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世三大奇书：菜根谭+小窗幽记+围炉夜话（套装共3册，三书连读，领悟处世之道）
Author: 洪应明，陆绍珩，王永彬
Date: 2020-05-01

目录
菜根谭
小窗幽记
围炉夜话

菜根谭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菜根谭/（明）洪应明著.——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13.12（2020.4重印）

（学而书馆）

ISBN 978-7-5057-3262-9

Ⅰ.①菜…　Ⅱ.①洪…　Ⅲ.①个人-修养-中国-明代　Ⅳ.①B82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69453号

书名　菜根谭

作者　[明]洪应明

出版　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发行　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经销　新华书店

印刷　北京中科印刷有限公司

规格　640×960毫米　16开

10印张　129千字

版次　2014年1月第1版

印次　2020年4月第3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057-3262-9

定价　39.80元

地址　北京市朝阳区西坝河南里17号楼

邮编　100028

电话　（010）64678009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

如发现印装质量问题，可联系调换

电话　（010）59799930-601

目录
《菜根谭》原序
《菜根谭》题词
修省
应酬
评议
闲适
概论

《菜根谭》原序

戊子之秋，七月既望，余以抱病在山，禁足阅藏。适岫云琮公由京来顾，出所刻《菜根谭》命予为序，于是公自言其略曰：“来琳初受近圆，即诣西方讲社，听教于不翁老人。参请之暇，老人私诫曰：‘大德聪明过人，应久在律席，调伏身心，遵五夏之制①，熟三聚之文②，为菩提之本③，作定慧之基④，何急急以听教为哉？’居未几，不善用心，失血莫医。自知法缘微薄，辞翁欲还岫云。翁曰：‘善，察尔因缘，在彼当大有振作，但恐心为事役，不暇研究律部。吾有一书，首题《菜根谭》，系洪应明著。其间有仁语义语、持身涉世、隐逸显达、迁善介节、禅机旨趣、学道见道等语，词约意明，文简理诣。设能熟习而励行之，其于语默动静之间，穷通得失之际，可以补过，可以进德，且近于律，亦近于道矣。今授于汝，宜知珍重。’尔时虽敬诺拜受，究不喻其为药石意也。洎回岫云历理常住事务，俱忝要职，当空花之在前，元由眼翳而莫辨，认水月以为实，本属天影而不知。由是心被境迁，神为力耗，不觉酿成大病，幸未及于尽耳。既微瘥间，尤以解郁，因追忆往事，三复此书。乃悟从前事事皆非，深有负于老人授书时之心焉。惜是书行世已久，纸朽虫蠹，原板无从稽得，于是命工缮写，重付枣梨。请弁言于首，启迪天下后世，俾见闻读诵者身体力行。勿使如来琳老方知悔，徒自惭伤，是所望也！”

余闻琮公之说，抚卷叹曰：“夫洪应明者，不知为何许人，其首命名题，又不知何所取义，将安序哉？”窃拟之曰：菜之为物，日用所不可少，以其有味也。但味由根发，故凡种菜者必要厚培其根，其味乃厚。似此书所说世味及出世味，皆为培根之论，可弗重欤？又古人云：“性定菜根香。”夫菜根，弃物也，而其香非性定者莫知。如此书，人多忽之，而其旨唯静心沉玩者，方堪领会。是与否与？既不能反质于原人，聊将以俟教于来哲。即此为序。时乾隆三十三年中元节后三日。

三山通理达夫谨识

【注释】

①五夏：即古代郊庙乐典《昭夏》《皇夏》《诚夏》《需夏》和《肆夏》的合称。

②三聚：又称三定聚，指大乘菩萨之戒法，分正定聚、邪定聚和不定聚。聚，种类。

③菩提：意译即觉、智、知、道。广义言之，就是断绝世间烦恼而成就涅槃的智慧。

④定慧：即定学和慧学的通称。定，禅定；慧，智慧。

《菜根谭》题词

逐客孤踪，屏居蓬舍。乐与方以内人游，不乐与方以外人游也。妄与千古圣贤置辩于五经同异之间，不妄与二三小子浪迹于云山变幻之麓也。日与渔父、田夫朗吟唱和于五湖之滨、绿野之坳，不日与竞刀锥、荣升斗者交臂抒情于冷热之场、腥膻之窟也。间有习濂洛之说者牧之①，习竺乾之业者辟之②，为谭天雕龙之辩者远之③，此足以毕予山中伎俩矣。

适有友人洪自诚者，持《菜根谭》示予，且丐予序。予始訑訑然视之耳，既而彻几上陈编，屏胸中杂虑，手读之则觉：其谈性命直入玄微，道人情曲尽岩险。俯仰天地，见胸次之夷犹；尘芥功名，知识趣之高远。笔底陶铸，无非绿树青山；口吻化工，尽是鸢飞鱼跃④。此其自得何如，固未能深信，而据所摛词，悉砭世醒人之吃紧，非入耳出口之浮华也。谈以“菜根”名⑤，固自清苦历练中来，亦自栽培灌溉里得，其颠顿风波，备尝险阻，可想矣。洪子曰：“天劳我以形，吾逸吾心以补之；天厄我以遇，吾高吾道以通之。”其所自警自力者，又可思矣。由是以数语弁之，俾公诸人人知菜根中有真味也。

三峰主人于孔兼题

【注释】

①濂洛：宋代理学的主要学派。濂学以周敦颐为代表，因周敦颐晚年定居庐山莲花峰下，以家乡营道水名“濂溪”来命名堂前的小溪和书堂，因而得名；洛学以程颐和程颢为代表，因兄弟二人皆为洛阳人，故名。

②竺乾：印度的别称，也指佛。

③谭天雕龙：战国时齐人邹衍、驺奭善宏辩，时人称之为“谭天衍”“雕龙奭”，后喻善于文辞。

④鸢飞鱼跃：语出《诗·大雅·早麓》：“鸢飞戾天，鱼跃于渊。”

⑤菜根：古人以“咬菜根”喻清苦生活。朱熹《朱子全书·学四》：“某观今人因不能咬菜根，而至于违其本心者众矣，可不戒哉！”

修省

欲做精金美玉的人品，定从烈火中锻来；思立掀天揭地的事功，须向薄冰上履过①。

【注释】

①履：走过。

【译文】

要想成就纯金美玉一般的人格品行，就必须经历烈火煅烧般的磨砺；要想建立轰轰烈烈的奇功伟业，就必须经历艰难险峻的考验。

一念错，便觉百行皆非，防之当如渡海浮囊①，勿容一针之罅漏②；万善全，始得一生无愧，修之当如凌云宝树，须假众木以撑持③。

【注释】

①渡海浮囊：古时用牛皮或羊皮做成气囊当渡海的防溺工具。

②罅（xià）：裂缝。

③假（jiǎ）：凭借。

【译文】

因为一念之差而做错了事，就会使你觉得所有行为都有过失，所以谨防差错就像用气囊渡海一样，容不得哪怕针尖般细小的裂缝；只有什么样的好事都做，才能使人一生无愧无悔，所以修身就像西方佛地的凌云宝树，要靠众多的林木扶持，才能修得正果。

忙处事为，常向闲中先检点，过举自稀①；动时念想，预从静里密操持，非心自息②。

【注释】

①过举：错误的行为。

②非心：错误的念头。

【译文】

忙起来难以做到静心反省，闲暇静处时就应该认真反省自己，错误的行为自然会减少；行动时的想法，应先在安静时周密地思考筹谋，错误的想法自然就会停止了。

为善而欲自高胜人①，施恩而欲要名结好，修业而欲惊世骇俗，植节而欲标异见奇②，此皆是善念中戈矛③，理路上荆棘④，最易夹带，最难拔除者也。须是涤尽渣滓⑤，斩绝萌芽，才见本来真体。

【注释】

①自高：使自己高人一等。

②植节：培养节操。

③④戈矛、荆棘：喻指障碍。

⑤涤：洗除。

【译文】

行善却想借此高人一等，施恩却想获取好名声并得到回报，修业却想追求惊世骇俗，培养节操却想标新立异，这些都是善念中的障碍，追求真理路上的羁绊，最容易混杂于人心之中，难以拔除。务必要下定决心，清洗渣滓，斩杂念于萌芽，才能显现出行善、施恩、修业、植节的本来意图。

能轻富贵，不能轻一轻富贵之心；能重名义，又复重一重名义之念，是事境之尘氛未扫，而心境之芥蒂未忘①。此处拔除不净，恐石去而草复生矣。

【注释】

①芥蒂：细小的梗塞物，比喻心中的怨恨或不快。

【译文】

能轻富贵，却不能做到轻追求富贵之心；看重名声，却更看重追求名声之念。如果一个人所处环境的世俗气息未能扫除，追求名利富贵的思想犹存，那么名利富贵心就会像被石头压制的杂草，石头一旦去除，杂草很快就会茂盛地生长起来。

纷扰固溺志之场①，而枯寂亦槁心之地②。故学者当栖心玄默③，以宁吾真体④；亦当适志恬愉⑤，以养吾圆机⑥。

【注释】

①溺志：扼杀志向。

②槁心：使心性枯槁。

③栖心玄默：使心深沉静默。

④真体：人性的本原。

⑤恬愉：恬静愉悦。

⑥圆机：圆融，完美的内心世界。

【译文】

纷扰喧嚣固然易使人迷失自我，但一味静寂枯燥的生活也会使人心情冷漠。因此，真正的有识之士未必非要做山林之士，而应当让自己的心灵有个栖息之所，以保持自我的安宁；也应当根据内心的需求开展一些愉悦的活动，这样才能保持身心健康，让心灵自由而快乐。

昨日之非不可留，留之则根柢复萌①，而尘情终累乎理趣；今日之是不可执②，执之则渣滓未化，而理趣反转为欲根。

【注释】

①根柢（dǐ）：事物的根本。

②执：本意为握着。此处有过分追求之意。

【译文】

过去的错误和缺点不能姑息且必须彻底去除，否则残根就会重新萌芽，使人的思想情感受制于世俗人情；现在合理的东西应当以平常心去对待，不可一味执着，若一味执着不肯放下，就会像心中填满了未化解的渣滓，反而使思想情趣变成了欲望之根。

无事便思有闲杂念想否，有事便思有粗浮意气否，得意便思有骄矜辞色否①，失意便思有怨望情怀否。时时检点，到得从多入少，从有入无处，才是学问的真消息。

【注释】

①骄矜（jīn）：骄傲自大。

【译文】

空闲的时候要检讨自己有没有纷乱的欲望，忙碌的时候要检查自己有没有粗野浮躁的表现，顺利的时候要反省自己有没有傲慢骄横的言语和态度，失意的时候要审视自己有没有一味怨天尤人。经常这样自我检点，才能使自己的缺点和不足越来越少，从有到无，这才是真正有学问人的样子。

士人有百折不回之真心①，才有万变不穷之妙用②。

【注释】

①百折不回：屡受挫折而不屈服，指品质刚毅。

②穷：尽。

【译文】

一个人只有具备屡受挫折仍不屈服的刚毅品质，才能在任何情况下从容应对，最终成就大业。

非盘根错节①，何以别攻木之利器；非贯石饮羽②，何以明射虎之精诚；非颠沛横逆，何以验操守之坚定。

【注释】

①错：交叉。

②贯石饮羽：这里借用西汉名将李广射箭穿石的故事。李广出去打猎，误将草丛中的石头当作卧伏的老虎而射击，箭穿入石中。李广勇武由此可见。贯，穿过；羽，本指箭杆上的羽毛，这里代指箭。

【译文】

如果树木不是盘根错节，哪能验出砍它的刀器的锋利；如果箭没有射入石头中，哪能显出射箭人的勇武。同样，没有经历逆境磨难就不能检验一个人的操守是否坚定。

立业建功，事事要从实地著脚，若少慕名闻①，便成伪果；讲道修德，念念要从虚处立基，若稍计功效，便落尘情。

【注释】

①少慕名闻：稍稍慕求名誉。少，稍微。

【译文】

立功建业，每件事都必须脚踏实地去做，如果稍一追求名声，就成了虚伪的成就。讲求道德修养，每一个理念都应从虚处建立基础，一旦稍以功效来计量，那道德也就失去其本来存在的意义，成了世俗生活中的一种伪饰品。

身不宜忙，而忙于闲暇之时，亦可警惕惰气；心不可放，而放于收摄之后，亦可鼓畅天机①。

【注释】

①天机：人的天赋灵机。

【译文】

一个人不能过于忙碌，但是如果在闲暇时忙碌一下，就能随时提醒自己不要怠惰、懒散；心思不可过于放松，但在紧张之后放松一下，就能保持精力旺盛，唤醒天赋灵气。

钟鼓体虚，为声闻而招撞击；麋鹿性逸，因豢养而受羁縻①。可见名为招祸之本，欲乃散志之媒②，学者不可不力为扫除也。

【注释】

①羁縻（jīmí）：羁，马笼头；縻，牛缰绳。比喻牵制、笼络。

②媒：这里指原因。

【译文】

钟和鼓都是中空的，因为声音传得远而被一次又一次撞击和捶打；麋鹿本喜欢野外的自由生活，因为贪恋现成的食物而被豢养起来，从而失去了自由。名声和欲望是招灾祸、消磨人志向的原因，追求真学问的人不能不尽力摈弃名和欲啊！

一念常惺①，才避去神弓鬼矢；纤尘不染，方解开地网天罗。

【注释】

①惺：清醒。

【译文】

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才能防范暗箭的中伤。努力不受尘俗的污染，才能挣脱天罗地网，无所畏惧。

一点不忍的念头，是生民生物之根芽；一段不爱的气节①，是撑天撑地之柱石。故君子于一虫一蚁，不忍伤残；一缕一丝，勿容贪冒，便可为民物立命②，为天地立心矣。

【注释】

①爱：这里为贪恋之意。

②立命：修身以顺从天命。

【译文】

哪怕微小的伤害也有不忍为之之心，是百姓和万物生机的根本；一段不贪恋利益的气节，是顶天立地的柱石。因此君子对微小的虫子蚂蚁都不忍伤害；对一针一线都不可贪图。能这样，就可以为万物造福、为百姓立命、为天地主宰了。

拨开世上尘氛，胸中自无火炎冰兢①；消却心中鄙吝，眼前时有月到风来。

【注释】

①火炎：喻人情势利，趋炎附势。冰兢：指人情冷漠。

【译文】

拨开世俗物欲烦扰人心的气氛，心中自然不会有人情冷暖的鄙俗之气；消除心中狭隘小气的想法，眼前才会有清风明月好风景。

穷理尽妙①，钩深出重渊之鱼②；进道忘劳，致远乘千里之马。

【注释】

①穷理：深究事物的义理。

②重渊：深潭。

【译文】

世间事理深奥，必须下大功夫，经过认真推究深虑，才能悟得其中的深意；保持心态悠然，人生的旅途才会像骑千里马一样，潇洒自在。

学者动静殊操①，喧寂异趣，还是锻炼未熟，心神混淆故耳。须是操存涵养，定云止水中有鸢飞鱼跃的景象②，风狂雨骤处有波恬浪静的风光，才见处一化齐之妙。

【注释】

①殊：不同。

②定云止水：定云，停留在某一处不动的云；止水，静止不流的水。比喻心境恬静。鸢（yuān）飞鱼跃：比喻活泼、自在的乐趣。鸢，老鹰。

【译文】

修学之人面对动静、喧闹和寂静，若表现出两种不同的操守和意趣，说明自身磨炼还未精熟，心神不定混乱不清。凡是有足够修养的人，他一定有足够的定力和涵养，即便是风平浪静时也能看到勃勃生机，狂风暴雨中也能寻得一份恬淡安然，动中沉潜镇定，静里自有乾坤，外界风云变幻，我心始终如一。

心是一颗明珠，以物欲障蔽之，犹明珠而混以泥沙，其洗涤犹易；以情识衬贴之①，犹明珠而饰以银黄②，其涤除最难。故学者不患垢病，而患洁病之难治；不畏事障，而畏理障之难除③。

【注释】

①情识：才情与见识。

②银黄：白银与黄金。

③事障、理障：佛家语。《圆觉经》：“云何二障？一者理障，碍正知见；二者事障，续诸生死。”事障一般指被物欲蒙蔽；理障指不明事理，偏执错误的看法。

【译文】

物欲蒙心，就像一颗明珠混在了泥沙当中，要洗涤干净还相对容易一些。用才情学识遮弊心灵，就像用黄金白银装饰着明珠，要洗干净就很难了。所以修学之人不怕被泥垢污染，就怕患上心理疾病，非常难治。不怕被物欲蒙蔽，就怕不明事理，偏执错误而难以清除。

躯壳之我要看得破①，则万有皆空②，而其心常虚，虚则义理来居；心性之我要认得真③，则万理皆备，而其心常实，实则物欲不入。

【注释】

①躯壳之我：处于世俗尘界的肉身。

②万有皆空：佛教认为色相现实是虚幻的，称超出色相现实的境界为空。

③心性之我：超越世俗物欲的心灵世界。佛教称不变的心灵世界为心性，所谓“性即是心，心即是佛”。

【译文】

要看透肉体的自我，这样才能看空一切，达到身处尘世，心灵虚静的境地，心灵澄静虚空，正确的人生观才能进驻心田；人要认真观照自己的精神世界，只有这样才能明了世上万般道理，心灵才会充实，内心充实了，物质享受的欲望才不会占据心灵。

面上扫开十层甲①，眉目才无可憎；胸中涤去数斗尘，语言方觉有味。

【注释】

①十层甲：比喻厚颜无耻。《开元天宝遗事》记载，唐朝进士杨光远干谒权门贵族，奴颜媚骨，为当时人所鄙视，称其“惭颜厚如十重铁甲”。

【译文】

一个人扫除了厚颜无耻，眉目才不会令人厌恶；洗去了心中的世俗尘垢，言谈举止才能显出高雅的情趣。

完得心上之本来①，方可言了心②；尽得世间之常道，才堪论出世③。

【注释】

①心上之本来：佛教指人本有的心性，自己的本分。

②了心：即了悟之心。佛教将明心见性称为了悟。

③出世：离群索居，摆脱世事。

【译文】

人只有修养自己的本有心性，熟谙世间的常情事理，才有资格谈“了悟”，论“出世”，否则，就只能是故弄玄虚，自欺欺人了。

我果为洪炉大冶①，顽金钝铁，何患不可陶镕；我果为巨海长江，横流污渎②，何患不能容纳。

【注释】

①大冶：技术精湛的冶炼工人。

②污渎（dú）：臭水沟。渎，水沟、小渠。

【译文】

如果我像炼钢洪炉那样炽热，像高超的工匠那样技术熟练，还用担心不能熔铸粗劣的铁石吗？如果我具有江海那样宽广的胸怀，容得下大江大海，还能容不下横流的污水吗？

白日欺人，难逃清夜之愧赧①；红颜失志②，空贻皓首之悲伤③。

【注释】

①清夜之愧赧（nǎn）：静夜（反思自己白天所为）羞愧难当。清，安静；赧，因羞愧而脸红。

②红颜：喻指少年。

③空贻（yí）皓首之悲伤：年纪大了，一事无成，只有空留悲伤。贻，遗留；皓首，白发，喻指老人。

【译文】

白天做了亏心事，就难逃夜深人静时良心上的羞愧和自我谴责；年少时不立大志，年老发白之时就会有一事无成的悲伤。

以积货财之心积学问，以求功名之念求道德，以爱妻子之心爱父母，以保爵位之策保国家。出此入彼，念虑只差毫末，而超凡入圣，人品且判星渊矣①。人胡不猛然转念哉②？

【注释】

①星渊：天壤之别。

②胡：何，怎么。

【译文】

像积攒财物那样积累学问，像求取功名那样追求道德修养，像爱护妻子儿女那样孝顺父母，像保卫官位那样保卫国家，由放弃私利的、渺小的打算，而致力于大事、公务，这些想法、打算，在人的内心也许只有微小差别，但可使自己脱离庸俗，境界高洁，人品就有如星渊之别。人为什么不猛然醒悟，转变观念呢？

立百福之基，只在一念慈祥；开万善之门，无如寸心①挹损。

【注释】

①寸心：私心。挹（yì）损：抑制，谦退。

【译文】

要树立多福的根基，只需一念之间的慈善祥和；要开启为善的大门，就不要让私心滋长。

恣口体①，极耳目，与物䦆铄②，人谓乐而苦莫大焉；隳形骸③，泯心智④，不与物伍，人谓苦而乐莫至焉。是以乐苦者苦日深，苦乐者乐日化。

【注释】

①恣：放纵。

②铄（jué shuò）：消损。䦆，一种刨土农具。

③隳（huī）形骸：毁坏形体。

④泯：消灭。

【译文】

放纵自己的口欲和身体享受，让自己的耳目纵情于声乐繁华之中，人就会像事物一样消损，所谓乐极成悲，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毁坏形体，弃欲弃智，不和物欲相伴，别人认为这是苦，其实却是最大的乐。乐中生苦的人，苦就一日日加深；苦中作乐的人，乐则一天天增多。

塞得物欲之路，才堪辟道义之门；弛得尘俗之肩①，方可挑圣贤之担。

【注释】

①弛：解除。

【译文】

人只有将物欲之路堵住，才能打开道义之门；只有解放担负世俗的肩膀，才能担当起治理天下的重任。

融得性情上偏私，便是一大学问；消得家庭内嫌隙，便是一大经纶①。

【注释】

①经纶（lún）：整理丝缕，理出丝绪叫经，编丝成绳叫纶。引申为筹划治理国家大事。

【译文】

能消除性情偏私的毛病，便是有大学问；能消除家庭内部的矛盾，便是具备治国的才能。

功夫自难处做去者，如逆风鼓棹①，才是一段真精神；学问自苦中得来者，似披沙获金②，才是一个真消息。

【注释】

①鼓棹（zhào）：奋力划桨。

②披沙获金：沙里淘金，比喻多中取精。

【译文】

功夫从难的地方做起，如逆风行舟，不进则退，只有不畏艰难，同风浪相拼搏，才能不断地向前，最终达到目的；学海茫茫，精华和糟粕相混，要想求得其中的精华，无异于沙里淘金，需勤勉不已，才能如愿。

执拗者福轻①，而圆融之人其禄必厚；操切者寿夭②，而宽厚之士其年必长。故君子不言命，养性即所以立命；亦不言天，尽人自可以回天③。

【注释】

①执拗（niù）：固执。

②操切：做事急躁，缺乏耐心。

③尽人：尽人事，竭尽全力做好各种事情。

【译文】

固执的人不善养心性，福分浅短；而圆融的人善养心性，所以他们福分厚。做事急躁的人寿命短，宽厚的人命必长。所以君子不谈命运，修身养性就是锻造命运；也不说天意如何，尽力而为可以改变天意。

才智英敏者，宜以问学摄其躁①；气节激昂者，当以德性融其偏。

【注释】

①摄：吸收。

【译文】

生性聪颖的人，应该虚心向学，多学多问能克服骄躁，促使自己成才；性情激昂的人应该注重加强身心修养，这有利于克服偏执的缺点。

云烟影里现真身，始悟形骸为桎梏①；禽鸟声中闻自性，方知情识是戈矛②。

【注释】

①桎梏：原指脚镣和手铐。比喻束缚人或事物的东西。

②戈矛：伤人的利器。

【译文】

人生在世，到头来一切如云烟般消逝，就会悟出肉身、情欲不过是禁锢人的枷锁；而追随美妙的大自然，聆听大自然和谐的乐音，才知情欲是伤人的利器。

人欲从初起处剪除①，便似新刍遽斩②，其工夫极易；天理自乍明时充拓③，便如尘镜复磨，其光采更新。

【注释】

①人欲：这里指违反社会道德准则的欲望。

②刍：喂牲口的草。遽（jù）：（很快）就。

③天理：指社会普遍的道德准则。

【译文】

要在欲念刚刚萌芽时就剪除，这样犹如割刚长出的草一样容易。刚开始懂得社会道德规范时就注重加强自身修养，这样便如打磨蒙尘的镜子一样，光亮会更胜从前。

一勺水便具四海水味①，世法不必尽尝；千江月总是一轮月光，心珠宜当独朗。

【注释】

①四海：指天下。

【译文】

一勺水就已经具有天下之水的味道，世事诸理相通，不必一一体尝；千条江倒映的其实是同一轮明月，心中有明月，就会心境澄澈明朗。

得意处论地谈天，俱是水底捞月①；拂意时吞冰啮雪②，才为火内栽莲③。

【注释】

①水底捞月：比喻虚幻。

②拂意时吞冰啮雪：拂，逆、违背，拂意即失意。吞冰啮雪，用苏武典故。《汉书·苏武传》记载，苏武出使匈奴，被匈奴强留。匈奴利诱威逼苏武投降，被苏武严正拒绝。后苏武被流放到大漠绝域放羊，条件异常艰苦，没有食物饮水，苏武就吃冰雪充饥止渴。

③火内栽莲：《维摩诘经·佛道品》中有“火中生莲花”之语。比喻稀有、可贵。

【译文】

一个一得意就谈天论地、自命不凡的人，是很难事事都如意的，终究免不了虚幻一场；处于逆境，吞冰饮雪，虽失意而不沮丧，顽强不屈，这种品质才是真正可贵的。

事理因人言而悟者，有悟还有迷，总不如自悟之了了①；意兴从外境而得者②，有得还有失，总不如自得之休休③。

【注释】

①了了：清楚。

②意兴：感情，意境。

③休休：安闲愉悦。

【译文】

事理如果因他人点拨才领悟，有领悟处还有迷糊处，总不如自己领悟，事理才能更清晰明了；意趣兴致从外在环境寻得，有得必有失，自得的意趣兴致才会给自己带来真正的愉悦。

言行相顾，心迹相符，终始不二①，幽明无间，易世俗所难，缓时流之急，置身于千古圣贤之列，不屑为随波逐浪之人。

【注释】

①不二：专一，一心一意。

【译文】

人的言行要一致，内心和外在的行迹要相符，做事专心，一心一意，表里如一，就可救世事之艰难，解现实之急困，使自己成为圣贤，而不屑于做随波逐浪之人。

欲遇变而无仓忙①，须向常时念念守得定；欲临死而无贪恋，须向生时事事看得轻。

【注释】

①仓忙：匆忙。

【译文】

想在面临重大变故时沉着镇静，就要在平时静得下心；想在临死前无所贪恋，就要在活着时看轻红尘俗事。

尘许栴檀彻底香①，勿以微善而起略退之念；毫端鸩血同体毒②，莫以细恶而萌无伤之芽。

【注释】

①栴（zhān）檀：一种香木。古书上指檀香。

②鸩（zhèn）：传说中的一种毒鸟。

【译文】

一撮灰尘般大小的檀香也能香透整个屋子，人要行善，不要因善事小而生一点点退却之心；针尖般大小的鸩毒也能毒死人，所以不可作恶，哪怕是最小的恶念都不可令其萌生。

一念过差，足丧生平之善；终身检饬①，难盖一事之愆②。

【注释】

①检饬（chì）：检点约束。

②愆（qiān）：失误。

【译文】

有时一念之差酿成大错，足能毁掉一个人一生的善行；一辈子小心谨慎约束自己，却也掩盖不了一件事的失误。

从五更枕席上参勘心体①，气未动，情未萌，才见本来面目；向三时饮食中谙练世味②，浓不欣，淡不厌，方为切实工夫。

【注释】

①参勘：检验细查。此处含反省之意。

②谙（ān）练：熟悉。

【译文】

五更梦醒躺在枕席上自我反省，气静神闲，心无杂念，自然可认清自己的本来面目；从一日三餐中熟识人情练达的滋味，味浓不欣喜，味淡不厌倦，这样才是修养的真功夫。

应酬

操存要有真宰①，无真宰则遇事便倒，何以植顶天立地之砥柱？应用要有圆机，无圆机则触物有碍，何以成旋乾转坤之经纶？

【注释】

①操存：操守、志向。真宰：宇宙的主宰，指主见。宰，主宰，指心。

【译文】

人要坚持操守就要有主见，如果没有主见，就会为外物所左右，怎么能成为顶天立地的中流砥柱呢？行事不可迂阔，要学会随机应变，不会随机应变，遇事就会常受阻碍，怎么能更好地在世间立足，成就大事呢？

士君子之涉世，为人不可轻为喜怒，喜怒轻则心腹肝胆皆为人所窥①；于事不可重为爱憎，爱憎重则意气精神悉为物所制②。

【注释】

①心腹肝胆：这里指真实的内心世界。

②悉：都。

【译文】

读书人走向社会，为人处世应善于控制自己喜怒的感情。当着别人的面不要轻易表露自己的喜怒，否则，自己的内心世界容易被别人看透而受人牵制；处事不能显现自己的爱憎之情，否则，凭感情处事，那么自己的意志和精神就会被外事控制了，结果往往不尽如人意。

