁复杂而多彩多姿地被载入了他的记忆之中。而他一到蒂宾根便试图抹掉的，也正是这两年的记忆，他要忘记一切，伊曼纽尔和露易丝，甚至像比尔芬格这些跟他一起搬迁的朋友们，他要忘记这些不能够再次纳入自己圈子的人，而更愿意去接触那些新的、不让他回忆起毛尔布隆的人。并非单单只是他的天资让他的脸庞显得比其他男孩的明朗、成熟，让他偶尔在老师们的眼里显得像成年人，让他变得极其快乐和安静，不只是这个让他顺从并且让自己的温顺不显得矫揉造作，不只是这个让他想成为一名诗人。这些背后也有现实的原因，一种他在自己周围创造的、能将他与周围其他人区别开来的现实。

“您占据了我的整个心。” 我不想让他变成一个英雄，尽管如此，他仍是个例外。这就是为什么我那么努力地去关心他的日常生活的原因。

当他现在跟露易丝说话，并且为第一次将要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不能见到她而感到痛苦时，他就已经心不在焉了。因为公爵夫妇要来参观神学院，魏因莱恩德已经叫他去过了，激动地说：“这样的荣誉！这样的荣誉！”公爵夫妇还要到访海德堡，他们已经通知了要来访，并且想参观课堂，对一切进行检查，因此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他，他们的诗人，被挑选出来为尊贵的夫人写首诗，并且以适当的形式把它呈献给她。这是一种荣誉，荷尔德林，一种荣誉。而到11 月8 日为时已经不多，因此，他要加把劲，不是吗。他将要帮学校增添荣誉，因为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学校里出现了一些麻烦和需要加以警告的状况，由于松散的纪律和一出喜剧（现在它已经被禁止了），因此需要我们做些姿态，你明白了吗？但是男孩早就已经没有在听了，他已经在构想诗句了，一些为这首诗所用的表示敬意的句子，“尊驾/ 公爵殿下/ 符藤堡之公爵夫人/ 弗兰西斯卡/ 光临毛尔布隆修道院/ 请受它最虔敬深沉的恭谦/ 请最崇高的殿下接受/ 它最高的敬意与虔诚/ 约翰· 克里斯蒂安· 弗里得里希· 荷尔德林”，他扮演着那个有着良好教养的寄宿生，把自己列入阿谀奉承之列，把带金锡纸的诗呈献给女士：“热烈而诚挚的祝愿永存/ 男孩的祝愿，永存！”我不喜欢他这样。

然而，就在1786 年年底的那几周里，他还写了一些与此相对的诗行，它们

不需要公众，也不需要女统治者，它们是写给露易丝的：“被爱恋，它杀死了欢

乐，/那个狂热者。”那之后，就像在邓肯多尔夫一样，他没有利用假期回去，

而是留在了修道院里，这使得他结交了伊曼纽尔，他们的友谊在信件和相互对文

学所进行的阐释当中得到了巩固。伊曼纽尔谈到威兰和他的诗作《新生阿玛迪斯》，

荷尔德林则跟他谈克洛普施托克、舒巴特以及席勒，或者他试图使自己的朋友为“俄葙”而着迷，“这位独一无二的宫廷诗人，荷马的最大对手”。

1787 年4 月的复活节他终于是在诺尔廷根过的了，在母亲那里。他跟比尔芬

格一起旅行，跟他聚会，他们经常见面，“非常快乐地在一起”。我让他们漫游穿

过深深的溪谷，走向特克山、诺伊芬市，我想象他们如何出现在欧文博伊伦，我

Ⅴ 毛尔布隆（12）

让自己的记忆和他的目光联接起来，“噢，我的山谷！我那毗邻特克的山谷”。只

是我无法去追踪他的那些英雄们，因为与他相反的是，在我儿童时期，英雄主义

就已经从我的脑子里被驱逐出去了，在我的想象里，骏马永远也不会将我载向一

种“德国式雄伟的论战”。

朋友们又聚在一起了，而比尔芬格也忘记了对露易丝和那斯特这些外来者的

嫉妒。但是，高涨的情绪却消失了——也只能是这个样子了，否则这便违反了他

的心里节奏，而恐惧不会再来了，对自己的怀疑，对一个灰暗而被束缚着的未来

的展望也不会再有了。或许比尔芬格曾支持他去跟母亲说明白他不想做神职人员。

你根本就没有当牧师的意愿，弗里茨，就是这样，说吧，解释清楚。

但是约翰娜对此根本不予理解。

她这么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是为了什么呢？

那么他呢？

她说，他做了牧师也可以写诗。她为了他付出了很多，他是知道这个的。亲

戚们会怎么想呢？她可是说他在学校表现很好的。

是的，妈妈，他说，可是——

她不听他说话，她说，他应该成熟地来考虑这些。

他放弃了，虽然他不无讽刺地描画着一个狭隘的未来，“如果，知道吗，真

的能成为一名乡村牧师，人们可以有益于这个世界，还可以更加幸福。”

忧郁占据了上风。

那斯特和露易丝帮不了他，他也不让他们帮忙。

从写给伊曼纽尔的信里可以推断出，从根本上来说，他享受着这种剧烈的情绪变化，这是一种服务于他的写作的疾病：“你可以相信我所说的，上帝赠与了正直的那部分我以痛苦！我什么也不想说——或许你会在快乐的时候收到我的信，而我则会因为我的哀诉毁了你的好心情而受到良心谴责！我知道自己经常多么渴望去抓住一个快乐的瞬间——而当我拥有它时，我又得花多大的努力去留住它，因为它也会那么轻易地就溜走了”。他吐血，冥思苦想，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在不过问母亲的情况下就离开学校，秋季考试之后的成绩比以往的差了一些，一直延续到10 月20 日的秋季假期他又是在诺尔廷根度过的，换着花样“消遣”自己，然后又到了修道院，他咒骂自己为“永远、永远坏心情的人”。

自从伊曼纽尔成了他和那斯特家的联系人之后，他和露易丝要见面也就变得简单一些了。姐妹们也都知道了，她们偶尔也收到“短笺”。这段关系没有安宁的时候——荷尔德林一再自己折磨自己似地追问自己，这种巨大的、令他感到惊奇的爱慕是不是能够使他快乐，是不是会改变，会不会长久。他自己投下阴影，为此，他并不需要第三个人。到目前为止，伊曼纽尔依然没有被告知他们的秘密，虽然从他们两个仿佛一再表演给他的谜语之中他应该早就能看出真相了。荷尔德林在堂兄的花园里碰见露易丝后一年，在一封冗长的信中告诉了伊曼纽尔他跟露易丝的故事：“我来到了这里——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我——我们相互探问对方的性格——就像通常情况下那样——只是出于偶然而由露易丝先发问了……当时我的心如何怦怦乱跳——我怎样几乎说不出一个字——我又是怎样颤抖着甚至不能结结巴巴地说出露易丝这几个字——这些你都知道——兄弟——你可以感受到我的心情。”在他倾诉的同时，过去的那些月份里那些激动的心情全都变得记忆犹新：他是如何察觉比尔芬格也爱慕露易丝的，但是当然，他却从未与其约见过；他是如何怨恨比尔芬格的，并且比尔芬格并不知道这是出于什么原因，露易丝也毫不知情地就受到了他的猜忌；他最终是怎样跟比尔芬格摊牌的，而比尔芬格又是怎样“自愿放弃”她的；他是怎样越来越不敢确定她是不是真的爱他的；老师同学们都觉得他是“危险的忧郁症”；最终，他是如何在一个月未见之后“跟露易丝一起大哭”的；当他在去厄尔布龙的路上看到露易丝走进花园时，是如何翻过一道矮墙向她追去，而把惊讶的伊曼纽尔撂在一边的，“而现在，我最好的朋友，我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而这却持续了不到一个夜晚，他就在同一个夜晚写了这封信，因为他已使露易丝感到如此不安，以至于她在一首诗中预料到了他们的分离：“忧心之分离已潜伏，/ 宛如盗贼觊觎好运，/ 早先分离的痛苦/ 暗淡了你女友的眼神”——这些诗行有着与玛丽安娜· 冯· 维勒默斯，歌德的苏莱卡类似的旋律，虽然与其相比稍逊一筹。这样的爱情从一开始便知道其结局了。

Ⅴ 毛尔布隆（13）

他们约会，他们相互保证他们的幸福。这就像那些“符合当时品位”的那些老旧而并不怎么样的图片上的场景一样。对我来说，他们藏身于戏服之中，而对他们来说，这只是普通的衣服。他们做着僵硬的姿势，而这些图片使我记住了这些让人感到可笑的姿势。他们在花园里悠闲地散步，走在铺了鹅卵石的路上，时不时消失在树叶和灌木之中。但是他在信里所写的却没有物质性，没有亲近。通过他，我只认识了他看到她之后所翻越过去的那道矮墙，一道低矮的、或许已经有些倒塌了的岩石砌成的墙，“在去厄尔布龙的路上”，那条路我也认识，但是我却没有见过这样一堵墙。我又描写着已经成为过去、已经消失了的东西。

他“被允许”一起庆祝卡尔· 欧根的60 岁生日，其间他有幸以诗人的身份作了一首诗。年初的成绩好一些，他的表现被评定为“上等”。复活节假期里他又重复了一次他曾有过的旅行，到马克格勒林根的福尔玛姑妈那里去。跟他同去的人也没有变，海因里克和母亲，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又没有去。约翰娜对家里的经济条件进行考虑过之后决定现在12 岁的卡尔将不去念大学，而是要成为书记员，然而，他要晋升，而荷尔德林则将一直感到自己有责任去“抚养”比自己年轻的兄弟。里克使他回忆起的那些游戏已经不复存在了，再也不在花园里捉迷藏了，再也不一块儿在卧室里喧闹了。福尔玛太太病得很严重，布卢姆不可避免地接待了他们。使布卢姆感到特别伤心的是，他总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告诉他的女主人自己和其女儿弗里德里克订了婚这件事，因为诺尔廷根的亲戚们“不断地围绕在她身边”，一个得不到赐福的未来女婿。然而这位呆头呆脑的人发现，原本打算来这里做一次轻松愉快的拜访的约翰娜· 荷尔德林现在正以自己的方式照料着病人，“这位心地善良的女人引起了我的同情——因为她在这里还得做病人看护工作”。但是或许他也在心里打算着一个没有风险的未来，从而在这些料理事务上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他和“年轻的荷尔德林”一起去散了一次步。我无法想象，这个夸夸其谈的大话者会使荷尔德林感到高兴，但是就在同一年，他还和这个人以及他的新娘一起去做了一次旅行。这次旅行使他到达了普法尔茨，是他到那时为止最远的一次远足。他们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往返于勒士高的教士住宅和马克格勒林根的福尔玛家。约翰娜一定是非常紧张的，并且两个年幼一点的孩子没人照看。

只是为了能够让他们浮现在眼前，我必须扼要地重述一下他们的年龄：约翰娜40 岁；海因里克16 岁（一张出自那个时期的剪影展现了她是一位女士，有着一张讨人喜欢的丰满红润的面颊，束得高高的胸脯，穿着讲究的巴黎长裙。几年以后，她嫁给了毛尔布隆的布罗伊林教授，这再次说明了这个社会是多么封闭）； 荷尔德林18 岁。

复活节的假期他们是在马克格勒林根度过的，姑妈的病情决定了一切。那之后他们又回到勒士高，约翰娜精疲力竭地希望自己能够得到放松，但是这样的放松时刻是短暂的，因为她的小姑子的状况变得更糟糕了，而布卢姆决定把约翰娜叫回去，在他的日记里，这样的一次大胆行动显示了他的组织才能：“……因为当地没有马匹可以去接他们，所以我就撞开了一个马车夫的家门，由于他亏欠我的债务，不能拒绝我的请求，所以他昨天去把在勒士高的内廷参事夫人连同她的儿子接了来，带回了这里。”

Ⅴ 毛尔布隆（14）

或许他曾经很安静，盯着看。“我坐在那里”，他在给那斯特的信里写道，“整整4 周，我就坐在格勒林根我姑妈病危的床前，并且学会了忍耐——向她学会的！而现在，兄弟，现在她走了——噢，兄弟！她那个样子应该跟我那已经进入极乐世界的父亲曾经的状态是一样的，我从未了解过他，他去世时我3 岁。但是如果他像她一样的话，应该曾经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又出现了“第一位父亲”的图像，却只是在和一个垂死的女人相比较时才变得栩栩如生；“我从未了解过他”，但是他却一再地尝试着使他变得可以被自己了解。

在给伊曼纽尔的同一封信里，他写道，他的诗歌处于“真正的漫游状态”。他把它们寄给了他在马克格勒林根认识的鲁道夫· 玛格瑙。结交玛格瑙的过程并不是那么困难：他跟他同属于一个圈子，他跟荷尔德林有着相同的成长道路，只是他比荷尔德林先开始了两年，邓肯多尔夫、毛尔布隆，然后从1786 年起在蒂宾根的神学院念大学。玛格瑙是马克格勒林根市书记员的儿子（都是这一个阶层的，市书记员、市长、牧师、教授、内廷参事、神职参事这些受到特权保护的人，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富有的教会或者宫廷官员，他们相互贬低，相互促进，也支持着自己的孩子们），而他父亲又与舒巴特这个受人敬仰的反叛者是朋友。虽然玛格瑙也尝试着诗歌写作，但是他跟荷尔德林是相反的类型，高不可攀、自负、粗俗并且幽默风趣，之后他成了牧师，收集些民谣、地方传说，是一位颇有威望的乡土研究者。几年过后他就从与荷尔德林的友谊中被开除了，但是现在他很重要。他的博学、他的判断力以及他经由他的父亲与舒巴特所建立起来的联系都使荷尔德林印象深刻。他给了玛格瑙一卷他的诗歌，并且随即收到一个答复，其间，玛格瑙以一个经验丰富的文学家自居：“人们简直不敢相信，这些来自柏林的先生们是如何嘲笑这种稚气的”，这么说时，他指的是荷尔德林对于“不常见字词”的运用的喜好，在别的地方，这些字词可能会引起人们的不解。就比如说，他不应该写“河流疾驰”，而是汹涌或者一泻而下。他虽是好心，但给荷尔德林的建议却是错误的，他试图把些陈词滥调灌输给他，而很显然，它们在时行的批评当中很常见，尽管他自己也对此进行了批判。这些反驳没有使荷尔德林感到恼火。他继续用着那些老的用法，至少在几年之内是这样。

已经与弗里德里克· 福尔玛定婚了的布卢姆在对自己的独立性感到了肯定之后，邀请荷尔德林跟自己以及新娘一起前往自己的家乡施派尔。荷尔德林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么无忧无虑过了。他将给妈妈写一份日记，里面清楚地记载了每一笔开销，虽然在旅行的过程中“布卢姆表兄”支付了“大多数的酒菜钱”。1788 年6 月2 日那个“令人振奋”的清晨，他骑着马上路了，途经克尼特林根、

“被赐了福的普法尔茨地区”、布雷特海姆、迪德尔斯海姆、贡德尔斯海姆和海德尔斯海姆后到了布鲁赫萨尔，他和布卢姆约好了在那里的一家旅馆碰面，随之一起继续旅行。我在地图上追踪了这条线路，没有去寻找公路，而是寻找了被标注成绿色的森林地区边缘上的一些道路和小径，我努力去感觉第一次出发时他的情绪。我想，对他来说骑马出行一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并且清晨骑马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因为人们经常需要清晨出发，以便能够到达目的地——旅行的时间更长。然而，以前那个曾有所耳闻的陌生世界、一切曾经激起过他的想象的事物：莱茵河、施拜尔大教堂以及海德堡附近的内卡河，这一切都变成了可见之物，这对他来说是新奇的。这次旅行唱响了他一生当中的一些主题，它们将伴随他的一生。

Ⅴ 毛尔布隆（15）

布卢姆并没有在约定的时间到达布鲁赫萨尔，荷尔德林等待，等待，初次旅行者的急躁催着他前行。他独自骑马去施拜尔：“从布鲁赫萨尔出发后虽然没有公路了，但是却有很好很宽敞的铺沙路可以走。我经过的大多数都是浓密而令人感到恐惧的林区，除了我的小路外，我几乎看不到三步之外的地方。我在维尔藤堡还从未见过如此浓密的森林，没有一丝阳光穿透。穿过森林、经过汉姆桥和绿茵谷之后，我终于又到了敞开的空地上。我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右手边是海德堡的、左手边是法国的边界山脉——我久久地静望着。”事实上，人们为他所描画出来的图像不是以下这样的：一位骑着租借来的马匹横穿这个地区的年轻先生，只带着少许的行囊，被与他说话的旅店老板、农民以及莱茵河的垂钓者看成是一位先生。这不是那个在小房间里写作或者与朋友圈在一起的荷尔德林——这些都是令人熟悉的场景，人们就是这样想到他的。至于他很快就成了一名训练有素的旅行者，精通诸如如何租借马匹、留宿酒馆、商谈马车价格以及暗自盘算着手头的现款的事务，这些都与那个传统的诗人形象不相符合。

他静静地呆了很久。他面前是莱茵平原。“而有谁，/ 为了自由在/ 终其一生，为了自己的心愿/ 一心要将其实现，那么/ 像莱茵河那样如此高屋建瓴，/如此从神圣的母腹中/ 幸福降生？”（译者注：译诗出自《荷尔德林诗选》，顾正祥译。北京大学出社，第88 页）许久以后，他写下了莱茵河赞歌并把它献给了所有朋友中最要好的一个，辛克莱。难道我们无法想象原本就已经享受着有限的逃离修道院的自由的他在“出人意料地看到”这个“巨大的平原”时，他便开始在陶醉的状态中估量自由的分量吗？我们难道设想不出这样的情景继续下去会变成神秘而不断重复的回声吗？从远处，他看到了施拜尔大教堂。他让人用渡船载他穿过了莱茵河，之后他又必须等待，这些，他在给约翰娜的信里都清楚地写了下来，“但是我从未像那时一样喜欢等待”:在这样的图画面前，急躁随风逝去。

他在布卢姆的连襟迈耶牧师家里过夜，这又是一个牧师之家，他再一次成了牧师之家的客人。第二天，凌晨4 点他就必须起床了，他们三个人乘着马车舒舒服服地去参观了施韦青根以及那里的“大花园”。之后是海德堡，这里可能又是以后某些诗行开始的地方，“这个城市使我感到分外舒适”。下午时分他们到了曼海姆，在国家剧院观看了一场F.L. 施罗德的戏剧《芬德里希》的演出——在那座《强盗》首演的剧院。我写下了这场剧的名字，却压根也不知道里面讲的是怎样的一个故事。因为他的原因我要去补读一遍这个蹩脚的剧本吗？对这次演出他除了说人们无论把戏剧想得如何“美丽、有教养和完美”也不为过以外，没有作任何的评价。剧本？观众？演员们？演出本身？这是他的第一次剧院经历，这并没有使得他想成为一个勤谨的戏剧观看者。6月4 日他们参观了城市，乘车经过了莱茵桥去往奥格斯海姆，在这座桥的“不同地方”，人们可以利用机器为船只放行：“在这里，我进了那个旅馆”——通往牲畜圈养庭院的那家旅馆——“也就是伟大的席勒从斯图加特逃亡出来后曾长期停留过的那个旅馆。对我而言，这个地方因此而变得神圣起来——为了遮掩由于对这位伟大诗人的钦佩而涌入眼眶的眼泪，我费了很大的功夫。”他谈到39 岁的席勒时，就仿佛在谈论一个已成历史之人——当然，这个故事他只是简略地一笔带过了。就是不久前他还为其献诗祝贺其60 岁生日并在其之前鞠躬的那位公爵驱逐了席勒。就像在他所有青年时期的信件里那样，时事基本上都被排除在外而不讨论了。玛格瑙对老师们的贿赂成性和无耻下流的痛恨在他那里便缩减成了对咖啡供应不足的抱怨。对于公爵压榨税收，对于发生在法国的玛丽· 安托瓦妮特和罗汉之间的项链丑闻以及各个州的骚乱他只字不提。这些他听说过，这毫无疑问，他也读到过，并且也可以设想得到，那斯特或者比尔芬格或者连玛格瑙也因此讽刺批评过他，或许还更甚：该是他最终自由出来说话的时候了。他不流露任何感情，谁要是要求公平，谁就不会得到他的赞同——这是一个普遍的愿望。要想让他的感情受到伤害而亮出自己的观点，还得出现更加强烈的人或者事件。

Ⅴ 毛尔布隆（16）

至少看起来，他没有注意到布卢姆和里克· 福尔玛，而是惦记着席勒逃亡的故事，也带着怒气，因为“对于选帝侯夫人的避暑行宫我没什么可说的——我什么也没看见——除了房子和花园以外，因为席勒一直在我的脑子里转悠。”

他们途径弗兰肯山谷又回到了施拜尔，在那里，他再一次领略了莱茵河，“我的精神飞往了不可预见之地”。6月6 日，他独自骑马途径奥格尔斯海姆和布鲁赫萨尔回到了修道院，在这里，他比以前更加厉害地感觉到了狭隘的含义。他又一次狂热地转向了那斯特。

从现在起时间过地更快了。

7 月，魏因莱德去世了，那个他们曾对其有所有期待的修道院院长，他什么也没有留下。

在毛尔布隆的结业成绩很好，诗歌他得了个“优秀”，希腊语则是“ferm”。

他为自己马上就要离开了感到高兴，只是露易丝感到很不快乐，他们相互许下海誓山盟，“分离的岁月，/它分不开我们”。

毕业生们得体地庆祝别离，他骑马去莱昂贝格的伊曼纽尔和其他一些朋友那里，他之前在一封信里向他许诺过。但是计划好了的去斯图加特的旅行计划没有实现，他们呆在莱昂贝格，露易丝经常去那里，他感到很放松，很开心。9月底他漫游回了诺尔廷根，一到那里便立即给露易丝写信，并且他的记忆突然变得实在了，他可以看到一个舞台了，舞台变得真实了，这是唯一的一次：“每当我想到自己耐心而充满渴念地在那个小天地里等待，直到我看见亲爱的你出现在窗前时，我就感到无比舒坦，一想到在整个可爱的世界上你看不到任何其他人而只是看到你的荷尔德林……一看到你从你的家里走出来向修道院内带有十字形拱顶的回廊走去时，我心里便泛起一阵狂喜。”

约翰娜同意了他日后与露易丝的结合。她描画出他的未来时，心里一定得到了平息：一个牧师有着一位出色的妻子。她就是这么想的，他和露易丝交换戒指，她写给他的信比他多。

秋季假期使得他又像个孩子一般了。他找到了以前的朋友，经常和比尔芬格见面，去泰克山坡上采摘葡萄。他写东西，并且他把那些自己觉得好的以及他从在修道院的日子里带回来的东西抄写在一个本子上。他应该有过一种要结束一个时期的感觉。

10 月21 日，他以毕业生的身份进了蒂宾根的神学院。除了毛尔布隆的学生之外还有四个斯图加特高级综合学校的学生，黑格尔、梅尔克、奥腾里特和法贝尔。

他很快便跟诺伊弗和玛格瑙成了朋友，而与此相对的是，跟伊曼纽尔的友谊则走到了尽头。曾以坦率和聪明的资质帮助过他的伊曼纽尔此时离得太远了，他只是一个书记员而已，因此他不能属于这个圈子。

Ⅵ 第三个故事（1）

他和其他人一起搬进来的这个地方的环境和房间都与他搬出来的那个地方一样。邓肯多尔夫、毛尔布隆抑或现在的蒂宾根——若不是气氛和人物有所改变的话，他们之间是可以互换的。

在他看来，一切显得更加狭隘了。就仿佛一切都向他逼近，想要使他窒息。他计划着逃跑，希望学习法律，这使得母亲不安，也使兄弟姐妹们和露易丝不安。他经常小病不断，扮演着受伤者。

在蒂宾根的头几个月里，他比在毛尔布隆还要更经常地一个人呆着，冥思苦想，写诗，给露易丝写信。当他想到她，当她的样子浮现在记忆之中，当他想到自己是如何抚摸、拥抱、亲吻她时，当他在字里行间寻找她的踪迹时，他其实也对她感到害怕。

母亲乞求他把大学念完，并成为一名牧师。好的，她应该叫人给他缝制黑色的制服大衣了。

他写道。

他喜欢自言自语。

有时候，他规劝母亲或者露易丝。

当他平静一点的时候，他在带柄的小镜子里端详他自己，觉得看着自己让他感到很舒适，并且自问，露易丝看到的他是怎样的。

他必须跟她说话，他必须触摸到她，听到她说话，然后才会又好起来，这使他突然很难受。他突然决定要去看望露易丝，去院长那里请了假，然后几乎一刻也不停歇地徒步走完去毛尔布隆的18 个小时。这是他一生当中多次强行军的一次：他半睡半醒地漫游着，几乎不注意周围的环境——如果注意的话，则是用一种因为疲劳而变得异常尖锐的目光。他一到，又急着要离开。我没时间，露易丝。你休息会。露易丝的父母对他十分友好，尽管他们也很警惕。他们注意到了他的迷惘，于是在他睡着了的时候，他们劝导露易丝。他的确

是个难相处的人，就像他们一直以来所说的那样。你们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清晨，他们在花园里散步。她顺利地使他安静下来了，她爱抚着他，把他拥

在怀里。但是她却觉得自己仿佛实际上并没有抱着他，或者说，她觉得自己仿佛像在自己的梦里抱着他一般。

他和家人一起喝咖啡，那斯特谈起新的毕业生，谈到魏因莱德的继任者。荷尔德林向修道院大楼望过去，他的头脑里，过去和现在变得混乱起来，现在就已经这样了。

大家还暗示般地谈到了两个人的未来，他避而不答，他说自己首先得把学业

完成了。大多数时候，副牧师的职位都很糟糕。他轻声地说，其他人几乎听不见：我需要时间。他迅速地道了别，露易丝跟他一起穿过了庭院。他应该租一匹马的。他说自己负担不起。她大笑，抓住他的胳膊，说他真的很奇怪。我知道。她不敢在父母和学生们面前亲吻他。再见，弗里茨。再见，露易丝。他立刻又在蒂宾根给她写了信，他希望她能在他身边。如果有一天她成了他

的妻子，这应该很美好，他说他没有办法想其他的人。“噢，亲爱的上帝！当我们完全结合在一起，只为彼此而活的时候，那该是

怎样快乐的日子——露易丝——那时，我将在你身上得到怎样的快乐啊……”现在，诺伊弗和玛格瑙是他最亲近的朋友。从斯图加特新来的黑格尔和梅尔克林在排名上排挤了他，这使他很生气：现

在他排在第8 位。神学院里单调乏味的规章细则让他发狂。

所有的一切都跟过去4 年一样沉闷，一样死气沉沉。

他的“想法奇特”，他们说。

Ⅵ 第三个故事（2）

你们没法理解我，我没有能力像其他人一样去过生活，他对诺伊弗说。

他们一起去散步，越过施洛施山，朝着属于奥地利的希尔绍走去。诺伊弗想安慰他：他还可以把所有希望放在诗歌上面，当牧师也不能阻止他写诗。

我的目标更高，诺伊弗，他说。

诺伊弗回答说：你没有耐心。

你说得对。

现在，露易丝在他看来很可怜，她的想法正直而狭隘，她的爱天真无邪。这

是一个错误。虽然他需要这份爱，但是这份爱却是个错误。在书信中，他向她暗示了这个结论。她不顾日益增长的不安全感，不理会他的自我怀疑：“我就这么坐着，亲爱的，一切是那么得安静，那么令人难受，噢，但我一个人远离人群独处时，我感到是那么地舒服……”

这份爱里只剩下沉重了，他必须将其摆脱。他开了一个让人可怕的头之后便这么做了，想要一次便放弃一切。这封信中的每一句话语调都不同以往了，这是一个挖空心思想出来的关于最终了结的诡辩：

“亲爱的露易丝，感谢，万分感谢你体贴入微并予以我安慰的来信！它让我又高兴起来了，我又相信人类是有快乐的了。在此，我把这些信件和戒指寄回给你。留着它们，露易丝！至少当作那些快乐日子的留念，那时我们只是为对方而活着，对未来的想望还没有变得黯淡，我们的爱情还没有忧虑的烦扰。然而的确！露易丝！我必须坦言——我一直有一个不可动摇的决心，如果我获取不了一个与你的地位相匹配的身份，我不会牵你的手请你与我共度此生的。其间，我请求你，我亲爱的善良的露易丝！不要因为你的誓言，不要只是因为你的心的选择便将你自己束缚。善良的人儿，你可能会觉得你不可能再去爱另一个人了，就像你经常所证明的那样——但是在这其间，一定会有某个讨人喜欢的男孩试图赢得你的心，某个值得敬重的男人去牵你的手。如果你选择了一个值得你去爱的人的话，我想高兴地祝你幸福。只有到那时，你才会明白，你那闷闷不乐、情绪糟糕而体弱多病的朋友是永远也不可能让你快乐的。”

他知道信到了信使那里之后，每个句子都涌进了他的记忆之中，他自己如释

重负的感觉感到羞愧。

他喝酒，他和诺伊弗、玛格瑙、黑格尔以及其他几个人一起度过了一个个喧闹而忘我的夜晚。

在迷惘而不知所措的情况下，露易丝向约翰娜求助了。她于是，虽然是在这过后，走到儿子跟前，她没有明白他想干什么：他拒绝了一种她曾经以为很美好的未来。但是她知道，他不可能有其它的做法。她悲伤地把露易丝的不快乐描述给儿子。

现在，他对扮演逃跑者得心应手，他也会一直擅长这个角色。“我得倾听一个对我来说如此可敬的人因为我的改变而对我的谴责，尽管她自己也认为这种让我无数次斗争的改变是必要的，我还得想着，是你让一个女孩伤透了心——噢，亲爱的妈妈！我不该承受这么多的……”

约翰娜想起弗里茨小时候就具有了把责任推卸到他人身上的天赋，这封信伤害了她。她不会对他说不，因为她害怕他的暴怒，但是她却会因此而更加试着去安慰露易丝，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

他达到了漠不关心的境界，他把这与舒适混为一谈了。1791 年夏天，母亲写信告诉他，露易丝快要嫁给肯恩了。他如释重负：“您信中写到的消息使我感到自己平静了。” “我决定了，从现在起，我就保持着我现在的状态。” 他打算变得和蔼一些，对人周到一些，成为朋友们的一个很好的朋友。

Ⅰ 友谊（1）

1788 年10 月21 日，荷尔德林毕业进了蒂宾根神学院。环境更清楚了，所发生事情也更加具体了，一些有他们自己的故事的人物出现了：黑格尔、谢林、诺伊弗、玛格瑙、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受到我喜欢的施托伊丁（或许比起荷尔德林来，我更喜欢写关于他的故事）、埃佛鲁斯· 施努雷尔。

对法国大革命他们还一无所知。第二年年初，法国的财政部长内克尔将召集上将阶层。骚乱开始了，并牵动着神学院学生们的心。从这个时刻起，传记作家们变得各持己见了：一些人把荷尔德林算作雅各宾派，另外一些人则把他看成一位预言诗人。

