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第三章（1）

- 第一章—第三章（2）

- 第一章—第三章（3）

- 第一章—第三章（4）

- 第一章—第三章（5）

- 第一章—第三章（6）

- 第一章—第三章（7）

- 第一章—第三章（8）

- 第一章—第三章（9）

- 第四章（1）

- 第四章（2）

- 第四章（3）

- 第四章（4）

- 第四章（5）

- 第四章（6）

- 第四章（7）

- 第四章（8）

- 第四章（9）

- 第四章（10）

- 第四章（11）

- 第四章（12）

- 第五章（1）

- 第五章（2）

- 第五章（3）

- 第五章（4）

- 第五章（5）

- 第五章（6）

- 第五章（7）

- 第五章（8）

- 第五章（9）

- 第五章（10）

- 第五章（11）

- 第六章（1）

- 第六章（2）

- 第六章（3）

- 第六章（4）

- 第六章（5）

- 第六章（6）

- 第六章（7）

- 第六章（8）

- 第六章（9）

第一章—第三章（1）

第一章

世界工业史一次又一次地证明石油立国的理论。不管你承认不承认，２０世纪以来的世界，是石油将人类引向了一个又一个辉煌。任何一国的领袖谁忽略了对“地球之血”的重视，谁就无法驾驭代表现代文明的本国工业社会的前进巨轮。

老牌帝国的首相丘吉尔是这样。

新兴霸权帝国的总统罗斯福是这样。

东方的人民共和国领袖毛泽东也是如此。

……这一段的“内参”让毛泽东惊心和震怒了：共产党领导的人民政

权已经走过七八年，农民从地主、富农手中夺回土地并实现了“土地改革”之后，城市的工商改造也已进入彻底的脱胎换骨时，摆在他桌子上的“情况反映”竟然是：河南、山东的黄河沿线出现了因饥饿而逃亡的难民，正向苏南和上海一带乞讨要饭……令毛泽东更不能容忍的是连四川这样的“天府之国”竟然也频频出现饿死人的现象！

到底怎么回事？是我们的执政思想和建设方向出了问题？

卫士长这一夜不敢回家睡觉，整宿地呆在丰泽园内的菊香书屋外那个四方小庭院里，距毛泽东十几米远的地方看看毛泽东一支又一支地吸着烟卷，那红红的烟火将长夜催出了黎明之光。

“主席，都快天亮了！您回屋休息吧！明天，不，是今天了——今天上午十点您不是还要开个座谈会吗？您得先眯一会儿嘛！”

毛泽东缓缓地转过脸，长时间地看着卫士长……“银桥，你通知总理九点前到我这儿来一趟”

这一天午前两个多小时发生在丰泽园内的事只有毛泽东和周恩来两个人知道。后来有记载的史料使我们获得了一个可靠的推测：二位共和国的伟人一起研究了一件大事，这件大事后来对中国社会主义事业的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

这件大事基本上是一个主题：中国的石油问题和中国石油部部长的人选问题。

毛泽东已经是很着急了。这时期农村人民公社的问题已经够他老人家操尽心了。一桩桩一件件出格离奇的事让他思绪兴奋而忧虑：他在河南视察时说了句“还是人民公社好”的话后，一夜间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出现了千万个各式各样的“人民公社”。“吃饭不要钱”和“向共产主义过渡”成了当时中国的一阵狂热的社会风潮。

但工业的形势尤其是石油工业的形势令毛泽东极不满意。因为在“第一个五年计划”中唯有石油工业部没有完成任务。

早在中国共产党人从国民党手中夺取全国政权前夕的最后一个革命圣地西柏坡时，毛泽东一方面指挥百万雄师追穷寇，另一方面已经着手谋划新中国的建设大业了。当共和国国体确定之后，剩下的全部问题就是怎样把一个一穷二白的国家建设富强的事。怎么建设？列宁和斯大林的苏联模式真的值得效仿，二三十年的历史竟然把一个旧世界彻底摧毁后又迅速建立起了强大的社会主义国家机器和人民富裕的日子。苏联搞建设的模式自然在毛泽东印象中留下深刻的影响。但毛泽东是个绝对不愿以一种模式照搬照抄别人东西来建设自己国家的领袖，尤其是通过第一、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和抗日战争的实践证明，苏联人那种强加于人的思维方式早已令毛泽东生厌。他在思考未来新中国建设采取何种建设路途时，已经悄悄将某些注意力盯住了太平洋彼岸的那个仅靠二三百年的历史便迅速崛起的美利坚合众国。

美利坚？合众国？！喔，那么意味深长的国名！伴着腥红烟蒂，毛泽东坐在石磨旁的小木凳上，读完列宁和斯大林的一本本建设国家的著作，同时，打开了一本本美国建国历史科教书……他在阅读中吃惊地发现了这个新兴帝国近百年迅速崛起的奥秘：石油！石油！

卫士长李银桥过来给毛泽东端上一壶开水，见毛泽东口中喃喃地念叨着，便凑过话：主席，石油是不是石头里流出的油？可石头里哪能会流油嘛？

毛泽东站起来，将手中的书本往石磨上一放，说：石头当然能流出油喽！而且还能流很多很多的油喔！你没见我们在延安时上延长那个油井那里参观看到的那黑乌乌的油？

李银桥想起来了，说：那是洋油，能点亮马灯的洋油。

毛泽东点点头又摇摇头，似答非答地：帝国主义害死我们中国人喽，洋油洋油，连我们自己的石头里流出的油也给叫成洋油喽！说完，一脸怒气地走出小院子，向附近的小山坡走去。

李银桥看着毛泽东一脸凝重的神情，觉得不便再打扰，便退到一边。可有一个问题他实在不明白，便又忍不住上前请教毛泽东：主席，你刚才为啥又把洋油说成是石油？这石油跟洋油是不是一回事？

毛泽东转头向自己的贴身卫士“嗯”了一声，解释道：外国人把石头里流的油叫石油，而我们中国因为没有石油却把从国外买进来的油说成了“洋油”。

“其实，这石油的发明权是我们中国人的。我们中国也是最早开采石油的国家?一。”毛泽东左手叉在腰际，右手向前一挥，用其浓重的湖南话说道：你不是也晓得我们延安时有个延长油井嘛！那口井就是宋代一个叫沈括的科学家发现的。那是１０８０年的事。所以他沈老先生可以堪称为中国石油地质第一人，这在世界科学技术史上也是空前的。

“那为啥我们还要用洋油，不自己让那个沈……沈刮多刮点油出来？”李银桥问。

毛泽东“哈哈”大笑起来：是的喽是的喽！等新中国成立后，我们就要依靠自己的双手，多“刮”些出来，把“洋油”扔到太平洋去！

是的，新中国建设早已在毛泽东的心中酝孕，而告别“洋油”的事更是毛泽东在宣布“中国人民从此站立起来”后一心想做的一件紧迫的大事。中国必须摆脱“洋油”，要有自己的工业之血！毛泽东抱定信心。

为此，毛泽东在宣布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第十八天，便以中央人民政府的名义签发了成立国家燃料工业部的命令并亲自提名资深工业革命家陈郁为部长。新成立的燃料工业部在第二年便设立了石油管理局，著名地质学家、我国第一个石油工业基地——玉门油田的发现者和开拓者孙健初先生被聘为这个局的勘探处处长。“茫茫大地，何处找油？”１９５０年８月６日，西北石油管理局成立，清华大学地质学者出身的老八路军康世恩成了这个局的局长。而此时一代石油先驱的孙健初在中国共产党的厚爱下正奋然全身心投入工作之时，却不幸在寓所遭煤气中毒，猝然长逝。新中国石油勘探业因此一度出现停滞。毛泽东和他的助手们不得不把眼睛放在成本极高、产出极低的东北人造油上，并在短时间内恢复了抚顺制油厂（后为石油二厂）、锦西石油五厂、抚顺西制油厂（后为石油一厂）、桦甸页岩油厂（后为石油九厂）、锦州煤气合成厂（后为石油六厂）等几个人造石油厂的生产。所谓人造石油，是以一种叫页岩的岩石，通过大量复杂的干熘等工序，从中提炼出与天然石油成分相近的人造石油来，其成本为天然石油的十几倍。无奈，许多工业和国防建设需要石油，毛泽东等决策者

不得不咬着牙关，勒紧裤腰带从石头里挤“生命油”。此时朝鲜战争爆发，油的问题急坏了总司令员彭德怀。中央因此又不得不动用本来就少得可怜的外汇，并通过特殊渠道从国外卖回些“洋油”。

“油啊油，真是忧死人哟！”毛泽东和中南海里的领导人们无奈感叹着。

１９５２年８月，毛泽东又签发命令成立“中央人民政府地质部”。大地质学家李四光还在回国的路上，就被任命为这个部的部长了。可见毛泽东心头对找矿找油的急切。

１９５5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的一个新的工业部门诞生——石油部宣告成立。关于谁来挑石油部长此担的问题上，当时的中央只有一种选择，就是从军队的将军中找，因为李四光去了地质部，地质是地下矿藏的侦察员，是国民经济的先行官，有了对地下情况的了解，才能找矿找油。有人曾经对成立地质部后还要不要成立一个专门的石油工业部而提出过争论，毛泽东后来和周恩来商议的结果是：虽然地质部里也有石油普查部门，但石油开发太重要了，必须列出专门部门，以便加强此项工业的建设。于是１９５5年7月召开的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新中国的国务院里因此有了一个新成员：石油工业部。

丰泽园。１９５８年“立春”后的一个平常日子。

午后时分，一辆天蓝色的轿车悄然停在门外。一位中等身材、佩着中将军衔的军人从车内走出。等他仰头看门口上方“丰泽园”三个字时，我们便可以看清他的面貌了：脸庞显瘦，五官清秀，虽然年轻，却依然可见久经沙场者的那种特有的稳重和大气风神。他收回目光的同时，几乎是同时迈出有力的双腿往菊香书屋走去。只有他甩动的一左一右的两个衣袖特别，一边非常有力，能感觉“嗖嗖”生风。而另一边那只空洞洞的衣袖则搭塌在腰际的衣缝上，不见任何动响。

“报告主席。我来啦！”将军毕恭毕敬地向里面的主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坐在沙发上正在点烟的毛泽东，微微仰起头：“好，是余秋里同志！”毛泽东满意地看了看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中将，起身与其握手。虽然毛泽东没有正面去看爱将左边那只空洞洞的衣袖，但他的眼里分明颤动了一下：是啊，人总共只有两只胳膊，可他则少了一半……毛泽东的心头一阵酸痛，但这是谁也不会觉察出的。这只有我们的主人公心灵里感觉得出，并再一次深切感受到毛泽东那份对将士的慈祥爱悯之心。

“总理和彭老总推荐你当石油部长，听说你有些想法喔？”菊香书屋的主人说话时虽然带有浓重的湖南口音，但却总有一种强大的磁性，能在瞬间把一个人的情绪掀到天上，也能推到十八层地心。将军已经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

“主席，我是怕石油部长这个担子受不起嘞！”现在，将军又与最高统帅面对面坐着说话。不同的是这回只有他们俩人，又是在安静整洁的房子里说话。

“噢？余秋里同志是这样说的吗？”毛泽东从嘴边取下烟卷，眼睛直瞪瞪地看着笔挺坐着的中将同志，带着他特有的幽默调侃语气，笑言道。

“是这样，主席。”余秋里的表情严肃有余。“主席，我们的高级干部多得很，您随便挑哪个都比我强嘞！”

毛泽东弹了弹烟灰，顺手给将?递上一支烟——这回是“中华烟”。而将军见最高统帅现在住的屋子满是书籍，也不再像当年延安窑洞里第一次接受最高统帅递烟后动作麻利地将火柴盒夹在勾起的左腿里划燃，现在他先将烟卷叼在嘴上，然后又用右手将火柴盒搁在茶杯底上顶住，再划着火。这个动作显然有些拙劣。

第一章—第三章（2）

毛泽东思绪有些回闪。他对眼前这位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政委出任新的石油部长，是早已首肯的。一两个月前的全国人大一届五次会议筹备会上，当他询问周恩来关于石油部长人选确定了没有时，听周恩来说准备调余秋里时，毛泽东就已经点头说：“行，这个同志行。”现在，毛泽东需要亲自跟他谈一谈，因为石油在毛泽东心中占的位置太重要了，他对新部长寄予厚望。

“今年你多大年纪？”

“４３岁。”

“你年轻嘛！”毛泽东从沙发上站起，迈开步子在书屋有限的空间里走了几步，将军随之跟着直挺挺地站在那儿，目光随那高大的身体移动。“从战争中学习战争，从实践中学习知识，总结经验，是我们党和军队取得胜利的法宝。过去我们的任务是打仗为主，现在不同了，经济建设为中心了，所以我们必须放下架子，向一切内行的人们学习经济工作，恭恭敬敬地学，老老实实地学。这搞经济、搞油其实跟打仗也有些一样，既要有战略思想，又要有不怕敌人、勇往直前的决胜精神。哎，秋里同志，你说对不对？”毛泽东突然立定，闪着炯炯有神的目光问将军。

“对，主席。”将军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于是不由地耸了耸两只肩膀，顿时宽阔肩膀上两颗闪闪耀眼的将星照着了毛泽东的眼睛。

“呃，你是不是不愿意脱军衣噢？”毛泽东像发现什么似的问道。

“不不主席，我、我没有那么想。”将军真的不是想这回事，他刚才脑子里的一个闪念是：我会服从主席和总理的安排，可要是干不好石油部长，就让我还回部队。他本想向毛泽东说这话。

毛泽东笑了：“你不这么想，可我得为你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将军们想啊！你放心，中央已经作出决定：部长以上的干部调动，不是转业，是党内的分工！”毛泽东说到这儿，又带着几分神秘之色向年轻的将军凑过来，说：“不过你要是转业，还可以发一笔财哩！”

将军立即憨笑地：“主席，我可没想过这事。”

“好，就这么定了。你年轻，精力充沛，正是干事的好岁数。”

第二章

“余秋里同志，情况怎么样啦？”毛泽东不知什么时候在余秋里的后面将他叫住，盯着这位上任一年零两个月的石油部长，不轻不重地问了句。

余秋里回头一看是毛泽东，心头“格噔”一下：要命！想躲也越躲不过去了。原先，他以为此次在上海锦江饭店召开的党的八届七中全会期间，看着毛泽东整天忙着收拾去年“大跃进”留下的一大堆问题顾不上过问石油工作，心里多少有些侥幸自己可以逃过一劫。现在看来完了！年轻的石油部长此刻叫苦不迭：毛泽东太厉害了！滴水不漏呵！

石油部新任部长知道毛泽东问的“情况”是什么，当然是川中石油的情况喽！余秋里一生没有闪失过，但初任石油部部长，却就让他经历了一次丢尽脸面的“遭遇战”。

那是什么年代？那是中国人饿肚子的年代，那是“苏修”领导人卡我们脖子的年代，那是美帝国主义拉着“蒋该死”不断挑衅我们的年代，还有南边的印度也在不安份里想在咬我们肉的年代。

那时在毛泽东和第一代中国领导人的心中，都有一股迅速让人民共和国崛起、让老百姓尽快过上好日子的急切心思。当然这种心思也因为太急切而造成了指导方向与措施上的一些过头做法，但它的出发点和本意仍然应该是令我们所有后人必须敬重的。

余秋里身为石油部长，他深知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和邓小平等中央领导对石油的关切。石油是国家工业经济的血液，国家越向前发展，石油的作用越加显现出来。被四面封锁又随时必须应付战争考验的新中国，更是如此。

建国伊始的毛泽东对中国石油的建设所倾注的心思可谓一片苦心。就在第一个五年计划刚刚起步时，毛泽东为了石油问题就多次找来地质学家李四光讨教：先生，你说我们中国真的像外国专家说的是个“贫油大国”？

李四光摇摇头，坚定地回答：主席，我们中国不是贫油国。我相信我们中华大地上也会有丰富的石油蕴藏在地底下，关键的问题是要进行调查和勘探出来。

一旁的周恩来听后十分高兴地对毛泽东说：主席，我们的地质部长是很乐观的，他多次这么对我们说，我想我们应该有信心在石油方面加强些力量和投入了。

毛泽东那天很兴奋，一定要请李四光在他的家里吃饭，而且又不止一次地说道：搞石油“普查是战术，勘探是战役，区域调查是战略”，“我们只要有人，又有资源，什么人间奇迹都可以创造出来！”

１９５６年，在听说玉门油田开发取得不断进展、新疆地区发现新油田后，毛泽东约见石油部长和部长助理时又心切地说道：“美国人老讲我们中国的地层老，没有石油。看起来起码新疆、甘肃这些地方是有油的。怎么样，石油部你们也给我们树点希望吧！”为此，毛泽东还在一次会议上，对?管工业的副总理陈云说，要给每个县配上一台钻机，不信在中国大地上钻不出石油来嘛！

就在１９５８年２月初的人大会议上余秋里被任命石油部长不久，中共中央在成都召开了工作会议。有名的“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就是在此次会议上确定的，从此中国走了一段近似疯狂的“大跃进”岁月。

据中国老资格政治家簿一波回忆：其实真正的“大跃进”是从１９５７年的农业战线开始的。而当全国的农村被鼓舞起来后，毛泽东便开始了工业“大跃进”的考虑。大办钢铁便是余秋里上任石油部长后受到强烈冲击和影响的第一波“沧海横流”。

“十五年内赶超英美！”这在当时是多么豪迈的战斗口号和激动人心的目标啊！毛泽东看着冶金部送到他手上的一份《钢铁工业的发展速度能否设想再快一些》的报告，顿时心潮澎湃。因为那报告上有这样一段话：我国钢铁工业“基点是三年超过八大指标（１０５０万吨——１２００万吨）、十年赶上英国、二十年或者稍多一点时间赶上美国，是可能的”。毛泽东在这一年的政治局第４８次扩大会议上称赞冶金部部长的这一个报告。

中南海，怀仁堂。党的八届二中全会在此隆重举行。余秋里连石油部里有的司局长还不是叫得上名时，他就被拉到此次党代会上与当时的“钢铁元帅”冶金部比擂。

“你去，还是你去。”部党组会议上，有关谁代表石油部在此次党的会议上发言的问题，引起了一点推让。副部长李人俊被一致推荐是发言人，可他本人坚决推让，并冲余秋里这样说。

余秋里笑嗬嗬地对这位曾经当过新四军供给部长、被刘少奇和陈毅同志称为“经济学家”的年轻英俊的副部长说：“同志们推荐你，可你让我去有什么理由呀？”

李人俊振振有词地：“第一，你是部长，发言有权威，我是副部长，人微言轻。第二，整个石油战线的职工都等着新部长来鼓劲，你这个时候出来说话正是好时机。第三，你和中央首长熟，你讲话他们听……”

余秋里听完摇头：“这些理由不充分，还是你去讲。”

李人俊：“这……”他还想说时，余秋里站起身，右胳膊一甩：“就这么定了。散会！”临出门时，又回头对李人俊说：“今晚你到我家里，我们一起聊聊怎么个讲法。”随后又张大嗓门：“哎哎，你们几位部长，也一起过来啊！”

北京东城交道口的秦老胡同。自余秋里搬到这儿后，这个胡同的名字在石油战线几乎无人不晓，因为他和战友们创造的“秦老胡同”工作方式，影响了共和国整个石油工业的发展方向。不夸张地讲，石油部后来的所有重要决策都是在这“秦老胡同”的“侃大山”中形成和完美的。

第一章—第三章（3）

余秋里与康世恩在一起工作时，是侃得最多、最深刻、也是最亲密无间的一对儿。余秋里与康世恩侃时，双腿盘坐在那张椅子上，瞪大眼睛，听人讲也自己讲。那情景令人倾情和难忘：你瞧，他认真时会将头和身子

尽量的前倾着，一个字不漏地把康世恩倒出的石油知识和地质知识吸进自己的脑子里；他高兴时会从椅子上“噌”地跳下来，直用那只有力的右胳膊，敲打着康世恩：“好好，老康，就照你的意思办！”

康世恩呢，这位清华大学地质专业学生，后来又改学了历史，在未毕业时就参加了八路军，骨子里有点知识分子的性格。他对从里到外都透着将军气质的余秋里部长，也是特别的喜欢和喜爱，甚至有些崇拜。他喜欢余的雷厉风行，也欣赏余对出了问题后的那种雷霆万钧、干脆麻利的处理方法，更佩服他在决策时那种坚定果断和决策后为实现目标时所表现出的不达目标不罢休的锐气和战无不胜的作风。康世恩生前曾不止一次感慨地说：“没有余秋里，就没有我康世恩。”

石油系统无人不知“余康”二人。“余康”二人在石油工作上几十年如一日的默契配合和相互支持，以及彼此的互补，使他们承担的共同事业也变得完美。余和康俩人可称得上中国政界双雄和中国经济战线的两面鲜艳旗帜。中国石油工业因“余康”而光芒四射。共和国五十年的经济历史，也因“余康”而光彩夺目。

现在我们回到余秋里让李人俊上中南海八届二次会议上发言的事。就三千来字，余秋里和李人俊整整折腾了五个晚上，而且也让康世恩等另外几个副部长一起讨论了好几回。石油部的人都知道，余秋里虽说没上过几天学，算上后来抗大里学的时间加起来也只能算马马虎虎的“初中文化程度”吧，可他写起文件来呀，能把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都折腾死。为了一个字、一段话，他能让你推敲几天几夜。

李人俊的此次发言，意义重大。尤其是对上了“黑牌”的石油部来说，这既是在全国人民面前“改过自省”的一个机会，也是他余秋里上任石油部长后在石油系统外的一次亮相。但余秋里把机会让给了李人俊。李人俊知道肩上的担子。将军给他撑腰：“没啥怕的。你只要记住：我们石油部首先承认落后，但我们不甘落后。我们要在毛主席面前保证：我们誓在第二个五年计划里赶上钢铁大王，他们一吨钢，我们一吨油！

一吨钢，一吨油，我们行吗？李人俊底气不足。这底气不足是有道理的，因为当时“钢铁大王”的冶金部已经现实了年产５３０万吨，而且他们的口号是要在“十年之内赶超英国”，比毛泽东提出的“用十五年左右的时间赶上英国”还要提前了几年指标。

当然行嘛！他冶金部是人，我们石油部就不是人啦？他能搞一吨钢，我余秋里就不信我们搞不出一吨油来！他娘的，我们总有一天要掘穿地球，抱几个大油田出来，让石油“哗啦哗啦”的涌！将军给李人俊打足气。

中南海的“打擂”开始了！

主席台上，坐着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陈云、邓小平……他们笑容满面地看着台下１３６０多名代表和列席代表。而台上代表们则被主席台上的领袖们一次又一次的赞喜目光调足了情绪。

……河南、湖北、安徽的代表相继登上主席台，宣读发言稿。他们一个比一个精神抖擞，慷慨激昂。台下的掌声又为他们烘托起热气腾腾的彩云，使他们一寸寸地离开地面，登上那俯视环球的空中楼阁。

冶金工业部代表的发言，把会议上的激情推向了波峰浪尖。他宣布，今年的钢产量坚决达到８５０万吨，七年赶上英国，第八年最多第十年赶上美国！

李人俊登上主席台。他身个不怎么高，其貌也不怎么扬，但蹬蹬地颇有精神。他来到蒙着红布的讲台后，按了下麦克风，因为刚才冶金部的代表是个高个子。他抬起头来，似乎把什么忘到台下了，目光在会场上搜索了一下。

余秋里直起了身板，紧紧地盯着主席台。

“主席，各位代表，”李人俊口齿清晰，声音雄厚。

一千多人的会场，寂静得犹如旷古空壑，只有李人俊的声音在嗡嗡轰鸣，似乎要震落这古老屋梁上的每一粒尘埃……

突然，李人俊的嗓门犹如天崩地裂：“我们打擂！我们和你们冶金部打擂！”李人俊刷地戟指台下冶金部的代表，却像是指向整个会场的，“你们冶金部产一吨钢，我们石油部，坚决产一吨油——”

这是掌声吗？听不出是手掌拍出来的声音。山呼，海啸，雷鸣，等等，小学生做作文都是这么形容的，可见这些形容词是多么幼稚。但可以肯定，这种令余秋里耳膜涨疼的声音，很难相信是两片骨肉制造出来的。

这个口号是余秋里和他的同僚们在秦老胡同“侃”出来的。当时冶金部长王鹤寿在场，讲他的钢铁生产形势和计划，颇有特色。余秋里不服气，顺口吹了这个牛。王鹤寿听了直笑。因为当时钢铁产量已达５３０多万吨，而石油仅１４０多万吨，还不到钢铁产量的三分之一。王鹤寿侠气十足地说：“你们是小兄弟，以后有难处找我王鹤寿好了！”他说话算数。在后来余秋里组织石油大会战时，尽管他的日子已不大好过，但仍然全力以赴地支援。

会场终于平静下来。李人俊拿起讲台上的发言稿，正要讲话，一个湖南人的声音突然出现：“你们行吗？”

李人俊一怔。

余秋里也一怔。

毛泽东，笑容可掬地望着李人俊。

余秋里刷地站起来……

“行——”

人们听到的是李人俊的声音。因为他对着麦克风，或者，余秋里根本就没说。

毛泽东鼓掌了，而且是带号召性的示意台上台下的人们陪着他一起鼓掌。

那会儿的掌声和这会儿的比起来，简直是小巫之于大巫，河泊之于汪洋……

多少年过后，我们再看审视一下余秋里上任石油部长时的形势，就会看到一个事实：这位独臂将军部长其实一上任就被推上了一匹飞跑的战马上。你不快跑是不行的了，你不飞奔也是不行了的，你只有豁出命乘势飞跑才行。

此间，余秋里在北京六铺炕石油部大楼里召开了一次重要党组会议。会议是根据邓小平的指示，确定石油部第二个五年计划战略重点的一次非常具有历史意义的会议。因为在这次会议上解决了两个特别重要的思想：一是中国石油要以开发天然油为主攻方向，二是石油勘探向东部转移的思路。同时在全国确立了１０个战略勘探区，除准噶尔、柴达木、河西走廊、四川、鄂尔多斯和克拉玛依外，要开辟５个新区，它们是松辽、苏北、山东、贵州及吐鲁番，其中松辽、苏北是重中之重。

此刻的四川方面也像是有意给新来的部长添喜，几天内捷报频传：继龙女寺２号井喷油后，１２日南充３号井又见油喷，日产达３００吨！１６日，蓬莱１号井也出现喷油，日产１００吨。三井所处三个构造，相距２００多公里，这意味着石油部上下盼望已久的“大油田”就在眼前出现啦！

“我们找到大油田啦！”

“毛主席万岁！”

“共产党万岁！

第一章—第三章（4）

石油部大楼里沸腾了！鞭炮和锣鼓齐鸣，震得四周居民跟着热闹了好几天。那时石油部还有一帮苏联专家，他们同样一个个欣喜若狂。因为在这之前一直没有帮中国人打出油来，很没有面子，连自己国家的部长会议主席都批评了他们。这回四川频频报捷，苏联专家们总算一扫脸上的阴云，他们把康世恩叫去畅喝伏尔加酒，把不胜酒力的康世恩灌得大醉，然后抬着他满街跑……

３月２７日，正在成都主持中央工作会议的毛泽东，在事先没有打招呼下，突然兴冲冲地赶到四川隆昌气矿视察，并且欣然题词：“四川大有希望！”余秋里得知后，稍稍安排部里的工作，立即与康世恩于４月初赶到四川的三个喷油现场。

这是余秋里上任石油部长后首次到石油勘探现场。当他看到隆隆的机台和飞旋的钻机，尤其是仍在壮观喷油的景观，兴奋不已。他从一个井台走到另一个井台，见什么便问什么，恨不得把钻井和勘探知识一下全部装进自己的脑海里。

“来来来，抽烟抽烟！”每到一个井台，余秋里便把头上的草帽往旁边一扔，不管脏不脏，一屁股坐在工人的床铺上，毫不见外地盘起双腿，掏出口袋里的“中华烟”满屋子撒……

“这就是部长啊？”工人们用油呼呼的手一边吸着难得见到的“大中华”，一边窃窃私语。

“啥部长不部长的，到你们这儿，我就是小学生。你们可得给我好好讲讲这儿的油是怎么打出来的。讲好了，我再给你们抽中华烟。另外还有肥肉吃！”余秋里一番套近乎的话，说得工人和技术员心里热乎乎的。于是你一言我一语，给丘峦碧野的南充大地带来无限春意。

“立即通知各地的局长、厂长都上南充这儿开会！我们要好好研究研究如何集中兵力在四川这儿打个找油歼灭战！老康你说呢？”余秋里听完汇报和几天的现场学习调查，对康世恩说。

“我赞成。”康世恩早已求之不得，这四川的勘探工作是他近年花的最大心血，如今已见油了，下一步怎么把地下的储量搞清楚是关键，所以当余秋里部长提出要开“南充现场会”，便立即让随行的唐克司长向各地发出通知。

余秋里有些激动了，此刻他想起了毛泽东在菊香书屋那天找他谈话时曾吩咐他：找石油就像打仗一样。要把石油师用好，用在刀刃上。如果什么时候再需要部队，我负责给你！

毛泽东是军事家，是用兵如神的大军事家。在建设共和国时期，毛泽东作为领袖和统帅，仍经常喜欢用当年推翻蒋家王朝和打日本鬼子的方法，使用军队和军队干部来参与承担艰巨任务和特殊行业的战斗工作。他用独臂将军余秋里当石油部长，其本身就是和平建设中的一部分“军事艺术”。

余秋里来到石油部后，深知这支担负国家经济建设特殊任务的找油队伍，常年在野作战，既独立又分散，以一个机台或一个地质普查队为单位，如何有效组织和指挥这样的队伍，引起了余秋里深深的思考……

“我们的找油是以井队为生产单位，所以一切工作在于队井，一切跃进在于井队，各个地区工作做得好不好，也都集中反映在井队。所以，加强井队建设，是我们石油勘探能否取得成功和部、局工作意图能否获得顺利执行的关键。毛主席早就说过，红军之所以艰苦而不溃散，支部建在连上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我们的井队当然还有地质调查队，也应该把党支部建设好，每个井台都得有政治指导员，这是完全必要的，完全正确的……”南充会议上，余秋里以其军事政治家的真知灼见，提出了石油队伍建设的一个开创性思路。从此，中国石油部队有了“支部建在队上”和“指导员制度”，这是余秋里的创造发明，也是我们党和军队光荣传统在石油队伍中的继承发扬。实践证明，像石油部这样执行特殊任务的经济工作战斗队，支部建在井队和政治指导员制度，是符合中国国情的，也是一条使队伍取得胜利、队伍坚强有力的政治保证。

“既然四川已见油，我们希望尽快的打到大油田。那么用什么办法？我看集中我们的优势兵力，像毛主席指挥打三大战役一样，打大会战是可以实现的！你们说呢？”余秋里挥起有力的右胳膊，询问部下。

那时的部下们，几乎都是清一色的从部队里来的指挥官，他们太熟悉打仗了。转业到石油战线后，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这样熟悉而亲切的军事用语了。经将军部长这么一说，顿时一个个热血沸腾，仿佛又可以回到那个战火纷飞、杀它几百个回合的大决战了！

“行！我看行！”

“我们赞成部长的建议！”

“对头，要干，就痛痛快快的干！”

局长、厂长们个个摩拳擦掌。就连整天戴着宽边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康世恩也把袖子一卷，高喊着说：“我看行！就打大会战！”

现在轮到余秋里笑嗬嗬了。突然，会议代表又见他脸色一变，挥起拳头，重重地砸在那张长条桌子上?近似吼着说：“好！现在我提议：中华人民共和国石油工业部川中石油会战成立领导小组，组长康世恩，副组长张忠良、黄凯，参谋长唐克！”

一群战争年代走过来的将士们，以其军人的特有风格，以其排山倒海之势，拉开了新中国石油工业史上的第一场会战序幕——一时间，来自共和国几支石油主力部队的勘探队分别从玉门、新疆和青海的油田上挥师“天府之国”。余秋里与康世恩商量后，又作出在成立由张忠良为局长的四川石油管理局基础上，再成立川中、川南两个矿务局。柴烟白塔，绿肥红瘦，嘉陵江畔的川中土地上，一百多台钻机，在七条地质构造上威武雄壮地摆开战阵。而康世恩下达的命令是：必须在已经见油的南充、蓬莱镇、龙女寺三个地质构造上迅速拿出２０口关键井，作为整个会战前的勘探主攻任务。

“大油田、小油田，就看这２０口井出油情况了！”康世恩雄心勃勃地说。

“可我觉得川中这样的地方，地质复杂，不宜如此大动干戈搞会战。最好再等等已经出油的几口井观察一下为妙。”年轻的四川石油管理局总地质师李德生面对一群将士出身的军人指挥员摩拳擦掌的架势，提出了不同看法。

康世恩的眼睛一下瞪大了：“你再说一遍！”

李德生挺着脖子，说：“我还是坚持等地质情况弄弄清楚再大干也不迟。”

康世恩一下火了：“不迟？你不迟我还觉得迟呢！”然后问余秋里：“你是部长，你说呢？”

余秋里本来是坐着的，听康世恩一问，便“噌”地站起来，大步走到李德生面前，两只眼睛凶狠狠地盯住对方，声音是从鼻孔里出来的：“你再说一遍！”

李德生是知识分子出身，哪见过这阵势？吓得直冒冷汗：“我、我是说不能蛮干，要干也得等地质资料都收集齐了才好决定怎么干嘛！”

“那你说要等到什么时候？”看得出，将军部长是硬压着心头不满。

“这个我说不准，或许半年……也可能一年、两年……”

余秋里一听就火了，拳头猛地砸在桌子上：“扯蛋！等你资料收集齐了，人家钢铁大王都已经把英国美国都赶超了。我们还干个鸟！你这叫动摇军心知道吗？油都喷到天上了，这是最好的资料，亏你还是个总地质师呢！”

李德生大汗淋淋。

康世恩在一旁对生产一线的干部们挥挥手：“该干什么还去干什么！战场已经摆开，不能有任何动摇！”

两位军人出身的指挥官深知决定了的事不能有半点马虎，否则就实现不了战役意图。

余秋里见川中战局已布置就绪，便对康世恩说：“老康，看来我们得抽出时间专门关注一下东北那边的事了。”康世恩频频点头：“我也这么想。听说地质部那边已经有了不小的进展。”

第一章—第三章（5）

余秋里一听又来劲了：“是吗？既然这样，咱们也得赶紧动作！小平总书记不是指示我们千万要注意做好战略、战术和战役三者之间的关系吗！川中会战可以说是我们今年争取拿出产量赶指标的战役，而玉门、克拉玛依和柴达木三个主力油田生产基地是我们只要采取有效的战术就能抓稳产的地方，东北松辽则是我们今后有可能搞到大油田的战略方向。与战术和战役相比，战略更对我们石油工业发展具有关键性意义。走，立即回北京研究松辽的问题！”

早期的找油，有点像瞎子捉迷藏的味道。浩浩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面积，千把台钻机，几万地质队伍就像天上撒下几粒芝麻粒儿，真可谓微不足道。但不管是瞎子捉迷藏，还是天女撒花，毛泽东和中国共产党人要在自己脚下开出“哗哗”直冒的大油田，既是做梦也在想的愿望，也是国家经济发展的迫切需要。还有便是国家安全的紧迫需要。那会儿美帝国主义刚在朝鲜战场丢了面子后，仍不甘心，便不断借台湾小岛上的蒋介石残余势力，在我东南沿海进行捣乱和挑衅。毛泽东决意要给美国人和“老蒋”一点颜色看看，金门一带变得战局十分紧张。现代战争，特别是海战，舰船和大炮离不开用油。余秋里虽说已离开军队，但老帅和国防部的统帅们时不时地询问他：油找得怎么样了呀？这无疑给将军部长的他增添了很大压力。这种压力是石油部门的一般干部和普通职工体会不到的。