倚高才而玩世，背后须防射影之虫①；饰厚貌以欺人，面前恐有照胆之镜②。

【注释】

①射影之虫：比喻暗地里诽谤中伤别人的小人。

②照胆之镜：《西京杂记》载秦咸阳宫中有镜，能照见人的五脏。女子有邪心，照后胆张心动。

【译文】

恃才傲物、玩世不恭就会招小人嫉恨，要提防小人暗地里的诽谤中伤；小人表面伪装忠厚，但只能暂时欺骗他人，总会有可照肝胆之镜让他们原形毕露。

心体澄澈①，常在明镜止水之中②，则天下自无可厌之事；意气和平，常在丽日光风之内，则天下自无可恶之人。

【注释】

①澄澈：清亮。

②止水：典出《庄子·德充符》：“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

【译文】

如果一个人的心境明澈，常如明镜止水般平和，那么在他心中天下就没有讨厌的事；如果一个人以平和之心看万物，常如沐浴在风和日丽中，感觉世界是和平美好的，那么在他心中，天下自然没有讨厌的人。

当是非邪正之交，不可少迁就，少迁就则失从违之正；值利害得失之会，不可太分明，太分明则起趋避之私。

【译文】

对是非邪正不能姑息迁就。是非曲直要分明，稍有迁就便失去了正义的立场；对利害得失又不可太分明，如果对个人得失计较太分明，便会产生趋利避害的私心。

苍蝇附骥①，捷则捷矣，难避处后之羞；茑萝依松②，高则高矣，未免仰攀之耻。所以君子宁以风霜自挟，毋为鱼鸟亲人③。

【注释】

①苍蝇附骥：比喻依附他人以成名。

②茑（niǎo）萝：一年生蔓草。

③鱼鸟亲人：比喻依附他人。

【译文】

苍蝇叮在骏马的尾巴上，奔跑速度自然是快了，但难以回避附在马屁股上的这份羞辱；茑萝依附在松树上，攀缘的高度自然很高，但免不了攀附别人的这份耻辱。所以有志向的人宁可冒风霜而自我勉励，也不愿意像豢养着的鱼和鸟讨好人类那样去献媚邀宠。

好丑心太明，则物不契①；贤愚心太明，则人不亲。士君子须是内精明而外浑厚，使好丑两得其平，贤愚共受其益，才是生成的德量。

【注释】

①契（qì）：投合。

【译文】

是非善恶之心太过分明，那么世上就没有什么事能合我意了；贤明愚笨之心太分明，难免对人太过苛求，也就难以使人亲近了。君子应当是内心精明而外表淳朴，知道人事的缺失，却大度宽容，贤明和愚笨的人都能接纳，都能得到益处，这才是君子应有的德行和风度。

伺察以为明者，常因明而生暗，故君子以恬养智①；奋迅以为速者，多因速而致迟，故君子以重持轻。

【注释】

①恬：恬适安静。

【译文】

自以为明察秋毫专揪别人小毛病的人，却常因这样的精明而陷入愚昧，所以君子只用恬淡平和来培养智慧；雷厉风行但急于求成的人，常常欲速则不达，所以君子总是谨慎稳重地对待那些细微小事，在稳中求进。

士君子济人利物①，宜居其实，不宜居其名，居其名则德损；士大夫忧国为民，当有其心，不当有其语，有其语则毁来②。

【注释】

①济：对有困难的人加以帮助。

②毁：诽谤。

【译文】

君子济人利物，应务实去虚，不能贪图名声，贪图名声的人往往会做一些于德行有损的事；官员们操劳国事为民造福，应当把这种理想放在心里，落实到行动中，而不要整天标榜，唯恐天下的人不知道，说得太多就容易遭到诽谤了。

平居息欲调身，临大节则达生委命①；齐家量入为出，徇大义则芥视千金②。

【注释】

①达生：不受世俗牵累。

②徇（xùn）：曲从。

【译文】

平日懂得平息欲念调理身心，遇大事大非才能不受利益蒙蔽保全性命；治家必须重视量入为出，在大义面前，才可视千金如微物。

遇大事矜持者①，小事必纵弛；处明庭检饬者，暗室必放逸。君子只是一个念头持到底，自然临小事如临大敌，坐密室若坐通衢②。

【注释】

①矜（jīn）持：庄重严肃。

②通衢（qú）：大道。

【译文】

遇到大事才郑重其事的人，在小事上一定对自己放松要求；在大庭广众之下才知检点修饰，在私底下一定放纵自己。而君子要一个念头坚持到底，不会随环境改变而改变，面对小事，也如临大敌，处于密室，也像在大街上，不敢有丝毫马虎。

使人有面前之誉，不若使其无背后之毁；使人有乍交之欢①，不若使其无久处之厌。

【注释】

①乍：刚，起初。

【译文】

要让人得到当面的称誉，不如让他在人后不遭诽谤的毁伤；让人感受到刚刚结交时的那种欢欣，还不如让别人觉得跟你长久相处也不厌恶。

善启迪人心者，当因其所明而渐通之，勿强开其所闭；善移风化者①，当因其所易而渐反之，勿轻矫其所难。

【注释】

①风化：风俗，教化。

【译文】

善于启迪别人心灵的人，应该根据别人已经明白的道理循循善诱加以引导，不能强行灌输他听不懂的；善于移风易俗的人，应该顺着他们可以改变的方向而渐渐推行，不要轻易纠正他们很难改变的长久形成的习惯。

彩笔描空，笔不落色，而空亦不受染；利刀割水，刀不损锷①，而水亦不留痕。得此意以持身涉世，感与应俱适，心与境两忘矣。

【注释】

①锷（è）：刀剑的刃。

【译文】

用彩色的笔在空中描画，笔尖没有落下颜色，而空中也不会染上颜色；用锋利的刀在水中割砍，刀刃不会受损，而水也不会留下刀砍过的痕迹。明白这个道理后，为人处世就能做到想法和做法都符合实际情况，心与物偕，意与境会，宠辱两忘。

长袖善舞，多钱能贾①，漫炫附魂之伎俩；孤槎济川②，只骑解围③，才是出格之奇伟。

【注释】

①贾（gǔ）：做买卖。

②槎（chá）：木筏。

③只骑：指单身匹马。

【译文】

舞跳得好要凭借衣袖长，买卖做得顺要凭借本钱多，不要炫耀技艺如何高超出神入化，这都是肤浅的表面功夫；孤舟渡河，单枪匹马地杀出重围，依靠自身的本领独立于世，其超凡精神才是值得钦佩的。

己之情欲不可纵，当用逆之之法以制之，其道只在一忍字；人之情欲不可拂①，当用顺之之法以调之，其道只在一恕字。今人皆恕以适己，而忍以制人，毋乃不可乎？

【注释】

①拂：违背，不顺。

【译文】

个人的情感欲望不能放纵，应当用对抗欲望之道来克制它，其方法在一个“忍”字；别人的情感欲望不可强行去除，应当用疏导之法来调节它，其方法在一个“恕”字。现在的人把“恕”字用在了自己身上，用以满足自己的欲望，而把“忍”字留给了别人，用以压制别人的欲望，这怎么行得通呢？

好察非明，能察能不察之谓明；必胜非勇，能胜能不胜之谓勇。

【译文】

不论大事小事都去洞察算计，貌似精明，但实际上一点也不精明。真正精明的人，知道什么事该精明，什么事该糊涂。凡事必争个胜负，未必算得上“勇”。真正的“勇”，是既能战胜对手，又能选择输给对手。

随时之内善救时①，若和风之消酷暑；混俗之中能脱俗②，似淡月之映轻云。

【注释】

①时：时世。

②俗：世俗。

【译文】

平常的状态中，善于发现和抓住重要时机去挽救时势，这就像酷暑中的一缕清风，令人顿时神清气爽；混迹于红尘之中，却能超凡脱俗，如同淡淡的月光映照着薄薄的云彩，在混沌之中能看得清楚。

思入世而有为者①，须先领得世外风光，否则无以脱垢浊之尘缘；思出世而无染者，须先诸尽世中滋味，否则无以持空寂之苦趣。

【注释】

①有为：有作为，有志向。

【译文】

想要入世积极做一番事业的人，首先得要领略世外风光，否则就没有办法摆脱世俗尘缘；想要出世与俗务断绝牵连，必须先尝尽世间的各种滋味，方能看破“红尘”。否则，尘缘不了，不但没有解脱感，反而会加重精神上的痛苦。

与人者，与其易疏于终，不若难亲于始；御事者①，与其巧持于后，不若拙守于前。

【注释】

①御事：处事。

【译文】

与人交往，与其最后导致轻易地疏离，不如开始时小心谨慎，保持适当距离；做事情与其投机取巧一时有所得，却最终功败垂成，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下点笨功夫，坚持不懈。

酷烈之祸，多起于玩忽之人；盛满之功，常败于细微之事。故语云：“人人道好，须防一人著恼；事事有功，须防一事不终。”

【译文】

那些惨烈的灾祸，往往是缘起于玩忽职守之人；那些看起来圆满的大事，也常常是因为细微的小事而前功尽弃。所以常言道：“人人都称好，还须防一人气恼；事事都圆满成功，还须防一事不成。”

不虞之誉不必喜①，求全之毁何须辞。自反有愧，无怨于他人；自反无愆，更何嫌众口。

【注释】

①不虞：意料不到。

【译文】

对于意外的赞扬不必心生喜悦，对于求全的责备和诽谤也不必反驳，要经常自我反省是否有愧于人，而不抱怨别人；如果自己问心无愧，心胸坦荡，再多的人饶舌也无损于自己的形象。

功名富贵，直从灭处观究竟，则贪恋自轻；横逆困穷①，直从起处究由来，则怨尤自息②。

【注释】

①横逆：挫折。

②怨尤：怨天尤人。

【译文】

功成名就、荣华富贵，最终会灰飞烟灭，归入尘土。这样想明白了，贪恋功名富贵的心也就淡了；困窘贫穷，要从根源处追究原因，如果是自身造成，比如生性懒惰，奢侈浪费，这还能怨天尤人了吗？

宇宙内事，要力担当，又要善摆脱，不担当则无经世之事业，不摆脱则无出世之襟期①。

【注释】

①襟期：情怀，抱负。

【译文】

世间的事，既要能够承当担负，又要善于解脱牵绊。如果不能承担，便没有能够成就的事业；如果不善于解脱牵绊，则不可能有出世的胸怀。

待人而留有余不尽之恩礼，则可以维系无厌之人心；御事而留有余不尽之才智，则可以提防不测之事故。

【译文】

对待他人要保留一份永远不会断绝的恩惠，才可以维系永远不会满足的人心；处理事情要留有余地而不是竭尽智慧，才可以提防无法预测的突然变故。

了心自了事，犹根拔而草不生；逃世不逃名，似膻存而蚋仍集①。

【注释】

①膻（shàn）：膻气，像羊肉的气味。蚋（ruì）：蚊子一类的小虫。

【译文】

了结心中的欲念，自然就能了结纷繁的世事，就像拔出了草根，自然不再生长；远离尘世却难以割舍声名，就像没有将腥膻味除尽，还是会招惹蚊子苍蝇一样。

仇边之弩易避①，而恩里之戈难防；苦时之坎易逃，而乐处之阱难脱。

【注释】

①弩（nǔ）：一种利用机械力量射箭的弓，此处比喻攻击。

【译文】

仇敌的攻击容易防避，并不可怕，而从恩友方面投来的戈矛难防；人在受苦受难时遇到的坎坷容易越过，但安逸享乐时却难以逃脱温柔的陷阱。

拖泥带水之累，病根在一恋字；随方逐圆之妙，便宜在一耐字。

【译文】

做事拖泥带水顾虑重重，根源在于一个“恋”字；处事能左右逢源，重在一个“耐”字。

膻秽则蝇蚋丛嘬，芳馨则蜂蝶交侵。故君子不作垢业，亦不立芳名，只是元气浑然，圭角不露①，便是持身涉世的一安乐窝也。

【注释】

①圭（guī）角：玉圭的锐角，此处指锋芒。圭，古代的一种玉器。

【译文】

有腥膻味和肮脏的东西会引来苍蝇蚊虫的聚集，而芳香则会惹得蜜蜂和蝴蝶争相侵扰。真正有道德修养的人既不做坏事，也不图留下好名声，他们只会牢牢守住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真气，锋芒不显。不动声色，这才是修身立世最安全的处所。

从静中观物动，向闲处看人忙，才得超尘脱俗的趣味；遇忙处会偷闲，处闹中能取静，便是安身立命的工夫①。

【注释】

①安身立命：指精神和生活都有所寄托。

【译文】

从静中观察万物的运动，从悠闲中看忙碌的众生，才能获得超凡脱俗的乐趣；忙时会偷闲，闹中能保持安静，才是安身立命的功夫。

邀千百人之欢，不如释一人之怨①；希千百事之荣，不如免一事之丑。

【注释】

①释：消除。

【译文】

结交千百个朋友，赢得千百人的欢心，也不如消除一人对你的怨恨；追求事事荣耀，还不如避免一件丑事的发生。

落落者难合亦难分①，欣欣者易亲亦易散②。是以君子宁以刚方见惮③，勿以媚悦取容。

【注释】

①落落：气质孤傲清高。

②欣欣：喜乐无忧。

③刚方见惮（dàn）：严厉正直，使人生畏。惮，畏惧。

【译文】

为人刚直磊落之人，表面看很难相处，可他一旦与你结交，就会很忠诚，绝不会轻易和你分开；而那些看似平和易处之人，你与他会很快地亲近，也会很快地分手。所以君子宁可因刚正方直使人敬畏，也不能谄媚取悦他人。

意气与天下相期，如春风之鼓畅庶类①，不宜存半点隔阂之形；肝胆与天下相照，似秋月之洞彻群品②，不可作一毫暧昧之状③。

【注释】

①庶类：指万物。

②群品：指世间各种物类。

③暧（ài）昧：态度不明朗。

【译文】

意气与天下人相投合，与人交往如春风温暖万物，不应该有半点隔膜；待人赤诚如秋月照亮众物，不能有丝毫模糊不清。

仕途虽赫奕①，常思林下的风味②，则权势之念自轻；仕途虽纷华，常思泉下的光景③，则利欲之心自淡。

【注释】

①赫奕：显赫而有光彩。

②林下：指山林田野退隐之处。

③泉下：黄泉之下，指阴间。

【译文】

仕途虽然显赫威盛，但经常想一想山林退隐的风味，追求权势的欲念自然会轻淡；入仕之途虽繁华，但经常想一想阴间的情形，那么追逐名利的心思自然就会少一些。

鸿未至先援弓①，兔已亡再呼犬②，总非当机作用；风息时休起浪，岸到处便离船，才是了手工夫。

【注释】

①鸿：大雁。援弓：拉弓。

②亡：逃跑。

【译文】

大雁还没有停落就拉满了弓，等兔子跑了才唤狗，这就是时机不当；狂风停止了不再兴波浪，抵达岸边就迅速离船，这才是当机立断的高手。

从热闹场中出几句清冷言语，便扫除无限杀机；向寒微路上用一点赤热心肠①，自培植许多生意②。

【注释】

①寒微：穷困衰落。

②生意：生存的意志。

【译文】

在嘈杂喧闹的场所说几句冷静的话，固然不中听，但能免除潜在的危险；在人穷困之时，用一点热心帮助他，使其渡过难关，自会激发出他许多希望。

师古不师今，舍举世共趋之辙①；依法不依人，遵时豪耻问之途。

【注释】

①辙：车轮轧的痕迹，此处指道路。

【译文】

以古圣先贤为师，不迎合今人俗尚，舍世人盲从之路，不随波逐流；以圣贤正法为准则，不依傍今世权贵，遵从当下豪俊不耻下问之道。如此，方可走向圆满人生。

随缘便是遣缘①，似舞蝶与飞花共适；顺事自然无事，若满月偕盂水同圆②。

【注释】

①随缘：佛教用语。随其机缘，不加勉强。遣：令，意为把握。

②盂：一种圆形盛水器。

【译文】

能够顺应外界事物的规律采取行动，也就是把握了万事万物，就像飞舞的蝴蝶与飘落的花瓣一样看上去是那样的和谐；顺应了发展规律就没有那么多烦心事使自己感到不安了，就像看天上的圆月与水盆里的圆月是一样的。

淡泊之守，须从浓艳场中试来；镇定之操①，还向纷纭境上勘过②。不然操持未定，应用未圆③，恐一临机登坛，而上品禅师又成一下品俗士矣。

【注释】

①操：品质。

②纷纭境：指世俗浮华，如物欲名利。勘：经得起。

③应用未圆：适应现实的心胸还没有达到圆通、灵活的地步。

【译文】

淡泊名利的操守，须在纷杂浓艳的名利场合才能验证出来；镇定自若的操守，须通过诸事缠绕、杂乱无章的环境才能验证。不然操守不定，适应现实的心胸还没有达到圆通、灵活的地步，就怕一旦融入红尘，上品禅师又变成了凡夫俗子。

求见知于人世易，求真知于自己难；求粉饰于耳目易，求无愧于隐微难。

【译文】

在人世间寻求一般的见识容易，但要通过自己得出真理却不容易；感官的刺激很容易得到满足，让自己做事问心无愧，却不那么容易。

廉所以戒贪，我果不贪，又何必标一廉名以来贪夫之侧目①？让所以戒争，我果不争，又何必立一让的以致暴客之弯弓②？

【注释】

①来：招徕，使……来。

②的：箭靶。弯弓：拉弓射箭。

【译文】

廉洁，是用来警戒那些有贪婪之心的人。我果真不贪，又何必标榜自己清廉，引来真的贪婪之人心生嫉妒？谦让也是用来告诫那些好胜争强的人，我果真不喜欢事事争先，又何必把自己的谦让当作靶子，招来那些凶暴残横的人纷纷弯弓投射？

无事常如有事时提防，才可以弥意外之变①；有事常如无事时镇定，方可以消局中之危。

【注释】

①弥：消除。

【译文】

在没事的时候，应保持一种准备状态，时刻注意防范可能有事发生。这样，就不会因意外情况而张皇失措；在有事的时候，能够像没事时那样泰然，那么，已经发生的危机也会平安解决。

处世而欲人感恩，便为敛怨之道①；遇事而为人除害，即是导利之机。

【注释】

①敛：聚集。

【译文】

生活中若是总想让别人感激自己，便是招惹怨怒的途径；施恩不张扬，实实在在为别人做事而且能为别人消除祸患，这才是把事业引向兴旺发达的契机。

持身如泰山九鼎①，凝然不动，则愆尤自少②；应事若流水落花，悠然而逝，则趣味常多。

【注释】

①泰山九鼎：此处比喻稳重。鼎，古时的一种烹饪器物。

②愆尤：过错、怨恨。

【译文】

坚持自己的处事原则要像泰山那样难以撼动，任何情况也不发生丝毫的动摇，这样过失自然就少了；应对具体的事情就像流水落花那样，顺应自然任其流逝，那么就会感到生活中有无穷的乐趣。

口里圣贤，心中戈剑，劝人而不劝己，名为挂榜修行；独慎衾影①，阴惜分寸，竞处而复竞时，才是有根学问。

【注释】

①独慎衾（qīn）影：语出《刘子·慎独》：“独立不惭影，独寝不愧衾。”指在独处时依然保持良好的品行。衾，被子。影，指自己的身影。

【译文】

满口仁义道德圣贤文章，满脑子却是害人的伎俩；规劝别人行善，却不劝自己行善，就是假仁假义假修行。真正有才德的君子能在独处时依然自律，珍惜分分秒秒，锐意进取。

君子严如介石①，而畏其难亲，鲜不以明珠为怪物，而起按剑之心；小人滑如脂膏，而喜其易合，鲜不以毒螫为甘饴②，而纵染指之欲③。

【注释】

①介石：操守坚贞。语出《易·豫》：“介于石，不终日，贞吉。”又指碑石。

②毒螫（shì）：毒虫。

③染指：本指用手指沾尝锅中的食物，此处指贪图非分之利。

【译文】

正人君子像坚硬的石碑那样严正，人们敬畏他而难以亲近，就像宝贵的明珠很少有人不以它为怪物的，甚至有时因此想要拔剑斩除它；而那些奸佞的小人往往像油脂那样油滑，但人们却喜欢他们的容易交接，而很少有人不以毒虫当甜美食物的，放纵自己与他们混为一体。

遇事只一味镇定从容，纵纷若乱丝，终当就绪①；待人无半毫矫伪欺隐，虽狡如山鬼，亦自献诚。

【注释】

①就绪：指事情安排妥当。

【译文】

遇事只需要坚持镇定从容的态度，即便事情好比杂乱的一团丝，也会理出头绪来；对待别人没有半点矫饰虚假，即便是狡猾得像山鬼那样的人，也会被感动而表现出忠诚来。

肝肠煦若春风，虽囊乏一文，还怜茕独①；气骨严如秋水，纵家徒四壁②，终傲王公。

【注释】

①茕（qióng）独：忧愁孤独。

②家徒四壁：家中一无所有。

【译文】

真正的君子，不但有柔软肝肠像春风般温暖的善心，还有傲骨不屈像秋水般清透的气节。对于孤独无助的人，他自己即使身无分文，也会去怜惜帮助他们；而对于有权有势的显贵，他即使一贫如洗，也会傲目以视。

讨了人事的便宜，必受天道的亏；贪了世味的滋益，必招性分的损。涉世者宜审择之，慎勿贪黄雀而坠深井，舍隋珠而弹飞禽也①。

【注释】

①隋珠：隋侯之珠，古代与和氏璧同称稀世珍宝。泛指宝珠。

【译文】

贪图人情的便宜，必定要在天道上吃亏；贪图世间的种种享乐和欲望，一定会招来天道的惩罚。涉足社会的人一定要谨慎，不要贪捉黄雀而让自己陷入深井，打飞鸟却用名贵宝珠做弹丸，这是很不值得的。

费千金而结纳贤豪，孰若倾半瓢之粟以济饥饿之人；构千楹而招来宾客①，孰若葺数椽之茅以庇孤寒之士②。

【注释】

①楹（yíng）：房柱。此处指房屋。

②葺（qì）：修补。

【译文】

花费千金结交贤士富豪，不如匀出半瓢小米接济那些饥寒交迫的人；构建豪宅招引客人来住，不如修几间茅屋来为孤苦受寒的人遮风挡雨。

解斗者①，助之以威则怒气自平；惩贪者，济之以欲则利心反淡。所谓因其势而利导之，亦救时应变一权宜法也。

【注释】

①解：消除。

【译文】

给愤怒者提供宣泄的机会助其发怒，他的怒气就会平息；对贪欲很强的人给予必要的利益满足，他的贪心就会变淡。这就是所谓的因势利导，也是拯救时局应付突变的一种权宜之计。

市恩不如报德之为厚①，雪忿不如忍耻之为高②，要誉不如逃名之为适③，矫情不如直节之为真④。

【注释】

①市：买，讨好。

②雪：除去。

③要：求取。

④矫情：故意克制掩饰情感。

【译文】

施人恩惠，不如报答他人的恩德来得厚道；报仇雪恨，不如忍辱负重来得高明；邀取名誉，不如回避名誉来得闲适；装腔作势，不如坦诚做人来得真实。

救既败之事者，如驭临崖之马，休轻策一鞭①；图垂成之功者②，如挽上滩之舟，莫少停一棹③。

【注释】

①策：扬。

②垂：接近，快要。

③棹：划船的一种工具，形状和桨差不多。

【译文】

挽救已成败局的事情，要格外小心谨慎，如同驾驭临近悬崖的烈马，千万不能轻易地加上一鞭；谋取即将成功的胜利，一定要竭尽全力，如同划着逆流而上的船，千万不能少停一桨。

先达笑弹冠①，休向侯门轻曳裾②；相知犹按剑，莫从世路暗投珠。

【注释】

①先达：指前辈做官的人。弹冠：指新人戴上官帽上任。

②曳（yè）：拉，牵。

【译文】

官场老手往往嘲笑新入仕之人，所以准备出去做官的人要记住，不要轻易到权贵门下去投靠；即便相知的人也要按剑而防，不要轻易跟从世俗之路，那样是明珠暗投啊！

杨修之躯见杀于曹操①，以露己之长也；韦诞之墓见发于钟繇②，以秘己之美也。故哲士多匿采韬光③，至人常逊美而公善④。

【注释】

①杨修：东汉末年文学家，才思敏捷，足智多谋。

②韦诞、钟繇（yáo）：均为三国时魏人，均善书法。韦诞还善制笔，撰有《笔经》，秘不宣人。韦诞死后，钟繇派人掘其墓，得到《笔经》（该传说荒诞，事实上钟繇死于韦诞之前）。

③匿（nì）采韬（tāo）光：指掩藏才华。匿、韬，隐藏；采、光，才华。

④至人：道德修养达到最高境界的人。公善：把自己之所善公之于众。

【译文】

杨修因露才扬己，被曹操所杀；韦诞因藏己之美，将《笔经》秘不示人，死后被钟繇盗墓。所以聪明人要韬光养晦，道德修养至高的人有好事要与大家分享。

少年之人，不患其不奋迅，常患以奋迅而成卤莽①，故当抑其躁心；老成之人，不患其不持重②，常患以持重而成退缩，故当振其惰气。

【注释】

①卤莽：即鲁莽，做事不仔细考虑，冒冒失失。

②持重：慎重，稳重固守。

【译文】

对年轻人，不担心他精神不振、行动不快，反而担心他因动作快而冒失莽撞易生事，所以要抑制其急躁。对老成的人，不担心他不持重，反而担心他思虑过多，办事容易瞻前顾后，畏缩不前，所以要多给他打气，促使他变得果断。

望重缙绅①，怎似寒微之颂德；朋来海宇，何如骨肉之孚心②。

【注释】

①缙（jìn）绅：旧指官僚。

②孚（fú）：信服。

【译文】

在官场上名高望重，比不上寒微百姓的称颂口碑；因为前者多靠势利来争得名声，而后者凭借道义。广交的朋友，比不上骨肉至亲可信。友情有真伪，而亲情总是真不可饰的，毕竟血浓于水。

舌存常见齿亡①，刚强终不胜柔弱；户朽未闻枢蠹②，偏执岂能及圆融？

【注释】

①“舌存”句：典出刘向《说苑·敬慎》，记老子语：“夫舌之存也，岂非以其柔邪；齿之亡也，岂非以其刚邪？”

②蠹（dù）：蛀蚀，侵害。“户枢”句：典出《吕氏春秋·尽数》：“流水不腐，户枢不蝼，动也。”

【译文】

舌头还存在却常见牙齿先脱落，可见刚强终究胜不过柔弱；门板腐朽了但门轴却未被蛀坏，偏颇固执怎及左右逢源？

评议

物莫大于天地日月，而子美云①：“日月笼中鸟，乾坤水上萍。”事莫大于揖逊征诛②，而康节云③：“唐虞揖逊三杯酒，汤武征诛一局棋。”人能以此胸襟眼界，吞吐六合④，上下千古，事来如沤生大海⑤，事去如影灭长空，自经纶万变而不动一尘矣。

【注释】

①子美：即唐代诗人杜甫，字子美。

②揖逊：揖让逊位。

③康节：北宋儒士邵雍，字尧夫，谥号康节。

④六合：指东西南北上下六方，泛指天下。

⑤沤（ōu）：水泡。

【译文】

万物没有比天地日月更大的了，但是杜甫在诗中却说：“日月笼中鸟，乾坤水上萍。”事情没有比禅让征讨更重要的了，但是邵雍在诗中却说：“唐虞揖逊三杯酒，汤武征诛一局棋。”人们若能以这样的胸怀眼界看待宇宙万物，上下千年，那么事来就如水泡生于大海，事去就如影子消失于长空，自然就能规划纷纭万变的天下大事而内心却不为所动了。

尼山以富贵不义①，视如浮云；漆园谓真性之外②，皆为尘垢。如是则悠悠之事③，何足介意。

【注释】

①尼山：本为山名，又名尼丘，在山东曲阜县东南。相传孔子出生在这里。后世常以尼山代指孔子。《论语·述而》：“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②漆园：地名，在山东曹县。庄子曾经在这里做小吏。后世就以漆园代指庄子。

③悠悠：闲适，自由自在。

【译文】

孔子将不义而获的富贵视作浮云；庄子视真性之外的物欲名利为污垢。如果一个人真能以一种超脱心态来对待世间的一切人事，那还会有什么值得挂怀的呢？

君子好名，便起欺人之念；小人好名，犹怀畏人之心。故人而皆好名，则开诈善之门①；使人而不好名，则绝为善之路。此讥好名者当严责夫君子，不当过求于小人也。

【注释】

①诈善：伪善。

【译文】

君子若是想要追求名望，免不了虚伪做作，蒙混世人；小人若追求名望，就会怕别人说三道四。所以人一旦追求名声，就等于洞开了一扇伪善之门。但要是让世人觉得名声无所谓而不去追求，也就没有行善的动力。所以，谈到名声问题，应该对君子提出更严格的要求，而不要苛责小人。