蒂宾根是一个适于看风景，看城市风景画的城市。它离我很近，我的记忆忽略了过去这些年里发生的变化。“尘世树木，还有那光，/ 光中泊着小船，被召唤，/ 舵柄向着河岸，这美丽的/ 斜坡，这道门前/ 阴影流过，它倒映在/ 一条河上/ 内卡，这曾经墨黛之流，内卡”，20 世纪德国作家约翰内斯· 博布罗夫斯基曾这样写道。当他用舵柄时，指的是“拨船的工具”，即人们在缓慢流动的水上用长长的竹棍划着沉重的小船前行，这河水曾是绿色的，现在也还呈现出一点点绿色。他所说的“阴影”指的是荷尔德林的影子，像博布罗夫斯基一样，我也在水里看到了这个侧影，或是在小船上，或是站在内卡城门前的桥上。

荷尔德林那时的蒂宾根跟我的蒂宾根不一样。他的记忆跟浪漫主义没有任何关联，他想到的更多的是贫穷的生活。现在，布洛赫在这里发表讲话。那时，他叫布洛赫· 伯克，他没有任何天赋，也略去康德不谈，他致力于“实用哲学”。

我无法想象那些悲惨、狭窄而发出恶臭的居民点，因为对我来说，年久失修和狭窄的地方都已经变漂亮了。我任由教堂前院的烟尘打动着我，我在“谩骂角”买了世界上最黑的希腊烟草，我也曾在像荷尔德林那个年纪的时候虔诚地站在保存下来的塔前、普雷塞尔家有小花园的房子前、修道院教堂前、带有城堡的修道院前、武姆林尔小教堂前。

他的城市是肮脏的，各条街道失修，晚上没有灯光。“在许多巷子里，人们经常可以看到很多房子面前堆有大堆的粪堆。至少在这样一个自称为第二首都和王府的城市里，不应该出现这种有伤风化的事情。”此外，日常的垃圾可能也被扔进了小巷子，扔进“壶罐里”，它们在那里发霉、发酵。因此，人们愿意走在反正已经很泥泞的巷子中央，然后经过的马车溅得人满身都是泥泞。夜里要是没有提灯的话就没法外出。

1782 年4 月份，也就是荷尔德林来上神学院的7 年之前，这个城市里有居民5554 人。无论如何，他们的道德受到了弗里德里希· 尼古拉的赞扬，对上述状况的严肃描述也出自他手：“在看待私生子这一问题上，蒂宾根以它值得称道的方式不同于其他所有的大学。因为众所周知的是，这样的情况在其他的大学通常是为数很多的。在所有诞生于哥廷根、莱比锡和耶拿的孩子当中——”

当尼古拉谈到德国，写关于这个祖国的东西时，他眼前所浮现的是另一张地图，上面有无数的边界树和海关站点。他知道的更多的不是部长们的名字，而是公爵、大公、亲王和国王们的名字。而我呢，当我写到关于莱比锡时，我会想到童年时的一些风景，一些已成往事或者停留在孩童阶段的事情。我谈的是共和国，如果是他的话，他也会带着另一种心情，胆怯地去谈它们，谈###国和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版图发生着变化，我们需要更多的色彩去对他们进行阐释——

Ⅰ 友谊（2）

“——平均起来第7 个孩子，而在慕尼黑第4 个孩子是非婚所生的，而在蒂宾根却是第33 个孩子才是非婚生的。”

很显然，这里的500 名大学生都很守规矩，都过于忙碌着自己的事情，他们的作业，抑或是蒂宾根的女孩子们都被保护得很好。尽管如此，大学和城市的关系也很紧张，手工业者和葡萄种植者们都很蔑视这些领取奖学金的人的傲气。

我一再对自己说：不要设想这是一个城市，而更多的是把它想象成一个乡村居民点，其中大多数居民都是非常贫穷的，小农、葡萄农、手工业者，还有那些非常底层者，最终是那些雇农、信使以及女仆们。卡尔· 欧根的官员们和教授们只占其中非常少的一部分，但是他们却控制着这个城市的生活。那些大学生们，如果他们不曾是神学院的学生，也不是神学家，一个人单独住的话，他们单单通过自己的特权便可以影响他们的环境了。那些帮助大学生们准备毕业考试的老师们的地位是奇特的，如果用今天的话来说，他们是学术上的助手。他们的大学成绩一定是很出色的，他们正走在通往教授生涯的路上。当然，大多数时候他们是与那些拿奖学金的大学生们结成同盟的，因此，在那些监督纪律、避免骚乱的官员眼中，有时反叛的他们也是眼中钉、肉中刺。

对荷尔德林来说，1752 年的那些规章制度还在起着作用，那些无比死板、起威慑作用的行为准则，其中的某些段落甚至院长都认为是可笑的：

“所有领取奖学金的大学生们都应该把徒劳的提及上帝的名讳以及所有的诅咒和誓言视作违反上帝的和人类所有法则的渎神行为，并不得做出这种行为。此处，放荡和有恶习者将受到驱逐，出于莽撞和暴怒而僭越者将受到关禁闭的惩罚，而相对顽固的诅咒、发誓以及亵渎神灵者将被通报给侯爵的教会监理会，其它的违反规则行为将受到严惩并以示众。每一个被支助生听到这样的亵渎神灵的言语都必须将其报告给督察。”

他们已经习惯了被责骂、被欺压、被教导着去告密。作为公爵的以及教会监理会的奖学金领取者，他们必须付出这个代价。毕竟经过4 年在上帝和君主面前鞠躬的训练后，他们将跻身这个州里的神职和精神层面的精英层，其它德意志州里的任何其他人都不可与其相提并论。再也谈不上什么数不清的病态者、心理残疾者和神经质的趋炎附势者，他们将在牧师职位上过着艰难困苦的生活，并让那些受到更多折磨的人来朝拜他们——而那些少数逃跑者、那些试图忘记这些的人，他们也是命中注定如此的。他们的知识便是赞扬，当然也包括从那些违背规定的老师们那里所学来的东西，他们能够挖空心思想出哲学体系来，能够完美无瑕地翻译希腊语和拉丁语，会执拗的阐释“著作”或者在诗歌当中构想出一个被压制的各种希望最终可以焕发光芒的世界来。“谢林和黑格尔、乌兰和豪夫，这些人在我们这里便是规则”——施瓦本人骄傲地这样说道。看来，荷尔德林是不属于规则之内的。

他搬进了神学院，他迅速地适应了，他受人喜爱，诺伊弗和玛格瑙的朋友们领他入了门。

我还是没法讲故事，除了他对要克服欲望的痛恨之外，其余一切对我来说都太抽象了。许多人想都不想就顺从了秩序，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陷入了这个人们挖空心思想出来的教育装置之中。

Ⅰ 友谊（3）

这些人（大学生们）一来到这里，便受到了语言、历史、逻辑、算术和几何方面的测试。随后的前两年里，他们去听哲学教授的讲座课。而帮助他们准备毕业考试的教师每周所上的复习课——”

——早上8 点到11 点他们到“公共场合”去，这个很不错，这时，他们可以正当地走出神学院，然后要么坐在小酒馆里，或者坐在律师家里喝着果子酒，不用考虑伯克会从他的小藏宝箱里拿出什么来向他们展示，而是争论着关于康德、席勒和舒巴特的问题。下午2 点到6 点安排有练习课——

“则每半个季度由这些教授在教会高级监理和院长的监督下进行考核和排名，在通过各项测试、公开测验并参照哲学系内部在这之前的最后一次排名成绩，他们可以获得硕士殊荣。

此后，他们将学习神学，作为他们的主要专业，并将在三年内在这个系的教授那里完成所有的课程……这三年过后，他们将受到公爵的教会监理会召唤，前往斯图加特去参加主要测试。如果他们通过这次考试，则将获得处理部级事务的许可。他们通常作为助理牧师被移交给州里年长或者疾病缠身的神职人员，或者他们将获得一个空缺的职位，直到该职位被人重新占领。一些人将获准离开，并在公爵领地之内或者之外担任太傅或者私人家庭教师——”

——就像荷尔德林那样，他在大学学习期间就已经在为他最终的逃亡做准备了。在别人的建议下，他提前中断了为期3 年的学习期限，并第一次尝试着在夏洛特· 卡尔布家里当起了私人教师，简单说来就是家庭教师——

“——那些因学科成绩好、勤奋和道德品质高尚的学生则具备了成为助理教师的资质。” 就是这样，谁乐意屈从，谁就有能力把所学的继续传递下去——这是一个任免的默认传统。

我自问，这些人是如何理解时间的，他们被蒙蔽起来了。斯图加特的专制主义君主精心创造出一个由最高地位的人统治的时代：没有持续的兴奋状态，也没有骚乱。

荷尔德林还在毛尔布隆的时候，1787年5 月，受人钦佩的舒巴特在经过10年的监禁后从霍恩阿斯佩格被释放出来了。寄宿生们应该谈论过这件事，这是一定的，并且为此感到高兴。但是他们可能没有把这次释放看成是一次政治行为，而更多的是看成了一种自然而然的结果。那么，他们当中有没有一些人觉得自己也是被囚禁者呢？

起初，这种状况在蒂宾根没有发生改变。老师们大多数“保持着学术方面的静止状态”，他们朝后看，不敢与新鲜事物打交道，遵守着传统。这样的状况没有能够持续多久。尤其在助理教师当中有一些比较进步的人，比如，他们研究了沉寂而遭到贬损的康德，并被他的思想所主导着。合乎道德的行为的特权很快受到了激烈的讨论，这远远比伯克、或者后来弗拉特的教条主义，要打动神学院里的学生们。

院长克里斯蒂安· 弗里德里希· 施努雷尔无疑是所有老师当中最开明的一个。他不是神学家，而是东方学家，他允许学生有一定的自由，做出的反应很具有启蒙意义。当法国革命的热潮蔓延到蒂宾根时，他完全是独立自主地经受住了公爵的考验。

我现在又得说到荷尔德林了，虽然他一再抗拒修道院里的强制性劳役，也向在诺尔廷根的母亲建议了终止大学学习从而改学法律。但是他还是比较幸运的，与他离得最近的人对他一直都是友好的，在玛格瑙和诺伊弗身上，他看到了与自己想法相同的人，“我们有着三个身体，一个灵魂。”

Ⅰ 友谊（4）

两个人都比他高两个年级，玛格瑙不是那么机灵，位居路德维希· 诺伊弗之下。虽然诺伊弗在这个3 人联盟当中说了算，中规中矩地写了一首接一首的平庸诗歌，并与某些文豪保持着联系，但是他仍然把荷尔德林看成是他们的诗人，并让他成了他们友谊的中心点。

我打开这些图片，就仿佛在翻阅一本相册一般。我熟悉这些脸庞，只是不同的是，我从未在它们活生生的时候碰见过它们，我只是从自己对它们一次又一次好奇的注视之中回忆起它们，只是油画、版画、剪纸上的脸庞，它们可能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而也只是凭着记忆或者是按照一个糟糕的展览模型画出来的，这些脸庞很难还原出任何关于那个人的信息，那个曾在一个半世纪以前存在着、说着话、思考着、感觉着的人的信息。我知道，我的记忆将我所熟悉的人、亲戚、朋友以及见过的人的面部特征投射到这些没有生命的东西之中，我将它们进行比较，虽然我不允许自己这么做。他或许有一点点与他相像的地方，也是那么容易冲动并且有一点肤浅，虚荣心受到伤害后也会被激怒；而她是那种一直静静地在旁边坐着的类型，面带微笑。没人知道他们在思考什么，还是只是因为愚蠢才傻笑。这都是一些挖空心思想出来的脸庞，就仿佛是想象的例子。当我闭上眼睛时，我会看到它们当中的一些，它们变化着，尤其在梦境里，它们变得真实了。

我现在所看到的荷尔德林又是非常之年轻的，一个能服气兵役而机灵的16岁或者18 岁男孩，一个让我觉得感动的人物形象——或者是一个老者，施赖伯的画像上的样子，蒂宾根塔楼里的一个白发老人，面容已变得粗糙，步态微微向前倾，经常抬起双手放在自己前面，仿佛要与对面的人划出一道分界线。

一张油画里所展现的诺伊弗已经是乌尔姆的牧师，不再年轻了，戴着皮帽的头型下那张脸微微发了福。自负使每一道细纹紧绷——他在蒂宾根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子了吗？这么在意自己的外形，这么贪图荣誉？从书信里看来可能是这样。他是这个联盟里的狂热者，他试图倚靠着这个联盟来证明自己。

玛格瑙无疑是比较矜持、比较谨慎的。我把他想像得比较粗糙，但是那幅再现39 岁的他的画像却表明他是一个愁眉苦脸的幻想家：他是下施托青根的牧师，让人为他讲述一些各地的童话和传说，然后把它们写下来。他便是在这样狭窄的范围内受到人赏识的一个人，“我们的牧师先生”。

当我注视他们，描述他们的性格时，也把自己的疑问一同写下了。或许图像会说谎。每一个微笑，每一个表情都可能揭穿我的谎言。而我甚至连一个声音都没有听见过，荷尔德林的也没有听见过，虽然我宣称，他的声音曾是很响亮、甚至是尖细的，这么做只是为了与这个人物形象更接近一丁点。他们所有的人都是无声的。尽管如此，如果我让他们说话，还是得让人们“听到”他们的声音。

在神学院的头两年里，在他身上发生了一些事情，它们的发生既没有时期，也没有依据：他从顺从、从在这6 年的神学校生活中被灌输给他的恭顺当中觉醒了。他猛然看清了自己的周围正在发生着什么，不再遵循老师们、亲戚们和母亲为他划出的界线。

乖一些。你这么做是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们。

Ⅰ 友谊（5）

为了谁？

环境对他来说是无所谓的。这里与邓肯多尔夫和毛尔布隆的不同只是体现在要求上。他不再是寄宿学生，他是大学生了。肮脏、非人性化和贿赂成风的程度仍然没有减退，然而，他可以更容易地逃离这个集体了。只要有可能，人们便可以离开神学院去跟朋友们聚会。人们可以让人把自己引领进蒂宾根社会，仿佛为了寻求私人的保护一般。神学院这个向外伸展却内向的建筑高高地凌驾于内卡河之上，对这些领取奖学金的大学生来说，它不是小旅馆，而更像中间站。可以理解，在这冰冷的房子里会发现相互取暖的朋友。他们联合起来对抗着一个机构的突袭，日后，玛格瑙跟尖刻地跟这个机构进行了清算：“从看见它的第一个小时起直到别离，这所神学院一直让我无法忍受。到处都杂乱无章而毫无计划性可言，对一个优秀之人无尽的屈辱、老旧的僧侣式的礼节、没有任何标准的规章制度——噢，我何其频繁地在寂静中叹息，祈求救赎！这个德国唯一的一个学院，它一会是纨绔子弟的监狱，之后他们将又被送回外界，一会是为欣喜若狂的助理

牧师而设的疯人院，一会是酒鬼的小酒馆，一会又是为逃到这里来休憩的懒汉的疗养院！——最使我伤心的是与上级之间的遥远距离，尤其是大学里所有教授们和他们的学生的距离。他们用居高临下的目光注视着大学生，而如果他不是表兄或者亲戚的话，他们就压根也注意不到他的存在”——

人们必须不断地重提“裙带关系”这样任人唯亲的做法，这非常可怕——如果嫁到某地，人们立刻就会立刻被来自各方面的援助所包围，亲戚关系意味着绝对的忠诚：这是一个使施瓦本人感到舒服、让外界人感到不寒而栗的特点——

——“只有友谊和静静地享受友谊会让想紧皱眉头的人的额头舒展开来。”

这是句说得很大气、很崇高的话。对我来说，在他们之间想象出这种语气的对话很困难。他必须让他们的诗歌和他们的信件说话，或者引用克洛普施托克的学者共和国，他们把这个当成了他们的宪法，这个共和国“由高级市长官员们、行会和人民组成”：当然，在这个想象的世界里，他们也不处于最底层的人之下，他们懂得声名和荣誉本身，因为高级市长官员们由行会选举产生，他们有两种声音，可以控诉和辩护，不需要律师便拥有可以解放仆人的权力。

他们相互朗诵对方的诗作，与其他的人隔绝，他们让人感到嫉妒，比尔芬格也对此感到不快，作为他修道院岁月之中的好同伴，他突然就成了局外人，也比他们更早离开了神学院去学习法律，就像荷尔德林自己一直所期望的那样。

他们以自己的高涨情绪反抗着。“三个身体中的一个灵魂！”然而，在对自己的要求和希望方面，他走在朋友们的前面。1788年冬天的时候，人们还感觉不到任何大革命的气息。但是骚动应该已经蔓延开了，对种种现状的不满，对正义、自由和人的尊严的渴望。我几乎不敢写下这些词语，它们已经因遭到了滥用而成了陈词滥调。而对他来说，它们是干净而崭新的。为了能跟他进行善意地对话，我必须忘掉所有被背叛了的希望。

几年之后，他知道的东西多了一些。

然而在这个时刻，只是出于找到了想法相同的人的喜悦，他便十分天真地迸发出男人的欢呼：“而你，噢，自由！神圣的残骸/ 来自伊甸园时光！耿直之人的珍宝！”——他向专制者发出挑战并赞美对祖国“骄傲若狮”的爱。他用自己的语句拥抱着，把朋友们拉到自己身边。在语句之中，一切都变得伟大了。

Ⅰ 友谊（6）

我自问：他将一再歌颂的这个祖国，就仿佛在重复当中它会变得更真实一般，是怎样的一个祖国呢？它同时也是一个童话，在其中，被美化了的过去得以收集，就像一个推翻各种现实的、富有才智的构想一样。如果所谈及的是古代的英雄们，

他们则说得面红耳赤，他们的英雄们总是那些反对不公正、不正直和非自由的人们，是那些表现得像骑士一样的人们，他们期待着这样一位骑士。亦即，一个是童话般的祖国，它像玩具风景一样伸展开来，其间布满了城堡和宫殿，其上覆盖着森林绿地，一种纯粹出自想象的过去，而另一个祖国则由强大的各种概念统治着。

知晓州内文学活动的诺伊弗负责建立各种联系，迫切地为颇有天赋的朋友做提示，他那“被严肃的、崇高的和狂热的思想所占据”的朋友。这是一个根据时代的喜好而构想出来的图画。

新的一年的2 月和3 月，荷尔德林呆在家里。他病了，一条“病腿”有得他受。或许这个病痛只是一个他逃离神学院而跟母亲、兄弟姐妹们呆在一起、扮成孩子索求保护的借口。他喜欢使自己显得微小，经常蜷缩着寻求保护。他闷闷不乐，也正好终于跟露易丝分手了。约翰娜不理解这些突然的转变，至于为什么他曾几次试图说服她让他学习法律，她也不明白：

孩子，你老也没个安静下来的时候。他说他的行为都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只是人们总是强迫他去做一些违背他自

己想法的事情。这么说可不对，你跟他说，里克，说他这么说是不对的。我也看不懂你在做什么，弗里茨，妈妈说的真的有道理。我知道，我让你们没法忍受。他经常就这么结束了对话，让母亲束手无策。他读很多克洛普施托克的东西，跟卡尔一起，他经常把他叫到自己的房间，

他经常给他引用克洛普施托克的东西，做关于永恒和声名的哲学思考。这就像一种瘾癖一样，你明白吗？男孩点头。你没法明白这个的，只有写东西的人才知道这个。朗诵些什么吧，卡尔请求道。你真的会听吗？绝对的。

“声名那诱人银铃之音响彻/ 怦动的心房，而永生不朽的/ 是一种伟大的思

想，/它值得高尚之人流汗！”很美，听起来很不错。这是克洛普施托克写的。

对约翰娜来说，这几周里几乎见不着他。

她跟比尔芬格说：他就是很奇怪，他找不到自己正确的路。

4 月，他去斯图加特拜访诺伊弗。这是充满兴奋和激动的两天，他第一次与那些“伟人”们有了接触，有可能其中的几个场景他久久地铭记在心，也许它们还在诗句中不断再现，其意义对后来的读者来说不得其解。这是他的记忆，他的经验。但是当我讲述它们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他的激动不安，这便是新鲜之物了，这便是他对自己所抱有的期望了。

诺伊弗带他到了舒巴特的住所，两年前舒巴特就已经重获自由了。在许多人的催逼之下，卡尔· 欧根公爵把他从霍恩阿斯佩格释放出来了，不仅如此，他还给了这个受到创伤的人以大量好处，让他成了剧院院长，甚至还允许他继续写《祖国编年史》，当然这是在受到审查的前提下进行的，并且公爵也知道，舒巴特几乎不敢因为写作而再次威胁到他被仁慈地赠予的自由。

他们被一个女仆领进了一间用讲究的家具布置好的客厅，看起来，这里压根就没人住，而更像是专门用来供人参观的。现在他就要跟这位激昂的为自由而写作的人见面了，这位受到伏尔泰和厄廷格钦佩的人，这位《公爵的墓穴》和《阿赫维斯》（译者注：阿赫维斯是基督教传说中永远的流浪者）的作者，他尤其喜欢这首诗。他们必须等待较长的时间，舒巴特仿佛被什么事情所缠身。他们不敢坐下，也不相互说话。诺伊弗看着窗户外面，荷尔德林小步地来回走动着。

Ⅰ 友谊（7）

舒巴特这个时候可正有得忙，诺伊弗突然略带讥讽地说。

那之后过了不久，他出现了，这个男人跟荷尔德林头脑里所想象的不一样。他身体虚胖，脸庞红润而鼓起。他行动起来很笨拙，人们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显然，10年的牢狱生活把他给毁了，而即使现在，他也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他的穿着不修边幅，马甲的钮扣也乱扣一气。他身上发出葡萄酒的味道，一个半大的女孩，或许是他的女儿，也几乎在他跨进屋来的同时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大杯红酒和3 个玻璃杯。

很好，他说，熟络地跟诺伊弗打着招呼，转身面向荷尔德林：这就是那位很有天分的年青人了。

他漫不经心地挥舞了一下胳膊，招呼着他们坐下，他自己则喘着粗气在一个无靠背的软躺椅上。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他说，而荷尔德林却不知道他这么说指的是什么意思，是说折磨他这个臃肿的身体的痛楚，还是年轻人的才能太过分了。

第一眼看到这个乱了方寸的英雄时，他就打心底里感到恶心，他决定只要有可能便立刻离开，然而，他却仍然坐在他对面，忍受着那双发红、因肿胀的眼睑而几乎像瞎子一般的眼睛的目光，他明白，这是一种极端而蔑视人类强权的牺牲品，死亡已经在他身上打下烙印并被它的刽子手供养着。

舒巴特举起玻璃杯并喝了一大口便沉默了之后，诺伊弗努力地说一些对斯图

加特社会的评价，以期打开对话的场面，但只可以听见呼哧呼哧的呼吸声。他没有理会诺伊弗。他死盯着荷尔德林看了一会，然后说道：整个儿就是一个猪圈，对吧?他们微笑着点点头。应该感到高兴。现在他说标准德语了。我的朋友诺伊弗给您，尊贵的阁下，送了我的几首诗给您检验。你写得不错，年轻人，尊贵的阁下，去掉那些过分的伤感。他本可以向这位老人继续询问关于这些诗的东西，但是老人似乎并没有兴趣

对此发表意见，他说道：人们应该关注一下法国。是的，他本想这么回答，在那里，人们可以开始考虑关于人的问题。但是舒

巴特没有等他回答：你读过伏尔泰吗？没有，肯定没有，像他这样的人的作品应该不会进你们学校的课堂。他想背诵，但是第一句话就已经背得混乱不已了，他停了下来。就是这个脑子，我们尊贵的主已经把这个脑子给弄坏了。

荷尔德林想安慰他，想规劝他，想向他解释说，他们想努力效仿他，他是一个极富启发性的榜样，他和席勒都是。就仿佛谈话在沉默中进行一般，舒巴特亲切地说道：噢，那个席勒，对我来说，他就是一切，他为这个做了很多很多，你至少也读他的东西吗？

两个人连连点头。

我不想检验你们两个，这不关我的事。

他的沉默又使他们感到担忧。他急促地喝酒。

荷尔德林又把他的酒杯倒满。

是的，狂饮……

这是非常好的葡萄酒。

这是来自乌尔巴赫的，当然是好酒。你父母是干什么的，荷尔德林？他说他第一个父亲已经去世了，第二个也是，他曾是诺尔廷根的市长。现在

只有他亲爱的母亲为他操心着。人们必须清楚，舒巴特说道，作为诗人而存在需要钱，并且需要很多钱。舒巴特站起身来，没有兴趣再跟他们呆更长时间。虽然还没有到中午，人们

已经能发觉他的倦怠了。两年前他重获自由了，他还可以活两年。很好，他说，如果一个人写东西的话就很好。但是相信我，所有的废话都被

Ⅰ 友谊（8）

记下来了。他向他们招手示意他们过去，向门口走去。我感到很高兴。他们向他鞠躬。再见！保重，孩子。向外走的时候他们碰见一个年轻人，他向诺伊弗招手示意并进去了，看起来

是舒巴特的一个熟人。诺伊弗问，他有没有认出那个人来。没有。那是施托伊丁。施托伊丁！他不会忘记这张“张扬着”高高的额头的脸，不会忘记整个形象，他应该可

以像爱一个兄弟一样爱这个人。

他没有再见舒巴特。他给母亲所讲述的这次会面，“噢，如果能跟这样一位男人成为朋友，那将是何等的喜悦”，又已经被抽象化了，陷入对永恒的幻想之中的儿子炫耀道：

你看到了，我作为一个诗人而被接受了，被他理解为一个跟他想法相同的人。他的确很伟大，他对诺伊弗说，即使他们夺走了他的一切。

他没有给他的母亲描述在诺伊弗家的那个夜晚和诺伊弗的母亲。我虚构他，我知道，他更经常去拜访诺伊弗的母亲了，并敬仰她。据说，舒巴特接待过他以后，他便立刻动身前往蒂宾根，没有在诺伊弗家里停留。

我让他留在斯图加特。

诺伊弗邀请他到家里过夜。他们可能有整整一个白天要在路上度过，所以他应该带最少量的行囊。当他上午的晚些时候到达诺伊弗家时，他的朋友已经在等他了，像一贯的那么热心，喋喋不休地说着话，他只是被简单地介绍给了诺伊弗的母亲。他们将会在晚上见面，到时候还会邀请几位家里的朋友。诺伊弗挽起他

的胳膊把他带走了。

诺伊弗的父亲，有着很大影响力的教会监理会秘书，他那时还没有能见到。

诺伊弗添枝加叶地讲了很多关于他母亲的事情。因为她的缘故，他有时候自称为“佩拉吉德”，并也被神学院的同学们，虽然更多的是以讥讽的口吻，这样称呼。她天生是个佩拉格斯（译者注：佩拉格斯是希腊著名的西红柿品种，此处借指希腊人），出身于一个希腊逃亡者的家族，这个家族早在土耳其的暴力统治之前就已经逃亡了，并在斯图加特定居了下来。

对舒巴特的拜访使他感到吃力。那之后，他们在一个旅店里吃喝了一些东西，并精疲力竭地坐在那里。就连一向只看到自己愿意看到的东西的诺伊弗也对舒巴特可怕的虚弱状况感到惊愕不已。

天已经黑了之后他们才到家。他还来不及到自己的房间里洗脸洗手以及把衣服整理一下，诺伊弗就已经来接他了。他说大家等着他们吃晚饭呢，而父亲不允许在日程安排上有一丁点的延误。荷尔德林对此感到不习惯。

大家立刻到了饭桌前。“家里的朋友”是两对上了年纪的夫妇，毫无疑问，他们在斯图加特社会上是很有威望的。他受到了所有人的新奇的揣摩，有可能是诺伊弗在介绍他时有所夸大。他坐在女主人的左手边，他跟诺伊弗的父亲讲了几句话，气氛一直都很僵硬，其他人也没有使谈话变得生动活泼一点。只有诺伊弗几次激动起来，但是都被他父亲多次用目光给制止了。

他喜欢这个“希腊女人”。她还是女孩的时候一定是很妩媚的，现在她更丰腴、举止也更慢条斯理了。尽管如此，她仍然保持着优雅。当被一次谈话吸引的时候，她那深棕色而浑圆的眼睛能焕发出奇异的光彩。

在领这位女士入座就餐时他就已经考虑过该如何开始这场谈话了。但是这样的一次谈话没有开始，因为诺伊弗夫人即刻便向他询问蒂宾根，问到神学院里的各种情况，问他是怎么看待院长施努雷尔和其他教授的，比如伯克，在这里，人们经常开关于伯克的玩笑，问到路德维希表现怎样，以及她觉得诗人们在一起有什么好处——她说话时不带一点口音，倒是有一些施瓦本地区的腔调，因此，他便打断了她，问可否原谅他的好奇心，她还会不会说希腊语呢？

Ⅰ 友谊（9）

那当然了！您想听听吗？她说了几个句子，仿佛预料到了他会提出的异议一般，很快地补充说道：现在您想说，就像路德维希那样，这根本就不是你们所知道的希腊语。

他点点头，他只听懂了很少的部分。我们可是希腊人啊，她回答道。他请求她讲述一些关于自己遗失的故乡的故事。这时，老诺伊弗庄严地宣告了宴会的结束：我亲爱的太太又一次被我们年轻

的客人给带入希腊主题了。我建议让他们两个单独呆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因为这些故事对我们来说已经很熟悉了，不是吗？但是路德维希却坚持也要听，每当母亲讲关于希腊的时候，他都听不厌，并

且她不会使他感到无聊。能够引起这两个年轻人的注意使她感到很高兴，快乐使她变得年轻。她繁琐地讲述着，不放过任何细节，从对施瓦本人来说充满异域风情的衣装，

讲到人们在希腊吃葡萄树叶，这对这里的葡萄农来说是无法想象的，树叶除了给葡萄制造阴凉，便再没有了其它作用；在那里只有男人们会一起跳舞，并且在那里有些人能制造出对这里的人来说是刺耳的音乐的乐器。

那么关于众神的寺庙呢？他问道。人们到处都可以发现它们，在山上、在树林里、在内陆和海边都有。当她说起在海边的时候，他必须自己想象出海洋的样子，因为他还从未见过，

而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读了关于哥伦布的事迹，他那无边无际的航行和他到达了一个新大陆。他看见了一个流动的水面，上面有船只，空气像海水一样，还有一道无边无际而温和的地平线。她说：有些东西跟别的地方是一样的，但这样的东西不多，而没有什么地方的光线像我们希腊的光线一样。

光线？您说的是太阳光？日昼之光，那种明亮。是的，我想告诉你们的就是这个，但其实也不是这个。我可以想象得到，他轻声地说。真的吗？她回答他道，我想，人们必须看到它才可以，它必须把人们给包围