“干脆，今年的钢铁产量比去年翻一番！何必拖拖拉拉嘛！”余秋里在川中刚刚安排好战局，欲求本年度力争完成好国家交付的年度石油计划，而毛泽东此时又在北京下达了这一新指标。

石油部长叫苦不迭：本来李人俊代表石油部党组在中南海向毛泽东和全国人民喊出的“一吨钢一吨油”还可能有点儿戏，这回毛泽东又把钢铁指标“翻一番”了，不等于要他余秋里命嘛！更严重的问题是，那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全民炼钢铁”狂潮，已经刮到连搞石油的人也不得不放下手中的钻机与地质锤的地步了。

５月２７日，在余秋里主持下，石油部党组作出几项重大决策：成立松辽石油勘探局、华东石油勘探局、银川石油勘探局和贵州石油勘探局。这样，就全国的石油布局而言，基本实现了邓小平年初确定的战略转移目标。这其中后来对中国石油工业产生决定性作用的要算松辽石油勘探局的成立。

玉门油田在５０年代中期太出名了。几乎在整个２０世纪５０年代，国家对玉门油田关爱有加。毛泽东、周恩来对玉门油田有过数次专门的运筹与谋划。１９５２年２月，毛泽东以中共中央军委主席的名义，签署了一道特殊命令——……我批准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十九军第五十七师转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石油工业第一师的改编计划，将光荣的祖国经济建设任务赋予你们。你们过去曾是久经锻炼的有高度组织纪律性的战斗队，我相信你们将在生产建设的战线上，成为有熟练技术的建设突击队。你们将以英雄

的榜样，为全国人民的，也就是你们自己的，未来的幸福生活，在新的战线上奋斗，并取得辉煌的胜利……

在毛泽东的这份充满激情和期望的命令下，五十七师８０００名官兵在师长张复振和政委张文彬的带领下，随即成建制地奔赴到石油战线。“石油师”的光荣名字和光荣传统，几乎占据了中国石油工业发展的主要光荣和历史。如今依然在北京健康生活着的原“石油师”政委张文彬老人，经常拿出一张几十年前他和战友们接受毛泽东主席改编命令时的老照片，十分自豪地板指头数着从“石油师”成长起来的部长级领导干部的名字：除他本人外，还有宋振明、陈烈民、李敬、秦文彩……而当时“石油师”的官兵基本上都分配到了玉门油田。那时的玉门就是新中国的“工业圣地”，吸引了大批优秀社会青年和支边人员前来投身社会主义建设。新中国首批进口的汽车、拖拉机、无缝钢管等大批设备器材，更是源源不断地运抵玉门……沉静几万万年的祁连山下，成为了全中国人民向往和瞩目的地方。像朱德、陈云、邓小平、彭德怀、叶剑英、聂荣臻等开国元勋先后到过玉门视察。１９５８年７月，余秋里上任不到５个月，在安定四川战局后，与康世恩等人来到当时占全国产油５１％的玉门油田。

将军部长第一眼看到玉门油田时就非常激动。行程的一路上问遍了康世恩无数问题。作为新中国接管玉门油田的“钦差大臣”，康世恩更是兴致勃勃、如数家珍地向将军介绍了玉门的全部历史和现状。

。。。。。。

踏上玉门油田的第一步，余秋里迎着西北高原的习习清风，心潮起伏。现在，他是来领略和指挥新中国最重要的油田开采新高潮的。

“这就是余部长啊？怎么一点儿架子都没有？”工人和干部们对新部长的到来，怀着十分好奇的心情，他们惊喜地发现，这位“少一只胳膊”的?长，所到之处，毫无官样，该说的该笑的，跟他们钻井工人没什么两样呀！至于吃的睡的，工人们是啥样，他“少一只胳膊”的人也啥样。有一回，“少一只胳膊”的人还提出要跟钻机工人上一天班。工人们哪好意思让

“少一只胳膊”的人干一样的活嘛！于是提钻起钻时便将“少一只胳膊”的人挡在一边。“少一只胳膊”的人急了：“你们这是干啥？我又不是来吃闲饭的！”说着，就拨开人群，上前抓起钻杆就抬。工人发现这“少一只胳膊”的人力气一点不比他们小喔！

“少一只胳膊”的人看到自己扛上的钻杆，顺着隆隆轰鸣的钻机徐徐下至千米的地心深处时，站在机台上“嗬嗬嗬”的笑个不停。

工人和干部们最欣赏他们部长的还是看他在开会时的那种神态：个头不高，站在那儿，却像铁塔那么墩实。说起话来，声音却像山庙里的铜钟，声一出，震天动地。再看他挥胳膊时的气势，比沙漠里刮起的沙尘暴还厉害！一切挡路绊脚的乱石，在他铁臂挥动之间，都会惊得满地乱滚，无地藏躲。要说他表扬你时，定叫你热血沸腾，斗志高昂百倍。他要批评你，那非令你浑身剌骨冒寒……

这就是余秋里。

这当儿，中国南边发生了大事，８月２３日下午５点３０分，我军３万发炮弹，以雷霆万钧之势，一齐射向金门岛，令全世界震惊。毛泽东则在北戴河的别墅里谈笑风声，继续他的“钢铁指标问题”。

军事用油，彭老总紧催不休；经济放卫星，“小弟弟”的石油部被逼得无处可躲。余秋里的压力别人无法理解。

王鹤寿在冶金部当了“钢铁元帅”，全国人民跟着他们去炼钢。石油部有啥资本？充其量就是玉门、柴达木和克拉玛依这么几个油田。四川的情况刚刚布局，百台钻机还不知什么时候见成效。余秋里可以发威使劲的就是这大西北了！

“立即通知各矿厂负责人到克拉玛依开现场会！”与康世恩一商量，余秋里命令部机关向全国石油系统发出紧急通知。

地处准葛尔盆地的克拉玛依与玉门和其它油田相比，可谓天堂了。机关办公有楼房，工人住的也不是“干打垒”，一切都是像模像样的。正如朱德元帅所说：“三年时间，在荒凉的戈壁滩上，建立起一座４万人口的石油城市，这是一个很大的成绩，也是一个很动人的神话”。

余秋里第一次来此，望着整齐划一的楼区和办公地，有些意外，也对此没有多说话。但在现场会上，他的声音却特别大：“同志们，新疆克拉玛依现场会今天正式开始了！”他的面前是五六个麦克风，本来就宏亮的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震得戈壁滩上的乱石跟着他的声音一起跑。

台下，一万余名干部职工全神贯注。

“我们开这个现场会的目的是什么？一个目的：国家现在要油！我们石油部就要急国家所急，多找油！多出油！多贡献油！”

油——油——油！千里戈壁上，被一个“油”字，震得雷声隆隆，风腾云舞。

作为石油部的党组书记，余秋里同样需要坚定地执行毛泽东的“拔白旗”精神。“拔白旗”之后是“插红旗。”

大会执行主席、张文彬宣布“插红旗”的劳动竞赛开始：“有请玉门局钻井公司贝乌五队队长王进喜上台讲话！”

只见一位头戴鸭舌帽的中年男子，一脸憨厚地“噌噌”几下跳上主席台。然后掏出一叠绉巴的发言稿。余秋里一看就乐了：是王进喜啊！王进喜同志，你就别用发言稿了，放开讲吧！

王进喜回头一看是独臂将军在对自己说，便脸上露出一片憨笑：“嗯。”然后转过身去，对着麦克风，突然发出一声雷吼：“我是代表玉门贝乌五队来向新疆１２３７钻井队挑战的！”

会场一万名干部职工开始一愣，继而暴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最高兴的要算余秋里和康世恩等领导了。余秋里瞅着台前的王进喜哈哈大笑，对康世恩说：看看，我说王进喜这个名字好吧，他一来，就会给我们石油战线带来喜事儿！

这个时候的王进喜并没有像大庆时的王进喜那么响牌，人家也不叫他“王铁人”。但王进喜既然生来是条汉子，所以从他一出现在玉门，这石油战线就被这条“龙”搅得翻天覆地。

第一章—第三章（6）

余秋里初识王进喜是在一次听玉门局局长焦力人汇报工作之中。焦力人说，他们这儿有个钻井队长什么事都要抢先，少了他就跟你急。年初油田为了响应部里“努力发挥老油田潜力，积极勘探开发新油田”的号召，组织了一批先进钻井队在玉门老油田附近的白杨河一带工作。王进喜创造了全国钻进速度第一名。余秋里平生就喜欢这样敢打敢闯的虎将，在钻机台上握着王进喜的手赞道：“王进喜，你这个名字好啊！进喜进喜，你叫咱们石油部也进点喜嘛！”

王进喜后来真的给中国石油带来了大喜。这大喜是在两三年后松辽大地上出现的。

在克拉玛依现场会场上的王进喜把矛头直指新疆局的杆标队时，对方的领头人是名声显赫的“石油师”原警卫排排长张云清，正规军人出身，战场上杀敌建过奇功，敢上刀山，敢下火海的人物。这时只见他跃上主席台，抢过麦克风，既对王进喜，又对全场一万余名参会者吼道：“我们这个月要打７０００米！”因为他知道玉门的王进喜来者不善，王进喜是因为听说张云清上个月创造了月钻进４０００米的全国纪录后，很不服气，于是来克拉玛依前王进喜在队上几经动员和研究，决定这回乘现场会之机，决意要跟张云清他们搅乎搅乎。哪知张云清不吃他那套，你不是要超过我嘛？那我就放它个卫星让你“老王”做缩头乌龟！

可王进喜是谁？天塌下来敢去用脖子撑的家伙呀！见张云清夺过麦克风喊出了“７０００米”时，便伸手就将麦克风重新抢回来：“我们要打７２００米！向毛主席报喜！”

张云清气呼呼地看了一眼王进喜，凭借其高半个头的优势，将其挡在一边，又冲着麦克风大喊：“我们８０００米！”

“我们打８５００米！”不知什么时候，王进喜钻到张云清前面，只见他双手各抓一个麦克风，嘴巴都喊歪了。

后台的余秋里和康世恩等笑得前俯后仰。台下一万双手更是拼命击鼓。

张云清个高手长，猛地夺回麦克风，这一使劲，麦克风的铁管子都扭弯了。但电线没断，张云清不管三七二十一，今天非要压倒你这“玉门佬”——在新疆局的兄弟们面前要是输了面子，他张云清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打９０００米！”张云清喊出了天文数字。

王进喜愣了一下，看看对手，突然挥动拳头，朝主席台上的桌子“哐”地砸去：“我们打一万米——！”

“一万米——！”

“一万米——！”

王进喜的声音几乎让全场的人都震得耳聋。

张云清心想你这家伙是疯了！好吧，今天咱们一起疯到底吧！他正准备上手再抢回麦克风时，大会执行主席张文彬快步走到两人中间，要回麦克风，说：“好了好了，不能再没边缘了！这一万米就算标杆，谁完成一万米谁就是卫星队！你们俩有没有决心？”

“有——！”王进喜和张云清比起嗓门了。而在台下的万众也跟着喊起来：“有——！”

余秋里笑得从来没有这么开心。

余秋里起身上前把两位对手叫到自己身边，也不知跟他们唠了些什么。只见王进喜和张云清友好地握了握手，然后重新并排站在麦克风前，先是王进喜举手，后是张云清举手——

“玉门人是好汉！标杆永立祁连山——！”

“新疆人是好汉！永保标杆插天山——！”

两个各呼一句后，又用一只胳膊对着麦克风振臂高喊，这声音胜过十只雄狮：“石油工人是好汉！坚决拿下８００万！”

克拉玛依的青年广场上地动山摇。

“石油工人是好汉！坚决拿下８００万——！”

这回领喊的是余秋里。跟随他喊的是一万名石油人。８００万是石油部全年向毛泽东和全国人民保证的产油任务。

石油人都这么告诉我：余部长一喊口号，能把大地撼了！能让人的血液沸腾！

这一天余秋里心情舒坦，好像又找回了那种在杀敌战场上翻江倒海的感觉。

“余部长，我必须向你报告：有点不妙情况。”晚上，康世恩皱着眉头，来到余秋里的小房间。

余秋里忙问：“哪儿情况不妙？”

“四川。”

余秋里“噌”地站起：“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康世恩继续报告道：在川中前线原定打的２０口关键井，已经完钻１９口。可是战绩平平，其中只有少数井产油，而且产量相差悬殊。有些井产量下降很快。有的井产量平稳，关井后再开井，一滴油也不出了……

“你说得具体些！”余秋里有些烦躁，并不停地在屋子里走动。这川中的找油战是他上任后布置的第一个战役，毛泽东邓小平都在等他的“喜报”呢！毛泽东在前几个月前视察四川隆昌气矿时不还亲笔题词说“四川大有希望”嘛！主管石油的总书记兼副总理的邓小平甚至对他余秋里说过这样的话：“四川有一吨石油，也算有了石油工业了！”怎么，到了你余秋里的手，四川就这么一点没希望啊？

康世恩如实?告：原先的龙女２号井，当时日产６０吨，可经过两个月的压力喷油，产量一直不上升。等后来我们需要关井测井底压力时，哪知再加压让它出油时，一滴油也不出了！

余秋里：那个南充３号井呢？以前不是一天喷油３００多吨嘛！它怎么样了？

康世恩垂头丧气地：跟龙女２号井差不多，开始还时喷时歇，后来干脆停止了。

余秋里气得嘴里直骂：小娃儿尿尿！呸！我不信，既然它们以前都出了油，而且油还是很大的嘛！现在就躲起来啦？跟我们捉迷藏？

康世恩检讨道：看来我对地质情况摸得还不够，布孔可能也有问题。

余秋里：这说明“地下敌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它是有意捉弄咱们。那好，我们就来个集中兵力，打它个无处躲藏的大战役！你看怎么样？

康世恩与余秋里一样心急，这川中明明是有油的，怎么转眼油井就全灭了？作为地质学家，他康世恩百思不解。

“我赞成。”康世恩说。

余秋里的右胳膊一甩：“好，等党组会议通过后，你要亲自坐镇四川组织会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康世恩扶扶眼镜：“我明白！”

党组会议最后作出决定：再调集部分力量，加强川中会战力度，争取在１９５８年底前拿下川中油田！余秋里再一次对他的同僚们强调：“此次任务，只准成功，不准失败！”

在一片战斗动员令下，“天府之国”的找油战火更加纷飞。四川局全力以赴，玉门和新疆和青海三个实力最强的勘探局分别也派出了最优秀的钻井队和试油队，都由一名局领导亲自带领下，于１１月中旬全部开赴会战地。与此同时，部机关也运用了设计院所、石油院校等技术部门前往支援。此刻的川中大地上不仅是钻机隆隆的勘探大会战，而且又是石油技术攻关战。

第一章—第三章（7）

将军天天与远在前线的康世恩通话。康世恩则白天在施工现场指挥，晚上又忙着找各钻井队队长和技术人员商议生产进展情况，然后再向北京的将军汇报。

“余部长，看来这儿的情况真的很复杂，我们遇上了狡猾而又顽固的敌人了……”经过两个多月的苦战，在又完成３７口钻井的勘探后，康世恩不得不语气沉重地如实汇报道。

“……”北京的长途电话线里许久没有将军的说话声音。

康世恩紧张地连声“喂喂”地喊起来：“余部长，你在吗？你听到我刚才说的吗？”

北京那边终于说话了：“我在。”又是一阵很久的沉默。

康世恩鼻子酸酸的，他真想在自己亲密无间的好领导、好战友面前哭一声。但他硬支撑着：“余部长，是我工作没做到家……”

“别这么说。是敌人太狡猾！也怪我们太轻看了它。”北京那边又传来声音：“老康，我看这样：既然我们一时逮不到‘敌人’，那就留着以后等我们的技术过硬后，我们再杀它个回马枪，你看怎么样？”

康世恩连连点头：“好的好的……”

“同志们，现在我宣布：鉴于川中地区地质情况复杂，本次川中会战宣告结束，请各局把前线的队伍撤回原单位……”电报大楼里，余秋里语气沉重而又坚定地向远在四川前线的队伍和全国各石油单位如此宣布道。

１９５９年４月３日，上海。党的八届七中全会会议召开期间，他余秋里又一次被毛泽东当众叫住，问的还是他的“最痛”。

“主席，四川情况不好。”

毛泽东像是没有听清似的朝余秋里“嗯”了一声。

余秋里不得不重复报告：“报告主席，四川情况不好。经过勘探，发现那里的油层薄，产量低，下降快，我们没有找到大油田。”余秋里的头低得特别低，像犯了错的孩儿见长辈，直挺挺地站地那儿等待毛泽东发落。

“噢？那好嘛！既然那个地方找不到，就换个地方找。东方不亮西方亮嘛！中国这么大的地方，我就不信找不到油！”余秋里觉得毛泽东就在他耳边说话。

“是，主席。我们一定在别的地方找到大油田！”余秋里内心一阵激动，当他抬起头，想向自己的最高统帅发誓保证什么时，见毛泽东已带着他的同事走进了全会会场去了……

这场“遭遇战”后来真的让余秋里记了一辈子。在１９９４年出版的《余秋里回忆录》上他这样说：“川中石油会战，可以说是我刚到石油部后打的一场‘遭遇战’，也是转到石油工业战线后的第一次重大实践。在这次会战中，我们碰上了钉子，也学到了不少知识，得到了有益的启示，对我以后的工作大有好处。通过川中找油，我进一步认识了石油工业的复杂性。实践证明，一口井出油不等于整个构造能出油，一时出油不等于能长期出油，一时高产不等于能稳定高产。……总之，川中会战经验教训是深刻的。我曾对四川石油管理局的同志说：‘感谢你们四川，川中是教师爷，教训了我们，使我们学乖了。”

几个月后，余秋里真的在松辽的大庆会战中，把川中“教师爷”一直请在自己的身边，每逢重大决策之前，他都要默默地请教一番“川中教师爷”，然后再决断千军万马是进还是退。

这里有两个细节要补充：在川中会战中被余秋里“拔白旗”过的四川局总地质师李德生，后来被余秋里一纸调令调到部勘探司任总地质师，他在大庆油田发现中建立了重要功勋，现在是中国科学院院士，身体健康，依然在一线工作。

另一位被批过的秦文彩，也被余秋里重用，后任石油部副部长、中国海洋石油总公司总经理。余秋里在川中会战失败后不久的一次大会上，当众代表部党组向秦文彩道歉，并以一个将军的名义，给秦文彩敬了个正正规规的军礼。

李德生和秦文彩每每谈起这一幕往事，感叹道：秋里同志既是个好领导，又是条硬汉子，他一旦知道自己错了，敢于当众承认并立即改正，这一点在我们高级干部中难能可贵。

第三章

外面下着鹅毛大雪。院子里已经积起厚厚的一层银装，余秋里和康世恩似乎根本没有发觉，依然喝着沉闷的小酒，一杯又一杯。

雪夜，秦老胡同里，两位石油决策者依然一杯又一杯地喝着。他们在苦闷和期待中等待着新年的钟声。

松辽前线关于“松基三号井位”的最后布孔方案终于送到了部里。余秋里让康世恩找地质部和自己部里的权威们赶紧研究商议。

“余部长很关心松基三井的事，今年春节我们几个就别休息了，抓紧时间争取把三号井的事

敲定。”康世恩对勘探司的副总地质师翟光明说。翟光明转头就去告诉松辽前线来京汇报的

局长李荆和与张文昭。

李荆和一听部长们还要进一步商量“松基三号井位”的事，有些惊讶地问：这已经来回折腾

好几回了，怎么还不能定下呀？

翟光明闷?头说：你也不想想，如果三号井再见不到油，余部长还不吃了我们几个？

李荆和探探舌头，苦笑道：那倒也是。又说：不过如果三号基准井再打不出油，余部长第一

个要撤职的肯定是我这个松辽勘探局局长。

干吧！在这样的“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将军面前还能有什么路可走？

２月８日，是农历乙亥年的春节。石油部办公大楼二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很热闹。值班的人

探头往里一看：哟，康世恩副部长和李荆和局长，及翟光明、余伯良、张文昭等人都在里面

呀！

再仔细一看，不大的会议室里，却铺展着一张巨大的松辽地质勘探图。康世恩脸色颇为凝重

地说着：“松辽第一口基准井打在隆起的斜坡部位上，不到２０００米就打进了变质岩，没

有使我们看到油气显示，看来是没打到地方。二号基准井打在娄登岸构造上，虽见一些油气

显示，可一试油又没见什么东西，我想可能太靠近盆地边缘了。因此松基三号就必须向盆地

中央去勘探！李局长，你跟张文昭同志再把你们那边的情况和近期对确定松基三号井位的补

充资料说一下。”

张文昭连忙把手头的资料和几份报告塞到李荆和手中。李荆和其实用不着看什么资料了，他

知道康副部长其实情况已经相当熟悉，所以李荆和重点挑了松基三号井的井位情况作了简扼

介绍：三号基准井的位子早先由地质部松辽石油普查大队拿出的方案是确定在“吉林省开通

县乔家围子正西１５００公尺处”。地质部松辽普查大队还对上面的井位确定理由作了五点

说明。但石油部松辽勘探局的张文昭、杨继良和钟其权不同意上述意见，认为地质部松辽普

查大队提出的三号基准井位存在三大缺陷：一是井位未定在构造或者隆起上，不符合基准井

探油的原则；二是盆地南部已经有深井控制，探明深地层情况不是盆地南部迫切需要解决的

问题；三是该点交通不便。他们提出应向盆地中央的黑龙江安达县以西一带布井，并陈述了

相应的理由。地质部的同志很快同意石油部张文昭他们的建议，并派最早进入松辽平原的韩

景行和物探技术负责朱大绶前来听取张文昭等石油部同志对具体布孔的理由。

第一章—第三章（8）

也许有过一号、二号基准井的失败教训，余秋里和石油部这回对三号井的位置特别重视，就是文件下达了，仍没有放松进一步的论证工作。旧年底和新年初，余秋里指示康世恩让翁文波和勘探司副司长沈晨亲自陪苏联专家布罗德再去长春一次，与地质部的同行再认真讨论一次基准三井的井位。专家们经过几天反复审查已有的地质和物探及航探资料，最后一致认为：大同镇构造是松辽盆地内最有希望的构造。苏联专家布罗德更是一口肯定：再不见油，我就断了自己嗜酒的习惯！

１９５９年新年钟声刚刚敲响，石油部系统的厂矿长会议隆重举行。会议期间，余秋里带着

李人俊、康世恩等多位副部长和机关业务部门的司局级干部听了张文昭三天的松辽勘探成果

及下一步工作重点的汇报，张文昭特别重点介绍了松基三号井井位确定的前后过程及理由。

“这事不用再议了，我看专家们的理由是充分的。成败在此一举！不过，这么大的松辽平原

上钻那么三个眼，我想即使都没见油，也不能说明那儿就没有大油田！”余秋里说到这儿，

右手握成拳头，使劲往桌子上“嘭”地猛一砸：“我是作了打十口一百口勘探井准备的！既

然大家认为那儿地底下有油，那我不信逮不住它！”

春节前，余秋里因为要向刘少奇汇报石油工作情况，康世恩就利用春节几天时间把专家们请

到部办公大楼上连续又细细讨论了松基三号井的每个开工前的细节。

年初四，余秋里和康世恩，及沈晨来到何长工家开“国家会议”时，就是带着包括松基三号

方案去的。

“老将军，您快仔细看看我们的总体设计方案还有什么问题……”我们的镜头终于又拉回到

了春意浓浓的老将军家了。

何长工慢悠悠地戴上老花镜，还是看不清。余秋里干脆就把图托到他眼前。

嗯，这回行了。老将军面对松辽地质普查勘探图，看得仔细。末了，又翻起一本厚厚的文字

材料，然后抬头对余秋里说：“很好。这东西把两个部的协调与分工写得比较明确。下一步

就看我们能不能早日见油了！”

余秋里的眼里顿时露出光芒：“那春节一过，我就让人以我们两个部的名义把这份总体报告

向松辽方面发了？！”

“可以。”老将军说完，发出爽朗地一阵笑声，然后拉着余秋里的手，说：“我们俩都在毛

主席面前发过誓的，说要三年拿下松辽。现在就看松基三号井了！”

余秋里听完老将军的话，用手往铺在地上的松辽地质图一指，作了个斩钉截铁的姿势：“对

，我们的决心没改变：三年时间坚决攻下松辽！”

何长工开怀大笑：“看来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这样吧，４条地质综合大剖面的工作由我们

地质部来承担，你们石油部就全力把松基三号完成好！咱们携手并肩，在今年干它个漂漂亮

亮的大仗！”

兴头上的余秋里还要说什么时，却见康世恩装腔作势地凑到何长工耳边：“老将军，我还有

个问题要请求。”

何长工开始一愣，继而抬起左手，朝康世恩的后脑勺轻轻一拍：“我知道你的‘请求’是什

么！”

旁人不知怎么回事。何长工满脸诡秘地冲康世恩一笑，然后朝厨房一挥手，大声吆喝道：“

老伴，上饺子噢——！”

“啊哈——，知我者何老将军也！”康世恩乐坏了，他从何长工老伴尹大姐手中抢过一大碗

白面饺子，就神速“战斗”起来。

“好兄弟，慢点儿。瞧，饺子里的油都流外面喽！”

何长工一把拉过老伴：“你甭管他，秋里说他这几天光顾开会，春节都没休息一天。让他吃

个够。不过明儿他要是不给我在松辽弄出油来，看我怎么罚他这条饿狼！”

“报告老将军，我接受您的挑战！”康世恩顽皮地拿起筷子向何长工敬了个军礼，末后又可

怜巴巴地抬起手中的空碗，朝老将军说：“谢谢您老再给来一碗！”

“哈哈哈……”余秋里等人乐得前仰后合。

石油部、地质部在何长工家开的此次“国家会议”具有历史意义。

之后，余秋里在部党组会议上，迅速布置了新一年松辽勘探的战略部署。谁来打松基三号井

，这是个问题。但这毕竟又不是个问题。

３２１１８队自完成松基一号井后，在队长包世忠的带领下，利用冬季整休时间进行了大练

兵。从干部到普通钻工，个个精神饱满，斗志昂扬，又通过技术培训，技术操作也跃上新台

阶。大队长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松基三号的任务就他包世忠队了！

３２１１８队全体干部职工接到再战松基三号的任务后，一片欢腾。从松基一号井址的高台

子村到新井位的小西屯村，相距１３０多公里，在这之间，没有一条像样的路，尽是翻浆的

泥地田埂。１２０余吨的物资怎么搬运到目的地，成了包世忠的一大难题。因为队里仅有松

辽勘探局配备的四辆运车，最大运力也只有４吨重，而队上的两台泥浆泵外壳就有１９吨重，

且是不可分拆的整件。怎么办？包世忠发动群众集体议论，大伙儿越说点子越多：没有大型

吊车，他们就用三用架和滑轮倒链提升近２０吨的泥浆泵体，然后在悬空的泵体下面挖出一

个斜面坑，再让运车徐徐内进，然后松开三角架上的倒链，２０来吨的庞然大物就这样安然

地放在了运车上。而严重超重的运车启动后，包世忠像看着自己的闺女出嫁一样，一步不落

地跟着。啥叫难啊？这一路运载才叫难啊！走在田埂上怕陷进去出不来；走在沿途小桥，怕

一旦遇上拐弯什么的就惨了：甭怎么想，就是走也不是、退也不是……包世忠记不清这春里

是怎么过的，反正每天他要带着全体队员，像蚂蚁扛骨头似的将一件件、一根根铁柱重墩—

—当然还有一只只小小的螺丝钉和一片片岩芯碎片，全部搬运到１３０多公里外的新目的地

。

这是１９５９年盛夏的一个日子。此刻松辽平原上的那口松基三号井现场，变得特别紧张和热闹。

昨天包世忠亲自看着技术员将气泡用火柴划出一团橘红色火苗后，立即命令钻工：“抓紧时

间取芯，说不定下一次提杆就能逮住油砂呢！”

果不其然，今天刚刚天亮第一个早班的队员们在提取岩芯时，发现了一段厚度达１０厘米的

黑褐色油砂。

包世忠欣喜若狂地对自己的队员们高喊着：“今晚我请大家喝酒！”这个酒是值得喝的，油

砂出现，意味着钻机已经摸到油王爷的屁股了。

这一天，康世恩已经到达哈尔滨，在华侨饭店住下。一同来的有苏联石油部总地质师米尔钦

科及中国石油部苏联专家组组长安德列耶柯夫等人。

“好啊！你们尽快把油砂的岩芯送到哈尔滨来！我和专家们要看看，越快越好！”康世恩的

电话打到离松基三井最近的大同镇邮电局。那年代国家的通讯设备极其落后，钻机井台上不

用说根本没有电话，连电报机都没有，所有对外的联系必须经过当地最基层的邮电局来完成

。于是，小小的大同镇邮电局成了松基三井和北京及石油部领导们唯一的联络点。

长途电话的声音极其微弱，每一次通话，无论是余秋里、还是康世恩，都得站直了身子、用

足力气才能让对方听得到自己的声音。

打包世忠第一次向上面汇报见油砂后，大同镇邮电局简直忙得不亦乐乎。包世忠向北京和外

面汇报一件事、说一句话，几乎全镇上的人都知道——他不吊高嗓门喊着说话不行呀，而且

经常一句话要重复喊几回才行！油砂出来那几天，正逢大同镇所在的肇州县开人代会。县委

书记找到包世忠，说你一定要来列席会议，给我们农民兄弟们讲讲咱这儿发现了油田的特大

喜讯。包世忠面对全县人大代表赶紧更正：“我们现在发现的是油砂，还不能说咱们这儿的

地底下一定有油田，但这是个重要的希望！”

“好——毛主席万岁！”代表们依然欢呼起来。

从这起，３２１１８队钻井台成了四乡八里老百姓赶集一样的热闹地方了，天天有人里三层

外三层的前来参观，谁都想第一个看到地底下“哗啦啦”的冒出黑油来。

“北京的余部长着急，派康副部长来哈尔滨听我们的消息了。你俩赶紧收拾一下，带上油砂

上哈尔滨去，康副部长和苏联专家都等着要看我们的油砂和测井资料呢！”包世忠对地质技

术员朱自成和测井工程师赖维民说。

“是。队长，我们坚决完成任务。”朱自成和赖维民带上含油砂的岩芯样和测井资料，早已

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和喜悦，搭上火车，直奔哈尔滨。

北国冰城哈尔滨的夏天，特别美丽。这一天，在十分富丽堂皇的哈尔滨国际旅行社宾馆的四

楼会议室里，灯火通明，里面不时传来阵阵欢笑。

“同志们，现在已经到了关键时候，只要我们抓紧工作，松辽找油肯定会有重大突破！”这

是康世恩的声音。

突然，楼道里有人急促地喊着：“快让路！让路！松基三号井的技术员到了！”

康世恩三步合作两步地直向门口走去。当他看到手里抱着一大包资料的赖维民气喘喘的进来

时，连声说：“辛苦辛苦！你是负责电测的赖维民工程师吧？”

赖维民忙点头应道：“是，康部长，我把测井资料都带来了！”说着，将肩上挎的和手里抱

的一古脑儿放在会议室的沙发上。

“岩芯也运来了吗？”康世恩一边迫不及待地翻着测井资料，一边嘴里问着。

“运来了。朱自成技术员就在楼下……”赖维民一边擦汗一边说。

“请朱技术员上来！”康世恩嘴里说着，眼睛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密密码码的电法图……

“康部长，油砂样品拿来了！”朱自成抱着重重的岩芯，轻轻在康世恩的面前放下。

康世恩一见黑褐色的油砂，眼睛闪闪发亮，连声赞叹：“太好了！太好了！”

“快请专家！”突然，他对身边的人说。

正在房间里洗澡的米尔钦柯听说是康世恩请他，那颗圆润而布满银丝的头颅高兴地摇晃起来

：噢，康肯定要告诉我们好消息了！

情?正如米尔钦柯猜测的那样。康世恩见老朋友、也是他的苏联恩师之一笑嗬嗬的进屋，便

一把拉过米尔钦柯：“好消息！尊敬的米尔钦柯总工程师先生，你快看看这些资料和这油砂

……”

第一章—第三章（9）

米尔钦柯看了一眼岩芯，又用鼻子闻闻，连连点头，然后又伏在电法图纸上认真看起来，而

且看得特别仔细。这位苏联石油部的总地质师，也是苏联第二巴库等大油田的组织发现者，

不仅在苏联石油界享有威望，而且在世界石油界名声显赫。康世恩和在场的中国技术人员们

等待着米尔钦柯的结论。那一刻，四楼会议室静得出奇，连手腕上的手表走针都听得一清二

楚。

米尔钦柯终于抬起头。他朝康世恩微笑了：“康，祝贺你！这口井的油气显示很好。要是在

我们苏联，如果得到这么可喜的情况，我们就要举杯庆祝了！”米尔钦柯说完这话，屋子里

的人全都欢呼起来了，唯独康世恩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

“康，难道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米尔钦柯有些奇怪地问康世恩。

“不，我是在考虑下一步的问题。”康世恩说。

“下一步？你指的下一步是什么？”

“松基三井目前的进尺是１４６０米，而且出现了５７的井斜。我想如果按照设计要求再

钻进到３２００米深，肯定有不少困难。纠偏井斜需要时间，往下再钻进１７００多米，如

果没有什么特别意外的话，恐怕还得用上一年时间……”康世恩嘴里喃喃地念道着，既像对

米尔钦柯说，又像是在询问自己。

“怎么，你想现在就完钻？”米尔钦柯瞪大了眼睛。

康世恩这回清清楚楚是对米尔钦柯说的：“是的，我想我们打基准井的目的就是为了找油的

，现在既然已经看到了油气显示，就应该立即把它弄明白，看看这口井到底具备不具备工业

性油的条件。”

“不行！”不想米尔钦柯像一下失控似的冲康世恩叫嚷起来，完全没有了苏联大专家的样儿

，更顾不上外交礼仪了。他抖动着根根银丝，愤愤地：“康，你这样做是不对的。松基三井

既是基准井，那它的任务就是取全芯、了解透整个钻孔的地下情况。这是勘探程序所规定的

，不能更改！”

“可勘探程序是你们苏联定的。我们中国现在缺油，国家需要我们尽快地找到油啊！找到大

油田才是最根本的目的！”康世恩解释道。这话更让米尔钦柯火冒三丈，老头子气得一下又

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冲着康世恩大叫：“松基三井必须坚决打到３２００米！不这样你们就

是错误！错误！”说着，双手一甩，气呼呼地回到房间，“嘭”的一声关门后再没有出来。

怎么办？会议室顿时出现了少有的紧张气氛。二十多双眼睛一齐聚向康世恩。

“看我干什么？我脸上生油？”康世恩吩咐自己的中国同行，“他说他的，我们干我们的。

”

会议室顿时又重新恢复了欢乐。

康世恩让人安排好从前线报喜来的朱自成和赖维民，然后说：“我要给北京打长途！”

于是这一夜，哈尔滨——北京；康世恩——余秋里之间有了一段重要的通话。

“……情况就是这样。现在请余部长你拿主意。”康世恩静等在电话边，他的心跳得很紧张

。

北京。余秋里家。

长途电话被一只有力的右手握着，这时需要作出决断的时刻。松基三井，影响到松辽找油整

体方向，也关系国家能不能摘掉“贫油”帽子！区区一井，非同寻常啊！

余秋里凝视着墙上的毛泽东画像，双眉一挑，对着电话筒，大声说道：“我同意你的观点：

松基三井现在就停钻试油！这个责任我负！”