大恶多从柔处伏，哲士须防绵里之针；深仇常自爱中来，达人宜远刀头之蜜①。

【注释】

①达人：通达知命的人。刀头之蜜：《佛说四十二章经》：“佛言财色之于人，譬如小儿含刀刃之蜜，甜不足一食之美，然有截舌之患也。”

【译文】

深重的罪恶往往是在温柔和缓处隐藏着，明智之人应当提防温柔外表下所藏的危险；深仇大恨常常自友爱中产生，通达事理的人应远离隐藏在刀剑上的财色利益。

持身涉世，不可随境而迁，须是大火流金而清风穆然，严霜杀物而和气蔼然，阴霾翳空①而慧日朗然，洪涛倒海而砥柱屹然，方是宇宙内的真人品。

【注释】

①阴霾（mái）翳（yì）空：阴云蔽空，天空一片阴沉。霾，指空气中因有大量悬浮物而形成的混浊现象；翳，遮盖。

【译文】

为人处世，不能被环境所左右，应在赤日炎炎之下胸中自有清风徐徐，阴霾遮蔽之下心中自有艳阳高照，洪波巨浪之下自有巍峨的精神砥柱，这才是世上真正的人品！

爱是万缘之根①，当知割舍；识是众欲之本②，要力扫除。

【注释】

①爱：贪恋。

②识：知识，道理。

【译文】

万种之缘都因为贪恋所起，所以要知道割舍；人的各种欲望都因情识所生，所以要尽力扫除。

作人要脱俗，不可存一矫俗之心①；应事要随时，不可起一趋时之念。

【注释】

①矫俗：纠正习俗。

【译文】

为人要摆脱世俗风气的影响，但不要有矫正世俗风气的念头；做事要随时处顺，但不要赶时髦出风头。

宁有求全之毁①，不可有过情之誉②；宁有无妄之灾③，不可有非分之福。

【注释】

①毁：诽谤。语出《孟子·离娄上》：“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

②过情：超过实情。

③无妄之灾：意料不到的祸患。

【译文】

宁可遭受别人对自己的求全责备，也不要贪图别人对自己超过实情的夸赞；宁可遭受难以预料的灾难，也不要贪图不是自己分内所应享受的那种福分。

毁人者不美，而受人之毁者遭一番讪谤便加一番修省①，可以释冤而增美②；欺人者非福，而受人之欺者遇一番横逆便长一番器宇③，可以转祸而为福。

【注释】

①讪（shàn）谤：诽谤。讪，毁谤、讽刺。

②释冤：消除怨恨。

③器宇：度量，胸怀。

【译文】

诽谤别人的人并不因此就得到什么好处，遭人诽谤的人却能促使自己认真反省，消除怨恨，增加自身修养；欺负别人的人并不因此幸福，而遭受欺负又遇挫折的人能开阔胸怀，促使自己奋发，反而因祸得福。

梦里悬金佩玉，事事逼真，睡去虽真觉后假；闲中演偈谈玄①，言言酷似，说来虽是用时非。

【注释】

①偈（jì）：佛经中的唱词。

【译文】

在睡梦中披金戴玉，当时觉得就像生活中真实发生的事情一样，只有等醒来以后才知道是假的；空闲时高谈阔论，演绎那些佛经当中的高深道理，听起来像真事，可是真的遇到具体事情时又不管用了。

天欲祸人，必先以微福骄之，所以福来不必喜，要看他会受；天欲福人，必先以微祸儆之①，所以祸来不必忧，要看他会救。

【注释】

①儆（jǐng）：使人警醒，不犯过错。

【译文】

上天要降灾祸给一个人，一定会先给些许福分滋长他的骄慢之心，所以好事降临时不必高兴得意，要看他是否懂得接受；上天要降福给一个人，一定会先给些许祸事来儆戒他，所以灾祸来临时不必忧虑惊慌，要看他是否懂得挽救。

荣与辱共蒂①，厌辱何须求荣？生与死同根，贪生不必畏死。

【注释】

①共蒂：共生。蒂，花或瓜果与枝茎相连的部分。

【译文】

荣辱共生，没有荣，无所谓辱，求荣就不能厌辱；生死同根，没有生，无所谓死，贪恋生就不能畏惧死。

非理外至，当如逢虎而深避，勿恃格兽之能；妄念内兴，且拟探汤而疾禁①，莫纵染指之欲。

【注释】

①探汤：以手探沸水。比喻会造成严重后果而引起戒惧。

【译文】

遭遇无理之徒，最好避而远之，就像遇到猛虎还是逃开的好，不要自以为有格斗的技巧而去冒险；邪念内生时，要像手探沸水那样立即禁止类似的念头，不要放纵染指之欲。

作人只是一味率真，踪迹虽隐还显；存心若有半毫未净，事为虽公亦私。

【译文】

一个人只要率真行事，即便是他不想扬名立世也不会无影无踪的；如果做事情时存在一丝半点私心杂念，即便是办事为公也是在谋取私利。

鹩占一枝①，反笑鹏心奢侈②；兔营三窟③，转嗤鹤垒高危④。智小者不可以谋大，趣卑者不可与谈高。信然矣。

【注释】

①鹩（liáo）：即鹪（jiāo）鹩，一种小鸟，也叫“巧妇鸟”。《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涂林，不过一枝。”

②鹏：传说中的大鸟。《庄子·逍遥游》：“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

③兔营三窟：《战国策·齐策四》：“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

④嗤（chī）：讥笑。

【译文】

鹪鹩巢于一枝，反倒嘲笑志向远大的鹏鸟太贪心；兔有三个洞巢，却嗤笑鹤的巢穴太高。目光短浅的人是不能跟他们图谋大事的，卑琐的人也不能跟他们谈论高洁。这话真对啊。

贫贱骄人①，虽涉虚矫，还有几分侠气；英雄欺世，纵似挥霍，全没半点真心。

【注释】

①贫贱骄人：此处指鄙视权贵的贫寒之人。

【译文】

生活贫寒没有社会地位却傲视权贵，即使有造作之嫌，但终有几分豪侠之气；而凭借英雄的美名欺骗世人，即便就像恣意挥霍那样豪迈，也是没有一点真心在里面。

糟糠不为彘肥①，何事偏贪钩下饵？锦绮岂因牺贵②，谁人能解笼中囮③？

【注释】

①彘（zhì）：猪。“糟糠”句，典出《庄子·达生》：“视宗人玄端以临牢柙，说彘曰：‘汝奚恶死，吾将三月豢汝，十日戒，三日斋，藉白茅，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则汝为之乎？’为彘谋曰：不如食以糟糠而错之牢柙之中。”

②牺：即牺牲，用于祭祀的牲畜。“锦绮”句，典出《庄子·列御寇》：“子见夫牺牛乎，衣以文绣，食以刍菽，及其牵而入于太庙，虽欲为孤犊，其可得乎？”

③囮（é）：捕鸟时用来引诱同类鸟的鸟。

【译文】

酒糟粃糠难道不是为了把猪喂肥吗，鱼为什么会贪钩下的饵食？绮丽的锦绣哪里会凭着祭祀的牛而贵重，又有谁懂得笼中诱鸟的感受呢？

大千沙界①，尚为空里之空名；巨万金钱，固是末中之末事②。非上上智③，无了了心④。

【注释】

①大千沙界：即佛教所谓恒河沙数三千大千世界。

②固：本，本来。

③上上智：最高的智慧。

④了了心：了悟之心。佛教禅宗认为人的内心都有佛性，认识到这一点，就叫了悟。

【译文】

三千大千世界也只是空有虚名；万千金钱也是身外之物，最不值得挂齿。没有超凡脱俗的聪慧，很难领悟这样的真谛。

琴书诗画，达士以之养性灵①，而庸夫徒赏其迹像②；山川云物，高人以之助学识，而俗子徒玩其光华。可见事物无定品，随人识见以为高下。故读书穷理要以识趣为先。

【注释】

①达士：明智晓理的人。

②庸夫：平庸的人。

【译文】

琴书诗画，文人雅士用它们来陶冶性情，而附庸风雅的人只会欣赏其表面形式；山川景物，造诣高深的人用它们来增长见识，而凡夫俗子只会欣赏明丽的色彩。可见客观事物本身并没有固定的品格，只是由人的见识高下而有高下之别。一个人读书穷理应该讲究趣味、品位。这样，看人观物，才不会落入流俗。

美女不尚铅华①，似疏梅之映淡月；禅师不落空寂，若碧沼之吐青莲②。

【注释】

①铅华：搽脸的粉。

②碧沼：青绿色的水池。

【译文】

天生丽质而不喜欢粉饰装扮，那种美就像是疏落的梅枝映照在淡淡的月色之下，疏朗而高雅；甘守青灯黄卷但并不是心如死水，就像是荡漾着碧波的水面上的青莲那样，宁静单纯而又充满生机。

廉官多无后，以其太清也；痴人每多福，以其近厚也。故君子虽重廉介①，不可无含垢纳污之雅量；虽戒痴顽，亦不必有察渊洗垢之精明②。

【注释】

①廉介：廉洁耿直。

②察渊：能看见深渊中的鱼，比喻明察秋毫。

【译文】

负有盛名的清官结局往往不妙，就是因为过于耿介刻板了；而民间所说的“痴人有痴福”常常应验，原因就是这些人容易接近，处事显得宽厚。所以君子虽能够廉洁耿直坚持原则，但也要有容忍那些看起来有瑕疵的人和事的雅量。痴顽固然应当力戒，但也不必太过于精明。

密则神气拘逼①，疏则天真烂漫，此岂独诗文之工拙从此分哉？吾见周密之人纯用机巧②，疏狂之士独任性真。人心之生死，亦于此判也。

【注释】

①拘逼：拘谨狭隘。

②周密之人：此处指工于心计的人。机巧：机智巧变。

【译文】

写文章太过周密、精巧，就很难有开阔的境界。少了拘束，反而能表现出天真烂漫。不仅作文如此，做人也是一样的道理。周密之人工于心计，老谋深算，凡事往往用心谋划一番，他们的心灵因而狭窄。而疏狂之士任性率真，为人处世坦荡，拥有广阔的精神天地。两种性情，两种人生，判然有别。

翠筱傲严霜①，节纵孤高，无伤冲雅；红蕖媚秋水②，色虽艳丽，何损清修。

【注释】

①筱（xiǎo）：小竹子。

②蕖（qú）：即芙蕖，荷花的别称。

【译文】

翠竹傲立寒霜，虽孤高但不失平和高雅；红莲在秋水中一派妩媚之状，艳丽而不失高洁。

贫贱所难，不难在砥节①，而难在用情；富贵所难，不难在推恩，而难在好礼。

【注释】

①砥（dǐ）节：磨砺节操。

【译文】

一个人处境贫贱，不难磨炼自己的意志操守，但难在表现自己的真性情；身处富贵，不难散财济人，但很难做到以礼法来约束自己的言行。

簪缨之士①，常不及孤寒之子可以抗节致忠；庙堂之士②，常不及山野之夫可以料事烛理③。何也？彼以浓艳损志，此以淡泊全真也。

【注释】

①簪（zān）缨之士：富贵之人。簪缨，古代官员的帽饰，代指高官。

②庙堂之士：指在朝做官的人。

③烛：明了。

【译文】

身为高官的人，常常还不如贫寒之人能够坚持自己的操守；在朝为官的人，有时处理事情还比不上山野村夫精辟有条理，这是什么道理呢？生活奢华安逸容易消磨一个人的意志，而看淡名利才有利于保持自己真实的本性。

荣誉旁边辱等待，不必扬扬①；困穷背后福跟随，何须戚戚②？

【注释】

①扬扬：得意的样子。

②戚戚：忧惧悲伤的样子。

【译文】

荣誉面前不必得意，荣与辱之间不过一线之隔；困穷之时不必忧愁，穷困之后有福相依。

古人闲适处，今人却忙过了一生；古人实受处，今人又虚度了一世。总是耽空逐妄①，看个色身不破②，认个法身不真耳③。

【注释】

①耽空逐妄：沉溺于空洞的事物中，追求虚妄的东西。

②色身：佛家语，即肉身。《坛经》：“皮肉是色身。”

③法身：佛家语，指证得清净自性，成就一切功德之身，也称佛身。

【译文】

古人悠闲自在，而今人却忙忙碌碌地度过一生；古人享受实实在在的生活，而今人却虚度年华。总体来说是今人耽于空虚的幻想，追逐虚妄的物欲名利，看不破肉身，修不成正果，只能是虚度一生。

芝草无根醴无源①，志士当勇奋翼；彩云易散琉璃脆②，达人当早回头。

【注释】

①芝草：即灵芝草。醴（lǐ）：甜酒。语出虞翻《与弟书》：“芝草无根，醴泉无源。”

②“彩云”句：语出白居易《简简吟》：“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译文】

灵芝无根依然芳香，醴酒无源也香甜，所以有志之人应当奋发向上。彩云虽美，但容易消散；琉璃虽绚烂，但容易破碎。所以通达的人应该认识到这一点，及早回头。

少壮者当事事用意而意反轻，徒泛泛作水中凫①而已，何以振云霄之翮②？衰老者事事宜忘情而情反重，徒碌碌为辕下驹③而已，何以脱缰锁之身④？

【注释】

①“徒泛泛”句：语出《楚辞·小居》：“将泛泛若水中之凫，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凫，水鸟名，俗称野鸭。

②翮（hé）：鸟的翅膀。

③辕下驹：车辕下的小马，比喻畏缩胆怯的人。

④缰锁：受束缚。

【译文】

年轻人做事是最应该脚踏实地的，可偏偏有些人不愿意吃苦勤耕，就像在水面上的野鸭子那样随波上下，这样怎么能翱翔云霄？而精力日渐衰退的年长之人，本来应该是舍弃一些东西的，却偏偏什么都舍不得放手，就像是驾车的马一样整天忙忙碌碌没有停息，他们又何时能够摆脱名缰利锁，获得自由呢？

帆只扬五分，船便安；水只注五分，器便稳。如韩信以勇略震主被擒①，陆机以才名冠世见杀②，霍光败于权势逼君③，石崇死于财富敌国④，皆以十分取败者也。康节云：“饮酒莫教成酩酊⑤，看花慎勿至离披⑥。”旨哉言乎！

【注释】

①韩信：汉初人，曾辅佐刘邦屡建功勋，汉江山稳固后，被刘邦以谋反罪降为淮阴侯，后被吕后所杀。

②陆机：西晋文学家，因遭人谗害被杀。

③霍光：西汉大臣，曾执政二十余年，死后家族被诛。

④石崇：西晋大臣、富豪，后为赵王伦杀害。

⑤酩酊（mǐng dǐng）：醉得迷迷糊糊的样子。

⑥离披：散乱的样子。

【译文】

风帆只要扬起一半，船便能十分平稳地行进；清水只要注入一半，欹器便会稳稳当当。韩信因为勇武和谋略使刘邦感到不安而遭杀身之祸，陆机因为才气盖世而招灭顶之灾，霍光因为权势之大威胁到了君主而在死后被诛灭九族，石崇因为富可敌国而死于党派之争，他们都是因为达到了极限而导致毁灭的。邵雍说：“喝酒不要喝到酩酊大醉，赏花不要赏到花瓣零落。”这话真是金玉良言啊。

附势者如寄生依木，木伐而寄生亦枯；窃利者如虰盗人①，人死而虰亦灭。始以势利害人，终以势利自毙。势利之为害也，如是夫！

【注释】

①虰：人体中的寄生虫。

【译文】

趋炎附势之人，就好比是树木上的寄生植物，把树砍倒了，寄生植物也就枯槁了；盗取别人利益的人好比是人体的寄生虫，人一旦死亡，寄生虫也就死亡了。狐假虎威去损害他人的人，最终也会因此毁灭。所谓势利为害，就是这么回事。

失血于杯中，堪笑猩猩之嗜酒①；为巢于幕上，可怜燕燕之偷安②。

【注释】

①“失血”两句：典出《蜀志》。传说猩猩爱酒，人便以酒引诱，将猩猩捕获，刺而放血，用猩猩血作染料。

②“为巢”两句：《左传·襄公二十七年》：“夫子之在此也，犹燕之巢于幕上。”比喻处境极其危险。

【译文】

可笑猩猩因为嗜酒而被放血；燕子因为偷安于帘幕而最终成了人们的掌中物。

鹤立鸡群①，可谓超然无侣矣。然进而观于大海之鹏，则渺然自小；又进而求之九霄之凤，则巍乎莫及。所以至人常若无若虚，而盛德多不矜不伐也②。

【注释】

①鹤立鸡群：比喻人的仪表才华超群脱俗。《世说新语·容止》：“有人语王戎曰：‘嵇延祖卓卓如野鹤之在鸡群。’”

②盛德：此处指道德高尚的人。不矜不伐：不自大自夸。《老子》：“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

【译文】

鹤站在鸡群里，真的是超凡脱俗无可比拟，然而把它跟北海的大鹏鸟相比，则显得渺小多了；再进而与九霄之上的凤凰比，凤凰的高度更是鹤所不及。所以大智大贤的人常是虚怀若谷，德高望重的人从不自大自夸。

铅刀只有一割能①，莫认偶尔之效，辄寄调鼎之责②；干将不便如锥用③，勿以暂时之拙，全没倚天之才④。

【注释】

①铅刀：铅制的刀。铅质软，制刀不锐，一割之后就难以再用。比喻无用的人和物。语出班超：“铅刀贵一割，梦想骋良图。”

②调鼎：治理国家。

③干将（gān jiāng）：古代著名的宝剑名。

④倚天之才：杰出的才能。

【译文】

铅刀只有一割之利，不要因为偶尔的锋利，就寄予治理国家的重任。干将这样的宝剑不能像锥子那样使用，不要因为它一时的笨拙，就埋没了它经天纬地的才华。

贪心胜者，逐兽而不见泰山在前①，弹雀而不知深井在后②；疑心胜者，见弓影而惊杯中之蛇③，听人言而信市上之虎④。人心一偏，遂视有为无，造无作有。如此心可妄动乎哉？

【注释】

①“逐兽”句：典出《淮南子·说林训》：“逐兽者目不见太山，嗜欲在外，则明听蔽矣。”

②“弹雀”句：典出《吴越春秋·夫差内传》：“志在黄雀，不知空埳其旁，忽埳中，陷于深井。”

③“见弓影”句：杯弓蛇影，比喻因疑虑不解而自相惊扰。

④“听人言”句：典出《战国策》：“夫市之无虎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比喻说的人多了，就能弄假成真。

【译文】

贪心重的人，拼命追赶猎物，竟然没有发现泰山就在眼前，光顾着弹射黄雀而不知道深井就在身后；疑心太大的人，看见酒杯里弓的影子就惊恐地怀疑是蛇掉进了杯子，听到有人说集市上来了老虎便信以为真。人心一旦产生偏差，就会将“有”看成“没有”，将“没有”看成“有”，会产生许多荒诞的想法。

蛾扑火，火焦蛾①，莫谓祸生无本；果种花，花结果，须知福至有因。

【注释】

①焦：烧焦。

【译文】

飞蛾扑火，火把飞蛾烧焦了，别说这种灾祸是无缘无故降临的；果核种下后开出花朵，花儿开了又结出果实，要知道福运到来是有一定原因的。

车争险道，马骋先鞭，到败处未免噬脐①；粟喜堆山，金夸过斗，临行时还是空手。

【注释】

①噬（shì）脐：自啮腹脐，比喻后悔莫及。

【译文】

如果在通过险道时车辆还要争先恐后，马儿疾驰时还要加鞭策打，等到人仰马翻时未免后悔已晚；粮食越多越好，堆成山才喜欢，夸耀自己有钱时黄金用斗量，可是人到死时还是两手空空的，什么也带不走。

花逞春光，一番雨，一番风，催归尘土；竹坚雅操，几朝霜，几朝雪，傲就琅玕①。

【注释】

①琅玕（gān）：中国神话传说中的宝树。

【译文】

花虽艳丽，但经不起风吹雨打，很快就凋落归于尘土；竹子坚守高尚的节操，即便经历几番飞雪，依旧像宝树一样傲然挺立。

富贵是无情之物，看得它重，它害你越大；贫贱是耐久之交，处得它好，它益你反深。故贪商於而恋金谷者①，竟被一时之显戮；乐箪瓢而甘敝缊者②，终享千载之令名③。

【注释】

①“贪商於”句：商於，战国时秦国地名，秦孝公封赐给卫鞅。赵良劝卫鞅勿贪商於富地，否则会招祸，卫鞅不听，后果招杀身之祸。金谷，地名，晋石崇曾在此地建豪华园林。石崇穷奢极欲，后死于非命。

②“乐箪瓢”句：形容甘于清贫生活，乐在其中。箪，古代盛饭的圆形竹器；敝缊（yùn），破棉袄。

③令名：美名。

【译文】

富贵最无情，不要把它看得太重，因为它容易使人心志丧失，深受其害。贫贱是值得久交之友，和它友好相处，或许还能从中受益良多。卫鞅因贪商於之地，石崇因恋金谷之园，均遭杀身之祸；颜回安于粗食破袄而传千载美名。

鸽恶铃而高飞①，不知敛翼而铃自息；人恶影而疾走②，不知处阴而影自灭。故愚夫徒疾走高飞，而平地反为苦海；达士知阴敛翼，而巉岩亦是坦途③。

【注释】

①恶：讨厌，不喜欢。

②走：跑。

③巉（chán）岩：山势险峻。

【译文】

鸽子厌恶铃声而展翅高飞，不知道收起翅膀铃声自然会止息；人们厌恶自己的影子而奔跑，不知道置身阴暗处影子自然会消失。世上太多的人徒然奔走好高骛远，把平地变成了苦海；而明智之人知道置身暗处收拢翅膀，即使是险峻的山峰也会变成平坦的大路。

秋虫春鸟共畅天机，何必浪生悲喜？老树新花同含生意①，胡为妄别媸妍②？

【注释】

①生意：生命力。

②媸（chī）妍：丑与美。

【译文】

春鸟秋虫啼鸣，表现了自然的勃勃生机，何必动不动就因此生出悲喜之情来？老树新花同样都含有生机，不要胡乱就判定美丑。

己享其利者为有德，柳跖之腹心①；巧饰其貌者无实行，优孟之流风②。

【注释】

①柳跖（zhí）：即盗跖，相传为春秋末期人，统领数千盗匪的大盗。

②优孟：春秋楚国的宫廷艺人，善于表演。

【译文】

为了使自己从中获益，即使做有德之事，也无异于盗跖；嘴上说得好听却没有实际行动，完全是优伶行径。

多栽桃李少栽荆①，便是开条福路；不积诗书偏积玉，还如筑个祸基。

【注释】

①荆：有刺的灌木。

【译文】

做好事犹如多栽桃李少栽荆棘，这就是广开福路。不积累知识只积累财富，就像造了个祸根一般。

习伪智矫性徇时①，损天真取世资考，至人所弗为也。

【注释】

①徇：屈从。

【译文】

学习虚伪的机智来矫饰自己的性情以随时俗，损害天性而博取世俗之资本，才德高尚的人是不会做的。

万境一辙，原无地著个穷通；万物一体，原无处分个彼我。世人迷真逐妄，乃向坦途上自设一坷坎，从空洞中自筑一藩篱①，良足慨哉！

【注释】

①藩篱：比喻障碍。

【译文】

天地有万种境界，所包含的真谛是相同的，无非就是“穷通”二字；万物一体，也无非不分彼此。世人认识不了“真”或“空”，在原本平坦的大路上平白无故地设置障碍和坎坷，这实在是令人感慨万分。

大聪明的人，小事必朦胧；大懵懂的人①，小事必伺察②。盖伺察乃懵懂之根，而朦胧正聪明之窟也。

【注释】

①懵（měng）懂：不明事理，糊涂。

②伺察：探察得很深刻。

【译文】

在大事上清楚明了，条分缕析，毫不含糊，但对小事必然“糊涂”。反之，不明智的人在大事上糊里糊涂，小事上却洞察秋毫，锱铢必较。对小事的计较是在大事上糊涂的根源，对小事的马虎是大智慧的根本。

大烈鸿猷①，常出悠闲镇定之士，不必忙忙；休征景福②，多集宽洪长厚之家，何须琐琐。

【注释】

①大烈鸿猷（yóu）：显赫的功业和宏伟的谋划。猷，计谋、打算。

②休征景福：休征，吉利的征兆；景福，大福。

【译文】

显赫的功业，重大的谋略，常常出自悠闲镇定之士，没必要总是那么匆匆忙忙；吉祥的征兆，齐天的洪福，多聚集于宽宏大量的人家，不必计较那些细碎琐屑的事情。

贫土肯济人①，才是性天中惠泽②；闹场能学道，方为心地上工夫。

【注释】

①济人：帮助别人。

②惠泽：恩泽，德泽。

【译文】

陷入贫困还能帮助别人，才是天性中的自然善根；不为世俗纷闹所干扰，能养性修道，才显示出淡泊、冷静的心态。

人生只为欲字所累，便如马如牛听人羁络①，为鹰为犬任物鞭笞。若果一念清明，淡然无欲，天地也不能转动我，鬼神也不能役使我，况一切区区事物乎②？

【注释】

①羁（jī）络：牵制，束缚。

②区区：小，细微。

【译文】

人如果只为欲望所左右，就会像牛马或鹰犬一样，被人羁绊，任人使唤。如果内心如明镜一般清澈透亮，无欲无求，则天地、鬼神都不能驱使我，更何况这些细微之事呢？

贪得者身富而心贫，知足者身贫而心富，居高者形逸而神劳，处下者形劳而神逸。孰得孰失①？孰幻孰真？达人当自辨之。

【注释】

①孰：哪个。

【译文】

贪得无厌的人，物质富足但精神贫乏，知足常乐的人，生活贫困但精神充实；身居高位的人，身体安逸但精神疲惫，社会地位低的人，身体操劳但精神闲逸。哪个是得哪个是失，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明智的人自会分辨。

众人以顺境为乐，而君子乐自逆境中来；众人以拂意为忧，而君子忧从快意处起。盖众人忧乐以情，而君子忧乐以理也。

【译文】

常人以处在顺境中为乐事，而君子的快乐来自逆境；众人因为不合心意而心情不畅，而君子常常从开心的事情中发现令人担忧的苗头。众人的喜怒哀乐都是因为情感意气，而君子的喜怒哀乐都是因为事理。

谢豹覆面①，犹知自愧；唐鼠易肠②，犹知自悔。盖悔愧二字，乃吾人去恶迁善之门，起死回生之路也。人生若无此念头，便是既死之寒灰，已枯之槁木矣③，何处讨些生理？

【注释】

①谢豹：虫名，样子像蛤蟆，见人即以前脚覆面，似乎是害羞。

②唐鼠：传说古代唐房升仙时，将鸡犬都带走，因为老鼠在人间作恶太多，唯将老鼠留下。为此唐宅的老鼠每月吐出肠子三次，表示悔悟。

③槁木：比喻毫无生气，意气消沉。典出《庄子·齐物论》：

“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译文】

谢豹见人以足覆面，唐鼠每月吐肠三次以证羞愧悔悟。对人来说，悔悟之心是去恶向善的起点，起死回生的道路。如果一个人没有悔悟之心，有过错不知悔改，那这个人便成死去的土灰，枯槁的树木，已无药可救了。

异宝奇珍，俱是必争之器；瑰节奇行①，多冒不祥之名。总不若寻常历履②，易简行藏，可以完天地浑噩之真③，享民物和平之福。

【注释】

①瑰行奇节：不平常的操节和行动。

②历履：经历。

③浑噩：浑厚质朴。

【译文】

奇珍异宝，都是招人争抢的器物；高节奇行多招世俗讥伤，让人不得安宁。不如寻常经历，收敛低调，得以秉持天地的浑厚质朴，享万物和平之福。

福善不在杳冥①，即在食息起居处牖其衷②；祸淫不在幽渺，即在动静语默间夺其魄。可见人之精爽常通于天，天之威命即寓于人，天人岂相远哉？

【注释】

①杳冥：幽暗深远。

②牖（yǒu）：窗户，引申为显露。

【译文】

福气和好运并不在幽暗深远的地方，日常饮食起居中就已经显现迹象了；灾祸也不并在深幽遥远的地方，往往在平时言谈举止当中就显露端倪。可见人的精神是时常与上天相通的，上天的威势命令也会寄寓于人的身心，天和人难道相隔得远吗？