起来人们才知道。这是一种人们可以感觉到的光。您说的，就仿佛您曾经到我们那里去过一样，这是您的想象。这是一种比其它的光要更加坚固的光。是的，就像一个实体一样。他用力地点点头，有一种想要去抓住她的手的冲动，然而他却向后靠了靠，

相互搓着自己的手：一种可以如此自我凝固的光，以至于从中可以凝固出人物

形象来。诺伊弗说：您看，妈妈，他就是这样，要么情绪高昂，要么暗自悲伤。在舒巴特那里怎么样，她问道，他是否给你们的诗歌出了什么建议呢？他不

愿意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更想知道她有没有亲身经历过抵抗土耳其人的暴动。她说，1770 年大暴动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在自己的国家了，但是她之前就已经

认识了一些反叛者；他们经常在教区牧师那里碰面。一个如此优秀的民族却在如此长的时间里没有自由。这样的状态不会再持续多久了。并且，不是吗，诺伊弗夫人，他犹豫了一小会后说道，这并不是唯一一个人

们呼吸不到自由空气的国家。您也属于那些像法国看齐的人吗？像我们这样的人不该这样吗？噢，亲爱的荷尔德林硕士，这只会给我们带来无谓的不安而已。但是像您这样的一个希腊人怎么能这么想呢？她站起身来，说该是去加入其他人的时候了，关于希腊，她讲述的也已经够

Ⅰ 友谊（10）

多了，并且，您关于希腊之光所说的那些话，让我感到很激动，荷尔德林先生。那个晚上剩下的时间里他很忧郁，没有跟人说话的心情，诺伊弗责怪他，说他不应该表现得像只天牛一样。

他说他头疼很剧烈，这一天真的是很漫长的一天。女主人允许他早一些离开了。在楼上的房间里，他没有躺下，坐在窗户前尝试着一些诗句：关于希腊的大

海和山脉、善良的众神和幽灵，关于这个天生的佩拉格斯看得如此不平衡的自由。

次日，他比诺伊弗先出门步行上路了，他没法等到上午再出去。他的确脾气古怪，尽管他可能有着很大的天分，诺伊弗太太觉得。有时候人们得任由他胡思乱想，诺伊弗说，他不喜欢在没有人陪同的情况下穿过舍恩布赫去蒂宾根。

这是发生革命的那一年。可以设想到，他阅读了、听说了很多关于发生在巴黎的各种事件，他也为此而争论过、激动过。1789年7 月，人们将要冲进巴士底狱。在那之前，三个社会等级联合起来了，在重压之下，国王对此表示默许。各种消息传递地很快，并根据政治立场的不同受到了人们的评价。许多的书信、日记和号召制造出一种起义的氛围，一种充满希望而吸引了年轻人的迷醉状态——在他身上，在荷尔德林身上，很难发现这些东西。但是他的环境曾经也一定感染了他，跟他离得最近的人都激情澎湃地参与到这场思想和行动之中。我想的不是诺伊弗和玛格瑙，而是那些他认为跟他联合得尤其紧密的人，施托伊丁、康茨、黑格尔。他们的激情将他卷入其中，然而他也会对他们感到害怕。他不允许任何人长时间跟他走得很近，就像在神学院他就将要逃避那些太过于活跃的人一样。这种行动之中的愤怒，这种公共场合里的作为在他看来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虽然他像所有人那样梦想着人性、公正和自由，并且这些梦想也被写进了他的诗歌里，但是他却懂得非常小心谨慎地将这种理想和征服而来的现实区分开来。不要置身其中，这是儿时的教训。

那些闻所未闻的事件他是如何得知的，对此又有什么反应呢？有没有一些时刻，他能够在此期间吞吞吐吐地重复所有这些新的形式，一起期望，并毫无任何顾虑地寄希望于所等待的人类幸福呢？根据我现在对他的了解，我敢肯定有这样的时刻，只是他有时候一定是被自己吓坏了。他知道，自己能够也必须越过界限去思考和生活——但是和别人一起和为了别人而这样，他做不到。诺伊弗带着极大的关切向他讲述了施托伊丁的“颠覆活动”，而荷尔德林选择了站在自己不能忘记的这个人物的一边，他希望这个人成为自己的朋友，因为这个人，就像他的朋友们通常所是的那样，是一个果断的人，一个懂得将自己的想法和行动结合起来的人，这样的人深得他的喜欢。

给我讲讲关于他的故事吧，他请求道。

读读他在舒巴特的《编年史》里写的东西吧，诺伊弗回答道，那不是我所欣赏的类型，但是那之后却隐藏着一股力量。

他一定读过《祖国新编年史》，也读过舒巴特的诗句“爬上伏尔泰囚室门前的巴士底狱废墟（这些诗句是从巴黎寄给作者的）”。这位病危的诗人将他对启蒙者的兄弟般的追忆和对长久以来所期盼的暴乱的肯定联系起来，这使他感到着迷：“噢，朋友，发自肺腑地感谢你，/为了巴士底狱那悚然的遗迹，/让自由之民那有力的手臂/ 将其碾碎了抛弃于废墟瓦砾。// 那阴森恐怖的小间已被毁弃，/ 它曾在发霉的夜里将你，噢，伏尔泰，监禁。/这房里已不剩一木、一石、一钉，/ 无辜人们的眼泪曾在这里洒倾！// 因此，彼德尔曼，接受我的祝福吧/ 因为这，是你送给我的废墟，/它对我来说比宝剑更金贵，/哪怕一位暴君曾用它将自由的人们压制。”

Ⅰ 友谊（11）

我让荷尔德林想我所想：舒巴特最热切地期望，他的禁闭地阿斯佩格的下场和巴士底狱一样，也一片砖瓦不留，而荷尔德林则钦佩这位老人又重新燃起的勇气，他虽然享受着君主的慷慨恩赐，但他头脑中的真相却不能因此而被抹杀掉。

日常生活则是另一个样子，在神学院里他们还不敢公开地谈论什么。大家学习，大家沉默。教授们对发生的事情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所有的一切都必须保持它一贯的样子。而他，他逃亡，杜隆，一位笛子技巧名家在蒂宾根逗留，他在他那里求学，跟他合奏。他很容易便隐退到想象之中，并用他的思想去激活一些人们所喜爱和崇拜的人物，就比如蒂尔。

蒂尔成了受崇拜的人物形象，成了这个朋友联盟里的诗歌精神的化身，诺伊弗朗读了蒂尔的诗歌。而施托伊丁又跟这个故事有关联：他在他的首批缪斯文学年鉴上——对此，席勒感到非常地生气，因为这跟他的年鉴形成了竞争，因此他怒骂这些年鉴成为乡巴佬的产物——刊印了来自施瓦本地区的约翰· 雅各布· 蒂尔的诗，并以巨大的热情引荐了这个极富天分者。蒂尔是蒂宾根大学的硕士，25岁时，也就是1772 年，荷尔德林的“第一位父亲”去世的那年，便早逝了，早逝使他的作品蒙上了一层光晕。像诺伊弗和荷尔德林那样，蒂尔写过一些爱国的诗歌来颂扬伟大的、骑士般的过去：“我将依然含泪注视你的沉沦，/风暴仍会将你的头颅遮掩，/日耳曼妮娅！从那自豪安定的黑恩/ 拂过高贵典雅的和平。他们便狂热地使这精神变为中心。”荷尔德林和诺伊弗一起漫游进了雷姆斯河谷，去了大黑巴赫，去拜访这位偶像的墓地。葡萄山点缀着他们的道路，有一种乡村的宁静和谐。他们珍惜这样的图像，他们逃逸到这样的图像世界中去，他们做着关于这种图像的梦。很快，去纪念这位英年早逝者只成了他们心醉神迷地逃出神学院、三个人歃血为盟缔结友谊的借口而已。这些20 岁的年轻人是些幻想家，他们尽情地放纵自己的情感，享受着一个看起来忠诚可靠而无拘无束的集体所带来的快乐，享受着这种相互的理解和默契。蒂尔在蒂宾根周围所走过的所有的路，所有他写作曾到过的地方，都成了他们徒步朝圣的目的地，万肯海姆的小山谷，“小森林里能歌善舞的人们围着它跳舞”，如玛格瑙兴奋地回忆时写道的那样，或者蒂宾根城堡和乌尔姆林格尔小教堂之间的施皮茨山。

20 多年前，我也曾经常走这条路，我并不知道蒂尔和这些年轻人的事情，但也是受到了一种风景的激发，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个故事。他们在那里躺下休息，在一棵大树下或者在森林边的一块草地上，他们争论着，他们朗诵诗歌，谈论书本、神学院以及其他的大学生。

知道吗，诗人必须什么都敢于尝试，他的道路就好比一个天体的轨道那样。

这个比喻很好。他不能被日常琐碎所耽搁。

我简直没法忍受自己去想伦茨，因为他的怯懦而一次又一次拿到好的成绩。

这样说不对，他并不怯懦，他只是没什么名声。

诺伊弗说：你们知道吗，我们现在该向下跑到内卡河边的草坪上，然后去洗个澡。

他们争先恐后地顺着小山坡的路跑下去，看到山谷里，弯弯曲曲的河流上波光粼粼。他们经常在夜里洗澡，光着身子，逆流游上去，然后再光着微湿的身子钻进衣服里去。

Ⅰ 友谊（12）

能够生活在时间的河流之外吗？人们能够保护他的友谊以避免无休止的变化吗？现实很快就会逮住他们。仅仅是神学院里折磨人的日常生活、老师们在讲座课上一再重复的无聊以及他们的非人性就足矣。

他抵抗力差，有时候暴怒起来，突然就撞击禁闭室的墙壁。在这样的反抗之中，他写出了这些岁月里最美、最真诚的诗歌。他终于不再按照标准模式说话，他的个性也不再会消失在过于伟大的构想之中了，他的怨愤和痛苦有了详细的词句。他用语言保护着自己：“我再也不要忍受下去！永远，永远不要再/ 让男孩的步伐，像一个囚徒/ 那短促而机械的步伐/ 日日漫游，我再也不要忍受！// 是命运吗——是我的命运吗？我不再将其承受，/ 桂冠使我激动——寂静不使我快乐，/ 危险创造力量，/ 痛楚使少年的胸脯高昂。// 我于你何物，我为何物，我的祖国？/ 一个孱弱的婴孩，一个泪眼朦胧/ 目中无望的母亲/ 将其在母怀中耐心摇晃。”

在这些诗行之中，他很明显地开创了他的3 个主题：必须在学校里按照规章制度生活的孩子所遭遇的心灵畸形；对只有男人、而不是男孩（哪怕是那个在记忆中仍然如此之近的男孩）能够赢得的危险荣誉的渴望；与试图把他当作孩子般看待的母亲的关系——一种深爱和畏惧地保持着距离之间的更迭，他还会需要她，回到她身边，因为她把他抱在“耐心的臂膀”之中摇晃了太长时间。

1789 年的秋季假期里，他又一次尝试着，虽然他所有保留，向母亲解释自己的矛盾分裂状态。他那颗“受到震惊和压抑的心”给他制造了不少痛楚，他整天一个人在四周漫步。与比尔芬格的友谊不再属于比尔芬格的友谊之列了，因此也冷淡了，这其中有那些高级市政官员的原因，他拜访比尔芬格的次数来越来越少了。

草园子还属于他家的，他偶尔带上卡尔和里克到那里去，想起从前的日子。

卡尔13 岁，很懂事，有时候能够惊人地对答如流。他还在上拉丁小学，但是母亲已经决定了，不让他去上大学，因为这样的话会造成很大的开销，对她来说，操心弗里茨的经历就够让她受的了。他应该成为一名书记员，这样，他也可以有声名，她会在诺尔廷根地方议会长那儿给他谋求一个职位，毕竟他是戈克的儿子。

而里克已经长成一位年轻的小姐了，17 岁，她经常大费周章地打扮自己，这让约翰娜很不喜欢，她觉得她应该谦恭一些。

弟妹们知道他的困境。

海因里克建议他把神学院里的种种状态不加修饰地给母亲描述出来。

这没什么意义，他说。再说，如果他再向她额外要钱，一定会使她不高兴，蒂宾根的生活费更贵，她可能认为他在神学院无论如何都能对付过去的。

里克问他关于露易丝的事情。

我没有再听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了。

我觉得这不怎么好，弗里茨。

我总不能做一些事情只是为了让你觉得好吧，里克。

不要老是一副很受侮辱的样子嘛。

卡尔一句话也不说，聚精会神地听着两个大一点的哥哥和姐姐间的谈话。

回家的路上，他们在内卡桥上站了一小会，他讲述着他还是个男孩时曾经多么快地游过了内卡河，他只用了不到5 分钟的时间。回家路上，海因里克问他，他们在蒂宾根时是不是说到关于巴黎发生的“事”，她还不确定地接着问道：这样弄个没有国王的起义是对的吗？他大笑，拉着她的手说：噢，小姑娘，就算没有什么是对的，但是就是这样子了，你可以相信我说的，打破监禁，这样的事情可以解放整个民族。如果法国变成了一个自由国家，一个共和国的话，那么对自由的兴致就会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的。

Ⅰ 友谊（13）

我害怕这些。

自由面前人们也可以有恐惧。

克拉茨前一年辞去了他在拉丁小学的教师职位，现在是上青根的牧师，他和科斯特林拜访了荷尔德林。虽然对他而言，他们没有变得陌生，但是他却觉察出了他远离了他们的世界。他们跟他谈话，就仿佛他还是那个在拉丁语和希腊语上需要帮助的男孩那样。

直到假期的最后几天，他才敢向母亲说起自己对于神学学习的质疑。这是一个夜晚，她坐在窗前织什么东西，就像他童年所熟知的那样。他这么看着她时，便感觉到了从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宁静、坚强，当然也有忧郁。他爱她胜过任何一个其他人。

她注意到他了，他搬了一把椅子到窗前，坐在她身边，他们曾经经常这样坐着。约翰娜向他讲述着关于一些熟人的事情，讲述着里克的朋友圈，这对他来说是熟悉的。里克不在家的时间太多了，以后会变得越来越孤单的，当然，只要卡尔还在诺尔廷根学习他的书记员职业，他就还会一直跟她住在一起。

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弗里茨，是吗？

已经没事了，只是一个想法而已……

你还没有习惯神学院的生活吗？

没有，我永远也不会习惯的。

以后你会为此而感谢我的。

我希望，你说的一直都有道理。

相信我，弗里茨。

激烈的反应和漠不关心之间的更迭日渐频繁。1789年10 月，他和诺伊弗一起在斯图加特呆了一个月，终于认识了施托伊丁。吸引他的不单单只是这个男人，这个长他12 岁、在文学圈内著名的、跟席勒还一直处于争论状态的男人，他的家庭氛围同样也吸引着他。尤其是他那些博学多识的姐妹们，她们也参与到谈话当中，其中还有一个罗西娜，跟诺伊弗订婚了。

我从菲利浦· 弗里德里希· 黑奇的油画中认识了施托伊丁。我可以很简单地说：这是一张漂亮而非常敏感的脸庞。然而我想到被画肖像者的时代：这里所画的是一个紧张而聚精会神的人，一个集冥思苦想和身体力行于一身的人。过度高挺的额头几乎占据了脸庞的一半，它在画像上散发出光芒。眼睛不大，显得有些紧绷，然而目光是坚定的。狭长的鼻子下是一张宽大的、完全精于享乐的嘴。头颅很窄。这张脸与法国叛乱者的脸颇为相近，有着与罗伯斯庇尔、德穆兰或者布里索等法国大革命领袖那般燃烧的热情，被思想和希望折磨得日渐消瘦，我知道，这是我的阐释。但是我所认识的荷尔德林周围的人的画像当中，只有少数使我感觉如此贴近。我想看见他的举动，倾听他的发言，想在倾听他的时候注视他。荷尔德林把他描述为一个“天堂般美妙的男人”，他应该曾经就是这样的。施托伊丁以律师职业为生，他自己花钱出版文学出版年鉴，在其中收集“州内的天才们”的作品。就这样，他成了“施瓦本缪斯的高级祭司”，在对年轻诗人的影响上与舒巴特不相上下。舒巴特去世以后，施托伊丁也继承着舒巴特的《祖国编年史》，但是风格更加尖锐并且完全只是关注着大革命这件事。这使得他，因为卡尔· 欧根已经去世，受到了新的公爵的驱逐。在美茵茨，他想做个稳定的政治记者，但是他没有成功。1796年，他在施特拉斯堡附近的莱茵河投河自尽。

这是众多因其具有的欣欣向荣和灰心绝望而被载入荷尔德林记忆中的生命中的一个

Ⅰ 友谊（14）

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也不会忘记施托伊丁，更多的是会想起他那美丽的愠怒，想起他如何陈述人权，或者想起如何与他一起心醉神迷地谈论希腊，谈论他的诗歌，之后，施托伊丁把他的诗歌刊印在3 期的文学出版年鉴之上。

在此，他有了一位朋友，一位第一次在他原本打算要走的道路上推动他前进的朋友。并且，这也是他一系列朋友中的第一个，他们把自己在政治中的存在孤注一掷，对他们来说，这次革命的爆发针对的不只是法国，而是整个人类。

谈话之中应该掺杂着很多东西：共同的对于希腊、古典风景、众神天堂以及其被认为崇高的法则的好感；相互对各自成果的检验；相互通报文本阅读心得，他说，像其他人一样，他发现了卢梭的本意；报纸中的信息：8月16 日，各项人权得以宣告。

当他很经常地避开他们的各项秘密活动，不去倾听他们谈话或者当他避免在政治性谈话当中过于明显地表露自己时，朋友们对他并不会感到生气，这些对他来说已经够他受的了。长久以来他们就已经了解了他对必须成为行动者的恐惧。

9 月下旬，新的学期开始了。课程表上没有再安排希腊语、希伯来语和逻辑学。大学生们现在听的是物理、形而上学和伦理课。

诺伊弗病了，所以被允许呆在家里，只剩下荷尔德林和玛格瑙两个人在一起。

一段时间里，这种孤独使他感到舒服，在“一些快乐的时光里”，他写着他的《哥伦布颂》，他把这个发现者推入了一种虚构的神话般的境地。这首诗失传了，13 年后在诺尔廷根和洪堡，在那个关于“哥伦布”的构想当中，这个主题一再重现。这个构想的语言生硬，想追忆一种广度，就仿佛未老先衰的他回忆起自己作为写作的大学生时那种稍纵即逝的舒适感那般，他期望着，“成为人中英雄/ 并获许自由，用一个牧人的声音，抑或一个黑森人之音，/ 他那与生俱来的言语来告白，/ 这便是一个灵魂英雄。”

11 月5 日下午，卡尔· 欧根公爵和弗兰西斯卡· 霍恩海姆参观神学院。统治者们明白了那些符号，他们来踩灭令人惧怕的火焰。所有年级的大学生们、助理老师和教授们都被召集在了一起。这位君主坚决地宣告了院长和助理老师们的义务职责，然后颁发了奖励，进行了斥责。他亲自主持了大学毕业考试，荷尔德林的年级的考题是“论上帝的存在”。

公爵的登台都是按照传统来进行的，人们必须把一切都放到时代的压力下来考虑。除了公爵夫妇以外，所有的人都表现得卑躬屈膝、低头哈腰、奴颜媚骨，表现得机灵而文雅。施努雷尔在修道院大厅里迎接了卡尔· 欧根和弗兰西斯卡及其随从，然而他们却急匆匆地将委员会置之不理，并一刻也不耽搁地进了饭厅，所有的人已经在那里集合完毕。

所有的人起立。院长上气不接下气，然而却仍然试图在公爵背后暗地里指挥。他察觉到了这一点，转身面向助理教师们，不带任何自负地问：助理教师先

生们也都清楚自己的义务了吗？整齐划一的合声回答道：是的。先生们也知道，他继续提高了声音问道（因为现在需要的是打动人心的爱国

热情），他们的职责不仅仅对我的神学院有着重要的影响（他强调着他的物主身份，用这个小小的词语将所有有生命的、没生命的变成了自己的所有物），并且也对整个祖国有重要影响吗？

Ⅰ 友谊（15）

合声回答道：是的。先生们也知道吗，60 万的灵魂——在我的国家里我拥有如此之多（而他不单

单只是在语言中支配着他们）——正等待着他们对其进行珍贵的呵护吗？合声做出了肯定的回答。君主转身面向院长: 院长先生，助理教师们也能够帮您分担工作，不是吗？是的，院长回答。公爵把巴尔迪力叫到身边：当你要改造一个恶人时，你首先会亲切地警告他，

不是吗？当这个不管用时，你也会采取惩罚的措施吗？他这样把场面弄得很紧张，随后又立刻转向院长：院长先生，助理教师们也

会把这些记录在册，不是吗？是的，他回答道。公爵把萨托里乌斯叫到身边：现在你听着，我亲爱的萨托里乌斯先生！当一

位助理教师先生向你这么说的时候，就等于是我这么说：助理教师是以我的名义而存在的——并且（现在，他的讲话变得急速而带着威胁的意味）如果助理教师应付不过来的话，他会把这个告诉给督学——这也就是我的教会监理会——而我的教会监理会则会把它告诉我。每隔14 天就必须向这位高贵的先生报告那些“被捏造出犯有罪行的人”。

回到宿舍里以后，他们相互耳语着，一些人甚至变得彼此不再信任。

他想念诺伊弗，就这样，所有的墙壁又将他围困于其中，他想逃跑。夏日里的高昂气氛所剩无几，一起追随着蒂尔的踪迹而进行的远足所带来的欢快渐行渐远。他写东西，他在信里向母亲抱怨神学院里“不断的烦恼、限制、不健康的空气和糟糕的伙食”，说到“虐待、压制和蔑视”。他又一次请求允许自己离开神学院并转而学习法律：“如果我的请求是懦弱的体现的话，那么您就可怜我吧；如果我的请求是理智和经过深思熟虑的，那么您就不要让我们再受到对未来过分的担忧和怀疑的阻拦，让我们跨出这一步吧，或许在您今后的岁月里，这一步也能给您带来同样多的快乐。”这封信只是母亲和儿子之间这种折磨人的分歧的延续。在后来的因病休假和秋季假期之中，他也没能够成功地使母亲改变心意。

这是一条事先已经确定好了的道路，弗里茨。我们开创了这条路，而你必须走下去，就这些年。

你不了解我。

有可能。

所有的这一切会要了我的命的。

你激动过度了，这个会好起来的。相信我，以前也经常是这样的。

他跑出家门，嘴里嘟哝着对母亲的诅咒，之后，他对此感到羞愧。但是他也写了诗，那里，憎恨未加任何掩饰，它们直言不讳地回应来自公爵的压制：“可鄙的傻子！死亡已经悄悄附了你身，/暴君，可怕的复仇之日渐近，/它以极其轻盈的脚步近逼，/它会用力地将你掷向审判席！/ / 就如那伟大的精神为王冠而屈膝/ 用低三下四的哀号将怜悯求乞！/ 推翻！对暴君不要悲悯！/ 人民的亵渎者，永远的仇敌！”

激动的情绪消融于一种讥讽和威胁之中。一些他们几乎每天都可以听得到的字眼，比如人民的亵渎者，变得只有从他自己的观点出发才可以理解和可用。此外还附加上了他个人的困境，他知道，他缺乏让自己在身体和灵魂都不受损的情况下顺利挺过这一切的力量。对他的朋友们来说，他是个善感者，一个太容易就会受伤、因此而需要保护的人。对陌生人来说，他是一个坚守自己特权的自负的大学生。

Ⅱ 第四个故事

他沿着明茨巷走下去，向神学院走去。几天以来，头疼一直困扰着他，他经常觉得疼痛从一个悬挂在他头盖骨上方的一个点向外发散。有时，他的这个痛楚之源会离他稍微远一点，绝大多数时候它都离得很近。他想逃离这种痛楚，或者用宁静的思想对其进行反驳，这些都没有用。他知道，他不用做任何事情，这种痛楚便会消失，它也同样会毫无缘由地再次回来。天已经黑了，内卡河上升起一层水雾，他觉得冷。他前面有一个人在走，他知道他的姓名和职业。他叫马耶尔，是女子小学的教师助理。他无法忍受这个人，因为每次碰见他，他都讥讽地冷笑，而不像人们常常所做的那样，在大学生们面前脱帽表示问候。本来他对这样的不尊重无所谓，但是疼痛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这人走在他前面，他加快速度，想超过这个副职教师。他走在了他旁边，马

耶尔从侧面挑衅地打量着他，冷笑着，不打招呼，不摘帽子。荷尔德林说：你应该学学这个，老师助理。他把这人头上的帽子给打了下来。他没有想到被袭击者会进行反抗，但这个人非常敏捷地捡起他的帽子，跟在

他旁边，说道：等等，我也跟你一起去，我想去你们的院长那儿打个照面。随你便，荷尔德林回答道。他们到了神学院，穿过老的寄宿院子，但是在快到埃福拉特时荷尔德林和马

耶尔分开了，马耶尔在他身后喊道，你叫什么名字。马耶尔得到了一声很平静的回答：荷尔德林。马耶尔应很快便受到了院长的接见，他讲述了这个少见的故事。院长向他保

证说，由于他在一所公共的学校就职，他一定会因此得到一个说法的。但是尽管如此，以后在大学生们面前应该脱帽，这是理所应当的。马耶尔做出了承诺。

晚饭过后，施努雷尔把荷尔德林叫到自己身边。

这件事情真的发生了吗？

是的，是有过这么一回事。但是这位教师助理很久以前就惹怒了大学生们了，

他并不是第一次不打招呼。那为什么单单现在他就那么不可原谅地冒犯了他呢？这些天就是这样了。我听不懂你说的。听不懂也没法给你解释。我不想逼迫你，施努雷尔说。荷尔德林就这样从谈话中被放了回去，之后才受到了惩罚，他必须得坐6 个

小时的禁闭。

Ⅲ 新朋友们（1）

我知道，在1790 这年等待他的将是什么，而他不知道。我努力尝试着像他那样去回忆，一步步地伴随着他，但是想要成为他的记忆的我的记忆却一直向前延伸，一直到他的终结，这让他成了艺术人物。我曾多么频繁地写道“以后”， 以此来暗示他的未来，他的未来对我来说只是一种书写过了的过去。当他说“以后”时，他所指向的是未知。克尔凯郭尔对重复的解释最早包含了这两种记忆之间的张力，讲述者的和被讲述者的记忆：“重复和回忆是同一种运动，只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因为被回忆之物乃曾经存在之物，它们被追溯着得以重复，而与此相反的是，原本的重复是向前而被回忆到的。”

首先，诺伊弗是善良而使人有活力的一种精神。在玛格瑙的支持下，他负责让这个联盟的礼俗得以实施，因为荷尔德林并不总是能够顺从于这个联盟所交给他的义务，他有时候很悲伤，情绪不好。表面上，朋友的“情绪”经常让其他两个人大费周章，但是一旦他开始专注于这个游戏，那么便是他的如火热情把朋友们变成狂热者的。

每一周的开始就有3 个人中的一个人被选为高级市政官，大家授权于他，为一篇“美学文章”定一个主题，包括授权者也必须参与这篇文章的工作。然后大家在星期四碰面，他们讨论、修改工作成果，朗诵诗歌。他们所写的所有东西都保存起来，这些是编织他们的友谊的素材，对他们来说，这种友谊是永恒的。很多次，他们都保证永远对彼此忠诚。

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在神学院外面碰面，在厄斯特山上或者在万克海姆小山谷里，或者他们去小酒馆里喝葡萄酒和果子酒，以免受嫉妒他们的大学生们的讥讽。

他们是“小羊羔”的老主顾。

作为高级市政官，他要求大家以“尊严”为下一个主题而展开思考。当他想到人权时——但是尊严，诺伊弗说，任何人的尊严也不可以被剥夺，

包括统治者的。当然，他只是根据自己心血来潮时的想法来掌管着尊严和非尊严。你是个狂热者，荷尔德。难道你不觉得，诺伊弗，人们首先想到的是那些根据最高命令不允许有尊严

的人的尊严吗？玛格瑙没发表任何意见。突然，他说：在生命的过程中，每个人的尊严都会

受到伤害，经常是在做出这种恶行的人不知情的情况下。但是尊严不只是这些！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呢？它必须得从整体来考虑，你明白吗，它不仅仅只是一个理想，一种称号。它

也可以是一些让人们平等的东西，一些通过权利和法则赋予给人的东西。就像在法国著名外交家塔列朗所说的人权那样吗？不是塔列朗的——而是像大革命中那样的人权。你不可救药了，荷尔德。我不是的，但是我们都知道，我们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在希腊人那里。在那里，

尊严是人类回应众神们的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抑或不是呢？

他们是在1790 年3 月9 日庆祝第一个高级市政官日，也就是他们的同盟的节日的，那之后他们还两次庆祝了这个日子。他们宣布启用同盟手册，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必须将一首自己的“闲情”诗作写入其中。荷尔德林写的是友谊之歌，在其他人阅读之前，他就已经先满怀激情地将这首诗背诵出来了，作为团结的号召：“自由自在，仿佛众神尽享盛席，/我们的歌声围绕高脚杯冉冉升起，/这里，燃烧着名贵的酒饮，/满怀敬畏，庄严而肃静，/向着神圣的黑暗之境，/我们高声将友谊之歌颂吟。”这听起来像是男人的同盟，铺张的筵席，歌唱爱好者合唱团——尤其是两个朋友的想象也被激发起来了，只

Ⅲ 新朋友们（2）

这是同一年夏天，玛格瑙描述了这个下午。他说，这绝对是欢快的一天。他们相约于小羔羊酒馆的花园里，在厄斯特尔山上面。在这个亭子里，这个“精致小巧的花园小屋”之中，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葡萄酒和面包，并且傍晚时分还会有潘趣酒端上桌来。他们嬉笑闹腾，笑声一直传到山谷里、城市里。人们知道，上面的酒馆花园里有大学生正在庆祝。在那样的时刻里，他们感觉到自己升腾了，

并且很强大。没有人能够破坏他们的同盟，他们尽情享受着他们的欢闹。知道吗，诺伊弗，我现在可以从高山顶上滚到内卡河谷。那么你做啊！太远了。不，他做不到。一会儿吧，我还需要一刻钟。他们唱歌，花园小屋那些狭窄的窗户敞开着，晚风微微吹动着暖和的空气。现在他该去取潘趣酒了。玛格瑙保证说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回来，这功夫你们两个不要喝太多葡萄

酒啊！然而他知道，根据荷尔德林的想法，在大家共同达到快乐的巅峰时，应该保

持宁静。这是他的仪式。诺伊弗懒洋洋地舒展着四肢躺在沙发上。荷尔德林向窗外望去，眼前的风景

也像在诺尔廷根时一样让他感到平静——蓝天之下起伏的山丘和山脉、诺伊芬、

尤西、阿哈尔姆、霍恩措伦、赖兴贝格和被树木点缀的内卡河，右面是城堡。玛格瑙来了，他说。诺伊弗站起身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一起注视着朋友，看着他走上花园的