“好！我、我马上组织人员试油……”听得出，对方康世恩的声音微微发颤。

余秋里放下电话，大步走到小院子的露天中央，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心潮起伏：松辽啊松

辽，现在就看你松基三井这一步的结果了！

“秋里吗？我是何长工呀！你们的决定我赞成。既然现在已经看到了油气显示，再往下打又

有不少困难，那就停钻试油嘛！至于专家说的取岩芯的事，我看这样：我派我们的队伍在松

基三井旁边，重新钻口井，设计深度与松基三井一模一样，全程取芯，以补松基三井的地质

资料！”

余秋里接此电话，脸上露出少有的感激之情：“老将军啊，您这是解我大难啊！”

“哎——一家人别说两家话。松辽找油，我们地质部和你们石油部是一盘棋的事。祝你成功

。对了，别忘了你说过的话：等钻油了，你得请我吃红烧肉！哈哈哈……”老将军在电话里

发出爽爽笑声。

“哎，我一定！一定！”余秋里的嘴都乐得咧开了。

第四章（1）

冰天雪地时，独臂将军亲赴松辽，“三点定乾坤”。

自余秋里和康世恩决定“松基三井”停钻试油后，石油部上下这几天可是既兴奋又担忧，兴

奋的是松辽找油的旭光即将出现，担忧的是“松基三井”再试不出油来，那可就霉到家了。

松基一、二号井打了一年多，基本上是失败的，如果三号井再来个水中捞月，那石油部有何

脸面向国人交待？不说别的，光一口基准井的成本就是几百万元哪！几百万元在当时是个什

么概念？等于打一口，要让几万人饿一年肚子！这还不说，松辽找油自地质部韩景行等第一

支正式普查队伍进驻安达之后，这三年多中，已经相继陆陆续续有几千人在这儿工作，浅孔

深孔多多少少加起来，那就不是几百万的事。早在余秋里上马石油部时，在他全力支持康世

恩的找天然油为主的战略方向时，有人曾在背后捣鼓过不少事，说康世恩是能干，可他只会

花国家的钱而见不到油——人家说这话的根据是，在“一五”期间，石油部投入在找油上的

勘探费远远高于人造油的成本上，但获得的油气量却没有人造油多。这回好，余秋里上任后

，石油部在寻找天然油的勘探经费上花出的投入更大，瞧瞧川中会战——有人又把这事抬出

来了，花钱海了，油呢？油没见着嘛！等着吧，今年再抱不到“金娃娃”，看余秋里和康世

恩咋个收场！说不准哪，连我们的工资明年国家都不一定给了！

我们还聊正题。

松基三井进入停钻试油阶段，余秋里虽然人在北京，却心系北国松辽。在听完康世恩对下一

步行动计划时，余秋里告诉康世恩：既然固井和试油是关键，就要调玉门最好的技术人员支

援松基三井！

康世恩立即表示马上调人。

“哎老康，还有一件事：听说松基三井那儿经常有野狼出外，你让松辽局或者当地武装部给

井队配几把家伙！”余秋里在长途电话里补充道。

康世恩笑了：“我知道了。”

康世恩接电话时，身边有松辽局的同志在，他们不解余部长除了帮助他们调几个试油的技术

人员外，怎么还要配啥家伙？

“就是打狼的枪！”康世恩说。

“哈哈，这事余部长都知道啦？”大伙儿笑开了。

松辽的事余秋里哪样不知道？

队长包世忠给前往井台指导工作的工程师们描述得绘声绘色：那狼大喔！而且特狡猾，它正

面不袭击人，总是等你背过身去，忙着干活的时候，它就悄悄走近你，然后突然发起进攻…

…钻机刚搬到松基三井时，狼崽子开始还挺害怕的，钻机一响，它们就拼命地跑，后来听惯

了，就不害怕了。瞅着我们在干活时，它们远远地躲在草丛里等候机会袭击，有一次地质员

一个在井台后摆岩芯，那几只狼就“哗啦”一下扑了上去。千钧一发之际，我们井台上的同

志正好在提钻，一股泥浆水顺着巨大的提力冲出地面，溅向井台四周，那几头狼崽吓得拔腿

就跑……包队长的故事讲得惊心动魄，也传到了部机关，传到了余秋里的耳里。说者无意，

听者有心。于是余秋里就想到了要给钻井台配几把“家伙”。

第四章（2）

打狼是小事。试出油则是天大的事。

一切为了松基三井出油！那些日子里，北京的余秋里、前线的康世恩，每天通一次长途，一

次长途短则几句话，通常有时一两个小时。

“松基三井的地下情况还是不十分清楚。主任地质师张文昭必须在现场。”

于是松辽局的主任地质师张文昭背包一打，就住在了小西屯村，天天在井台上与钻工们一起

，天天一身水一身泥地盯班；

“固井？固井解决问题？……我明白了，那就调玉门钻井部工程师彭佐猷同志去。”

于是彭佐猷带着助手直奔松基三井。８月２３、２４日，彭佐猷一到那儿就指挥固井战斗。

几千吨的水泥从堆场要扛到搅拌现场，正在这里“督战”的松辽局副局长宋世宽一声令下：

“跟我走！”一百多名工人、干部，脱下上衣，在炎热的大太阳下，扛着５０公斤一包的水

泥袋，飞步在堆场与井台之间……

“试油？试油碰到难题了？井场上连试油的计量器也没有？没有那些东西也得试！土法上马

嘛！对了，我看赵振声行！别看他年轻，技术可蛮过硬得呢！调，调他过去！我给焦力人讲

！”

余秋里一番调兵遣将，各路精英汇松基三井。

康世恩下过“只准捞水，不准捞油”的命令之后，井底的清理已经就绪，现在就看效果怎么

样了！

赵振声果然不负众望。他和井台技术员朱自成、赖维民和前来支援的钟其权、焦亚斌等通力

合作，连连克服难关。这是见油前的最后准备：赵振声和他的战友们做的第一件事是：组织

测井队和钻工们挖一个试验坑，下入一段８５／８寸套管，埋入地面以下长度１５米，管

外灌水泥环厚３３０毫米，先试射４发５８－６５射孔弹，在进行射孔观察后再发射１０发

５７－１０３射孔弹。没有见过这种特殊井下射击的人无法想像这一道工序对采油是多么重

要和多么复杂。用通俗的话来解释，就是钻杆往地底下打后，油并不是那么容易“哗啦哗啦

”自然就涌出来了。它需要有个孔道，这个孔道应该是坚固的，固井的作用就是为这。但一

固井又把油层与孔道隔绝开来，而且几千米深的井孔，有油的岩层，也有不是油的地层，为

了保证能让有油的地层与孔道相通，就必须在加好的钢管上打开孔隙，射孔弹的功能就是准

确无误地完成这一程序的手段——把射孔枪轻轻放入钻孔内，在预知的多少地方发射，打穿

钢管，让油层里的油通过弹孔源源不断地涌出地面……

够复杂和神奇的吧？赵振声他们要做的第二件事是：找一块一寸厚的钢板，并设想一个用气

焊割下大小两个环形钢板焊在一起制造出一个土制的大法兰。啥叫法兰？那是采油树上的玩

艺，很专业。啥叫采油树？以前我看过石油部作家写的小说，却从未见过这么一个富有诗意

的东西。到了大庆我才看到这采油树原来就是油井出口处由大大小小各种阀门组成的器具，

一排一排的，像结满果的桃李树，所以取名为“采油树”——当我第一次在大庆油田的“松

基三井”纪念地看到它时，我真的很激动，我才真正明白石油工人对采油树的那份情感，也

明白了石油作家们一提起采油树时的那种掩饰不住的冲动。“采油树”是石油人的象征，“

采油树”是石油事业的总阀门。

那天在“松基三井”纪念地，我久久凝视着左臂右膀挂满各种“果实”的“采油树”，突然

发现那棵“采油树”其高度和肢体与我尊敬的石油指挥者、独臂将军余秋里十分相似，相似

得惊人！因为那棵“采油树”的肢体不是均衡的，有一边的阀门比另一边少一枝，我因此连

想到这是不是就是独臂将军那不灭的身躯和依恋在神奇大地上永远不散的石油魂呢？

当我再转向千千万万大庆油田里的“采油树”时，我又觉它们有的像康世恩，有的像王进喜

，有的像翁文波，有的像张文彬，有的像李人俊、像焦力人、像宋振明……也像杨继良、李

德生、翟光明、包世忠……他们像所有我认识和不认识的石油人！

这让我感动不已。“采油树”的名字可以是一首诗，也可以是一部书，更可以是一种象征，

一把火炬……可现在还不是我抒情时候，松基三井的试油阶段一切都是在严肃而紧张的科学

程序中进行着。

赵振声他们真有办法，第三天就把土法制作的一个大法兰搞成功了：往采油树上一挂，然后

进行清水试压——试压压强到７２个大气压时，法兰处没有任何渗漏，这说明土法法兰成功

了！

井场上一阵欢呼。

第三件事是邱建忠几个地质人员研究的结果，他们认为从下油层组的油气显示和油层情况看

，松基井下的油难以自喷、大喷?对它采取提捞法试油不会出现“万丈喷涌扼不住”的局面

。因此建议应积极准备提捞手法和相应的措施。

第四件事还是赵振声做的：他从废物中翻腾了半天，找到一根约１３米长、４寸直径的管子

，然后再请车间工人师傅动手，自制了一个下井捞油的捞筒！这东西看起来很土，但实实在

在是第一个与千里之下的石油“亲密接触”者。

剩下最后一件事：做两个大油桶，每个能盛２００公升的油桶——余部长说了，如果松基三

井出油了，就得知道它能出多少油。

万事齐全，只久东风了——这东风就是下去捞油上来！

“不行，现在不能捞油！只准捞水！”康世恩好厉害喔！他在哈尔滨坐镇指挥，就是不让松

基三井的人在固井和试油开始阶段捞油，只许捞水。

为什么？我不懂。只有专家知道：松辽地底下的油是稠油，而油层上面有水层，下面也有水

层，先捞油的话可能把油水搅在一起，油都“游”走了！这明白了吗？康世恩是大专家，他

身边还有一群更大的专家——苏联专家组在一起研究分析呢！

听他们的没错！这是技术问题，更是科学。

第四章（3）

苦了包世忠他们３２１１８队的全体钻工同志们了！可包世忠他们并不感到苦，从玉门到松

辽，打了一井又一井，不就是为了看到涌出油来嘛！

捞！捞！把地球的胆水也捞出来！

捞！捞！把地球的每一滴血都挤出来！

“停！停停！”康世恩又发话了。这回是不让捞水了——地球的苦胆水都捞尽了，只有血了

、黑色的血了！

９月２６日——１９５９年的９月２６日。中国人应该记住这个日子。因为这个日子使每一

个新中国的炎黄子孙都获得了光明，获得了温暖，获得了生活的新日子，获得了幸福概念的

实际意义，获得了作为一个中国人的自豪。

因为这个日子中国的松辽出了石油，“哗啦哗啦”地直往外冒的石油！

有人也许会问为什么１９５９年９月２６日这个日子松辽出了石油才需要人们记住它，而不

是１８７４年春天晚清同治年间钦差大臣沈葆桢在台湾苗栗山挖井出油的那个日子，也不是

１９０７年９月１２日在日本人帮助下从延长找出油的那个日子，１９３９年８月１１日玉

门老君庙油田第一口油井出油的日子，也不是新中国发现开采的第一个油田克拉玛依油田第

一井出油的那个１９５５年１０月２９日那个日子呢？

道理非常简单，所有１９５９年９月２６日之前中国出石油的地方，都无法与松辽出油的这

个日子相比。松基三井出油是一种标志，它预示了中国乃至世界上少有的一个大油田。这就

是我们后来人人皆知的大庆油田的诞生。大庆油田的诞生改变了世界的石油市场格局，石油

市场格局的改变，延伸下去就是世界政治和军事的全面变化。这就是，一个东方社会主义国

家的真正崛起！

９月２６日，松基三井的井台上一片繁忙，大家期待已久的目光全都盯在那根通向采油树阀

门口的一根长长的出油管……下午４时左右，主任地质师张文昭一声令下：“开阀放油——

！”

“哗——”那根８毫米的油管里顿时带着巨大的呼啸声，随即人们见到一条棕褐色的油龙喷

射而出……

“出油啦！”

“出油啦——！”

那一刻，整个松辽平原欢呼和震荡起来。３２１１８井台上一片沸腾：包世忠抱着油管直哭

，朱自成跟着队长也哭了起来，张文昭从老乡那儿拎来一只葫芦瓢盛满新鲜的原油，他看了

又笑，笑了又看，最后竟然不能自禁地坐在地上失声嚎哭——那是兴奋的。突然，张文昭捧

起原油，飞步离开现场……

“出油了！我们出油了！”这一天，黑龙江石油勘探大队党委的领导同志正在松基三井驻地

开会，张文昭端着葫芦瓢闯进会议室，欣喜若狂地向与会者喊着。会议室的同志“哗啦”一

下围住张文昭，争先恐后地抢着看那瓢中散发着清香的油花。有人太心急，将手伸进瓢中，

于是葫芦瓢承受不了太多的手，“扑嗵”一下落在地上，黑色的原油顿时溅在所有围观者的

身上。大家兴奋得顺手捧着原油往自己的脸上和手上抹，仿佛少抹了会吃亏似乎的，欢笑声

一浪高过一浪。

“出油啦！油量而且很大！日产能达十几吨！”身在哈尔滨的康世恩给北京的余秋里报告道

。出油时间比预定的时间提前了两小时。

“好么！”这头，余秋里像早有预料似的，回答得特别简单，则是“好么”这两个字说得比

平时爽朗和有力得多。

这一夜，秦老胡同反倒安静了许多。一则因为康世恩不在北京，二则松基三井出油后，余秋

里已经不像初来乍到石油部时急切期待能够立马想“抱个金娃娃”的那股劲头。

孩子们这一晚见自己的爸爸总在电话旁打着一个又一个电话。忽会儿往松辽那边打，忽会儿

往中南海打，忽会儿往地质部何长工家打，忽会儿干脆坐在木椅上一声不吱地猛抽烟……

“爸爸今天有点怪喔！”晓霞拉着妹妹晓红偷偷从门缝里看着父亲，回头对妈妈说。

妈妈便笑盈盈地告诉孩子们：“松辽那边出油了，你们爸爸今天事多，别去打扰他。”

晓红和晓霞手拉手，轻声细语地走到会客厅：“我们要睡觉了！晚安爸爸！”

沉浸在思考中的余秋里，一见是两个宝贝娃儿，顿时站起身来：“好，睡觉！我也今晚早点

睡！”

余秋里睡下了，但他哪能睡得着嘛！他的心早已飞到了松辽……

而这时负责松井三号钻探任务的３２１１８队成了大忙单位。除了执行余秋里等部领导要求

他们十分仔细认真观察出油情况外，白天队上的同志忙碌着向方方面面的参观者介绍喷油情

况，晚上几乎都有来自省、县等单位的文艺剧团的演出节目看。而令全队人最兴奋的事还是

余秋里部长指示下来说让队上立即选出一个代表上北京参加“十一”?庆观礼。现在的年轻

人不知道什么是“国庆观礼”，那会儿谁能参加“国庆观礼”就是一种极高的政治待遇和荣

誉，因为能见到大救星毛主席。

这回让队长包世忠犯难的是：一个名额，给谁呢？部里传来余部长的意见很清楚：要挑一线

上的同志去。谁都是一线的同志呀！包世忠板着手指：“四大金刚”的司钻吴三元、王顺、

刘福和、安发都是吃苦在先、手握刹把用汗水换出来的劳动模范；哼哈二将：副队长乔汝平

、钻井技术员周达常更是冲锋在前的勇士，还有地质技术员朱自成勤勤恳恳，就连炊事班的

老班长张学孟都是功不可没的松基三井的功臣啊！

“指导员你看这怎么办？”包世忠找到指导员沈广友。老沈笑笑，说：“要不你去最合适，

因为队长只有一个。”

第四章（4）

包世忠不干：“这么大的荣誉，我跟你都不能去！得让工人们去。”

俩人最后商量由王顺去。“我们３２１１８来松辽后，一波三折，终算打出了油。现在上北

京向毛主席报喜，得顺当点儿。王顺的字里有‘顺’字，他去好。”包世忠没辙，最后找了

这么个理由。

哈哈。就王顺！

２６日出油。２７号向省里报喜。２８号部里下达参加国庆观礼名额。２９号王顺的名额才

定下，而此时离“十一”只有两天时间。

“快来刮胡子！把你那身臭哄哄的身体也脱了！”包世忠和全队上下像要嫁闺女似的给王顺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收拾了整半天。

上天安门向毛主席献什么礼？这又是犯难的事。

“当然是带上我们打出的原油呗！”包世忠从朝鲜战场回来见过大世面，这点子是他出的。

全队同志欢呼雀跃。

王顺后来真上了天安门城楼，不过他没有机会代表石油工人给毛主席献礼，因为毛泽东和他

有一段距离，但王顺回到队上坚持说毛泽东笑眯眯地向他招手呢！只是参加观礼要求太紧，

大会工作人员根本不让他们带什么东西上城楼。

余秋里后来上３２１１８队视察工作时，包世忠跟他聊起此事时，余秋里笑着告诉包世忠：

毛主席其实已经知道松辽打出油了。是他余秋里打电话给了周总理，再由周总理转告给了毛

泽东。

“同志们，你们听到了吗？毛主席知道我们打出油啦！知道我们３２１１８队在松辽打出了

油啦！”包世忠拿余秋里部长的话，在井队全体人员会议上好好鼓动了一番。这是后话。

在王顺带着喜报进北京时，黑龙江省委的欧阳钦书记他们则已经坐不住了。

“余部长，你的队伍在我这儿打出了油，老头子我高兴啊！我得去看看他们！而且是带着大

肥猪去！你什么时候过来呀？我也准备给你设宴接风啊！”欧阳钦书记给北京余秋里打电话

。

“哎呀老书记，太谢谢您了！我代表在松辽工作的全体石油同志谢谢您。没有您老的支持，

我们还不会这么快见了油，我现在真想就飞过去看您，可手头事太多……”余秋里接到欧阳

钦的电话，有些喜出望外。听余秋里身边的人介绍，余秋里生前对欧阳钦书记怀有特别的感

情。余秋里几次说过：他之所以能指挥石油大军搞出了个大庆，离不开黑龙江地方党委和政

府的全力支持，尤其是欧阳钦书记的支持。

欧阳钦还是位老资格的革命家，１９５９年的省委书记中，年近六旬的欧阳钦算是少有的长

者之一了。但这位老书记革命激情不减，从那天亲眼看到石油部的同志送来飘香的原油起，

他老人家就一直处在高亢的兴奋之中。

“好好。当京官身不由已，那我先行一步，替你去慰问一下石油同志！”欧阳钦性格爽朗，

快人快语。

次日，黑龙江省委、省政府派出两辆嘎斯车，分坐着省委书记欧阳钦和李范五、强晓初、李

剑白、陈法平等领导，直驰肇州县的大同镇。

北大荒的秋天，清风习习，到处是金黄色的如画风景。望着辽阔的黑土地，遥远耸立在平原

腹地的高高钻塔，欧阳钦书记兴致格外高涨，他对身边时任省委秘书长的李剑白说：北大荒

啊北大荒，你沉睡了几万万年总算又要欢腾了！李秘书长，你说我们在北大荒发现了油田，

谁想卡我们脖子也卡不住了，这在国家经济困难时期，我们这儿出油了，是不是一个非常

关键而伟大的发现呀？全国人民是不是应该为这好好庆贺这一具有历史意义的事件？

李剑白秘书长也被欧阳钦书记的话所感染，连连称道：“是该庆贺。松基三井喷油正值国庆

十周年的大庆前夕，是向‘国庆’献了大礼，喜上加喜，应该大庆。”

欧阳钦书记的眼里露出少有的惊喜：“好啊，那咱们就给这个即将诞生的油田起个名吧！松

基三井在大同镇，我们就把大同改成‘大庆’，你看怎么样？”

“太好了！名副其实。将来这儿要是有了大油田，肯定会成为一个非常漂亮的城市。山西有

大同市，我们这儿再叫大同市就重复了。改！改大庆好！”

欧阳钦听后发出一阵朗朗笑声，他的嘴里不停地在喃喃着：“大庆、大庆……”

“同志们，我们在松辽打出了油，这是历史性的事件，值得纪念。将来，我们这儿要大发展

，油田一旦建立起来，这沉睡了千年的北大荒将是一个充满生机和希望的地方，因此我建议

，把我们未来的油田叫成大庆，因为它是在我们建国十周年的大喜日子里发现的！你们说好

不是好？”在与松辽勘探局的干部职工见面会上，欧阳钦书记把自己的想法向大家征求意见

，立即得到了所有人的热烈响应。

“好——大庆好！”

“大庆！”“大庆好！?

大庆的名字就这样叫开了。

“大庆？！”余秋里第一次听人说欧阳钦书记把松辽出油的地方叫大庆时，眉头一扬：“好

么！大庆好么！”他对康世恩和石油部机关的同志说：“今后我们就把松辽改成大庆。哪一

天允许对外说了，我们就把它标在地图上。现在嘛，我们只能在内部称它为大庆，对外还不

能说。嘿嘿，这叫内外有别嘛！”

其实，自松辽三井出油后，在黑龙江和石油部上上下下一片欢庆之时，唯独余秋里显得不那

么喜形于色——至少他在表面上不像其他人那么天天挂满了喜色。

一口井出了油就下定论，为时还太早。可见余秋里心头受川中失败的阴影太深。或者说他作

为一个全局的最高指挥官，余秋里愈在此刻愈清醒。

在王顺等石油战线的“国庆观礼”团忙着天天出席庆贺活动之际，余秋里组织他的石油部党

组成员开了三天会，听取松辽方面李荆和他们的汇报。松辽石油勘探局的汇报是令人振奋的

：根据地质部长春物探大队重点对大同镇一带进行的地震测探证明，松基三井所在高台子构

造以南，还有一个更大的葡萄花地质构造，面积在３００平方公里以上。针对上述情况，松

辽石油勘探局在松辽三井进入试油阶段时便提出了葡萄花构造预探的总体设计，而且就在余

秋里组织召开党组会前一天的国庆十周年之日，葡萄花构造上的第一口井已经开钻。

“好，现在我们的任务是要加大勘探力量，争取早日把那儿的油田面积搞清楚，把油层的厚

度搞清楚，还有是保证找到油后能让它采出来！”余秋里在党组会议的最后一天说，“今年

我们的原油生产已经处于主动，第四委度可以腾出手来，以更大精力来抓勘探。松辽目前已

有一口井探出油来，这是一个很大的希望，但远远不够，我们还要争取看到更多的井出油！

而且要搞清油的分布情况和范围，这些都是至关重要的……”他的这些话，在几天前就由秘

书整理成报告，以石油部党组的名义向毛泽东和党中央作了汇报。

第四章（5）

很快，根据余秋里和党组的决定，康世恩同志立即着手，与技术人员迅速又布置了６３口探

井井位，其中大同镇长垣构造内布下了５６口井。并且专门从四川石油局调集了一批勘探队

伍，参加勘探。

此刻的余秋里已经强烈意识到松辽将有一场大仗要打，而这场大仗极有可能使中国一下改变

缺油的被动局面！

“历史经验告诉我们，要采取大的行动，必须先统一思想。思想统一，才能行动一致……”

１９５９年１１月２６日，北京华侨饭店的会议大厅里，余秋里的声音在此久久回荡。

“余秋里同志主张召开的这次会议，可以说是新中国石油工业发展史上的一个里程碑。它对

建设一支拖不垮、打不烂的石油队伍起了重要作用。通过这次会议，我们一下子将原来散沙

一盘式的队伍变成了一支指向哪儿就战斗到哪儿并且能够取得胜利的钢铁队伍！”十年前的

１９９４年，已是８０高龄、身患绝症的康世恩向人谈起当年余秋里召开的华侨大厦会议，

仍然激动万分道，“那会议才叫会议！开得极其认真，余秋里同志抓住石油行业是否应该‘

又让又上’问题，和要不要提倡顾全大局观念、集中力量保重点这两个重大原则问题，进行

深入讨论，大做文章，整整几十天时间，嘴巴都磨破了。我家与华侨大厦就一街之隔，可会

议期间我儿子结婚我都没敢请假回去……”

“余部长，这会这么开下去不行啊！”有人满脸愁云地跑到余秋里的房间说。

余秋里奇怪地问：“怎么不行？我看挺好的。”

“还好啊！再这么下去，他们非得把你吃掉才是。没瞧这几天几个骨干局领导脸上都春风满

面，得意洋洋的？”

“好啊！让他们春风满面、得意洋洋嘛！只要他们能说出心里话，那就让他们去洋洋得意吧

！我要的就是这个！”

“可这样下去我们部里以后怎么领导队伍呀？每个局自己都有一套，上面的话没人听，我们

怎么集中兵力找大油田呀？”

余秋里笑了：“对头，你提出的问题也就是我心里想的，也是要在会上向大家提出来的。我

们既然以后还要长期地在一起搞石油，现在就先得把心里想的，连同我们过去做的对与不对

的地方都摆在桌面上，说它个痛快，直说到连屁都没有可放的时候，我们再一起统一思想，

统一认识，这样以后我们才能更好领导和组织队伍向更高的奋斗目标前进！”

“这么说你心里早有底啦？”

“没有底我还开什么会？开会的目的就是要达到一个目的。我们现在的目的是：石油部上下

要统一认识，思想往一处想，下一步我们才能在松辽和全国的找油战斗中取得突破性的战略

与战役的伟大胜利！”

“余部长，你又要给我上战争军事课了……”说话者偷偷笑了。

余秋里的眼睛瞪得溜圆：“搞石油就跟打仗一样呀！我不用战争军事手段我能搞得赢吗？”

“嘻嘻，我看你打仗这一套行。”

“你以为我这个中将是捡来的？”余秋里说完这话自己就哈哈大笑起来：“走，继续听同志

们放炮去！”

余部长终于说话了——“鸿门宴“正式开始！台下的各种角色心里头都悬着七上八下的水桶

。只有玉门局的心里比较踏实，因为前几天余秋里请他们发言，介绍他们顾全大局，支援兄

弟油田建设的事迹经验。玉门人来这里谁都没话说，新疆能出克拉玛依、青海能出柴达木盆

地，没有不是玉门人支援的结果。那个作家李季不是说“凡有油田处，都有玉门人”嘛！搞

油田的人，谁也牛不过“玉门人”，因为玉门是中国的石油摇篮，而玉门在一边支援全国找

油，同时又注意发展自己的“玉门经验”和“玉门风格”也确实让人佩服。

比比玉门的风度，再看看自己的雅量，新疆和青海局的早就心里有点发毛了。

现在又看到余秋里部长走向主席台时那只空袖子“嗖嗖”生风的样儿，新疆局、青海局的领

导开始感觉后脖子发凉了……

“同志们哪！这个会已经开了十几天了。收获不小。现在我代表党组讲五个方面的问题：一

，观大局、看主流、辨方向，对我们每一个领导干部和机关来说，是一个带有根本性课题，

也是检查我们机关和领导干部政治强弱的试金石……”听听，第一个问题就是“试金石”！

啥叫“试金石”？你是革命者还是不革命者，你是好领导者，还是个不好的领导者，“试金

石”上一试就明白。

那也是要看余部长今天举出的是什么“试金石”了！要是像当年项庄在沛公面前耍的那把剑

，这回新疆局、青海局还有前几天“牛”气冲天的头头脑脑们倒霉了！

第四章（6）

观大局，我们现在的大局是什么？搞社会主义！把国家经济搞上去！毛主席和党中央天天

都在操心把经济建设搞上去，把老百姓的生活搞上去。不搞上去行吗？反动派

就是不想让我们搞上去；美帝国主义帮着台湾企图反攻大陆也是不想让我们搞上去！而我们

呢，毛主席说了，一定要搞上去，新中国不能因为美帝国主义卡我们脖子，蒋介石在

那儿嚷嚷，我们就搞不上去了！搞不上去就不是中国共产党人！

这就是大局！不认识这个大局，光想着自己那么一点小天地、整天算自己的小账，就不可能

理解国家的大局。我们石油工业建设的大局是什么？不是有了几个小油田就可以躺在那儿吃

等老死了！那是不行的！国家建设大家都看到了，蒸蒸日上，日新月异，一天一个样！建设

发展了，就要用油！毛主席说了，没有石油，国家就发展不上去。他老人家着急，全国人民

着急，这就是我们面临的大局！我们石油部目前的大局：找油！找大油田！找出国家和人民

建设所需的石油！

连这个大局也认不清，我们还算什么石油人呀？

“鸿门宴”血腥味出来了。会场上鸦雀无声，只有主席台上那只独臂在不停地空中挥舞着。

我们石油部的油怎么找出来？靠什么？我看就是要靠组织全面的、综合的、有效的大协作！

有了这种大协作，就能最大限度地挖掘潜力，实现大跃进！

我们的潜力在哪里呢？企业内外，这个地区和那个地区的协作，就能发挥很大的潜力！因此

，可以说，协作本身就是蕴藏着巨大的生产潜力。全面的、综合的大协作，是我们社会主义

的一大重要的特点，只有社会主义制度下才能最大地发挥这种协作的力量！

乖乖，上纲上线了！台下的人用眼睛偷偷地在交流。

台上的人，继续挥动着右边的独臂：我们石油部为啥要搞大协作呢？看：独臂先是握紧拳头

，然后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分开来——

第一就是我们落后。一穷二白的落后，产量还少，少得可怜。可我们石油部也要实现高速度

呀！怎么办？到毛主席那儿哭穷去？我不干，我余秋里不会干这种事的！我相信在座的同志

们都不会干，我也相信石油部所有的同志都不会这么干！毛主席让我们来搞石油，就是希望

我们搞出名堂、搞出大名堂来！新中国建立起来不容易，我们也是在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

官僚资本主义扔下的一个烂摊子上建立起了人民共和国。现在国家要发展，要大发展，因为

不发展不行，帝国主义欺负我们，连一直跟我们很好的“老大哥”也要欺负我们，怎么办？

就得高速发展，把我们自己的事办好！石油部建立时间不长，比别的部委更可怜些。但我们

不怕，我们靠大协作精神。这样做，无论是油田建设，勘探也好，炼厂建设也好，

都可以在某一点上，某一个方向上，把劣势变为优势。所以，我们要实现高速度发展，就非

得协作不可，而且是大协作。青海冷湖是个荒凉的地方，那里草木不生，连麻雀也不去，条件

很不好，但今年上得很快嘛！克拉玛依在采、炼、储、运等几个环节上能迅速建设，保证了

产量的高产！他们都是什么原因取得这样好的成绩？我们看就是全国石油工业系统中组织了

大协作的结果。这叫大家发扬了共产主义风格，你帮我，我助你，七手八脚，一下就上去了

！这就是大协作的结果。你单靠自己一个小矿一个油田办得了大事吗？一时你可能行，可再

大上十倍八倍，你还能行吗？

第二是我们石油勘探工作的发展常常出现不平衡。这是我们石油工业本身的特点。为啥？就

是因为油田经常是不依我们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情况，它加起来可以归结为“有、无、大

、小、东、西、南、北”。啥意思？就是油田有的地方有，有的地方它没有；有的地方它大

，有的地方就小；有的东边有油，西边就没油了！有时南面有油，北边可能有，可能就没有

。同样是一块南边的地区，也不是都有油！有的今天油哗哗啦啦的冒个不停，明天你就是叫

它老爹老妈它也不出油呀！这样就会给我们石油系统形成了一种你无法改变的力量的不均衡性

。你有时忙得不行，有时你就闲得不行。怎么办？我们是社会主义，整个石油系统是一盘棋

，全国是一盘棋呀！这样就更需要大协作。特别是碰到找大油田时，我们就得集中兵力，加

速地质勘探能力，尽快找到油田，而且在找到油田后也得再集中力量打“歼灭战”，把油量

搞上去。

再一个就是我们本身石油底子差，国家现在的底子也很差。怎么办？我们不能因为底子差就不

干活，或者等底子好了后再?，成吗？不成！毛主席不答应，全国人民不答应，我们石油系

统自己的同志不答应！可你又不得不承认，我们石油部就那么点底子！这是个不利因素，是

个弱点。我们就得克服它。靠啥克服？靠我们把有限的力量集中起来，把困难留给自己，把

方便留给别人，主动、全力地支援兄弟单位、兄弟部门，而且这种支援和帮助从长远和全局

看，是相互的帮助和支援。这样我们就能把有限的技术力量、有限的人力、有限的财力放在

一起，以较小较弱的力量去完成我们的大任务！去争取我们石油事业的大突破！大胜利！

你们觉得这样的大协作，有意义吗？值得吗？你们把手伸起来我看看！大家赞同不赞同我的

观点？

台下早已被台上说话的人深深感染了。这回齐唰唰地把手举了起来。有人怕部长看不到，就

干脆站立起来举手。

余秋里高兴了，他不仅看到他的战友们全都举起了手，而且连新疆局的王其仁、青海局的李

铁轮，还有四川局的张忠良，他们全都举了手。

好么，大家都同意我这个观点，这证明我们开这个会是成功的，达到了统一思想的目的。但

是我确实也要进行自我批评：我们以后不管打什么大仗恶仗，也不管像玉门这样风格特高的

油田怎么不叫苦、不喊冤，我们在集中兵力的时候，也得讲究从实际出发的原则，不能像割

韭菜似的，或者像杀鸡取卵那样，那绝对不成的。新的基地、新的油田要开发，也不能把老

的油田、老的基地丢掉和破坏掉嘛！那不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做法！

第四章（7）

“好——”谁在下面高喊了一声，一看原来是新疆局的王其仁。

“好好！”也不知谁附和了一声，于是整个会场里“好”声一片，掌声一片。

余秋里趁着大家鼓掌之际，他往会场扫了一遍：他高兴地看到了想看到的人，于是站起身：

秦文彩同志和李德生同志，你们都来了啊！去年我在四川会战期间没有认真听你们的意见，

而且也不正确地批评了你们，还有张忠良同志也提了很好的意见，我没有接受。现在，我再

一次代表党组，也有我个人的意思在里面，我向你们检讨，向你们赔礼道歉！

将军部长突然庄严地挺直胸膛，举起右手，向秦文彩、李德生等同志又敬礼，又鞠躬。

“哗——”这回掌声真是雷鸣一般。华侨大厦的服务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纷纷涌到走廊和

会议室的门外，当她们听到里面随即传来欢笑声时，才微笑着回去干自己的事。

“同志们，现在我想趁这次会议的机会，向大家报告一下明年——１９６０年咱石油部的工

作计划。明年可能对我们石油人来说，是个好年份。我们的松辽已经出现希望的曙光，如果

勘探计划继续发展，我们要准备组织一次史无前例的大会战！彻底把中国贫油的帽子扔进太

平洋去！同志们有没有决心啊？”