闲适

昼闲人寂，听数声鸟语悠扬，不觉耳根尽彻；夜静天高，看一片云光舒卷，顿令眼界俱空。

【译文】

白天安静而悠闲地听鸟儿鸣唱，悠扬的鸟啼能让人心胸通透；在夜晚静谧的时候看看高远的天空，看到轻淡的云彩在夜色下舒卷聚散，眼界顿时空阔。

世事如棋局，不著的才是高手①；人生似瓦盆，打破了方见真空。

【注释】

①著：下棋子。

【译文】

世事如棋局，变化多端。人处在其中，往往会被迷惑，只有置身其外才能清晰明了。人生如瓦盆，投身俗世不自知，只有到所有的梦都破碎了，才体悟到这是一场空。

龙可豢①，非真龙；虎可搏，非真虎。故爵禄可饵荣进之辈②，决难笼淡然无欲之人；鼎镬可及宠利之流③，岂能加飘然远引之士？

【注释】

①豢（huàn）：喂养牲畜。

②饵：引诱。

③鼎镬（huò）：鼎、镬原为古代烹饪的器具，这里指用鼎镬来烹人的酷刑。

【译文】

可以豢养的龙，实际上不是真正的龙；徒手就可制服的老虎，实际上不是真正的老虎。功名利禄可以用来诱惑那些想要进身取得荣耀的人，但对于那些无欲无求的人肯定无效。那些曾经得到过极度恩宠的人也许有一天会遭受极刑，可是极刑绝对不会用到那些远离尘世远离名望利欲的人身上。

一场闲富贵，狠狠争来，虽得还是失；百岁好光阴，忙忙过了，纵寿亦为夭①。

【注释】

①夭：未成年就死去。

【译文】

拼尽全力争来一世的富贵，虽然能够满足自己的物欲，得到想要的虚荣，实际上失去的更多，仍是得不偿失；人生大好的光阴都被耗费在荣华的追求上，匆匆忙忙地过了一生，即使高寿也和短命没什么两样。

高车嫌地僻，不如鱼鸟解亲人；驷马喜门高①，怎似莺花能避俗？

【注释】

①驷（sì）马：古代同驾一辆车的四匹马。代指高官乘坐的马车。

【译文】

豪车嫌偏僻之地，不如鱼鸟懂得与人亲近；高官乘的驷车喜欢出入于高门大户，哪像花鸟那般脱俗？

红烛烧残①，万念自然灰冷；黄粱梦破②，一身亦似云浮。

【注释】

①红烛：代指爱情、相思。

②黄粱梦：典出《枕中记》，比喻荣华富贵转瞬即逝，终归虚妄。

【译文】

烛灭烟消，意味着青春年华不再，爱情破灭，所有的追求当然逐渐冷淡；黄粱梦破，意味着荣华富贵的念头消散，人才会像浮云般轻松。

千载奇逢，无如好书良友；一生清福，只在碗茗炉烟①。

【注释】

①茗（míng）：茶。

【译文】

人一生最大的快乐莫过于读好书、交良友，过恬淡质朴的生活；生活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在平和宁静的田园中品茶、焚香，安享清福。

困来稳睡落花前，天地即为衾枕；机息坐忘磐石上①，古今尽属蜉蝣②。

【注释】

①机：指人的心机。磐（pán）石：大石头。

②蜉蝣：生命期很短的小虫。

【译文】

困倦时就在落花前睡去，天空作被大地为枕席；名利心熄灭了，忘却躯体和智慧，领悟到古往今来不过一瞬间。

昂藏老鹤虽饥①，饮啄犹闲，肯同鸡鹜之营营竞食②？偃蹇寒松纵老③，丰标自在④，岂似桃李之灼灼争妍⑤？

【注释】

①昂藏：气宇不凡。

②鹜：野鸭的一种。

③偃蹇（yǎn jiǎn）：高大矫健。

④丰标：风度，神采。

⑤灼灼：此处指光彩照人。

【译文】

气宇不凡的老鹤，即便饥饿，一饮一啄还是气定神闲，怎么会愿意与鸡鸭挤在一起争抢食物呢？寒冬里枯病的松树，即便再老，曾经高耸直立的姿态还在，哪里会像桃李那样，争着显示鲜艳的色彩呢？

吾人适志于花柳烂熳之时，得趣于笙歌腾沸之处，乃是造化之幻境①，人心之荡念也。须从木落草枯之后，向声希味淡之中，觅得一些消息②，才是乾坤的橐龠③，人物的根宗。

【注释】

①造化：大自然。

②消息：一消一长，互为更替的道理。

③橐龠（tuó yuè）：古代鼓风冶铁的风箱，比喻动力。

【译文】

在花红柳绿缤纷烂漫之时适意快活，在笙歌喧腾之处享欢乐之趣，只不过是大自然瞬息万变的幻境，是人心中放纵的念头。而要想获知宇宙的奥秘，人生的真谛，必须向木落草枯的萧瑟之境、声寂味淡的冷清之时去寻觅。那才是天地之本，万物之根。

静处观人事，即伊、吕之勋庸①，夷、齐之节义②，无非大海浮沤③；闲中玩物情，虽木、石之偏枯，鹿、豕之顽蠢④，总是吾性真如⑤。

【注释】

①伊、吕：伊即伊尹，辅佐商汤；吕即吕尚，辅佐周武王。此二人都是开国元勋。

②夷、齐：伯夷和叔齐，商末孤竹君的两个儿子。周灭殷商，二人誓死不食周粟，最后饿死。古人将伯夷和叔齐视为高尚节义的典型。

③浮沤：水面的泡沫。

④豕（shǐ）：猪。

⑤真如：佛家语，永恒常在的实体、实性。

【译文】

从静处观察人事变化，即便是伊尹、吕尚这样的开国元勋，伯夷、叔齐这样的节义之士，也像大海中的泡沫那样，最终会随岁月的流逝而归入静寂；闲适中体味万物，即使枯槁如木、石，蠢笨如鹿、猪，总归是真状态。

花开花谢春不管，拂意事休对人言；水暖水寒鱼自知，会心处还期独赏①。

【注释】

①会心：领悟，领会。

【译文】

花开花落，春天并不在意，自己的遭遇别人未必关心，有不如意的事无须向人抱怨；水暖水寒，只有鱼儿知道，看到赏心悦目的美景还是自己独自欣赏吧。

啄食之翼，善警畏而迅飞，常虞系捕之奄及①；涉境之心，宜憬觉而疾止②，须防流宕之忘归③。

【注释】

①虞：忧虑。

②憬觉：即警觉。

③流宕（dàng）：同“流荡”，意为漂泊。

【译文】

鸟类为食物奔忙，但时时警惕外在的危险，随时准备迅速飞走。人也应有警觉之心，追求物欲但不要沉迷其中，要知道适可而止，这样才能求得人生安乐无忧。

闲观扑纸蝇，笑痴人自生障碍；静睹竞巢鹊，叹杰士空逞英雄。

【译文】

空闲时看着蝇虫在窗纸上乱撞，嘲笑人有时候也会有类似自设障碍的举动；静静地看那些争抢鸟巢的鸠和鹊，感慨杰出人才白白逞英雄，出风头。

看破有尽身躯，万境之尘缘自息；悟入无怀境界①，一轮之心月独明。

【注释】

①无怀：无怀氏，传说古帝名。

【译文】

充分了解了生命有限的道理，自然就不会陷入尘世的追求之中；领悟到了无怀氏的那种境界，内心世界自然就一片敞亮。

土床石枕冷家风，拥衾时梦魂亦爽；麦饭豆羹淡滋味①，放箸处齿颊犹香②。

【注释】

①麦饭豆羹：指农家粗饭菜。

②箸（zhù）：筷子。

【译文】

睡的虽然是土床石枕，但夜间拥被入眠时心里是高兴的；吃的虽然是粗茶淡饭，但放下碗筷时齿间尚留余香。

谈纷华而厌者，或见纷华而喜；语淡泊而欣者，或处淡泊而厌。须扫除浓淡之见，灭却欣厌之情，才可以忘纷华而甘淡泊也。

【译文】

说起繁华富贵就讨厌的，见到繁华还是会喜欢；说起超脱功名就欣欣然的，真的处在没有功名的情境中还是会厌倦。只有对世间的纷繁浮华视而不见，无所谓喜欢也无所谓讨厌，才是一个真正淡泊名利的人。

鸟惊心，花溅泪①，怀此热肝肠，如何领取得冷风月。山写照，水传神，识吾真面目，方可摆脱得幻乾坤②。

【注释】

①“鸟惊心”句：语出杜甫《春望》：“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②幻乾坤：虚幻的世俗世界。

【译文】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以这样忧时伤怀的激烈情绪去看世界，怎么可能置身世外，看淡一切？山水是人品的真实写照和传神反映，懂得了这个世界的真正面貌，才能摆脱虚幻世界的种种牵绊。

富贵的一世宠荣，到死时反增了一个恋字，如负重担；贫贱的一世清苦，到死时反脱了一个厌字，如释重枷①。人诚想念到此，当急回贪恋之首，而猛舒愁苦之眉矣。

【注释】

①枷：古时套在脖子上的刑具。

【译文】

享受一世富贵宠信荣耀的人，临终的时候恋恋不舍，连死也不得轻松；一辈子贫贱清苦的人，临死就彻底摆脱了那种令人厌倦的生活，死亡就像是帮他除去了重枷。人要是能够想到这一步，就会立即掉头不再贪恋富贵，也会立刻释然，不再因愁苦而蹙紧眉头。

人之有生也，如太仓之粒米①，如灼目之电光，如悬崖之朽木，如逝海之巨波。知此者，如何不悲？如何不乐？如何看他不破而怀贪生之虑？如何看他不重而贻虚生之羞②？

【注释】

①太仓：大粮仓。语出《庄子·秋水》：“计中国在海内，不似米之在大仓乎？”

②贻：遗留。

【译文】

人的生命，好比是大谷仓里的一粒小米那样渺小，像耀眼的闪电那样短暂，像悬崖上的朽木那样岌岌，像汹涌大海里的一朵浪花那样稍纵即逝。了解了这些，怎么能不悲哀，又怎么能不乐观？为什么不能看破而总是担心不能长生，又怎么能不看重自己的一生而留下虚度光阴的羞愧？

浮生可见，如梦幻泡影①，虽有象而终无②；妙本难穷，谓真信灵明，虽无象而常有。

【注释】

①梦幻泡影：佛教认为世界上的一切，如梦中所见，如幻术变化，如水中泡影，如镜中影像，虚而不实。《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②象：凡形于外的东西都称象。

【译文】

人世浮华有形，却如镜中影像般虚幻，最终会消失；而人生隐含的本真，虽然无形却总是存在的，只不过要人用心去领悟。

鹬蚌相持①，兔犬共毙②，冷觑来令人猛气全消；鸥凫共浴，鹿豕同眠，闲观去使我机心顿息。

【注释】

①鹬（yù）蚌相持：鹬蚌相持不下，全为渔翁所获。比喻两败俱伤，便宜了第三者。典出《战国策·燕策二》。

②兔犬共毙：兔子死了，猎狗因而无用，也被杀掉了。《史记·越王勾践世家》：“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译文】

鹬蚌相争，兔死狗烹，冷眼旁观，让人勇猛之气顿时全消；鸥鸟和野鸭在一起戏水，鹿和猪在一起睡觉，它们没有互相利用，和平共处，闲时看着这些景象，那些追名逐利的念头顿时就平息了。

迷则乐境成苦海，如水凝为冰；悟则苦海为乐境，犹冰涣作水。可见苦乐无二境，迷悟非两心，只在一转念间耳。

【译文】

假如一味迷惑，原本快乐的境地也就成了苦海，就像水凝结成冰块；一旦大彻大悟，苦海也能成为乐境，就像冰块化成了水。可见苦海乐境并非两种境界，迷惑彻悟也非两种心境，只是转念之间的事而已。

遍阅人情，始识疏狂之足贵；备尝世味，方知淡泊之为真。

【译文】

看遍人情冷暖，才知道为人疏狂率真的可贵；尝尽世间百味，才知道淡泊宁静是本真。

地宽天高，尚觉鹏程之窄小；云深松老，方知鹤梦之悠闲。

【译文】

大鹏鸟飞得虽高，但比起广阔的天地却是狭小的；云雾弥漫，老松千载，如鹤般隐居山林的人生何等悠闲。

两个空拳握古今，握住了还当放手；一条竹杖挑风月，挑到时也要息肩。

【译文】

两个空拳即便握住了古今所有的名利，但到了生命的尽头，你还得放手；一根竹担挑起人情风月，挑到一定时候也要放下。

阶下几点飞翠落红①，收拾来无非诗料；窗前一片浮青映白，悟入处尽是禅机。

【注释】

①飞翠落红：凋落的叶子和花瓣。

【译文】

看台阶下凋落的叶子和红花，都充满了诗意；赏窗前绿水一片映白日，无不充满理趣禅机。

忽睹天际彩云，常疑好事皆虚事；再观山中古木，方信闲人是福人。

【译文】

看天边彩云，不禁让人怀疑美好的事物是否都是虚幻；再看山中参天古树，这才相信悠闲的人大多福厚。

东海水，曾闻无定波，世事何须扼腕①？北邙山②，未省留闲地，人生且自舒眉。

【注释】

①扼腕：表示叹息。

②北邙（máng）山：在今河南洛阳市东北。汉魏以来，王侯贵族多葬于此，后泛指墓地。

【译文】

从未听说大海的波浪平息过，那么人生跌宕起伏也不足叹息。自古以来埋葬帝王将相最多的北邙山，不知还有多少空余之地？到此，还有什么烦恼的？还是舒展眉头吧。

天地尚无停息，日月且有盈亏，况区区人世，能事事圆满，而时时暇逸乎？只是向忙里偷闲，遇缺处知足，则操纵在我，作息自如，即造物不得与之论劳逸、较亏盈矣。

【译文】

天地尚且运转不停，日月尚有阴晴圆缺，人世间又岂能事事圆满，时时安闲？要善于主宰人生，学会忙里偷闲，遇有缺憾也能知足常乐。这样的话，一切喜怒哀乐就都在自己的操纵之中，劳作休息自如，就是老天也不会来计较你是辛苦闲逸还是吃亏占便宜了。

心游瑰玮之编①，所以慕高远；目想清旷之域，聊以淡繁华。于道虽非大成，于理亦为小补。

【注释】

①瑰玮（wěi）：珍奇美好。编：文章。

【译文】

游赏陶醉于奇美的文章中，令人思慕高远；放眼清幽旷远之境，能使人以恬淡之心面对尘世的繁华。这样的人虽不能因此修成大道，却对人生哲理的悟知也小有帮助。

霜天闻鹤唳①，雪夜听鸡鸣，得乾坤清纯之气；晴空看鸟飞，活水观鱼戏，识宇宙活泼之机。

【注释】

①唳（lì）：（鹤、鸿雁等）鸣叫。

【译文】

霜天鹤鸣，雪夜鸡啼，晴空鸟飞，活水鱼戏，无不体现天地清朗、宇宙运行的奥妙。

闲烹山茗听瓶声，炉内识阴阳之理；漫履楸枰观局戏①，手中悟生杀之机。

【注释】

①楸（qiū）枰：棋盘。古代棋盘多用楸木做成，故名。

【译文】

闲暇烹茶听听茶壶中的响声，可以从炉中领会阴阳相生的道理；信步走来观看棋局，能够从每一步棋中悟出生杀的机谋权变。

芳菲园圃看蜂忙，觑破几般尘情世态①；寂寞衡茅观燕寝，引起一种冷趣幽思。

【注释】

①觑（qù）：看，窥探。

【译文】

看园圃里的蜜蜂在忙忙碌碌，就像有的人受利禄驱使而疲于奔命；而反观茅草巢里的燕子安歇静眠，就像有的人不受名利的侵扰，保持心意闲适。这真是有趣的了悟。

会心不在远①，得趣不在多。盆池拳石间，便居然有万里山川之势；片言只语内，便宛然见千古圣贤之心。才是高士的眼界，达人的胸襟。

【注释】

①会心不在远：《世说新语·言语》：“简文入华林园，顾谓左右曰：‘会心处不必在远。’”

【译文】

寻找生活的情趣不在于距离远近、东西多寡。即使在水池和小石头间，也可欣赏到万里山川的气势；片言只语之内，亦仿佛见到了古代圣贤的思想精华。这才是高明之士的眼界，旷达之人的胸襟。

心与竹俱空①，问是非何处安脚？貌偕松共瘦，知忧喜无由上眉。

【注释】

①俱：都。

【译文】

如果一个人的心灵如竹子一般高洁，虚怀若谷，自然不会在意是是非非；形神似山松一般瘦劲严正，那么眉目间也不会有大悲大喜流露出来。

趋炎虽暖，暖后更觉寒威；食蔗虽甘，甘余便生苦趣。何似养志于清修，而炎凉不涉；栖心于淡泊①，而甘苦俱忘，其自得为更多也。

【注释】

①栖心：使人恬静。

【译文】

接近火焰取暖，离开火焰之后会觉得寒冷更难抵挡；吃甘蔗享受了甘甜，可是甘甜之后会觉得其他食物更苦。哪比得上淡泊名利，修身养性，进而甘苦两忘，也能获得更多乐趣。

席拥飞花落絮，坐林中锦绣团裀①；炉烹白雪清冰，熬天上玲珑液髓。

【注释】

①裀（yīn）：通“茵”，褥子，床垫。

【译文】

坐席被飘落的花瓣飞絮遮盖着，好比是在山林中坐着锦绣的坐垫；用冰雪烹茶，好比是熬着天上的琼浆玉液。享受自然的恩赐，别有一番情趣。

逸态闲情，惟期自尚①，何事外修边幅？清标傲骨②，不愿人怜，无劳多买胭脂。

【注释】

①期：希望。尚：崇尚。

②清标：俊逸的风采。

【译文】

闲适的神态和举止，只要自己崇尚就好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刻意修饰外表呢？俊逸的风采和傲骨，也并不要求别人喜欢，更不用刻意粉饰。

天地景物，如山间之空翠，水上之涟漪，潭中之云影，草际之烟光，月下之花容，风中之柳态，若有若无，半真半幻，最足以悦人心目而豁人性灵①，真天地间一妙境也。

【注释】

①豁：开通，启发。

【译文】

天地间的景物，如山间的碧空和苍翠的草木，水面荡漾的波纹，水潭波心的云影，草叶上蒸腾的山岚，月光下花朵的娇容，轻风中柳丝的摇曳，介于有无、真幻之间，不但令人赏心悦目，还有助于颐养性灵。真是世间的美妙境地啊！

“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此是无彼无此之真机①；“野色更无山隔断，天光常与水相连”，此是彻上彻下之真境②。吾人时时以此景象注之心目，何患心思不活泼，气象不宽平？

【注释】

①真机：真正的灵趣。

②真境：真正的美好境地。

【译文】

“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这是不分彼此的真趣；“野色更无山隔断，天光常与水相连”，这是天地相通的美好境地。如果我辈能时时对此景象有真切的观赏和领悟，那心意自会舒畅，眼界自会博大。

鹤唳雪月霜天，想见屈大夫独醒之激烈①；鸥眠春风暖日，会知谢丞相高卧之风流②。

【注释】

①屈大夫：指屈原，曾为楚国三闾大夫。《楚辞·渔父》：屈原答渔夫曰：“众人皆醉我独醒。”

②谢丞相：指谢安，曾为东晋孝武帝丞相。曾隐居会稽，“高卧东山”。

【译文】

雪月霜天凄厉的鹤鸣，让人想起屈原这种高洁之士的愤世嫉俗悲烈之情；春风暖阳下的鸥眠，能显露出谢安那种隐居之人出世的悠闲自在。

黄鸟情多，常向梦中唤骚客①；白云意懒，偏来僻处媚幽人②。

【注释】

①骚客：文人墨客。

②幽人：隐士。

【译文】

黄鸟多情鸣唱，常能唤醒文人的繁华梦；深山中白云疏懒，意在展示闲适自在，亲近隐居在此的出世之人。

栖迟蓬户①，耳目虽拘，而神情自旷；结纳山翁，仪文虽略，而意念常真。

【注释】

①栖迟：居住。蓬户：指简陋的房屋。

【译文】

居住在茅屋里，见闻虽然少一些，视野也许不那么开阔，但是人的内心和精神却是明朗而开阔的；与淳朴的山民交朋友，他们也许根本不懂得那么多的礼节，往往显得简慢，可是他们的情意总是真诚的。

满室清风满几月①，坐中物物见天心；一溪流水一山云，行处时时观妙道。

【注释】

①几：矮而小的桌子。

【译文】

清风吹拂满室凉爽，连案几上也洒满朗朗清辉，安静地坐着，每一件事物都映照着明净的天宇，心田敞亮；在野外漫步，陪伴自己的是潺潺流淌的溪水和笼罩着山头的浮云，所到之处无不昭示着生命的哲理。

炮凤烹龙，放箸时与齑盐无异①；悬金佩玉，成灰处共瓦砾何殊？

【注释】

①齑（jī）盐：碎咸菜。齑，捣碎的姜、蒜、韭菜等。

【译文】

即便是烹制龙和凤作为菜肴，吃完之后跟吃粗茶淡饭没有什么两样；活着时过着披金佩玉的日子，成烟成灰时与那些瓦砾也没有什么两样。

扫地白云来，才著工夫便起障；凿池明月入，能空境界自生明。

【译文】

扫清地面，白云自会飘来，才下功夫修心，就会心生障碍；开凿池塘，明月就会照入，只要心无挂碍，世界也就一片澄澈。

造化唤作小儿①，切莫受渠戏弄②；天地原为大块，须要任我炉锤。

【注释】

①造化：指大自然。

②渠：他。

【译文】

自然造化有时像顽劣的小孩，不能被他戏弄；天地是个巨大的泥块，必须任我锤炼。

想到白骨黄泉，壮士之肝肠自冷；坐老清溪碧嶂，俗流之胸次亦闲。

【译文】

想到死后化为白骨归于黄泉，所有豪情壮志都会冷却；置身于清山绿水之间，世俗之心会消减，狭隘之心会轻闲。

夜眠八尺①，日啖二升②，何须百般计较？书读五车，才分八斗，未闻一日清闲。

【注释】

①八尺：指床。

②啖（dàn）：吃。

【译文】

夜间困倦了不过睡一张八尺长的床，每日三餐饿了也不过两升米足矣，何必斤斤计较呢？纵是你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若参不透人生真谛，也是瞎忙，碌碌一辈子。

概论

君子之心事，天青日白，不可使人不知；君子之才华，玉韫珠藏①，不可使人易知。

【注释】

①韫（yùn）：隐藏。

【译文】

君子的心地，如青天白日般光明磊落，不必对人隐瞒；君子的才华，如珍藏起来的美玉珠宝，不能轻易让人知道。

耳中常闻逆耳之言，心中常有拂心之事①，才是进德修行之砥石②。若言言悦耳，事事快心，便把此生埋在鸩毒中矣。

【注释】

①拂心：不顺心。

②砥（dǐ）石：磨刀石。

【译文】

耳中常听些刺耳的忠告，心中常想些不如意的事情，这些都是有助于加强修养的磨刀石。如果听到的每句话都悦耳动听，遇到的每件事都称心如意，那就像把自己的一生葬送在毒酒中一样。

疾风怒雨，禽鸟戚戚①；霁月光风②，草木欣欣③。可见天地不可一日无和气，人心不可一日无喜神。

【注释】

①戚戚：忧愁的样子。

②霁月：晴空朗月。霁，雨后或雪后转晴。

③欣欣：草木茂盛的样子。

【译文】

风狂雨暴，飞禽走兽也会感到忧伤而惶惶不安；风和月朗，花草树木则一派欣欣向荣，生机盎然。从这些自然现象中可看到，天地间不可一天没有祥和安宁之气，人不能一天没有愉快喜悦的心情。

肥辛甘非真味①，真味只是淡；神奇卓异非至人②，至人只是常。

【注释】

①（nóng）：味道醇厚的酒。肥：肉。

②至人：指修养最高的人。《庄子·逍遥游》：“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译文】

酒肉肥、辛辣甜美并非真正的美味，真正的美味是最平淡的；出类拔萃、才智卓绝的人，算不上最高境界的人，最高境界的人看起来是十分平凡的。

夜深人静，独坐观心①，始觉妄穷而真独露，每于此中得大机趣；既觉真现而妄难逃，又于此中得大惭忸②。

【注释】

①观心：佛家语，指观察自己内心所映现的一切。

②惭忸（niǔ）：惭愧。忸，不好意思。

【译文】

夜深人静，一个人坐下来反省自己，开始觉得私心杂念都消失了，只有本性显露，每当这个时候才从中领悟生命的真义；虽然感觉到了自己的真实本性，但是平时的杂念仍然无法消除，于是又感到很惭愧。

恩里由来生害①，故快意时须早回头②；败后或反成功，故拂心处切莫放手。

【注释】

①恩：恩惠，好处。

②快意：心情舒畅。

【译文】

受人恩宠而获得荣华富贵往往会招来祸害，因此得意时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要过于贪图名利，要适可而止；失败之后或许反而有助于成功，所以不顺心时不要轻言放弃。

藜口苋肠者①，多冰清玉洁；衮衣玉食者②，甘婢膝奴颜。盖志以淡泊明，而节从肥甘丧也③。

【注释】

①藜（lí）口苋（xiàn）肠：指粗茶淡饭。藜、苋，均为能食用的野菜。

②衮（gǔn）衣玉食：指生活奢华。衮衣，古代贵族的礼服；玉食，比喻食物精美。

③肥甘：美味可口的东西。

【译文】

甘于过清贫生活的人多半品行高洁，淡泊自守；而贪恋荣华富贵的人，受物欲名利的驱使，宁愿卑躬屈膝，丧失一个人应有的气节。所以，志向可以通过淡泊名利的生活表现出来，节操也可以因为贪图物质享受而丧失殆尽。

面前的田地要放得宽，使人无不平之叹；身后的惠泽要流得长①，使人有不匮之思②。

【注释】

①惠泽：恩惠。

②匮（kuì）：缺乏，穷尽。

【译文】

活着时，要待人宽厚，心胸开阔，这样就不会有不平的叹息；死后的功德要留得长远，才能让人一直怀念。

路径窄处，留一步与人行；滋味浓的，减三分让人尝。此是涉世一极乐法。

【译文】

道路狭窄的地方，要留出一步让别人行走；滋味浓厚的食物，要留下三分给别人品尝，这是人生在世待人接物中最快乐的一种方式。

作人无甚高远的事业，摆脱得俗情便入名流；为学无甚增益的工夫，减除得物累便臻圣境①。

【注释】

①物累：心为外物所困，即心对外物的欲望。臻（zhēn）：达到。

【译文】

做人不一定要成就什么伟大的事业，只要能够摆脱世俗的功名利禄，不追求虚妄之事，就可跻身名流；做学问没有什么特别的诀窍，只要能够摆脱外在的诱惑，清心寡欲，便可达到圣贤的境界。

宠利毋居人前，德业毋落人后；受享毋逾分外①，修持毋减分中。

【注释】

①逾（yú）：超出。

【译文】

一个人，追逐功名利禄不要抢在别人之前，增进德行功业不要落在别人之后；对物质利益的享受不要超过能承受的范围，对道德品质的修养要达到所应达到的水平。

处世让一步为高，退步即进步的张本①；待人宽一分是福，利人实利己的根基。

【注释】

①张本：为促进事态的发展而预先做的安排。

【译文】

处世要有退让一步的态度才算高明，因为让一步就等于是为日后更大的进步做好准备；待人能够宽容大度就是有福之人，因为对别人好就是对自己好。

盖世的功劳，当不得一个“矜”字①；弥天的罪过②，当不得一个“悔”字。

【注释】

①矜：自夸。

②弥天：满天。

【译文】

一个人即使功高盖世，一旦居功自傲，便会给自己带来难以预料的损失；弥天大罪，挡不住一个“悔”字。真心悔悟，就能助人走出罪恶的泥沼。

完名美节，不宜独任，分些与人，可以远害全身；辱行污名，不宜全推，引些归己，可以韬光养德①。

【注释】

①韬光养德：掩藏才华，修养德行。

【译文】

一旦获得完美名节，不要一人独自拥有，应与别人分享。这样才能避免他人的嫉恨，更好地保全自身；而一旦遇到毁坏名声德行的事，不要将罪责都推卸给别人，自己也应承担一部分责任，才能收敛锋芒修养品德。

事事要留个有余不尽的意思，便造物不能忌我①，鬼神不能损我。若业必求满，功必求盈者②，不生内变，必招外忧。

【注释】

①造物：创造化育万物者，即天，也称造化。

②盈：满。

【译文】

一个人不论做什么事，都要注意给自己留有余地。如此一来即使是造物主也不会忌恨我，鬼神也无法伤害我。如果一切事情都追求尽善尽美，一切功业都追求登峰造极，即使没有发生内乱，也必然会招致外患。

抗心希古，雄节迈伦①，穷且弥坚②，老当益壮。脱落俦侣③，如独象之行踪；超腾风云，若大龙之起舞。

【注释】

①迈伦：超过同辈。伦，辈、类。

②弥：更加。“穷且”二句，语出《后汉书·马援传》：“丈夫为志，穷且益坚，老当益壮。”