阶梯，手里小心翼翼地端着冒着热气的酒碗走来。他们给他开了门，伴着他庄严地走到桌旁。然后，他们一起穿过花园，沿着一条指定的小路出了花园，一直走到一口水井处，一口“哲学之井”，荷尔德林给它起名为“栗泉”。他先负责注意让朋友们在冰冷的井水之中把脸和手洗净了，然后他自己也跟着做了。他们没有擦干水珠，这是受到禁止的。他们带着清洁过的清凉脸庞回到了小屋，举起酒杯，在荷尔德林一个手势的提示下他们开始颂唱席勒的“欢乐颂”。几年前，当这首歌在《塔利亚》上发表时，诺伊弗把它给摘抄了下来，荷尔德林则是在神学院里才知道这首颂歌的。从那以后，它就成了他的“神圣之歌”。

高昂激情使得他们提高了声音。之后玛格瑙讲述道，唱到那句献给这次狂饮的诗句“欢乐在高脚杯中沸腾”时，荷尔德林噙着眼泪把手中的酒杯伸向窗外的天空，并以极其高亢的音调喊道“这一杯敬献给善良伟大的精神”，以至于整个内卡河谷都回荡着他的高呼。

这是来自这个时代的声音和氛围。席勒的颂歌把男人的同盟和友谊近乎滑稽地联系在一起，在其中，歌唱爱好者的合唱仿佛成了一种囊括世界的情感流露的源泉，仅仅是这首歌就已经完全吻合这些男孩们的情绪。他们逃了出来，但是可以理解的是，他们随身带走了很多东西，尤其包括了所有他们受教育过程中所学到的，在这其中，即使是反抗，他们也感觉到安全。带有祖国色彩的、德国色彩的东西，尽管它们在日后还被阐释为非历史性的产物，它们仍然有一个现实的背景。第三等级依然被排除在外，但是它将从中受益。然而，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时分，在一个大学生想要宣泄自己此时对这个世界感觉的夜晚，并没有很多人知晓时代精神是什么。

他又兴奋得不行了，玛格瑙说，有时候我觉得这对我来说有些太过分了。

Ⅲ 新朋友们（3）

随他去吧，都是因为他的天赋，诺伊弗说。

但是他们眼中的他却宛如一个从他们中间向前跨出一步，到了舞台灯光前的人一样，到了一些观众前，一些他们还不认识却无比惧怕的观众。

我看见他们穿过老宿舍前的庭院走来，沿着那道从内卡河边的花园里向上延伸的围墙。这是一个柔和的夜晚，他们默默地走着，穿过石头大门进了神学院，相互簇拥着，仿佛为他们自己的伟大的感觉而感到羞愧。

蒂宾根的岁月日后在他的记忆中一定缩减成了一系列永恒地决定着他一生的图像。尽管他有着他所有“稀奇古怪的念头”，但他仍是正常的。与高级市政官们的友谊之后是他和黑格尔、谢林的友谊，尤其是与施托伊丁及其家庭的联系，这些关系都得以拓展，他赢得了第一次的声名。

公爵对神学院施加的压力越来越强大。新的规章制度正在制定的过程之中，领取奖学金的学生吕梅林因为“糟糕的表现”而被开除。神学院发出了不少警告，荷尔德林也在被警告之列，第一名的伦茨必须被关禁闭。所有这一切的措施都不能压制日益严重的骚动。卡尔斯小学里笼罩着死一般的静寂，它每天在统治者的严密监控之中。蒂宾根离得很远，就像那些被雇佣的特务、窃听者和告密者一样，教会监理会的成员们也丝毫帮不上他的忙。

我曾设想，在头两年里，荷尔德林是和诺伊弗同住一间宿舍的，反正这些高级市政官员们应该是在一起过的。但是从大学生塔勒登记册上的登记情况看来，他还在“老鼠领地”时，可能就与黑格尔住一间宿舍了。他们被直接根据他们的住所进行称呼，那里应该曾经到处都是老鼠，但是老鼠的家应该在内卡河之上，夜里，它们曾经在洞穴里簌簌作响，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教会这些大学生们什么叫恐惧。

几乎无法解释的是，为何作为他舍友的黑格尔没有被吸收到这个朋友同盟中来。或许是因为来自斯图加特高级综合中学的黑格尔和梅尔克林的成绩比他好，因此把他从第6 名排挤到了第8 名的位置，也或许是因为这些高级市政官员们的狂热行为不讨黑格尔的喜欢。

许多大学生所学的，都并不像院长、一些教授和君主所期望的那样，他们并不适应东正教。正因为他们——他们都知道这个——在修道院里被隐瞒了每一种新的思想，他们才接受了每一个来自外界的刺激。两位助理教师在这种发展方面起了重要影响作用：康茨和迪茨。

卡尔· 菲利浦· 康茨曾是神学院学生，荷尔德林进去时，他成了助理教师。1791 年他离开了神学院，但是却一直还保持着联络。谈起希腊，他完全是个幻想家，沉迷于古老的神话和诗歌。他经常在讲座当中语无伦次，变得结结巴巴，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他无助地挥舞着手臂。此外，他的样子也很奇特，矮小而肥胖，一张脸上满是鼓鼓囊囊的脂肪，其间，泉水般明亮的眼睛燃烧着火光——大学生们都喜欢他，因为他按自己所想的那样去生活。或者，他为自己的思想而活。他们都熟知他的诗——并且因为他在童年时曾是席勒的玩伴，因此对他们来说，他就有了一种神秘的光环。

一个行动臃肿的人，一个必须将自己的精神派遣以获得行动的人。他读欧里庇德斯的悲剧，让自己被其灵感载动，他如其倾听者荷尔德林一般，像个想象中的旅行者描述着希腊的美丽：“那时最吸引我的，要么是这个东方世界的无比美丽，或者更多、更频繁的是在这个美丽的爱奥尼亚海湾，天空之下人类力量的伟大开始，在那个秀丽的茵苏伦岛，这个曾是爱神的母亲的国家，因其曾是美丽及其伟大的圣坛的国度，我指的是——希腊。”这种四射的激情使这些只是稍微年轻一点的人着迷。教师成了教唆者，他不像迪茨这位康德主义者那样直接影响到了政治氛围，他过于深陷在美好的过去中而不能自拔，但恰恰是通过与现实的比较，通过被激活了的人性的描述，他才推动了反抗。他离开蒂宾根之后所走的道路是一条很顺利的神学院学生之路：首先是教育旅行，然后是担任恩茨河畔法伊英根和路德维希斯堡的副主祭，最终从1804 年起在蒂宾根担任古典文学和修辞术的教授。几年之后，荷尔德林以他的方式重回蒂宾根后，康茨曾在齐默尔的家中拜访了他。

Ⅲ 新朋友们（4）

他聚集了一群人，有内行，也有狂热者。

他们喝酒、抽烟，他们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精英，像是进步人士。

他喘着粗气，汗流浃背，不断地用一块毛巾擦着脸。但是在这房间里，在少数人面前，他没有磕巴，而是说得有条有理，继续着他的讲座，加入大家的谈话，不断激起听众的激情。有时候，他们杂乱无章地谈论着欧里庇德斯的贺库巴（译者注：荷马史诗中

特洛伊的王后，战争中不幸女人的代表），这时所关乎的只是母亲的问题。关乎母亲形象。但从根本上来说也关系到阿加门侬的罪责问题。我不喜欢他，荷尔德林说道。谁？阿加门侬？不是的，我是说欧里庇德斯。我更喜欢埃斯库罗斯和索福克勒斯，他们更强硬，

也更真实。他所理解的“真实”是什么呢？当这些关系变得清晰得让感到人可怕时。欧里庇德斯的作品当中也是这样的。我不这么认为。那么他有什么问题呢？诺伊弗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把它们展开了，满怀激

情地开始诵读起来：“因为你的儿子，我一起感受痛楚，还有你，/ 因为你的命运，贺库巴，/我宽容地伸出手，想要/ 按上帝旨意，借正义之力，/恶毒的主人为你所惩罚。”

这很好。康茨喊道：这是谁写的？荷尔德林，诺伊弗强调着说，把纸张又折叠起来，装进口袋，他翻译的。而你不喜欢他？在迪茨那里一切是另一个样子，他经营走私物品。康德的文本在神学院遭到

了很长时间的禁止，此外，更不允许教授康德的思想，迪茨通过摘抄的片断，并且主要通过对话的形式将它传播开来。问题是，他们是否能够把这些书藏在他们的房间里面，而它们又是否属于那些他们在内卡河下游河边的石头下所藏匿的那些该死的阅读资料之列。直到今天，人们还依然这么讲。

24 岁的卡尔· 伊曼纽尔· 迪茨几乎比学生们大不了多少。作为助理教师来说，他远没有康茨那么受敬仰，他早在1792 年就放弃了神学，并像他父亲那样成了一名医生。

但是作为启蒙的辩护人，他依然还激起了不少讨论。对他来说，康德是位救世主，并且他真的这么认为。他写了无数的文章阐释康德、坚决地反对正统的教授，试图这样来影响大学生们。可以肯定的是，黑格尔、谢林和荷尔德林都或多或少地可以直接算作他的追随者，尽管他受到了对手康茨的蔑视，说他把事情简单化，不由自主地发表一些诽谤性的言论，比如说：康德是使世界幸福之人，而与此相反，耶稣则是一个骗子。这些对神学院来说就是炸药。

所有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因为如果教会监理会或者公爵得知了迪茨的秘密颠覆活动，那么他和他的一些追随者便会立刻从神学院里被开除。

一位高年级的教师助手叫醒了荷尔德林和其他9 个同学。5点钟了，天甚至还未显示要亮起来的迹象。这是秋季假期的第一天，1790年9 月23 日，从昨天起他就是硕士了。他对授予仪式上的阔气排场和这种所谓荣誉的无用进行冷嘲热讽，延续长达近一个月的测试使他感到精疲力竭。他想尽可能快地回家，把神学院远远地抛在身后。他穿上衣服，把要带上的东西找出来放在一起，把它们卷好，绑成一个包裹。

有可能他回想起了那过去的那段时间，他的思维变得出奇地仓促、慌张。不，并非一切都是让人感到厌恶和反感的，与诺伊弗和玛格瑙这些高级市政官在一起的日子就不是的，关于他通过迪茨而认识、并赢得其支持的康德思想的无休止的辩论也不是，甚至康茨、弗拉特或巴尔迪利的讲座也并不让人反感，巴尔迪利的泛神论感动了他，并且通过巴尔迪利他也知道了莱布尼茨——在过去的这些岁月里，他甚至不顾诺伊弗和玛格瑙的反对而学会了思考，学会了哲学思考，他了解到了思想和事物的存在如何相互呼应，理性何以能成为存在的标准和尺度。也就是说，这一切本来都是值得去经历的。但是，却因为严格的操练、妒忌，并且尤其是这种生活的狭窄，它们败坏了他对学业的兴致。

Ⅲ 新朋友们（5）

在那之后的夏天，他认识了埃莉泽，大学校务长莱布雷特的女儿。她受到了他的喜欢，当然，他更多的是与她在想象里交往，因为他几乎没怎么看到过她，他又一次把她理想化了，就像对待露易丝那样。她成了他的莉达：“我又重获力量，/ 自由、快乐一如往常，/ 我要感谢你天使般的脸庞，/ 莉达，亲爱的拯救女王！”

他下定决心，要镇定地通过各项考试。通常的做法是，开始时，一个小组的人必须为一些教授们所写的博士论文进行辩护。同时，这位教授引入学术讨论。使荷尔德林感到轻松和骄傲的是——因为这并非是他的毕业成绩当中最糟糕的一些记录——坐在他身旁、跟他同属一组的是黑格尔、奥腾里特和芬格。辩论是公开进行的。与自己的意愿相违背的是，他非常激动，黑格尔得安抚他、使他平静下来。此外，这次测试产生了一笔很大的费用，他没有钱，他必须写信向母亲寻求帮助。

他们的教授是伯克，很明显，他们表现地不错。两周以后，他们这个小组的毕业生与院长施努雷尔就《圣经》中的《使徒行传》和诗篇进行辩论。施努雷尔有个特点，他不把辩护这些论点的事情交给这些大学生们，而是极其严格地介入其中并“辩护”自己的观点。

在接下去的那顿“论点盛宴”中，为了让他在半路上能够享用观点的盛宴，大学生们必须自己掏空心思为宴席提供辩题的美肴，他酩酊大醉。

长久以来，他们便在辩护论点这方面受到了娴熟的训练。几乎每天他们都要为此列队集合，勒斯勒尔的论点、普夫莱德雷尔的论点。

卡尔· 莱因哈特是法国大革命伟大的追随者，后来是拿破仑的外交官，荷尔德林的神学院里的前任学生之一，他以空前形象地语言描述了这种测试时所受的折磨：“20 到30 名考生在讲台上分成3 行并排站立长达4 小时之久，像摇浆的奴仆般用一张印有一些论点的纸张扇着他们的无聊。”

你听过康茨的故事吗？

哪一个故事？关于他可有好多故事。

据说他们在贝本豪森附近的森林里碰见了他，他没有看见他们，因为他正扯着嗓子在跟众神谈论那些岛上的受到赐福的存在。

在这个肥胖的家伙身体里隐藏的正是一个预言家。

9 月22 日，硕士的荣誉头衔被庄重地授予了其毕业生们。参加仪式的邀请公开贴在了学校的大礼堂里。教授们、助理教师们和大学生们穿着庄严的仪式礼服进入新的礼堂之后，欢迎所有愿意看热闹的人来参观。进入礼堂的顺序是他们所给定的排名的顺序，伦茨又是第一。因为两个斯图加特来的，荷尔德林这回是第8。在为毕业而准备的名单上面，他没有提及那“第二位父亲”，而是偶尔在上青根参加“Supra Ensingensi”的克拉茨牧师，以及曾经帮助他的人科斯特林。这些替补父亲们挤到了他记忆的最前端。

考生们已经把考试抛在身后了，虽然他们已经轻松了，但是这时，庄严肃穆的感觉向他们袭来。

现在我终于感到感动了。安静点，芬格，不要瞎说。他们被挨个点名，得到自己的硕士证，然后像所规定的那样被载入毕业者名

单之中。荷尔德林硕士。他将很少用到这个头衔。而当他被人称为硕士时，有时他会禁止别人这么叫，他说这没有任何意义。日后在他的塔楼里，他最喜欢的称呼是图书馆管理员。第一个最艰难的阶段他已经度过了。假期过后，神学在学科当中将占据优势。

Ⅲ 新朋友们（6）

另一方面，作为硕士的他们被给予了更大的自由。

你好了没有，他向还睡眼惺忪的比尔芬格问道，你已经收拾好了吗？

下露了，空气是潮湿的。他已经跟诺伊弗和玛格瑙分开了。起初，黑格尔本来打算加入他的行列，但是却发现了一辆能在第二天把他送到斯图加特的马车，价钱还可以接受。他们穿过庭院，穿过大门。一起出去远足时，他们曾在这里集合。

途径卢斯特瑙穿过内卡河谷的路上，他们几乎没有跟对方说话。自从荷尔德林离开了比尔芬格而加入了高级市政官员的同盟之后，比尔芬格一直闷闷不乐。

在城门口的内卡桥上，他问比尔芬格是否想吃些点心休息一下，说家人也会感到高兴的，他母亲、卡尔和里克，但是比尔芬格回绝了这个邀请。老朋友这样矜持的态度让他感到难受。

他必须得讲述关于考试和硕士庆典活动的事情，大家都很好奇。科斯特林来

做客了，荷尔德林添枝加叶地讲述着受蔑视的仪式程序，笑声激励着他。他不是把这件事情看得过分严肃了吧。当然，当然是了，只是人们必须允许他享受其中的乐趣。只要硕士先生高兴就好。请让他继续他的讲话吧，副主祭先生，对他来说，我是并且一直都是弗里茨。他绝大多数的时间都花在了卡尔身上，卡尔现在已经开始在市政厅做御用作

家了，他对自己的不满毫不隐讳。在今年的早些时候他接受了坚信礼，荷尔德林回忆着自己的坚信礼而发表了一个即兴讲话（科斯特林也想起了其中的某些细节：还记得希勒的那本小书吗），这么做不仅仅是出于良心不安，也是出于对卡尔的兄弟间的喜爱，他保证说，他将为卡尔的精神教育操心。但是长年以来他也确实一直在做事，当然这些都是不自觉的，让弟弟靠着自己的力量前进，以后也将享

受父亲戈克那样的声望。他们经常一起去散步，到迦尔根山上，并且偶尔也去乌尔里希洞穴，年轻一点的兄弟每次都会醉心地谈起，当年弗里茨是怎样为他朗读克洛普施托克的诗歌的。这一对悬殊的兄弟在城里人尽皆知，戈克家的男孩们。发生在法国的那些事件把母亲弄得手足无措。晚上时，他们经常围坐成一个

大圈，然后讨论这些事件可能带来的影响。只要这样的头脑发热不要蔓延到我们的国家来就好了！但是妈妈，这不仅仅只是一种头脑发热，这是一种反叛，并且对整个人类来

说这是必要的。对我们来说不是的，弗里茨，我们生活在安宁之中，我们不需要骚乱。那么一个普通人的权利呢？可是我们拥有这些权利。如果您也认为，亲爱的母亲，人们是拥有自由的，那么您就弄错了，因为大

多数人根本就没有权利，他们不受法律保护地为专制君主所拥有。现在你说起来很复杂，就像你在学校里所学到的那样。作为牧师的话，你不

允许这么说。我知道。卡尔很渴望听到关于巴黎的事情，在市政厅里大家都满心恐惧地谈论着这次

起义。这只是一个开端，荷尔德林说，注意了。只要国王没事就不能怎么样，卡尔说。重要的是大众，如果所有的等级都团结起来，甚至连牧师们也加入了他们就

不一样了。随后，他考问了男孩实证逻辑的课程。10 月1 日他步行从诺尔廷根到了斯图加特，像一贯的那样途经了田野。他跟诺伊弗约好了，他们要一起去拜访施托伊丁，为此他高兴了好几周。他在诺尔廷根整理自己的诗歌，对他来说尤为重要的是让施托伊丁读《永恒

Ⅲ 新朋友们（7）

颂》。他认为这是自己走得最远的一次，而这一次也算得上是回家了。

对我来说，生动形象地描绘出他在施托伊丁家拜访的情景一点也不难。认识初始，他一定是很拘束的，但是这里等待着他的却是一个他可以吐露真情的人，他最渴望的是能跟他、而不是任何其他人成为朋友。施托伊丁和他的姐妹们住在父母家里，在与朋友们的交往过程中，夏洛特、克里斯蒂安娜（南内特）和罗西娜都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诺伊弗与罗西娜订婚了，她早逝了。毫无疑问，夏洛特对年轻而以其矜持吸引人的荷尔德林颇有好感。根据诺伊弗在一封信中所得知的那样，南内特也曾向他暗送秋波，并因此而“折磨”了她的姐姐们。

斯图加特这所市民住宅丝毫没有透露任何关于其居住者的信息，这个反抗王室、受俸神职人员和特权经济的叛乱者，身为律师的施托伊丁利用了他的地位和出身所给予他的优势。他处于市民阶层之中，而各项传统得以保持，诺伊弗和荷尔德林刚刚通报，就立即被领进了起居室或者说是施托伊丁的工作室。姑娘们出现了，特地为此打扮得漂漂亮亮。诺伊弗和罗西娜订婚之后，有时，诺伊弗会带着他的新娘退出，然而夏洛特和其他的人却没那么容易被赶走，除非施托伊丁下一道必须服从的命令：再喝一杯咖啡，男人们想要回避而做我们自己的事情了。这会引发一阵恸哭。那么好吧，只有洛特可以留下。总是洛特！留在这儿说不定可以听到荷尔德的新作呢！一直都是这样，不会发生改变，一直是这样，一起在城市周围的散步和途中在乡村小酒馆的休息也属于这之列。当我写下这些的时候，会想到一些图片、风俗画，头发上擦了粉或者戴着卷得极为漂亮的假发的先生们围绕着两三位女士，她们则以略为造作的姿态坐在一条长凳上，背景为一幢房子的简朴的立面墙，高高的树木投下的阴影。

为什么在施托伊丁家里就该是另一个样子呢？并且为什么荷尔德林要在这样的人群当中不感到舒服呢？

人们不能光是谈论诗歌和政治。女孩们也会听到恭维，人们也会在一起议论大家都共同的、不怎么可爱的熟人。人们也会窃窃私语地谈论这样或者那样的丑闻，比如说，奥腾里特小姐跟这个巴登州的军官搞到一起去了，但是这却是在她已经跟魏斯利普教授许诺了之后……但是如果她是真的爱其中的一个，却并不爱另一个呢……人们也会因为一些风花雪月的故事而相互取笑，人们同样也会交换关于时尚潮流的新消息。

您知道当下人们在巴黎都穿些什么吗？

我看了些插图。

噢，是这些希腊风格的长裙。

是的，就是它们，荷尔德林先生。

它们是不是有些过于袒胸露肩，太开放了呢？

我喜欢它们，荷尔德林说，在我看来，它们是女士们获得了自由的表现。

他立马就想到了自由，施托伊丁说。为什么那时想到就不可以呢？您说得有道理。但是穿这些衣服人们应该是可以好好地展示自己了，人们不能驼背或者说有

凸出的肚子，南内特说。施托伊丁不耐烦地打断了谈话。你们可以想怎么展示，就怎么展示。但是现在让我们变得严肃一点，你们得

走开。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留下来，洛特。

他们三个人围坐在精巧的小圆桌旁，这回诺伊弗不在。荷尔德林享受着这突然到来的宁静和又渐渐上升的紧张氛围，施托伊丁的脸庞因激动而变得苍白，旁边的洛特聚精会神地扬起了头。

Ⅲ 新朋友们（8）

施托伊丁讲到舒巴特，说他的状况正在恶化，等待他的可能是一个无比艰难的结局。没人愿意做其朋友的舒巴特去世后，他将把《编年史》继续办下去。并且，您可以期待，我的朋友，我会把它办得比人们对这位伟大的老人所能苛求的更加激烈和尖锐。是的，他们所有的人都害怕这个，只有我的舒巴特不会，他不会害怕。

我们没有使你感到无聊吗，洛特？他问道，但是妹妹摇了摇用手支撑着的头。

我计划，施托伊丁继续说道，到92 年为止出一本年鉴，我已经有了康茨、诺伊弗和其他人的一些出色的文章了，有可能席勒也会参与进来。您给我带来了新的诗歌吗？

荷尔德林从马甲里掏出几张纸来，想把它们交给施托伊丁，但是他却请他把

这些诗歌朗诵出来，这样洛特也可以听到它们。诺伊弗狂热地跟我说起过一首《永恒颂》，施托伊丁说。是的，我要读的也正是这首。他诵读它，感到十分自信，因为如果说他有一个完全属于他的主题的话，那

么便是这个：

“拯救我们吧，将我们拯救，

当自由的魂灵，

安逸地在女王身边偎依，

忠诚于无上的神灵旨意，

战胜每一个低劣的激情！

当思想者满怀严肃地窥探，

却只有你才让使其本质明朗，

因大地上燃起了生活的希望，

种子在此成熟地等待着割藏……

当强大的人们将专制者唤醒，

向他提起关于人权的告警，

使他从淫欲的狂醉中惊醒，

并将勇气布道给懒惰的仆役！

在充满死亡气息之风雨战场，

在自由旗帜高高飘扬的地方，

勇敢吧，直到疲惫的臂膀四分五散，

当斯巴达的方正队散发着无限荣光！”

最后一行刚念完，施托伊丁几乎是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您这个真不错！向他提起关于人权的告警！还有这个：战胜了每一个低劣的激情。卢梭说什么来着？没有道德的话成不了共和国。淳朴的民风，不要任何的铺张和骄奢淫欲。然后，还有这个我也背得下来了：“最后我还要说的是，没有任何一种政府像民主或者人民政府这样面临着程度如此之高的市民战争和内部动荡的危险，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其它的政府像这样如此剧烈和永不停息地追求着形式的变化，也没有任何其它的政府投入更多的警惕和勇气去要求保存现有的形式。尤其是每个公民都必须充满力量并持久地用这样的心境去武装自己，并在其一生之中的每一天从心底里重复一位高贵的司令官在波兰国民议会里所说的那样：Malo periculosam vitam quam quietum servivium。”

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洛特？

不知道。

我宁愿要一种充满危险的自由，也不要一种宁静的屈从和被奴役。

这是，荷尔德林近乎精神恍惚地说，一句真话，并且它正说中了我的心里话，

但是我恐怕这句话不可能成为大多数人的动力，那些小心翼翼地选择宁静的屈从和被奴役的人，或许自由比我们所想象的要沉重。他这样的说法让施托伊丁激动了起来：这是纯粹的悲观主义，荷尔德林，谁

这样认为并坚持这样认为的话，他便永远也动员不了人民大众。可以的，但是问题是他们真的能够完全被动员起来吗？您会看到的！施托伊丁喊道。洛特大笑，看着他的脸，打断了他的话：我们

只有两个人，弗里德里希，你不用为了我们两个人而咆哮的，我们不是人民大众，

Ⅲ 新朋友们（9）

你知道……

你这么做只是让你自己显得很滑稽。

一点也不。

好吧，他说，他已经变得克制一些了，好吧，我亲爱的朋友，您就让我们等待着巴黎将要发生的事情吧，它们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搅得心神不宁的。

我也感到有一些恐惧，荷尔德林说。

您想想，如果这里所有的等级都联合起来，剥夺了公爵们的权力——只是这样，然后所有的力量就自己活跃起来了。

施托伊丁觉察到了荷尔德林的矜持，换了个话题问，他是否知道康茨的新诗作。那之后不久，洛特请求还是把姐妹们再放进来，人们已经调制好了一壶潘趣酒，而大家不应该因为过度的深思而心情沉重以至于把这样的一些快乐都错过了。

你很聪明，施托伊丁说。

晚上荷尔德林离开这家人之前，他还给了施托伊丁他带来的另外两首诗。几周以后，施托伊丁通过诺伊弗转告荷尔德林说，他最终没有决定把《永恒颂》收录到年鉴里，而是选择了《我的诞生》，选择了这首献给缪斯、自由和和谐之神的赞歌。这使荷尔德林感到惊奇，但是他对施托伊丁的选择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毕竟施托伊丁知道，在知识和世道常情方面，荷尔德林要优于他。并且荷尔德林还希望以一本小说给他一个惊喜，这本小说他已经开始写了，这里面，这个希腊女人在自己的舞台上细腻地展示着各种故事，这便是《许佩利翁》。

这会儿，1790 年10 月中旬，他又在徒步去蒂宾根的路上了。他没有带行囊，它们将用马车运送过去。他诚挚地同母亲、里克道了别，承诺她们说经常给她们写信，他向卡尔保证，他一定会在相隔如此遥远的情况下尽可能好地关心他和她的精神状况。

他穿过蒂宾根的下半城区，巷子里异乎寻常地空荡，农民们都在葡萄山上干活。在紧邻的犹太人聚居区，生活一如往常。在这下城区里，人们并不怎么看好大学生们。大学生对他们进行恶意捉弄的行为太频繁了，也干扰他们的节庆日，甚至婚礼也不放过，只有旅馆主人从他们身上获取得到利润。大学是整个城市的负担，从经济上来说也是如此，因为它占用了大部分的税收，并且它本来就已经享有了宫廷所有的馈赠。

人们没向他打招呼问候，他们本该像马耶尔助理教师那样向他问好的，风俗里就是这样规定的，作为硕士的他是公职人员。这种沉默的抗拒并没有妨碍到他，他只是加快了脚步。

在神学院大厅里他一定会碰见熟人的，因为在这样糟糕的天气情况下，人们是会好好利用学习开始前的自由时间的，讲讲在假期都经历了些什么，像年轻人中间经常做的那样相互打打招呼，还经常有一些过分热情。也会看到这个或那个助理教师，他们立刻便会遭到询问，都有些什么新闻，谁被分到了哪间冬季宿舍以及将会有哪些教授来上课。

他从康茨那里得知，这个冬天他已经被转移分配到了新房子里的奥古斯蒂内尔宿舍去了，那里有一个很好的壁炉，因此也一直都会保持舒适温暖。因为这些房子到了冬天都冻得要命，只有极少数的房间里能有暖气，石块冷却了，变得很潮湿，结果是长期的感冒、肺部易生病或者是过早的痛风病。

或许他也从康茨那里得知，15 岁的谢林，那个自以为很聪明的家伙这时也已经到了神学院了，并且还跟他同属一个宿舍区。

Ⅲ 新朋友们（10）

他跟康茨约好了，说要庆祝一下重聚，当然还有其他的朋友们一起。他没有立刻去奥古斯蒂内尔宿舍，而是拜访了诺伊弗和玛格瑙。

他们10 个人住一个屋，就在过道旁边，这个过道一直以来就被称为“猎人区”， 指定给他的卧室是“公牛圈”。现在功课更加紧凑了，更难了，因为神学院里安排的是神学讲座了，他们不能再像以前学习“各种艺术专业”那么频繁地开小差，逃到客栈里去了，并且老师们也更重视大学生们是否到堂。谢林和另外一个也住这个屋的新来的当然也按照一种老节奏生活着，这种节奏对高年级的学生们来说已经成为过去时了。“这个小不点”很多时候都在外面，回到奥古斯蒂内尔宿舍时已是筋疲力尽、疲惫不堪了。很快，他便因为他惊人的思考能力和善辩的天赋而赢得了尊重。

荷尔德林在一次拍卖会上碰见了埃莉泽· 莱布雷特（但是这必须是一个独立的故事，它不属于我通观所有神学院场景时创造出来的编年顺序之中）。

他们相互出主意，在笔头作业方面相互帮助，尤其是在讨论一些受到欢迎的文本时——如果不是受到禁止的话——他们变得激动起来，其中，黑格尔在对卢梭的认识当中表现出色，谢林则努力啃康德的思想，而荷尔德林则至少有几周时间里对莱布尼茨着迷。如果人们看见他们两个人或者一群人在辩论着来回走动，或者他们围着一个读了些让他兴奋的东西、并一定要把这个与朋友们分享的人，这都是些激动不已、非常自信的年轻人的图像。

社会生活只局限于大学周围。荷尔德林的朋友圈子变大了，但是没有人像施托伊丁家那样接纳他，在任何其他地方他都没有像在这里那么感到与己相关。到莱布雷特家的正式拜访使他感到更多的是压抑，因此，如果可以的话，他尽量避免这样的拜访。使诺伊弗和玛格瑙难过的是，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占有优先地位了，高级市政官员们的聚会也不复再有了。但是他们仍然一起坐在“小羔羊”里，享受着学习之余掐算得紧巴巴的自由时间，说着粗俗的笑话，模仿过着惬意的小市民生活。