“有——！”会议室的房子顶出现了强烈震颤。

余秋里这回笑了。是该值得笑一笑了。石油部的华侨大厦会议已经过去了４５年，当我怀着

一颗虔诚的心，一步一步走入这段历史并再回过头看看后来新中国石油走过的石油史，我才

深深地理解了康世恩同志为什么说此次会议是“中国石油工业发展的里程碑”了。是的，石

油工业与其它行业很不相似，尤其是中国的石油工业，这个行业本身的基本特点是它的“未

知数”，油在哪儿是未知数，能不能成为油田开发、怎样开发，开发的结果会怎么样等等都

是未知数。对一个充满未知数的特殊战场，靠常规的工业化运作简直是无法前进一步。

“老康，这回松基三井的出油情况，以保守的数字向外说。宣传上更不要多说这事，现在还

不是时候。”秦老胡同的再次聚会时，余秋里第一句话说的就是这个。

康世恩完全明白了：余部长在等待松辽下一步的进展情况。于是他报告说：松基三井这两个

多月的出油情况一直稳定，这说明地下储油情况和地质构造不像川中。

“其它布置的井进展怎么样了？”余秋里更关心松基三井后部里所决策布置的另外６３口井

，尤其是布在大同长垣构造上的那５６口井。地质部现场地震队送到石油部的资料已经证明

，那个长垣构造长达千余公里、宽有数十公里，横卧于松辽平原的盆地中央，像一只巨大的

长方形鱼盘，葡萄花、高台子和太平屯等几个构造则像大“鱼盘”中的几个小土豆。要是长

垣整个构造都能证明是储油的，那将是个什么样的油田呀？！

不敢想不敢想，部机关好几个技术干部一听连连摇头，虽然他们心里也希望能为祖国找到一

个大油田，但他们没有勇气去想到这回要找出一个世界级的大油田。

怎么不敢想？中国就不能有“巴库”？何长工老将军不已经说要在三年内找到“中国的巴库

”嘛！余秋里把右手压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图的“雄鸡头”上，丹田之气一提：我就要“中

国的巴库”！

“部长，松辽的长途电话接通了。”秘书将电话筒放到余秋里的手里。

“喂，我是余秋里啊！什么？还听不清啊？”余秋里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已经把院子前后的

人都吵醒了，可松辽那边的电话里还像苍蝇似的不停叫嚷着：“你能不能再声音大一点？”

余秋里用力抬起一条腿，跨在木椅上，想借助这力量把底气再往上提高两倍：“……同志们

哪：你们必须千方百计地争取速度！对，速度！在工作中要做到四快：快运输、快安装、快

开钻、快钻进。哎，对头，四快！你们要知道，这一批打得快和慢，会直接影响到下一步的

布局问题！也关系到明年全盘的工作布局问题和决心啊！是的，我很着急。你们早完成１０

天，我和部里就可以早１０天下决心。对，对对。所以我现在再次要求你们：务必在明年３

月前将长垣构造上已定下的５６口井打完它！哎，对对。目前松辽只有一口井出油还不能说

明问题。能不能把松辽这个油田定下来，你们还要做许多艰苦的工作。现在的任务是加速勘

探，鼓足干劲，分秒必争！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松辽那边回答得很响亮。

读者是否意识到，此时的将军部长心目中已经开始在酝酿一场共和国空前的建设大战了！从

来到石油部后，将军经过相当一段时间对克拉玛依、柴达木等油田地实?考察和调查研究，

早已认识到，中国的石油之战，再靠过去分散兵力在这一处掘几个孔、在那一处再搞几块地

普查勘探一下，或者像西方的公司式开发是不可能大有作为的。另一方面，新中国成立才１

０来年，完全的计划经济形式也不可能让他采取西方式的石油开发模式。那么可以选择的只

有一种：利用社会主义的优势，集中兵力干大事。而石油工业的特殊性，又使他非常自然地

想到了用军事手段、军事艺术和军事思想来完成和实现这样的大作战计划，便成了毫无疑问

的最佳选择。

这是余秋里娴熟的一门指挥科学。他在战争年代，跟随毛泽东和贺龙、彭德怀那儿学到了很

多东西，当然，更多的实践是他自己的。关于余秋里在军事科学上的独特才能，我听过专门

研究过他的军事专家们说：余秋里的本事在于他既有纯粹军事家的那种决断勇气、敢打敢冲

和战之必求胜的战将风范，同时又有政治家的那种善于把握战斗人员的思想、觉悟，并通过

行之有效的政治鼓动，使之每一个参战人员时刻处在自觉自愿的高昂斗志状态的政治韬略。

川中一战，余秋里在毛泽东和全国人民面前丢过脸面。但对余秋里个人和对后来的中国石油

事业来说，真是难得的一份宝贵精神财富。

华侨大厦会议吵得很厉害，有人认为按余秋里的脾气，必定会把那些不听命于他、在关键时

刻怀有小九九的下属，以最严厉的方式来解决他们的问题。但将军这回没有，他镇静自

若地驾驭着整个石油队伍的方方面面，以细致、耐心、实事求是和体谅、理解的工作方法，

让人心服口服，最后达到他愿望的那种“万众一心，所向披靡”的目的。

好了。队伍不再是你行你素、我行我素的散沙一盘了。情绪高昂的战前准备已就绪。现在只

等一声令下了。

战令好下，但“敌人”在哪？“敌人”的兵力有多大，又以什么方式采取行动方案？余秋里

现在需要亲自决断——川中经验已经告诉他在没有弄清地下情况时，他的“石油之战”就不

能发令。

第四章（8）

战前的侦察是最必要的。布孔打井的勘探普查，是“石油之战”的基本侦察内容。余秋里因

此特别的关注新布下的几十口井，尤其是地质部现场地震资料所显示的那个“大鱼盘”——

长垣构造上的那５６口井。这是余秋里为了继续论证松基三井的出油是否真的稳定和高产，

更为的是确定松辽是否真的存在大油田。

“老康，应该再派技术力量往那儿去，只有吃透吃准那边的地下情况，我们才能决定行动决

策。”余秋里急切和焦虑地一次次找来康世恩，催促他调集更强的力量到松辽那边去。于是

康世恩迅速把石油部几位技术“大将军”张俊、翁文波、李德生、童宪章等全部派到松辽前

线，与已经在那儿的张文昭、杨继良、安启民、武依民及从苏联留学归队的胡见义、崔辉、

李葆青等汇合，展开技术评估松辽的“侦察尖刀行动”。这些技术专家来到前线后，分组行

动，有合有分地死死盯住每一口勘探井的钻探进展，一有情况，立即汇聚一起研究分析。

即便如此布局，余秋里仍然不很放心。１９５９年１２月２６日将军部长风尘仆仆地踏上了

松辽大地。也许谁也无法理解日理万计的他，为什么在本年度只剩下最后几天的时间，还要

赶到那个遥远的北国？

将军到底在想什么呢？

将军一路默默不言，只有那双明炽的眼睛透过苏式嘎斯吉普车窗口，在寻觅、在探究、在思

考他眼前的这块陌生而充满神秘感的黑土地。

呵，这就是松辽，广袤无垠，一展平川，举目无边；

呵，这就是松辽，白雪皑皑，滚天银装。一个连一个的水泡子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在阳光

下格外耀眼……而在几千万年前，这里曾是草木茂密、鸟飞雀欢、鱼虾满塘、玉珊碧翠、兽

畜同乐的水泽天国呀！

太美了！美得透心，美得刻骨，美得热血腾升。

但也太苍凉了！苍凉得叫人恐惧，叫人寒颤，叫人呵叹。

嘿哈哈哈！这就是我们的北大荒！将军突然一阵放纵的大笑。那笑声惊得近处的一群黄羊蹿

着躲闪，逃之夭夭……

松辽，以其原始的质朴和宽阔的胸怀，第一次迎接了我们的将军部长。

“真他妈的冷噢！”司机一次次叹息，一次次呵气——从他嘴里呵出的气，如同白色的狗尾

巴，又忽儿消失得影迹无踪。

毛领军大衣里的将军部长则露出头，朝司机笑笑，然后举起右手，来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摘下头上那顶绿呢军帽，朝自己的脸上扇起来！

“部长你还热啊？”司机惊叫起来。

部长又是一阵爽朗朗的大笑，说：“热！就是热！”

司机疑心重重地瞅了一眼将军那个光光的头颅，可不，毛耸耸的发根里竟然有晶莹在闪动！

热！哈哈哈！这零下几十度的冰天雪地里，谁能言热？惟有大将军斯人也！

“嗄嚓嚓——”突然，吉普车前的轮下响起一声冰裂，于是四周的冰天雪地犹如一块电极板

，顿起一串奇妙而悦耳的声音，一直传至天边……

怎么回事？司机惊得目瞪口呆。

什么也没有发生。大地仍然白雪茫茫，连天接地……

“嘿嘿，你们没有往前看嘛！看，那边是什么？”将军部长笑嗬嗬地抬起右手，指指略偏西

向的前方。

“哎，快看！红旗！”司机惊呼。他的眼前，一面鲜艳的红旗分外醒目的在雪地里招展……

“是是，还有钻塔！我们的队伍呀！”秘书也看到了：一尊耸立在天地之间的钢铁钻塔……

“加速！上我们的井台去！”将军部长把右臂奋力地向前一挥，像当年带着红军纵队飞越雪

山草地。

吉普车的四轮后顿时溅起一片雪浪……

“到了到了！葡萄花７号井！”在北京很少有笑声的将军部长，今天格外高兴，尤其见了自

己的队伍，笑嗬嗬的脸没换过相。

“同志们辛苦啦！”吉普车的轮子刚刚停下，将军部长的双脚已经踩到了井台。

“是部长啊！部长您怎么来啦？！”工人们先是一愣，继而欢呼起来，纷纷围聚过来。

“我来看你们哪！”将军部长抬起左腿就往钻塔井台的甲板上迈。

“哎哎，部长别上来，小心滑倒！”工人们嘻嘻哈哈、喳喳呼呼地又想挡住部长，又想拉他

上去。愣神间而他们发现挡是不可能的，于是干脆扶住部长的左右胳膊，一把将他拉到了又

滑又冰的井台上……

有人发现，他们揪住的是一只空空的胳膊：怎么回事？他们惊愕得张大了嘴巴，又不敢吱声

。

“部长在长征路上打仗打掉了一只胳膊。”有干部轻轻向愣着的工人耳语道。

原来如此！工人们肃然起敬。

“来，我们握握手！”余秋里将右手伸向每一位正在井台工作的工人和技术人员。

“小心哪余部长，您的手没戴手套，可千万别碰上铁器，那样会撕掉皮肉的！”轮到与?位

青工握手时，那青工缩回手，这样说着。

这回是将军愣了：他想脱去青工的手套与他握手，但没有成功。

“部长您别动，我自己来。”青工慢慢地脱下手套，露出裹着纱布的手。

第四章（9）

“怎么，手受伤了？”将军把那只裹着纱布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有一次换钻时，没顾上戴手套，结果摸了一下钻杆，就给撕下了一块皮……”青工不好意

思地说。

余秋里不无心疼地问：“很疼吧？”

“不疼！”青工挺挺胸脯，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稚气。

余秋里转过头，对井台的干部说：“咱们来这儿工作的同志不少是南方人，他们不知道北方

到底有多冷，千万要告诉同志们在冬季施工的注意事项！”

“是，我们一定注意。”

“这儿真是奇冷呵！”余秋里这回真开始感叹了。他看到井台上刚刚泼上的热水，仅仅冒了

几丝白烟就变成了硬棒棒的冰碴。再看那铁塔四周的帆布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冰凌，阳光

一照，如同瀑布一片。再看看零下二三十度下工作的工人们，因为不停地提钻下钻，那泥浆

劈头盖脑的到处飞溅，于是他们的身上个个都像穿了厚厚的大盔甲……

“辛苦啊！辛苦！”余秋里一次次地喃喃着，脸上开始凝重起来。

“晚上让同志们多吃点热乎的东西！”余秋里对随行的干部连声叮咛后，又高声地问工人们

：“同志们，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工人们一下愣了：什么日子？好像离新年还有几天嘛！是啊，１２月２６号，啥日子？

“对，今天是１２月２６日。是我们的毛主席的６６岁大寿日子！”部长说。

井台顿时欢腾起来，嘻嘻哈哈地你一言我一语地：那今晚我们吃面条！庆祝毛主席生日！

余秋里笑了，大声说道：“对，我们吃热面条！吃长寿面，一是祝毛主席健康长寿，二是为

我们在松辽大地上找到大油田！”

这一晚上，凡是余秋里过去的那些井台，全都吃上了热腾腾的面条，有的井台还弄了些酒。

大伙儿吃得非常开心。

土坯房内，与寒气逼人的外面截然相反，里面热气腾腾——而热气来自二三十名男男女女的

年轻人的情绪与干劲。他们都是地质技术人员，中间有早一两年前就到这儿的“老松辽”，

也有刚刚从西安等地质调查队过来的新同志。一块由七八米长、一两米宽的木板钉成的“办

公桌”四周，围聚着这群热血青年，他们指指点点着铺在“办公桌”上的那张地质图，在热

烈地讨论着，争执着。那是一张张被喜悦兴奋着的脸，那是一串串被曙光映红的脸。

这时，石油部的几位大专家相继进来，他们是翁文波、童宪章、张文昭、姜辅志、邓礼让等

人。

“继良，听说上次你乘飞机上天，人家驾驶员就是不让你上啊！”精瘦的翁文波笑咪咪地拍

拍胖子杨继良，打趣地问：“你是吃什么山珍海味，长这么胖嘛？”

杨继良不好意思地：“翁先生，我、我喝白开水也长膘呀！”

翁文波随手拿着桌上的放大镜，朝杨继良的胃部照了照，然后一本正经地：“那就是你的体

内Ｍａｃｈｉｎｅ太好了！”

“哈哈哈……”屋内顿时响起一片欢笑。

“余部长来啦！”小屋子顿时欢笑声戛然而止。原先七拐八扭待着的青年人们立即挺直腰板，全体站立起来。

“哎坐坐坐——”余秋里脱下大衣，摘下帽子，一屁股坐在胖子杨继良的身边。那只空袖子

正好碰在杨继良的右手，这让青年技术员有些敬畏：独臂将军，果然是啊！

杨继良瞅着那只空袖子出神。

“哎，年轻人，你来谈谈对松辽的看法？听说你还是松基三号井的设计者之一呢！怎么样，

对松辽找油的信心如何？”余秋里发现了身边的杨继良。

“噢。”杨继良一惊，立即站起身，大声道，“我太有信心了！从现有掌握的地质资料看，

松辽一定是个大油田！”

余秋里笑笑，又转头问其他人：“你们觉得怎么样呢？”

“肯定是个大油田！余部长。”一个快嘴的女青年说：“一亿吨储量保证没问题！”

“不止不止，一亿吨储量肯定不止。我看至少有２０亿吨！”

“２０亿呀？”余秋里张大嘴盯着说“２０亿”的那位眉清目秀的小伙子。

小伙子一般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朝自己的部长肯定地：“对，我看２０吨亿储量没有问

题！”

２０吨亿储量是个什么概念？就是２０个当时全国最大的克拉玛依油田，就是世界级特大油

田。

小伙子的回答惹得满堂大笑。余秋里也笑得合不拢嘴，他打量了一下小伙子：“你是哪个学

校毕业的？多大了？”

“嘻嘻，余部长，我叫王玉俊，北京石油地质学校。刚毕业，今年２０岁。”

“好么，玉俊同志，如果这儿真是你说的那么多储量，我就封你为石油部总地质师嘞！”余

秋里的话再次引得满堂大笑。

小伙子这回脸红了。其实，一年多后，通过进一步的勘探调查，松辽的储油量远远超过了２

０亿吨这个数量。当然，余秋里在获得如此?大的一个已经控制的世界级特大油田的储量后

，并没有兑现给王玉俊小伙子提拔为“石油部总地质师”的承诺。但可以看出，余秋里开始

对松辽地底下的情况到底是个什么样，他一直是慎之又慎。

自从松基三井号出油后，地质部在扶余３号井也打出了油，而此时石油部上下也都沉浸在“

松辽大发现”的喜悦之中，尤其是那些参与现场勘探和地质调查的技术人员们更是一口肯定

松辽会是个大油田了。然后此刻只有一个人的头脑异常清醒，他就是部长余秋里。

“同志们，这些天来，我跟大家一样，心情是很高兴的，看到松基三井出了油，谁不高兴？

要说高兴我是最高兴的一个。但我又是一个最高兴不起来的人！为什么？”土坯房子里，正

当前线将士和技术人员都在为眼前的光明前景喝彩时，部长余秋里竟然抬出了这样一个硕大

的问题。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变得紧张起来，连翁文波这样的大地质学家都屏住了呼吸。

“是啊，为什么呢？”余秋里抬起右胳膊，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额头，神情凝重而又严肃地

扫了一遍屋子里的所有技术人员。突然他的右臂从空中猛地落下：“因为在大家一片喝彩声

中，我要提个反面的意见，这个意见就是过去石油勘探的经验和教训告诉我们：一口井出油

并不等于是一个构造出油！几个构造有油并不等于连片有油！一时高产并不等于是能够长期

高产！”

哇，多么精彩的经典话语！多么深刻的睿智哲理！

第四章（10）

“一口井出油并不等于是一个构造出油！几个构造有油并不等于连片有油！一时高产并不等

于是能够长期高产！”这短短三句话，比起大地质学家们的鸿论巨著，比起世界石油勘探学

的教科书，它也许太短太短，但在我与所有而今仍然活着的地质学家和石油专家们的交流中

深切感受到，他们中没有一个敢否定余秋里这三句话的意义。

难道不是吗？这三句话中所包含的地质学和石油勘探学的深刻性、辩证性，还有什么更经典

的话可以概括和取代的呢？

没有！

同样，这三句话中还深刻阐明了人与自然之间相互认识与理解的哲学关系，而且它还揭示了

科学与自然之间的均衡性和不均衡性的统一问题，以及它们之间必须共同遵循的基本规律。

１０年前，我在采访黄汲清和翁文波这样的大地质学家时，这些大师们就出口诵颂过余秋里

的这三句话，并称其为“大哲学家的科学语言”、“石油学的战略与战术的经典思想”。

１０年后的今天，我在走进运用卫星等高尖端技术进行地球勘探的石油科学研究机构时，年

轻一代的石油专家们仍能熟诵将军的这三句话，并作为“找油哲学经典”或“座右铭”信条

，压在自己办公室的玻璃板下。

在４０年前的那个冰天雪地的土坯房子里，这三句话是将军从心底迸发出的，因此落地有声

，振聋发馈。这源于他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和从事军队政治工作多年的高级领导者，在

来到石油战线后所经历的那些包括川中会战在内的失败教训和对克拉玛依、玉门、柴达木等

油田成功开发的全部认识及不断总结的结果。

“同志们，你们的热情，你们的干劲，你们现在所向我报告的每一个新情况，都让人激动、

高兴，但我请大家冷静和清醒地想一想：这松辽到底是个大油田还是小油田？是个活油田还

是死油田？是好油田还是坏油田？”余秋里说到这儿又把话顿住，然后目光从翁文波开始，

一直转到那个开口说“２０亿吨储量”的小伙子身上。那目光是急切的、期待的，更是犀利

的。

没有一个人敢回答得了将军部长的话。也没有一个能回答得了将军部长的话。

余秋里收回犀利的目光，投出温和诚恳的目光：“所以，同志们务必保持清醒的头脑，继续

做更加深入、更加细致的工作！”

土坯子小屋里静得出奇，那些平时高谈阔论、信口开河、慷慨激昂的技术人员们像换了个人

似的，一个个低着头，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当时我们听完余部长的话后，每个人的心头，都像被警钟狠狠地敲打了一下。大家

顿时清醒起来，而且这样的清醒让我们保持了一辈子。中国石油工业的５０年之后发生了翻

天覆地的变化和发展，应该说，余秋里同志这三句话中所包含的精神遗产是实在太丰富了！

它让我们学会了科学辩证法，学会了处理人与自然、人与科学、科学与自然之间的关系，也

更学会了怎么做学问和做人的道理。”当年亲耳聆听余秋里讲话的现今大多是中国科学院和

中国工程院的院士们，如此感慨地向我表达这样的心声。

翁文波为首的技术人员们在余秋里那番话后，没能回答出来，是因为他们陷入了技术程序上

的难题之中：要搞清地下的储量，纸上谈兵解决不了问题，只有靠打深井，而且要打得准确

。可是打一口深井至少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因为打井过程中都要取岩芯和试油，同时每口井

都需要几百万元的费用，这都是余秋里部长不那么愿意做的。显然，将军愿用最少的代

价、最短的时间获得地下的真实情况。可这是技术人员又无法解决的事，但松辽找油战役打

响之前这些问题又必须解决。

精道地质和物探的翁文波苦思冥想，仍然不得要领。

李德生才思敏捷，但就是不愿多说——他的心里多少留着川中会战时因为多说话而受到批判

的阴影。

张文昭此刻正在盯着前期布置的６０几口井的勘探任务已经够忙乎的了。

办法总是有的。办法需要靠打破思想束缚，其实解放思想的行动在中国共产党的历史上有过

无数次成功经历。只是不同时期叫法不同，余秋里执帅石油工业时，他管解放思想叫做“开

动脑筋，多想点名堂”。

脑筋动到了家，名堂就自然而然出来了。

余秋里自２６日来到松辽后，白天一个一个的跑机台，晚上又整宿整宿的找人谈话，倾听技

术人员的意见，与他们一起研究分析。“他简直就是一台机器，你不让他停下来就永远会转

下去。”现今也已变成“老爷子”的王玉俊谈起当年的余秋里时如此说。

专家们谁也解决不了的问题，最后还是由将军解决了。

“时间紧，布井?那么多，靠常规等一口口井取芯打完再试油，那么我们不知要等到什么时

候，至少一两年以后吧？”余秋里把技术员召到自己的“部长临时办公室”——那是当时大

同镇最“豪华”的地方，镇政府后面的一排“干打垒”——墙是土块打的、屋顶是高梁秆或

用麦秸杆铺垫再压上厚厚一层土的那种只比人高出半个头的土建筑。

屋子里烟雾迷漫，技术人员们整整齐齐地围坐在几张长条木椅上，面对着坐在木椅上的将军

。只见他盘着双腿，抽着烟，态度似乎比平时亲和与恳切得多。

“按照世界上找油的基本规律看，一个大油田从发现到搞清它的储量至少得三五年。这也是

发达资本主义国家才能做得到的。”翁文波回应部长的话。

“是么，三五年我们哪受得了？毛主席受不了嘛！”余秋里“噌”地从炕上跳下来，把手中

的烟蒂往脚底下一碾，然后在烟雾腾腾的低矮的小坯房里来回走动起来。

技术人员们的目光随着部长的身影移动。那些年轻一点的同志则把眼睛停在那只空袖子上，内心泛起几丝敬意和畏惧。

第四章（11）

空袖子甩着甩着，在那幅墙头挂着的松辽石油地质勘探图前缓缓停下……

呵，密密麻麻、横七竖八的线条和曲曲弯弯、形状各异、颜色别样的地图！将军部长的眉睫

紧锁：这家伙跟打仗的军事地图真不一样啊！军事地图多好——敌我双方，清晰明了。进攻

箭头、阵地区位，指挥棒所指之处，便能听得千军万马马蹄的隆隆作响声。这家伙地质图真

是复杂，密密麻麻的像理不清的乱丝，叠叠重重的像翻不完的奇书。布下的几十口勘探井，

在庞大的图纸上显得孤孤单单的，如同撒在一张大贴饼上的几粒芝麻粒……

“星星点点，点点星星喔！”空袖子甩了一个１８０度。“同志们，你们都是专家，我们能

不能采取些打破常规的勘探方法，争取更快的时间完成勘探任务，摸清这个‘敌人’的底细

？”

技术人员们面面相觑，还像前一晚上一样，不能也不敢回答如此的问题。

不过这回有人把皮球踢回了余秋里：“比如呢？”

“比如我们能不能将所有布下的勘探井分为三类：一类井只管往下打，不取芯，把电测、综

合录井的资料搞好，争取最快时间掌握控制含油层就行；二类井则在油层部位全部取芯，以

掌握油层特征，为计算储量取得可靠资料和数据；第三类井是在构造的边缘打深井，以便通

过分组试油等措施，确定油水的边界到底在哪里！最后再把这三类井所取得的各种资料合在

一起，相互验证，这样是不是也可以达到你们地质勘探教科书上的技术要求，从而获得了解

这一地区的油层和圈定含油面积之目的了？你们说说，这样做行不行？是不是可以同样达到

我们想达到的目的？”余秋里这回说完，没有用他那双锐利的目光射向现场的人，只是顺手

操起烟盒，然后划燃一根火柴，悠悠闲闲地点着烟卷，深吸一口，又吐出一缕烟雾，像是在

自问。

“我看可以！”突然响起一个年轻而响亮的声音。

余秋里的眼睛一亮。他在寻找是谁的声音，但没有找到。大概这个声音自知在这种场合有些

底气不足。

“翁文波同志，你说呢？”余秋里把皮球踢到技术权威那边去了。

“Ｎｏ，ｖｅｒｙ ｇｏｏｄ！”翁氏冒出一串将军部长听不懂的话。

余秋里的目光直逼翁氏：“嗯？你是说我的意见不行？”

翁氏急了，站起身来：“不，余部长。我、我是说你的意见不仅可以，而且非常好！”

“真是这样？英文也这样说？”

“是的。”

“噢——你的英文太流利了。不过，还是让我吓了一跳。”将军长喘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然后转向其他技术人员：“你们是什么意见？”

此刻的“干打垒”里，气氛一改沉默，顿时活跃异常。

“好！我看余部长的意见完全可以！”

“是嘛，我们的勘探目的就是为了查清油田的情况，这样干省时省钱又能达到目的！从松辽

整体的勘探看，也是符合技术要求的！”

“行，我看行。”

余秋里“嘿嘿嘿”地笑个不停，他将一包“中华烟”甩给那些抽烟的人，不会抽烟的人他也

硬塞一根，口中道，“抽一口，抽一口！”然后说：“我是外行，你们回去好好再研究研究

。张院长，这个任务交给你了！”他在张俊面前停下，又把目光转向屋子里的人：“好，今

晚我们就说到这儿。现在散会！”

翁文波等专家们带来全新的问题，颇为兴奋地边议论着边出了门。石油部科学研究院院长张

俊是最后一个离开余秋里屋子的，他似乎还有什么问题想问问部长，但见余秋里已经转过身

去，眼睛又盯在地图上，便打消了念头。

第二天，余秋里又是一整天的往野外跑，转机台，找人谈话，在那个冰天雪地里与工人和技

术员们滚打在一起。

“余部长！余部长！”余秋里刚刚从井台回到大同镇那个“豪华”招待所，胖子杨继良和张

文昭兴冲冲地揭帘而进。他们一边吹着寒气，一边迅速解开手中的一张图纸，异常兴奋地说

：“快来看看地质部长春物探大队的同志刚刚送来的大庆长垣地震构造图！你看你看——”

杨继良口快地指着那张１／１０００００比例的地震图纸，将手指滑向北边的那片广阔的地

区：“这儿，这儿的地震显示，还有三个大约有一百至数百平方公里面积的大地域我们还没

有布过一个钻孔，而地震资料显示那儿的储油构造比我们原先估计的南边这一带要丰厚得多

……”

余秋里两眼看着图纸上那片叠叠重重的波纹形曲线——那波纹形曲线组成的图案好怪喔，余

秋里看着看着，用手一指：“这玩艺跟王八盖子一样嘛！”

杨继良和张文昭笑了：可不，那地震图上显示的大庆长垣构造可不跟甲鱼的背盖儿一个形状

嘛！“余部长真会形容！”两位年轻技术专家看着将军的那只空袖子并不生畏了，而且多数

时候还特随和与其亲近，仿佛身边的将军是个农民大哥。

“你们的意思是北边还有更大的储油区域？”余秋里的右手掌压在“王八盖儿”的北边那一

片，眼里闪闪发光地询问。

张文昭连连点头：“没错。地震资料显示储油构造，是目前我们侦察地下情况最先进的技术

手段。你看，图上现在除了南部构造这一块外，我们通过这图可以清晰地看出北部杏树岗、

萨尔图和喇嘛甸这三个高点，它们不但重磁力、电法显示的轮廓和高点吻合，而且这些构造

的范围和高点的位置也清清楚楚。”

余秋里听完两位年轻专家对地震资料图的一番解释后，几乎将整个身子全都卧在一米多长的

图纸上，嘴里还喃喃地不停叨唠着：“真得好好谢谢地质部，谢谢地质部的同志们哪！”那

一刻，余秋里的心潮澎湃，后来在将军自己的回忆录里我看到他用了八个字：“兴奋不已，

彻夜难眠。”我知道像铁铮铮的将军这样身经百战的人，一生中很少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自

己某一刻心情的。但此刻将军用了。这与大庆油田即将被发现这一伟大时刻有关。

我们知道，人们现在通常把松基三井出油当作一个标志。其实大庆油田的发现有过几个重要

历史阶段，最早的贡献，应该是李四光、黄汲清、谢家荣、翁文波等提出的陆相生油理论，

并由黄汲清、翁文波他们几个正式圈定松辽找油的地质构造图；其次是松基三井出油。而紧

接着就是关于大庆油田是个大油田还是小油田？是个好油田还是差油田？是死油田还是活油

田等这些决定大庆油田前景的关键性时刻。毫无疑问，中国石油工业史和许多当事人都证明

，余秋里在这一关键时刻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有人形容余秋里在这一时刻对大庆油田所作的

贡献，如同毛泽东当年在“遵义会议”上的贡献一样。而我看完众多原始记录资料、走访石

油战线的不少老同志后，所得出的印象也是如此。

卧在那张地震图上的余秋里不能不激动！他是国家的一个部长，他又是军事家，当他看到松

辽大地下隐藏的石油资源不仅证实了他们原先的估计，而且比他们原先估计的要大出不知多

少倍时，他能不激动吗？那是真正可以把一直戴在我们中国人民头上的那顶“贫油”帽子扔

进太平洋的天大喜事呀！而且余秋里还比别人特别多了一份高兴——他看到地震图上所显示

的那个萨尔图构造正好有条滨洲铁路横穿其中。一旦萨尔图构造富油层成立，那对开发和外

运石油起多么好的作用啊！别人不知道，他余秋里知道：周总理为了把几千里之外的玉门、

克拉玛依和柴达木的原油运往内地和沿海，不知花了多少心思，而且成本吓人！如果地处东

北部的大庆油田是个大油田，这对国家建设该是多么大的一个福音嘛！不等于好像在建设工

地旁有个大油库一样，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去放阀门便是了！

这一夜，余秋里没有睡，“大中华”抽掉了两包。而在这烟雾腾腾的“干打垒”里，他已经

为未来的大油田孕育了一个伟大决策……一清早，余秋里就让秘书把张俊和李德生叫到自己

的房间。

第四章（12）

“北边的构造显示告诉我们，那儿值得去大干一番。因此我考虑咱们把原来的勘探作战方案

作些调整，在北边三个构造的高点上各定一口井，立即着手进行‘火力侦察’，彻底把这王

八盖子底上的储油情况弄它个明白！你们看怎么样？”余秋里今天说话时，像扫机枪似的，

用的也都是一串串军事术语。

“我看行！这个设想可以用绝妙来形容！”一向用词严慎的张俊这回说话也带着夸张语。

“你呢？李德生！”余秋里喜欢这位曾经批评过的年轻人。

李德生不知什么时候也学起了将军那套喜欢用手指在图纸上指指点点的习惯，只见他在三个

构造高点画了一个三角形后响亮地回答道：“余部长，这回我一百个赞成你！”

余秋里的右巴掌一下重重地落在年轻人的肩上，不无信任地：“谢谢。”又说：“既然这样

，我把这三个井的设计任务交给你了，得用最快的速度搞出来！一会儿就去！张院长你看可

以吗？”

张俊：“可以。”

“是！部长你放心！”李德生领着任务刚要出门，又被余秋里叫住。

“你叫邓礼让一起去，井位一旦定下，就让他立即调钻机去开工！”将军以军事作战的方式

命令道。

“是！”李德生脆响一声，还真有几分军人的样儿。

漫漫风雪里，李德生和邓礼让带着一个测量小组，驶车从大同镇出发，一直向北边大草原穿

越。那一望无边的雪地里，他们连口冰水都顾不得往嘴里塞。第一口萨尔图高台子上的探井

很快确定，当时定名为萨一井，后重新排序叫“萨６６井”——现在史书上的叫法都为“萨

６６井”。该井定在萨尔图镇以南、大架子屯北一公里左右的草原上。李德生刚把井位确定

，邓礼让就调来３２１４９钻井队。而李德生则带着测量小组，继续沿着冰天雪地向北前进

，目标是安达县义和乡大同屯南１５公里的杏树岗构造高点，又在这儿确定了第二口——

杏６６井位。随即他们又继续向边，到达喇嘛甸构造高点的那处距卅嘛甸镇红星猪场北一公

里半左右的地方定下“喇７２井”。邓礼让紧接着又先后调度两次钻井队奔赴后面两个井位

……

这是一场真正军事行动式的“火力侦察”，更是石油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因为最早的松辽

普查勘探工作一直是在原长垣构造的南部地区的葡萄花高台子上，松基三井就是在这个构造

上。按照一般的勘探程序，一个地区打出见油井后，都是采用十字剖面布井办法，以２公里

左右的井距依次向左右展开勘探，以其方法一面扩大侦察地下储油面积，一面探明油水边界

在何处。现在余秋里完全打破了常规，他让李德生、邓礼让定下的三口井，从松基三井所在

的大同镇一下甩到“王八盖子”构造的北边１５０多里外的萨尔图和喇嘛甸子那儿去了。在

石油史上是没有的，这也只有像余秋里这样敢作敢为、气吞山河的军事战略家才能想得出的

决策。

关于李德生和邓礼让定井位和调度钻机上马，我在上面说得很简单，其实这三口井尤其是后

来搬迁、施工等都比较复杂艰苦，正如杨继良回忆的那样：“当时钻机的搬家安装，除了缺

少大型运输和起重设备外，许多器材设备也比较困难。其中安装较迟的一些井，为了开钻配

泥用的水都成问题。一般在探井旁边要另外钻一口水井。有的探井为抓紧开钻，就用人拉、

车推到附近的水泡子中运来冰块，等融化后再配泥浆，或是组织机关和后勤人员一起动手，

用扁担挑，用脸盆端。这样，硬是要配出几十立方米泥浆来保证开钻……”

杨继良是地质工程师，他描述的仅仅是配泥浆这样的技术困难，事实上当时开钻打井遇到的

问题何止这些？冰天雪地里，光是晚上睡觉的问题都没法解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井位

都是在荒无人烟的草原上。吃饭更是个大问题。

“你们机关的统统下到一线去！你们现在吃什么、睡什么，钻井队也要吃什么，睡什么！”

余秋里走出他的“豪华”住所，一个草帘子一个草帘的揭着，让住在老百姓牛棚马厩里的“

石油部松辽石油勘探局”的机关干部们全部上前线支援钻井队。

其实那时前线哪有什么机关？不就是一条硬炕，一床棉被，另一条木长凳，和几幅图纸！

那会儿的干部和群众的觉悟与思想境界，真的让我们现在的干部和机关人员感到汗颜。那会

儿人们不讲价钱，更不讲你我，能为国家早日找出大油田，就是让他们去死，他们照样义无

反顾。

这是余秋里带出来的队伍——一支不穿军装但保持军队作风和传统的钢铁队伍。这支队伍的

作风和传统一直保持到今天……

中国石油史上著名的秋里“三点定乾坤”故事就是上面叙述的事。之后，在三口井分别获

得了高产油。第一口“萨６６号”井，于１９６０年２月２０日开钻，很快见了油层，３月

１３日完井，初试日产量达１４８吨。如此高产量油井，如此厚的油层，如此好打的油井，

在中国石油勘探史上也是第一次。出油那天，工人们简直发狂了，他们说自己真的掉进油海

了！喜讯传到石油部时，六铺炕的那栋石油大楼响起震到的欢呼声，人们都在感叹着：“没

想到！没想到！”似乎说一百个、一千个“没想到”还不过瘾。是啊，太大的惊喜之后，除

了用“没想到”三个字外，还能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形容词呢？

继“萨６６井”踩到富油区后，在杏树岗构造上的“杏６６井”也于１９６０年４月１９日

喷油，日产２７吨。最北边的喇嘛甸子构造上的那口“喇７２井”更是让余秋里和石油部上

上下下美滋滋了好几天，因为那口井日喷油高达１７４吨！

至此，那个“王八盖子”一样的大庆长垣构造正式被确认是富油区，而且是个世界级的大富

油区。这是一个让余秋里激动不已的大“金娃娃”！

这是一个让全中国人民激动不已的大“金娃娃！”