③俦（chóu）侣：同辈，伴侣。

【译文】

心志高远，以古代先贤为榜样，品格高洁，超过同辈，虽贫穷却更加坚韧，衰老也不能改变坚定的志向。没有同伴，如大象独自行走；一旦可腾云翱翔，犹巨龙飞舞天宇。

攻人之恶毋太严，要思其堪受；教人以善毋过高，当使其可从。

【译文】

批评别人的过错，不能太苛刻，要注意保护对方的自尊心，考虑对方是否能够承受；劝导别人行善，要求不要太高，应考虑对方是否有能力做到。

粪虫至秽，变为蝉而饮露于秋风①；腐草无光，化为萤而耀采于夏月②。因知洁常自污出，明每从晦生也③。

【注释】

①“粪虫”二句：古人认为蝉的幼虫寄居在粪土中。

②“腐草”二句：《礼记》：“季夏之月，腐草为萤。”

③晦：昏暗不明。

【译文】

粪土中的幼虫是最为肮脏的，可是它一旦蜕变成蝉以后，却在秋风中吸吮洁净的露水为生；腐败的草堆毫无光泽可言，可是由它化生的萤火虫却在夏夜里闪耀出荧荧光亮。真正的高洁能够出污秽而不染，而真正的光明也不会淹没于黑暗。

矜高倨傲①，无非客气②，降伏得客气下，而后正气伸；情欲意识，尽属妄心③，消杀得妄心尽，而后真心现。

【注释】

①矜高倨（jù）傲：自高自大，傲慢十足。

②客气：指言行虚矫，不真诚。

③妄心：指人的本性被幻象所蒙蔽。

【译文】

人居功自傲，主要因为心地不真诚，只有消除心中虚妄，才能使人心怀正气；一个人的七情六欲都是由各种虚幻无常的想法造成的，只要能够消除这种虚幻无常的想法，真正的善良本性就会显现出来。

饱后思味，则浓淡之境都消；色后思淫，则男女之见尽绝。故人当以事后之悔悟破临事之痴迷，则性定而动无不正。

【译文】

吃饱喝足之后再回味美味佳肴，食物浓淡的滋味就都消失了；交欢之后再回想淫邪之事，男欢女爱的念头就都断绝了。所以人们应当用事后的悔悟心情，来作为另一件事情开端的参考，打破对各种欲望的痴迷，才能保持自己纯真的本性，不至于轻易做出格的事情。

居轩冕之中①，不可无山林的气味②；处林泉之下，须要怀廊庙的经纶③。

【注释】

①轩冕（miǎn）：本指古代贵族的车马和服饰，此处指高官厚禄。

②山林：和下句的“林泉”都是喻退隐。

③廊庙：指朝廷。

【译文】

身处官场，不要被荣华富贵所迷惑，要有居山林之中那种淡泊名利的心态，关心民间疾苦；而隐居山林之人，不要完全泯灭了世俗人情，应心怀治天下的高才大志。

处世不必邀功①，无过便是功；与人不求感德，无怨便是德。

【注释】

①邀：求。

【译文】

为人处世不要刻意去争名逐利，一生无大过错，就是很大的功劳了。帮助别人，应该从良心和道义出发，不求他人对自己感恩戴德，没有怨恨就是恩德了。

忧勤是美德①，太苦则无以适性怡情；淡泊是高风，太枯则无以济人利物②。

【注释】

①忧勤：用尽脑力、体力去做事。

②枯：失去生机，此处指不近人情。

【译文】

劳心劳力去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这本身是一种美德，但如果使自己心力交瘁，就体会不到生活的乐趣；淡泊寡欲本是一种高尚的节操，但如果完全逃避自己对社会应尽的责任，那对他人和社会就不会有丝毫的帮助。

事穷势蹙之人①，当原其初心；功成行满之士，要观其末路。

【注释】

①蹙（cù）：紧迫。

【译文】

对身处逆境的人应该有所体谅，他最初也是要积极向上，想努力有所作为的；对志得意满的成功人士不要一味钦羡，应该看他能否善始善终，保住晚节。

富贵家宜宽厚，而反忌刻，是富贵而贫贱其行，如何能享？聪明人宜敛藏，而反炫耀，是聪明而愚懵其病①，如何不败？

【注释】

①愚懵：愚蠢糊涂。

【译文】

富贵之家应该待人宽容仁厚，如果总是对别人苛刻挑剔，那就是富而不贵，无知庸俗，这样哪里能够享受生活？聪明有才华的人本来应该掩藏自己的才智，收敛锋芒，而有些人却总是到处炫耀张扬，招人忌恨，自以为聪明，实质上最是愚蠢无知，这种行为哪有不导致失败的呢？

人情反履，世路崎岖①。行不去，须知退一步之法；行得去，务加让三分之功。

【注释】

①崎岖：山路不平，也比喻处境艰难。

【译文】

世事复杂多变，人生路途坎坷。遇到困难过不去时，要知道退一步的道理；过得去时，也要有礼让三分的胸襟。

待小人不难于严①，而难于不恶②；待君子不难于恭，而难于有礼。

【注释】

①小人：指品行不端的人。

②恶：厌恶。

【译文】

对待心术不正、品行不端的小人，要做到态度严厉苛刻并不难，难的是无法从内心憎恶他们的行为；对待品德高尚的君子，要做到恭敬并不难，难的是无法真正对他们待之以礼。

宁守浑噩而黜聪明①，留些正气还天地；宁谢纷华而甘淡泊②，遗个清名在乾坤③。

【注释】

①浑噩：此处指淳朴。黜（chù）：摈弃。

②纷华：繁华盛丽。

③乾坤：天地。

【译文】

宁可保持纯真的本性，抛弃机心巧作的小聪明，也要留些正气在天地间；宁愿拒绝浮华，甘心过淡泊宁静的生活，也要留下清白的声名在世间。

降魔者先降其心，心伏则群魔退听①；驭横者先驭其气②，气平则外横不侵③。

【注释】

①群魔：此处指各种邪恶的念头。

②驭：控制。

③外横：外来的纷乱事物。

【译文】

要制伏外在的邪恶，必须先制伏内心的邪恶。只有将自己内心的邪念都去除了，恶行才不会产生；要想不干那些背礼乱纪的事情，就必须控制浮躁之气，保持心意平和，那么外来的纷乱事物自然不能侵扰。

养弟子如养闺女，最要严出入，谨交游。若一接近匪人①，是清净田中下一不净的种子，便终身难植嘉苗矣。

【注释】

①匪人：指品行不好的人。

【译文】

教育自己的弟子如同教养闺阁中的女儿一样，必须对他们的日常社交提出严格要求，教导他们慎重交友。一旦结交到品行不端的人，就好像在肥沃的土壤中播下了不良的种子，永远也种不出好的庄稼。

欲路上事，毋乐其便而姑为染指，一染指便深入万仞①；理路上事，毋惮其难而稍为退步②，一退步便远隔千山。

【注释】

①万仞（rèn）：形容很深。古人以七尺或八尺为一仞。

②惮（dàn）：忧惧。

【译文】

对于欲念，不要因为贪图眼前的小利而随意沾染，一旦放纵就会堕入万丈深渊；对于义理，不要因为畏惧困难而略有退缩，一旦退缩便会失之交臂如隔千山，到达不了目的地了。

念头浓者，自待厚，待人亦厚，处处皆厚；念头淡者，自待薄，待人亦薄，事事皆薄。故君子居常嗜好，不可太浓艳，亦不宜太枯寂。

【译文】

一个感情欲望比较强烈的人，对待自己各个方面都要求比较高，做事情投入的热情足，同样对别人的要求也一样，事事处处都喜欢做到极致；而一个感情欲望比较淡漠的人，不仅对自己的事情平静淡然，对别人也不会表现得热情洋溢，做所有的事情也没有什么激情。一个真正有修养的人，在日常生活的喜好上能够浓淡适中，既不过度奢侈华艳，也不过分孤寂枯燥。

彼富我仁①，彼爵我义，君子故不为君相所牢笼；人定胜天，志一动气，君子亦不受造化之陶铸。

【注释】

①“彼富”二句：出自《孟子》：“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谦乎哉？”

【译文】

别人有富贵钱财，我有仁义道德，别人有高官厚禄，我有正义学识，如果是正人君子，就不会被俸禄引诱，也不会受官位束缚；人的力量一定能够战胜自然的力量，意志坚定就能无坚不摧，所以君子当然也不会被自然条件所限制。

立身不高一步立，如尘里振衣、泥中濯足①，如何超达？处世不退一步处，如飞蛾投烛②、羝羊触藩③，如何解脱？

【注释】

①濯（zhuó）足：洗脚。濯，洗。

②飞蛾投烛：比喻自取灭亡。

③羝（dī）羊触藩：公羊的角被夹在藩篱中，比喻进退两难。羝羊，有角的公羊；藩，藩篱。

【译文】

人在社会上立足，如果不能站在更高的境界去看问题、想问题，就如同在飞扬的尘土中拍打衣服、在泥水中洗脚一样，怎么能够做到超凡脱俗呢？一个人处世，如果遇事不作退一步的打算，就会像飞蛾扑火、公羊用角去抵撞篱笆一样，怎么会有安乐的生活呢？

学者要收拾精神并归一处。如修德而留意于事功名誉，必无实谊①；读书而寄兴于吟咏风雅，定不深心。

【注释】

①实谊：实际的造诣。

【译文】

要认真做学问就要集中精神，一心一意致力于此。就像修德却惦念功名利禄，必定不会有实际的造诣；读书却附庸风雅，必定难有所得。

人人有个大慈悲，维摩屠刽无二心也①；处处有种真趣味，金屋茅檐非两地也。只是欲闭情封，当面错过，便咫尺千里矣②。

【注释】

①维摩屠刽：维摩，佛名，即维摩诘，佛家所尊敬的大乘居士；屠刽，屠夫，刽子手。

②咫（zhǐ）尺：指距离很近。

【译文】

人人本有慈悲之怀，礼佛的居士和屠夫之间也没什么不同；人间处处存在真正的情趣，金屋玉宇和茅屋之间并没有本质区别。差别在于人心往往被欲念和私情所蒙蔽，以至于错过了慈悲心与真情趣，虽然看起来只有咫尺的距离，实际上已经相差千万里了。

进德修道，要个木石的念头①，若一有欣羡，便趋欲境；济世经邦，要段云水的趣味②，若一有贪著，便堕危机。

【注释】

①木石：木头和石块都是无感情的物体，这里指没有欲望。

②云水：禅家称行脚僧为云水，因为行脚僧到处为家，有如行云流水。

【译文】

一个人要想培养优良品德，必须像木头、石块那样没有欲望，如果对世间的名利奢华稍稍有羡慕之情，便会落入被物欲困扰的境地；凡是治理国家的人，必须有一种如行云流水般淡泊的胸怀，如果起了贪图荣华富贵的杂念，就会陷入危险的深渊。

肝受病则目不能视，肾受病则耳不能听，病受于人所不见，必发于人所共见。故君子欲无得罪于昭昭①，必先无得罪于冥冥②。

【注释】

①昭昭：指光明处。

②冥冥：指黑暗无人处。

【译文】

肝脏得了病，眼睛就看不见东西；肾脏得了病，耳朵就听不见声音。病虽然生在人看不见的地方，可表现出来的症状人们都能看见。君子要想在大众面前不犯错误，就应该在自己独处时谨慎修身，防止犯错。

福莫福于少事，祸莫祸于多心。唯更事者①，方知少事之为福；唯平心者，始知多心之为祸。

【注释】

①更事：经历世事。

【译文】

人生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无牵无挂，最大的祸患莫过于多心猜忌。辛苦劳作的人，才能体会无事清闲的幸福；心平气和的人，才能知道疑神疑鬼的害处。

处治世宜方①，处乱世宜圆②，处叔季之世当方圆并用③。待善人宜宽，待恶人宜严，待庸众之人当宽严互存。

【注释】

①治世：太平盛世。方，指品行端正。

②乱世：动荡之世。圆，指随机应变。

③叔季之世：指国家衰乱将亡的时代。《左传》云，“政衰为叔世”，“将亡为季世”。

【译文】

生活在太平盛世要正直端方，处在乱世要圆通灵活，而处在趋向衰亡的时代要正直圆滑兼有。对待善良的人要宽容，对待凶恶的人要严厉，对待庸碌平凡的人应宽容和严厉并用。

我有功于人不可念，而过则不可不念；人有恩于我不可忘，而怨则不可不忘。

【译文】

一个人施予别人恩惠不要常记在心上，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要自我反省；受了别人恩惠要知恩图报，别人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不要去过分计较。

心地干净，方可读书学古。不然，见一善行，窃以济私，闻一善言，假以履短①，是又藉寇兵而赍盗粮矣②。

【注释】

①假以覆短：借用（别人的善行）来掩盖自己的缺点。

②藉（jiè）寇兵而赍（jī）盗粮：借给敌人武器，送给强盗粮食。兵，武器；赍，送。

【译文】

心地纯洁无瑕的人，才能读诗书，学古人修养品德。否则，遇到一件善事，却偷偷地用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听到名言佳句就利用它来掩饰自己的缺点，这种行为好比是给贼寇供应了兵器，给强盗运送了食物。

奢者富而不足，何如俭者贫而有余？能者劳而俯怨①，何如拙者逸而全真②？

【注释】

①俯怨：潜藏的怨恨。

②逸而全真：安闲而能保全本性。

【译文】

生活奢侈的人即使拥有再多的财富也不会感到满足，哪里比得上节俭的人，虽然贫穷却因为精打细算而有满足感呢？有才干的人操劳忙碌，却因为没有得到预期的回报而积聚着越来越深的怨恨，不如那些生性笨拙的人悠闲自在而能使自己保持纯真的本性。

读书不见圣贤，如铅椠佣①；居官不爱子民，如衣冠盗；讲学不尚躬行②，为口头禅③；立业不思种德，为眼前花。

【注释】

①铅椠（qiàn）佣：比喻书本的奴仆。铅、椠，均为古人记录文字的工具，铅指铅粉笔，椠指木板。

②躬行：亲自实践。

③口头禅：指不能领会禅理，只是袭用禅宗和尚的常用语作为谈话的点缀。

【译文】

读书若不洞察古代圣贤的思想精髓，就是一个写字匠；当官若不爱护黎民百姓，就是穿官服戴官帽的强盗；只讲学问却不身体力行者，就像一个只会口头念经却不通佛理的和尚；追求功业却不考虑积累功德，事业就会像鲜花一样转眼凋谢。

人心有部真文章，都被残编断简封锢了①；有部真鼓吹②，都被妖歌艳舞湮没了③。学者须扫除外物，直觅本来，才有个真受用。

【注释】

①封锢：封闭。

②鼓吹：乐名。主要乐器有鼓、箫、钲、笳，出自北方民族，本为军中之乐。

③湮（yān）没：埋没。

【译文】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篇真正的好文章，可惜都被世间庸俗的书籍文章遮蔽了；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首真正的好乐曲，可惜都被那些妖艳的歌声和淫靡的舞蹈所淹没了。所以，做学问的人一定要排除外界的干扰和诱惑，直接去寻求人心中最自然的本性，这样才能求得享用不尽的真学问。

苦心中常得悦心之趣，得意时便生失意之悲。

【译文】

在困苦中挣扎奋斗时，常能感受到追求成功的喜悦；而得意时却潜藏失意的伤感，因为面临着大喜过后的清冷。

富贵名誉自道德来者，如山林中花，自是舒徐繁衍①；自功业来者，如盆槛中花，便有迁徙废兴；若以权力得者，如瓶钵中花，其根不植，其萎可立而待矣。

【注释】

①舒徐：舒展自如。

【译文】

荣华富贵如果是通过提高品行和修养所得来，那么就像生长于漫山遍野的花草，自然会从容开放繁衍不绝，具有极强的生命力；如果是通过建立功业所换来，那么就像生长在花盆中的花草，只要稍一迁移，便会因为生长环境的变迁而或繁茂或枯萎；如果是凭借权势通过不正当的途径和手段得来，那么就像插在花瓶中的花草，因为根部并没有深植在土中，凋谢枯萎指日可待。

栖守道德者，寂寞一时；依阿权势者①，凄凉万古。达人观物外之物，思身后之身②，宁受一时之寂寞，毋取万古之凄凉。

【注释】

①依阿（ē）：依附逢迎。

②身后之身：指死后的名誉。

【译文】

恪守道德节操者，所受的冷落孤独是一时的；依附迎合权势者，所受的唾弃则是千年万载的。一个通达的人看透人生，宁可忍受一时的寂寞，也绝不自取万年的凄凉。

春至时和，花尚铺一段好色，鸟且啭几句好音①。士君子幸列头角②，复遇温饱，不思立好言，行好事，虽是在世百年，恰似未生一日。

【注释】

①啭：鸟儿婉转地鸣叫。

②列头角：指出人头地。头角，比喻有气概或才华。

【译文】

春天来临时，风和日丽，花儿尚且铺展出一片五彩缤纷的色彩，鸟儿尚且发出婉转动听的鸣叫。一个读书人如果很幸运，能通过努力出人头地，又能够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但却不思考为后世写下不朽的篇章，为世间多做几件善事，即使能活到百岁，也宛如没有在世上活过一天一样。

学者有段兢业的心思①，又要有段潇洒的趣味。若一味敛束清苦②，是有秋杀无春生，何以发育万物？

【注释】

①兢业：谨慎戒惧。

②敛束：收敛约束。

【译文】

做学问的人既要有兢兢业业、刻苦勤奋的敬业之心，又要有潇洒超脱的情怀。如果一味地约束自己的言行，过分地清心寡欲，那么人生就只会像秋天一样充满肃杀凄凉之感，而缺乏春天般的勃勃生机，怎能使万物生长发育、欣欣向荣呢？

真廉无廉名，立名者正所以为贪；大巧无巧术，用术者乃所以为拙。

【译文】

真正廉洁的人绝不会为自己树立名声，那些以廉洁标榜自己的人实际上才是在贪图名声；一个真正有大智慧的人不会玩弄技巧，而玩弄巧术的人正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拙劣。

心体光明，暗室中有青天；念头暗昧①，白日下有厉鬼。

【注释】

①暗昧：指阴暗险恶。

【译文】

一个人只要心地坦荡，光明磊落，即使是在黑暗隐秘的地方，也像在青天白日下那样坦然。而心中邪恶不正，即使是青天白日之下，也会感到心虚。

人知名位为乐，不知无名无位之乐为最真；人知饥寒为忧，不知不饥不寒之忧为更甚。

【译文】

人只知道拥有名声地位是一种快乐，却不知道不受名声地位牵累的快乐才是真正的快乐；人只知道吃不饱穿不暖令人忧虑，却不知衣食无忧而精神空虚更为痛苦。

为恶而畏人知，恶中犹有善路；为善而急人知，善处即是恶根。

【译文】

做了坏事又怕被别人知道，多少还留有一点点改过从善的余地；做了好事却急迫地想自我宣扬，便有邀功图名之嫌，做善事的同时已种下了恶根。

天之机缄不测①，抑而伸②，伸而抑，皆是播弄英雄③、颠倒豪杰处。君子只是逆来顺受，居安思危，天亦无所用其伎俩矣。

【注释】

①机缄（jiān）：比喻推进事物发展的造化力量。机，关；缄，闭。

②抑：压抑。伸：舒展。

③播弄：玩弄，摆布。

【译文】

老天对人的命运的支配是难以预测的，有时让人先陷入困境再进入顺境，有时又让人先得意而后失意。这些都是上天玩弄英雄、考验豪杰的手段。如果一个人以平和的心态面对人生，逆境当作顺境来处，安逸时不忘危难，不管上天怎样伎俩多变，都是无用的。

福不可徼①，养喜神以为召福之本②；祸不可避，去杀机以为远祸之方。

【注释】

①徼（jiǎo）：求取。

②喜神：喜气洋洋的神态。

【译文】

福分不能强求，保持愉快的心情，才是得到幸福的根本。有些灾祸无法逃避，排除怨恨的情绪，才有可能远避祸患。

十语九中未必称奇，一语不中则愆尤骈集①；十谋九成未必归功，一谋不成则訾议丛兴②。君子所以宁默毋躁，宁拙毋巧。

【注释】

①愆尤骈（pián）集：各种罪过都聚集到一起。尤，责怪。

②訾（zǐ）议：说别人坏话。

【译文】

十句话有九句都说得很正确，未必有人称赞，但是如果有一句话没说对，就会受到众多的指责；十个谋略有九次成功，不一定有功劳，但是如果有一次失败，那么批评、责难之声便纷至沓来。所以君子宁可保持沉默也不应浮躁多言，宁可显得笨拙也不要表现得高人一等。

天地之气，暖则生，寒则杀。故性气清冷者，受享亦凉薄。唯气和心暖之人，其福亦厚，其泽也长。

【译文】

气候温暖的时候万物生长，气候寒冷的时候万物萧条沉寂。做人的道理也一样，性情高傲冷漠的人，所享有的福分也比较淡薄。只有那些性情温和而又乐于助人的人，所得到的回报才会深厚，留下的恩泽也会长久。

天理路上甚宽，稍游心，胸中便觉广大宏朗；人欲路上甚窄，才寄迹①，眼前俱是荆棘泥途。

【注释】

①寄迹：涉足。

【译文】

追求真理的正道十分宽广，稍微用心追求，就感觉心胸坦荡开阔，神清气爽；追求欲望的邪道非常狭窄，刚把脚踏上去，就会发现眼前布满了荆棘泥泞，寸步难行。

一苦一乐相磨练，练极而成福者，其福始久；一疑一信相参勘①，勘极而成知者，其知始真。

【注释】

①参勘：参，相互考证。勘，调查，核对。

【译文】

人生路上，经过顺利愉悦与艰难困苦的交替磨炼，所获得的幸福才会长久；对知识的学习，经历过相信和怀疑的交替验证，探索到最后而获得的知识，才是千真万确的智慧。

地之秽者多生物①，水之清者常无鱼②。故君子当存含垢纳污之量，不可持好洁独行之操。

【注释】

①秽（huì）：肮脏。

②“水之清”句：语出自《汉书·东方朔传》：“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译文】

含有粪肥腐草的土壤能养活各种生物，过于清澈的水中却养不了鱼。真正有德行的人不应自命清高，过于洁身自好而自我封闭，应该有包容他人缺点和宽恕他人过失的雅量气度。

泛驾之马可就驰驱①，跃冶之金终归型范②。只一优游不振，便终身无个进步。白沙云③：“为人多病未足羞，一生无病是吾忧。”真确实论也。

【注释】

①泛驾：翻车，比喻驾驭之马不受控制。

②跃冶之金：溅到熔炉外面的金属溶液，比喻不守本分的人。型范：铸造用的模具。

③白沙：即陈献章，广东新会白沙里人，故人称白沙先生。明代心学奠基者。从祀孔庙，谥“文恭”。有《白沙子全集》传世。

【译文】

奔驰的野马，经过人的驯养可以成为纵横驰骋的好马；溅到熔炉外面的金属，最终还是被人放在模具中熔铸成可用之物。而人如果一味贪图悠闲自在不能振奋精神，就永远不会有什么出息。所以陈献章说：“一个人有很多缺点并不可耻，一生中一点错误也不犯才是我所担忧的。”这真是至理名言。

人只一念贪私，便销刚为柔，塞智为昏，变恩为惨，染洁为污，坏了一生人品。故古人以不贪为宝，所以度越一世。

【译文】

人只要有一丝贪图私利的杂念，就会由刚直变为懦弱，由聪明变为昏庸，由慈善变为残忍，由高洁变为污浊，结果损坏了他一生的品格。所以古人把不贪作为修身的宝贵品质，以求超凡脱俗地度过一生。

耳目见闻为外贼，情欲意识为内贼。①只是主人翁惺惺不昧②，独坐中堂，贼便化为家人矣。

【注释】

①外贼、内贼：佛教将人的眼、耳、鼻、舌、身、意六者称为罪孽根源，称“六根”，又称“六大贼”。

②惺惺：清醒。

【译文】

耳朵听到的绝妙音响，眼睛看到的美色，这些诱惑好比是外来的盗贼，而情感和欲念好比是潜藏在人内心世界中的盗贼。然而，只要灵魂保持正直清醒，那么这“六大贼”便能化作帮助自己培养正直品德的好帮手。

图未就之功①，不如保已成之业；悔既往之失，亦要防将来之非。

【注释】

①未就：不能完成。

【译文】

与其去谋划不能完成的事业，不如努力守住已成的事业。与其一味追悔过去的失误，不如集中时间、精力防止将来可能发生的错误。

气象要高旷①，而不可疏狂；心思要缜细，而不可琐屑；趣味要冲淡，而不可偏枯；操守要严明，而不可激烈。

【注释】

①气象：此处指人的胸襟。

【译文】

一个人的气度要高远旷达，但又不能太粗疏狂放；思维要细致周密，但又不能太杂乱琐碎；趣味要高雅清淡，但又不能太单调枯燥；节操要严正光明，但又不能偏执刚烈。

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故君子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

【译文】

风吹过稀疏的竹林时，会发出声响，风过之后，竹林又依然归于寂静，不会将声响留下；大雁飞过寒冷的水潭，潭面映出大雁的影子，待大雁飞过之后，潭面归于平静，不会留下大雁的影子。所以君子临事之时才会显现出本来的心性，事情处理完后心中又会恢复平静。

清能有容，仁能善断，明不伤察，直不过矫，是谓蜜饯不甜，海味不咸，才是懿德①。

【注释】

①懿（yì）德：美德。懿，美好。

【译文】

真正有德行的人，清廉而有雅量，仁义而能明断是非，洞察一切又不过于苛求，正直而不矫饰；就像蜜饯虽由蜜渍炮制却不会甜得腻人、海水虽然含盐却不会咸得齁人那样恰到好处，这才是美好的品德。

贫家净扫地，贫女净梳头，景色虽不艳丽，气度自是风雅。士君子当穷愁寥落①，奈何辄自废弛哉！

【注释】

①寥落：寂寞。

【译文】

贫穷的人家把地扫得干干净净，穷人的女儿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没有艳丽奢华的陈设，却有一种自然朴实的风雅。有才识的君子，怎能因为穷困忧愁或者际遇不佳就自暴自弃呢？

闲中不放过，忙中有受用；静中不落空，动中有受用；暗中不欺隐，明中有受用。

【译文】

闲适时不浪费时间，抓紧学习，充实自己，等到繁忙时自然会有很多受益；平静的时候，也不忘记充实自己的精神世界，等到肩挑重担时，定会应付自如；在独处时没有邪念，不做坏事，在大庭广众之下自然会受到人们的敬重。

念头起处，才觉向欲路上去，便挽回理路上来。一起便觉，一觉便转，此是转祸为福、起死回生的关头，切莫当面错过。

【译文】

在念头刚刚产生时，就发觉是个人邪恶欲望的膨胀，便马上用理智将这种欲念拉到正路上来。邪念一产生就发觉它，一发觉就转变方向，这个时机就是将祸害转变为福分、将死亡转变为生机的重要关头，千万不能轻易放过。

天薄我以福，吾厚吾德以迓之①；天劳我以形，吾逸吾心以补之；天厄我以遇，吾亨吾道以通之。天且奈我何哉？

【注释】

①迓（yà）：迎接。

【译文】

上天若不让我有很厚的福分，我就多做善事培养品德来对待这种命运；上天若用劳苦来使我的身体劳累，我就用安逸的心情来补偿我疲惫的身心；上天若用穷困来折磨我，我就开辟我的求生之路来打通困境。假如我能做到这些，上天又能拿我怎么办呢？

真士无心徼福，天即就无心处牖其衷①；人著意避祸②，天即就著意中夺其魄。可见天之机权最神，人之智巧何益？

【注释】

①牖（yǒu）：通“诱”，诱导。

②人（xiān）：奸邪阴险的小人。著意：刻意。

【译文】

善良的人即使无心求福，上天也会给予嘉奖；奸邪的小人即使刻意避祸，上天也会给予惩罚。可见上天的玄机极其奥妙，人类的智慧机巧在上天的意志面前毫无意义。

声妓晚景从良①，一世之烟花无碍；贞妇白头失守，半生之清苦俱非。语云：“看人只看后半截。”真名言也。

【注释】

①声妓：以声色为业的女子，指妓女。晚景：指晚年。

【译文】

歌妓、舞女在晚年的时候能够嫁人做一个良家妇女，那么过去放荡的风尘生涯对她后来的正常生活不会有什么妨害；一个坚守节操的妇女，如果在晚年的时候耐不住寂寞而失身的话，那么她前半生的清苦守节就都白费了。俗语说：“观察一个人的节操如何，主要是看他的后半生。”这真是至理名言啊。