荷尔德林请求母亲把他的佩剑寄到蒂宾根，他在室内球场的击剑老师那里报了名。

第一次与埃莉泽· 莱布雷特遇见时，他表现出来的更多的是一种谢绝的态度。她跟露易丝完全不一样，他试图把对露易丝的记忆从脑子里剔除。有时候他看到埃莉泽时，几乎不和她说话。他听说，她觉得他很高傲。虽然他装作无动于衷，但是这对他来说并非是无所谓的。在这样的混乱心情之下，他写信给经常托辞生病而呆在斯图加特家中的诺伊弗：

“我永久地沦落为一名斯多亚主义者了，这个我很清楚，永远潮涨潮落。只要我不总给我自己找些事情做——通常是强迫自己去做，那么我又成了从前的那个我。你知道，知心朋友，你会原谅我的，

‘好一点的那个自我是顺从的’——因此，你会在我处于困境时引导我，使我高兴起来。”他问起施托伊丁，非常矜持地问到年鉴的事情，虽然他的确是非常渴望看到自己的几首诗在那上面被刊印。

“永远潮涨潮落”——1790 年11 月，公爵带了比较多的随从视察了神学院，并要求最终的起草和通过新的规章制度，其结果是学生们的骚乱。这一切使他感到心情沉重，使他感到厌恶。因此，他情绪的起伏更迭变得更加剧烈了。仿佛是猛的一下，他却在写作中赢得了更大的安全感。他专心研究着莱布尼茨，但是却并不像谢林所指责他那样的想要做哲学思辨，相反，他只是把他当成一个不断学习的诗人来看待。他把这个对他来说全新的、扩展他经验和观点的思想世界吸纳到他的诗歌里：“几天以来，莱布尼茨和我的真理颂歌都栖身于我的城堡之中。” 在康德那里，他已经学会了将自然和精神之物区分开来：人们必须把大自然看成是一种有因果联系的机械运动，而与此相反，精神则是一种指向终极无限的运动。现在他又学习到，可能之物，关于某事物的观念，构想是先行于现实的。这个与一些朋友的政治考虑相一致，但是更符合他的诗学目标：这种构想，这种创造现实的构想。他把他的《真理颂》改名为《和谐女神颂》：“英才们！兄弟们！我们的同盟在炽热发亮/ 这得益于神灵魔法之爱。/纯洁、无边的爱亲切领引/ 我们到达崇高的和谐宁静。”这是所有可能的世界当中最好的一个吗？抑或他想，就像他以后所做的那样，让自然和撤消那些与自然相违背的法则的人类和解？他知道，这首颂歌是他所写的第一首伟大的诗歌之一。施托伊丁将会把它收录到年鉴当中，他发现了荷尔德林的主题。这是你的形象，你的梦想：“女神之子”，一位发起创立伟大同盟的和平者，一位出人意料从隐林中跨出来的人。这个形象一直萦回在荷尔德林脑际，它伴随着他，它是欢庆和平的主人，也是自由之人、正直之人，它穿梭于《许佩利翁》、题献给更好人类的诗歌之中，并且它成了晚期墓穴之作的神秘精神。这是一个虔诚主义与古希腊文明的造物，一种莱布尼茨所期望的构想。

Ⅲ 新朋友们（11）

1790 年11 月中旬，他和黑格尔一起漫步去了乌尔姆林格尔小教堂。这条途经施皮茨山的小路他是熟悉的，尤其是那不断变换的远景，向南越过内卡河一直可以望见阿尔布河，向北则一直可以看见耶青根和施伟尔茨洛赫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山谷。帝国成立后为了纪念俾斯麦而在全国范围内修建的观景塔那时还没有被修建，也就是说城堡和山丘之间那座叫布斯这样奇特名字的塔楼还不存在。

他们在那之前的几天就已经约定好了，他们想逃过“盛大的集市日”。许多大学生们期盼这个盛事已经好长一段时间了，因此便兴致勃勃地沉湎于喧闹的人群当中去了。“我将”，他在给卡尔的信中写道，“不去鼎沸的人群当中被人挤来挤去，而是会跟与我同宿舍的黑格尔前往乌尔姆林格尔小教堂散步，那里有出了名美丽的风景。”

他们谈论着朋友们，尤其是伦茨，那个第一名，黑格尔对他的理解能力和坚忍的精神印象深刻（为什么伦茨没有像其他几个可能还不那么有天分的人那样有所成就，为什么这个“有着全面的知识和资质的男人”倒退了，并默默地在神甫住宅里贫乏地终其一生，这几乎没法解释。可以肯定的是，他是这种打碎一切反抗的教育制度的牺牲品，他曾有一次在他大学生涯的末期反抗过，之后就再也没有反抗）。

我欣赏伦茨身上的那种清醒和冷静，黑格尔说。他从不被任何所说服，他创作。

荷尔德林从未过多地欣赏过伦茨，这种所谓的清醒和冷静同样在黑格尔身上困扰着他，这种包含一切的冷若冰霜，这种冷漠的骄傲。

使他感到生气的是，比如，黑格尔从不关心关于康德和莱布尼茨的谈话，而是执拗地坚持着对卢梭感兴趣，并且当谈到创作时，他又总是提起《约伯记》，

他用自己粗俗的语言和鲜明的观点表示，在创作方面，它无法被超越。但是荷尔德林却不敢和这位朋友谈起这个问题。就像荷尔德林对伦茨怎么也热情不起来一样，黑格尔在面对诺伊弗时也很矜

持。他评价时说，诺伊弗有一种浅薄的性情，就好比说他理解力粗浅。他能够到处都装成一个可爱的孩子，不是特别引人注意，气氛变得激烈时，他又能够将自己置身事外。

荷尔德林反驳他说，一个被描述成这样的人是不可能成为施托伊丁的朋友的。知道吗，那个施托伊丁激动起来压根就注意不到到底谁是赞成他、谁是反对他的了。在希尔绍城前一条沿内卡河的街道上，他们看见一队奥地利士兵，宛如彩色

的斑点，希尔绍已经属于前奥地利了。人们说，他们的日子好过了一些。这也只是瞎扯的，奥地利人施加了很大的压力。他对康茨的心醉神迷难道不感到厌烦吗？不一会儿他的魂就飞到奥林匹亚山

上去了，再也回不来了。荷尔德林反驳道我不认识任何其他比康茨更了解希腊的人，对我来说，他使

它变得形象起来，他自己也正是一位诗人。我觉得他过于自以为是了。他们到达小教堂时，看到的压根就算不上美丽的风景，那时候，雾气在山谷

里蔓延开来。他们几乎没有停留便转身往回走了。让我感到生气的是，康茨不能思考。对他来说，形而上学就是一切，但是这

个对于思考来说并不够。当然足够了，黑格尔。不够，思考有它自己的运动，它自己的规律，就像现实也有自己的规律一样。

而我们则必须把这些归结到一起，在思考之中把他们归结到一起。这和康德说的不一样。绝对是一样的，你知道，黑格尔解释道，约伯没有办法进行思考，因为现实

一直在超越他。他们就这样一直谈论着。我就让他们这样一直谈论着。

他们进了一个小酒馆休息，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和黑格尔坐下喝葡萄酒。这时候，他更愿意身边坐的是诺伊弗，他会用他的玩笑话打破沉默，能够把气氛弄得活跃一点。

黑格尔对形而上学的诋毁让他感到很迷惑，他问新朋友，是否在读过克洛普施托克在“博物馆”里那首妙不可言的诗。

那一首讨论加林国民议会的诗？

是的，其中写道，加林用一个市民花圈为自己加冕，这么做前无古人。

这把老骨头还敢迈出这么远，这已经不错了。

大家都这么觉得。

他们回到神学院。在庭院里的院长房前，黑格尔突然跟他告别，他说自己忘记了什么东西。荷尔德林自问，是不是自己的某个言论伤害了他。他想起玛格瑙愤怒地评价黑格尔时的一句话，他说黑格尔这么不礼貌，即使是在母猪群中，他的不礼貌也会显得格外突出。如此的性格几乎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困扰，当然，黑格尔对康茨贬低性的评论继续在他的头脑中萦绕。他本该更加激烈地反驳他的，实际上他也反驳他了，但是迟疑了一会之后自言自语地不断重新召唤着“希腊的天才”：“面对众神/ 紧闭嘴唇，/在爱的基地上建立起你的王国。/那时神一般的美妙使众生折服。”他没有把诗作完，并将这归罪于黑格尔：他冷漠地打断了他的话。在黑格尔的访客本上，他从伊菲格涅当中抄下了这句话：“兴致和爱是助成伟大行为的双翼。”黑格尔在后面加上了泛神论“一和众”的象征。

有时候，玛格瑙在他写作的时候盯着他看，他能够容忍他的在场。真的，你没有影响到我，玛格瑙。

Ⅳ 瑞士之游（1）

克里斯蒂安· 弗里德里希· 希勒突然有了在复活节假期时漫游去瑞士的想法，那个想跟斯图加特建立起一些联系的毛尔布隆的访问学生，他偶尔因过分活跃而使荷尔德林感到诧异——在这里，在蒂宾根，他以一个外人的身份旁听神学课，不属于这个狭隘的圈子里，因此他有可以贡献出自己宿舍的优势。此外，他周围经常围着一圈的年轻人，享受着朋友义气。他属于最先把雅各宾派的思想带到学生中的法国蒙佩迦人之一。他经常说起自由这个词，1793年他曾要带着他对自由的渴望移居美国，但是这却只是个停留在了口头上的宣布而已，他成了老师，最终在诺尔廷根落地生根了。从1808 年起，他便在那里、也是全国第一所实用中学供职。

他没有放弃对荷尔德林的关注，一到蒂宾根，他立刻就粘上了荷尔德林。因为对他来说，不论从哪个角度看来，荷尔德林都是个“特别之人”。

希勒打算去拜访苏黎世的亲戚，与他的同屋、一个名叫弗里德里希· 奥古斯特· 梅默明格尔医学系的学生一起。他们应该赢得了荷尔德林的支持，这并不困难，他可以想象得到，他们两个应该是很好的旅行伙伴，他们会很乐于助人，懂得该如何使他高兴起来。他和他的高级市政官员们商讨之后又几番考虑，之后便同意了。我加入，我去收集一些可以借宿的地址。

他装作一副沉着冷静的样子，但是漫游沿途的风景使他很激动。尤其是诺尔廷根人觉察到了，母亲、兄弟姐妹、年长的老师们、科斯特林和克雷姆。他计划着，考虑着，要跟他们一起做这件事。不要跟他们一起做那件事，诺伊弗和玛格瑙都怏怏不乐地回避着他的激动情绪，这使他感到生气。为了使他们高兴起来，他打趣希勒和梅默明格尔的幼稚行为。

这些使他精疲力尽。他感到隐隐作痛，所面临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出发的日子定在了4 月14 日。

3 月里，他曾到了诺尔廷根，狂欢节那天他们放假。他比平常花了更多的时间在海因里克身上，他能够相信她的能干，虽然她不顾他的建议拒绝了克莱门斯· 克里斯托夫· 卡默雷尔，他希望这个来自罗伊特林根的律师成为她的丈夫，他在蒂宾根曾多次与这个人有过交往，这个人的自觉意识让他印象深刻。

她爱谁，这个必须自己先清楚，里克说。

荷尔德林骄傲地谈起自己的一份额外的收获。在莱布雷特的介绍下，他给一个年轻的瑞士法律系名为菲利浦· 埃马努埃尔· 冯· 费伦贝格的大学生教授拉丁语和希腊语。费伦贝格日后成了一名进步的教育家，他创办了霍夫维尔教育机构，并与歌德保持着朋友关系。这次的旅行，他从费伦贝格那里获得了很多建议和通信地址。

他再一次试图在妹妹面前为卡默雷尔说好话。

这个人不是我想与其共度一生的人。

他还从没有见到自己的妹妹如此坚决过。在他看来，她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他觉得，一个人就应该这样对待自己，她就像卢梭的创造物一样。一些天以后，他从蒂宾根给她的信里写道：“你看！亲爱的里克！如果我要建立一个王国，使我充满勇气和力量，能够牵动人们的头脑和心，那么以下便是我的第一个法则——每个人都应该表现出他真实的样子，没有人不按照其心里所想和真正所想要的去说话和行动。在那里，你再不会看到说恭维话的闲聊，人们再也不会花半天时间坐在一起，却连一句心里话也不说——人们会善良而高尚地存在着，因为人们再也不想只是显得善良而高尚。而那时才会有相亲相爱到死的朋友，并且——我认为也才有更好的婚姻和更好的孩子。诚实！谢天谢地！妹妹！而我们兄弟姐妹几个从我们亲爱的母亲那里继承了足够我们拥有这种美好道德的资质——”

Ⅳ 瑞士之游（2）

这完全是他的声音，他在过去的日子里所有的冥思苦想，与黑格尔、诺伊弗和施托伊丁所说的所有的话，都清楚地表现在了这几个句子里。这些理想，日后在他做了教育者时也浮现在他的眼前，遭到失败的，也是这些理想。

约翰娜被他期待时的欢乐所感染了。她叫他到鞋匠那里去，这样他可以叫鞋匠为他的旅行做些结实牢固的鞋子，她自己还帮他缝制了一件大衣。荷尔德林装备得很好，在一个小背囊里，他带了3 件衬衫、3块手帕和3 双长筒袜。他的荆棘棍被忘在家里了，他请求家里把他必不可少的“家具”寄给他。

他们3 个人收集了足够的地址。每个人都在途中有亲戚和熟人，在那些重要一些的人家里，牧师家或者学者家，人们将只可以停留一个或者两个小时。科斯特林给他介绍了拉瓦特尔，他年迈的老师很长时间以来就和苏黎世这位著名人士保持着联系了。他只要打量你一下之后，便知道你是谁了，科斯特林说，就仿佛他正在描述一个魔法师。

希勒建议，他说这是他从他父亲那里得知的，在大一些的地方雇佣一个识路、能把他们带到下一个县、并帮我们拿行李的人。这样我们走起路来就轻松一点，也不会迷路。

这样不会太贵了吗？

如果我们3 个人平分费用的话应该不会的吧？

至少在去的路上，这个建议他们没有能够采纳，因为希勒提前几天被他的一个亲戚顺路载到沙夫豪森去了，而荷尔德林和梅默明格尔则必须在这个创意的发起人不在的情况下上路，他们要在沙夫豪森集合。

4 月14 日清晨，两个人上路了。他们打算的是在3 天内到达沙夫豪森。途经了哪些地方，没有人知道。他们走的一定不是最短的路程，因为他们必须在亲戚，或者受推荐的人那里过夜，通常肯定是在好客的牧师家、父母的堂兄弟姐妹家、叔叔婶婶家，或者是以前的寄宿生同学、神学院同学家。

最熟悉、最令人感到舒适的路是沿着内卡河直到罗特伟尔，途径罗腾堡、霍尔布、苏尔茨和奥伯恩多夫。在通过前往奥地利地区和瑞士的边防哨时，他们需要出示证件。从罗特伟尔出发，他们应该是经过了施文宁根和多瑙埃兴根而去往沙夫豪森的。或许有时候有马车顺便捎带他们两个一段路程，两个正在赶路的年轻、正派的先生，他们向马车夫证明了自己蒂宾根硕士的身份后便得到了必恭必敬的对待。

我无法让我眼前这个世界及其中的各种声响和观念消失。那时，没有任何一条街道或道路铺了沥青，乡镇也小得多，有着另外一种生气。那时的天空不会有飞机飞过，两地之间也不会有铁路。一切都更加安静，他们更早、更清楚地听见远处的人声，或者是马车走近时马蹄的声音、马车轮子辘辘行进的声音。他们的耳朵熟悉了这些声音，就好比我的耳朵熟悉了汽车噪声一样。他们的风景也是另一番模样，街道和道路都更狭窄，森林更广大，树林中的下层林木也更浓密。他们抄了近路，有些被人作了标记或者熟人推荐的小路。有时候他们迷路了，但是在给自己定位方向这方面，他们训练有素。在多瑙埃兴根附近，他们见到了多瑙河上游比较严峻的景色，充满了突出的岩石峭壁、洞穴和深渊。年轻的多瑙河在此就已经充满了力量，有可能他们经常停下来，观看，互相指引美丽的风景。多年过后，他将会回忆起这次旅行，回忆起他们在爬山爬得精疲力尽时在山谷上的一次休憩，头脑里是一些模糊的想法，就仿佛他顺着河流而下，任凭河流载着他，一直漂流到很远的“亚洲”。

Ⅳ 瑞士之游（3）

4 月17 日，他们在希勒的朋友家跟他会合了。他领他们看了沙夫豪森附近的瀑布，说这样的美景不容错过。他们凝神地久久伫立于“雷鸣般的莱茵瀑布”之前，然后，他们相互挽着胳膊试图向着水声唱歌。

就在同一天，他们告别了接待他们的主人，带上了充足的口粮又上路了，这回是3 个人一起，一直走到温特图尔，接下去的那天到了苏黎世。他们情绪高涨，希勒是个片刻都闲不住的人，他大谈瑞士人的自由思想，数百年以来，他们就一直反对为此作着斗争的专制君主，他们是发自肺腑的民主人士，对他们来说鲁特利山谷牧场的宣誓（译者注：传说1291 年瑞士最初3 个区的联盟者在此宣誓反抗奥地利暴政）并不只是一个美丽的故事而已。

别瞎扯那么多。

他们在沙夫豪森城前的边防士兵那办好了出关手续后，荷尔德林对梅默明格尔说：现在我们可以研究研究，人们是怎么获得自由的了，我们离这种状态究竟还有多远。

在苏黎世，他们在利玛特河和大教堂附近发现了一家很干净整洁的客栈，在里面休整了精神，吃了些东西以后便刻不容缓地动身去找拉瓦特尔了。他们拜访拉瓦特尔时，他50 岁。吸引他们的不只是这位睿智的人类学家的名声，他们知道他与苏黎世地方长官格雷贝尔之间的辩论，并且当他严厉地谴责这个生性暴虐者的不公正时，人们完全站在了他的一边。当然，这件事情发生于他们出生之前，因此早已成为了过去，但是他们却知道这个传说。

科斯特林就已经给他讲过这个传说了，虽然只是简略和轻描淡写地：那个伟大的拉瓦特尔！并且还是一个布道者，而主要的是，他是《面相术》的作者。

但是现在他心里也感到惴惴不安。到目前为止，他还从未与享有如此盛名的人面对面过，并且还是一个被人说成第一眼便能评判别人的人。

他们所不知道的、我也只能吃力地想象出来的是，这个人和歌德一样，早已经是一件观赏品了，是生命博物馆里的一件展品，并且拜访他的人络绎不绝。每一个拜访的人都要在他的访客本上登记，它记录了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他坐在他的书房里接待了他们，说着随时准备好的客套话，这是一些听起来很明智的客套话，但是对他来说早就已经是陈词滥调了，只有在出现一张引起他注意的面相时，他才会变得聚精会神起来。

一个女仆把他们带到了拉瓦特尔面前。他们挨个儿做了自我介绍，比较不怕生的希勒是第一个。拉瓦特尔跟他们握手，动作很轻，没有任何力量。他矮小而纤细，坐在一张大大的、把他稍稍抬升起来的单人沙发椅里。黑色的衣装，几乎没有扑粉的头发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小便帽。他的脸上爬满了皱纹，就像一张老妪的脸庞那样，让他们感觉像巫婆那般。

在场的没有任何人记录下了关于这次谈话的任何评价，也很少有与此有联系的言论，他们几乎没有敢提任何问题。

或许这次拜访的过程是这样的。

拉瓦特尔用略带虚情假意的声音请这些年轻的先生们入座。科斯特林给他写的推荐信已经在之前由女仆转交了，他没有读这封信，只是朝里瞟了一眼，认出了签名。

听说你们3 个人都在蒂宾根的神学院里学习，我听说，那里的境况让人感到遗憾。

我们当然希望能够获得更多的自由，希勒说。

Ⅳ 瑞士之游（4）

人们必须懂得和各种自由打交道。

我们会去学习这么做的，在这里，在瑞士联盟我们对此已经有了直接的体验，荷尔德林说。

拉瓦特尔微笑着说：在我们这里，您会也发现足够多缺点的，诸位难道不看重法国吗？

3 个人都点头，就像在考试过程中的小学生所表现的那样。

拉瓦特尔完全面向荷尔德林一个人，沉默地着看他的眼睛，然后拿起信：我的朋友科斯特林过得好吗？

我不久前才见过他，他的状态极佳。

我请您代我向他致以最诚挚的问候，也向副主祭克雷姆先生问候。

荷尔德林对此予以了承诺。

女仆走进来，对着拉瓦特尔耳语了些什么，递给他一张小纸条。他读了之后点点头，站起身来，道歉说已经又有一个来访者向他通报了，一个来自巴登的将要学习医学的学生。他希望他们不要生他的气，因为他得跟他们道别了。

他们离开了这所房子。

当医学系学生伯恩霍尔德走进房间时，拉瓦特尔只是略微抬头看了他一眼，以他熟捻的手势示意他在一张椅子上入座，并继续看他的访客本上3 个蒂宾根人在聊天的空档所登记的情况。他拿了一支羽毛笔，在荷尔德林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NB”，请注意！他还从没有这么做过，就仿佛这位访客的样子或者他的言谈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特别的注意，而他则想捕捉住这种特殊的东西：他也曾经拜访过我！

朋友们对此毫不知情，他们感到很压抑，沉默着走向客栈，他们打算傍晚时分再到湖边去散步。第二天，他们又以极好的情绪租船去了文登维尔。

在蒂宾根时，他们就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漫游到四林周湖去，到这个“自由的圣地”去。他们一致认为，如果没有去见识这个地方，那么这次瑞士之行便失去了其意义。1315年，在那里，瑞士人为自由而战斗，击败了奥地利的利奥波德，在那里，一种历史有了其开端，他们希望按照自己的方式在自己的国家去谱写这段历史。

4 月20 日或者21 日，他们漫游去了艾恩西德尔恩修道院，在那里过了夜之后又停留了一天，他们已经能够不怎么拘束地谈论拜访拉瓦特尔时的印象了，他确实是一位伟大而重要的精神人物，只是被盛名所困而扭曲了而已。

我不知道，他是否不只是掩饰自己，荷尔德林说。之后希勒立刻回答他道：如果一个人每天都被人当成世界奇观来观看，他这样也不失为一种姿态，对吧？

他们曾在修道院的玫瑰园里坐下了吗？但是4 月里玫瑰应该还没有盛开。他们沿着河岸一直走吗？有可能他们吃过晚饭以后就睡觉了，因为他们想要在前半夜里穿过哈根关口，途经大神山去四林周湖。

只有这唯一的一次，荷尔德林对一次漫游进行了如此翔实、细致的描述。令人振奋的谈话和朋友们的叫喊像回声一样此起彼伏，当他们走在深夜的山地森林里时，恐惧向他们袭来，他们感觉到了在现实里亲历传说中地方的幸福。他一回到蒂宾根，便立刻写下了《瑞士州》，把它献给了幽默风趣的导游人希勒，这是一段回忆。

他第一次经历了高山。他已经看到了白雪皑皑的山峰好几天了，现在，它们突然到了他跟前。并且这一切还发生在夜里，月光扭曲了它们的规模。他们知道，在白天的时候他们仔细观察过，哈根山的顶峰上是一块陡峭而类似于金字塔的岩石，神山在半阴影、半月光之中成了一个伟大的太古时代人物：

Ⅳ 瑞士之游（5）

“永恒密林中，阴森可怖凉爽，午夜接纳了我们，/我们将可怕而美妙的山沟攀爬。/夜愈深，山更窄……/ 云堆散去，裹于金属装束，/宛如女巨人的它渐近，那庄严肃穆的米藤。”

白天时他们到达了施维茨州。从那里出发，他们步行去了湖边，去了那口水井，去了特尔平台和阿尔特多夫。或许他们也让人划船带他们去了屈斯那，等待荷尔德林的是一种理想的风景。因为他从未见过这样以屏障般的阿尔卑斯山为背景的湖光山色，这符合了他的梦想。在这种镶嵌于一个明朗早晨的美妙境界之中，山里的一个民族通过努力而赢得自由：“你们这些自由之父！/ 神圣之群！现在我们向下看，向下看，满心里，/是曾有过最大胆的承诺，是甜蜜的欢欣鼓舞，/ 曾经向身着男孩装的我赐予……”

这次旅行变成了一次徒步朝圣。无疑，希勒昂扬的激情推动了他们前进。他们相互讲述儿时听说和读到过的故事。

我自问，他们是否跟当地人有过足够多的谈话，是否向他们打听，他们是怎么利用他们的自由，这种自由在日常生活中是什么模样。恐怕他们没有这么做，而是让他们所有的印象感觉感染了所有的一切人和事。所经历的这些只有在他的记忆中才变成了他所期待的那样，在颂歌式的称呼当中，现实变成了理想。没有汗水，没有恐惧、没有磨破的鞋、没有任何关于朋友间争吵的描述。他对糟糕的投宿、欺诈的旅馆老板以及其他令人不快的旅行经历只字未提。

荷尔德林期盼着在回家的路上再次见到“年轻的多瑙河”。在蒂宾根他做了短暂的停留，然后继续步行着去诺尔廷根。

母亲为能够“完好无损”地拥抱他而感到非常高兴。

在瑞士我不会发生什么事情的。

所有的地方都有坏人，瑞士也有。

他讲述着，卡尔和里克仔细听着他的讲述，时不时发出惊奇地大叫打断他的讲述。

有那么高的山吗？

这不可能是真的。

我所看到的还远远不是最高的山。

科斯特林和克雷姆通知说晚上会来访，连海恩祖母也决定打破她的习惯跟他们在一起多呆“一个小时”，而约翰娜则从戈克的酒窖里拿出一瓶最好的酒来。

他已经开始到处游历了，这孩子，祖母说。

对科斯特林来说，他还一直是那个12 岁的拉丁学校的学生。他们还没在桌子旁边坐稳了，他就考问起“那个弗里茨”来。

现在讲讲拉瓦特尔吧。

约翰娜也知道这个名字，她的弗里茨受到了这个伟大的男人的接见，这使她感到无比骄傲。他——他要开始讲述的时候，发现没什么可讲的，并且他必须得重现那种奇怪的使人感到气馁的气氛——他……他说不出来。是的，拉瓦特尔是个神奇的人，他永远也不会忘了他。人们几乎没怎么聊天。他问起过科斯特林，也问到了克雷姆，说到他们时，他非常地真诚。

怎么真诚？

具体怎么样他就不知道了，他说他也记不清他们当时都谈了些什么了。可能拉瓦特尔被人拜访和观看的次数太多了，因此他没有多大的兴趣从他封闭的自我中走出来。

然后他讲述了在四林周湖的漫游经历。他讲地热情似火，为此喝了不少酒，以至于最后真的醉了，而被允许一直在旁边倾听的卡尔必须把哥哥搀进房间里。

你已经是位诗人了，弗里茨，他跟他道晚安的时候说道。

我知道。

Ⅴ 革命（1）

场面变得激烈起来，其他人登场了，之前，他很少关注这些人，在他看来，他们的思想都还不成熟，而现在，他们以勇气和盘算好了的反抗说服了他。“法兰克人”的理念蔓延开来，革命抵达了神学院。散布谣言的人来自外界，是几个来自蒙佩迦的神学院大学生。直到拿破仑把蒙佩迦收回去，它一直是巴登符腾堡的一块飞地（译者注：飞地是他国境内的本国领土），蒙特贝利亚尔是公爵领地中的一块，并且那里最听话乖巧的人也可以上这位好心的君主所支助的高等学校，但他们已经不再那么乖巧听话了。

这些神学院的学生们想去哪里、为谁而行动，这还是个问题。在学校里，他们饱尝了各式各样的不自由，有时候，他们也试图反抗。人们对他们施加的完全是一种很微妙的压力，老师们懂得该如何做好他们的本职工作。学生们当中聪明伶俐一点的——因为不少人顺从了、适应了，他们心甘情愿地任由自己为了将来能过上那种服侍人的生活而被扭曲致残——则崇拜像舒巴特或席勒这样的男人，这样进行惊天动地反抗的偶像。渐渐的，在各神学院里被禁止阅读任何“错误”文本的他们受到了启蒙者、苦思冥想者和空想的社会改良者的影响。他们开始思考，他们跟着卢梭、伏尔泰、康德、斯宾诺沙和莱布尼茨进行思考，席勒、舒巴特对专制君主的诅咒有了支持者。这并不是说，他们所有的人就立刻成为了坚定的共和主义者——他们是在君主制下成长起来的，就像他们的父母一样，他们不可能想象其它的可能性。因此，瑞士也成了一个令人惊讶的例子。尽管他们为争取自由而斗争，但是他们却要为受俸神职辩护，为那些他们从大众当中挑选出来的特权辩护，因为他们当中很多人都来自富裕的、并且不少人来自直接受到君主支助的家庭，在这样的家庭里，练习得当的举止曾是每天的必修课程。他们只知道自己的种种不自由和压抑，但是却不能把这些与其它社会等级的不自由和压抑相比较。他们虽然知道，人们在受苦，虽然他们在每天的日常交往中了解手工业者、农民和日工资者的生活条件，但是对这些人的恐惧和希望他们却一无所知。社会等级界限已经形成了，即使是在骚乱中，人们也不会越过这条界限。虽然他们也为普遍的人权、自由而斗争，但是这却首先是他们的革命。多年以来，直到拿破仑战争给人震惊，这些反叛的、持反对意见的人的出身几乎没有改变。神学家、律师、文学家和少数的政府官员，例如路德维希斯堡市的市长巴茨、洪堡的内廷参事辛克莱、政府主管泽肯多夫。这是一个很容易就达成各种一致的圈子，因为他们受到过教育和训练。

直到令人伤心地搬进蒂宾根塔楼为止，荷尔德林都被这样的一个圈子所包围着。许多的谈话都围绕一个主题重复展开，他压根就不需要参与这样的谈话。

他又一次告别了一个人生阶段。这回他没有向疏远伊曼纽尔那样与朋友们疏远，而是玛格瑙提前离开了神学院，诺伊弗则将在那之后的两个月内接任斯图加特一家孤儿院的助理牧师一职。高级市政官员同盟解散了，而他们为自己定下的各项传统，他们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去对待了，没有人再往同盟手册里填写诗作，也没有人再写报告。

Ⅴ 革命（2）

玛格瑙搬出去前的好些天，朋友们就已经为庆祝活动而准备着了。首先是要搞到一瓶很像样的葡萄酒。傍晚时分，整整一打大学生聚集在诺伊弗和玛格瑙的宿舍里，或多或少都算是朋友，其中一个人已经事先说了自己来摆设餐桌，所以，当他们喧闹着走进房间时，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他们已经可以在“兄弟餐”的桌旁入座了。作为这一圈朋友核心的3 个高级市政官员挨在一起坐下了，玛格瑙坐在诺伊弗和荷尔德林之间，因为伤感，他们无法进行顺畅而有关联的谈话。