第五章（1）

第五章

突然主席台上有人大声叫道：“余秋里同志……”

余秋里一震：是毛泽东的声音！

那些准备退场的人也跟着站住了。

“你那里有没有一点好消息呀？”毛泽东的问题终于提出了。

余秋里这回心里很爽，声音也变得很敞：“主席，好消息还是有一点的！”

“噢？怎么样啊？”

“从松辽勘探的情况看，这回大油田我们是拿到手了！”余秋里的话让会场气氛活跃。

“嘿，是真的吗？有大油田？”毛泽东欠欠身子，兴奋中似乎还有些不太相信。

“主席，不光是大油田，可能还是世界级的特大油田嘞！”余秋里今天的底气很足，因为他

刚才从长途电话里已经得到松辽那边的确切情况，特别是葡７井出高产油喜讯来得及时，而

且好戏还在后面呢！

“好哇！这是个值得注意的好消息！”毛泽东这回从椅子里站起身，满脸笑容。一天的会议

，余秋里最后的非正式汇报是毛泽东今天最高兴的事。

新年伊始，石油部高兴的事接二连三，有点顾不暇接。

继葡７井１月７号喷出高产油后，葡２０井、葡１１井、葡４井等共有六口井相继喷油，且

都是稳定在日产１０吨—２４吨的高产井，基本都大于松基三井油量。此外，还有正在钻探

之中的７口井也相继钻到了油层。而仅这１３口井所控制的油田面积就在２００公里左右，

粗略估计，地质储油量达到一亿吨以上，相当于克拉玛依规模。

“老康，你把技术人员召到你身边，你们一起好好研究讨论一下，看看松辽那边的情况到底

优点是哪些，问题是哪些，然后你回北京，我们要商量后面的大事了！”余秋里在上海的会

刚开完，就令正在哈尔滨的康世恩迅速准备大战前的技术准备。

康世恩遵嘱立即把松辽一线的翁文波、李德生、张文昭、杨继良等主要骨干召到身边，夜以

继日地展开了讨论。最后大家一致认为：松辽长垣石油勘探目前的结果有１６条有利因素和

一条不利因素，它们分别是：油田大；构造平缓完整；储油层多；生油层厚；盖层好；储油

层物生好；油井产量高；油层压力高；储油层埋藏深度适中；油井可以自喷；油层温度高；

电测对油、气、水解释准确；地层可钻性好；地层自造浆；有丰富的地下水；地势平坦、交

通便利。一条不利因素是原油油质有三高：含蜡高、凝固点高、粘度高。

“１６条有利因素，好么！你们是说这个大庆油田哪方面都是得天独厚？”余秋里看了上面

这些分析，十分惊讶地问康世恩。

“是的。从现在勘探和出油的基本情况看，大庆长垣构造属于整装砂岩油藏，其有‘教科书

式’的穹隆背斜构造的特点，总之比世界上像巴库等大油田的地质情况还要简单。可以说是

上帝给予我们的一个得天独厚的好油田！”康世恩很专业地回答说。

“那你说说这一条不利于因素什么意思？是我们的油质不好？”余秋里接着对油性的“三高

”非常警惕。

“噢，这里说的三高并非我们的油质不好，而是油性有些不利于开采开发。”

“怎么个不利于开法？”

康世恩想了想，还是用个形象比喻来回答吧，于是他想起了那天张文昭在现场向他汇报的葡

７井出油后的情景吧：“那天张文昭他们告诉我，说葡７井喷油时，外面寒冷，那喷出的油

一会儿就凝成一个个黑豆粒似的从天上掉下来，大伙儿踩上去就像踩在软皮筋上一样。油滴

落在脸上也会自己滚下来，不粘皮肤……”

这有趣的故事，余秋里听了却脸色很不好看：“你是说这油稠得很啊？”

康世恩点点头：“是这样。所以下一步炼油厂建设的问题要抓紧，再有我们的在开发时如何

保证原油从地下喷出后能够顺利地储运也是个重要问题。”

余秋里若有所思地：“这事老康不能马虎，得想点办法。”

后来在余秋里和康世恩等人的亲自关注下，堪称石油战线“五朵金花”的攻关项目迅速上马

，为大庆油田的原油开采和成品油生产提供了技术保障。如当时大庆油田发现后，原油滚滚

而涌，全国上下一片欢腾，喜气洋洋。可是原油从井里喷出来后不是马上就能用的，尤其从

原油变为成品油，还有很多工序需要进行。大庆当时没有炼油厂，原油只能运送到大连炼油

厂等地方去。过去大连炼油厂炼的油都是进口苏联库页岛油田的原油，凝固点很低。而大庆

油田的原油凝固点在２０度以上，加上那一年送到大连石油七厂炼的原油季节也正好是冬天

，七厂的装置、设备和生产技术是很不错的，可他们对大庆油田的油从来没有碰过，被凝固

度高的原油弄得狼狈不堪。据说从火车站的卸车那儿开始，一直到数公里外的炼油厂车间，

没有一处不是“油毯”铺盖着的——原油到处洒落在地上，生产只能停停开开，工厂上下一

片埋怨声，于是“大庆油不好”、“无法炼”的话到处传开了。余秋里知道后大发雷霆：“

真是岂有此理！是你们的本事没到家，却怪大庆的油不好！”正巧七厂的厂长姓苏，名得山

。余秋里的火就更大了：“就是因为你们厂的厂长姓苏，你们就迷信苏联的油一定比我们的

好啊？”这顶帽子够吓人的，从此再没人敢乱说“大庆的油不好”了。不过批归批，说归说

，但大庆原油的“三高”确实也就像现在人们常得的“三高”富贵病一样，不是那么好治。

余秋里后来专门派了生产技术司司长孙晓风和专家侯祥麟等人进行技术攻关，并经过反复试

验，最后“五朵金花”终于绽放，朵朵开得鲜艳多彩，成为石油史上一景。此是后话。

松辽前线的勘探工作可以说已经基本摸清了地下情况，大油田信手可得，现在是怎么个开发

的问题了！面对如此空前规模的大油田，怎样把它拿下来，这对余秋里和整个石油部来说是

个全新的问题，即使对毛泽东和周恩来领导的中央政府来说也是个全新的课题。那是个特殊

的历史条件：帝国主义对中国实行经济全面封锁，中苏关系已经日趋恶化，“老大哥”的专

家已经基本撤光了，依靠外援已无可能。只有一条路：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艰苦奋斗好说，可怎么个自力更生法？自力在哪里？余秋里掰掰手指，算算石油部自己的力

量少得可怜呀：松辽那儿总共只有２０多台钻机，不足５０００名职工。不过从全国石油战

线看，还是有些力量的：老的新的加起来有１７万职工，钻机嘛也有３００多台，再加上国

家一年给的总投入１０个亿。应该说打一场战役基本具备。

干！要干就得痛痛快快干！

第五章（2）

“我们搞石油勘探，跟打仗很相似。要勇于解放思想，敢于在情况基本搞清楚的情况下作出

果断决策。有充分根据而不敢作决断，就会贻误战机，就会一辈子落后！”党组扩大会议上

，余秋里挥动着独臂，慷慨激昂。“现在国家迫切需要石油，松辽的资源又比较可靠，地质

情况也搞得比较清楚，是到了下决心的时候！我们要准备从全国调集力量，组织石油大会战

！改变石油工业的落后面貌就在此一举！”

“我们必须下定决心，背水一战，全力以赴拿下这个大油田！”

“松辽石油会战，只能上，不能下！只准前进，不准后退！”

“就是天大的困难，也要硬着头皮顶住！争取以最快的速度，最高的水平，把这个大油田勘

探、开发建设好！把石油工业落后的帽子甩到太平洋去！”

石油部大楼，此刻春雷滚滚。那只呼风唤雨的右胳膊在挥舞中掀天覆地，那只空洞洞的左袖

子也幻化成疾风劲雨……

“余秋里同志挥动胳膊的神情和这番荡气回肠的话，我们记了一辈子！每次回想起来，都十

分激动！”康世恩活着的时候几次说过这样的话。我在采访中也听到许多老一辈石油人说过

同样的话。

余秋里不是演说家，但他一旦激动起来，那讲的话极富感染力、鼓动性，能把一颗颗冰冷的

心扇乎得热血沸腾！能让本来已滚烫的火星熊熊燃烧起来！

余秋里不是理论家，但他一旦作起报告时，便会出口成章，而且把最想表达的主题用最明了

、最准确的语言，形象而生动地表达到位。能让那些本不在意的人迅速进入一个巨大磁场般

的境地，然后身不由已地跟着他去赴汤蹈火，去冲锋陷阵，且丝毫不感后悔，反之无尚荣光

。

中央对石油部的《报告》很满意，仅七天时间就给予了批复。并向华东局、黑龙江和其他有关省市自治区党委、国家计委、经委、建委、地质部及其他有关部委的党组作了批转，总之一句话：中央对余秋里的“大庆会战”一路绿灯。

“有人说我们的军队干部打仗可以，不能搞经济建设。我就不信！你们看，余秋里在搞石油

大会战嘛！”毛泽东在一次会议上颇为得意地对人这样说。

中央批示下达，石油部有了打大会战的“尚方宝剑”。可战前余秋里还有千头万绪的难题需

要解决。

第一个问题就是资金缺口。那几天余秋里跟李人俊俩人反反复复、东抠西卡，弄出了一个会

战的账目，可怎么算俩人还是直唉气：得至少有２—３亿资金和几万吨钢材设备没地方出来

。报告再打到中央，李富春一听就跳起来：秋里呀，以前别人跟我争项目争钱，你在边不吭

声，我说你好话。现在你倒好，动不动就狮子大张口，我这个副总理兼计委主任真是没法当

了。国家这么个一穷二白的摊子，我哪来给你弄这么多钱嘛！你啊，还是找小平去吧！

余秋里只好硬着头皮，再和李人俊又去找邓小平。

邓小平爱抽烟，余秋里上前先敬烟。烟雾中，余秋里让李人俊把缺口的“账目”给总书记递

上。

就这么多了？邓小平一边吐烟，一边眼睛盯着余秋里和李人俊，意思是说，你们别没完没了

啊！

就这么多！其他的缺口我们自己解决！余秋里口封得很紧，回答得也干脆。

邓小平在石油部的资金缺口“账目”报告上大笔一挥，嘴里还喃喃道：大庆会战是大事，国

家再穷，也得支持这个事嘛！总书记不愧大将风度。

余秋里与李人俊偷着乐。第一件难事办得利索。

第二件难事是战斗人员问题。

年初，余秋里在主持开党组会时，大家就提出：如果搞大会战，遇到的首要问题是人力不足

。

“松辽环境恶劣，任务又这么艰巨。我看只有采取用部队的办法。建国初期，石油师成建制

的改过来为我们石油系统所用是个好办法。这回我们还是争取中央支持，调退伍的部队来！

”余秋里又开始挥洒用兵之道。他对副部长周文龙说：“老周，你跟总参谋部关系熟，你给

他们写封信，先给几位总长报告一声。”

周文龙接令后立即给罗瑞卿总长和张爱萍副总长写信恳求道：“……最近在东北大庆（大同

镇）地区发现了一个大油田。远景非常乐观。我们已决定在最近时期内集中石油系统一切可

以集中的力量，进行一次大规模的会战，一鼓足气地拿下这个地区。会战中各种技术工种队

伍及几千名石油技术干部的配备，我们已组织调遣中，但由于这个地区非常辽阔，又是平地

起家，一切基本建设、道路、电讯以及后备力量的补充，需要工人的数量很大，我们实在无

力解决，特请求您设法支持我们一下，在今年转业军人中酌拨２至３万人，以解决目前我们

工作中最大的困?。争取在夏秋两季就把这个大油田拿下来，尽早投入大规模开发。”

信写得既激情，又恳切。

但余秋里还是不放心，便找到周恩来总理。

“好啊，这个想法很好嘛！”周恩来一听，非常赞同。突然他对余秋里说：“主席正在广州

召开军委扩大会议，你快到广州去！”

“好喽！”余秋里谢过周总理，直飞广州。

下飞机后，见到军委的第一个人是总参谋长罗瑞卿。

三万人？就你余秋里真想得出，一要就是三万部队！被毛泽东叫出名的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

“罗长子”，这回瞪大眼睛瞅了将军部长足足一分钟，然后嘿嘿一笑：好好，三万就三万，

只要你能干出个大名堂，我给！

作为解放军三总部的首长之一，余秋里与罗瑞卿也算是老交情了。现在就看交情深不深了。

“余秋里啊余秋里，你一下就要改编我们的３万部队呀！”罗瑞卿摇晃着他那高大的身躯，

不停地用手指着余秋里，又是摇头，又是笑声：“就你想得出来！你可真会找窍门啊！”

“总长，我们有困难，是实在没得办法呀！”余秋里解释，一脸真诚和恳切。

罗瑞卿一挥手：“没问题，自己人嘛！我去向主席报告一下。”说着，就进了毛泽东住所。

余秋里还是不放心，又跑到贺龙和刘伯承房间。

贺龙笑咪咪地叼着烟斗，眼睛半眯着朝余秋里直使眼色：你还不向刘帅说话。于是余秋

里就赶紧向刘伯承汇报来龙去脉。

第五章（3）

“对头嘛！打虎要靠亲兄弟，出征还得父子兵！我赞同你向部队要人去！”刘伯承连连点头

。

余秋里听了喜从心头涌。他看看贺龙元帅，元帅正理着浓浓的小胡子朝他挤眼呢！

“报告二位老总，主席请你们到他那儿去。”有工作人员进屋说。

“余部长，主席请你也一起过去。”工作人员补充说。

原来毛泽东是想了解松辽的情况呀！余秋里进了毛泽东的会客厅才知道。

机会难得。余秋里知道今天的汇报直接关系到军委主席毛泽东及几位军委副主席给不给他３

万部队的大事。于是他用简单而明了、有力而急切的口吻讲了几十分钟时间，尽可能地把松

辽油田的现在情况和未来前景及组织大会战的事让毛泽东和元帅们听后产生深刻印象。

“好……好嘛！这很好！”效果达到。毛泽东不停插话，一脸满意之色。“听说你们有个报

告，要搞会战。好哇！准备上阵喽！”

元帅们频频点头，一片咐和声。

有戏！余秋里站起身，向毛泽东一个敬礼：“报告主席，我可以走了吗？”

“好，上阵吧！”毛泽东笑咪咪朝余秋里扬扬手，然后问老帅说：“你们看他的事行吗？”

“很好。就得这么干！”老帅们异口同声。

“谢谢各位老帅！谢谢各位首长！”余秋里又向元帅和军委领导们敬礼。

正是一路东风劲吹，大地到处春光明媚。

从广州回到北京时，周文龙副部长向余秋里报告说，总参谋部张爱萍副总长已经在给他的信

上作了批示，同意从军队里拔２至３万人给石油部。

余秋里喜上眉梢。

２月２２日，中央正式下达了“关于决定动员３万名退伍兵给石油部”的指示，之后军委又

决定给大庆分配了３０００名转业军官，他们中不少是党团员，有的还是刚刚从抗美援朝战

场上下来的战斗英雄。中央考虑的要比石油部自己想到的还要周全。

余秋里仿佛感到自己又重新回到了那个指挥千军万马的战争年代。

那时间里，石油部大楼就像大战前的总司令部，一份份调兵遣将的命令和通知，发往全国各

油田、矿区、院校和研究机构……

“我去！”

“我们队全体报名！”

“请批准我吧，我已经把铺盖都卷好了，只等坐火车了！”

“……”

在石油部“开赴松辽前线，迅速拿下大油田”的战斗命令下，各地石油人无不以最高昂的战

斗姿态，投入了紧张的会战行动。真是了不起！真是一群和平建设时期“最可爱的人”。各

地石油人个个以参加会战为荣，人人都像战士上战场一样摩拳擦掌地争着到松辽去。

再看看“总司令部”的石油部机关：部长余秋里和副部长们一派作战姿态，各种地图、战斗

命令，电话铃声，甚至相互指责和骂声不绝于耳……

“报告部长：玉门局的先头队伍已经到达松辽的安达！”

“报告部长：新疆局的队伍今天已从嘉峪关抵达北京！”

“报告部长：四川局的同志说明后天就可以全部到达目的地……”

“北京石油学院的师生们问他们什么时候启程？”

“研究院的几十名教授请求部里让他们到最前线接受任务！”

好么好么！老康，文龙，还有人俊，你们分别给他们布置一下各自的战区位置！大会议室里

，余秋里右手叉腰，左边的那只空袖子则随着他走动的身子在来回甩动。

好么好么！“拔萝卜”、“割韭菜”、“切西瓜”好！独臂将军不停地甩着空袖子，嘴里喃

喃有词地说着。办公厅的人听不明白他们的部长在说些什么？康世恩就在一边笑着告诉他们

：拔萝卜，就是从老油田那儿抽调一些标杆钻井队；割韭菜，就是把原来的队伍整建制的调

出；至于切西瓜嘛，是把原来的队伍一分为二，调走一半，留下一半。

“嘻嘻，真是老农民打仗！”有人听后吃吃暗笑。

有什么可笑的？中国的几千年历史靠什么推动的？还不是农民们？！共和国缔造者还不是农

民们？建设社会主义照样还得靠农民嘛！农业大国不靠农民靠谁？别忘了经过马列主义灌输

的已经成为无产阶级先锋队的农民可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农民了！他们的意志、他们的信仰、

他们的素质，是中国人中的精英和豪杰！也许他们还保持着农民的生活习性，农民的纯朴，

但这无妨他们领导全中国人民从黑暗走向光明、从光明走向更加灿烂、更加辉煌的伟大抱负

！他们是中国农民中的代表，也是农民利益的忠实捍卫者，更是农民们实现理想的领路人。

余秋里是这样的一批人中的其中之一。毛泽东是更典型的其中之一。

现在是战斗！是千军万马投入战斗的大战役。

战斗和战役只有懂得军事的人才能指挥。

这是中将余秋里得心应手的事。

首先要明确任务。会战初期的三大任务是石油部向中央报告的：第一，在松辽２０００平方

公里的面积上甩开勘探，争取打２００口左右的探井，迅速探明大庆油田的真实地下情况，

目标是找到１０亿吨的可靠储量；第二，选择已经探明的有利地区，打出２００口左右的生

产试验井，进行油田开发试验，实行早期注水，当年生产原油５０万吨，年底达到日产４０

００吨水平和年产１５０万吨生产能力；第三：在大庆长垣以外的附近地区，进一步开展地

震勘探，完成细测４万公里，争取再找到更多的“金娃娃”……这是余秋里他们最初的目标

，而这个会战目标后来随着不断出现新的更大的油田前景而被迅速调整。

既然叫会战，就得按军事行动进行。一个油田目标，就是一个战区。因此长垣几百平方公里

便被按照已经出现的油田显示划成五个战区，它们分别是：葡萄花战区，太平屯战区，萨尔

图战区，杏树岗战区和高台子战区。每个战区有一个地方石油局负责。

第五章（4）

因为是会战，还得按照军事行动来进行。余秋里下令：所有参加会战的队伍，不管来自何方

，工资关系、人事关系、粮食关系还是在原单位！物资调配、任务安排则全部由会战总指挥

部统一决定。

会战前期的时间安排：３月份调动人马，４月份开始动手，５月初正式打响。所有参战队伍

包括附属单位必须在３月１５日前完成集结，就是说要到达松辽会战现场！

真的是打仗了！那些从来没有经历过军事行动的地方职工，在大踏步奔赴松辽的途中，情绪

格外亢奋，他们在激动中第一次感受着军人的那种战斗作风。

就是打仗嘛！那些刚刚摘下军衔标志和符号的转业军人们和“石油师”的指战员，则像重新

回到了雄纠纠气昂昂的战斗部队。他们似乎想通过自己的精神风貌来证明曾经的辉煌和与众

不同的军人性格。

所有的人都在寻找自己能够意气风发的闪光度。

指挥员们毫不例外。“既然叫大会战，那么我们的指挥就得搬到前线去。为此我建议：石油

部党组要成立大庆会战党的工作委员会和会战总指挥部。而且所有前线指挥人员必须到第一

线去。从现在开始，石油部的工作将以前线会战为一切工作的重点。”将军的建议在党组会

上立即得到全体党组成员的赞同。

会战“总司令部”即刻宣告成立：部长余秋里任会战工委书记，副部长康世恩任会战总指挥

；石油“余康”从此并肩共同挑起了新中国石油事业的艰巨重任。他们身后还有一大批优秀

的指挥员，如周文龙、孙敬文、李人俊、徐今强、张文彬、唐克、宋振明、焦力人、李荆和

、吴星峰、李荆、陈烈民……等等。

嚯啊，了不得！从３月初调兵遣将令发出，到３月１５日止，松辽结集地的安达这块地图上

还不易找到的方寸之地，一下已经到了１７万余人！其中部队转业官兵１１０００多人。

而后续的队伍仍在源源不断地向这儿开拔……

战幕拉开，形势开始瞬息万变。

“余部长！好消息！好消息……”那一天，余秋里的腿刚刚迈进家门，只听康世恩一边喊着

一边就到了他的跟前。

“老康回来啦！辛苦辛苦。”余秋里见康世恩浑身上下雪水融融，赶紧让过身子，让秘书倒

上一杯热茶：“先暖暖身子。慢慢说。”余秋里笑嗬嗬地看着这位从哈尔滨回来的战友，几

乎是头挨着头看着康世恩喝下第一口热茶。

康世恩笑了，心想：你这架式哪是让我慢慢说，分明是恨不得立马抠我嘴巴掏话嘛！“大好

消息：萨６６井出油啦！”

“多少？”

“现在用的６５毫米油嘴管，日产５６吨！”

“可比松基三井大多了！”余秋里乐得合不拢嘴。

“你不知道，我在现场时，他们用９－１４毫米油嘴试时，你猜达到多少？”

“有８０吨？１００吨？”

“哈哈哈，不对。１４８吨！日产！”康世恩像孩子似的在余秋里面前高兴得转起圈来。

“１４８吨啊！日他个娘的！这简直跟油库里倒油没啥区别嘛！”余秋里猛地将右掌往木椅

上一击，身子从地上蹦起。

“可不是像油库里倒油嘛！”康世恩手舞足蹈地在余秋里面前绘声绘色地讲着他在现场看到

的萨６６井喷油的那一幕令人欣喜若狂的情景——此刻他依然欣喜若狂。

余秋里大步在会客厅走动着：“这不行！这得修改我们的会战行动计划了！得马上修改！秘

书！秘书——”余秋里突然立住脚步，大声喊着秘书。

秘书过来：“首长，有什么事？”

“你马上通知各位副部长和全体党组成员，让他们到我这儿来参加紧急会议！”

“是。我马上通知。”秘书跑步去打电话。有几个党组成员住在秦老胡同的秘书，干脆是跑

着去将他们叫过来的。

这一夜，秦老胡同的将军家的灯光彻夜通明。时间是１９６０年３月１４日。

余秋里：同志们，形势变化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啊！老康从前线带回的消息，让我坐立不安

。这萨６６井如我们先前所料，出大油了。它证明长垣北边确实有大油田！比南边的葡萄花

构造还要富油！

周文龙：你的意思是我们要调整战局？

余秋里：对！必须立即调整，否则错失战机，更加被动。

康世恩：余部长的意思是，趁现在队伍还没有全部到达安达一带，就位的也是少数，要往北

行动现在就得下决心。

李人俊：这笔账应该是合算的，早调整比晚调整好。

孙敬文：可是南边葡萄花构造已经有多口井喷油了，而北边现在只有一口井，是不是也像南

边把握大呢？

余秋里点点头：敬文同志提的意见是对的。但葡萄花的情况现在看基本上是我们捏在手心里

的东西了。这里的油肯定我们不能放弃，但我们不是为了抓大油田嘛？抱大金娃娃嘛！萨６

６井出如此高产油就证明北边的情况大大好于南边，富油区在那儿无疑！这是个新情况，说

明形势发生了变化，出现了更加有利于我们找油田、搞大会战的形势！既然形势变了，我们

就要当机立断，调整部署。否则，当断不断，就会贻误战机，就像刘伯承元帅讲的那样，五

行不定，输得干干净净。

孙敬文开始点头。

余秋里：既然是抱大金娃娃，那我们就先肥后瘦。在对整个长垣进行勘探的同时，把勘探重

点从南部转移到北部，先控制住萨尔图、喇叭甸子构造的含油面积，并着手搞生产试验区。

康世恩：萨尔图那边交通方便，有利于快速调动队伍。

余秋里一挥手：因此我建议部党组立即作出修改会战方案，立即将主战场从南部转移到北部

！

李人俊：我同意。

孙敬文：我没意见。

周文龙：一着好棋，我完全赞成！

余秋里和康世恩相视一笑。

好，就这么行动！明天发通知，命令后天１６号全线队伍向北转移！余秋里一拳砸在桌子上

，震得茶杯摇晃了好几下。

这是中国石油史上著名的“挥师北上”行动！

关于这一幕气势磅礴、波澜壮阔的石油大军的战略大转移，我在大庆采访时，许多老同志一

提此事，都会眼睛发亮，都会滔滔不绝地给我讲一大通，如果有时间他们可以讲三天三夜…

…

实在是太宏大了，太壮观了！是松辽大地上从未有过的那种铁流滚滚的大迁移、大行动！想

想看，四五万人的队伍，几百、几千台铁塔、钻机和车辆组成的钢铁队伍，在一望无际的平

原上齐步奋进，那阵势北大荒上有过吗？没有。那阵势，黑土地上祖祖辈辈住着的百姓见过

吗？没有。

天，没见过这排山倒海的人流；地，没听过这隆隆作响的战车。云，停下来观看；雪，在融

化等待……

“同志们，拿出干劲，拿出力气，向萨尔图进军——！”

“同志们，脱下棉衣，挽起裤腿，向萨尔图前进——！”

萨尔图？萨尔图是什么地方？真的很惭愧，在写本文之前，我不曾知道过这个地名。而到大

庆后，我才知道原来今天的大庆市区所在地其实就是过去的萨尔图。萨尔图作为一个地名，

今天还在大庆市区的许多地方仍然保持着。比如大庆市现在最大的一个区就叫萨尔图区，大

庆的火车站过去就叫萨尔图车站。大庆油田没有之前，大庆这儿就叫萨尔图。

这个听起来像是外域的地名，其实还真有些神秘。蒙语里的“萨尔图”，其意是“月亮升起

的地方”，或者说是“有月亮的地方”。而到了满语里却很不一样，称它为“多风沙的地方

”。截然不同的解释恰恰引证了这个神秘地方它既有月亮又有风沙，既有温柔美丽一面，又

有寒冷严酷一面。

第五章（5）

传说在上上个世纪的某一个夜晚，一位蒙族兄长和一位满族阿弟带着家人游牧到这里，他们

抬头望着刚刚升起的满月，沐浴着习习春风，各自对身边丰盛的大草原发出不同的感叹

：一个说：“啊，月亮，多么美丽啊！”另一个说：“啊，风，多么强劲啊！”于是“萨尔

图”便成了两种不同解释。但无论何种解释，萨尔图确实既美丽——美丽是因为它有宽阔无

边的大草原，又令人恐惧——恐惧它荒无人烟和零下几十度的严寒。

萨尔图有自己真正地域上的名字意义，应该从上世纪的１９０１年沙皇俄国修筑东清（中东

）铁路铺设至此，萨尔图才在地图上标了这三个字。过去的萨尔图是什么样，今天已经无法

见到一点影迹，只是大庆的同志告诉我：现在大庆油田最富油的一块地方，就是火车站为中

心几平方公里的那个地底下。

余秋里当年统率石油大军“挥师北上”的目的地就是这一地带，即以萨尔图火车站为中心的

地方。这里距当时打出高产油的萨６６井仅５公里。

“同志们累不累啊？”铁流滚滚的行军途中，一辆绿色吉普车飞驰而来，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影从

吉普车前座探出身子，不停地挥动着那只有力的右手。

“呀！是余部长啊！”有人惊呼起来。

于是，整个几十里的行进大军欢呼起来。

“余部长好！”

“余部长辛苦啦——！”

“同志们好！”

“同志们辛苦——！”

这一呼一应，如同一次盛大的阅兵式。是阅兵式，是余秋里将军在检阅他的石油大军！将军

的脸上严峻而神圣，他的目光一直在注视着迎他而来的钢铁队伍。尽管这些拖拉机车的队伍

比起正规军显得少了些神气，但他们的步子一样坚定有力，一样铁流滚滚……

这让余秋里欣慰和自豪。

“会师萨尔图！拿下大油田！”

“同志们，前进——！”

突然，吉普车来了一个１８０度转向。余秋里猛地竖起身子，奋力将手挥向前方，喊着震天

动地的口号……

“会师萨尔图！”

“拿下大油田！”

“前进——！”

口号声、脚步声、车轮声……汇成一片惊天动地之声。这不是导演的电影，这是１９６０年

春天在东北大平原上发生的真实一幕。我曾对几个著名电影电视导演说这样的话：仅凭这一

幕，你们就可以拍出新中国建设史上最精彩感人的一部惊世之作。

我不知道中国有没有这样的优秀导演。而现在我书中描述的松辽石油大会战中“挥师北上”

的宏大场景，其“大导演”是余秋里。他所导演的这一出戏已经成为新中国建设史上的经典

一幕而载入史册。

“啊哎！那劲头呀，我是描绘不出来的！”时任行政处长的刘文明感受也许最深。他是挥师

北上中负责财物的一位处长——其实是个“光杆司令”。

３月１６日那天，刘文明和十几名处、科级干部接到挥师北上的命令后，立即乘卡车从高台

子村出发，前往萨尔图报到。他是行政处长嘛，大小也是个官，也有车坐。可北大荒的１９

６０年３月，仍然大雪纷飞，一路寒风剌骨，一百多里路，停停走走，用了大半天时间。到

萨尔图时，他的腿冻得半天伸不直。那时萨尔图啥都没有——除了传说中的“月亮”还在脚

底下睡觉外，什么都没有。石油大军能找到一间牛棚便是好运了。

“老刘，你来啦！太好了太好了！”三探区指挥宋振明见自己的老部下出现，欣喜万分。他

往四周一指：“你看看，这儿乱成了团，我快急死了。哎，你来当我们三探区的行政处长吧

！”

“行，你给我多少人？几间房子？多少东西？”刘文明听说有活干，挺高兴。

“人有一个，就是你自己。房子和东西一样也没有。”宋振明说。

刘文明拍大腿了：“我的老天爷，你不是要我命嘛！这人山人海的都呆在雪地里，要吃没吃

、要睡没地方睡，你让我当行政处长，人家不把我皮都要扒掉嘛，宋指挥你干脆让我上吊去

吧！”

“少

啰

嗦啊！

五天之内，

你要准备出五千人的吃和住。完不成任务，我再找个牛棚

让你去上吊！”宋振明人高马大，双眼一瞪，说完就忙其他的去了。

刘文明愣在雪地里想哭都没地方蹲下身子。

“听说部里唐克司长现在在安达，你赶紧去找他。”探区党委副书记李云过来悄悄对刘文明

出了个点子。

刘文明一听，没多想一下，立即赶到火车站，买了一张到安达的票。听到石油部的会战领导

们就住在离火车站一二百米的第二马车店，刘文明没费劲就找到了唐克司长。

“找我干啥？”一头埋在办公桌上正翻阅着堆积如山的各种报表和材料的唐克司长见面前有

人站着，便问。

“我找你要锅、碗、瓢、盆，还要帐篷。”

“那你看着我这儿有什么你就拿吧！”唐克头也不抬地说。

“这哪够？我要五千套呢！”

唐克一惊，抬头颇为怒气地问：“你是谁呀？你把我的拿走不就得了，怎么要那么多？”

刘文明赶忙自我介绍：“我是三探区的行政处长，宋指挥刚任命的。他让我五天内要保证五

千人的吃住问题。”

唐克明白了，直直腰杆，说：“东西是没有，可倒是有点钱，我让财务的同志开张支票先给

你们拨点。”

刘文明连连点头，眼睛又不觉落在唐司长办公桌上的一个茶具：“还要这个。”他用手指指

。

唐克一愣，继而笑了：“行，你再把这屋里的两个暖水瓶也拿去吧！”

刘文明伸开双臂，“呼啦”一下把唐司长的几样家当全都卷跑了。

回到萨尔图，刘文明立即着手支起行政处，他和宋振明又派来的几个同志一起在牛棚的一角

设了一个办公室和一个仓库。又兵分两路：一路上哈尔滨、齐齐哈尔购买物资，一路则在萨

尔图火车站旁负责接待参加会战的大队人马。

第五章（6）

来的人太猛了，前五天就一下上了六七千人。开始是一个锅做饭，从早到晚的做也只能供每

人吃一顿，不少会战人员只能到火车站的几个小店里买干粮吃。那萨尔图才有几个小店嘛！

两天就把所有的小店存的东西全部吃了个精光。刘文明他们只好后来又架了三大口锅，仍然

整天整夜的烧啊烧……到底一天烧了多少锅，给了多少人吃，刘文明他们都搞不清。反正有

两点他们是清楚的：吃饭的人都是来参加会战的，全是自己人，因为当地基本没有老百姓；

二是说好了凡是路过这儿的下属队伍，行政处接待点只管一人一顿饭，常在萨尔图的机关人

员一人吃两顿。那会儿人的自觉性高，不太可能有人多偷吃一顿。当然，吃饭是不用付钱的

。

掌握会战物资大权的刘文明他们挺会动脑筋，凡看到披羊皮的，就知道是玉门、新疆和青海

那边来的，给他们的物资就是帐篷和锅、碗、瓢、盆；凡是看到穿工服单薄的，就知道是四

川来的，除了上面的物资外，还另加一条毯子和一件棉衣。人群中更多的是那些头戴军帽、

身穿军装的转业军人。他们最好对付，给一顿饭吃，再说一声“向解放军学习”，就完事了

。

会战大军来到萨尔图，不管怎么说，多少还有人管他们一顿饭，可当他们再往战区的工作点

落脚时，才发现真正的困难还在后面呢！

那是啥工作点嘛！一片荒原，除了冰天雪地，什么也没有！

薛国邦可能是运气最好的一个。他的采油队一到萨尔图，指挥部就把接收萨６６井的任务交

给了他——老薛是玉门油田的全国劳动模范，萨尔图眼下就一口出油井，他能得到这样的任

务是挺光荣的事。老薛他们３月１８日到的萨尔图，大伙儿没在萨尔图歇脚，第一天就步行

到了井场。那时行李和工具啥都没有到，原来的钻井队即基本搬完了东西，只留下一间值班

房。老薛他们就凑合过了夜。第二天钻井队连值班房都搬光了，整个萨６６号井成了一处光

屁股井，还有就是周围的一片荒原。白天，老薛赶紧上萨尔图指挥部领到了一口锅和一袋粮

食——刘文明他们告诉老薛：“你们可别再来领东西啊！这已经是特殊照顾你们了！”意思

是再来领也不会有啥东西给你们了。

饭总得吃嘛！大伙儿从荒原上捡了些柴草，总算开了两顿饭。白天日子好打发，夜间可就惨

了。十几人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寒冬下，一无房子，二无被褥，老薛他们只好抱成一团，围在