平民肯种德施惠，便是无位的卿相；士夫徒贪权市宠，竟成有爵的乞人①。

【注释】

①乞人：乞丐，叫花子。

【译文】

一个普通百姓如果愿意尽自己的能力广积恩德广施恩惠，即使他没有公卿相国的名位，也同样会受到世人的景仰；那些做官的人如果只是一味地争夺权势卖弄恩宠，虽然有着公卿爵位，却像一个讨饭的乞丐一样可悲。

问祖宗之德泽，吾身所享者是，当念其积累之难；问子孙之福祉①，吾身所贻者是，要思其倾覆之易。

【注释】

①福祉（zhǐ）：幸福。祉，福。

【译文】

祖先给我们留下什么恩德，看我们现在所享有的一切就知道了，因此要时时感念前人艰辛的创造和积累，倍加珍惜；如果要问我们的子孙后代将来会享受到什么样的福泽，那就要看我们究竟能留下什么，要时常反思恩泽的旦夕倾覆之危。

君子而诈善，无异小人之肆恶①；君子而改节，不若小人之自新。

【注释】

①诈善：虚伪的善行。肆恶：肆无忌惮地作恶。

【译文】

身为君子却有虚伪的善行，与邪恶的小人作恶多端没有什么两样；正人君子如果放弃自己的志向落入浊流，那还不如一个改过自新的小人。

家人有过，不宜暴扬，不宜轻弃。此事难言，借他事而隐讽之；今日不悟，俟来日而正警之①。如春风之解冻，和气之消冰，才是家庭的型范②。

【注释】

①俟（sì）：等待。

②型范：典范。

【译文】

如果家人犯了什么过错，不可随便发脾气，不能随便到外边去宣扬，更不能以冷漠的态度置之不理。如果所犯过错不好直说，就借其他事情暗示他，使之改正；如果无法立刻使他悔悟，就要耐心等待时机再劝说。只有谆谆善诱，像春风消除冰天雪地的寒冷一般，像暖流融化冻如石块的严冰一般，这样才是和气的模范家庭。

遇艳艾于密室①，见遗金于旷郊，甚于两块试金石；受眉睫之横逆，闻萧墙之谗诟②，即是他山攻玉砂。

【注释】

①艳艾：喻指艳情。艾，本为一种香草，此处谐音“爱”。

②萧墙之谗垢：比喻内部潜在的祸患。萧墙，古代宫室用来分隔内外的当门小墙。

【译文】

密室遇艳、旷野拾金可以检验一个人的克己功夫；遭受挫折，被人诽谤未必全是坏事，它们可以磨砺人的意志，又能促使人自我反省。

此心常看得圆满，天下自无缺陷之处所；此心常放得宽平，天下自无险侧之人情①。

【注释】

①险侧：阴险难测。

【译文】

如果一个人能保持内心平和圆满，那么在他的眼里，世界就会是个完美的世界，他会感到人生无限美好。如果一个人的内心是宽大仁厚的，那么世界也会是一个没有阴险诡计的福地。

淡泊之士，必为浓艳者所疑；检饬之人①，多为放肆者所忌。君子处此，固不可少变其操履②，亦不可太露其锋芒。

【注释】

①检饬（chì）：检点约束自己的言行。

②操履：操守行为。

【译文】

对名利淡泊而又有才华的人，必定会受到那些热衷于名利的人的猜疑；一个生活俭朴谨慎的人，又常常会遭受那些邪恶放纵之辈的妒忌。君子固然不应为此而稍稍改变自己的操守，但也不能过于锋芒毕露。

居逆境中，周身皆针砭药石①，砥节砺行而不觉；处顺境内，满前尽兵刃戈矛，销膏靡骨而不知②。

【注释】

①针砭（biān）药石：治病用的医药器具。

②销膏靡骨：比喻身死。膏，油。

【译文】

处在艰难困苦的逆境中，就像周围所接触的全是医治自身缺点毛病的良药，在不知不觉中就磨炼了自己的意志，纠正了自己言行中的不足；处在无忧无虑的顺境中，就等于在面前摆满了刀枪利器而全无知觉，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在这样的环境中被销蚀了精神和意志。

生长富贵丛中者，嗜欲如猛火①，权势似烈焰。若不带些清冷气味，其火焰不至焚人，必将自焚。

【注释】

①嗜欲：嗜好欲望。

【译文】

生长在富贵之中的人，欲望像猛火一样强烈，权势像烈焰一样灼人。如果不时时给他们一些清醒的规劝，即使这些欲望和权势的火焰不会祸及他人，也会把他们自己烧死。

人心一真，便霜可飞，城可陨①，金石可镂②。若伪妄之人，形骸徒具③，真宰已亡④，对人则面目可憎，独居则形影自愧。

【注释】

①陨：毁坏。

②镂（lòu）：雕刻。

③形骸：形体。

④真宰：指心。

【译文】

一个人如果怀有至诚之心，便可感动上苍而在盛夏降下霜雪，使坚固的城墙顷刻崩塌。而如果一个人心怀鬼胎，那么他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灵魂早已消亡，与别人相处不仅觉得面目可憎，就是独自一人面对自己的影子也会羞愧万分。

文章做到极处，无有他奇，只是恰好；人品做到极处，无有他异，只是本然①。

【注释】

①本然：此处指善良的本性。

【译文】

文章写到最好，并没有什么奇妙之处，只是写得恰到好处；人品修炼到最高，也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只是呈现出人最善良的本性。

以幻境言，无论功名富贵，即肢体亦属委形①；以真境言，无论父母兄弟，即万物皆吾一体。人能看得破，认得真，才可以任天下之负担，亦可脱世间之缰锁②。

【注释】

①委形：赋予形体。

②缰锁：此处指名利。

【译文】

如果将人的一生视作一场幻境，人的一切，包括富贵功名、色欲肉身都不过是上天赐予的躯壳；从真实的境界来看，不要说父母兄弟，就是世上万事万物也和我同为一体。人要看得通透，认得真切，才可以担负天下的重任，才可以摆脱世间功名利禄的羁绊。

爽口之味，皆烂肠腐骨之药，五分便无殃；快心之事，悉败身丧德之媒，五分便无悔。

【译文】

即使是可口的山珍海味，吃得太多也会成为伤害肠胃的毒药，如果只吃五分饱便会安然无恙；令人称心满意的事情，都是使人丧失健康、损害美德的事，只享受五分便不至于追悔莫及。

不责人小过，不发人阴私①，不念人旧恶。三者可以养德，亦可以远害。

【注释】

①阴私：即隐私。

【译文】

不求全责备别人的小过失，不揭露他人的隐私，不记恨别人过去的恶行。这三大做人的原则不仅可以培养自己的德行，还可以避免祸害。

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人生只百年，此日最易过。幸生其间者，不可不知有生之乐，亦不可不怀虚生之忧。

【译文】

天地能够万古长存，可是人的生命却不可再次获得；人的一生再长也只有百年光景，是很容易就消逝的。有幸生活在世界上，不能不知道拥有生命的乐趣，也不能不提醒自己切勿虚度时光。

老来疾病，都是少时招的；衰时罪孽，都是盛时作的。故持盈履满①，君子尤兢兢焉②。

【注释】

①持盈履满：比喻居高位，处于顺境。

②兢兢：小心谨慎。

【译文】

一个人年老时的很多疾病，是因为年轻时不注意保养身体所造成的；在气运衰落时恶孽缠身、遭受罪责，那都是在兴盛得意的时候埋下的祸根。所以在居高位、处顺境时，不能不时时谨慎。

市私恩，不如扶公议；结新知，不如敦旧好①；立荣名，不如种阴德；尚奇节，不如谨庸行②。

【注释】

①敦：厚交。

②庸行：平常行为。

【译文】

收买个人的感情不如扶植公众舆论；结交新朋友不如加深与老友的情谊；建立荣耀的名声不如积累阴德；崇尚奇异的节操不如在日常生活中小心谨慎。

公平正论不可犯手，一犯手则贻羞万世；权门私窦不可著脚①，一著脚则玷污终身。

【注释】

①窦（dòu）：小门。著脚：涉足。

【译文】

凡是社会大众所公认的行为准则，千万不能去触犯，一旦触犯了，就会留下永远的耻辱；权贵们玩弄权谋的地方不要去涉足，一旦涉足，受权势利欲的侵扰，必将玷污清白的名声。

曲意而使人喜①，不若直节而使人忌；无善而致人誉，不如无恶而致人毁。

【注释】

①曲意：违背自己的意志。

【译文】

与其一味曲意逢迎别人，博得他人欢心，还不如刚正不阿使人忌恨；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善行却接受别人的夸耀，还不如没有恶行却遭人诽谤。

处父兄骨肉之变，宜从容，不宜激烈；遇朋友交游之失，宜剀切①，不宜优游②。

【注释】

①剀（kǎi）切：切实。

②优游：犹豫不决。

【译文】

对于亲人的变故，应沉着冷静地处理，而不能采取过激的态度；对于朋友的过失，应诚恳地规劝，促使其改正错误，不宜得过且过让他继续错下去。

小处不渗漏，暗处不欺隐，末路不怠荒①，才是真正英雄。

【注释】

①怠荒：懒惰放荡。

【译文】

在细微之处也不粗心大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也不做见不得人的事情，在潦倒窘迫的境地也不丧失进取之心，这样才算是个真正的英雄好汉。

惊奇喜异者，终无远大之识；苦节独行者，要有恒久之操①。

【注释】

①恒久：长久。

【译文】

过分追求奇行异态的人，必然不会有远大卓越的见识；苦守节操特立独行的人，必须要有恒心和毅力。

当怒火欲水正腾沸时，明明知得，又明明犯着。知得是谁？犯着又是谁？此处能猛省转念，回头便为真君子矣。

【译文】

当一个人怒火燃烧或欲望上升的时候，往往不能克制自己，明知不对，但又偏偏去违反。知道这个道理的是谁？明知故犯的又是谁？若这时能够冷静下来，转变念头，那么魔鬼也会变成君子了。

毋偏信而为奸所欺，毋自任而为气所使；毋以己之长而形人之短，毋以己之拙而忌人之能。

【译文】

不要盲目听信一面之词而受小人的欺骗，也不要自以为是，刚愎自用；不要拿自己的长处和别人的短处比，也不要因为自己的笨拙而嫉妒他人的才能。

人之短处，要曲为弥缝①，如暴而扬之②，是以短攻短；人有顽固，要善为化诲③，如忿而疾之④，是以顽济顽。

【注释】

①弥缝：弥补，缝合。

②暴：暴露，揭发。

③化诲：劝导教诲。

④疾：恨。

【译文】

发现了别人的缺点过失，要尽量委婉地提出自己的意见，真心诚意地帮助别人改正自己的缺点，如果揭露宣扬，就是以自己的短处去攻击别人的短处；别人有顽固的地方，要耐心地予以感化教导，如果表示愤怒与憎恶，就是以顽固去救助顽固。

遇沉沉不语之士，且莫输心①；见悻悻自好之人②，应须防口。

【注释】

①输心：指真心。

②悻（xìng）悻：怨恨。

【译文】

遇到深沉寡言之人，其心难测，万不可急着和他推心置腹；遇到高傲自大之人，其心狭隘，应谨慎自己的一言一行。

念头昏散处，要知提醒；念头吃紧时，要知放下。不然，恐去昏昏之病，又来憧憧之扰矣①。

【注释】

①憧（chōng）憧：心神不定。

【译文】

头脑昏沉、无精打采时，要振作精神；工作繁忙、心理紧张时，可以暂时将工作放下，使自己轻松一下。如果不这样注意调节自己的精神和情绪，就很容易刚克服了头脑昏沉的毛病，却又惹来了精神紧张的困扰。

霁日青天①，倏变为迅雷震电②；疾风怒雨，倏转为朗月晴空。气机何尝一毫凝滞？太虚何尝一毫障蔽③？人之心体亦当如是。

【注释】

①霁：天晴。

②倏（shū）：极快。

③太虚：太空。

【译文】

原本晴朗的天空，倏忽间就变成了雷电交加；而原本疾风怒雨，却又突然变为了朗月晴空。大自然的运行何曾有过片刻停息呢？宇宙间的运行又何曾有过丝毫阻滞呢？因此，人的身与心也要如此，不被任何外在的名利所阻碍。

胜私制欲之功，有曰识不早、力不易者，有曰识得破、忍不过者。盖识是一颗照魔的明珠，力是一把斩魔的慧剑，两不可少也。

【译文】

战胜自己的私心和克制自己欲念的功夫，不是人人都有的。有的人是由于没有认识到私心欲念的害处，也没有坚强的意志力去战胜和克服它；有的人则是明明知道私心欲念的害处，却又忍受不了它的诱惑。所以一个人的智慧是认识邪魔的法宝，坚强的意志力则是一把能斩除邪魔的利剑，两者缺一不可。

横逆困穷①，是锻炼豪杰的一副炉锤。能受其锻炼者，则身心交益；不受其锻炼者，则身心交损。

【注释】

①横逆：指意料不到的灾祸。

【译文】

意料不到的灾祸困苦是锻炼英雄豪杰的熔炉。能够经得起它磨砺的人，身心会有所受益；而经不起它磨砺的人，会身心疲惫，一蹶不振。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此戒疏于虑者；宁受人之欺，毋逆人之诈，此警伤于察者。二语并存，精明浑厚矣。

【译文】

害人的念头不能有，防人的心思又不能没有，这是用来告诫那些思虑不周的人；宁可受人欺骗，也不揣摩别人的机诈之心，这是用来告诫那些警惕性过高的人。一个人，既要思虑精明，不过于单纯，又要心地宽厚，才能很好地为人处世。

毋因群疑而阻独见，毋任己意而废人言，毋私小惠而伤大体，毋借公论以快私情①。

【注释】

①公论：大众舆论。

【译文】

要明辨是非，自己的独到见解只要是正确的，即使不为大家认可，也要坚持；但又不能固执己见，别人正确的意见也要善于听取。要顾全大局，不能贪恋小恩小惠而影响集体的利益，更不要借公众的舆论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善人未能急亲，不宜预扬，恐来谗谮之奸①；恶人未能轻去，不宜先发，恐招媒蘖之祸②。

【注释】

①谗谮（zèn）：说坏话诬陷别人。

②媒蘖（niè）：酝酿，比喻构陷诬害，酿成其罪。

【译文】

碰到好人，没有能够立即亲近，就不能立刻宣扬出去，为的是防止遭受奸邪小人的诽谤和中伤，导致以后再也无法跟好人结交；坏人不易除去，不到时机成熟，就不能打草惊蛇，否则容易遭到报复和陷害。

一翳在眼①，空花乱起；纤尘著体，杂念纷飞。了翳无花，销尘绝念。

【注释】

①翳（yì）：眼角膜上所生妨碍视线的白斑。

【译文】

眼睛如果被蒙蔽了，虚幻的花就会漫天飞舞；心里如果落上了灰尘，杂念就会纷飞而起。只有去除眼中的蒙蔽，虚幻之花才能消失；涤除内心的灰尘，杂念才会消失。

青天白日的节义，自暗室漏屋中培来①；旋乾转坤的经纶②，从临深履薄中操出③。

【注释】

①暗室漏屋：指无人独处的地方。

②旋乾转坤：惊天动地。

③临深履薄：面临深渊脚踩薄冰，比喻人做事小心翼翼。深，指深渊；薄，指薄冰。《诗经·小雅·小旻》：“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译文】

光明磊落的高尚节操，往往是在暗处独自培养出来的；而扭转乾坤担当重任的本领，多是从平常谨慎严密的处事态度中磨炼出来的。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纵做到极处，俱是合当如是①，著不得一毫感激的念头。如施者任德，受者怀恩，便是路人，便成市道矣。

【注释】

①合当：应该。

【译文】

父母对子女慈爱，子女对父母孝顺，兄长对弟妹友爱，弟妹对兄长敬重，即使做到了最完美的境界，也都是理所当然，不应当存有一丝希望别人感激的念头。如果施恩的人自以为是恩人，别人总欠着他的，而接受的人总是怀着用什么方式来感恩，那么就是将至亲骨肉当作了陌路人来看待，骨肉之情就会变成一种市井交易了。

炎凉之态，富贵更甚于贫贱；妒忌之心，骨肉尤狠于外人。此处若不当以冷肠，御以平气①，鲜不日坐烦恼障中矣。

【注释】

①御：抵挡。

【译文】

人情冷暖变化，富贵人家比贫寒人家更显得明显；嫉妒、猜疑在至亲骨肉之间比外人表现得更为厉害。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以冷静的态度来解决问题，以平和的心态控制自己，那就会天天处在烦恼的困境中了。

功过不宜少混，混则人怀惰隳之心①；恩仇不可太明，明则人起携贰之志②。

【注释】

①惰隳（huī）：懈怠，灰心丧气。隳，毁坏。

②贰：二心。

【译文】

作为管理者，下属的功劳和过失不应有一点混淆，如果混淆则使人懒惰而不求上进；个人的爱憎好恶不要表现太明显，太明显会使人产生背离之心。

恶忌阴，善忌阳。故恶之显者祸浅，而隐者祸深；善之显者功小，而隐者功大。

【译文】

做了坏事最忌讳的是隐瞒，而做了好事最忌讳的是宣扬。所以显而易见的坏事所造成的灾祸较小，不为人知的坏事所造成的灾祸较大；做了善事要让别人知道，所积的功德便小，在暗中默默行善不被别人知道，所积的功德才大。

德者才之主，才者德之奴。有才无德，如家无主而奴用事矣，几何不魍魉猖狂①？

【注释】

①魍魉（wǎng liǎng）：传说中山林里的一种怪物。

【译文】

品德是一个人的才能的主人，而才能只是一个人的品德的奴婢。如果一个人仅仅有才华，但没有良好的品德，就像家中没有主人却由奴婢当家一样，他哪能不放纵嚣张、胡作非为呢？

锄奸杜倖①，要放他一条去路。若使之一无所容，便如塞鼠穴者，一切去路都塞尽，则一切好物都咬破矣。

【注释】

①杜倖（xìng）：杜绝善于献媚的小人。

【译文】

要铲除社会上的邪恶奸诈之徒，就要给他们一条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生路。如果将他们推向绝境，逼得他们走投无路，他们就会产生一种“鱼死网破”的仇恨心理，那样只会带来更严重的社会后果。就好像堵塞老鼠洞一样，一切进出的道路都堵死了，一切好的东西也就被咬坏了。

士君子贫不能济物者①，遇人痴迷处，出一言提醒之，遇人急难处，出一言解救之，亦是无量功德。

【注释】

①济物：给予物质帮助。

【译文】

有学问有节操的人，即便自己贫穷不能用物质去接济别人，但是遇到别人困惑不解时，用一句话点拨他；遇到别人处于危难时，用一句话解救他。这同样也是大功德。

处己者触事皆成药石①，尤人者动念即是戈矛。一以辟众善之路，一以浚诸恶之源②，相去霄壤矣③。

【注释】

①处己：遇事严格要求自己。

②浚（jùn）：疏通。

③霄壤：天壤之别。

【译文】

对自己要求严格的人，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有可能成为警醒自己的良方。而经常怨天尤人的人，将一切过失都归咎于上天和他人，一考虑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跟别人争斗。前者开辟了良善之路，后者则好比打开了万恶之源的闸门，二者犹如天上地下，相差太远了。

事业文章，随身消毁，而精神万古如新；功名富贵，逐世转移，而气节千载一日。吾信不以彼易此也①。

【注释】

①易：交换。

【译文】

事业和文章都会随着人的死亡而消失，但人的精神却可以亘古不变；功名利禄和荣华富贵都会随着时代的变迁而转移，而高尚的精神气节却永世长存。所以，真正有道德有学问的人不会用一时的事业功名来换取永恒的精神气节。

鱼网之设，鸿则罹其中；①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②机里藏机，变外生变，智巧何足恃哉！

【注释】

①“鱼网”两句：指所得到的不是自己所求的。鸿，大雁；罹（lí），遭受困难或不幸。

②“螳螂”两句：比喻只见眼前利益而不顾后患。

【译文】

铺设渔网原本是为了捕鱼，可是鸿雁却落入网中；螳螂贪吃眼前的蝉，却不知道黄雀在背后伺机偷袭。世事复杂多变，暗藏着人们难以预料的许多玄机。人的聪明计谋又何足依靠呢？

作人无一点真恳的念头，便成个花子①，事事皆虚；涉世无一段圆活的机趣，便是个木人，处处有碍。

【注释】

①花子：元明时期称骗子为“花子”。指华而不实的人。

【译文】

做人如果没有一点真诚恳切的念头，就成了一个华而不实的人，做事很虚伪；处世如果没有一些随机应变的技巧，就成了木头人，做事处处有碍。

有一念而犯鬼神之忌，一言而伤天地之和，一事而酿子孙之祸者，最宜切戒。

【译文】

有的人动了一个念头就触犯了鬼神的忌讳，说错一句话就伤了天地间的和气，做错了一件事就给子孙后代带来了祸患。应切记这些并引以为戒。

事有急之不白者①，宽之或自明，毋躁急以速其忿；人有切之不从者②，纵之或自化，毋躁切以益其顽③。

【注释】

①不白：不明白。

②切：责备。

③躁切：急于求成。益：增加。

【译文】

有些事情，越是急着让人说明白，他就越说不清楚，如果宽限一些时日或许就会明白了，更不要急躁而增加紧张的气氛；有的人，别人越想教导他，他越排斥，如果放松约束也许他会自然感化，千万不要因为急于求成而增加他的抵触情绪。

节义傲青云，文章高白雪，若不以德性陶镕之，终为血气之私，技能之末。

【译文】

自诩气节高洁，文章格调非同凡响，如果不用道德修养来贯穿其中，那么节义终究不过是血气冲动时的私人感情，文章也不过是雕虫小技。

谢事当谢于正盛之时①，居身宜居于独后之地②，谨德须谨于至微之事③，施恩务施于不报之人④。

【注释】

①谢事：指辞官。谢，辞别，退让。

②独后：与人无争，独自居后。

③至微：最细微的。

④不报：指没有能力回报。

【译文】

要想使自己有一个完满的结局，应当在事业处于巅峰时急流勇退；在与世无争的地方处身，才有可能真正地修身养性；要加强品德修养，需在最细微的地方下功夫；恩惠应该施予那些根本无法回报你的人。

德者事业之基，未有基不固而栋宇坚久者①；心者修行之根，未有根不植而枝叶荣茂者。

【注释】

①栋宇：房屋。

【译文】

美好的品德是一切事业的基础，没有基础不稳而能坚固耐用的房子；善良的心地是个人修行的根本，没有不种下根却能枝繁叶茂的植物。

道是一件公众的物事，当随人而接引；学是一个寻常的家饭，当随事而警惕。

【译文】

道德是一件人人都可以追寻的事情，每个人个性不同，要随个人的性情加以正确引导。而做学问，就像家常便饭那样普通，要善于随着事情的变化而有所戒惧，这样才能将人生这门大学问做好。

学道之人，虽曰有心，心常在定，非同猿马之未宁①；虽曰无心，心常在慧，非同株块之不动②。

【注释】

①猿马：即心猿意马，比喻心神不定。

②株块：木头和石块，比喻无知之物。

【译文】

真正有道德修养的人，既能做到“有心”，也能做到“无心”。有心时，意念专一，不心猿意马；无心时，心意活泼，充满机趣，不枯寂。

念头宽厚的，如春风煦育，万物遭之而生；念头忌尅的①，如朔雪阴凝，万物遭之而死。

【注释】

①忌尅（kè）：嫉妒别人，待人刻薄。

【译文】

宽大仁厚的人，就像温暖和煦的春风，能让接触到的万物充满生机。狭隘刻薄的人，就像呼啸阴冷的寒风冰雪，万物遭到它的摧残会枯萎凋谢。

勤者，敏于德义，而世人借勤以济其贪；俭者，淡于货利，而世人假俭以饰其吝。君子持身之符，反为小人营私之具矣，惜哉！

【译文】

勤奋的人以勤培养自己的德性和义理，而有的人偏偏假借勤奋的名义满足贪欲；俭朴的人对财物和金钱都很淡泊，而有的人偏偏打着俭朴的幌子来掩饰自己的吝啬。君子修身立德的标准常常会成为小人营私谋利的手段。

人之过误宜恕，而在己则不可恕；己之困辱宜忍，而在人则不可忍。

【译文】

对别人的过失错误应当宽恕，对自己的过失错误则不能轻易原谅；自己遇到的困境侮辱要尽量忍耐，但如果是别人遇到困境侮辱则不能袖手旁观。

恩宜自淡而浓，先浓后淡者，人忘其惠；威宜自严而宽，先宽后严者，人怨其酷。

【译文】

施人恩惠，适宜先淡后浓，如果先浓后淡，接受恩惠的人就会忘掉你的好处。树立威信，适宜先严厉后宽松，不宜先宽松后严厉，让人产生怨恨。

士君子处权门要路，操履要严明①，心气要和易，毋少随而近腥膻之党②，亦毋过激而犯蜂虿之毒③。

【注释】

①操履：操行。

②腥膻之党：比喻品行恶劣的人。

③蜂虿（chài）之毒：比喻人心阴险恶毒。虿，蝎子一类的毒虫。

【译文】

一个身居官位之人，既要有严正清明的节操，又要有平易随和的气度。不要轻易放弃原则与奸邪同流合污，也不要因行为或态度过激而触犯阴险之人，如此才有利于自我保全。

遇欺诈的人，以诚心感动之；遇暴戾的人①，以和气薰蒸之；遇倾邪私曲的人，以名义气节激励之；天下无不入我陶熔中矣。

【注释】

①暴戾（lì）：残暴。戾，凶残，乖张。

【译文】

遇到欺诈不诚实的人，用真诚去感动他；遇到粗暴乖戾的人，用平和去感染他；遇到行为不正自私自利的人，用道义名节去激励他。那么天下就没有人不受到感化了。

一念慈祥，可以酝酿两间和气①；寸心洁白，可以昭垂百代清芬。

【注释】

①两间：指天地之间。

【译文】

心念慈祥，可以使天地间充满祥和的气息；心地纯洁，可以使美名流芳后世。

阴谋怪习，异行奇能，俱是涉世的祸胎；只一个庸德庸行①，便可以完混沌而召和平②。

【注释】

①庸德：平凡的德行。

②混沌：本指天地未开辟之前的元气状态。此处指淳朴自然的心神状态。

【译文】

阴险的诡计、古怪的陋习、奇异的行为和突出的能力，都是涉身处世时招致祸害的根源。只有谨守平凡的品德和简朴的言行，才可以有合乎自然的本性而使自己平平安安。

语云：“登山耐险路，踏雪耐危桥。”一“耐”字极有意味。如倾险之人情，坎坷之世道，若不得一“耐”字撑持过去，几何不坠入榛莽坑堑哉①！

【注释】

①榛莽坑堑：比喻道路坎坷，处境艰难。榛莽，丛生的荆棘；堑，壕沟。

【译文】

俗话说：“爬山要耐得住山路的险峻，踏雪要耐得住桥梁的溜滑。”这一个“耐”字意味深长。人生道路布满艰险。要想跨越这些艰险，求得自在幸福，如果没有一个“耐”字支撑，是很难不落入荆棘丛生的沟堑中的。

夸逞功业，炫耀文章，皆是靠外物做人。不知心体莹然①，本来不失；即无寸功只字，亦自有堂堂正正做人处。

【注释】

①心体莹然：心地洁白纯净。

【译文】

夸耀功业，炫耀文章，都是依靠身外之物做人。不如心地纯正，保持自己真实的本性，即使没有建功立业，没有锦绣文章，也同样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

不昧己心，不拂人情，不竭物力，三者可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后裔造福①。

【注释】

①后裔（yì）：子孙后代。

【译文】

为人处世，只要无愧于自己的良心，不违背人之常情，对物资财力不奢侈浪费，就能够顶天立地，济人济世，遗留恩惠给子孙后代。

居官有二语：曰惟公则生明①，惟廉则生威。居家有二语：曰惟恕则平情②，惟俭则足用。

【注释】

①公则生明：语出《荀子·不苟》：“公生明，偏生暗。”

②平情：心平气和。

【译文】

关于做官，有两句格言：“只有公正才能清明，只有廉洁才能威严。”关于治家，也有两句格言：“只有宽恕平和才能使家庭和睦安乐，只有节俭持家才能使家用丰厚富足。”