我让诺伊弗站起身来，手里端着酒杯，因为我无法想象荷尔德林扮演这个角色会是什么样子，他把左手放在玛格瑙的肩膀上，然后开始说：

兄弟们！有一个人要从我们的友谊同盟中逃跑了，玛格瑙就要告别了。8周以后，我们当中的绝大多数都要走了。你们感到忧伤了吗？噢，是的。我们怀念的不是这个地方，这个修道院，而是一个同盟，它助我们渡过了最冷最黑的困境。如果我们的心在一起，这一切对我们来说又算什么？什么也不是！而现在，当自由幽灵甚至在这样的高墙之后也蠢蠢欲动的时候，我们要离开这所学校了。本该如此，但是，对还留在这里的，亲爱的荷尔德，我们保证一定在心里想念你，并经常来拜访你。没有什么能够拆散这个同盟！冉冉升起的晨光，神赐的自由会将我们一并引入到一个人性的社会，这个社会将把我们的所受的苦难和折磨当成晦

暗的历史来讲述。

在场的人都感到很惊讶。到目前为止，诺伊弗在关于革命的争论之中一直表现得很保守，小心翼翼，带着对他前程的担忧。虽然在场的没有教授或者助理教师，但是这些让人始料未及的言论迟早会流传开的。

荷尔德林微笑着抬头望着他。

诺伊弗说：对荷尔德来说，这完全是另一个样子。并且，他开始背诵克洛普施托克的颂歌《这个新世纪》，仿佛他以此可以解释他所做的结论一样。他自己打断了自己的背诵，举起酒杯，喊道：让我们为友谊驻足！并拥抱此刻也像其他人一样站起身来的玛格瑙：再见了亲爱的玛格瑙！他们喝酒，玛格瑙开始唱道：

“我们忧伤对望，/ 将酒杯忘一旁！/ 每个人都垂下眼帘，/ 而高昂欢乐之歌/ 如今不再唱响。”早已到了深夜，“那是一个月光朗朗的夜晚，当我离开蒂宾根时……我们告别了，在修道院的门口处我们再一次拥抱，嘴里唱着克洛普施托克高昂的‘自由是耳朵边唱响的银铃之音’，我继续前进。天上的星星也仿佛要一起见证我们胜利的喜悦一般，全数地排列在了晴朗的半弧形苍穹之上。我感到如此舒畅，同时却如此伤感，别离和自由，我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样复杂而矛盾的心情。”

（对于即将别离的玛格瑙来说，难道不是分别和自由的感觉“紧密”地搀杂在一起了吗？他写得很费劲，而对他来说，语言经常不顺着他的心意。如果他所想的真的像他所写的那样，那么，这个他们怀着纯净的对自由的向往之情而歌唱和高谈阔论的夜晚泄露了他的真情：看起来，所期望的自由事实上并不是这么受欢迎。它使人不安，这种搀杂在一起的复杂感情是有其原因的。）

荷尔德林还和诺伊弗共度了这个夏天。他无精打采的，很少写东西，避免见埃莉泽，她的卖弄风情会使他更沮丧，不能成为他自己存在的主宰，这让他的情绪变得很糟。为什么我需要别离来改变我的生活呢，他问黑格尔道，是我太懦弱，太胆怯

Ⅴ 革命（3）

了吗？黑格尔徒劳地尝试着让他放弃苦思冥想。做什么我都没有能力，对爱情没有，对友情也没有。我不认识任何一个比你还有做朋友的天赋的了，黑格尔说。那么我便我没有做爱人的能力。经常跟他在一起的黑格尔避免对所有针对埃莉泽的各种暗示做出任何反应。朋友们早就把这段爱情定义成了一种潜滋暗长的痛苦，现在已经是第3 个年头了。反正对荷尔德林来说，依靠疾病来逃逸也不是什么难事，他通过一次早晨的绞痛和下午的头痛来保护自己免于周围的环境对他提出的各种要求。因为朋友们很喜欢他，所以便随着他的性子。

夏天有时候他会逃离其他人，独自在森林边缘地区找一块安全的地方，躺进草丛里，仰卧着，双手枕在头下，然后像那时候在草园当中一般，望着天空，他的目光跟着云朵游离，感受着无穷无尽的广袤。他把景色收入眼帘，却只是片断，绿棕的镰刀形状。当他闭上眼睛时，觉得听见了卡尔和里克的声音，他们乞求着，想要听他讲一个故事，而现在没有了——他病了，他自言自语道，我病了，我失去平衡了，我感觉自己就像个陌生人那样，我想着一个陌生人所想的东西，“我有一些忧伤，有一些高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个性发展过程中的普遍现象，即随着我们渐渐接近成人年龄，我们要失去昔日的活泼和生气……”

生活就是这样的吗？我可以就这样描述生活吗？如果我想起他，并仿佛自然而然便进入了他的思想之中，我就发现他了吗？他是一个没有影子的人物形象，我必须来给他制造他的影子。当我轻轻地诵读他的诗句时，就能找到他吗？或者，当我，就好比我几周前倚靠在蒂宾根的老综合诊所墙壁上那样，让被太阳照暖的墙壁温暖着我的背，目送着路人，却并不是为了看见他们，而只是为了让眼睛移动，听着他们的声音，却并不想要听懂他们的字句，这样就能找到他吗？我的不在场便是他的在场吗？

公爵对神学院的关注越来越使人感到压抑。大学生们听说，新的规章制度已经被讨论过了，并且只有一个人，即教会监理会的世俗成员格奥尔基对其提出了异议，格奥尔基以多数票被否决了。起初这一消息只是以谣言的形式得以传播，使一些人感到平静，也使另一些人保持了沉默。许多粗暴的人变得更粗暴，并且尽情发泄着他们的力量。此外，他们使得公爵在推行这些束缚人的条条框框时更加容易。酩酊大醉作为反抗被提上了日程，反抗并非来自于头脑之中，而是来自肠胃之中。

当别人因为这些阴郁而麻木的捣乱者抱怨时，他在他的信件里对此保持了沉默。他应该一直避开着他们，他是一个几乎受到所有人尊敬的“特殊之人”。有时候，他们嘲笑他。在上神学院时，这或许还会伤害他或者惹怒他，但是现在他已经超越了这些了，他有自己的游戏规则。

你们太可怕了，如果他觉得一切有些过分了的话，便这么说，并且大笑。

终于到了9 月初，他拿到了施托伊丁的《缪斯年鉴》的样本。谁把这个带给他的呢？恰巧来斯图加特的诺伊弗吗？抑或是一个他出于高兴而多给了其一个十字币的信使？

首先，他一个人呆着，翻看着，但是他不需要寻找，这本小册子的开端便是他那首《缪斯颂》。他的朋友施托伊丁选择了把他放在所有其他人前面，甚至包括康茨，他感到骄傲。世界注意到了他的出现吗？在那之后过了几天，舒巴特便在他的《编年史》中评论了这本年鉴，着重提到了“荷尔德林那最肃穆的缪斯”。在这样的时刻，这已经足够了，但是对他来说却还不够。他期望着他们能够更加深入地读懂他，他们能够带着预见和前瞻的心去阅读。

Ⅴ 革命（4）

不管怎样，他都已经证明了他自己是诗人，并且赏识他的还是像施托伊丁这样的人。

宿舍前的走廊上，一群大学生在聊天。他听出了康茨的声音，便一把推开门，摇着那本小册子喊道：这是施托伊丁的新年鉴！他不说：你们已经看到了并阅读它了吗？我的诗！此刻，任何一个评论诗人的玩笑话都可能伤害他。康茨只是点点头：我马上来。他就这么等着，等着能够告知和与人分享他的喜悦。但是康茨没有立刻出来，他一直聊，一直聊，而他则克制着让自己从容一点，因为对康茨来说，看见自己的诗被刊印出来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在桌子旁边坐下，桌上到处都堆满了同学们的书本和纸张。这样的混乱立刻使他感到厌烦，平常的时候，它们从未妨碍到过他。但是在这个时刻，他希望他们是收拾干净并让人感到舒适的。如果在家有母亲在的话，应该会很好。她会为他感到很骄傲，或许也会感她到有一点点担心。因为，通过这些诗歌，他难道不会变得被所有人关注，从而也要离开身边了吗，因此，他不正是给他的儿童时期，他的心醉神迷的状态一个结束吗？不要太夸张了，他对自己说。

但是刚刚在走廊上表现得极为心不在焉的康茨的反应却有些夸张了，这是他没有意料到的。康茨冲了进来，因为他的体重，他必须费很大的劲，因此，他的每一个动作看起来都有些滑稽。他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拥抱着他。

一定要好好庆祝一番，荷尔德！

如此剧烈的反应让他感到有些不自在。

也没有这么重要了。

什么啊，一定会有人向我提到你的，那个荷尔德林啊！绝对的，你只要想想施努雷尔或者莱布雷特，他们立刻就会对你刮目相看的。

是的，莱布雷特，他说，你怎么会想到这些事情呢？

你还是没变，荷尔德，对你来说，这个世界就是一个令人痛苦的谜。走吧，我们去找你的那些奥古斯蒂内尔的兄弟们。

于是，黑格尔、谢林、布赖尔以及后来才赶来的诺伊弗一起庆祝了“荷尔德林登上诗人的舞台”，这次庆祝是他们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能够制造出高昂气氛的众多节庆中的一次。在这样的节庆活动中，他们准备沉浸于自己的各种感觉之中，让自己被感觉拽着走，甚至因为感动而泪流满面。诺伊弗有几首诗也被选入了这个小册子，一首《好心的道德歌者》激励着他把所有的4 首颂歌都朗诵出来，虽然大家都已经读过它们了，但仿佛它们直到此刻才通过了他们的检验。

荷尔德林站在他的椅子后边，左手放在扶手上，右手里拿着那本书：“激情四洋硕果累累之目的地旁，/当伟大的丰收之日降临，/当暴君的座椅已经荒弃，/ 而凶手就是暴君的仆役，/ 当我兄弟们的英雄同盟/ 德意志血液和爱炽烈烧燃，/ 那么，噢，上帝之女！我又开始歌唱，/在死亡边缘向你把最后一支歌唱响。”

朋友们为他鼓掌，他很有勇气，以这首颂歌他可以和席勒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了。只有布赖尔提醒大家考虑，作为领取公爵奖学金的大学生去发表这样的诗行是不是很危险。这句话惹怒了喜欢做斗士状的黑格尔：难道你一直都要踮着脚尖一路走来吗，布赖尔表兄？荷尔德林本可以用另一种方法回答他：是的，当我现在读到它时，白纸黑字的，它完全变成了一种恐惧。我承认，但是你知道，这首诗是跟施托伊丁走得很近的时候写的，这是出于我对他的敬重而写的，而对于我至少在此能够找到他的语言，他感到很高兴。

Ⅴ 革命（5）

那首《我的诞生》他略过了，没有念。每个人都知道他在这首诗中所提及的莉达是埃莉泽· 莱布雷特，他不想挑起别人的各种嘲笑。他也一直对这首诗感念不忘。虽然坏情绪和对生活的反感依然不时向他袭来，但是那时他忘记了露易丝，而在这个方面，埃莉泽给了他帮助。他注意到了自己离这诗歌已经有多远吗？他注意到了，他离得更远才能够更确切地捕捉他的种种感觉吗？他给母亲题词可想而知，他理所当然地立刻给她寄去了一本小册子，她是他的第一个女读者。并且如果他想要传递自己的喜悦的话，那么便是传给她：“请让我，最亲爱的妈妈！把您在这里所找到的我这微薄的心意献给您，这是些年轻人的尝试。尽管这种类型的诗歌更适合于我们的时代，但是可能它们只能给我们的读者女士和先生们以很少的幸福快乐。但是或许有一天会有更好的吧！到那时，我会自豪而骄傲地说：我将这都归功于我的母亲——归功于她的培养教育，她持续的母爱以及她跟我之间的友谊。”

诺伊弗就要告别了，几周以来，荷尔德林就一直在抱怨即将到来的孤单，一种害怕让他变得郁郁寡欢。诺伊弗建议他经常到斯图加特去，空闲的时候多去拜访他，在他家留宿。荷尔德林嫉妒朋友的自信，虽然他也可以怀疑自己的天分，但是他却能这般不受任何困扰地活着。对诺伊弗来说，所有的事情都很简单：一回到斯图加特，便在慷慨的父母家境背景下在自己周围聚拢了一大堆活跃份子，只要荷尔德林在场的时候，他都会热情地把荷尔德林也拉进这个圈子。尽管如此，在一些人看来，荷尔德林表现得依然像个圈外人一样。

那些反应迟缓一些的跟他相处起来不容易，他听任自己的情绪，把自己封闭起来，拒绝一起去“小羔羊”。并且他们只会高声喧闹，借廉价的酸果子酒来消除他们的恐惧。1791年10 月10 日，舒巴特去世了。消息很快在全国流传开来，那个舒巴特死了！更早些时候，荷尔德林便从施托伊丁那里得知，尤其是因为无节制的吃喝，舒巴特的状况岌岌可危。

从现在起，荷尔德林把《编年史》当成施托伊丁的消息来阅读。如果说在政治思想上他相信谁，并准备跟随谁的话，那么这个人便是施托伊丁。一个月以后，施托伊丁在《编年史》里号召全国的诗人创造“崇高格调的诗歌”。这么做时，他一定也想到了荷尔德林，想到了他的新颂歌，比如那首引用了卢梭《社会契约论》里箴言的写给人类的颂歌，这首诗他已经读过了，它最符合他的紧跟时代的诗歌创作理想。

对荷尔德林来说，斯图加特的各种谈话在文字中继续着。

秋季假期时，他和诺伊弗一起拜访了施托伊丁，周围是一圈他不认识的人。然而，那之后不久康茨也去了，他请求康茨坐在他旁边的软躺椅上，“以便我有个伴，因为我在这里还是比较陌生的”。然而一切都和他们在奥古斯蒂内尔宿舍的聚会类似：有人一直很激动，讲话时，施托伊丁不停地来回踱步，康茨时不时会突然一跃而起，并且每次都伴随着一个他不自觉的动作把肚子上的马甲掀上去，诺伊弗从容而惬意地保持着坐姿。

法国大革命领袖拉法耶特颁布把路易十六世带上法庭的命令之后，路易十六就携家眷出逃了，然后又被国民卫队追回。这些事情他们是在传单上和《涅磐》里读到的，也从那些蒙佩迦人不顾院长的禁令偷偷带进神学院里并藏在内卡河边花园里的石头下过夜的那些报纸上读到过，他们了解各种不同的观点和看法。诺伊弗碰见了流亡贵族，他迟疑地讲述了那些暴民的恐怖行为，他们把人头穿在矛头上。但这些只是文雅的先生们捏造出来的，为了玷污共和国。并且拉法耶特，他不是也是贵族吗，或者冯· 阿桂隆公爵？他们都是学识渊博的行家。在神学院之外，他们有些人戴着帽徽，并用“自由万岁！”和“国家万岁！”

Ⅴ 革命（6）

相互问候。是的，是存在破坏社会治安的行为，但是重要的是所有的昂扬激情和新的理想。康茨试图使大家平静下来。施托伊丁，你的昂扬激情很有用，起到了立竿见

影的作用，这是事实。这么伟大的事业也只有在这种激情的帮助下才能开始和延续下去。但是同样，这样的狂热激情也造成了损害。这些年轻人，只要想想罗伯斯庇尔吧，他们是充满了激情和天赋，但是他们却缺乏经验和认识。

人们一直就是这样批评年轻人的。并且细节之处无须再提，所有的人都受到了感染，贵族、市民和神职人员。是的，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身体验到的。这不仅仅只是一种迷醉状态，

朋友们，这是一种审慎的理性行为。

这个说这句话、并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的人坐在外围边缘处，他在施托伊丁的书桌旁刚好可以隐藏自己的一举一动，这是一个大约30 岁、身形瘦削的男人，穿着很讲究，一张过早衰老的脸上，眼睛、鼻子和嘴巴都紧紧地挤到了一块，就仿佛是一种持续的怏怏不乐把它们都扯到了一堆一般。这个人可能意识到了自己给其他人的这种印象，因为他摆出一种想要表现得更为强大的姿态，事实上他也真的做到了，因为他是个了不起的演说家。

这是谁？荷尔德林轻声地问康茨。这是威廉姆· 格贝尔，他曾经跟那个莱因哈特到过巴黎，并且又将要回到他那里去了。继续说，施托伊丁请求他，你知道的这些都是你亲身体会到的，我们在这里

只能靠阅读、做梦，讲讲同盟者们的庆祝吧，这一直都是我所关心的。人们也读了很多东西，也在洪堡那里。但并非像我所经历的那样，格贝尔说，并非不带着骄傲自大。你们还能记起

联邦是怎么开始的，人民是如何理解他们同属一个民族的吗？一个布依塔列人向所有人发表了讲话，而我把这个讲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我们庄严地宣布，我们既不是布依塔列人，也不是安茹省人，而是法国人，是同一个帝国的公民。因此，我们放弃我们所有的特权，并认为它们是有背于宪法而发誓放弃它们，我们为我

们能够自由感到高兴和骄傲。

格贝尔忘记了他周围的环境，他站在望不到边际的人群前面大声喊话，而不是说话。他们本来可以觉得他很滑稽的，但是他的严肃以及那种也把他们紧紧攫住了的对当时的回忆不允许他们这么做。

要是这里也已经到那种程度就好了，停顿了一会后，施托伊丁这样说，既不是符腾堡人，也不是黑森人。

普鲁士人永远也不会喜欢这样的，康茨说。

是的，没错，为什么你总是只喂养自己的理性，却让我们总是垂头丧气。

荷尔德林第一次开口说话了：我自问，我们现在所称的祖国是不是我们的子孙后代所理解的祖国。祖国是一个伟大的正义和自由之乡，它是一个理想，并且它不容许受到任何语言和边界的限制，就像希腊一样……

施托伊丁打断了他的话：他说得有道理，这个圈子里的所有人也是像他这么想的，只是格贝尔现在应该描述一下这个联邦的节庆，这个阿卡狄亚般的庆祝活动，这个自由之邦的神奇的建立。

如果他不也是一个狂热者的话。

不要让我们的骚动搅乱了你，格贝尔。

格贝尔一边讲，一边在他们之间走来走去，几乎没有注意到他们在干什么，有时候，他举起手来以呼唤那种已成过往、却仍完全历历在目的印象，以便使他们也可以直接参与到其中：这本该是一个革命中成立的国民军和所有公民共庆的节日，最终，这却违反了国王和塔列朗的意愿，成了人民和解的节日，庆祝统一的节日。拂晓时，我便在一些朋友的陪同下走在了去往练兵场的路上，这是军事小学前面紧邻的一个宽阔的场地，离伤残饭店不远。空气在歌唱，我必须得这么说，它不安地冒着炮，在没有光的情况下就已经燃烧。半个城市都在奔忙之中，人们相互大声打招呼，讲笑话，听到一次又一次的歌声。每个人都享受着兄弟般的情谊，人们不再去谈论这种情谊，如果我知道该怎么描述它的话，那么它便像一种高烧一般传播了开来。请原谅我，这并不是一个能使人感到快乐的比喻。布里索先生请求我们帮忙清除场地周围的野草屏障，这样的话，观看的人们便可以对整个表演有更宽广的视野。此外，我们还带去了一个帐篷，像许多其他人一样，我们要把它支起来，这样便能够把这个节庆一直延续到夜里。这对我来说就像一次走向新世纪的郊游一样，并且有这种感觉的不止我一个人，很多人都有这种感觉！年长一点的民兵们给我们分派了工作，我们大笑着、开着玩笑顺从地做着我们并

Ⅴ 革命（7）

不熟悉的事情。优雅的女士们为我们斟茶倒酒，有些人甚至连一口葡萄酒都还没有喝，就已经醉了。因为他们呼进去的幸福而陶醉，军事小学前面那条划分练兵场的小河边设置了一些很小的花园，还支起了一个很大的帐篷，国王、王后和宫廷的朝臣们可以在那里停留。38根旗杆围成一个圆圈，上面飘扬着各个行政区的旗帜。它们以及国王山丘对面是祭坛，塔列朗就在那里做弥撒。何等的色彩缤纷！这神圣的一天赐予了它自由的公民们以怎样的阳光！联盟者的队伍，强有力的国民军纵队即将向练兵场走来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呼喊变得大声起来：自由万岁！祖国万岁！还可以听见国王万岁的呼声。这些呼喊并非在所有人的耳朵里听起来都是轻松愉快的。这时，皇室家庭已经进入了他们的帐篷，宫廷朝臣们保持着矜持的态度。人们终于看到纵队了，他们迅速而不耐烦地行进着，在所有人的欢呼雀跃声中涌进了军队的方阵之中，民兵高举手臂，挥舞着帽子，男人和女人们泪如泉涌，孩子们相互拉起手来跳舞。当让我和朋友们都感到反感的偶像崇拜者特列朗狡猾地执行了他虔诚的职责之后，那位奇特的拉法耶特，也就是国民军的司令员走到了祭坛前。带着帽徽的帽子拿在手里，所有人都脱帽。一种让空气也变得寂静下来的沉默降临于无法计数的人群当中。他，我们的拉法耶特为这个民族、法律和国王进行宣誓。如果我们能够像看透国王那样看透他在想什么就好了。他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个君主对人民同盟的漠不关心，知道了这个君主将要背叛这个同盟吗？噢，没有，因为我们都处于一个自由的天真烂漫的状态，我们，我们这些革命之子。仪式结束了，但是庆祝活动却没有结束。行进的队伍在欢乐之中散乱了，我们逍遥自在地漫步，相互结为兄弟，相互到对方的帐篷里拜访，吃吃喝喝，和孩子们一起玩耍。一群群的人跳舞，把彩带绕在其他人身上。女人们给亡夫的灵魂抛去鲜花——直到夜里，这些帐篷因为无数的烛光而变得明亮起来，成了穿透黑暗的彩色岛屿，而兄弟们坐在长长的餐桌旁，再一次庆祝这过去了的一天。人们停止了讲话，开始唱歌，起初只是少数的人在唱，后来，旋律飘荡在整个场地的小路上，变成了一个千人之音的合唱向着星空轰鸣。你们知道这首歌吗？格贝尔开始唱起来，因为他们当中的大多数都会这首歌，他们也加入了进来：

立法者都这样成长

贬低自己的，我们把他提高

宣称自己的，我们把他贬低

哈！就是这么进行，就是这么进行！

康茨在第一个讥讽歌声停下来之后拘束地说道：好的，朋友们，我们所有的人都不是这样的革命者。当然，格贝尔先生除外。只是我要提醒大家想一下，拉法耶特已经不在巴黎了，而这次，国王也因为国民军，亲爱的格贝尔先生，在练兵场向市民们开枪，由于这可爱的自由一切变得一片混乱而被召回了。然后，他转身向荷尔德林，抓住他说：你什么也不说？你沉默？

我更愿意倾听。

他本可以说，格贝尔所讲述的在他看来更象是一个即将到来的景象，而不是一个已经成为过去的节庆，这是一种对最终和平的欢庆——只是其中还缺少了一个声音，一个统一者的声音，一个他和其他人都在等待着的统一者的声音。他要这么说了的话，大家都听不懂。

Ⅴ 革命（8）

他和诺伊弗一起上路了。在感谢格贝尔的时候，他们表现得有些过于热情洋溢。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先生。

在大门口处，施托伊丁还请他把所有的新诗都寄给他。

每一个时代都有它自己的语言，这个语言在天地之间摇摆不定，它找寻着众神和幽灵，创造阿卡狄亚般的风景，它制造一个集忠诚可靠和盛气凌人于一体的人类图景。它找到了一些词语、概念，而它们却脱离了他们本该领悟的东西。这是一种不信任贫乏和卑鄙的语言，言词想要保持纯净，否决肮脏和汗水——就像它对新人类的希望那样纯净。

他们即将面临规章的修改，这使他们团结在了一起，甚至也包括那些漠不关心的人和那些很草率的人——他们没有其它的选择。他们知道，施努雷尔院长为这件事跟公爵通了很多信，必须要有一个新的草案，但这件事就这么一直拖着。一位名叫本格尔的助理教师给诺伊弗写信说：“现在，因为即将到来的改革，学生们变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恐惧不安，但是他们却不愿意在背地里谈论这件事情，而是公然宣称，他们会用他们的抗议改变事态的发展的。”

那之后过了将近一年，事态的发展如了公爵所愿。

同时，所有的谣言听起来应该都是歇斯底里的，荷尔德林在给海因里克的信里写道：“新近的这些消息听起来压根就不是什么好消息……我们必须给祖国和世界树个榜样，以证明我们并不是生来而被人肆意把玩的，并且好的事情永远可以期望得到神灵的保护。”

这样的一封信他不仅仅只是寄给了海因里克，也寄给了母亲、科斯特林和克拉茨，最后也寄给了他想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引导和培养的卡尔。在这样的一封信里还搀杂着他的同伴们的声音，他积聚了所有的激动和兴奋，总结概述了辩论，把使他们感到压抑的、他们所真正感受到的变成口号：他们不再是孤单的了，骚乱和反抗力量已经成长起来了，公爵所要面对的不再只是一些神学院大学生，而是整个时代的精神。

1792 年，18岁的莱奥· 泽肯多夫来到了蒂宾根，开始了他的法律学习生涯。也就是说，他不是神学院学生。他并没有在这个朋友圈子里逗留多久，就在同年的秋天，他的父亲就把他叫回家了，蒂宾根大学能给这位雄心壮志者的帮助太少了，无所事事和令人分神的娱乐活动排上了日程。

但是对于他所能接触的东西，他都要去尝试一下。带着强烈的好奇心和喜欢冒险的心他结交了各种朋友，在这方面，他父亲为他所写的一些推荐信帮了他不少忙。不论是在莱布雷特家还是在其他教授家里，他很快便成为了受人欢迎的客人。人们觉得他很聪明、会随机应变，也喜欢他的彬彬有礼。有时候他喜欢莽撞插嘴，但是人们也因为他的年轻而原谅他了。

他顺着每个人的意思说话，黑格尔不喜欢他，而荷尔德林却恰恰喜欢他这样善于交际的一面。他也很想让自己能够如此轻松地表现出讨人喜欢的样子，没有什么事能难得倒这个男孩，他几乎不可能受到伤害，因为他从不给人任何伤害他的机会。在学生当中也好，在姑娘们当中也好，他一样受人欢迎。

他没有把荷尔德林引荐到政治俱乐部、到雅各宾派的圈子里去。因为荷尔德林已经和黑格尔一起来做过几次客了，但是他表现得却很矜持，并且这些莫佩伽人的粗俗乐子也使他感到厌恶，当他们用自己那流氓无赖般的吼叫突出他们的信念时，这让他感到极为不快。

Ⅴ 革命（9）

一切就该是这样的，黑格尔觉得他的拒绝的态度有些夸张了。

法洛特和贝尔那德，以及那个让人琢磨不透、喋喋不休地运用暗示的名为韦策尔的同学，这些扮演着最重要角色的神学院学生，他全都认识，并且欣赏他们。他们两个热情活泼，并不是杰出的神学家，但是都很明事理，如果要谈正事，他们从来就直言不讳。他们都有偏见，并且与许多其他装作很聪明的人相反的是，他们很坦率地承认这一点。这使得他们在一些教授那里不受欢迎，而正统的助理教师们也用额外的、棘手的任务来折磨他们。因为大家聚会都是很私人性质的，聚会的房间也换来换去，因此，那些未被邀请、不受欢迎的包打听们几乎不可能参与进来。尽管如此，黑格尔还是满腹狐疑地猜测，这个圈子里有教会监理会和校务会的探子。他尤其注意的是克内贝尔，一个莽撞、爱插话而过分热心的药剂师，他比其他人都要年长，并且他那惺惺作态的热情让他嫌疑重大。

只有年轻的小伙子们才可以如此夸张，年长一些的人这样的话则要么是因为傻，要么是装出来的。

他是个告密者，一个间谍。当后来韦策尔，不论是在谁的警告下，仓皇地离开修道院时，事实终于真相大白。当人们追捕他时，他却已安全地到达了施特拉斯堡了。

蒂宾根小而狭窄，它仔细地倾听着一切可能威胁到它安宁的声音。这个城市里掌权的那些人维护着这里的和平，他们头脑里一点共和国的概念都没有。民主、平等和博爱对他们来说是魔鬼虚构出来的。于是，他们让人——不再那么高枕无忧了，因为事实上，法国的状况可以蔓延开来——观察叛乱者的一举一动。很好，这些叛乱者只是些孩子们，很少有官员，而人们可以对这些人以及那些助理教师们施压。对付那些律师和书记员们就要困难一些了，但是使他们恢复理智的手段却有的是。如果他们“夸张”的话，便会被囚禁起来或者是驱逐出国。

像泽肯多夫这样的人经常会过于热情，他们和一些靠不住的人关系暧昧，在小客栈里大大咧咧地谈话、夸海口，但是他们做起事来，他们的认识还是严肃认真的。

莫佩伽人消息最为灵通，他们带来法国的各种传单和报纸，激情昂扬地朗读那上面的消息，而当黑格尔有兴趣的时候，他会对此发表一些自己的评论。他们所遭遇的评价超乎他们的理解范围，有很多事情都无法想象和描述。这都是一些伟大的、关于未来世界的油画，一个他们期望着更为光明、人性和友好的世界。有时候，他们通过叫喊来掩盖自己的惊慌害怕。

但是当普鲁士和奥地利联合起来反对革命时，当布里索催促大家向这个联盟开战时，当法洛特哭着给他们诵读《祖国处于危险之中》的宣言时，当国王官邸图乐伊被冲破、国王被逮捕时，当拉法耶特无耻地投奔了奥地利人时，当革命军队经受住了普鲁士的连续炮击时，他们都一致地表示愤怒和赞同。这所有的一切都离他们更近了，并且也直接与他们有关。

就连1792 年9 月上千的“嫌疑犯”以“统一而不可分割的共和国”的名义被处死时，他们也懂得相互安慰：这些都是敌人，害群之马，他们会使年轻的共和国毁于一旦的。

来，看啊，看科塔他都写了些什么，读一下赖因哈德写的东西！这是两个他

Ⅴ 革命（10）

们信任的人，他们曾经都在蒂宾根活动过，赖因哈德甚至曾是神学院学生，两个人在自己的国家都感到不幸福、不自由，因此踏上了革命的征程，参加了革命。克里斯托夫· 弗里德里希· 科塔是那位蒂宾根的图书和出版商的弟弟。在他去施特拉斯堡，在那里出版《政治期刊》之前，他们当中的几个人，尤其是年长一些的助理教师曾与他有过交往——但是他们更愿意对此只字不提，因为与共和主义者的交往会削弱他们的威望。科塔完全献身于共和国的事业，日后，他在美因茨为库斯蒂内将军担当文员，写了在民众当中被大量分发的启蒙宣传手册，并负责莱茵占领区的邮政业，拿破仑上台以后，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或许他受到了当时著名的他哥哥的保护——当了一个未老先衰的无名氏，稍微关心着如日中天的出版社的财务，没有人敢问他，他是谁，这使他感到无比痛苦。