一堆柴火前跑着圈子取暖。实在再吃不消，有人就干脆张开嗓门，来一段秦腔，那一夜他们

把周围的狼群吓得不知是咋回事地蹲在地上不敢靠前一步。这是第三天。

第四天，老薛有些着急了，这样呆着不是事，好不容易在井台周围发现了钻井队遗忘的一把

管钳，于是他分组让同志们轮流修理起油井，以保证继续出油。其他的人则跑到萨尔图去要

回了一顶帐篷。这一夜大伙儿说是来松辽后过的最幸福一夜：他们把帐篷铺在地，当做大被

褥子，铺一半盖一半，人就在中间睡着……

第五天行李和工具总算到了。大伙儿高兴得跳起来，一大早就上萨尔图火车站搬迁东西。指挥

部的人说，没有车给你们拉东西，你们自己想法吧。这不算什么事。老薛他们连背带抬将工

具和行李运到井场，下午大伙儿就把帐篷一支，行李还来不及打开，便开始忙着采井前的准备

。哪知，突然老天变脸，一阵狂风刮来，并且越刮越猛，刚支起的帐篷，被卷起跑了好几米

。十几个人手忙脚乱去逮住帐篷，可就是敌不过狂风。

老薛火了：“我们到大庆是来干啥的？参加大会战的呀！可连顶帐篷都支不住，还拿什么大

油田？”

队员们不言声了，憋足劲，说啥也要把“家”安住！十几个人也不知哪儿添来的猛虎下山之劲

。

“一二三！拉！一二三！拉——”

“一二三！拉！一二三！拉——”

狂风中，帐篷终于立住脚。这个时候东方已露晨曦……五天五夜，这是老薛他们上松辽的初

历会战的日子。薛国邦是后来大庆“五面红旗”之一，南战北征的他，为中国石油事业鞠躬

尽瘁，屡屡负伤积疾，现今他仍在大庆安度晚年。那天我说要采访他，大庆的同志说老人家

肯定现在说不了多少话，限我采访他半小时。哪知我到他家后一谈起当年的会战，几个小时

里老人家就没有停过话。

比薛国邦晚来几天的玉门石油大军中还有一个人更了不得。他一下火车，拔开双腿就奔到一

片大草原上，“扑嗵”跪下双膝，用力抠起一把土，然后仰天大喊：“这下咱们可是掉进大

油海里啦！甩开膀子干吧！”

这个中年男子，个头不高，说起话来，震地动天。他瞅着车站上人山人海的都挤在那儿不是

找队伍，就是向接待处的人问这问那，便火冲冲地大步流星般的跑到那个牛棚改的指挥部，

也不问谁是领导谁是管事的人，劈头盖脑吼道：“我们的井位在哪儿呀！钻机到了没有？这

里打井的最高记录是多少？”

顿时乱哄哄的指挥部里被这吼声震得静静的，人们回头一看：嘿，这不是玉门的老先进王进

喜吗？

王进喜来啦！王劳模好！

大伙儿有人见过他，有人听说过他，这王进喜原来果真厉害啊！指挥部的干部和前来领东西

接受任务的人都向他围过来。

“我是来问任务的，你们快告诉我吧！”王进喜瞪着眼睛，只对指挥部的干部说话。

指挥部的同志只好笑言相答：王队长，你们１２０５队第一口井是萨５５号，在马家窑附近

。王进喜一听，转身就出了那个牛棚。

“哎王队长！让你们队的同志在这儿吃一顿饭，我们准备着呢！”接待处的同志在后面拼命

叫喊着，王进喜像没听到似的，直奔他的队伍去。

全队３０多个人在马家窑井场住下后，钻机却没到，怎么办呢？第二天一早，王进喜冲大伙

儿一挥手：走，上火车站去！

上火车站干啥去？

帮着卸货呗！没看到车站上忙成这个样？王进喜将鸭舌帽往额边一拉，跳上货车就干了起来

。队员们没辙，谁让自己在全国劳模的井队呢！

王进喜和井队的３０多名同志就这样，一到松辽便先当了七天义务装卸工。第九天，他的１

２０５队钻机到了，全队人欣喜若狂，七手八脚便搬运起来。当时整个车站上只有４台吊车

，成千上万的货物都在等待排队，轮到１２０５队还不知何年何月。

王进喜急得直拉羊皮帽，问打过仗的指导员孙永臣怎么办？

孙指导员说：有一次他和战友们守高地时子弹打光了，就用石头跟敌人拼。

王进喜大喜：“对，我们就是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也要上！人拉肩扛也得把钻机运到井场

！”说着，他就让大家去找棕绳和撬杠，自己又在车站的人群中穿来窜去的，不知从哪儿弄

来一辆“解放”牌汽车。

这回齐了，王进喜让汽车倒在火车皮的旁边，架好跳板，于是全队３７个人，你吼一声，我

吼一声，硬是用了近一整天把几百吨井台的设备靠人拉肩扛从火车上搬了下来，然后又像蚂蚁

搬骨头似的一点点往井位挪动。似乎现在读者们看我的笔下很简单，其实王进喜他们干这活

费老力气了！你猜猜，光两台泥浆泵，每台就有七吨半重，四吨载量的“解放”被压得轮胎

“吱吱”乱叫，那儿会超载不是什么事，而且应该说越有本事。王进喜他们就是靠这本事硬

将自己队上的所有装备弄到了井位。这就是“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也要上”的经典作风。

后来余秋里听到王进喜这句“经典语”觉得很好，就在大会上到处讲：咱们为国家找油田，

就这个么条件，国家穷呗！等行吗？不行！那怎么办？就要学王进喜的精神，有条件要上，

没有条件也要上！

话从部长嘴里一出，就是行动的命令了，就成战斗口号了。说多了，有些知识分子和技术人

员在嘀咕：这有条件要上没说的，没有条件也要上是不是有点违背科学规律啊？于是有人悄

悄把这话反映到余秋里那儿。

第五章（7）

余秋里一皱眉头，猛地一甩右手：这样吧，我们就说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上！

好！这就完整和科学了！其实在那个年代，即使说没有条件也要上也没错到哪个地方去。就

像王进喜队上的指导员说的那样，跟敌人打仗子弹打完了，不也是属于“没有条件”了呗！

可人家战士用石头跟敌人拼去！那也是既可称没有条件也要上，也可称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上

。“没有条件也要上”里包含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一种发挥人的能动性的精神，一种藐视一

切困难的大无畏精神，其本身就是在科学地争取条件过程，因此笔者不认为余秋里和王进喜

他们最初的原话有什么缺陷，相反更真实、形象和生动。

王进喜是了不得！别人到萨尔图后看到人山人海乱哄哄的一片，也不知打哪儿干起，或者等

着上面分配任务，安排工作时，他早把队伍和设备拉到了井位。第一口井五天零五个小时完

成了钻井任务，而他本人五天零五个小时没离过机台。还记得他下火车后跑到指挥部吼着问

领导那几句话吗？其中最后一句就是“这里打井的最高纪录是多少？”他王进喜奔的是要在

大庆会战中争头挑战绩。１９５９年——也就是他来大庆时的前几个月，他的井队在玉门创

造了年钻井７１０００米的全国最高纪录。这个数字相当于旧中国有钻井史以来４２年的总

和。

你说王进喜了得吗？他在松辽出现仅短短十几天时间，就把几万人的钢铁大军震得全都对他

又敬佩又羡慕。你看他整天一身泥一身油的没日没夜摸爬滚打在机台，受了伤、拐了腿，一

跛一拐地照常在风雪飞舞的井台上冲锋陷阵。钻机刚转起来那会儿，附近没有水。王进喜一

吼，端起脸盆就往水泡那儿去，一边端着水，一边拐着腿说：“余部长说了，我们来这儿是

拿下大油田的，早一天拿下大油田，就早一天向毛主席报喜！没水就难住我们啦？呸！老子

就是尿尿也要把井打了！”

房东赵大娘第一次见王进喜这样没命干活的人，感动得直对１２０５队的同志们说：“你们

的王队长，可真是一个铁人啊！”

“铁人？！这个名字叫得好！对，王进喜就是王铁人！我们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搞大会战，

就得有千千万万个王进喜那样的铁人！向王铁人学习——！”余秋里在一次干部会议时听说

这事后，很受触动，于是经他这么一振臂高呼，“王铁人”的名字就传遍了整个松辽大地，

后来又传遍了祖国大地。

没看出来？余秋里和王进喜都是天生的语言大师！他们的话生动——生动得每个字都似乎在

你面前蹦蹦跳跳的；他们的话形象——形象得你听后不由哈哈大笑；他们的话有力——有力

得能调动你全身的热血去沸腾、去燃烧！

“石油工人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这是王进喜的话。

余秋里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把贫油的帽子扔进太平洋去！”

我在采访那些曾经与王进喜一起战斗过的同志时，他们给我讲的许多故事，让我认识了生活

中真实的王进喜：他绝对是个“老大粗”，可又绝对不是个“老大粗”。他的语言和行为生

动得不用导演。我们后来看到的许多关于王进喜跳泥浆池、振臂高呼“石油工人一声吼，地

球也要抖三抖”那样的镜头，都是后补的——是周总理批准让新闻电影制片厂的人拍摄纪录

片的。导演们与王进喜交流后，用不着多说几句，王进喜立马“进入情况”，且保证能令导

演们满意。

王进喜的个人魅力、个人形象，个人语言，是在松辽的石油大会战中得到磨练和开始完美的

。能使这位中国工人阶级形象达到完美程度的“艺术大师”，既有会战生活的本身，还有便

是余秋里等人的功劳。

余秋里２２岁时失去了一条胳膊，但在他一生的工作和战斗中从来没有少过与他并肩奋斗、

争取胜利的左右手。石油战线几十年，他得到了康世恩这样的左右手，还有就是他树立起的

王铁人这样的标兵与标兵队。有过军旅生涯的人应该都能知道，部队中还有一面旗帜，叫“

硬骨头六连”。这面旗帜就是余秋里在军队工作时借以让指战员们学习奋勇杀敌、所向披靡

、夺取胜利的一面旗帜。六连出名是在１９４０年余秋里担任八路军某支队政委时，那一次

他领导的部队所属七团三营官兵们跟日本鬼子打得极其惨烈。为了保证大部队安全转移，六

连在指导员张会田和连长指挥下，几度击退敌人进攻，把日本鬼子杀得尸体遍野。小鬼子也

急红了眼，靠着比六连强几倍的兵力，在山炮、机枪和掷弹筒的支援下，连续五次向六连阵

地反攻。紧要关头时，指导员张会田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枪，跃出工事，一声“同志们，跟我

上！杀啊——”战士们跟着指导员冲出工事，如飓风般的扑向敌人，杀得敌人溃不成兵，而

指导员张会田和许多六连官兵也壮烈牺牲了……余秋里在血流成河的战场上，喊出了威震山

河的“向六连学习！消灭小鬼子——！”口号。六连的名字早就在人民解放军队

伍中传遍，直至今日。２００４年５月，我专门到驻守在杭州的“硬骨头六连”拜访，在那

个光荣的连队荣誉室里，我知道了他们是全军所有连队中荣获最多荣誉的“全军第一连”。

毛泽东和许多无产阶级革命家对“硬骨头六连”的珍爱就像对铁人王进喜一样珍爱。

独臂将军在他灵魂和精神世界里从不曾缺过胳膊。他余秋里一生树起的这两面旗帜就够我们

亿万中华民族儿女们好好学习和继承几百年、几千年的。“硬骨头六连”所铸造的军魂和王

进喜身上体现的民族魂，已经早已成为中华民族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

毛泽东欣赏余秋里也许正是他既能武，又能文。文武全才者，在高级领导者中不是很多，余

秋里理当是其中的佼佼者。

第二次来松辽时，余秋里是以会战工委书记的身份而来。既然是前线大会战的一员，他就不

喜欢别人再用部长的规格来迎接他。这回他下车的地址不是上回的大同镇，而是“挥师北上

”之前就定下的会战指挥部所在地——安达县城。１００年前的１９０３年，安达这个北国

小镇才从俄国人手中回到祖国怀抱。之前这儿虽是中国的领土，但俄罗斯人却远远多于中国

居民。到１９０９年有记载的史料上说，当时安达的中国居民是７户，俄罗斯人则有７５户

。

不过余秋里带着他的石油大军来这儿时，安达已经与俄罗斯人的时代完全变了样，但这儿最像样的

建筑则仍然是俄罗斯人建的。特别是那个并不大却讲很讲究的火车站及火车站旁边

的那栋两楼层的铁路俱乐部，十分别致和突出。这些建筑在今天我去安达采访时，仍然感觉

它的风采照人。

第五章（8）

上世纪６０年代的安达，俄罗斯人留的这些建筑几乎可以盖过安达小城里的全部风光。余秋

里他们的指挥部没有设在俄罗斯人留下的那栋豪华建筑里，而是在距火车站一两百米的那个

县政府财务局小楼里。安达县城再找不到第二处这样的中国建筑了。其实这小楼也是可怜得

很，最多也就像北京城里我们以前经常看得得见的那种烧锅炉用的临时建筑罢了。但当时的

安达只有这个条件。会战机关的干部和科研人员一律住在民房。至于一线的队伍不用说了，

能有间牛棚、马厩、帐篷住就算是天堂了。即便如此，对当地政府和百姓来说，这已经也是

尽了最大的努力。有一次，个别机关工作人员嫌自己住在牛厩里气味不好、虫子咬人，便嘴

上带出了几句牢骚。余秋里听后勃然起怒，桌子一拍：“若在北京你发这么个牢骚，我会向

你检讨，因为是我这个部长没当好。可是在这儿，你要再说一句这样的牢骚话，我就把你开

出石油部！你看看四周：荒无人烟，有几个当地百姓？你想住什么？有牛厩住算是天堂了！

”

余秋里后来没过一个月跟着队伍也从安达搬到了萨尔图。他跟康世恩等会战领导也住在马厩

里。雨季里，大部长住的房间里竟然到处漏水，秘书给余秋里挪床铺一夜挪动了六七次，最

后还是没有办法。“算了算了，我站着吧！看这雨滴还能把我淋成落汤鸡不？”余秋里在会

战时有过这么精彩的一幕。

这一天，余秋里跨进会战指挥部的自己办公兼卧室时，一眼就盯上里面摆着的那张三人沙发

。他的眼睛瞪圆了，一声高吼，便把行政负责人叫过去狠狠训斥一番：“对你说了：会战的

同志们住什么我就住什么！你把房间里的沙发马上拿走！立即拿走！”

行政处的同志吓得只好把沙发给了正在筹建的会战医院。

当下，余秋里向会战全线干部和机关发出一道“圣旨”：所有会战一线的干部和机关人员，

一律“约法三章”：一，不准买卧车；二，指挥机关不准有沙发、地毯之类的高档商品；三

，不准为领导干部建单独的宿舍。这三条“政策”实在太具体了，具体得令下面有些人想“

灵活”也不知何从下手。于是大庆从１９６０年会战开始，一直到十几年后的１９７８年前

，这个后来已经有几十万人的石油城，竟然没有一栋楼房！有人说都是余秋里“约法三章”

给“约”的，赞成的说这种作风就该代代传下去，反对者说这样城市还有啥可发展的！但谁

也不能否定一点的是：余秋里在会战时作出的“约法三章”实质上就是后来毛泽东号召全国

学习的大庆精神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我们还是把目光投向会战大军吧：

翌日，余秋里乘坐那辆嘎斯吉普车，再度“检阅”起他的“挥师北上”队伍。这会儿沿着安达

到萨尔图５０多公里的铁路线上，余秋里所看到的情形让他吃惊万分：这是什么战场呀！

到处是乱堆乱放的物资，绵延几十里人都无法插足！再看看会战的队伍：那些找到落脚点的

支锅搭棚开始起火露宿，再仔细瞧瞧他们的生活：做饭用的是脸盆，吃饭用的是脸盆，洗脸

洗脚用的还是脸盆——他们多数人全部的个人生活用品就是一只脸盆。有人讲究一点的，做

饭用的是脸盆，盛饭则用头上戴的铝盔帽。那些不讲究的人干脆不洗脸不洗脚；那些没找到

地方的钻机队，几十人几十人的排躺在露天雪地里做“冻肉卷”——用被子或毯子裹着身子

露宿；再就是一些还在等待分配单位的部队转业官兵，则坐在铁道两边拉着嗓门，一边又

一边地在那儿唱着有气无力的歌……

“我得到的总印象是，队伍上得很猛，地面、地下各种矛盾突出。比我想像得要严重和复杂

的多！”几十年后，余秋里在写自己的回忆录时，仍然对会战初期所见的一幕刻骨铭心：“

铁路线上，每个站台都下人、卸货，铁道两边堆满了各种设备、器材、行李、货物。由于缺

少起重运输设备，这些物资怎么也疏散不开。有些火车皮几天卸不下货，有些卸下的设备材

料几天运不到施工现场。不到现场，很难想象会如此的混乱……职工们一无房屋，二无床铺

。吃的也很困难，少粮缺菜，连锅灶、炊具都很不够，不少职工用铝盔盛饭，脸盆煮汤。施

工现场没有工业水源，靠农村的土井连生活用水都保证不了，生产用水只能到水泡子里破冰

取水。公路不通，电话不灵，组织指挥生产常常要步行。在这种情况下，职工队伍思想上也

存在不少问题。部分干部对组织会战心存疑虑，有的担心靠石油部有限的人力、物力，能不

能把这场会战打赢；有的到了现场之后，面对着艰苦的环境、困难的条件和种种非常规的措

施、办法，感到这里的一切都是乱糟糟的，埋怨会战不正规，不像个搞工业的样子。有不少

同志怕艰苦，怕受累，挑工种，讲待遇。个别干部一下车，不管队伍，不问设备，不关心工

作任务，先打听中灶食堂在哪里。还有人干脆开小差，当了逃兵……”

更让余秋里预想不到的是：“对于油田地下情况，当时我们还了解的不多。长垣南部已经打

了二十多口井，经过初步分析，掌握了一些情况，但有些情况一下子还说不清楚……”

以最早出油的松基三井为中心点的南部战区，会战的队伍已经到位，可真要甩开膀子大干时

，技术人员竟然拿出的那些标着红点点、黄点点、蓝点点的图纸时，连自己也解释不清到底

哪儿该打生产井，哪儿该打勘探井！

“队伍开到了前线，敌人也就在眼前，却不知道仗怎么打！这是什么事嘛？”余秋里面对如

此混乱而毫无章法的战役，真的感到有些束手无策。

这可怎么办？他把康世恩叫来。

康世恩也抓着头皮直嚷：“怎么弄怎么弄嘛！”

余秋里气得无可奈何，“嘭”地关上门，把自己反锁在屋里。指挥部的工作人员们在外面瞅

着，谁也不敢上前去敲一声门，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个小窗口里冒出一股股浓浓的烟雾……

许久，门突然开了。余秋里右手叉在腰际，冲工委副书记吴星峰喊：“通知所有会战指挥部领

导上我这儿来学习！”

学习？学什么？

“学两论！”

两论？两论是什么？

“毛主席的《实践论》和《矛盾论》你都不知道？”

噢，这样啊！

吴星峰猛然省悟，拍着脑袋转身去通知各位领导上将军这儿来。

第五章（9）

那些处在一片混乱中的会战领导干部们被“请”到余秋里面前，他们不敢正视自己的部长，

因为谁都知道他的脾气——“不打肥皂刮胡子”，这也是碰到一般问题时，眼下是大大的问

题了！队伍乱七八糟到有点失控的地步……干部们只敢用眼睛的余光看着将军那只空袖子—

—空袖子一甩，麻烦和噩运怕就轮到头上了。

奇怪，这回空袖子没甩呀，而是听到一个非常温和的口吻在说：“同志们，你们先放一下手

中的活，关起门来，好好学习毛主席的《实践论》和《矛盾论》，用它一个星期时间……”

干部们抬起头，面面相觑，有些不敢相信。有人轻声问道：“那外面的事管不管了？”意思

是说队伍乱成一片，就不去管了？

“不去管，让下面的人顶着。”余秋里一字一顿地说：“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把主席的这两篇

文章学好、学透！”

这是前线指挥员们所没有想到的。居然在大战和恶战出现难以收拾的时候，他余秋里居然一

改往日雷霆万钧的暴脾气，让高级指挥官们跟着他天天关上门静静地坐在小桌子和炕头上看

起书来。

你瞧，他比谁都认真：每天必有半天什么人都不许去打扰，坐在那儿除了抽烟就是翻书，再

便是站在窗口前久久沉思……另有半天，他便上技术人员那儿，盘着腿，听他们没了没完的

讲，讲地质、讲钻井、讲取岩芯的意义。

干部们见这景况，也只好硬着头皮坐下来翻“两论”。开始时，大家脑子里依然是外面乱哄

哄的情形，慢慢地，慢慢地乱哄哄的情形消失了，变成了一条条清晰的思路：是啊，这么大

的会战，谁也没有经验。没有经验怎么办？不跟没吃过梨子一样嘛！咬上一口尝一下，不就

知道梨子的滋味了吗？实践的意义原来就是这个理哟！这不，过去一直说松辽、说中国不会

有油嘛！可我们为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发现了大油田？不就是用革命的精神和非常的手段

嘛！在地质理论方面也是这样，靠的是从实际出发，重视大量实践、大胆探索才产生和证明

了陆相生油的理论。在勘探方面，我们既学习外国经验，又不受外国经验之束缚，从松辽的

具体地质情况入手，以最短的时间，打出了油，控制了油田面积。而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

是毛泽东领导中国革命战争中已经证明也是一个行之有效的手段和用最短时间、用有限兵力

最大可能地达到战略目标的战术思想。中国的石油工业落后，条件和设备差，人少力薄，进

行必要的大协作，大会战，不正是为了创造条件实现早日扔掉中国贫油帽子的伟大目标吗？

是的，我们谁也没有搞过世界级大油田的开发，地上的和地下的矛盾错综复杂，而这么多矛

盾应该怎么抓，抓什么？什么是主要矛盾？什么是次要矛盾？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之间的关

系又是怎样？解决好了这些矛盾，我们才有可能胜利实现会战的目的。

哈哈，毛泽东的“两论”原来都把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问题，通过辩证法和唯物论，都给

解释得一清二楚了啊！领导干部们合上书本，纷纷来找余秋里：部长，我们现在明白了应该

先干什么，后干什么，干的过程中出现了新问题又该怎么处理了！

余秋里笑了：你们说我们现在的会战怎么个干法？地上的问题和地下的问题怎么处理？

干部们：得抓主要的。眼下主要的问题是要任务清楚，岗位到位。地上的问题虽然很严重，

但地下的情况掌握好了，地面上的问题才会不乱。

余秋里笑得更爽了：对头嘞！哎，学了“两论”是不是觉得心里亮堂了许多？

干部们：可不！前几天看着队伍这个样子心里着急，越着急心里就更乱了，这我们当干部的

一乱，队伍就更乱了。哎部长，你当年指挥打仗是不是也经常碰上这样意想不到的事？

余秋里：那是。打仗的时候，瞬息万变，意想不到的事每时每刻都会发生。指挥员就得根据

情况，随时调整战略战术思想，才能做到无往而不胜。

干部们开心地讨教：那个时候你也学毛主席的“两论”？

余秋里乐了：学毛主席的“两论”是周总理在前些日子对我说的。他说大庆会战会遇到极大

困难的，你们应该用毛主席的“两论”，用辩证唯物主义思想解决好各种矛盾，才能夺取会

战的全面胜利。

原来如此！

好了，现在我们集中起来，开会！余秋里的空袖子又甩动起来。

开会的结果，会战面临的矛盾一个个被解开：

不是队伍混乱吗？那就先抓明确战区、明确任务，明确指挥者。于是，余秋里的麾下迅速呈

现一个司令部、三个战区的战役布局。它们分别是：司令部，即会战总指挥部。总指挥康世

恩，副手唐克、吴星峰。康不在时唐、吴代理。张文彬，负责总部常务工作，并兼管总调度

室、工程技术室、规划室、钻井指挥部、运输指挥部、水电指挥部等部门；焦力人，负责地

质室、采油指挥部、运销处、研究站等；陈李中、王新坡、只金耀，刘少男四人以陈李中为

主，分别负责基建处、油建公司、工程指挥部、建筑指挥部、设计院；党务和行政机关方面

，李荆和在吴星峰回部开会时负责党委全面工作，并管人事处、石油学院等部门；宋世鉴负

责供应指挥部；杨继清负责保卫处、技术安全处等；宋世宽负责计划处、财务处、卫生处、

行政处、办公室等；李镇靖负责党务日常工作和群众运动……

“司令部”——会战总指挥部，统一服从石油部党组。部长兼党组书记余秋里拍板一切重大

决策。

三个战区：第一战区，以葡萄花、太平屯、高台子、升平杏９６号井以南一线的南部地区。

其工作由最先在此作战的松辽勘探局负责，李荆和局长和副局长宋世宽领兵；第二战区以杏

树岗、龙虎泡杏９６井以南一线北杏１６井以北一线之南地区。由四川、青海局负责，李镇

靖和李敬、杜志福、郭庆春等领兵；第三战区以萨尔图、喇叭甸、林甸杏１３井以北一线的

北部地区，由新疆、玉门局负责，宋振明和李云等领兵——第三战区后来是会战的主要战场

，惨烈的战斗和最辉煌的战果几乎都是在这儿产生，今天的大庆市就建在这个战区之内。

好了，指挥系统已建立起来。可仗怎么打呢？

去动员？去一个个钻井队挥着鞭子督促？这自然要的，但队伍分散在几百公里长的战线上，

每个战区也有几十里的范围，干部下去，到一线指挥当然必不可少。但所有井队、所有部门

，都面临着吃没吃的、住没住的，如此情况下怎么个干法？

“部长，１２０５队跟其他的队不一样，他们一到这儿不是在等，而是自己想办法，钻机没

到的那几天，他们主动上火车站当义务装卸工。钻机一到，他们立即自卸自运，把几百吨的

家伙，硬是靠人拉肩扛弄到了井场！”身材颇为高大的三战区指挥宋振明向余秋里举手反映

一个情况。

“这个好嘛！他们的队长是谁？”余秋里最爱这样的有自己脑筋、敢于在困难面前不畏惧并

冲锋陷阵的队伍。

“王进喜。”

“王进喜？”

“就是在克拉玛依跟１２０２队队长抢话筒比打擂的那个！”张文彬说。

余秋里拍拍脑袋，哈哈大笑起来：“噢——是他呀！”

“这人可不简单，他们队到萨５５井后啥也没有，他就说，为了早日甩掉中国的贫油帽，有

要上，没也上！争取早日开钻多打井！”

“嗯，人拉肩扛。有也上，没也上！好嘛，我们这次大会战就是在啥也没有的条件下进行的

，我看这个口号叫得好！”余秋里连连叫好。

“王进喜到这儿后，整天没日没夜的干，腿伤了也不休息，天天起早摸黑，使不完劲似的…

…房东赵大娘见了，感动得称他是铁人。”

第五章（10）

“铁人？！铁人王进喜！”余秋里的拳头又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大声叫好：“好，铁人这个

名字好！我们石油工人就得有这样的铁人！大庆会战就得有千千万万个王铁人！”

“吴星峰，你们政治部得好好抓一抓这样的典型。”抓典型、树红旗、以点带面，是余秋里

一生从事政治、经济和军事工作的一大工作艺术特色。王铁人无疑是余秋里抓的又一个最成

功的典型。

“这人还能写诗呢？”

会场一片哄笑

“写诗？”余秋里也笑了：“写什么鸟诗呀？”

“他们队到松辽后，大伙儿在雪地时施工，非常艰苦，又刮着北风，王进喜为了鼓动大家，

就编了一首顺口溜：北风当电扇，大雪是炒面。山南海北来会战，誓夺头号大油田。干！干

！干！”

“哈哈哈……”会场又一片哄笑。

“北风当电扇，大雪是炒面？！”余秋里喃喃地重复着。“好！有气概！这种敢于藐视一切

困难和敌人的气概不简单！”

得到鼓励下的宋振明越说越来劲了：“王进喜还会叫号子呢！人拉肩扛抬钻机时，他的号子

一叫，大伙儿力气倍增、干劲冲天！”

“老宋你学一段嘛！”有人怂恿道。

于是宋振明拉开嗓门真的学了起来：

咱们干劲大呀！——嗨嘿！

再难也不怕呀！——嗨嘿！

大家齐用力呀！——嗨嘿！

底座往前搬呀！——嗨嘿！

工人干劲大呀！——嗨嘿！

困难咱不怕呀！——嗨嘿！

这个动弹了呀！——嗨嘿！

步子可挺大啊！——嗨嘿！嗨嘿嘿哟啊！

“哈哈哈……”会战部的小楼里热闹到了极点。

余秋里和康世恩也快笑出眼泪。这样的气氛是余秋里最喜欢的，他要的就是在大敌当前、困

难面前他的战斗人员个个精神饱满、斗志昂扬。

“后天我们要开首次油田技术开发座谈会，你把那个王进喜也叫来。”余秋里悄悄对宋振明

说。

后天是４月９日，大庆会战史上一次重要的会议在安达火车站旁的俄罗斯人建的那栋别致的

两层楼铁路俱乐部召开。会前党组已经研究决定，号召会战全体人员掀起学习毛泽东“两论”

的热潮。

入夜，安达财政局的小楼里彻夜通明。余秋里把机关党委副书记宋惠和秘书王倍恩叫到自己

身边，他们正一字一句地起草学习“两论”决定。

“两论”对几万石油会战大军而言，他们每个人都可以为此写下一部感人至深的史书。这是

因为，“两论”让困守在冰天雪地荒原的共和国建设将士们获得了一种信念和实现信念的指

路明灯。

今天的大庆人曾不止一次如此自豪地告诉我：４０多年来，大庆油田共相继有２７个油（气

）田总计１８８５平方公里的含油面积投入开发，建成年产原油５６００万吨的我国最大的

石油生产基地。累计生产的原油占全国陆上石油总产量的近一半。特别是自１９７６年起至

２００１年，连续实现了２５年产石油在５０００万吨的水平，创造了世界陆相非均质、多

油层砂油田注水开发的最好水平。如此令世人瞩目的巨大成就，靠的是什么？“最根本的一

条就是油田历届领导带领广大职工，以毛泽东主席的《实践论》和《矛盾论》为指导，针对

非均质、多油层砂岩油田的地质特征和开发特点，坚持实事求是，勇于科技创新，制定并实

施了一系列符合油田实际的科学对策。”大庆人如此说。

文行此处，笔者想起了余秋里老秘书给我讲过的一则故事：１９６３年底，余秋里向毛泽东

汇报大庆会战情况时说道，大庆石油会战是靠“两论起家”的。毛泽东听后有些惊异地问：

“是那‘两论’啊？”余答：“就是您的《实践论》和《矛盾论》。”毛泽东笑了：“我那

两本小书还有这么大的作用啊！”“作用大着呢！”余秋里说。

将军部长的感慨绝不是为了讨好毛泽东，他是从那场史无前例甚至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伟大

建设战役中涅新生后的有感而发。

难道不是？

有一个会议对那么多参加过大庆会战的人记忆特别深刻。这就是余秋里亲自主持的第一次五

级三结合油田技术开发座谈会。所谓五级三结合是参加的人员由小队、中队、大队、指挥部

和会战指挥部这五级的干部、技术员和工人参加的会议。这是余秋里抓油田开发或者说抓经

济工作的一大发明——他总喜欢发动群众——这个群众是多层面的、多层次的各类人员参加

的“诸葛亮会”。“五级三结合会”后来在大庆油田建设乃至全国的石油开发工作中成为一

种制度而被固定下来，直至今天仍被教科书般的延用下来。

第一次“五级三结合”油田开发技术座谈会三天时间，于４月９日至１１日在安达火车站附

近的那栋俄罗斯建筑的铁路俱乐部里举行。开始１８０多人，后来扩大到５００来人。

那是个真正意义上的“诸葛亮会”。按照余秋里的要求，会场不设主席台，中间只放几张桌

子，桌子不是为了领导而摆，而是为了摆放图纸所用和发言者能以图说事。所有参加会议的

人围着桌子而坐，每个人都可以发言，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不能说废话，但寻寻开心，活

跃活跃气氛可以。这是余秋里的作风。

会场很不规范，这与参加会的人员有关，大到部长，小到以前连局长都没见过的普通工人代表

。但进了会场，人们发现所有的人都一样：会抽烟的可以随便抽，想喝水的随便倒。可以跟

部长握握手，聊上几句闲话也没关系。胆大的偷偷从余秋里那儿要支“大中华”叼在自己嘴

上。胆小的开三天会却没敢让部长们在自己的小本本上签个名。

“那时候民主气氛真好。别看余部长脾气大，说话嗓门特大，但他对油田开发技术方面的问

题又细到针尖尖的事都一点也不放过，就连康世恩、翁文波这样的大专家也被他追问得一愣

一愣的。他对我们一线的技术人员意见又特别重视，他觉得在像大庆油田这样谁也没有经历

过的大油田开发，来自实践和第一线的意见和经验是最宝贵和重要的，因此他格外尊重和注

意倾听我们下面人说的话。如果我们说的十句话中有一句话他认为是切中了问题的要害，他

会盯着你不断追问，直到问得你水落石出方肯罢休。我们看部长这么尊重和民主，也就放开

了胆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一言我一语的，三个臭皮匠就凑出了个诸葛亮。”一位当

年参加安达技术座谈会的当事者这番感慨万千的话仿佛让我想亲历了那个载入史册的“石油

遵义会议”——

“会战的战幕已经拉开，每一项工作都不能马虎……”余秋里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以其

灼烈的光和热，感染和影响着所有与他并肩战斗的将士们跟他一样腾起团团火焰。“总之，

我们每个队、每个单位、每个人，都要有革命战争时期那种敢于冲锋陷阵、英勇牺牲的精神

和压倒一切困难而不被困难所压倒的气概！”

瞧，那只空袖又开始“嗖嗖”生风，随之飓风雷闪，惊天动地。这是那些跟随余秋里南征北

战的将士们最受感染、最受鼓舞、也最容易激情澎湃的时刻！那一刻，独臂将军的一声令下

，他们便会义无反顾，赴汤滔火，在所不辞。

第五章（11）

安达会议的最后时刻，余秋里挥动着有力的右臂，一边走一边高声鼓动着。突然，他收住脚

步，一转口吻，目光炯炯地向会场的四周扫射——“王进喜来了没有？”

蹲在边角一张凳子上的一位瘦弱黝黑、嘴唇干裂、胡子老长的中年男子嗡声嗡气地移动着身

子，一副憨傻的样儿站了起来：“来了，余部长。”

“哎，真是王进喜哪！”会场上那些认识王进喜的人叫了起来。

余秋里笑眯眯地绕过脚跟前的几排人，走到王进喜的跟前，然后转向会场：“这就是王进喜

，大会战中的第一个英雄，我们的王铁人！你们知道他为什么叫王铁人吗？他来到这里一不

问吃二不问住，先问钻机到了没有，井位在哪里，这里的最高纪录是多少。钻机没到时他带

领队友上火车站干义务工。等钻机一到，没有吊车拖拉机，他领着队友人拉肩扛，硬是把钻

机抬了上去，立了起来。为了工作，他连续五天五夜没离开井场，把自己买的摩托车用来跑

配件，这是工人阶级的高度觉悟！房东大娘因此叫他铁人！这是一个非常光荣的称号。会战

指挥部号召参战的全体职工都要向铁人王进喜学习！”