处安乐之场，当体患难景况；立旁观之地，要知当局苦衷①；理现成之事，宜审创始艰辛。

【注释】

①当局：指身当其事。

【译文】

身居安乐，要思虑危难；身处局外，应体谅局中人的苦衷；对于已成事业，要想到其得来不易。

持身不可太高洁，一切污辱垢秽亦要茹纳①；与人不可太分明，一切善恶贤愚须要涵容。

【注释】

①茹（rú）纳：忍耐。茹，忍。

【译文】

一个人不能太清高，对污浊、屈辱、丑恶的东西要学会宽容；与人相处不能太过计较，对于或善良、或邪恶、或贤明、或愚蠢的人，都要能包容。

休与小人仇雠①，小人自有对头；休向君子谄媚，君子原无私惠。

【注释】

①仇雠（chóu）：结下仇怨。

【译文】

不要与小人结怨，小人自有他的冤家对头；不要向君子讨好献媚，君子大多严正，不会因私情而给予恩惠。

磨砺当如百炼之金，急就者非邃养①；施为宜似千钧之弩，轻发者无宏功。

【注释】

①急就：急于求成。邃（suì）养：指高深的修养。邃，深远。

【译文】

磨砺自己的意志应当像炼钢一样，反复锻炼才能炼出好钢；急于求成的人，不可能有高深的修养。做事就像使用千钧之力的弓弩一样，经过努力才拉得动，射得远，轻易能拉动的弓，箭一定射不远；而随意做事，也不可能建立宏大的功业。

建功立业者，多虚圆之士；偾事失机者①，必执拗之人。

【注释】

①偾（fèn）：败坏，破坏。

【译文】

能建功立业的人，多半处世谦和圆融；容易错失机会办不成事的人，多半性情刚愎固执。

俭，美德也，过则为悭吝①，为鄙啬，反伤雅道②；让，懿行也③，过则为足恭，为曲谨④，多出机心⑤。

【注释】

①悭（qiān）吝：吝啬，小气。

②雅道：正道。雅，正。

③懿（yì）行：美好的行为。懿，美好。

④曲谨：过分谨慎小心，有做作之嫌。

⑤机心：指狡诈的用心。

【译文】

俭朴是美德，但过分俭朴会显得吝啬小气，反而有违正道；谦让是礼貌，但过分谦让会显得奴颜媚骨，别有用心。

毋忧拂意①，毋喜快心，毋恃久安，毋惮初难。

【注释】

①拂意：不如意。

【译文】

不要因为事情不顺心而忧虑，也不要因为事事如意而太高兴。不要因为长久以来太平无事而放松警惕，也不要因为害怕困难而不敢前进。

仁人心地宽舒，便福厚而庆长，事事成个宽舒气象；鄙夫念头迫促①，便禄薄而泽短，事事成个迫促规模。

【注释】

①鄙夫：品行低劣的人。

【译文】

仁慈的人心地宽厚，所以福泽深厚绵长，生活自然幸福宽裕。而品行低劣的人心胸狭窄，所以福薄恩泽短，事事局促，自然很难得到真正的幸福。

用人不宜刻，刻则思效者去①；交友不宜滥，滥则贡谀者来②。

【注释】

①刻：刻薄。

②谀（yú）：献媚，奉承。

【译文】

对自己任用的人不能刻薄，如果你刻薄寡恩，原本想为你效力的人就会离你而去；交友要慎重，不可滥交，否则阿谀奉承之徒就会聚拢而来。

大人不可不畏①，畏大人则无放逸之心②；小民亦不可不畏，畏小民则无豪横之名。

【注释】

①大人：指道德高尚的人。

②放逸：指生活放纵，没有顾忌。

【译文】

德行高尚的人不可不敬畏，敬畏道德高尚的人就不会产生放纵轻浮的念头；普通百姓也不可不敬畏，敬畏百姓就不会留下蛮横无理的坏名声。

事稍拂逆，便思不如我的人，则怨尤自消；心稍怠荒，便思胜似我的人，则精神自奋。

【译文】

人在不顺和倦怠时，要善于调整自己的心态。遇事不顺时，多想想那些不如自己的人，就容易产生知足的心理，怨天尤人之心自然消失。心神稍有懒惰放纵时，要想想那些胜过自己的人，以此激励自己要奋起直追。

不可乘喜而轻诺，不可因甘而过食，不可乘快而多事，不可因倦而鲜终①。

【注释】

①鲜终：指有始无终。鲜，少。

【译文】

不要乘着一时的高兴轻率地做出不切实际的承诺，轻言寡诺容易失去别人的信任；不要因为食物甘美而无节制地享用，那会伤害肠胃；不要凭一时意气冲动惹是生非，那样会招致祸患；不要因为精神倦怠而导致做事有始无终。

钓水①，逸事也，尚持生杀之柄；弈棋，清戏也，且动战争之心。可见喜事不如省事之为适，多能不如无能之全真②。

【注释】

①钓水：即钓鱼。

②全真：保全真实的本性。

【译文】

钓鱼本来是一种清闲洒脱的事，却掌握着鱼儿的生杀大权；下棋本是高雅轻松的娱乐，而其中却充斥着征战杀伐的心理。可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来得闲适，多才多艺不如平凡无才能够保全自己的真实本性。

听静夜之钟声，唤醒梦中之梦①；观澄潭之月影，窥见身外之身②。

【注释】

①梦中之梦：比喻人生是一场大梦。《庄子·齐物论》：“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

②身外之身：指肉身之外人的自然本性。

【译文】

静听夜阑人寂从远处寺院传来的钟声，可以把我们从人生的大梦中唤醒；细看清澈的潭水中倒映的月影，可以窥见幻躯之外的自然本性。

鸟语虫声，总是传心之诀；花英草色，无非见道之文。学者要天机清彻，胸次玲珑①，触物皆有会心处。

【注释】

①胸次玲珑：指胸怀光明磊落。

【译文】

鸟语和虫鸣，是大自然在传达秘密；花的艳丽和草的翠绿，是在用华美的色彩阐明道理。学者要心灵透彻，胸怀光明，这样接触万物才能心领神会，才能从大自然的万事万物中得到真正的启迪。

人解读有字书，不解读无字书；知弹有弦琴，不知弹无弦琴。以迹用不以神用①，何以得琴书佳趣？

【注释】

①迹用：指拘束于事物本身的形体。

【译文】

人能读懂用文字写成的书，却无法读懂宇宙这本无字的书；知道弹奏有弦的琴，却不知道弹奏大自然这架无弦之琴。知道用有形的东西，而不懂领悟其神韵，这种凡庸的人又如何理解音乐和学问的真正乐趣呢？

山河大地已属微尘①，而况尘中之尘；血肉身躯且归泡影，而况影外之影②。非上上智，无了了心。

【注释】

①微尘：佛家语，指极小的物体。《北齐书·樊逊传》：“法王自在，变化无穷，置世界于微尘，纳须弥于黍米。”

②影外之影：比喻虚幻或无望的事。

【译文】

山河大地与广袤的宇宙相比，只不过是一粒微尘，人类更是微尘中的微尘；人的生命相对于无限的时间而言，只不过是泡影，而身外的功名富贵更是泡影外的泡影。没有绝顶高超的智慧，就无法领悟宇宙与人生的真谛。

石火光中争长竞短①，几何光阴？蜗牛角上较雌论雄②，许大世界？

【注释】

①石火光：比喻瞬间即逝的事物。释道原《景德传灯录》卷二十：“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曰：‘石火电光，已是尘劫。’”

②“蜗牛”句：典出《庄子·则阳》：“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

【译文】

在电光石火般短暂的人生中较量时间的长短，又能争到多少光阴？在蜗牛触角般狭小的空间里你争我夺，又能争到多大的世界？

延促由于一念①，宽窄系之寸心。故机闲者一日遥于千古②，意宽者斗室广于两间。

【注释】

①延促：漫长和短促。

②机闲：指心意闲适。

【译文】

时间的漫长或短促基于人的主观感受，宽阔和狭窄在于心理体验。一个人一旦胸襟开阔，心灵闲适，就会感觉一天比千年还长，一间斗室比天地还宽广。

都来眼前事，知足者仙境，不知足者凡境；总出世上因①，善用者生机，不善用者杀机。

【注释】

①总出：总结出。

【译文】

面对眼前同样的生活，知足的人感到生活在仙境，而不知满足的人却认为平凡无趣。总结世上的一切原因，对于同样的条件，善于利用的人，就能获得各种机会，不善于利用的人，就会处处陷入危机当中。

趋炎附势之祸，甚惨亦甚速；栖恬守逸之味①，最淡亦最长。

【注释】

①栖恬守逸：保持心境，恬静安逸。

【译文】

趋炎附势尽管能享有一时的荣华富贵，但招致的祸害往往最悲惨最迅速；不争名利的生活虽然很平淡，但充满趣味也最悠长。

色欲火炽，而一念及病时，便兴似寒灰；名利饴甘①，而一想到死地，便味如嚼蜡。故人常忧死虑病，亦可消幻业而长道心②。

【注释】

①饴（yí）：糖浆，糖稀。

②道心：语出《朱子全书·尚书》：“人心，人欲也；道心，天理也。”

【译文】

当性欲像烈火般燃烧，只要想一想生病时的痛苦情形，欲火立刻就会变成一堆冷灰；功名利禄像蜜糖一样甜蜜，可是一想到死亡，便如咀嚼蜡丸一般无味。所以一个人常常想到疾病、死亡等问题，也可以消除欲念、名利心而增长进德修业之心。

争先的①，径路窄，退后一步自宽平一步；浓艳的，滋味短，清淡一分自悠长一分。

【注释】

①争先：争胜逞强。

【译文】

大家争先恐后，道路就因拥挤而变得狭窄，如果能够退后一步，道路自然就会变得宽广；追求浓艳华丽，享受到的滋味就很短暂，如果清淡一些，滋味反而更加悠长。

隐逸林中无荣辱，道义路上泯炎凉①。

【注释】

①泯：消灭。

【译文】

隐逸山林，与世无争的人生，无所谓世俗的是非荣辱。追求仁义道德的路上，没有世间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进步处便思退步，庶免触藩之祸①；著手时先图放手，才脱骑虎之危。

【注释】

①触藩：比喻进退两难的困境。《易·大壮》：“羝羊触藩，羸其角。”

【译文】

在功成名就时不要一味贪恋，要做随时引退的思想准备，才有可能避免进退两难的尴尬；得手时要考虑如何罢手，才能逃脱骑虎难下的危险。

贪得者，分金恨不得玉，封公怨不授侯，权豪自甘乞丐；知足者，藜羹旨于膏粱①，布袍暖于狐貉②，编民不让王公③。

【注释】

①藜（lí）：一种能食用的野生植物。旨：味美。膏粱：肥肉细粮。

②狐貉：用狐貉的毛皮做成的贵重衣服。

③编民：也作编氓，指普通百姓。

【译文】

贪得无厌的人分到了金子却抱怨没有分到玉，封了公爵却抱怨没有封侯爵，虽为高官却自甘像乞丐一样讨功名。而知足的人吃粗茶淡饭也觉得比肥肉细粮美味，穿布衣也觉得比狐皮大衣暖和，虽然是平民百姓，论快活却不输王公贵族。

矜名不如逃名趣①，练事如何省事闲。

【注释】

①矜名：夸耀名声。

【译文】

炫耀名声还不如逃避名声更有趣味，而练达世事也不如减少事务来得悠然自得。

孤云出岫①，去留一无所系；朗镜悬空，静躁两不相干。

【注释】

①岫（xiù）：山，山谷。

【译文】

云出山谷，去留皆由自己，不应受外物牵连；皓月当空，人间的安静和躁动也应两不相干。

山林是胜地，一营恋便成市朝；书画是雅事，一贫痴便成商贾。盖心无染著①，欲境是仙都；心有丝牵，乐境成悲地。

【注释】

①染著：沾染。

【译文】

山林是隐居的好地方，若有了私心杂念，那么山林也就成了闹市；欣赏书画是高雅的行为，若有了贪求和痴恋，那就跟商贾没什么两样了。所以，只要心不受污染，保持纯真，即使身处人欲横流的环境，也会感觉如同身处仙境；而心有贪恋，牵挂太多，即使身处仙界乐土，也会感觉像生活在苦海之中。

时当喧杂，则平日所记忆者皆漫然忘去；境在清宁，则夙昔所遗忘者又恍尔现前①。可见静躁稍分，昏明顿异。

【注释】

①夙（sù）昔：过去。恍尔：仿佛。

【译文】

人在嘈杂的环境中，心情浮躁，平时所记的东西就会忘掉。而处在清静的环境下，则能够心神平和，精神集中，平时所遗忘的事情，又会出现在脑海。可见安静和浮躁的分别，所带来的结果是清明和昏昧的不同。

芦花被下卧雪眠云，保全得一窝夜气①；竹叶杯中吟风弄月，躲离了万丈红尘。

【注释】

①夜气：此处比喻清明纯净的心境。

【译文】

躺在芦花被里，就像卧在洁白的雪片中，睡在缥缈的云雾里，可以保持人身上宝贵的精气；品尝着竹叶香茶，吟诗赋词，可以远离喧嚣的凡尘。

出世之道即在涉世中，不必绝人以逃世①；了心之功即在尽心内，不必绝欲以灰心。

【注释】

①绝人：与人世隔绝。

【译文】

所谓超凡脱俗的方法就藏在尘世之中，不必远遁山林与世隔绝；了悟本心的功夫在于尽心尽力去体会，不一定要断绝欲念，心如死灰。

此身常放在闲处，荣辱得失谁能差遣我？此心常安在静中，是非利害谁能瞒昧我①？

【注释】

①瞒昧：隐瞒蒙蔽。

【译文】

若经常置身闲适的环境中，那么世间的荣辱得失怎么能够让我东奔西跑呢？自己的心境若经常处在安宁平静的状态，那么世间的是非利害又怎么能够欺瞒我呢？

我不希荣①，何忧乎利禄之香饵；我不竞进，何畏乎仕宦之危机。

【注释】

①希：求。

【译文】

我不去追求荣华富贵，怎么会担心名利和官禄的诱惑呢？我不想升官发财，怎么会害怕官场上潜伏的各种危机呢？

多藏厚亡①，故知富不如贫之无虑；高位疾颠②，故知贵不如贱之常安。

【注释】

①多藏：财富聚集太多。

②高位：指地位尊贵显赫。疾颠：跌得快。

【译文】

财富聚集太多的人，失去时损失也大，可见富有的人还不如贫穷的人过得无忧无虑；地位越高的人，摔得也会越惨，可见位高的人还不如卑贱的人过得平安。

世人只缘认得“我”字太真①，故多种种嗜好，种种烦恼。前人云：“不复知有我，安知物为贵？”又云：“知身不是我，烦恼更何侵？”真破的之言也②。

【注释】

①缘：因为。

②破的：一语中的。

【译文】

世上的人把“我”字看得太重，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嗜好和苦恼。前人说：“如果已经不再知道我的存在，又怎么会知道东西是否贵重呢？”又说：“如果知道自身并不属于自己，那么烦恼又怎能侵害我呢？”这真是一语中的啊。

人情世态倏忽万端①，不宜认得太真。尧夫云②：“昔日所云我，而今却是伊。不知今日我，又属后来谁？”人常作如是观，便可解却胸中罥矣③。

【注释】

①倏忽：极快地，忽然地。

②尧夫：即邵雍，字尧夫，北宋哲学家。

③罥（juàn）：捕捉鸟兽的网，这里指挂碍、牵绊。

【译文】

人间冷暖瞬息变化，不必对它们过于在意。邵雍曾说：“昨天所说的我，在今天已经变成了他。不知道今天的我，明天又会变成谁？”人们如果常常做这样的思考，就能够放下心中许多的牵挂了。

视民为吾民，善善恶恶或不均；视民为吾心，慈善悲恶无不真。故曰天地同根，万物一体，是谓同仁①。

【注释】

①同仁：也作同人，指与人同心和睦。后也称志同道合者为同仁。

【译文】

把他人当作自己，爱其所爱恨其所恨，如此尚有难以把握平衡之处；将他心比我心，那么爱恨无不是真情的表露。所以说，天地同根共生，万物一体并存。我们都是同类，要和平共处，同仁互爱。

有一乐境界，就有一不乐的相对待；有一好光景，就有一不好的相乘除。只是寻常家饭，素位风光①，才是个安乐窝巢。

【注释】

①素：平常，朴素。

【译文】

有一个安乐的境界，就一定有一个不安乐的境界和它相对；有一处美好的景色，就一定有一处不美的景色相参照。只有那些普通的家常便饭，寻常的自然景色，才是真正安乐的归宿。

知成之必败，则求成之心不必太坚；知生之必死，则保生之道不必过劳①。

【注释】

①保生：养生。过劳：过分费心。

【译文】

如果知道事情有成功就一定有失败，那么也许求取成功的意念就不会那么坚定强烈；如果知道有生必有死，那么研究养生之道就不必过于劳心费力了。

眼看西晋之荆榛①，犹矜白刃②；身属北邙之狐兔③，尚惜黄金。语云：“猛兽易伏，人心难降；溪壑易填，人心难满。”信哉！

【注释】

①荆榛：草木丛生。

②矜白刃：夸耀武力强大。白刃，锋利的刀，此处指代武力。

③“身属”句：西晋爱财如命的豪富石崇被杀前，还在痛惜自己的家财被他人侵占。北邙，在洛阳以北，古代公卿王侯墓葬之地。

【译文】

目睹了尚武好伐的西晋灰飞烟灭，却还有人在那里洋洋得意地夸耀武功；人马上就要奔赴黄泉之路了，却还在痛惜自己的万贯家产。俗话说：“猛兽容易制伏，而人心难以降服；深谷容易填平，而人心难以满足。”这话精辟啊！

心地上无风涛，随在皆青山绿水①；性天中有化育②，触处都鱼跃鸢飞。

【注释】

①随在：随身所在的地方。

②化育：善良的德行。

【译文】

如果心中风平浪静，那么不论外界风雨如何喧嚣，所在之处无不是青山绿水一派美景；如果本性中有化育万物的爱心，那么所看到的都是鱼跃鸟飞的生动景观。

静极则心通，言志则体会。是以会通之人①，心若悬鉴②，口若结舌，形若槁木，气若霜雪。

【注释】

①会通：会合相通。

②鉴：明镜。

【译文】

凝神静气就会思维畅通敏捷，表达情志有所体悟。所以会合相通者，虽看上去形销骨瘦，沉默不语，却心明如镜，品高气正。

狐眠败砌①，兔走荒台，尽是当年歌舞之地；露冷黄花②，烟迷衰草，悉属旧时争战之场③。盛衰何常？强弱安在？念此令人心灰。

【注释】

①败砌：残墙断壁。

②黄花：菊花。

③悉：都。

【译文】

狐狸在残垣断壁做窝，野兔在荒废楼台出没，这些都是当年轻歌曼舞的地方；遍地菊花在寒露中战抖，一片片衰草在烟雾弥漫中摇曳，这里曾是英雄逐鹿的战场。兴盛衰败岂会恒定不变？胜负强弱又从何谈起？一想到这些就令人心灰意冷了啊！

宠辱不惊①，闲看庭前花开落；去留无意②，漫随天外云卷舒。

【注释】

①宠辱不惊：不计较荣耀和屈辱。

②去留：指归隐和做官。

【译文】

无论是受到宠爱还是遭到屈辱，都不会在意，以平静的心情欣赏庭院中的花开花落；隐居和出仕都不记挂于心，把所有的得失看作天上的浮云飘来飘去那样随意，这样才是潇洒自在的人生。

晴空朗月，何天不可翱翔，而飞蛾独投夜烛；清泉绿竹，何物不可饮啄，而鸱鸮偏嗜腐鼠①。噫！世之不为飞蛾鸱鸮者几何人哉！

【注释】

①鸱鸮（chīxiāo）：猫头鹰一类的鸟。

【译文】

晴朗夜空，明月高照，天空可任意翱翔，而飞蛾偏偏要扑向烛火；清泉流水，绿草野果，哪一种东西都能果腹，而鸱鸮偏偏爱吃死老鼠肉。唉，世界上能不像飞蛾、鸱鸮那样犯傻的人又有几个呢？

游鱼不知海，飞鸟不知空，凡民不知道。是以善体道者，身若鱼鸟，心若海空，庶乎近焉①。

【注释】

①庶乎：差不多。

【译文】

游鱼不知道自己在海中，飞鸟不知道自己在天空中，普通百姓不知“道”为何物。善于把握人生、宇宙法则与真理的人，就像游鱼飞鸟一样，身在世间不知自身，能达到一种物我两忘的境地。

权贵龙骧①，英雄虎战，以冷眼视之，如蚁聚膻，如蝇竞血；是非蜂起，得失猬兴②，以冷情当之，如冶化金，如汤消雪。

【注释】

①龙骧（xiāng）：指气势威武。骧，马昂首飞奔。

②猬：刺猬。刺猬身上长满硬刺，遇到袭击，全身毛刺会耸立。

【译文】

以冷眼看去，有权势的达官贵人纵然气势威武，英雄豪杰纵然像猛虎一样征战，其实不过是像蚂蚁聚集在腥膻处争食，苍蝇竞相吸血一样；人间的是非就像一窝蜂飞起来那样汹涌，人间的得失也像刺猬的毛刺那样密布，只有以空明澄澹的心胸去对待，才能像炉火冶炼金属、开水融化冰雪一样自在从容。

真空不空①，执相非真，破相亦非真②，问世尊如何发付③？在世出世，徇欲是苦，绝欲亦是苦，听吾侪善自修持④。

【注释】

①真空：佛家语，指超出一切色相意识的真实境界。

②破相：佛家语，指破除一切妄相而直显性体。

③世尊：佛陀（简称佛）的尊称。

④吾侪（chái）：我们。

【译文】

超出一切色相意识之“空”的境界，并不是目空一切，执着或破除事物外在形象都不能看清事物的本质，请问佛陀怎样解释这个道理？身处俗世要能超脱于俗事之外，追求欲望是一种痛苦，断绝欲望也是一种痛苦，这全凭我们自己修身以达到拿捏自如的境界。

烈士让千乘①，贪夫争一文，人品星渊也，而好名不殊好利；天子营家国，乞人号饔飧②，位分霄壤也，而焦思何异焦声？

【注释】

①烈士：性情刚烈的义士。千乘（shèng）：千乘之国。古时以一车四马为一乘，配甲士三人，步兵七十二人。千乘之国为大国。

②饔（yōng）飧（sūn）：早餐和晚餐。

【译文】

行为刚烈的义士可以将千乘之国礼让于人，贪得无厌的匹夫却为一文钱而你争我夺，这两种人的品格有天壤之别，但义士让王位是好名，锱铢必较是好利，这两种心理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天子掌管国家大事，乞丐沿街要饭，这两种人的身份地位有天壤之别，但有一点相同，天子思虑国家事务的忧愁和乞丐乞求食物的苦恼也没有本质区别。

见外境而迷者，继踵竞进，居怨府，蹈畏途，触祸机，懵然不知；见内境而悟得，拂衣独往，跻寿域①，栖天真，养太和，翛然自得②，高卑夐绝③，何啻霄壤④。

【注释】

①跻（jī）：登，上升。

②翛（xiāo）然：自然超脱的样子。

③夐（xiòng）：远，辽阔。

④啻（chì）：但，只。

【译文】

沉醉于外来的声色物欲，争先恐后争名夺利，心怀怨恨，踏上险路，会给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灾祸而浑然不觉；秉持内心修养、心灵纯洁无邪，超脱世俗的人，往往视名利如浮云，洒脱不羁独来独往，养冲和之气，保康健之体，自得悠然，率性而为。这两种人的境界，犹如天壤之别。

性天澄澈，即饥餐渴饮，无非康济身心①；心地沉迷，纵谈禅演偈，总是播弄精魂。

【注释】

①康济身心：使身心健康。

【译文】

一个人如果本性清明纯真，饥来吃饭，困来入眠，生活自然朴素，根本就不需要参禅问道。而心地沉沦堕落之人，即使天天谈论佛经禅理，也只是在白白耗费自己的精力。

人心有真境，非丝非竹而自恬愉①，不烟不茗而自清芬。须念净境空，虑忘形释②，才得以游衍其中③。

【注释】

①丝：弦乐器。竹：管乐器。丝竹，这里泛指音乐。

②形释：解脱形体束缚。

③游衍（yǎn）：自由自在地游乐，不受任何拘束。

【译文】

人的内心有一个美妙境界，不需丝竹弦乐也能闲适愉快，不燃香品茶也能清新芬芳。只要意念纯净，心境虚空，无忧无虑，物我两忘，就能自如地在妙境中优游。

天地中万物，人伦中万情①，世界中万事，以俗眼观，纷纷各异。以道眼观②，种种是常，何须分别？何须取舍？

【注释】

①人伦：人际关系。

②道眼：超越凡俗的眼光。

【译文】

在凡俗人的眼里，天地间的各种事物、人际关系中的各种感情以及世界上的各种事情，都各有不同。但如果以超越凡俗的眼光来看，则世间所有一切都很平常，也就没有必要费尽心思去取舍和追求了。

缠脱只在自心，心了则屠肆、糟廛居然净土①，不然，纵一琴一鹤，一花一卉，嗜好虽清，魔障终在②。语云：“能休尘境为真境，未了僧家是俗家。”③

【注释】

①屠肆：宰杀牲畜的地方，肉铺。糟廛（chán）：酒家。糟，未清而带有渣子的浊酒；廛，古代指一户人家所住的房屋。

②魔障：佛家语。魔王所设的障碍。泛指波折、意外。

③“能休”二句：出自邵雍《十三日游上寺及黄涧》诗。

【译文】

纠结超脱全在内心。如果内心能够了悟，那么肉铺酒肆也会变成极乐净土。要不然，纵使是操琴伴鹤，赏花爱竹，爱好虽然清雅，但羁绊的魔障终究还在。俗语云：“能够摆脱尘世才能进入真正的境界，没能了却尘缘的僧人则和俗家人没什么两样。”

以我转物者①，得固不喜，失亦不忧，大地尽属逍遥；以物役我者，逆固生憎，顺亦生爱，一毫便生缠缚。

【注释】

①转物：掌握、主宰事物。

【译文】

由我来主宰事物，得到固然不欣喜，失去也不忧患，天地任我逍遥自乐。而让事物掌控我，逆境就会生憎，顺达就会生爱，一点点利益都会让自己纠结烦恼。

试思未生之前有何象貌，又思既死之后有何景色，则万念灰冷，一性寂然，自可超然物外而游象先①。

【注释】

①象先：超越形体之外。

【译文】

试想一下，自己出生之前是什么相貌。再想想，死了之后又是怎样的形象。这么想过之后，那么原先所有的念头便会冷却消失，内心也会寂静显出本性，自然可以超然、悠游于物象之外。

优人傅粉调朱①，效妍丑于毫端②，俄而歌残场罢，妍丑何存？弈者争先竞后，较雌雄于指下③，俄而局散子收，雌雄安在？

【注释】

①优人：伶人，旧时以唱戏为职业的人。

②妍（yán）：美丽。

③雌雄：指胜负。

【译文】

演戏的艺人涂抹胭脂口红，将美丽和丑陋再现得惟妙惟肖，歌舞结束好戏散场之后，那些美丽和丑陋哪里还会存在呢？下棋的人争先恐后，在手指下比个你高我低，一会儿棋局结束收起棋子，刚才的胜负又在哪里呢？

把握未定①，宜绝迹尘嚣②，使此心不见可欲而不乱，以澄吾静体；操持既坚，又当混迹风尘，使此心见可欲而亦不乱，以养吾圆机。

【注释】

①把握未定：指修行未成，内心对世俗欲念还不具备完全的控制力。

②绝迹尘嚣：远离尘世的嘈杂喧闹。

【译文】

一个人要善于修养自己的心性。当对自己的内心不能把握控制时，就应该远离尘世的喧嚣，使身心不受世俗欲望的诱惑，以便保持纯净的本性；而当内心的操守已经坚定，则应该置身滚滚红尘之中，让身心接受欲望的考验而不迷乱，这样才能使自己内心世界得到滋养而圆满。

喜寂厌喧者，往往避人以求静，不知意在无人，便成我相①。心著于静②，便是动根，如何到得人我一空，动静两忘的境界？

【注释】

①我相：佛家语，四相之一，指把六道轮回的自体当作真实存在的观点。

②著：执着，固着于世情而不能超脱。

【译文】

喜欢寂静而厌恶喧嚣的人，常常逃避人群以求得安宁，却不知有意离开人群便是执着于自我。刻意去求宁静实际上是骚动的根源，这怎么能够达到将自我与他人视为一体、将宁静与喧嚣一起忘却的境界呢？

人生祸区福境，皆念想造成。故释氏云：“利欲炽然，即是火坑；贪爱沉溺，便为苦海。一念清净，烈焰成池；一念惊觉，船登彼岸①。”念心稍异，境界顿殊，可不慎哉！

【注释】

①彼岸：佛家语，超脱生死，达到涅槃的境界。

【译文】

人生祸患都是由过多的欲念造成的。故佛语云：“利欲心太强，就是往火坑里跳；沉溺于贪欲爱恨，便蹈入苦海。心中杂念排除干净，烈焰就会熄灭变成清池；一念觉悟，就修成正果，到达超脱生死的彼岸了。”一念之差，境界便不相同，不可不谨慎啊。