赖因哈德过得轻松一些，他比荷尔德林长9 岁，在神学院里，他表现出色。直到现在，他的天赋和灵活的头脑仍然受人称道。诸如伯克、施努雷尔和莱布雷特这样的教授都无法理解，他为何会选择了这样一条不可靠的事业道路。如果他愿意的话，他本可以成为公爵最重要的顾问之一。

赖因哈德的人生履历中有一个微不足道的驿站，它不值得一提，但却让我感伤：像荷尔德林一样，曾有一段很短的时间赖因哈德在波尔多做家庭教师。在他停留期间，荷尔德林受过他的影响吗？有几个人可能想起了这个。现在又有一个人带着这种滑稽的口音说法语，一个施瓦本人。人们向他讲述了赖因哈德为了奉献于革命事业而动身去了巴黎，并且还取得了辉煌灿烂的成就吗？当荷尔德林1802 年在波尔多停留时，赖因哈德已经作为共和国著名的外交部长而受到人们的拥戴了，那之后他受到了特列朗的排挤，出任了下萨克森专区设在汉堡的大使。这时，这些轨道有了交叉，但是这些存在者从来就是完全不相容的。行走在他最后一段旅程上的荷尔德林这时已经精神错乱，越过界限了；而另一位却与终点还相离甚远，明智而世故地顺应着各种关系，被复辟的君主制授予伯爵头衔，德国的公使、受到赏识的歌德通信伙伴，最后还成了法国上议院议员、科学院的成员——他完全是另一种人。

赖因哈德对年轻人来说很有吸引力，因为他把握住了时机，采取了行动。施托伊丁与赖因哈德保持着密切联系，但是当他必须离开家乡去美因茨时，这种关系却并没有帮上他的忙。那时，施托伊丁那绝望的呼喊在强者的听觉范围内渐渐减弱，而赖因哈德或许曾在一次无聊透顶的谈话中这样说到：是的，他认识那个施托伊丁，那个脱离了正确道路的人，正是这样的人一贯自以为是。

科塔和赖因哈德所写的报道，大学生们都读过。而施托伊丁则给赖因哈德介绍国内的各种状况：“可以肯定的是，我们的高层首脑，从皇帝直到罗伊特林根的市长都感到无比恐惧不安，并且他们进行反对，但是却不知道，他们该怎么对此进行反击。渐渐地，到处都开始推出出版审查，但是人们让这些著作在别的地方印刷。皇帝雇佣了一个名叫霍夫曼的教授，让他办一份针对传播中的自由期刊。之前，所有的报纸和杂志都对这份期刊进行了大张旗鼓的宣告，这让人们感觉到，皇帝在控制着这场游戏的局面。它出版了，维也纳人高声谈论，说皇帝是这份期刊最重要的创办人之一。它被寄送给了普鲁士的国王，他做了最为友善的答复并保证，他本人将尽一切可能为这份杂志的传播做出贡献，并且这封信被刊印在了公开的报纸之上。你看到了，我们的公爵们做出了何等愚蠢的回击。”

Ⅴ 革命（11）

这个大学生俱乐部并非一个阴谋策划者同盟，尽管宫廷和教会监理会是这么猜想的。他们如痴如醉地高谈阔论，他们为他们的各种情感所支配，把希腊和法国人的理想联系起来，当暴力行为占上风时，他们变得忧心忡忡，他们更像是后来成为了所谓的吉伦特派成员的布里索和他的朋友们的追随者，而并非是罗伯斯庇尔、丹东和马拉特的追随者。革命离得越近，他们便会越不安。如果革命的军队成功了的话，他们将要去攻占南部的巴登、黑森和符腾堡，他们将会撤退，将会小心翼翼地在一旁观望，而只有少数几个愿意卷入其中的人，比如韦策尔和泽肯多夫，会到街上去，承认自己是雅各宾派成员。

荷尔德林则介于纯粹的思想家和行动者之间。他很钦佩施托伊丁和赖因哈德这些能够有意把自己的存在作为赌注的人，他没有这个能耐，他的理念不愿接受那些庸俗而血腥的边缘，或许也从未想过要将这些实现。虽然法国军队以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速度挺进美因茨之后，他于1792 年11 月在写给母亲的信中冷静地权衡了，这些事情关乎哪些人，而不关乎哪些人。他请求他“亲爱的妈妈”不要因为战争而过分担心，因为：“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事，情况也不会像您或许所害怕的那么糟糕。确实，在我们这里发生一些改变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谢天谢地！人们不可以剥夺我们自以为拥有的权利，我们也不是那些因为暴力和压制行为而可能受到处罚的人。战争在德国还要蔓延，其所到之处，一个好的市民无大损失，或者根本就没有损失，并且还得到了很多东西。如果有什么是必须做的话，那么这也是甜美而伟大的，即：把财产和鲜血献给祖国。如果我是为战争中所取得伟大胜利战死沙场的一个英雄的父亲，我一定会痛恨自己为他而流的每一滴泪水。”

从最开始，他们就把这个发展过程理想化了，就连对国王的谋杀也没有能够激怒他们，因为毕竟对路易十六的审判为共和国扫清了道路——直到革命把它自己也给毁灭，直到恐怖统治的日子来临，他们才放弃了对共和国的过高期望。但是他们知道：他们亲眼见到了，亲身经历了，他们之前的任何一代人都没有被赐予过这样的机会，这样的机会不容错过。每个人都有一条自己的路：施托伊丁走向死亡；康茨成了教授；那两个莫佩伽人贝尔纳德和法洛特总算是成功地通过了他们的考试，继而成了神学家；黑格尔成了他那个时代最重要的思想家、普鲁士的哲学家；谢林这个天才在有了一个光辉灿烂的开始之后便自我封闭起来，成了一名愤世嫉俗的反动者；泽肯多夫，就像在短时间内还应算作蒂宾根这个圈子中一员的辛克莱一样，他们一直忠诚于年轻时候的理念，直到被人们谴责其背叛祖国为止。

而荷尔德林呢？他的记忆最为准确地保存了这些关于希望和内心激动的语句，它们一再重现于他的诗歌中，只是他避免让自己直接去从事政治颠覆活动。他虽然不脱离他的朋友们，还是继续参加他们后来在洪堡、拉施塔特和斯图加特的聚会，并且一定也注意倾听了，但是却再也没有人问他：你怎么看，荷尔德？因为大家都严肃地对待他易受伤害的感情

Ⅵ 第五个故事（1）

1792 年初夏，即法国和奥地利之间的战争爆发几周之后，法洛特上气不接下气地打破了奥古斯蒂内尔宿舍的宁静并喊道：希尔绍和罗腾堡躺着一些法国人。但是他立刻又接着解释道：这是一些难民，一些听命于法国国民议会领袖米拉波而又与奥地利人结交的人。军队被召集在了哈布斯堡王国的西南角，以防御法国人可能的进攻。

神学院的大学生们在混乱中大喊：叛徒！贵族的幼仔！胆小鬼！民族的吸血

虫！恶棍！黑格尔镇定了下来，他花了很大力气才使自己的朋友们平静下来。贝尔纳德建议说沿着去往希尔绍的街道一直步行到岗哨处，如果他们碰到难

民中的一个的话，就跟他辩论。但是他们不会跟人说话的。但是我们应该尝试一下，他们一定会想家的，并且我们或许可以说服那些头

脑简单的军人偷偷地离开军队而逃回家乡去。你知道，那里的那些人都遭遇了些什么吗？如果他们是好心呢？我很怀疑，是不是好心都被如此公正地进行了分派，法洛特。尽管如此，他们下午还是向希尔绍出发了，好奇心就足以使他们这么做。甚

至有两个助理教师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荷尔德林必须劝阻他们，他觉得这样的

行动很没有品位，并且也很危险。你看着吧，荷尔德。他们在希尔绍城前岗哨旁边的热闹人群中一点也不显眼。法国人的制服与奥

地利人的制服对比鲜明，当地爱看热闹的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们身上了。法国人也引起了急匆匆的杂货店老板和临时商贩的兴趣，葡萄酒被装进大杯里叫卖，还有新鲜牛奶和烤肉。女孩们打情骂俏，说着蹩脚的法语。泽肯多夫发现了几个法律系学生，但是他们却不愿意加入他们的行列。他们不想与未被授予圣旨的牧师有任何瓜葛。

荷尔德林说：这就好像在年集上一样，人们一点也觉察不出这背后有什么严

肃性可言。难道一个人能从一个叛徒的脸上看出来他是个叛徒吗？泽肯多夫问道。黑格尔一如既往地干巴巴地回答他说：你弄错了，泽肯多夫，他们，至少是

绝大多数人并不是叛徒，他们保卫着贵族和富有市民们的财产，他们是宣誓效忠的保皇党人和教会人员。

他们试图使法国人和他们进行对话。但是他们很少成功，就算是成功了，也是那些军官和士兵取笑他们的热情或者他们说，他们应该为这场革命没有在他们国家里发生而感到高兴。这么说，谈起来很简单。

我很想看一眼米拉波伯爵，一个女孩喊道。看啊，伯爵们在这里也很受人追捧。一个他们不认识的人跟他们在一起站了一会，他对他们耳语说，法国人在希

尔绍和罗腾堡也关了一些共和党人，这些人是他们偷偷携带出法国的。他们还没来得及再向他进一步询问，这个男人就消失了。这是胡扯，不可能，荷尔德林说。他想走了。在夜晚的天空下，城堡的侧影变得不现实得大，城市仿佛从固定状态中被拉

扯了出来，悬在空中，沉闷、藻绿色的内卡河水在光的折射下开始闪闪发亮。谢林和荷尔德林走慢了一点，观望着不断发生变化的背景图画。这时候，喧闹声已经被抛在他们身后了，现在他们只是偶尔听到人声、奇特的呼喊声以及鸟叫声。他仿佛顺便对谢林说一般：在这样的时刻里，大自然知道它完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都躲着那些莫佩伽人，他也不再去俱乐部，直到黑格尔不厌其烦地邀请他再去参加聚会。他说他想保持矜持的态度，并不想置身其中，性情急躁的人有的是。只是我们想你了，弗里茨。

Ⅵ 第五个故事（2）

在这一年以及接下来的那年里发生的事情有：共和党人的军队占领了美因茨；公民议会颁布法令，要保证所有想要自由的民族享有博爱和帮助；处决了国王，反对罗伯斯庇尔独裁统治的共和主义者夏洛特· 科黛谋杀了马拉；吉伦特派成员追踪、逮捕并处决丹东以及最终处死了罗伯斯庇尔……所有这些事件都离他如此之近，如此直接相关，就仿佛这些都是在他的头脑里发生的一样。就仿佛他给一个故事起了一个伟大的开端，但是它却因为他有时候的沮丧而告于失败。

他读《唐· 卡洛斯》，席勒的语调吸引着他，他举止当中都充斥着这种语调的回音。当他们去厄斯特山或者只是为了把神学院里的腐朽气息抛在身后而去内卡河边散步半小时的时候，他都经常会背诵出与他意见相近的地方：“友谊的微弱火光，无法将波扎之心填满，这涉及整个人类，他倾慕于来日世界中各式各样的人。”

卡尔对这一切都知之甚少，他只是钦佩哥哥所掌握的知识和对未来的展望。荷尔德林在给他的信中续写着席勒的遐想：“我的爱要给予整个人类……未来世纪的人类……自由总有一天会到来，在这种神圣而温暖的自由光芒之中，美德将比在君主专政下的冰冷区域里发展得更好……”

菲利普· 勒鲁局成为了他对未来想象中的产物，虽然这也只是几天时间。俱乐部里的人——当然，并非所有把自己算在这个俱乐部之内的人，因为莫佩伽人注意着只让那些可靠而熟悉的人参与其中——是通过音乐家爱德华· 格赖纳第一次听说他的。一段时间内，人们也不信赖格赖纳。他很少谈论自己，人们无法得知他的出生，在他们看来，他那过分的共和党人的热情是奸诈的表现。他靠当家庭老师来挣取自己的生活费，格赖纳跟罗腾堡的奥地利人有着最好的往来关系。

荷尔德林不喜欢他，黑格尔则把格赖纳当成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因此荷尔德林提醒黑格尔要提防他。这个家伙身上所有的一切都不清不楚，这肯定是有原因的。黑格尔觉得这种谨慎有些过分。你看人的时候经常过于谨小慎微，弗里茨。

他们最经常在格赖纳的家里聚会，他家里非常宽敞。因为他们有时候也会奏乐，所以他们的###一直没有引起邻居们的怀疑。

在解放年轻的共和党人勒鲁局这件事上，格赖纳是幕后主使人。他了解到了勒鲁局被关押在希尔绍，这人受美因茨军队司令部委托潜入奥地利境内，以打探流亡者中的氛围，他为此而被发现并逮捕了。格赖纳计划在几个可以信得过的人帮助下把他解救出来，如果成功的话，人们必须把他在蒂宾根藏匿一段时间。

事实上这成功了，虽然这个俱乐部已对此有所预料，但是还是引起了很大的混乱。人们应该把勒鲁局藏在哪里，以避免被官员们逮捕呢？

大家并没有费很大功夫便把勒鲁局带进了修道院里。损坏了的大门口处侧翼的、每次公开活动都遭到院长抱怨的施工工程使得这片区域变得混乱不堪，监控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个神学院的大学生宣称他曾经让一个女孩留宿过，但是没人相信他说的，因为就算把关禁闭也考虑在内，他也会把这样一个“炫耀女孩”展示给大家看的。

他们在老鼠区域里——说“区域”时，他们指的是穿廊——临时设立了一个空着的小房间，里面放了椅子、桌子以及地上一张临时的干草床铺。有两个助理教师也知晓此事。走廊里一直有些岗哨来回走动，以便在紧急情况下能够起到警报作用，但是这却没有用得上。

Ⅵ 第五个故事（3）

勒鲁局是个小个子，身材削瘦，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荷尔德林想象中的共和党人战士或者间谍探子。他只是一个贫血而病殃殃的小男孩，但是他却有着一张历经沧桑的男人的脸，冰冷而粗野，一双警惕、有些明净如水的眼睛。显然，审判使得他心力交瘁。

勒鲁局定在第二天早晨动身，人们已经租了一辆直到曼海姆的马车。从那里起，勒鲁局必须在没有任何帮助的情况下自己一直突破到美因茨。

现在，在告别前，荷尔德林也想跟这个法国人说说话，单独说话，在这些求知欲强烈而激动不安的朋友们不在场的情况下。他躺下睡觉，午夜过后他爬起来，用手抓着这间禁止进入的房间的门。没有人回答，他轻轻地走进去，勒鲁局在睡觉。他放松地躺着，侧着身，头埋在胳膊里，但是当荷尔德林向他迈进一步时，他醒来了。

噢，是你，荷尔德林先生，他说，到目前为止，您还从来没有来过，您不信任我吗？当然不是，他试图解释。勒鲁局指着椅子，您不要坐下吗？他坐下了，觉得好像自己要接受考试一般。您什么也不必说，我想，对您来说，可能有太多的纷乱了。您的同志黑格尔

告诉我，您写得一手非常漂亮的诗。他点头。比如关于人们相互之间的爱，关于未来的自由的诗。我努力去做，勒鲁局先生。您敏感而忧伤，荷尔德林先生。勒鲁局说得如此宁静，如此肯定，以至于这

没有使荷尔德林感到丝毫惊奇，但是也没有找到用来回答的话。您不想问我关于我在巴黎的经历吗？泽肯多夫和黑格尔给我讲了很多那方面的情况了，先生。

但是您并不是从我这儿听到的。这些人们都知道，并且现在这个也并不是那么重要。那么我们要谈论什么呢？我想问，您是否相信共和国的未来，勒鲁局先生。这个法国人微笑着看着他：我怎么能够不相信呢？您难道可以肯定，人、人类已经能够适应自由，为自由做好了准备了吗？难道自由是一种教材吗？当然是的，我不知道还有比这个更伟大、更艰难的教材。并且，您认为，我们还没有学会它？我们学习它，每个人都根据自己的天赋学习它。许多人并不理解它，另一些

人不想理解它。您在这个国家里没有自由，荷尔德林先生。您有吗？您拿这个来问我，来问一个共和国的公民，一个宪法的保卫者吗？请您不要因此而责怪我。我没有，但是您的沉思让我感到伤心，荷尔德林先生。先生，我很想知道，对您来说是不是有这样一个时刻，这个时刻里您对您的

自由感到非常肯定。

是的！勒鲁局完全坐了起来，双臂交叉于胸前。是的，当他们抓住了我，把我关在罗腾堡教堂底下的一个洞里，然后又把我强行拉到希尔绍，当他们打我、折磨我、用滚烫的水往我身上浇，这时我能够借他们的自由来衡量我的自由，我从未如此肯定地感受到我的自由。

荷尔德林向他走去，向他弯下腰，把右手伸向了他，左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肩膀上，说道：您使我获得了启蒙，勒鲁局先生。我祝愿您能够平安无事地回到您的家乡，并且保留住您所拥有的自由，自由万岁！

他没能睡着，在天亮之前他还听到门时不时被打开，听到了仓促的脚步声。人们把勒鲁局送出了神学院，陪他一直到了城前，马车就在那里等着。一周以后泽肯多夫从勒鲁局那里得到了消息，这个共和党人安然地到达了美因茨。

Ⅵ 第五个故事（4）

韦策尔在勒鲁局这件事上表现得很保守，很生气，因为他没有参与这次解救

行动，他不想对这种蠢事负任何责任，但是事实上也没人要求他这么做。俱乐部里的谈话辩论已经不再使他感到高兴了。1793年初，关于公爵将要宣布新的规章制度的谣言越来越多。1月，路易十六和市民露易丝· 卡佩特被公开处决，这件事使俱乐部里的朋友们感到心情沉重。虽然一些人为君主专制的这样一个血淋淋的结局、为处决了暴君而欢呼雀跃，但是大多数人都担心，这次谋杀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从辩论之中脱身出来，显得迷惘困惑的荷尔德林被黑格尔逼入了困境：

你难道没有期望过专制君主的死亡吗，弗里茨，你不是写过诗，并在里面要求过他的死亡吗？而一旦事情真的发生了，你却变得软弱而哀伤。这种死亡对你来说只是理念，而并不是现实吗？

你说的有道理，我不知道，只要一看现实，我就开始害怕了。

那么你的不自由呢？

难道不用暴力就不行吗？

那么国王所实施的暴力呢？

它太可怕了，黑格尔，它只是对很少数人有益，而让很多人受到奴役。

怎么才能用其它的方法把它消除呢？

我不知道。

黑格尔注意到了，纯粹因为怀疑，他的朋友几乎眼泪都快要出来了，于是他帮他回答道：如果活着的话，国王一定会一再尝试着夺回他原有的权力。

那么雅各宾派的权力呢？荷尔德林轻声问道：它是人民的权力吗？它有益于谁呢，亲爱的？他们现在不会杀死布里索和他的朋友们吗？

我们需要时间，荷尔德，而人民需要学习。

因为暴力和喷涌的鲜血吗？

韦策尔不顾俱乐部里的观点和意愿而开始煽动大学生，韦策尔的计划是，动员所有的神学院学生起来反抗公爵和新的规章制度。统治者不可能一次把所有的人都从神学院里扔出去，因为他找不出单个人，所以他压根也不会这么做。

学生们明白了这个论证，一个晚上，他们齐聚于神学院的庭院里。不想参加这种“无用的行径”的荷尔德林被韦策尔咒骂为胆小鬼，泽肯多夫和黑格尔劝服了他，至少也跟着一块下去。随后这样的齐心协力当然也使他激动不已，这种无言的默契，贴近所有人时的感觉和对一种无法名状的力量的感觉。韦策尔禁止大家带烛光和火把，以免有人被认出来。教授们和院长所看到的只能是一堆巨大的团结在一起的黑压压的人群。

谢林这个傻瓜似的行为幼稚的人开始咯咯地笑了起来。在他看来，聚集在这里的这些既不敢说话也不敢行动的“可疑之人”显得非常滑稽。

安静点，小不点，他被厉声斥责道。所有的人，甚至是那些胆小的和小心翼翼的，那些非政治化的有上进心的都突然把韦策尔的叛乱当成了那么回事。韦策尔站在一个架子上，这样他便可以通观整个庭院而使得所有的人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突然他用响亮而刺耳的声音喊道: 自由万岁! 反对专制君主的规章制度!

过了一会，他们注意到了，院长施努雷尔在他们在当中站着。他没有带烛光下来，并且偷偷地溜到了他们之间。整个庭院里都能听到院长的声音: 我想，一定是有些人醉了，否则你们会注意到院长在场的。或者，你们回到你们的房间里去怎么样，这样春天的夜晚总是会让年轻人有一些愚蠢的想法。他们都散了，没有任何抱怨声。

韦策尔从神学院里消失了，他逃到了施特拉斯堡。这是一个向公爵证明神学院里的革命般颠覆活动的一个明证。

革命没有让荷尔德林清静，虽然他极其反对过激行为和毫无意义的对抗。1793 年7 月14 日法国人庆祝第三个联邦纪念日时，他们很早就向着卢斯特瑙附近的一个草地出发了，这是一个明亮而撩人的早晨，他们树立起一棵自由之树，树顶放着一顶雅各宾式红色便帽。他们大声唱着歌，7个人或者8 个人一起，这都是些俱乐部里值得信任的同伴们，他们不仅仅只是鹦鹉学舌般地重复巴黎和美因茨闲聊中流行的内容。末了，他们还唱了马赛进行曲，先用法语唱，之后再唱谢林翻译过来的德语。

Ⅶ 起义前的隐私（1）

我重新开始，将要描写的是起义之前一段很短的时间，1792年和1793 年。

我想讲述一些经验，一些开始了又中断了的日常轶事，我要开始讲一些新的、却又戛然而止的故事，在诺尔廷根和蒂宾根的对话，我想要跟他一起做出反应，想像他那样思考，想使这个没有人能够设身处地去领会的感觉和行动所绞结成的网络变得清晰可见，我想跟他一样经历他的每一天。

他已经开始了一本小说的写作，那本《许佩利翁》，并且他有一年没有写诗了。

他把手稿念给施托伊丁、玛格瑙和诺伊弗听，他们都很喜欢，都支持他的计划。经常与他见面的施托伊丁敦促他把时代精神也纳入其中，而对他只是一个劲地表示敬佩，觉得他有些过于伟大的玛格瑙则赞赏“许佩利翁”为一个热爱自由的英雄，一个真正的希腊人，“充满了强有力的原则”。

荷尔德林经常托辞生病呆在家里，他事实上也真的生病了，但是也在走动，在斯图加特拜访施托伊丁和诺伊弗，在法伊英根拜访玛格瑙。

施托伊丁的状况让他担忧。《编年史》停刊了，不仅仅是因为审查的干预，一直要不停地跟宫廷辩论，也因为读者们也都不再忠于它了，他们都坚决拥护舒巴特去了。人们可以从一个爱国主义者、一个可以在公爵的囚室里呆上10 年的人那里学会敏锐的洞察力还有愚蠢的行为，而从一个律师身上则学不到，一个与雅各宾派和其他流氓无赖为伍的律师，他在客栈酒馆里夸夸其谈直到凌晨，发表着激烈的言论，他让人在《编年史》中报道普鲁士人如何在法国蹂躏劫掠，士兵的命运是如何之可怜，而贵族军官则还要没收农民的最后一点财产。人们不愿意听到这些。

施托伊丁已经不再是那个在他的姐妹们和朋友们面前风趣地讲述匆忙获得的知识的施托伊丁了，这是一个酒徒，一个清晨就开始拿起酒瓶、为自己的绝望找

不到任何言辞的酒徒，在他身上熄灭的是怎样的一种热情啊。尽管如此，施托伊丁还是计划着要办一份新的期刊，它不仅包括诗歌，也将包括翻译。荷尔德林必须为此做出贡献，而他自己则将翻译荷西德的戏剧。

这个很好，我可以用上这个，但是现在朗读《许佩利翁》里的片断吧，不要让我们等着。这一如往常，按照习俗，诺伊弗将在施托伊丁的请求下去把“那些女孩们”领来，她们已经在小的沙龙里等了很长时间，罗西娜、夏洛特和克里斯蒂安内以及她们的女伴们，问候的场面闹哄哄的。罗西娜的形象再次使他感动，她更加透明，更加虚弱了，“高贵的心，你就是那颗星/ 并且你值得美丽的大地等待”，他会在心里想着她而这样写道。

现在他开始朗读了。

他所阅读的东西没有人知道。《许佩利翁》的第一稿遭到了他自己的摒弃，也没有人知道，他在瓦尔特斯豪森的夏洛特· 冯· 卡尔布家里以及在法兰克福继续写他的小说时，把哪些思想、哪些句子和哪些段落写进去了。

他比平常说话时显得还要矜持，仿佛他要让每个句子都接受检验，他也对诺伊弗极富挑战意味的点头置之不理，直到施托伊丁打断了他的话：不要那么战战兢兢的，你的许佩利翁需要火一样的激情。

这使他放开一些了，读的时候，他想起马蒂松到访蒂宾根时的情景。弗里德里希· 马蒂松！这位著名的诗人曾与施托伊丁和诺伊弗一起到蒂宾根来了，为了跟科塔商谈些事情，但是正像他自己友好地假装说的那样，也是为了来认识这个

Ⅶ 起义前的隐私（2）

“前途无量的荷尔德林”。所有的男孩都害怕这个男人的影响力，他说的话既在卡尔· 欧根的宫廷里、也在文学世界里算数。施托伊丁知道，荷尔德林读马蒂松的诗歌时不无反感：它们那种机械的讨人喜让他很是反感。这对他来说很容易，他随意地崇拜仰慕，对象一会是同胞的贫穷，一会是统治者的耀眼光芒。但是现在，当这位穿着讲究、跟上了最新潮流的先生——或许他永远也不会想起来要穿革命者们所穿的那种长裤——跟他打招呼问候时，他感到自己受到了恭维，请求原谅周围环境的简陋，显得很拘束。刚开始时，他几乎没有参与到聊天当中去。马蒂松先生说期待着他会献上他的一首新诗作，他说必须去卧室里去取，他把这些纸张都存放在柜子里了。马蒂松请求他去取。

他想朗诵那首写给勇敢天才的颂歌。很明显，马蒂松没有很多时间，他礼貌地请求他立刻开始。客人矫揉造作的装腔作势让他感到受到了挑战，他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向着这位著名的听众朗读起来：“你是谁？宛如猎物般，/巨物

在你面前开展，/你这个崇高的人啊！”他刚念完，马蒂松就一跃而起，走了很少的几步到了他跟前并且拥抱了他，诺伊弗和施托伊丁拍手叫好。可能他对马蒂松的判断是错误的，这个人也能够欢欣鼓舞，也能够被激发出炽烈的热忱。这是怎样的智慧！何等的纯净！马蒂松喊道。您正走在一条飞云直上的大道上，我年轻的朋友。他再次把他揽入怀中，喃喃自语道，他很愿意再听他念一首诗，可惜的是时间实在紧迫。他向各位道别，可能思绪已经在科塔那里了，又成了那个心不在焉而卑躬屈膝的宫廷朝臣。

施托伊丁陪他出了房门。这是一个胜利，诺伊弗说。看起来荷尔德林也是这么认为的。这个人会帮助你的！我也相信。马蒂松没有搭把手，而是袖手旁观。此刻在施托伊丁这里，在这个他所喜欢的环境中，荷尔德林无忧无虑地诵读。这一定会成为伟大的作品的，施托伊丁这样觉得。最好是，荷尔德林请求道，不要再继续讨论《许佩利翁》了，我还没有想得

那么多。那么我们便拭目以待了。他们去散步，夏洛特和克里斯蒂安内走在他的两旁，她们挽着他的胳膊，询

问关于他妹妹里克的情况。她们听说，她不久以后将要结婚了。是的，就在下周。您知道吗，我叫人给我画像了。叫谁画的呢？希默。这是个不错的选择。是吗？我要把这个画像送给她。那么您呢，克里斯蒂安内问道，您难道不能给我们讲讲一个最喜欢的她的事

情吗？无数个喜欢的，小姐们。她按了一下他的胳膊。想象中的她就让我感到满足了。您讥笑我们。

当然不是，我在向两位表示敬意，二位难道没有觉察吗？她们待他以体贴的宽容谅解，因为她们从诺伊弗那里得知，荷尔德林最近又头疼得厉害。她们丝毫没有察觉这样的疼痛，他很开心，敏捷而注意力集中。在许多年以后，

这些施托伊丁家的女孩们还回想起这个“青年荷尔德林的美好形象”。您难道不能把您的里克带到我们面前给我们介绍一下吗？亲爱的小姐，她是不会让我把她带到你们面前的，并且我也没法成为她的介

绍人，这个我必须得让我们的布罗伊林先生来做。

他对布罗伊林了解不深。他回忆起一次布劳博伊伦的教授们到访毛尔布隆时的情景，而当时布罗伊林就在其中。他引起了荷尔德林的注意，因为枯燥乏味而仔细认真的他比随同的人提问的次数都要多得多。我不想要个无趣而市侩的家伙当老师，比尔芬格当时这么说。

Ⅶ 起义前的隐私（3）

现在，他要成为他的妹夫了。

让约翰娜生气的是，他不想参加订婚仪式，托词要写考试作业，但是婚期却定在了他和布罗伊林的秋季暑假期间。他曾经考虑过他能送里克什么礼物，而当他的毛尔布隆伙伴希默在神学院里拜访他时，他便有了主意，要让希默帮他画像。希默曾在蒂宾根和斯图加特几次为他画像。

这可能是他最著名的人物画像了。它所展现的这个23 岁的荷尔德林正是施托伊丁家的女孩们所熟知的那个荷尔德林：一位穿着经过精心打扮的年轻绅士，衬衫的领子一直开到胸部的褶皱装饰处，马甲也没有完全扣拢，顺溜的齐肩发上被精心地扑上了粉。然而额头却跟所有画像里的一样，甚至也跟后期的画像中的一样：非常高，并且也奇特地将眼睛的一部分纳入其中。一张脸清澈明亮得几乎带着挑衅的意味。

他请求希默立刻把这张画送往“荷尔德林硕士的手中”去。那里，在他曾经的卧室里，他第一次看到了这张画像。他觉得这画得很像他本人。婚礼时，所有熟人聚集在了一起。除了布罗伊林的亲戚以及来自勒士高和马

克格勒林根的自家人以外，还有他童年时期的英才们克拉茨、科斯特林和克雷姆。克雷姆该为里克和布罗伊林在市教堂里主婚。这种激动和兴奋或多或少地席卷了整个城市。戈克的女儿就要结婚了！每个人都参与其中。礼物堆成了山，母亲和祖母几乎不能够规定整个节庆的进行