“向王铁人学习——！”突然，余秋里挥起那只握紧的右拳，振臂高呼。

“向王铁人学习——！”会场顿时一片口号声。

余秋里哈哈大笑，他所期望的目的达到了：被激动和感染的几个领导上前抬起王进喜，嘴里

吆喝着口号，绕会场整整走了一周。本是严肃而紧张的技术座谈会最后结束时，竟然是众志

成城、气氛活跃、斗志昂扬的热烈景象。

这就是余秋里。他是将军，他的指挥艺术里有个显著的特色是：每一场决定性的大战之中，

他总是要培养一个甚至一批“跟我上”的冲锋陷阵先锋。他一生坚持认为，一个民族要有民

气，一支队伍要有士气，一个人要有志气。而要树立这三气，一要靠领导以身作则，带头往

前冲的精神，二要靠有个好典型来带动大家。大庆会战中，余秋里一方面自己身先士卒，与

会战干部职工们同在一线战斗；另一方面他抓住了王进喜等这样不怕苦不怕死、一

心为了国家扔掉贫油帽子的先进分子和先进团队的榜样，从而使整个会战的千军万

马，始终处在高昂的战斗情绪之中。

１９６０年４月２９日这一天，会战大军的战斗情绪达到了高潮。由各路人马参加的“万人

誓师大会”在萨尔图的那片荒芜而辽阔的草原上隆重召开。

原定是“五一”召开的誓师大会，康世恩在三探区检查工作时，见探区指挥宋振明他们已经

提前把会场准备好了，于是请示余秋里是等“五一”开还是提前开。

“别等呀！开会本来就不是为了形式，同志们既然想早一天投入会战，那就开吧！”余秋里

说。

通知下去，相距几百里的会战队伍的代表们，举着红旗、擂着战鼓，从四面八方向萨尔图会场处集结。那一幕，大庆人始终念念不忘：什么叫人如潮、什么叫歌震天，什么叫

威风凛凛，什么叫盛况空前，这一天他们都看到了——

看，穿红棉袄包着羊肚毛巾的陕北秧歌队来了；

看，两三百人组成的东北“二人转”队伍来了；

瞧，骑毛驴、划旱船、踩高跷的也都上了……最引人注目的是由１６个小伙子抬着两米直径

的一具大鼓，４个壮汉子使劲地擂动，伴随６个东北大汉擎着三尺直径的大钹而打出的成套

鼓乐，声震天地，那非凡的气势，似乎一瞬间把荒原的千年沉寂一扫而光！

嚯哈，简直是一出万人的狂欢！万人的歌舞！

主席台上站的独臂将军看着台下红旗招展、拉歌声时起彼伏的场面，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站在他身边的戴着眼镜的一向文绉绉的康世恩显得异常激动，不停地用右手的食指推推眼

镜，看得出，他敬佩余秋里这位“石油事业大导演”，更庆幸自己手下有这么一支斗志高昂

、气贯长虹的战斗队伍。

上午十时许，在齐鸣的锣鼓和礼炮声后，余秋里健步走向麦克风：

“同志们，今天的大会是来自全国石油战线的各路英雄的会师大会，又是检阅我们力量的誓

师大会！”将军的声音通过麦克风的扩音，以几十倍高的声响在草原上回荡。

“我们集中石油战线各个方面的精兵强将，进行大会战，就是为了高速度、高水平地拿下大

油田！这标志着我国石油工业的发展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因此我们要猛上！快上！坚决地上——！”

“猛上！”

“快上！”

“坚决地上——！”

整个上午，余秋里在台上不时挥动拳头，台下便掀起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总指挥部康世恩被深深地感动了，轮到他走向麦克风布置任务时，这位石油儒将竟然也像余

秋里那样不断挥动起拳头，?情无比地：“同志们，英雄手下无难事，现在就看我们志气大

不大了！气魄高不高了！我们的队伍，是转战祁连山、昆仑山、天山和峨嵋山的英雄好汉，

打遍了长江和黄河之间，现在我们在这里会师。同志们，大好的时光，大好的油田，正是英

雄好汉大显身手的大好时机！干吧！”

“干——！”

全场的各路英雄奋然起立，振臂誓师。

“会战检阅开始——！”独臂将军并不因此想收住这激动人心的誓师场面，他又以独特的军

事指挥家的高超艺术，将与会的每一个人推向表演的主角——而他则以一个老军人的风度，

直挺挺地站在那儿注目着一支支钢铁队伍在身边走过……

身边，他的助手、会战指挥部的其他领导学着他的样，精神抖擞地站成一排，以同样严肃和

神圣的注目礼，检阅着自己的英雄队伍——

呵，这个队伍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笑，穿着也各不相同，比起整齐划一的解放军检阅队伍要差

得多，但他们的精神斗志则一点也不逊色。瞧，最引人注目的队伍来了。哇，是五匹高头大

马呵！那大马上面分别坐着王进喜、马德仁、段兴枝、薛国邦、朱洪昌，他们骑坐的马都由

一个探区的领导牵着，他们是三探区的党委书记李云——他为王进喜牵马；副书记张云清为

段兴枝牵马；副指挥孙文燕为薛国邦牵马……这就是闻名大庆、闻名石油战线、闻名全国的

“五面红旗”。

“五面红旗”，披红戴花，在五位领导人的引领下，骑在五匹大马上接受余秋里等领导的检

阅，又在万众欢呼和簇拥下绕场而行……这一幕永远留在北大荒的记忆里，也永远留在那个

时代的全中国人的心目中，当然也永远留在共和国建设的史册上。

誓师大会的最后一刻，余秋里又一次带领万人高呼：“向王铁人学习！”、“人人争做铁人

！”

“轰隆隆——”一道闪电和霹雳，划破千里荒原。

１９６０年——人民共和国最困难的时刻。松辽大地上却响起了一声震撼世界的春雷。

第六章（1）

第六章

艰苦卓绝。荒原上迎来“上甘岭”之战。

饥饿困扰会战全线，一夜间有几千人因饥饿患上浮肿而相继倒下。将军部长心急如焚：“下

泡子逮鱼！上荒地挖野菜！扒树皮！吃雪水！就是用草根泥巴填塞肚子，也不能败下阵！”

“谁做逃兵，我就在萨尔图车站用机枪挡他回去！”

钻井台上，一位正跪着双腿摆岩心的女技术员说：“我的腿有毛病，站不起来。跪着好干活

。”

吉普车上，铁骨铮铮的将军部长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在一座“干打垒”前，他飞脚踢开木

门，对正坐在椅子上的一位领导干部大开骂戒：“……工人和技术人员跪在地上干活，你却

舒舒服服坐在椅子上！听着：把你们办公室的所有凳椅统统送到施工一线去！否则我枪毙你

！”

这一天，北京的天气多云。天安门广场上聚集了二百多万群众，毛泽东出现在城楼时，“打

倒帝国主义”的口号，响彻云霄。毛泽东神情凝重，显得心事重重。中苏之间

的争吵已经很激烈了，而毛泽东此刻仍然期待着能够弥合所出现的裂痕，天安门前这声势

浩大的声援便是一种姿态，但能不能换得赫鲁晓夫的回心转意，毛泽东显得并不那么有信心

。

这一天，余秋里没能上天安门城楼。他乘坐的吉普车正陷在雨中的荒原上，前也不是，退也

不是。站在泥水里的司机急得一边抹着脸上的雨水，一边不知如何是好地叫嚷着：“这鬼地

方怎么天天雨下个不停呀！”

余秋里无奈地打开车门，一手挑着盖在头上的雨衣帽，眯着被雨淋湿的眼睛，向四周了望：

四周是什么？什么也没有，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望不见边的水泽世界……那些刚刚露出绿芽的

野草七歪八斜地飘落在汪洋之中，仿佛在痛苦地向过路者求助。但它们得到的结果是更加的

痛苦——几乎从它们身边走过的人无一例处地反过来求助这些野草，他们或双脚踩在它们的

上面以求不陷入沼泽之险，或干脆将它们连根拔起，当作阻滑器，垫塞在拖拉机或者汽车的

轮子底下……

嘎斯吉普车毫不例外地同样采取了野草垫塞车轮子的办法。司机和秘书几乎把长裤和短裤都

浸湿透了，但由于陷得很深，车子不仅发动起来后前进不了半步，反而陷得更深。此刻的部

长也成了“泥猴”，唯有那只和身子贴在一起的空袖子还能让人认出他是谁。

“哎呀余部长，你们怎么在这儿呀？快快，快上我们的拖拉机吧！”真是天助余秋里！在司

机和秘书不知所措之时，老劳模薛国邦从一辆送货路过的拖拉机上跳下。

“是薛国邦呀！我们抛锚啦！抛锚啦！”余秋里欣喜地握住薛国邦的手，问他队上的情况怎

么样。

薛国邦直摇头：“大伙儿有劲使不上呀部长！你瞧这天，打誓师大会那天起，雨就下个不停

。我们想抢任务，可物资供应不上来，这不，我们这批材料已经等三四天了，指挥部就是送

不上来，我们只好想法从几十里的一个农场那儿借来了一台拖拉机自个儿去拉的。这不本来

一个星期就能干完的活，现在还不知误到什么时候呢！”

余秋里皱皱眉头：“工人们的情况怎么样了？”

“更别提了。我们都是从西北过来的，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雨。队上住的又是地窨子，

您瞧这水汪汪的，大伙儿住的地窨子里面，那床变成了能浮在水上划动的船了……”

“快领我去看看！”不等薛国邦说完，余秋里心急如焚地跳上刚刚从泥潭里拖出的吉普车，

直奔井队。

眼前的情景，是余秋里不曾想到的：油井几乎全泡在水里，上班的采油工一半人在操作，一

半人则用着各种可以抵挡雨水的布、篷、瓢、盆，站在雨中守护着采油树……而更令余秋里

不安的是当他走进工人们住的地窨子时，那个半在地面半在地下的地窨子里到处都是水汪汪一

片，原先搁在地下的木板床无一例外地打飘在水里，被子和物品湿成一团……下班的工人们

没有干衣服可换洗，只能光着身子在一只烤火盆边取暖……

“部长？！部长您怎么来啦？这雨下得这么大您咋还上我们这儿来呀？”正在烤火的工人们

见湿淋淋的余秋里来到他们身边，感到十分意外。

余秋里解下身上的雨衣，裹在一位浑身在瑟瑟颤抖的小工友身上，心疼地：“我怎么不能来

？瞧瞧你们冻成这个样！又住这么个地方……我这个部长没当好啊！”余秋里有些说不下去

了。他顺手提起一个工人放在床板上的湿棉衣，觉得特别的沉，便让人拿称过来。

一称：整整１８斤！

余秋里骇然变脸。

薛国邦不好意思地喃喃道：打会战誓师大会那天起，老天爷就一直“泪汪汪”的，大伙儿只

能穿着又油腻又潮湿的棉衣上班，多数人为了保证能睡觉时有身干衣服贴在肉边，其它时间

穿的全是湿衣。这三天五天下来，就成“铁衣”了。

“我……是我没当好这个部长！没当好嘞！”余秋里听着，一脸自责。

“部长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这都得怪老天爷！它是想有意跟我们会战大军较量较量！我们不

怕它！同志们说了：我们从大西北来到北大荒，如今大油田已经找到，我们就要为彻底甩掉

进口洋油而奋斗。它天公爷想跟我们较量，那好，我们就跟它宣战：无雨时咱特干！小雨时

咱大干！大雨时咱猛干！不信天公爷不低头！”薛国邦在余秋里面前握紧拳头，壮志凌云。

“对。部长您放心，我们一定战胜天公爷：无雨特干，小雨大干，大雨猛干！”工人们情绪

高涨地在部长面前表决心。

余秋里真的被感动了：“好！同志们，我要向你们学习。同时还要把你们的战斗口号宣扬到

整个会战所有战区！我们一起跟天公爷比个高低！就是上甘岭战役，我们也得冲上去！你们

有这个决心吗？”

“有——！”地窨子里震起比雷声响十倍的声音。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战斗激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姿态？也许今天的人已经无法想象，但

昨天的共和国建设就是这个样——在他们心目中没有别的，只有为国家建设出力流汗，甚至

不惜英勇牺牲的心愿。

第六章（2）

余秋里离开薛国邦的采油队时，虽然被会战指战员不畏困难的精神所感动，但他作为五万余

会战大军的最高指挥官，他依然忧心忡忡：地处松辽腹地的大庆油田发现和开发初期，整个

会战大军完全是在毫无依托的一片荒芜的大草原展开的。这里寒霜期有近四五个月时间。进

入五月，大地刚刚解冻，雨季便开始了，而且１９６０年的雨下得特别的多。松辽油田的所

在地，又是地势低洼的松花江和嫩江两个江河的自然泄洪区，这给油田会战的五个战区全线

带来难以想象的困难。原有的几条土公路，已寸步难行。汽车出门，都得拖拉机保驾。就是

拖拉机上路，也不时陷入泥潭。更让人头痛的是当时天气气温很低，一般不过零上４－５度

。会战队伍面临想干活工地一片水汪汪，又等不到物资供应，想干也没法干；一旦停工，别

说总指挥部定下的计划落实不了，就是职工们呆在工棚和宿舍里也遭雨淋遭寒冷……职工们

的干劲和精神是一回事，但没有物质保障的会战必然会造成战斗力的严重损害，这一点当过

司令员和政委的余秋里十分清楚。什么都不重要，人是第一位的。他想命令后勤人员迅速给

各井场和分队的职工们送去能够暖身子的生姜和辣椒去，后勤供给部门的同志告诉他，几十

辆车子全部出去一天也送不了几个井场；生产部门的人更是叫苦，说空车子往外跑还能走上

几里，一装上物资连几百米都走不动——全线物资供应断档。

“有一个油建小分队５个人，困在几百里外的暴风雨之中，已经五天失去联系，不知是死是

活……”有人报告说。

“部长，今天装卸一中队七分队的３０名复员战士，为了赶抢一批泡在一米多深积水中的材

料给井队前线送去，他们从早晨３点一直干到晚上６点，１５个小时奋战在水中，硬是把２

５０吨钻杆和油管装上了车……”有人兴冲冲地前来报告一个战况，可余秋里听了不知是喜

是悲，心情反而更加沉重。

“老张，当务之急，必须让所有车子能动起来，否则我们全线几万人会陷在大草原上的！”

余秋里把张文彬叫到他的牛棚办公室，异常焦虑地命令道：“你得用主要精力解决好这个问

题。道路不通，物资送不到井场和野外分队，我们整个会战就是死棋一盘。必须限期解决，

分秒必争！明白吗？”

“明白！我马上去执行！”张文彬二话没说，领了“军令状”就走。

张文彬接受任务后，知道这份责任之重大和紧迫，可他其实一点经验也没有。过去在玉门和

新疆油田工作时，队伍可能遇到的危险就是随时随地呼啸而来的沙尘暴。这沙尘暴说穿了，

别看它漫天狂舞的挺吓人，可只要躲它一阵子它就没脾气了。然而眼下东北大草原上的雨水

让张文彬有些束手无策。

怎么办？张文彬知道余秋里的脾气，交待的事办不好、办不利索，那是要受到“军法”处置

的。轻则一阵狗血喷头的臭骂，重则撤职受罚。而这也是张文彬格外欣赏余秋里的一个地方

：军人嘛就得有点军人的血性。粘粘乎乎，拖拖拉拉，还能干什么呀？当年战场上你慢一拍

、愣一下，就是一条命、一场战斗胜利的结果可能就没了。石油会战就是战场，就是人与自

然较量的恶战，含含糊糊，不是余秋里的作风，也不是他张文彬的作风，更不是全国人民时

刻在期待扔掉贫油帽子的中国作风！

找群众去！这是张文彬从余秋里和其他指挥者那儿学到的秘诀，也是他本人多年养成的传统

。车子动不了找谁呀？当然找会开车的人嘛！

果不其然，张文彬找到在三战区工作的运输处。运输处的同志发动全处职工献计献策，两天

之内就设计出了４０多种方案，画了５９张图纸。一区队二分队司机郑学书听说余部长给张

文彬下的“军令状”后，自告奋勇报名参加“欲与天公试比高”的革新活动。这郑师傅还真

有能耐，他在汽车轮上设计出了一套“防滑鞋”——用钢板制成的又可固定在轮轴上的“铁

鞋”，而且不仅雨天能穿上，晴天还可以卸下，又不磨损轮胎和钢圈。钳工、电工连的同志

们加班突击，把郑师傅的“防滑鞋”进行技术加工，待完工后套上汽车一试：嚯，效果好极

了！汽车再不怕翻泥浆和陷烂泥地了，装着货物也能跑得飞快。

张文彬让运输处的同志将穿上“防滑鞋”的汽车开到总指挥部。余秋里见后大喜，命令政治

部的同志给郑学书师傅和运输处的同志记功嘉奖，同时又立即召开会战总指挥部领导干部会

议，进行抢送物资和防雨工作的大动员。

于是全线机关和后勤人员全部出动，帮助供应部门突击抢运前线所需物资。各战区也针对前

期对雨季的认识和准备不足的问题，纷纷成立了防雨指挥部和防雨突击队。指挥机关连续七

天七夜人不下班、车不熄火，及时将３０００多吨物资送到野外深处的４０多个井场和工地

以及数百个点的小分队。各战区的同志更是按照余秋里的统一部署，在自己所属的工作区内

和井场周围展开了挖掘排水沟等堵漏防漏的与老天爷争夺时间和比高低的阻击战，创造了一

个又一个“九天九夜不休息”的动人故事。会战后来一直坚持的“九天制工作周”就是从这

个时候全面形成，即工作九天休息一天的周十制。一周十天，这是余秋里和大庆人发明的。

那个时候没有劳动法，多快好省为社会主义建设是全国上下的大法。毛泽东对石油工业还有

一句话叫做“革命加拼命”，余秋里领导他的队伍执行的就是这个法。

余秋里后来回到北京有人告诉他，这个五月份的黑龙江松辽地区，是有史以来同期降雨量创

下了最高峰，为１０７毫米，比有记载的历史最高纪录的１９１９年５月的８３２毫米高

出近２４毫米。老天爷给余秋里和石油会战大军下了个“下马威”。但一番激战之后，输家

还是老天爷。老天爷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一支摧不垮、打不烂的建设大军：

大雨滂沱中，他们连搬钻机的样式都变了——５月４日，１２４７队在萨１５井中，利用雨

水打滑泥地所产生的润滑，并依靠钻机自身动力，将钻机整体从这一井位挪动了１００米。

几天之后，他们第四次试行，仅用１８分钟时间，将钻机移动２５０米，安全准确到达新井

位……使石油史上创造了又一个创举。这个队的队长叫段兴枝，也是大庆“五面红旗”之一

，他领导的这一创举，为会战的生产队伍提高劳动效率所起的作用是前所未有的；

大雨滂沱中，一支野外地质小分队为了追回因泥泞耽误的时间，在冰冷的溪沟里，顺着湍流

趟水八个多小时，一天走完晴天两个工作日的普查线路；

大雨滂沱中，“八一部队”的３０００余名官兵在负责铺设管道中，几乎天天是在一米多深

的水沟里挥锹挖、用手抠，突击完成输水管线２８公路、输油管道２８公里，共计土方４６

４万方……

“余部长，哪一天需要，我准备到你这儿借一支队伍，再战一次上甘岭也不怕！”一位将军

听余秋里介绍会战情况后如此兴奋说。

余秋里笑笑，说我现在带的是找油队伍，不过哪一天真用得着让他们打仗去，我相信他们都

是“硬骨头六连”式的好队伍。余秋里心想，我还有许多“雨中上甘岭”没给你讲呢：那天

，二战区６５名同志为参加生产技术座谈会和同时向会战指挥部汇报会战成果，为了赶时间

，每人仅带了两个饼子，在倾盆大雨中走了２２个小时，行程１４０多华里，而且这１４０

多华里全是泥泞之路哟！

这不也是“上甘岭”嘛！跟当年红军翻雪山过草地差不了多少，就差了前后敌人的追击与围

堵而已。余秋里坚信，这样的队伍就是有敌人前后追堵也一定能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５月２５日，余秋里见会战队伍在雨季中站住脚跟、生产开始走上正规后，带着周文龙和康

世恩赴哈尔滨向黑龙江省委汇报会战首战情况。

第六章（3）

“了不得了不得！石油战士们的冲天干劲和建设社会主义的积极性，是我们全省人民学习的

榜样。我一定要让各地的干部和群众到你们那儿看一看，学一学。”欧阳钦书记握住余秋里

的右手，直伸大姆指。宴会的饭桌上，欧阳钦书记悄悄问余秋里：“北京２０号声援老大哥

的示威大会声势空前，你没看报纸吧？”

余秋里抱歉地笑笑：“这些日子整天被暴雨冲得昏头转向，没来得及看。”

欧阳书记又神秘地问：“你上次电话里说不是也想给老大哥助助威，怎么样，准备差不多了

吧？”

余秋里听后笑笑，指指康世恩：“你问他。”

康世恩爽朗地点头说：“争取在六一。”

欧阳书记一听，高兴地站起端上酒杯：“来来，我代表省委先向你们表示祝贺！”

余秋里和周文龙等赶紧跟着起身，频频向黑龙江省委的领导们敬酒致谢：“没有欧阳书记和

黑龙江省委、省政府和全省人民的全力支持，我们的几万会战大军真是寸步难行啊！来来，

我们敬你们……”

高级干部们轮到有高兴的事聚在一起时，也弄得挺热闹的。那天酒桌上没有露底的事，后几

天就在萨尔图那个小小的火车上爆了出来：装满２１节大庆原油的第一列油车在喧天的锣鼓

声中徐徐开出……消息传遍了东北大地，也传到了毛泽东的耳朵里。

“六一”的第一列原油驶出大庆油田这一事件，引起了全世界许多人的关注。虽然那时连大

庆这个名字都是保密的，可再保密的事也不可能不透一点风声。更何况，苏联“老大哥”的

专家组一直参与了松辽找油的工作，他们不知道中国发现了大油田那是天大的笑话，已经开

始同中国翻脸的苏联人知道的事，美国人不会一点不知道，美国人知道的事，他的欧洲盟国

小兄弟们也不会不知道。

很有意思的是“六一”第一列原油驶出萨尔图站时，有一位专管装油的会战英雄却竟然不知

道他灌的油车在他呼呼大睡之时“隆隆”轰鸣着从他身边开走了。当他醒来时，听说油车已

经过了哈尔滨时，气得直嚷嚷队友们“缺德”。

此人便是薛国邦。４０年后我在这位老英雄的家里听他讲述了一段趣闻：

上面已说过，薛国邦带领他和采油队到松辽后，接受了萨６６井的采油任务。这是大庆油田

试验区的第一口高产井。当会战指挥部决定要在“六一”前外运第一列原油时，自然而然装

油的任务他薛国邦队又摊上了。那时外界的人还不知道，大庆的原油凝固度特高，从井里喷

出后一到地面就凝固起来，尤其是天气一冷，其凝固度就更高了，无法成为流动的液体。薛

国邦接受外运列车的装油任务时，只离“六一”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他们先要把２１节

油罐量的原油加温、熔化好。偏偏在临装车的前三天，气温低于原油的凝固度，土油池里的

原油变得愈来愈稠，蒸汽盘管又进不了油池中间，那台土抽油机——水泥车的泵机不时发出

“哼嘶哼嘶”的怪叫。“不行了！打不上油啦！”水泥车的司机从驾驶室里一次次探出头

来，异常焦急地喊着，最后干脆关停了抽油机。

这可怎么办？满身油泥的薛国邦瞅着像凝结成冰块一样的油池，直抓头皮。队友们则眼睁睁

地瞅着自己的队长，等待他决策。

“指挥部已经确定了第一列外运原油的火车出发时间，要是耽误在装油上，那还要我们干什

么？”薛国邦奋然将衣服一脱，腾起双腿，一跃跳进了油池，然后张开双臂，左右划动起来

……结成冰块似的原油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又渐渐变成流动的液体，涌动着、奔流着。

水泥车的泵机重新隆隆响起。“行了行了！”负责抽油的司机欣喜万分地高呼起来。

乌黑的原油再次源源不断地流入油罐车内……

“队长，你的腿关节不好，快上来吧！”队友们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可谁也没有喊动池子里

的薛国邦。四天四夜，薛国邦就这样和他的战友激战在油池里，用身体熔化着原油，直到灌

完前２０节油罐车时，他才被几位党总支的领导硬拉出油池。

“几天几夜下来，太累了，我被大伙抬到宿舍，一躺下就没醒过来……”老英雄回想当年的

壮烈一幕，仍然记忆犹新。“‘六一’中午时我才醒过来，走出门一看，怎么油罐车没了？

就问队上的人，他们笑着告诉我说，现在火车都快到大连炼油厂了，你还想看什么呀？我生

气地问他们为啥开车时不叫醒我？队友们说，我们不知叫了你多少次，叫醒一次你又倒下睡

着了，连续叫了不下五六次，就是叫不醒！我听后自己也乐了，心想，反正油车已经走了，

毛主席也知道我们大庆的石油要派上用场了，这不就是我的愿望吗？那会儿，人不知啥是累

，睁开眼睛就是干活，眼睛闭了也想着工作……”薛国邦后来是大庆“五面红旗”之一，与

铁人王进喜等名列在中国石油史篇上。退休前，他是大庆市人大主任。

中外历史上有许多战役可以用艰苦卓绝四个字形容。二万五千里的长征是这样，斯大林指挥

的卫国战争是这样，诺尔曼底登陆战是这样。和平建设时期的不少战斗，能用上这四个字的

也有不少，像美国人修建纵横南北的大铁路工程时，每一公里就要掉死十几个人，其中中国

的华人在此次修建铁路中便有数千的尸骨埋在加利福尼亚州沿线。在新中国的历史上，大庆

会战可以说五十多年建国史上一场最为壮烈的艰苦卓绝战斗了。

五万余人的队伍从四面八方一下来到荒原后，他们几乎没有顾得上垒一个像样的窝、多备一

件卸寒的衣，便投入了紧张而激烈的施工。又可以说在脚跟尚未站稳之际，便遭受了一场连

绵不断的暴风雨袭击。于是不管是先前在松辽进行普查的松辽勘探局的几千名职工，还是后

来从四川、玉门、新疆和青海来的一万余名石油老职工，和三万多部队转业官兵，他们都是

遵照会战总指挥部的命令，以最快速度，轻装来到这儿的。大雨将他们仅有的随身物品泡了

又泡、湿了又湿，结果让他们遭受了生命中最严峻的考验。

“我从四川来时就带了两身外衣，三身内衣，加上到松辽后发的一身工作服和一块棉毯，不

到半个月就啥也没得可换的了。不瞒你说，我当时下面的裤裆里烂得路都走不动。下裆发烂的

不是我一个。那时钻井台上基本没有女同志，所以大伙上班时里面不穿短裤，这样舒服些。

一回到住处，大家干脆脱得精光往炕上一趟，十几条汉子，赤条条的躺在上面，双腿叉得大

大的，我们自嘲这叫烤小黑鱼——从井台上拣点原油，放在盆罐里点着后，将红肿溃烂的双

腿根烤着取干取暖……”一位“老四川”对我说。

“我们几个女孩子都是地质学校刚毕业就到了会战前线。那时到会战前线、到会战前线最基

层的单位是最光荣的事。所以我们几个姐妹抢着上野外普查分队。到野外分队后，整天一身

水一身泥的，几乎每天都要趟水。男同志们把衣服一脱，往头顶一举，光着屁股就过去了。

我们女的不行啊！内衣总得穿吧！所以趟一次水后，就得湿一次身子。时间一长，身体就发

生了变化。我和队上的几个女孩，开始几个月的‘例假’都不对劲，两三个月不来是常有的

事。队上有个女孩子见两个月没来月经，吓得以为自己怀孕了，她有男朋友。后来到医院一检

查不是。她为这高兴得请我们几个吃了一斤糖。可后来这位同志到了想生育的时候却再也没

了能力。医生说她因长期患经病而丧失了怀孕功能。在参加会战的女同志中，像这样的人不

止一二个。可我们至今没有一句怨言，因为我们一直是高唱着‘我为祖国献石油’过来的…

…”一位女地质师对我说。

在大庆、在石油战线，我听过无数这样的讲述。说起当年会战，他们每个人都可以给我讲三

天三夜，每一个人都是一部不朽的史书。

但，我知道在五万多人的会战大军中，余秋里无疑是最精彩和最动人的篇章。因为他是这个

队伍的最高指挥官，他有十倍、百倍于普通会战干部和职工所经历的困苦与艰难需要面对。

现在他需要面对的是比雨季更为严重的一件事：荒原上的四五万大军，冬天来了怎么过？

松辽的冬天是什么样？

第六章（4）

松辽的冬天有一百种说法：

一场雪能把一年长起来的草压死；

一日结冰能五个月不化；

一次寒流能灭掉秋夏两暖；

雨季无论再可怕，那是零上温度的春夏里；东北的冬季，从１０月开始，将一直延续到第二

年的三四月份。而这五个多月的时间里，一般气温都在零下一二十度、最低能过零下三四十

度。零下三四十度是什么概念？那绝对不仅仅是拉一回屎可以当凳子坐和尿一泡尿成冰棒的

事——你假如不小心迷失在露天几个小时就可能会冻成僵尸、你假如穿一身湿透的衣服在几

十分钟内便会冻得失去知觉……在冬季，经常还有被当地人称之为“大烟泡”的暴风雪，那

一刮起来，真可谓海倒山移。至于这儿的雪一个冬天下多少场就更是谁也说不清了。在大同

镇采访时，当地百姓告诉我，说他们经常遇上这类事：晚上好好的把马儿圈在马厩里，可第

二天一开门，却见老马上了房顶。为啥，下雪呗！大雪降至，渐渐积起。马儿没处跑，只好

跟着积雪往上走。一夜大雪掩过房墙，马儿也就上了房顶……

“秋里啊，咱东北可不比你老家江西，要是冬天没有很好的防寒设施，别说人过不了冬，就

是铁疙瘩的机器设备也会成一堆废铜烂铁呀！”早在会战初期，“钢铁大王”王鹤寿等过去

在东北开辟革命根据地的老同志就关切地告诫过余秋里，并说如果会战队伍过不了冬，就争

取在１０月份之前把人和设备拉到哈尔滨、长春或沈阳等城市，等来年开春后再把队伍和设

备拉到大庆油田去。

“这样保险。”王鹤寿特别提醒跟他仍在较劲“一吨钢一吨油”的石油部部长、好友余秋里

。

这是肯定的，把人和设备拉到有保暖设施的城里，会比天寒地冻的北大荒要保险得多。但

余秋里却不甘心这么做：一年１２个月，过冬就要花去６个月，搬进搬出两次折腾，队伍的

消耗不说，光会战的时间就至少拉长一倍！这油田开发将拖到什么时候呀？

“不行！这么干我们耗不起！队伍耗不起！国家要油的时间耗不起！既然一屁股坐定了北大

荒，那就不该随便动来动去。还是我说的老话：这次会战，只许上，不许下；只许前进，不

许后退！无论遇到多大困难，也要硬着头皮顶住！”余秋里在领导小组会议上，那只有力的

右拳，一连挥动了十几下。“就这么定了，天塌下来，也要把它顶回去！”

然而决心是决心，办法何在？

盖房子？在荒原上一下盖起几十万平方米的房子和其它防寒设施，再让职工们住进去，让机器

设备进暖库，吃的粮食蔬菜也能入窖，能做得到吗？肯定不能。一是既没有那么多钱，二也

没那么多建筑材料和施工队伍，另外时间也来不及呀！北大荒的冬天不仅寒冷，还有风暴呢

！房子不盖坚固，一阵风刮来伤亡不更严重吗？

关键时刻，还是黑龙江老书记欧阳钦同志出了个好主意。余秋里因此生前深怀感激地这样回

忆道：“有一天，欧阳钦同志对我说，有一种办法可行，就是东北老乡搞的那种‘干打垒’

。这种房子一可以就地取材；二可以人人动手，来得快；三可以节省木材；四是冬暖夏冷。

于是我们就立即派人到农村考察，了解当地居民的住房情况。又找民间泥瓦匠，调查当地居

民住房的用材、设计和施工情况。经过调查，发现附近乡镇除主要公用建筑为砖木结构外，

居民建筑主要是砖框土坯房和当地称之为‘干打垒’的房子，它除了门窗和房檩需要少量木

材外，几乎全用土垒筑成。墙壁是就地取土，装入活动木夹板内，用木锤、铁钎分层夯实而

成。房顶不用瓦，把当地的羊草和芦苇等绺成草把子作垫层，上覆碱土泥巴抹光而成。取暖

则用火墙或火炕。这种‘干打垒’房子看起来很土气，但墙厚实，房顶密实，结构也严实，

防寒性能比较好，夏天也不太热，适应居住。且施工简单，操作容易，随时可建，便于广大

职工人人动手，能够很快地大面积地建设起来。我们一致认为搞‘干打垒’这个办法可行！

”

“干打垒”是大庆历史上第一批居住的建筑，也是永远留存在大庆人记忆中的那种不可抹去

的一种象征，就像延安窑洞一样。虽然现在我们上大庆市看到的都是高楼耸立的现代化城市

，但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这儿的人，无论是部长市长，还是司机炊事员，他们无一

例外的都是居宿这些用泥、羊草和芦苇等垒起的原始式建筑内。

石油大会战中的防寒之战，余秋里依然稳操胜券。为此，他亲自签署三条命令：一、不管西

伯利亚的寒流如何凶猛，会战队伍一定要像解放军在战场上一样，坚守阵地。一个也不许撤

走，一步也不准后退。钻井一刻也不能停，输油管线一寸也不能冻。人一个也不能冻伤。二

、由油田建设指挥部迅速调查总结当地老百姓“打干垒”的施工方法，油田设计院提出“干

打垒”的标准设计，供应指挥部负责木材、木房架、门窗、芦苇、油毛毡及砌火墙和炕口的

红砖。三、各级领导干部分工负责，充分发动群众，在搞好油田生产建设的同时，抽出一切

可以抽出的人员和时间，开展一个人人搞干打垒的群众运动。和老天爷争时间，为国家原油

自给争速度。

真是军令如山倒。七月份开始，“干打垒”行动在不影响石油开发和勘探主业的前提下，全

线开战。顿时，在轰鸣的钻机林中，一座座、一排排大营升帐而起。到９月，历时１００天

的为生存而战的“防冬保温”战斗胜利完成，全线建起３０万平方米的干打垒，转眼间百里

亘古的荒原上出现了众多村落，如同天上撒下的繁星……除了人居住的居室外，车库、机房

、食堂，甚至干部办公室、职工学习室和卫生所等也沾了“干打垒”的光。一个个“铁人村

”、“群英村”、“八一村”等地名也芸芸而生……

这年入冬时，会战全线基本做到了“人进屋，菜进窖，机器车子进库房”。但又一个更大严

峻考验降临——１０月，会战的五万大军尚处在脚跟未稳、半饥半饱之中的激战时刻，黑龙

江省委和省政府来了一个要命的电文：素有中国米粮仓的黑龙江省的储备粮已过“危险线”

，大庆会战人员的粮食定量必须按国家规定全线下调。

“下调到多少？”此时正在北京的余秋里一听就大嚷起来。

北京——萨尔图的电话专线里，张文彬向他报告：“钻工从每月５６斤减至４５斤，采油工

从４５斤减至３２斤，干部、专家和机关人员一律减到２７斤。而且每人每月还要省下２斤

爱国粮。部长你看怎么办？咱们会战的同志多数是干体力活的，原本的口粮也刚刚够大家填

饱的，这一下要降这么多……”

“……”北京方面没有回答。

张文彬着急地：“余部长，你在听吗？”

片刻，电话线里终于有了声音：“我听着呢！”从来声如宏钟的余秋里第一次在电话里变得

有气无力。

张文彬不敢大声了，小心翼翼地补问了一句：“余部长你看还有啥办法？”

这一头的余秋里长叹一声，无比沉重地：“知道吗？主席也从１０月份开始不吃肉了，总理

和中央领导现在都不吃肉了……”

张文彬不再说什么了，他想放下电话，又怎么也放不下。

“文彬同志啊！现在会战的同志们情况怎么样？千万千万要稳住啊！有情况随时向我报告。部党组正在召开会议研究对应措施。”余秋里焦虑万分地叮咛着。

“首长！醒醒，到站了。”不知什么时候，秘书李晔的声音又出现了。余秋里睁开眼睛一看

，可不，车窗外那个俄罗斯建筑风貌的安达小站出现了。

站台上，康世恩等会战指挥部的干部已经久候在那里。老康怎么啦？几天不见，憔悴得快不

成样了！

第六章（5）

一出车站，余秋里便停住脚步，一脸严肃地问康世恩：“老康，你没事吧？”

康世恩一愣，定定神说：“没事。”

余秋里这才缓和了一下，又问：“你哪只手有力？”

康世恩不知其意，便伸出右手：“这只有力。”

余秋里又伸出自己的右手——他的唯一一只手，说：“那好，我们俩人从现在开始，你的这

只手抓生产，我的这只手抓生活。”

在安达未歇脚，余秋里直赴萨尔图前线。现在他想做的第一件事是要亲自看一看队伍到底被

饥荒摧毁到什么严重程度。

想象到的事都发生了：在叠叠排列的“干打垒”里，余秋里串东房、走西屋，一个一个的巡

视，每一个“干打垒”内的炕铺上，他都看到了躺着的那些有气无力的患病职工。有人见部

长来了，想伸手跟部长握一握手，却就是抬不起手臂，甚至连应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余秋里

握着一双双软塌塌的、枯干的手，心如刀割——昨天这些手还跟着他振臂高呼“让地球抖三

抖”，今天却……余秋里两眼噙着泪水却又强忍着不让其流出来。他知道此刻的会战官兵们

，无论是躺在铺上的浮肿患者，还是仍拖着疲惫身子、坚持在岗位上战斗的人，他们需要更

坚强的后盾支撑。

“会好的！会好的同志们！”余秋里不断用这句话鼓励自己的干部职工。

走出“干打垒”，余秋里立即吩咐张文彬和吴星峰：“你们两个从现在开始要把主要精力放

在抓病号治疗和会战职工们的生活上。所有病号要立即集中起来，不管有多大困难，必须对

他们进行抢救。”

“可一下躺了这么多人，本来咱这儿也缺医少药……”吴星峰说。

“再缺医少药也要保证患者。”余秋里斩钉截铁地说，“让他们吃饭吃好些，是最好的治疗

。老张，你通知所有食堂，一定要保证患浮肿病的人每天都能吃上二两肉和一顿白面或白米

饭。”见张文彬面有难情，余秋里补了一句：“让办公厅的同志负责把我和几个部长们的特

供全部调到这儿来！”

张文彬知道余秋里说的是什么，便忙说：“可你们也拖家带口的……”

余秋里右手一甩：“我们那点困难算什么？对了，从现在开始，我和老康等领导，生活上一

律跟前线的职工们一样，他们吃什么我们也一个样！听明白了吗？要是搞啥特殊，小心别怪

我不客气！”

“知道了。”张文彬和吴星峰哪敢违抗？

“主席都好几个月不吃肉了。他老人家体重已经减了二十多斤！”在走进钻井指挥部的办公

室时，余秋里的嘴里嘀咕着。

又是一个座谈会。“你们都说说，队上和基层都发生了些什么事？”余秋里的目光扫向一在

场的干部，发现他们一个个都变了样似的，前次来时他们个个生龙活虎，今儿个咋成了有气

无力的败军之将？

“李云同志，你是不是也得了浮肿啊？”余秋里一把抓过坐在身边的党委书记李云的手，捏

了一下，软的，又用手指一戳，塌下处没有弹起来。

宋振明替李云说：“李书记患病已经有些日子了！”

余秋里大为惊愕地站起身，然后一个一个地捏了捏干部们的手，发现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不

同程度患有浮肿。“这不行，你们是指挥员！你们要倒下了，队伍就更不得了啦！”

康世恩掏出小本本，说：我作了一下调查和统计，重灾区一般都发生在生产和工作任务繁重

的几个战线，他们分别是施工第一线的干部职工，像功勋队的王进喜队和１２０２队等，他

们的患病比例基本在５０％左右；再就是负责生产、调度的部门，比如像建筑指挥部，也达

到了４５％患病率；还有像指挥部机关的同志，他们加班加点的特别多，患病率高达８０％

，打字室的同志全部浮肿了！另一个特点是党员团员的比例在患病者中占的多数，像水电机

修处的２１个患病中，有２０个是党团员……

余秋里坐不住了，空袖子又扇动起来，一边频频点着头，一边说着：“我们的事业能够取得

胜利，关键时刻，就是靠的党团员骨干！”突然他的脚步停住，右臂有力地一挥，洪钟般的

声音又一次响起：“但现在我们要保护他们！保护这些同志，就是保护了我们的大油田！保

护了我们的大会战！”

“这样，老康，在你前期已经布置的几条应急措施外，我看我们还需要再补充一条：前线的

职工要进行轮休——当然钻机不能停！物资供应也得保证，这是会战的前方战场，不得马虎

。但可以作些适当的调整。保证战斗员的战斗力不减，就是为了更好的战斗嘛！第二点就是

机关、指挥部一级的机关同志，得让他们有休息时间，加班加点也得有个时间限定。我看—

—还可以搞点文化娱乐活动嘛！吴星峰同志和文彬同志，你们在这方面是行家，周末我看可

以搞些舞会啥的……”

一生从不娱乐的余秋里，在万般无奈的困难岁月，第一次开口让自己的队伍“娱乐娱乐”真

是不容易。从此安达火车站旁的铁路俱乐部和二号院后面的那个礼堂内每逢节假日和周末开

始有了歌声和笑声……但职工们仍然发现，即使所有的会战人员都上那儿蹦蹦跳跳，也不会

见得到他们的部长余秋里的身影在那种场合出现。

多么好的石油会战将士！多么好的兄弟姐妹啊！他们舍家为国找油，千里迢迢来到北国荒原

，雨水尚未泡干，严寒仍在袭击，饥饿却又降临，他们没有后退，坚守岗位，甚至不惜倾家

荡产卖掉仅有的随身之物为吃一顿饱饭再上井场，这样的阶级兄弟能让他们饿死冻死吗？不

不，决不！铁骨铮铮的余秋里在此刻全身的每一根毫毛都张扬着万般柔情，万般温馨，万般

忠厚，万般怜悯。

“这还不够！会战队伍里那么多浮肿病人躺着，明天还会有成百成千的患者。我们得想一切

办法制止疾病侵袭！我们必须作出相应的措施解决这些问题。为此，我建议：一，所有患者

必须入院治疗，对那些一线已经患病的人要全部下到后方来；二，每月要有２０％的一

线人员轮流下来休整；三，抽出１０％的强壮职工搞生活——张文彬同志你从现在开始把全

部精力放在抓生活上，要人给人，部党组全力支持；四，粮食、商业等后勤部门的人要全力

以赴到全国各地去大力采购蔬菜、食品，送货到前线；五，要发扬南泥弯精神，自己起来动

手种菜种粮，掀起生产自救大运动。这方面我看可以放手干，而且要从长远着想，必要时各

单位可以抽调３０％左右的人去开荒种地嘛。这北大荒比起当年我们在延安的黄土地不知要

肥沃多少倍！《南泥湾》的歌你们不是都会唱嘛！王震将军那时是三五九旅旅长，他的旅第

一个通过开垦荒地实现了粮食、经费的自足自给，毛主席表扬他了。我是三五八旅的。我们

后来也搞得好嘛！我所在的团在葫芦河边，那是洛河的一条支流。河两边尽是山，山上背阴

长满了树林，阳坡没有树，只有一墩墩的羊胡子草和一丛丛狼牙剌和酸枣树，一米多高嘞！

我们就在那儿开荒种地。大家比着种，嗨嗨，那不得了啊！漫山遍野的人，镢头上下飞舞，劳

动的号子震得山都动了！同志们编了一首歌叫什么来的？噢，这么说的：‘葫芦河川好地方

，火红的太阳照山岗。一把镢头一支枪，生产自给多打粮。粉碎敌人的封锁，赶走日本小东

洋，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党中央’嘞！……”

会场气氛被将军部长绘声绘色、神采飞扬的讲述感染了。他们中间不少人就是从延安过来的

，也都经过大生产运动。于是，整个干部会又沉浸在一片激昂亢奋之中。

第六章（6）

余秋里的“龙门阵”有些收不住了：“……当年我们团就收了６０００多担粮食、蔬菜８７

万多斤，还采集药材、山果和生漆７０００多斤呢！养的猪、牛、鸡更是不知其数！嗨嗨，

老康你那个部队听说也搞得不错。”

康世康满脸笑容地推推眼镜，不无得意地：“我们打的粮食还上过毛主席招待美国记者斯诺

的宴会呢！”

“就是嘛！我看我们这儿要大家发动起来开荒种地，这北大荒，肯定能变成米粮仓！你们望

外边看看——看不到边吧？对嘞！看不到边，就证明我们可以在这儿有垦不完的地，有垦不

完的地，就有产不完的粮！那时我们还怕饿肚子？不会了！说不好，我们外送的原油列车后

面还拖着几节装满圆溜滚滚的大豆高粱米的车哪！那时，我们也来个给全国人民每人送上几

口袋粮食……”

“好——！”方才还是沉闷的会场此刻已经热气腾腾。鼓掌声，叫好声连成一片。

有几个干部在下面窃窃私语：“这余部长真有点子！账也会算哪！”

“嗨，人家是当过解放军的总财务部部长和总后勤部政委哩！算账高手！咱这几万人在他手

里算个啥？不过是几颗小算盘珠！”

“是啊，看来我们不会饿死了！”

“饿死啥？饿死了谁来找石油？”

“静一静，静一静。现在我代表会战领导小组念一下《关于安排当前职工生活的紧急指示》

，这通知是根据余部长的指示起草的。大家听着，有补充的一会儿再提……”吴星峰趁着余

秋里和康世恩等几个干部沉浸在延安“南泥湾”的大生产运动的甜蜜回忆之际，便拉开嗓门

，宣读起来。这份通知基本上是余秋里亲笔起草的，《紧急指示》里提出了“干部进食堂，

书记下伙房”的口号。具体规定，每个基层大队和中队，必须保证有一名干部在食堂同炊事

员同做、同吃、同算、同议；要抽调部分优秀干部和红旗手（劳动模范）以及关心群众、办

事公正的人，担任食堂管理员和炊事员；食堂必须达到一清（账目清，并能公之于众）二无

（无贪污、无浪费）三好（饭菜花样调剂好、服务态度好、清洁卫生好）以及三热一暖（热

饭热菜热汤和餐厅暖和）；同时不准吃不上热饭热菜，不准喝不上热汤热开水，不准住凉房

子。此通知规定得事无巨细。这是余秋里风格。

别以为当部长、当大将军的人就只会划划圈、念念稿子、做做不着天不着地的所谓“大事”

。余秋里的本事是粗能粗到右手一挥，千军万马在辽阔的大荒原上铁蹄飞扬；细能细到管住

一颗螺丝一块岩芯。

信不信？不信你看下面的事：

不是说“干部进食堂，书记下伙房”嘛！好，余秋里这会儿在会战前线是最大的干部、最大

的书记，自然他也毫不含糊进了食堂。你以为大部长进食堂就是做做样子？到处看看、遛达

遛达算完事了？错。余秋里进食堂，头件事就让炊事班长拿来一套伙夫的白大褂往身上一穿

，那只晃来晃去的空袖子则被扎在腰间。只见他右手操起锅铲，一声：“大火！”二声：“

上盐”！三声：“搅匀！”四声：“闷足！”蛮是专业厨师水平嘛！

炊事班的同志看得目瞪口呆：这余部长怎么还有这一手啊？

不是说开荒种地嘛？那地直铺天边，可没那么多牛耕地呀？“来，牛不够，我们人来凑！”

余秋里利利索索地躬下腰，将两条裤腿往上一挽，又将一根绳子搭上右肩，右手揪住绳头，

一声：“走——喽！”嗨，人拉犁，马儿跑。这部长一出腿，一垄地就是十几里远呀！“部

长都参加开荒拉犁去了！我们还不赶紧行动？”

大荒原上顿时人声沸腾，那你追我赶的劳动景象赛过“南泥湾”。

独臂将军在北大荒上竟然当了回“狩猎队长”。余秋里对张文彬的安排和康世恩的谦让十分

满意。除了抽烟，狩猎是他余秋里最感兴趣的爱好了。人家枪法准嘛！俗话说“独眼龙”胜

过千只眼，他独臂举枪就是比两只手瞄得准嘛！这叫“精力集中”。

“打！”独臂伸出，子弹“砰砰”出膛，再飞跑的猛兽鸟鸨也无处藏身。

吉普车在草原上飞奔，野山鸡、野兔子，还有野狍子，不是累倒，就是累死。不是中弹，就

是断头穿胸……不要说我们的将军凶残手狠，那会儿《人民日报》在头版还发过《开展冬季

狩猎》的社论呢！全国饥荒，别再装斯文了！此一时彼一时嘛！

狩猎队载着满车“战利品”归队时，各食堂就会热闹好一阵，大伙儿的嘴巴上也多了些油腥

味。

北京急电：令余秋里速回开会。

会议还没有开完，会战前线又是叫急的电话一个接一个。这是怎么回事？不是浮肿病消灭得

差不多了嘛？

余秋里真着急了。康世恩和张文彬报告说：黑龙江省来电说，储备粮仓库见底了，原来供应

的粮食供应要断一个月。六、七、八三个月只能有两个月的粮食供应。

“我们种的东西接得上吗？”

“不行。至少得到深秋才有收成。”康世恩、张文彬那边回答说。

余秋里直抓毛发：这可怎么弄！一个月没吃的，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现在是天上飞的没了，地上跑的也少了，水中游的基本也差不多了……剩下的我看也就是

唯一还能解决些问题的就是挖野菜了。这北大荒毕竟还是个大草原，我看我们靠谁现在都不

行，只能靠能自己了，靠自己在自己的地盘上想法子！挖野菜，像当年我们在长征过雪山草地时

那样。我不信会绝命我千军万马于这荒原之上！不是听说有单位的同志一天上草原挖了一百

多斤野菜吗？这就能吃几天，我看这就是出路！”

康世恩说得更具体：“眼下最现实的度荒办法，就是大挖野菜。每人每天吃３斤野菜，当命

令执行。同时，到外地去捕鱼，采松子。每天实行‘两稀一干’：早、晚吃稀饭、野菜汤，

中午吃一顿野菜加粮食做的菜团子。”这话从一个石油专家和会战总指挥嘴里说出来的，让

人感到心酸和严峻。

捕鱼的人后来最远的到过最北端的黑龙江，采松子的到过大兴安岭。至于挖野菜的嘛，那么

大的松辽草原上如果再挖不到，其它地方肯定也不会有了。

张文彬布置得更细致：“各个施工单位，要包片包地出去挖野菜，尽量多挖。如果本单位吃

不完，必须把数量汇报上来，我们再进行统一调配。每个机关干部除工作外，必须每天挖三

斤以上野菜。野菜主要挖车前子、野韭菜、黄花菜等。各食堂在进行野菜和食品制作上，应

采取将野菜掺入小米和其他杂粮里，做成糊糊或菜饼子，平均每人一天吃１１斤。这样每

天每人可以节省２两粮食……”

余秋里后来回忆说：“当时听了他们说这些话时，我心里沉甸甸的，可除了这，我还能说什

么呢？”

第六章（7）

正如康世恩所言，无论吃野菜怎么样，而当时大挖野菜是惟一能帮助几万会战将士们度过

困难的最佳出路。有趣的是，在“大挖野菜”的群众性抗饥饿斗争中，还出了不少现在的人

觉得很可笑的事，其中之一有则“野菜司令”的任命。

当时在会战前线的党委书记、副书记们都担起了抓生活的重任，什么“打猎队队长”、“打

鱼队队长”，有名份有任免，正规得很。采油指挥部党委副书记李光明因为有一天从泰康镇

返回萨尔图的路上，经银浪以西的草原时突然发现了一片黄花地，其面积之大，简直能用“

一望无边”来形容。“好消息嘛！老李，我跟余、康部长招呼了，就任命你为‘野菜司令’

，你带上三百个人，好好干它一仗！”正在为上哪儿“大挖野菜”发愁的张文彬拍拍李光明的肩

膀，一个口头任命就落到了这位采油指挥部党委副书记身上。李光明接受任务后立即着手组

建“野菜部队”，并且按每二三十个人为一个中队及一人一天一百斤的任务，自带粮食和行

李，雄纠纠气昂昂地整队出发。驻扎在大草原上的“野菜部队”完全是军事化的正规行动，

他们采取的也是非常专业的“阵地战”法则——几百人排成一线，目标是生长茂盛的野菜腹

地。只是武器显得低劣和简单，或麻袋，或干脆是身上脱下的衣服，不过这对收拾野菜之类

这样的敌人，此类武器足矣。“战况”煞是好看：长长的队伍，在辽宽而平展的草滩上不停

地向前蠕动，如蚕食桑，所经之处，原为一片金黄色花地，转眼变青变绿……

五月里来好风光，

遍地黄花分外香；

摘来黄花保会战，

吃饱肚子打井忙……

歌声、笑声荡漾在大草原上，这是那个困难岁月少有的一景。李光明的“野菜司令”虽然仅

当了一个星期，他的“野菜部队”也在完成那片十万斤的黄花采摘任务后解散了，但李光明

的“野菜司令”被人叫了一辈子——这也是他一生中引以为自豪的唯一一次有过“司令”头

衔的正式称谓。

野菜——特别是用黄花菜充饥，天天吃令人呕吐难咽。尤其是这些饿急了的人一

到黄花菜地后，就拔得鲜菜，往水泡子里洗洗，便架起铁锅点起火，狼吞虎咽吃一餐煮鲜黄

花。那黄花是不宜鲜吃的，结果吃得许多同志又拉又吐，几日不得舒服。虽然指挥部颁了有

言在先的“吃野菜注意事项”，但无法制止饿极了的会战职工擅自行为。

黄花菜现今是一样稀贵的菜肴。可是我在大庆采访时上一些年龄的人都一听“黄花菜”三个字，

便会食欲锐减。“当年我们吃怕了。”他们如此说。

“大挖野菜”渡困难只是余秋里和他同事们的一招。

第二招是食堂伙食上搞名堂。

这是余秋里的拿手好戏。有一天他上一个职工食堂细察伙食情况，见有位师傅烙的玉米饼又

脆又香，而且同样的份量饼比别人烙的大。

“好嘛，我要让全会战食堂推广你的手艺。”余秋里高兴地挽起右胳膊，跟着那“大厨”在

炉前忙碌了半天。当他认为这种野菜玉米饼确实具有“增量增效增耐饥”的“三增”后，立

即找来张文彬，让他推广到各个单位。

一时间，会战各单位掀起了一场“粮食增量大比赛”的活动。说来你不相信，但在当时的大

庆确实发生过这样的事：

——机修厂（现大庆总机厂前身）的食堂发明了一种可以将一市斤大米做成４５斤饭、将

一市斤小米做成５市斤饭和将一市斤杂粮面做６市斤发糕的的传奇。怎么做的？其实简单，

就是将粮食长时间的浸泡，尽量让其膨胀的粮食再吸水，煮饭和蒸发时再使其吸水吸气。于

是一点点粮食原料，煮熟和蒸出的东西就变得看上去又大又量多，饭像蓬蓬松松的棉花，发

糕像软软绵绵的泡沫。这种饭和糕吃下去能填肚子，却不经饱，过不了一二个小时便肚肠乱

叫，可确实在当时能管些用。

——拾得农家用的做燃料的庄稼秸杆和玉米瓤子等粉碎后掺入玉米面或小米中，做成馍馍一

类的糕饼，再每人配上一碗野菜汤。这样“一硬一软”，也能把肚子撑得胀胀的，好像多饱

似的。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就是为了骗骗肚子嘛！”余秋里对此有过评说和愧疚，但他能做得

到的也就是这些了。

“骗嘴”的招术自发动群众后，怪招层出不穷，令人眼花缭乱。余秋里选择了６月６日这一

天，命令张文彬主持全战区开了一个别开生面的“吃饭大会”。地址就在前一年召开“誓师

大会”的万人广场上。

嗨，这热闹哟！

参加“吃饭大会”的各路书记、指挥和食堂管理员、炊事员及后勤供应人员１１００余人。

并且各单位的炊事人员都带上了炊具、锅灶和花样百出的瓢盆，现场制做自各的包括菜馍和

代食品。

“交流比赛开始——”张文彬一声令下。一时间，万人广场上锅碗瓢勺叮当乱响，炸煮烹炖

，热气腾腾。

“好好，这又好看又好吃！你们一定得传传经嘛！”

“我看还是这炸糕好，你瞧，用料不多，也不像棉花那么篷篷松松，吃起来也管用。”

“不不，我看还是这野菜馍做得实惠，口感好，用粮少，也顶饱……”

余秋里和康世恩等会战领导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喜在心里。

“冠军！这个冠军红旗不比打井的红旗差噢！”余秋里亲自将一面面奖状和锦旗颁发给那些

炊事人员。而那些得奖者的炊事员们，喜得热泪盈眶，他们不无自豪而激动地说：“以前一

直看铁人他们得奖，心里痒滋滋的。这回也是余部长给我们颁奖，够露脸！”

第三招：到农民地里“拾遗补饱”。

有一天张文彬和宋振明汇报说，钻井３２７４队的叶永庭一家四口人，老婆孩子来队后没粮

食吃，他们就自己想法子，上农民收割后的地里拣残留之粮，结果拣回了６００多斤粮食

。

还有另一个井队的马德久一家，也是同样的办法，拣了４００多斤。一家老小不靠集体，吃

得饱饱的。“这个拾遗补饱办法好。既为农民扫除了浪费现象，又减轻了我们会战的负担，

家属也有事干了。”余秋里听后大喜，立即命令张文彬他们宣传叶永庭、马德久家的精神，

随后又加了一句：“千万不能触犯农民利益啊！”

宋振明证明，由于大力提倡了“拾遗补饱”的做法，至少使数以千计的来队家属和他们

的家庭解决了饿肚的问题。

余秋里为此很是高兴了一阵：他和康世恩不再没完没了地在办公室门口或出行的路头看到成

群结队的工人带着家庭，在半道上拦着他们的车子喊穷叫饿的。因为那些过去喊穷叫饿的人

，现在不用再费尽口舌去为他们解释什么。他们已经自觉自愿地在寻找自我的生存出路了。

白天，工人的婆姨们带着自己的孩子在地里拾捡；下班后，她们的丈夫和老爹们也成群结队

地奔向田地，有人还抡起锹镐专掘老鼠洞，这是聪明人的招术——田鼠洞里既有鼠，又有鼠

留下的粮食……

面对队伍不安定的局面，余秋里的招不仅在“吃”字上做文章——当然他在“吃”的文章上

还有些做法也解决了相当的问题，如转业到大庆油田来的原

沈阳军区工程兵部队政委的季铁中（后任石油部副部长），就是余秋里力排众议，亲自把他

要过来的。危难之时，余秋里对季铁中说，这回该轮到你老季报恩石油部了。季铁中也不含

糊，凭着自己的老关系，回军区要来了１０万斤黄豆。“季政委是有功之臣，他要回的黄豆

是救命之豆。我们会战的人每人都有一份，许多人都把分得的黄豆煮熟后，像稀罕之物似的

藏在自己的床铺底下，晚上回来后躲在被窝里一粒一粒的数着吃，又生怕别人抢走了……”

大庆人对此记忆犹新。据说有人把发的两斤黄豆吃了四五十天。正是粒豆如金。

第六章（8）

不是有那么多人想回家吗？也是，当时三万退伍兵来大庆报到时，本来离开部队时准备让他

们都先回老家探亲的，可松辽指挥部为了早日让会战大军开拔到前线参加战役，曾经向沈阳

军区和济南军区等部队发过一个急电，大体意思是说：松辽会战任务紧迫，希望三万退伍兵

和６０００转业军官暂不探亲回家，直接赴松辽前线报到，探亲之事以后由这边统一安排。

可官兵们来大庆会战后，一头便扎在热火朝天的大会战之中，连十天一休的时间几乎全占去

了，探亲的事便一拖再拖，客观上造成不少人生活和个人问题上的不便。有人本想离开部队

时回家找个对象，有的是准备回家结婚的，这么一来对象吹了，婚也没结成，没意见才怪呢

！那时大庆不像现在，天南海北的姑娘都往那儿跑。会战时期，工人们找对象在当地是根本

不可能的事。

“这是个大问题。”余秋里这回没有甩空袖子，而是用右手轻轻地牵起它，沉思了许久，然

后对康世恩等副手们说：“我看趁冬季天寒地冻时，分批让职工们轮流探亲回家一次。亲人

团聚，联络感情，讲讲我们找石油的伟大意义也很重要嘛！”

这一招又出奇效。

一来，让会战职工有了喘息和调整的机会；二来，回老家的职工一走，给前线的粮食问题缓

解了压力；三来有不少职工回家后与家人一讲为国家找石油的伟大意义后，不仅稳定了干石

油行业的决心，而且归队时还有相当多的同志从老家带回了许多吃的东西。这可是皆大欢喜

的事！

康世恩和张文彬将各单位职工探亲中发生的一件件事汇报给余秋里听时，将军部长叼着烟卷

只管乐，什么话都没说，看得出，他心里是满意这个效果的。

这里有个故事不能不讲。

１２０２队有个工人探亲回家，吃了一顿家里用石磨做的豆制品，很惬意，心想：咱会战前

线黄豆不少吃，可就是老是煮着吃，单调乏味。要是也能用石磨磨碎后做成多种花样的豆制

品，该多好啊！“背个石磨回队！”他的这一个想法得到了家人的支持。为了购一具好石磨

，这工人特意上县城几次，后来又上火车站托运。哪知托运时遇上了难题，人家怎么也不愿

给他托“石头”。为此，这工人一次又一次地去车站求情，每一次他从家里到火车站要走几

十里路，最后总算靠他一片“石油情”的精神感动下，车站特例为他办了“石头”托运手续

。石磨千里运至大庆后，队上的豆制食品一下多了起来，什么豆腐、豆腐汁、豆腐饼、豆腐

块……就多达十几种。这事被余秋里知道了，好一阵表扬：“豆制品营养好，应大力提倡，

各单位都要学习推广。”于是乎，好多花样的豆制品一时间流行会战前线，也涌现出了一批

“千里背石磨”的动人故事。

“走，看看我们种的玉米和大豆长得怎么样！”一天，余秋里换上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嘴里

叼着“大中华”，对刚从施工现场回来的康世恩说。

康世恩一看这阵势，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啊，秋高气爽，清风习习，好舒坦喔——遥望遍地金色的玉米地和收获在望的大豆，两位会

战最高指挥官会心地笑了：自种的庄稼要进仓了，会战的困难期行将结束！

“不容易啊！可竟然给我们走过来了！”康世恩用右手的食指扶扶眼镜，满眼自豪地看着余

秋里，说：“不知为什么，这几天我脑子里一直冒出你当时在会战开始时说过的一句预言…

…”

“嗯？什么预言？”余秋里将目光从庄稼地里收回，有些惊愕地问。

“你说过，你准备这次大会战付出五六千人的生命。”

“可是我们没有呀！”余秋里爽朗地一笑，右手做了一个很少有的甩手动作，又像刚吃过蜜

糖的孩儿，开心自在地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立正身子，右手叉在腰间，举目凝视着远方。

“是啊，正是因为没有，所以我更感觉我们太不容易！太不容易了！”康世恩这会儿想当诗

人，他想抒发自己心头久积的那火山般的豪情。但他不是诗人，他是石油专家，石油工业的

指挥大家，他因此只抒怀这样的诗情：“看来我们的大庆会战将从困境中全面走向伟大胜利

！”

余秋里更不是诗人，但此刻他的胸中荡漾着比康世恩更加澎湃的诗情。他说：“前些天听总

理说，主席已经恢复了吃肉。我看，我们这儿也可以痛痛快快吃顿红烧肉了！”

“对对，该让同志们吃顿红烧肉了！吃！”康世恩乐得嘴巴张得大大的，高声嚷嚷着：“我

也想痛痛快快，有滋有味的吃它顿红烧肉了！”

“走！让食堂今天开荤！”余秋里抹了抹嘴，双眼看着脚尖，捷步如飞。

“来来来，余部长，这回我请您吃的猪肉可不是从老乡那儿买来的啊！绝对是我们队上自己

养的，你放开吃！”王进喜把余秋里拉到桌上时，声明在先。

余秋里笑着没回铁人的话，只顾眼睛盯着桌上的两盆香喷喷的红烧肉。“吃！吃啊！”他的

筷子已经将肉放入口中。

王进喜见部长这阵势，比自己吃盆红烧肉还带劲。“余部长，今天我特意让我们的这位梁工

陪您一起吃饭。”王进喜将坐在身边的一位很显拘谨的年轻人介绍给余秋里。

“梁工？！知道知道，我知道你的大名。”余秋里重新举筷时，将一块红烧肉放入那个叫梁

工的年轻人碗里。“安装专家梁栋材！”

拘谨的年轻人更加拘谨，大红着脸：“不敢不敢，部长您叫我小梁就行。”

“栋梁栋梁，石油工人的栋梁之材；进喜进喜，石油工业又要进喜了！”余秋里给王进喜和

梁栋材又各自夹起一块红烧肉后，开怀大笑。

“是，余部长，我正要向您汇报最近我们队的生产情况呢！”王进喜笑逐颜开地给余秋里的

酒杯满上。

余秋里一抹嘴，起身道：“饱了饱了。走，你跟我一会儿上二号院，听张文彬同志作今年的

工作总结。”

王进喜赶紧将筷子朝盆里猛夹几下，含着红烧肉就跟余秋里出了门。

这是一个难忘的冬天。这也是大庆人经历了最艰难的日子后第一次重新能放歌豪唱的冬天。

“同志们，今年的总结会，我要先说的是生活问题。为什么？因为我们过去饿了一年多的日

子现在终于能够吃饱肚了啦！”采油指挥部大礼堂内，张文彬的话，引来一片欢呼和鼓掌。

久违的笑颜，在铁人、在大庆几万职工脸上重新洋溢。

余秋里和康世恩笑得最舒坦。

“我要向大家报告的是：今年我们抽调近两万名职工抓生活，种地４万亩，收获粮食３２５

万斤，蔬菜１５００万斤，养猪４３４４头，养羊１３２只，各种家禽２２６９只，其他牲

畜６６９头。并且加强了食堂管理，建立起了多功能的作坊４３个，发动群众挖野菜１６０

万斤，制代食品１２０万斤，打猪草１５６７万斤，打草籽３７１万斤，打羊草６０６万斤，

基本保证了职工吃饱肚子，体质普遍增强……”

掌声再起。

“我要插张副总指挥一句话。”吴星峰站起来说道，“你们回去通知所有的职工看一看自己

的床铺底下，有没有一个口袋。这是根据余部长的指示办的，每人２０斤黄豆。另外，凡是

探亲回家的职工，各单位也要发给他们几斤黄豆带回去，让职工的亲人也尝一尝我们北大荒

的黄豆是什么滋味！”

第六章（9）

“油性大！油性大哟！”不知谁冒出这句话，惹得１０００多名与会者哄堂大笑。

大庆人种的黄豆比其它食品确实油性大，但不是石油味，而是高质的营养成份油性。

几个月后，国务院总理周恩来来到大庆视察，余秋里和康世恩亲自陪同。此时的大庆到处荡漾

着高昂的战斗景象和欢乐的生活气氛，而且六月的萨尔图正是最美的季节，到处绿草茵茵，

马兰花迎风盛开。周恩来到大庆会战的一个又一个基层井队、采油井和油库等单位视察。与

工人亲切交谈，问长问短。油井上，周恩来伸手要跟工人握手，工人却不好意思地缩回油腻

腻的手，周恩来一把将工人的手拉过来，说：“我也当过工人嘛！”干打垒里，他躬着身子

，坐在炕头向职工家属问寒问暖。食堂里，他尝着石油人自产的高粱米饭，连要几碗，直夸

好吃。与周恩来交往过的人都知道他的酒量，尤其是喝茅台酒的水平。这回在大庆，周恩来

对余秋里请他喝的“萨尔图茅台酒”更是大加赞扬。其实这酒是几个职工们在干打垒里自制

的普通老白酒。在大庆采访时我专门拜访了当年“萨尔图茅台”的生产地——那栋孤零零被

人遗弃的干打垒，有人说这“萨尔图茅台”确实不错，原因是酿制的原料尽是好高粱米。在

走过让湖路的两栋又高又大的“干打垒”时，周恩来立住了脚，问余秋里：“这儿谁住了？

”余秋里说：“这儿不住人，是我们的粮库。”康世恩接话：“里面装了１００多万斤粮食

呢！”周恩来颇为深情地：“重灾之年，你们还有这么多存粮，不容易啊！”然后把头转向

余秋里，感叹地：“我这个总理也没有这么多粮食可调。你把这些粮食给我吧！”

余秋里一个立正：“总理，你什么时候下命令，我什么时候把这些粮食给你送去！”

周恩来笑笑，又神情严肃地望着“干打垒”，说：“这是职工们用血汗换来的。我再穷，也

不能揩你们的油。”

第一次来大庆视察，周恩来当晚就因国务活动返回了哈尔滨。

“看到你们这儿一片生机勃勃，我高兴啊！特别是职工和家属们能吃饱肚皮，还有些余粮。

我心里就踏实多了……”深夜，周恩来在列车上高兴地与余秋里交谈。

余秋里说，目前我们这儿还仅仅只是在房前屋后搞了点开荒，规模有限。如果总理能同意多

给点地，还可以办个大农场。

“你要多少？”周恩来问。

独臂将军伸出右手，将张着的五个手指翻了翻：“十万亩。”

周恩来笑笑：“十万就十万嘛！”

这事第二天就办成了。黑龙江省委的欧阳钦书记在周恩来总理的一句话交待后，便痛快答应

了余秋里的要求。

“大庆油田有今天、有明天，我余秋里首先不忘的是总理和你……”余秋里想用两只手握住

欧阳老书记的双手，但不能，于是他只好张开右臂，热烈地搂住对方，如此少有的动情。

“同志们，在新年钟声敲响之际，我还要向大家报告一个好消息：重灾之年，我们在毛主席

和党中央的亲切关怀下，在石油部党组的正确领导下，上下一心，苦战大战，生产形势十分

喜人！全战区全面完成和超额完成年度计划……”萨尔图前线的年终会上，张文彬仍在激情

满怀地作着总结报告。而当他说到这一年多困难时期的施工生产情况时，这位“石油师”老

政委竟然几度哽咽得说不下去。台下听报告的人更有“呜呜”痛哭的。看，铁骨铮铮、顶天

立地的铁人王进喜等红旗手也在那儿抹眼泪：“是太苦了！这一年多，我们是饿着肚子、干

着饱汉也干不了的活啊……”

将士们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