程序了。

这个让弗里茨来做吧。

这个我做不了。

最终，布罗伊林满怀自信地把这一切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受到这个强大而不无自负的男人吸引的卡尔则是他的助手：姐夫的助手！仿佛对他来说这种亲戚关系成了他的头衔一般。荷尔德林不喜欢这样，他曾经好几次试图把弟弟从闹哄哄的人群中拉出来，但都是徒劳。对布罗伊林他不能立刻就变得热情起来，毕竟布罗伊林比他长18 岁，是一个“成熟老练的男人”，对自己的经验和知人之明感到沾沾自喜。荷尔德林避免和他交谈，如果交谈，荷尔德林都会把布罗伊林第一次婚姻中4 岁的儿子牵扯进来，在整个庆祝活动中，这个小男孩不知不觉地成了主要人物：他显得过于严肃，跟眼泪和恐惧做着斗争并经常要跑到弗里茨舅舅身边。他经常和这个孩子一起去散步，他讲故事，并为自己所能表现出来的温和而感到高兴，他也很平静，因为他不用害怕男孩会对他提出什么要求。

早在第一天他就向母亲要过草园的钥匙，母亲向他承认说，经过几番考虑，他们必须把这块地卖掉。她和海恩祖母已经没有精力再去管理它了，她们也没有了帮手，这“一小块地”野草丛生，尤其是那些树木早该剪枝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这太可惜了。

这使他倍受打击：这个草园不复存在了，这份来自“第二位父亲”的礼物，他儿时的避风港。渐渐的，一切多年以来能给他安全感的东西都走到了尽头，都要消失了，这座房子母亲也不能再维持多久了，卡尔长大了，妹妹搬走了。

但是我还在啊，约翰娜说。

是的，妈妈，您还在。

海因里克已经穿上了嫁衣，她把他叫到自己身旁，“因为以后我们就再也不能为彼此而存在着了”，这身衣服改变了她。他还期待着至少在这一刻他们会共同回忆，但是仿佛要尝试家庭主妇和母亲的角色一般，海因里克却要跟他讨论母亲的未来的问题，讨论人们是否可以把父母财产的管理权放心地交给她，布罗伊林对此表示怀疑。

Ⅶ 起义前的隐私（4）

他们算计时的冷漠吓到了他。或许这只是一种深思熟虑的表现，这是有可能的，但是他却不认识这样的她，他也不愿意把这样的一个她保留在自己的记忆里。

一直以来母亲都做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就不行了呢？

我们为她担心，她年纪越来越大了。我不觉得担心。很显然，她没有预料到他会反应如此强烈。这很好，弗里茨。城里的人在内卡史泰格和市教堂之间夹道列队站立。布罗伊林夸张地表现出

他的威风，而他身边的新娘看起来很年轻。这对新人之后是卡尔领着约翰娜，荷

尔德林跟在他们后面，手里牵着布罗伊林的儿子。他听见他身后有人在说：荷尔德林硕士是一个令人感到亲切的人。他转过头来，看见科斯特林在朝着他微笑。真是这样就好了，他想道。他们没有想到我的尖酸和冷漠，这种冷漠有时候

让我变得僵硬，现在我又感到寒冷了。克雷姆问他，鉴于他最近经常在各乡镇周围的地区布道，并且像人们所听说的那样，还非常成功，他要不要在布道台上说几句话。他拒绝了。晚饭过后，他把画像送了出去。海因里克感到很惊喜和高兴，端详了它很长

时间之后说，它并不是完全符合原型。哪个更漂亮呢？他问道。漂亮？所有的人都大笑起来。直到约翰娜坚决地说：我的弗里茨。他首先把母亲，然后才把妹妹拥入怀中。

当他和克拉茨、科斯特林、克雷姆和妹夫回去以后，科斯特林朗读了一封拉瓦特尔的来信，布罗伊林议论着布劳博伊伦的猪倌们，这时，布罗伊林的小孩又坐在他的怀里了。

你找到了一个舅舅呀，克拉茨说。这个家人越来越少了，我有些受不了，母亲抱怨说。妈妈，您还是另外找一个合适些的房子吧。这次，别离让他感到非常难过。当他再回来时，很可能一切都已经改变了。过桥时，他途经草园，驻足观望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正在用镰刀割高高的

草丛。这个人直起身来，用下臂擦了擦额头，跟他打了声招呼后又继续着他的工作。

到了蒂宾根后他几乎还没回过神来，结业考试的日子逼近了。最让他感到沮丧的是想到以后要去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当助理牧师或者代管牧师。他向他的朋友们求助了，让他们帮他找一个家庭教师的职位，他说自己认识的人很少，又不能求助自己的家人，因为这样一来，他的母亲便会知道这件事，他并不想让她知道。

总是乐于助人的施托伊丁帮了他的忙。

我不确定施托伊丁是不是立刻就说了，他将向席勒求助。他的虚荣心应该不允许他这么做，他会首先把事情成功地处理好了，然后再告诉朋友，他利用自己的关系如何跟哪个中间人取得了联系。我会帮你留意的，他说，你可以放心，耐心一点。尽管如此荷尔德林应该也可以猜测到。这时已经在伯尔尼找到了一个家庭教师位置的黑格尔正为自己提前离开神学院准备着，是他从一个耶拿的熟人那里了解到，席勒受一个女性朋友的委托正在寻找一个家庭教师。当然，不管怎样，荷尔德林原本也不敢向席勒求助的。如此，施托伊丁便采纳了这个建议，又一次与强大对手之间的私人通信以这种方式开始了。“在参与这次选集编撰的同事当中”，他写道，“有这么一个人，我想为他的一个迫切的请求而对您提出一个不情之请。这个人就是荷尔德林，是个前途一定不小的颂歌诗人。这个秋天他就要毕业离开修道院了，而他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够从他的祖国和助理牧师这种狭小的区域里走出去。因为现在他没有足够的方法来实现这个最终的目标，所以他便想通过寻找一个家庭教师职位的方法来实现它……”

Ⅶ 起义前的隐私（5）

在此，人们又向他提出了要求，这个“可怜的”荷尔德林，就仿佛他缺钱用，仿佛他的家庭要忍饥挨饿一样。然而约翰娜却储存了一笔可观的财产，有很大一部分是为了他而存的，以有价证券和贷款的形式存放着。他从来没有要求提取这当中较大的一笔款项，只是不断地要求得到些小额帮助，而约翰娜把它们都公公整整地记录到了“给亲爱的弗里茨”的支出小账本之上。这是商定好了的吗？母亲不信任他吗？抑或她预料到了将要到来的灾难，预料到了儿子在无助的时候可能能够用得上这些积蓄吗？实际上，这个可怜的荷尔德林是个富人。

施托伊丁写的信有结果了，它让被推荐者陷入了极大的激动不安情绪之中。卡尔· 欧根生病了，人们都预料到了他的死亡。所有的人都希望，那之后君主专政主义的寒风不要再刮得那么凛冽。这是个假象，继任者卡尔的只统治了两年的兄弟路易· 欧根是个懦弱的人，他让一切都由宫廷朝臣来做主，并且他没有放弃苛刻无情的方针路线。当人们在卡尔· 欧根那里打听，问他是否对席勒返乡拜访有异议时，宫廷朝臣的回答是，人们将会忽视来访者的存在。就是这样，1793年9 月8 日，席勒和他的夫人到达路德维希斯堡。那之后过了6 天，夏洛特便生下了她的第一个孩子。整个席勒家族有足够的理由为这个著名的儿子和新添的孙子而团聚。那之前的几年里席勒生了一场病，并吃力地开始了他的《关于人类的美学教育》的写作——现在的情况显然是另一个样子了。如此经常被企望和受称道的幸福临近了，但这种舒适和惬意没有延续多久。他周围环境的“贫乏”使他感

到压抑和厌倦，他无法工作。荷尔德林从施托伊丁那里得到消息，他应该于10 月1 日下午去拜访这位伟人。

据说他很有希望得到这个位置。他其实最想拒绝这个职位，那些有点嫉妒他的朋友们劝他消除了恐惧。我该怎么称呼他呢？是的，怎样称呼呢？最近，魏玛的亲王授予了他内廷参事的头衔。那么就称他内廷参事先生？这么称呼应该是正确的。他在诺伊弗家过了夜，他的激动不安也感染了他的朋友，第二天清早他便步

行上路了，到路德维希斯堡的时候还太早了，他在一个小酒馆里等待着时间一分

一秒地过去。一个年轻人给他开了门，他认为这个人应该是席勒的一个亲戚。荷尔德林硕士——这个人已经预料到是他了。我现在所必须写的，应该是一个戏剧性的场景：两个人见面了。我必须刻画

席勒的性格，让他在有些过于狭窄的房间里来回走动，用他的仰慕者的话来说，这是一个“激昂的精神领袖”。

对于荷尔德林来说，他就像舒巴特那样，已经是历史当中的一个人物形象了。荷尔德林熟知席勒的人物画像，向他迎面走来的这个人虽然看起来与图像相似，但是他却更矮小，更瘦弱，他的姿势显得漫不经心，并且在他身上，已经治愈的严重疾病依然还能看出来。

我写这些是为了使想象和现实的对比更加清晰化，使这个年轻的来访者所感受到的震撼更加清晰化，伟大并不一定是可见的。但是这声音使他感到很吃惊——深沉而饱含音乐性，席勒享受着听自己说话

的时刻。此外，他也没有预料到，坐在自己对面的人会说一些他没有询问到的东西。荷尔德林坐下。席勒询问他。他的父母。他的学校、老师和朋友们。他的排名。他的语言水平，一口好的法语是前提条件。他关于教授们和当局的看法。他作为一个教育者的理念。他轻声地做了回答，尽可能详尽，尽可能小心翼翼。席勒做关于美和诗艺规律的哲学思辨，他是不是也遵循这些规律？他说创作每一个诗行时他都尽自己的全力。事实证明，这位伟大的人没有读过任何他的诗。他可能感到很伤心，但是他

Ⅶ 起义前的隐私（6）

向席勒推荐了施托伊丁新的年鉴，它不久就要出版了，上面有几首他的诗歌尝试

之作。席勒允诺说一定会仔细阅读它们。您知道，您是要在哪家出任家庭教师这一职位吗，硕士先生？不知道，内廷参事先生。是卡尔布少校家，少校夫人和我家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她的儿子使她有些苦

恼，弗里茨，您的任务就是要教育培养他。卡尔布家的庄园在瓦尔特斯豪森。他不知道瓦尔特斯豪森在哪里，但是却不敢询问，他应该有足够的时间把这

个问题搞清楚。在图林根境内，迈宁根附近，席勒说，您是共和国的拥护者吗？是的，他回答道。他可以附加一句：非常坚定的拥护者。我在思索这个，这些事件让我感到迷惑。席勒说：国民议会赐予了我共和国公民的权利，这是人尽皆知的。但是共和

国谋杀了路德维希，这让我感到很失望。面对人类所给予自己的权利，人类还太弱小，您同意我的观点吗？

他犹豫地回答道：这对我来说太复杂了，内廷参事先生，然后他忘记了自己的小心翼翼，问道：您听说过关于瓜达特、费尔戈尼奥德和布里索这些委员们命运的近况吗？

他们将会走上许多其他人所走过的道路，席勒说。您是他们的拥护者吗？他为我们的理念辩护，内廷参事先生。席勒觉得谈话对他来说有些多了，他站起身，荷尔德林跟着他到了门口。关

于这件事情，他很快就会收到通知的。他致谢，为自己过于洋溢的热情感到羞愧。他没有在斯图加特停留，而是继续步行去了诺尔廷根。路上，一辆马车捎带上了他，而他则苦苦地思索着那一幕不真实的场景，他问自己这次会面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就在同一天，席勒给夏洛特· 冯· 卡尔布写了信：“我找到了一个年轻人，他刚刚在蒂宾根结束了他的神学学业，他的语言知识和所有担任一名家庭教师所必须的所有专业在经过我的询问后都得到了好的成绩。他也懂并且也会说法语并且他（我不知道这一点该算作他的优点还是缺点）还不无诗歌天赋，关于这个，您可以在施瓦本地区1794 年的缪斯年鉴中找到他的诗歌尝试作品。他名叫荷尔德林，是哲学硕士。我跟他当面认识了，并且认为，您一定会非常喜欢他的外貌的。他也表现得非常的正直和彬彬有礼。人们可以给他的人品一个很好的分数，但是他似乎还没有显得完全稳重，不论是对他的知识还是他的行为表现，我都觉得很细致缜密……”

夏洛特· 冯· 卡尔布在耶拿逗留，让人一直等待着她的答复，直到18 天以后她才写信说，荷尔德林先生的事情她必须还要跟她的丈夫商量，并请求席勒，如果席勒不觉得麻烦的话，再跟荷尔德林交谈几次，以对他进行测试。按照席勒的性格描述，这位年轻先生并不是让她感到很舒服，她害怕碰上一个“激性子”。

荷尔德林不耐烦地等待着，他的被施努雷尔和教会监理会寄予厚望的晋升使人感到失望。在过去的几周里，一个平时他并不曾怎么注意的同伴跟他走得更近了，他只是把他当成第一名、一个非常聪明和有上进心的人来尊重的。而现在他必须责怪自己看错了伦茨，怪自己跟他的交往太少了。因为看起来，卡尔· 克里斯托夫· 伦茨和施托伊丁一样，是一个敢于行动和为自己的理念担负责任的人。

Ⅶ 起义前的隐私（7）

伦茨没有出现在公开的考场上，这是一桩丑闻。老师们惊慌失措，整个城市都议论纷纷。院长施努雷尔没有能够成功地规劝伦茨回心转意，伦茨坚持要按照康德的精神去作出行动，并在考试结束后写信向院长解释了他的行为：他不想给人造成假象，让人觉得“这些小小的外部优势”能够促进他更好地去完成自己的义务。伦茨不愿意从自己第一的位置中占任何便宜，但是考试的秩序是绝对不可能被允许变成其它的样子的。也就是说，他从范畴上拒绝了考试。他受到了公爵的惩罚而必须呆在神学院里，1794年初，他拒绝倾听新规章制度的宣读，继而又受到了惩罚并被降级，尽管如此，他还是在3 月份便接受了考试。3年之后，他以助理教师的身份重回修道院，那时候，大学生们已经平静多了。

黑格尔没有再亲身经历这场反叛，那时他已经身在瑞士了。但是他知道伦茨计划了这场侮辱事件，并给予了他支持。如果真的有一个人能够完成这个计划的话，这个人便是这个“伟大的伦茨”。

几天以后他们就必须要分离了。黑格尔的情绪比平常都要显得更为亲切、温和以及不那么受自己的控制。他请求朋友朗诵《许佩利翁》里的片断，陪同朋友去一个他必须在卢斯特瑙所做的布道，连一句批评的话都不说，只是表扬自己的朋友。他们再一次玩闹着练习“用希腊语思考”。

黑格尔出发的那天早上，荷尔德林没有陪他走到岗哨处，而是在老的大礼堂旁边就道了别，他们相互拥抱。黑格尔向他询问他们之间永远的口令：

口令是什么，弗里茨？

上帝之国！

上帝之国！

保重，马上给我写信，告诉我你过得怎么样，生活如何。

而你则要告诉我，少校夫人是否要你去。

珍重！

他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考试。

这时，出现了一个对他来说并不重要的人，他将成为这个人的朋友。现在还不是，但是他表示有兴趣，对荷尔德林有好感，他观察他，却没有跟他说话。这位好奇心强而举止优雅、并且刚刚开始学习法律的18 岁小伙子据说是雅各宾派成员中最敏锐的人之一，他在秘密组织“黑色兄弟”之中起着最大的推动作用，这个年轻人便是伊萨克· 冯· 辛克莱。泽肯多夫本想把荷尔德林也拉入这次的颠覆活动之中，但是对荷尔德林来说，俱乐部的经历已经足够了，这些狂热者的绝对的想法让他感到反感。

时间流逝，历史飞奔——而他们却感觉不到这一点，荷尔德林拒绝了：他们想根据他们自己的愿望抓住瞬间，但是我无法这么想。

对于他可能辛克莱也已经下定了这个决心，他不能忘记荷尔德林，他要密切关注荷尔德林的动向。于是，在没有询问荷尔德林是否愿意的情况下，他为荷尔德林在洪堡推荐了一个家庭教师的职位，但是那之后他从神学院的学生们那里了解到，荷尔德林将要在冯· 卡尔布少校家任职。

他感到失望，现在他又将要失去这个他想与之结盟的人了。

主要人物就如此不起眼、如此边缘化地登场了。

12 月初，荷尔德林终于得到了答复：冯· 卡尔布少校等着他去做家庭教师，他应该尽快就职。

在斯图加特进行的教会监理会考试被他看成是一条路的终点，一条他不想再继续走下去的路。审查文案上记录着：“……允许荷尔德林硕士接受一个家庭教师的职位——在冯· 卡尔布家——为期3 年，其间，他被提醒去布道并继续其学业……”

他清理了自己宿舍里的柜子，把他的东西收拢放在一起。他慢腾腾地做着这

一切，大多数的朋友都已经走了，还要学习两年的谢林帮着他收拾。他还必须向埃莉泽告别。他也在诺尔廷根跟大家告别了，母亲帮他买了新的衣服，新的内衣。他很期待这次旅途。约翰娜感到担忧，他难道一定要作为一个家庭教师而存

在，而不愿意成为一个牧师吗？我不知道。他当然知道。

Ⅷ 第六个故事（1）

关于荷尔德林和埃莉泽· 莱布雷特的爱情故事中讲到，他们没有接收到任何一封信。

他在写给母亲和诺伊弗的信中对她所进行的描述都是源自他沮丧的心情。她对我来说不重要，我不会需要她，我不能让自己受到婚约的束缚。然而他写她、写莉达的诗却期望着他们有共同点、倾慕的长久性和激情。

人们只能根据情绪来写这样的诗歌，此外还需要少数让虚构变成真实的词句。伯克教授邀请他参加一个夏日庆祝会，届时，他应该用他的笛声为庆祝会增辉。参加庆祝聚会的人不多，至少他见过其中的大多数人，伯克或者诺伊弗介绍

了他。尽管受到了这样的保护，他还是感觉不舒服，决定不久便不引人注目地从中

消失，他对任何人来说都不重要。我听说，您要让我们欣赏您的艺术表演是吗？您是年轻的诺伊弗先生的一个朋友吗？噢，您来自诺尔廷根。我认识戈克议会委员夫人，您的母亲，您代我向她问个好。但是他不知道这问候来自谁，因为人们没有向他介绍这个过分友善的男人，

就像他所自称的那样，这个“施马尔茨哈芬人”，他没有兴趣替这个人向母亲问好。伯克请他去拿他的演奏乐器，他应该马上可以开始了。他在门口碰见了校务长莱布雷特，他礼貌地向他和他的夫人问了好。此外还

有一个打量着荷尔德林的年轻女士，她是他的女儿埃莉泽，莱布雷特说。他想要退出这次庆祝会了吗？莱布雷特夫人问。不，他只是得去取他的演奏乐器，因为伯克教授请求他表演。

那么他就是所提到的那位笛子手了。

是的，只是他的技艺还没有达到多高的水平。

我们洗耳恭听。

年轻的莱布雷特小姐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伯克请求在聊天的人安静下来，每个人各自找个位置坐下，首先，荷尔德林

先生要表演笛子吹奏，那之后尼特哈默尔硕士将要弹奏几首钢琴曲给大家助兴。

当他结束了吹奏，尼特哈默尔已经坐在了钢琴旁边时，他倚靠在墙壁上，仔细地

倾听着，一次又一次地朝埃莉泽望去，她那张俊俏的脸因为聚精会神而紧绷。他

想象着她和露易丝是相似的，只是从整体上来说她显得更加能干，更加热爱生活。

演奏会结束之后，当人们都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年长一些的男人们都

退回到吸烟室里玩扑克牌时，她走到他身边，向他打听布赖尔，这是她的一个堂兄，

她本来觉得今晚也可以在这里碰见他的。

他请了一个星期的病假一直呆在斯图加特的家里。

她说她不知道这回事。

荷尔德林说话只是为了能够把她留住。

第二天早晨，他已经记不起来他们都谈过些什么了。

但是他对诺伊弗说：我最好是在一段时间里都不要再见她了。

朋友对他的打算表示支持：就这样做吧，弗里茨，她不适合你。

他偶尔会看到她，向她打招呼，但是没有更多的事情发生。

尽管如此，他还是会梦见她，那是些他不允许自己做的梦。有时她全身赤裸，

她那强大的身体紧紧地贴着他。他经常因为惊吓而从这样的梦境中一跃而起，静

听着朋友们的呼吸声，然后自己安慰自己。他突然想起他和比尔芬格以及邓肯多

夫的其他几个人一起玩的秘密游戏，很快，老师们就劝他们放弃了这种天真烂漫

的游戏——或者他想起了每次和露易丝在一起之后便向他袭来的、他无法控制的“可怕欲望”。

Ⅷ 第六个故事（2）

现在，这种疾病又回来了。

白天，当他用理智说服自己放弃这样的噩梦时，他能够成功地想象出另外一

个埃莉泽来，她丝毫不受淫秽想象的玷污，更多的是一个灵魂而不是一个造物，

是一个幻象而不是一个真实人物。他又把爱恋的人理想化了，为了能够与她保持

距离和只是在思想当中把所有的渴念都负载于她的身上：“我又重获力量，/自

由快乐如常，/我要感谢你天使般的脸庞，/莉达，亲爱的拯救女王！”

他们又偶然聚在了一起。他跟几个大学同学一起去了一场拍卖会，不是去拍卖什么东西，而仅仅是大家聚在一起寻开心。他一下就看到了她，跟她的母亲一块正要离开大教室。但是她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莱布雷特夫人也注意到他了。所以他决定留下来，活动结束之后等待这两位女士。

他又很喜欢她了，在他看来，她显得比同龄女孩更加成熟，他从诺伊弗那里得知她16 岁。母亲邀请他一起去散散步，并让他和埃莉泽两个人走在前面，这样他们可以不受任何打扰地聊天。他谈起他所读的文本，说他正在读赫德的《关于人类历史哲学的理念》和卢梭的《社会契约论》。他注意到，这使女孩感到无聊，于是便描述里克在诺尔廷根的日常生活，描述女孩的圈子，他讲得如此形象生动，以至于埃莉泽开怀大笑起来：您讲得真漂亮。

是吗？这只是因为我回忆起来感到很舒适。您想来找我玩吗？我父亲看到了一定会很高兴的。他为她如此自由随便地邀请他感到惊奇。如果时间允许的话，非常感谢您。在蒂宾根，人们经常会觉得无聊得要命，是吧。我们必须非常努力地学习，以使得我们不去注意无聊不无聊。在第二年冬天的一个节庆活动上，她几乎一无例外地跟另外一个人，一个以

其桃色事件闻名的法律系学生跳舞。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景仰地凝视着他，荷尔德林没有想到自己会感到如此嫉妒。他坐在大教室的角落里盯着她看，有时候她会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显然，女儿的行为让莱布雷特很是尴尬，他找荷尔德林谈起了学术，一阵子过后，他把埃莉泽叫到自己身边，她还没有怎么跟荷尔德林先生跳过舞呢。

但是祖托尔先生是个一流的舞者。也没有人传言说荷尔德林先生的舞就跳得很差呀。我可以用事实证明自己，荷尔德林说。那么您就证明吧。他们跳舞。您说点什么吧，埃莉泽请求他道，不要就这么沉默着。舞跳完之后，

她拉着他出了大教室，您跟我来，她说，我不想再看到这么多人了。他们进了一个很狭窄的走廊，里面堆满了破旧的家用什物。她突然把他拉到自己身旁，吻他的脸颊和嘴唇，把自己的身体紧紧地贴着他的身体说道：为什么所有这一切都必须由我自己来做呢，弗里茨，为什么你不把我拥入怀中。

她在赶他走，他只会在梦境里想跟她发展到那么深的程度。此外，他也害怕麻烦，害怕莱布雷特的指责，也害怕自己的感觉会变得平庸。他与她见面的次数又少了，她给他写很多的信，她的信很迫切。

他想躲避她。但是他却没有做到，因为诺伊弗的母亲，那个希腊女人，非常疼爱埃莉泽，并越来越频繁地邀请这个女孩去斯图加特。很快，她便牢牢地归属于这个活泼的姐妹圈里了。但是，她和他呆在斯图加特的时间不一样，所以他只能碰见她两到三次。

Ⅷ 第六个故事（3）

有一次，她成功地把他单独拐去散步了。他们并排闲逛着，他注意保持着距离。他说话时不断地想到，她一定希望他吻她。她的脸因为紧张和渐渐的不耐烦而变得无比漂亮，他害怕她又会对他进行突然袭击，于是他停住了脚步，轻轻地把她拥入怀中。他几乎没有察觉到她身体的存在，但是她却不容忍他这么做，她把他抱得更紧了，吻他，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开始散发出一种让他感到“害怕的”温暖。他挣脱了出来，她开始大笑。他想去握她的手，她把它们缩了回去，在他面前顺着斜坡跑下去。晚上跟其他人在一起时，她在他身边坐下开始说，以至于所有的人都可以听得到：你没有再生我的气了，亲爱的弗里茨，不是吗？

他把埃莉泽和夏洛特· 施托伊丁进行比较并觉得夏洛特的性格跟他的更相近，克里斯蒂安内也是如此。为什么他就不该也注意其他的一些女孩呢？他难道就不能再爱上第二个人了吗？

埃莉泽觉察到了他对夏洛特的兴趣并因此而谴责他。

对于他和威廉明妮· 迈施的暧昧关系埃莉泽一无所知。

是施托伊丁发现了这位年轻的女人。她出身于自海尔布隆的一个牧师家庭，很早便开始写诗并把它们寄给施托伊丁，他很喜欢那些简单明了而又不阿谀逢迎的诗行。1792年冬天，威廉明妮呆在斯图加特的亲戚家里，她做了自我介绍之后，很快便融入了这个圈子。她迅速地适应了这种城市的社交，甚至把它夸张化，享受着自由，打趣自己过去在农村的生活，她那毫不掩饰的感性使男人们感到出其不意。当施托伊丁家的女孩都不敢穿巴黎的那些比较不受约束的衣装时，她却打扮时尚，穿着由轻纱布料做成的衣服，腰部很高，并且领敞口很低。

她的魅力让荷尔德林陷入了困境，但是他任由其发展，并参与到游戏之中。此外，她还拥护施托伊丁的政治理念，钦佩罗兰女士，一个法国委员的夫人，并且她也不像埃莉泽那样警告荷尔德林要提防那个想要推翻好心公爵的统治的那个危险的律师。

朋友们都欢欣鼓舞地追踪着两人之间的进展。这是头一次，再也不用害怕什么麻烦了，“荷尔德”和一个女孩开始交往了。

她把接下来的计划都告诉了他。她绝不再想回奈佩尔格的父母那里了，而是更想游历几年，享受一下生活。为此，她会借助于她在卡尔斯鲁尔、海德堡和维也纳的亲戚们。她的勇敢使他印象深刻，她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渴念，并且如果需要的话，她懂得如何用热情去为它们奋斗。

从她那里，他学会了无须任何恐惧便很温和，学会了不要对任何事情报有等待之心，不要害怕任何事情。朋友们租了两辆马车去了雷姆斯谷，途中在酒馆里驻足休息，那之后便随性去散步。威廉明妮逮住了他跟自己一起，并跟他一起离开了其他人。

他们找到了一小片树林，在草丛中坐了下来。他把他的马甲铺开来，以免她把自己那漂亮的长裙给弄脏了。

她靠在他身上，闲聊着，仿佛像是聊到针线活一样聊着她新的诗作，说它们将会在两期年鉴当中刊出，他们本可以对这些感兴趣的。但是，我不想拿我自己跟您作比较。

所有她所说的，所做的，都让人感到出乎意料的理所当然。

您经常很忧伤吗？

现在我不忧伤。

他把她的头拉到自己身前，吻她，她躺下，紧紧地抱住他，他们再次亲吻对方，她抓起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胸脯上。他开始爱抚她，希望能够再进一步，但是她成功地抑制住了这种温存的含情脉脉。当他累了，并感觉到头疼越来越厉害时，他放开了她，双手交叉枕头在头下，望着天空，等待着她说句话，以向他解释自己为何变得如此轻佻。

Ⅷ 第六个故事（4）

因为我们彼此不需要对方，我们才能够相互理解，对吧，她说。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这么练习自己的爱慕之心了。

后来他已经在瓦尔特豪森任职时，他收到一首诗：“噢！我眼前浮现/ 那美丽的时光/ 满是幸福至高无上，/那些光阴我与你/ 如此快乐地共享，/也是我的梦幻。”

他没有答复她，因为他肯定，她会理解他的沉默，理解他的远离。

在瓦尔特豪森和耶拿，他继续给埃莉泽写信。他这么做时，没有任何洋溢的热情，当她偶尔提到其他的男人时，他也不为所动。

他的记忆并没有带走所有这些图像，随着别离，它们渐渐褪去了颜色，只有一个图像例外，这就好比辛克莱的短暂登场，是一个来自未来的消息。那个希腊女人邀请他去参加一次晚上的聚会，有可能是在她儿子的建议之下，他向她说明了荷尔德林又一次需要刺激来推动他的狂热希腊情结。大家在3 个房间里聊天，有葡萄酒和8 字形面包可供享用。施托伊丁在场，还有康茨、施托伊丁家女孩的女伴们以及老诺伊弗的一些熟人。他立刻便把注意力转向了诺伊弗夫人，她很乐意地为他朗读着希腊熟人的书信中的最新消息。直到他发现自己的好奇心让她感到有些烦了，他才向她表示歉意，走到另一组人当中去，他们很快就把他纳入其中问这问那。

当他让自己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在客人当中游离时，他看到了她。一张苍白的、仿佛用无色的石块雕刻出来的脸庞带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没有戴假发，漆黑的头发紧紧地贴在脑袋上。他觉得这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她可能会立刻就消失，这是他在自己的《许佩

利翁》里创造出来的。她是谁？你指的是哪个，弗里茨？那个站在那个年老而驼背的男人旁边的那个女孩。她是一个银行家的女儿，你喜欢她吗？要我给你介绍吗？不需要！他斩钉截铁地说。变得好奇起来的诺伊弗问道：你看上她了？好像正是这样，亲爱的朋友。爱上了，就看了这么一眼？是的。她有时候会来，你不想和她说话吗？不！他在聚会上又碰到了她一次，这次是在施托伊丁家，再一次拒绝了与她结识。

但是他向施托伊丁打听了她是否想和他做朋友，但是被打发去的朋友回答说没问出个结果来。他在给诺伊弗的信中谈论到她，谈到她那“妩媚的身段”，那“骨子里透出来的高贵和宁静”。诺伊弗想要讲述关于她的事情，她是谁，她是干什么的。

我不想知道这些。

告别时，他向埃莉泽承诺每周写一封长信给她，如果可能的话还要写更多。

出于责任心，并且奇怪的是也出于良心不安，他照自己的允诺做了，因为6 年之后他回忆起这段关系时，那时埃莉泽已经结婚了，他觉得自己仿佛折磨了她一样： “我已经为我的轻浮而赎罪够多了，为这种悄悄潜入我性格之中的轻佻，只有通

过无法名状的痛苦经历，我才能使自己从中摆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