绳锯材断，水滴石穿①，学道者须要努索②；水到渠成，瓜熟蒂落③，得道者一任天机④。

【注释】

①绳锯材断，水滴石穿：比喻坚持不懈，细微处也能取得巨大的成绩。

②努索：努力探索。

③水到渠成，瓜熟蒂落：比喻条件成熟，事情自然会走向成功。

④天机：自然的契机。

【译文】

学道的人要有锲而不舍的精神，才会有所成就；得道的人顺应自然的契机，事情方能成功。

就一身了一身者①，方能以万物付万物；还天下于天下者，方能出世间于世间。

【注释】

①就一身了一身：指就自身了悟自身。

【译文】

能够通过自身了悟自身的人，也就能够了悟天地宇宙间的万事万物，顺其自然，才能各尽其用；一个处在权力巅峰的人，只有看破人生，才有可能将所得的天下交还给天下的人，超脱俗世。

人生原是傀儡①，只要把柄在手，一线不乱，卷舒自由，行止在我，一毫不受他人提掇②，便超出此场中矣。

【注释】

①傀儡（kuǐlěi）：木偶。

②提掇（duō）：比喻受别人牵制。掇，拾取。

【译文】

人的确有如一个木偶，而这个木偶演戏演得或精彩、或拙劣全在于自己的操纵技术。一个人只要坚持做人的原则，把握住正确的人生方向，不管世事怎么变化，我依然是我，任何诱惑和挫折都奈何不了我。

陆鱼不忘濡沫①，笼鸟不忘理翰②，以其失常思返也。人失常而不思返，是鱼鸟之不若也。

【注释】

①陆鱼：滞留在陆地上的鱼。语出《庄子·大宗师》：“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濡（rú）：沾湿。

②翰：长而坚硬的羽毛。

【译文】

滞留在陆地上的鱼不忘用唾沫湿润对方，关在笼中的鸟不忘梳理自己的羽毛，它们虽然被迫离开了自己应该在的地方，却依然向往过去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而有些人为声色所迷，为利禄所诱，沉迷在温柔乡里，渐渐失去自己本来的心性，则连鱼鸟都不如了。

“为鼠常留饭，怜蛾纱罩灯。”①古人此等念头，是吾人一点生生之机②，无此，即所谓土木形骸而已③。

【注释】

①“为鼠”二句：语出苏轼《次韵寄定慧钦长老》诗。

②生生之机：繁衍不息的生机。

③土木形骸：此处指木偶泥塑。

【译文】

为老鼠留一点剩饭；因怜惜扑火的飞蛾，所以给灯罩上纱。慈悲心是人类繁衍不息的生机，没有慈悲心，人类与泥塑木偶之类的无情物又有何异？

世态有炎凉，而我无嗔喜①；世味有浓淡，而我无欣厌。一毫不落世情窠臼②，便是一在世出世法也。

【注释】

①嗔（chēn）：生气。

②窠臼（kējiù）：比喻老套套、老框框。

【译文】

世态人情有冷有暖，但我不为此生气也不为此高兴；世间百味有浓有淡，但我不偏爱也不讨厌。如果一个人身在俗世而不为世俗所累，保持自我的真心性，便能超然世外了。

小窗幽记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书名：小窗幽记

作者：［明］陆绍珩

目录
卷一 集醒
卷二 集情
卷三 集峭
卷四 集灵
卷五 集素
卷六 集景
卷七 集韵
卷八 集奇
卷九 集绮
卷十 集豪
卷十一 集法
卷十二 集倩

以清乾隆三十五年

“问心斋藏板”《小窗幽记》为底本。

卷一　集醒

食中山之酒[1]，一醉千日。今世之昏昏逐逐，无一日不醉，无一人不醉。趋名者醉于朝，趋利者醉于野，豪者醉于声色车马。而天下竟为昏迷不醒之天下矣！安得一服清凉散，人人解酲[2]？集醒第一。

倚高才而玩世，背后须防射影之虫；

饰厚貌以欺人，面前恐有照胆之镜。

怪小人之颠倒豪杰，不知惯颠倒方为小人；

惜吾辈之受世折磨，不知惟折磨乃见吾辈。

花繁柳密处，拨得开才是手段；

风狂雨急时，立得定方见脚根。

澹泊之守，须从秾艳场中试来；

镇定之操，还向纷纭境上勘过。

市恩不如报德之为厚，

要誉不如逃名之为适，

矫情不如直节之为真。

使人有面前之誉，不若使人无背后之毁；

使人有乍交之欢，不若使人无久处之厌。

攻人之恶毋太严，要思其堪受；

教人以善毋过高，当原其可从。

不近人情，举世皆畏途；

不察物情，一生俱梦境。

遇沉沉不语之士，切莫输心；

见悻悻自好之徒，应须防口。

结缨整冠之态，勿以施之焦头烂额之时；

绳趋尺步之规，勿以用之救死扶危之日。

议事者身在事外，宜悉利害之情；

任事者身居事中，当忘利害之虑。

俭，美德也，过则为悭吝，为鄙啬，反伤雅道；

让，懿行也，过则为足恭，为曲谦，多出机心。

藏巧于拙，用晦而明；

寓清于浊，以屈为伸。

彼无望德，此无示恩，穷交所以能长；

望不胜奢，欲不胜餍，利交所以必忤。

怨因德彰，故使人德我，不若德怨之两忘；

仇因恩立，故使人知恩，不若恩仇之俱泯。

天薄我福，吾厚吾德以迓[3]之；

天劳我形，吾逸吾心以补之；

天阨我遇，吾亨吾道以通之。

澹泊之士，必为秾艳者所疑；

检饰之人，必为放肆者所忌。

事穷势蹙之人，当原其初心；

功成行满之士，要观其末路。

好丑心太明，则物不契；

贤愚心太明，则人不亲。

须是内精明，而外浑厚，

使好丑两得其平，贤愚共受其益，

才是生成的德量。

好辩以招尤，不若讱默[4]以怡性；

广交以延誉，不若索居以自全；

厚费以多营，不若省事以守俭；

逞能以受妒，不若韬精以示拙。

费千金而结纳贤豪，孰若倾半瓢之粟以济饥饿；

构千楹而招徕宾客，孰若葺数椽之茅以庇孤寒。

恩不论多寡，当厄的壶浆，得死力之酬[5]；

怨不在浅深，伤心的杯羹，召亡国之祸[6]。

仕途须赫奕[7]，常思林下的风味，则权势之念自轻；

世途须纷华，常思泉下的光景，则利欲之心自淡。

居盈满者，如水之将溢未溢，切忌再加一滴；

处危急者，如木之将折未折，切忌再加一搦。

了心自了事，犹根拔而草不生；

逃世不逃名，似膻存而蚋[8]还集。

情最难久，故多情人必至寡情；

性自有常，故任性人终不失性。

才子安心草舍者，足登玉堂；

佳人适意蓬门者，堪贮金屋。

喜传语者，不可与语。

好议事者，不可图事。

甘人之语，多不论其是非；

激人之语，多不顾其利害。

真廉无廉名，立名者所以为贪；

大巧无巧术，用术者所以为拙。

为恶而畏人知，恶中犹有善念；

为善而急人知，善处即是恶根。

谈山林之乐者，未必真得山林之趣；

厌名利之谈者，未必尽忘名利之情。

从冷视热，然后知热处之奔驰无益；

从冗入闲，然后觉闲中之滋味最长。

贫士肯济人，才是性天中惠泽；

闹场能笃学，方为心地上工夫。

伏久者，飞必高；开先者，谢独早。

贪得者，身富而心贫；

知足者，身贫而心富；

居高者，形逸而神劳；

处下者，形劳而神逸。

局量宽大，即住三家村[9]里，光景不拘；

智识卑微，纵居五都市[10]中，神情亦促。

惜寸阴者，乃有凌铄千古之志；

怜微才者，乃有驰驱豪杰之心。

天欲祸人，必先以微福骄之，要看他会受；

天欲福人，必先以微祸儆之，要看他会救。

书画受俗子品题，三生大劫；

鼎彝[11]与市人赏鉴，千古异冤。

脱颖之才，处囊而后见；

绝尘之足，历块以方知。

结想奢华，则所见转多冷淡；

实心清素，则所涉都厌尘氛。

多情者，不可与定妍媸[12]；

多谊者，不可与定取与；

多气者，不可与定雌雄；

多兴者，不可与定去住。

世人破绽处，多从周旋处见；

指摘处，多从爱护处见；

艰难处，多从贪恋处见。

凡情留不尽之意，则味深；

凡兴留不尽之意，则趣多。

待富贵人，不难有礼，而难有体；

待贫贱人，不难有恩，而难有礼。

山栖是胜事，稍一萦恋，则亦市朝；

书画赏鉴是雅事，稍一贪痴，则亦商贾；

诗酒是乐事，稍一徇人，则亦地狱；

好客是豁达事，稍一为俗子所挠，则亦苦海。

多读两句书，少说一句话；

读得两行书，说得几句话。

看中人，在大处不走作；

看豪杰，在小处不渗漏。

留七分正经，以度生；

留三分痴呆，以防死。

轻财足以聚人，律己足以服人；

量宽足以得人，身先足以率人。

从极迷处识迷，则到处醒；

将难放怀一放，则万境宽。

大事难事看担当，

逆境顺境看襟度；

临喜临怒看涵养，

群行群止看识见。

安详是处事第一法，谦退是保身第一法。

涵容是处人第一法，洒脱是养心第一法。

处事最当熟思缓处：

熟思则得其情，缓处则得其当。

必能忍人不能忍之触忤，

斯能为人不能为之事功。

轻与必滥取，易信必易疑。

积丘山之善，尚未为君子；

贪丝毫之利，便陷于小人。

智者不与命斗，不与法斗，不与理斗，不与势斗。

良心在夜气清明之候，真情在簟食豆羹之间。

故以我索人，不如使人自反；

以我攻人，不如使人自露。

侠之一字，昔以之加义气，

今以之加挥霍，只在气魄气骨之分。

不耕而食，不织而衣，

摇唇鼓舌，妄生是非，

故知无事人好生事。

才人经世，能人取世；

晓人逢世，名人垂世；

高人玩世，达人出世。

宁为随世之庸愚，勿为欺世之豪杰。

沾泥带水之累，病根在一恋字；

随方逐圆之妙，便宜在一耐字。

天下无不好谀之人，故謟[13]之术不穷；

世间尽善毁之辈，故谗之路难塞。

进善言，受善言，如两来船，则相接耳。

清福上帝所吝，而习忙可以销福；

清名上帝所忌，而得谤可以销名。

造谤者甚忙，受谤者甚闲。

蒲柳之姿，望秋而零；

松柏之质，经霜弥茂。

人之嗜名节，嗜文章，嗜游侠，如好酒然，

易动客气[14]，当以德性消之。

好谈闺阃[15]及好讥讽者，必为鬼神所忌，

非有奇祸，必有奇穷。

神人之言微，圣人之言简，

贤人之言明，众人之言多，小人言妄。

士君子不能陶镕人，毕竟学问中工力未透。

有一言而伤天地之和，

一事而折终身之福者，切须检点。

能受善言，如市人求利，

寸积铢累，自成富翁。

金帛多，只是博得垂死时子孙眼泪少，

不知其他，知有争而已；

金帛少，只是博得垂死时子孙眼泪多，

不知其他，知有哀而已。

景不和，无以破昏蒙之气；

地不和，无以壮光华之色。

一念之善，吉神随之；

一念之恶，厉鬼随之；

知此可以役使鬼神。

出一个丧元气进士，不若出一个积阴德平民。

眉睫才交，梦里便不能张主；

眼光落地，泉下又安得分明。

佛只是个了，仙也是个了，圣人了了不知了。

不知了了是了了，若知了了便不了。

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几见月当头。

忧疑杯底弓蛇，双眉且展；

得失梦中蕉鹿[16]，两脚空忙。

名茶美酒自有真味。

好事者投香物佐之，反以为佳，

此与高人韵士误堕尘网中何异？

花棚石磴，小坐微醺。

歌欲独，尤欲细；

茗欲频，尤欲苦。

善默即是能语，用晦即是处明；

混俗即是藏身，安心即是适境。

虽无泉石膏盲，烟霞痼疾[17]；

要识山中宰相，天际真人[18]。

气收自觉怒平，神敛自觉言简；

容人自觉味和，守静自觉天宁。

处事不可不斩截，存心不可不宽舒；

持己不可不严明，与人不可不和气。

居不必无恶邻，会不必无损友，

惟在自持者两得之。

要知自家是君子小人，只须五更头检点，

思想的是什么便得。

以理听言，则中有主；

以道窒欲，则心自清。

先淡后浓，先疏后亲，

先远后近，交友道也。

苦恼世上，意气须温；

嗜欲场中，肝肠欲冷。

形骸非亲，何况形骸外之长物；

大地亦幻，何况大地内之微尘。

人当溷扰[19]，则心中之境界何堪；

人遇清宁，则眼前之气象自别。

寂而常惺，寂寂之境不扰；

惺而常寂，惺惺之念不驰。

童子智少，愈少而愈完；

成人智多，愈多而愈散。

无事便思有闲杂念头否，有事便思有粗浮意气否；

得意便思有骄矜辞色否，失意便思有怨望情怀否。

时时检点得到，从多入少。

从有入无，才是学问的真消息。

笔之用以月计，墨之用以岁计，砚之用以世计。

笔最锐，墨次之，砚钝者也。

岂非钝者寿而锐者夭耶？

笔最动，墨次之，砚静者也。

岂非静者寿而动者夭乎？

于是得养生焉。

以钝为体，以静为用，唯其然是以能永年。

贫贱之人，一无所有，及临命终时，脱一厌字；

富贵之人，无所不有，及临命终时，带一恋字。

脱一厌字，如释重负；

带一恋字，如担枷锁。

透得名利关，方是小休歇；

透得生死关，方是大休歇。

人欲求道，须于功名上闹一闹方心死，此是真实语。

病至，然后知无病之快；

事来，然后知无事之乐。

故御病不如却病，完事不如省事。

讳贫者死于贫，胜心使之也；

讳病者死于病，畏心蔽之也；

讳愚者死于愚，痴心覆之也。

古之人，如陈玉石于市肆，瑕瑜不掩；

今之人，如货古玩于时贾，真伪难知。

士大夫损德处，多由立名心太急。

多躁者，必无沉潜之识；

多畏者，必无卓越之见；

多欲者，必无慷慨之节；

多言者，必无笃实之心；

多勇者，必无文学之雅。

剖去胸中荆棘，以便人我往来，

是天下第一快活世界。

古来大圣大贤，寸针相对；

世上闲言闲语，一笔勾销。

挥洒以怡情，与其应酬，何如兀坐；

书礼以达情，与其工巧，何若直陈；

棋局以适情，与其竞胜，何若促膝；

笑谈以治情，与其谑浪，何若狂歌。

拙之一字，免了无千罪过；

闲之一字，讨了无万便宜。

班竹半帘，惟我道心清似水；

黄粱一梦，任他世事冷如冰。

欲住世出世，须知机息机。

书画为柔翰[20]，故开卷张册，贵于从容；

文酒为欢场，故对酒论文，忌于寂寞。

荣利造化，特以戏人，一毫着意，便属桎梏。

士人不当以世事分读书，当以读书通世事。

天下之事，利害常相半；

有全利而无小害者，惟书。

意在笔先，向庖羲[21]细参易画；

慧生牙后，恍颜氏[22]冷坐书斋。

明识红楼为无冢之邱垄，迷来认作舍生岩；

真知舞衣为暗动之兵戈，快去暂同试剑石。

调性之法，须当似养花天；

居才之法，切莫如妒花雨。

事忌脱空，人怕落套。

烟云堆里浪荡子，逐日称仙；

歌舞丛中淫欲身，几时得度？

山穷鸟道，纵藏花谷少流莺；

路曲羊肠，虽覆柳荫难放马。

能于热地思冷，则一世不受凄凉；

能于淡处求浓，则终身不落枯槁。

会心之语，当以不解解之；

无稽之言，是在不听听耳。

佳思忽来，书能下酒；

侠情一往，云可赠人。

蔼然可亲，乃自溢之冲和，妆不出温柔软款；

翘然难下，乃生成之倨傲，假不得逊顺从容。

风流得意，则才鬼独胜顽仙；

孽债为烦，则芳魂毒于虐祟。

极难处是书生落魄，最可怜是浪子白头。

世路如冥，青天障蚩尤之雾[23]；

人情如梦，白日蔽巫女之云。

密交，定有夙缘，非以鸡犬盟也；

中断，知其缘尽，宁关萋菲[24]间之。

堤防不筑，尚难支移壑之虞；

操存不严，岂能塞横流之性。

发端无绪，归结还自支离；

入门一差，进步终成恍惚。

打浑随时之妙法，休嫌终日昏昏；

精明当事之祸机，却恨一生了了。

藏不得是拙，露不得是丑。

形同隽石，致胜冷云，决非凡士；

语学娇莺，态摹媚柳，定是弄臣。

开口辄生雌黄月旦[25]之言，吾恐微言将绝；

捉笔便惊缤纷绮丽之饰，当是妙处不传。

风波肆险，以虚舟震撼，浪静风恬；

矛盾相残，以柔指解分，兵销戈倒。

豪杰向简淡中求，神仙从忠孝上起。

人不得道，生死老病四字关，谁能透过；

独美人名将，老病之状尤为可怜。

日月如惊丸，可谓浮生矣，惟静卧是小延年；

人事如飞尘，可谓劳攘矣，惟静坐是小自在。

平生不作皱眉事，天下应无切齿人。

暗室之一灯，苦海之三老[26]；

截疑网之宝剑，抉盲眼之金针。

攻取之情化，鱼鸟亦来相亲；

悖戾之气销，世途不见可畏。

吉人安祥，即梦寐神魂，无非和气；

凶人狠戾，即声音笑语，浑是杀机。

天下无难处之事，只要两个如之何[27]；

天下无难处之人，只要三个必自反[28]。

能脱俗便是奇，不合污便是清。

处巧若拙，处明若晦，处动若静。

参玄借以见性，谈道借以修真。

世人皆醒时作浊事，安得睡时有清身；

若欲睡时得清身，须于醒时有清意。

好读书非求身后之名，但异见异闻，心之所愿。

是以孜孜搜讨，欲罢不能，岂为声名劳七尺也。

一间屋，六尺地，虽没庄严，却也精致；

蒲作团，衣作被，日里可坐，夜间可睡；

灯一盏，香一炷，石磬数声，木鱼几击；

龛常关，门常闭，好人放来，恶人回避；

发不除，荤不忌，道人心肠，儒者服制；

不贪名，不图利，了清静缘，作解脱计；

无挂碍，无拘系，闲便入来，忙便出去；

省闲非，省闲气，也不游方，也不避世；

在家出家，在世出世，佛何人，佛何处？

此即上乘，此即三昧。

日复日，岁复岁，毕我这生，任他后裔。

草色花香，游人赏其真趣；

桃开梅谢，达士悟其无常。

招客留宾，为欢可喜，未断尘世之扳援[29]；

浇花种树，嗜好虽清，亦是道人之魔障。

人常想病时，则尘心便减；

人常想死时，则道念自生。

入道场而随喜，则修行之念勃兴；

登邱墓[30]而徘徊，则名利之心顿尽。

铄金玷玉，从来不乏乎谗人；

洗垢索瘢[31]，尤好求多于佳士。

止作秋风过耳，何妨尺雾障天。

真放肆不在饮酒高歌，假矜持偏于大庭卖弄；

看明世事透，自然不重功名；

认得当下真，是以常寻乐地。

富贵功名，荣枯得丧，人间惊见白头；

风花雪月，诗酒琴书，世外喜逢青眼。

欲不除，似蛾扑灯，焚身乃止；

贪无了，如猩嗜酒，鞭血方休[32]。

涉江湖者，然后知波涛之汹涌；

登山岳者，然后知蹊径之崎岖。

人生待足何时足；未老得闲始是闲。

谈空反被空迷，耽静多为静缚。

旧无陶令酒巾，新撇张颠书草；

何妨与世昏昏，只问君心了了。

以书史为园林，以歌咏为鼓吹；

以理义为膏粱，以著述为文绣；

以诵读为菑畲[33]，以记问为居积；

以前言往行为师友，以忠信笃敬为修持；

以作善降祥为因果，以乐天知命为西方。

云烟影里见真身，始悟形骸为桎梏；

禽鸟声中闻自性，方知情识是戈矛。

事理因人言而悟者，有悟还有迷，总不如自悟之了了；

意兴从外境而得者，有得还有失，总不如自得之休休。

白日欺人，难逃清夜之愧赧；

红颜失志，空遗皓首之悲伤。

定云止水中，有鸢飞鱼跃的景象；

风狂雨骤处，有波恬浪静的风光。

平地坦途，车岂无蹶；

巨浪洪涛，舟亦可渡；

料无事必有事，恐有事必无事。

富贵之家，常有穷亲戚来往，便是忠厚。

朝市山林俱有事，今人忙处古人闲。

人生有书可读，有暇得读，有资能读，

又涵养之，如不识字人，是谓善读书者。

享世间清福，未有过于此也。

世上人事无穷，越干越做不了；

我辈光阴有限，越闲越见清高。

两刃相迎俱伤，两强相敌俱败。

我不害人，人不我害；

人之害我，由我害人。

商贾不可与言义，彼溺于利；

农工不可与言学，彼偏于业；

俗儒不可与言道，彼谬于词。

博览广识见，寡交少是非。

明霞可爱，瞬眼而辄空；

流水堪听，过耳而不恋。

人能以明霞视美色，则业障自轻；

人能以流水听弦歌，则性灵何害？

休怨我不如人，不如我者常众；

休夸我能胜人，胜如我者更多。

人心好胜，我以胜应必败；

人情好谦，我以谦处反胜。

人言天不禁人富贵，而禁人清闲，

人自不闲耳。若能随遇而安，

不图将来，不追既往，不蔽目前，何不清闲之有？

暗室贞邪谁见，忽而万口喧传；

自心善恶炯然，凛于四王[34]考校。

寒山[35]诗云：

“有人来骂我，分明了了知。

虽然不应对，却是得便宜。”

此言宜深玩味。

恩爱吾之仇也，富贵身之累也。

冯驩[36]之铗，弹老无鱼；

荆轲之筑，击来有泪。

以患难心居安乐，以贫贱心居富贵，则无往不泰矣；

以渊谷视康庄，以疾病视强健，则无往不安矣。

有誉于前，不若无毁于后；

有乐于身，不若无忧于心。

富时不俭贫时悔，潜时不学用时悔；

醉后狂言醒时悔，安不将息病时悔。

寒灰内，半星之活火；

浊流中，一线之清泉。

攻玉于石，石尽而玉出；

淘金于沙，沙尽而金露。

乍交不可倾倒，倾倒则交不终；

久与不可隐匿，隐匿则心必险。

丹之所藏者赤，墨之所藏者黑。

懒可卧，不可风；

静可坐，不可思；

闷可对，不可独；

劳可酒，不可食；

醉可睡，不可淫。

书生薄命原同妾，丞相怜才不论官。

少年灵慧，知抱夙根；

今生冥顽，可卜来世。

拨开世上尘氛，胸中自无火炎冰兢；

消却心中鄙吝，眼前时有月到风来。

尘缘割断，烦恼从何处安身？

世虑潜消，清虚向此中立脚。

市争利，朝争名，盖棺日何物可殉蒿里[37]？

春赏花，秋赏月，荷锸[38]时此身常醉蓬莱。

驷马难追，吾欲三缄其口；

隙驹易过，人当寸惜乎阴。

万分廉洁，止是小善；

一点贪污，便为大恶。

炫奇之疾，医以平易；

英发之疾，医以深沉；

阔大之疾，医以充实。

才舒放即当收敛，才言语便思简默。

贫不足羞，可羞是贫而无志；

贱不足恶，可恶是贱而无能；

老不足叹，可叹是老而虚生；

死不足悲，可悲是死而无补。

身要严重，意要闲定；

色要温雅，气要和平；

语要简徐，心要光明；

量要阔大，志要果毅；

机要缜密，事要妥当。

富贵家宜学宽，聪明人宜学厚。

休委罪于气化，一切责之人事；

休过望于世间，一切求之我身。

世人白昼寐语，苟能寐中作白昼语，

可谓常惺惺矣。

观世态之极幻，则浮云转有常情；

咀世味之昏空，则流水翻多浓旨。

大凡聪明之人，极是误事。何以故？

惟其聪明生意见，意见一生，便不忍舍割。

往往溺于爱河欲海者，皆极聪明之人。

是非不到钓鱼处，荣辱常随骑马人。

名心未化，对妻孥[39]亦自矜庄；

隐衷释然，即梦寐皆成清楚。

观苏季子[40]以贫穷得志，则负郭二顷田，误人实多；

观苏季子以功名杀身，则武安六国印，害人不浅。

名利场中，难容伶俐；

生死路上，正要糊涂。

一杯酒留万世名，不如生前一杯酒，

身行乐耳，遑恤[41]其他；

百年人做千年调，至今谁是百年人，

一棺戢[42]身，万事都已。

郊野非葬人之处，楼台是为邱墓；

边塞非杀人之场，歌舞是为刀兵。

试观罗绮纷纷，何异旌旗密密；

听管弦冗冗，何异松柏萧萧。

葬王侯之骨，能消几处楼台？

落壮士之头，经得几番歌舞？

达者统为一观，愚人指为两地。

节义傲青云，文章高白雪。

若不以德性陶镕之，终为血气之私，技能之末。

我有功于人不可念，而过则不可不念；

人有恩于我不可忘，而怨则不可不忘。

径路窄处，留一步与人行；

滋味浓时，减三分让人嗜。

此是涉世一极安乐法。

己情不可纵，当用逆之法制之，其道在一忍字；

人情不可拂，当用顺之法制之，其道在一恕字。

昨日之非不可留，

留之则根烬复萌，而尘情终累乎理趣；

今日之是不可执，

执之则渣滓未化，而理趣反转为欲根。

文章不疗山水癖，身心每被野云羁。

卷二　集情

语云：当为情死，不当为情怨。明乎情者，原可死而不可怨者也。虽然，既云情矣，此身已为情有，又何忍死耶？然不死终不透彻耳。韩之柳，崔护之花，汉宫之流叶，蜀女之飘梧，令后世有情之人咨嗟想慕，托之语言，寄之歌咏；而奴无昆仑，客无黄衫，知己无押衙，同志无虞候，则虽盟在海棠，终是陌路萧郎耳。集情第二。

家胜阳台，为欢非梦。人惭萧史，相偶成仙。

轻扇初开，忻看笑靥。长眉始画，愁对离妆。

广摄金屏，莫令愁拥。恒开锦幔，速望人归。

镜台新去，应余落粉。熏炉未徙，定有余烟。

泪滴芳衾，锦花长湿。愁随玉轸[43]，琴鹤恒警。

锦水丹鳞[44]，素书稀远。玉山青鸟，仙使难通。

彩笔试操，香笺遂满。行云可托，梦想还劳。

九重千日，讵想倡家。单枕一宵，便如浪子。

当令照影双来，一鸾羞镜；

勿使推窗独坐，嫦娥笑人。

几条杨柳，沾来多少啼痕；

三叠阳关，唱彻古今离恨。

世无花月美人，不愿生此世界。

荀令君[45]至人家，坐处常香三日。

罄南山之竹，写意无穷；

决东海之波，流情不尽；

愁如云而长聚，泪若水以难干。

弄绿绮之琴，焉得文君之听；

濡彩毫之笔，难描京兆之眉；

瞻云望月，无非凄怆之声；

弄柳拈花，尽是销魂之处。

悲火常烧心曲，愁云频压眉尖。

五更三四点，点点生愁；

一日十二时，时时寄恨。

燕约莺期，变作鸾悲凤泣；

蜂媒蝶使，翻成绿惨红愁。

花柳深藏淑女居，何殊三千弱水；

雨云不入襄王梦，空忆十二巫山。

枕边梦去心亦去，醒后梦还心不还。

万里关河，鸿雁来时悲信断；

满腔愁绪，子规啼处忆人归。

千叠云山千叠愁，一天明月一天恨。

豆蔻不消心上恨，丁香空结雨中愁。

月色悬空，皎皎明明，偏自照人孤另；

蛩声泣露，啾啾唧唧，都来助我愁思。

慈悲筏，济人出相思海；

恩爱梯，接人下离恨天。

费长房[46]，缩不尽相思地；

女娲氏，补不完离恨天。

孤灯夜雨，空把青年误，

楼外青山无数，

隔不断新愁来路。

黄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长阴。

天若有情天亦老，摇摇幽恨难禁。

惆怅旧人如梦，觉来无处追寻。

蛾眉未赎，谩劳桐叶寄相思；

潮信难通，空向桃花寻往迹。

野花艳目，不必牡丹；

村酒酣人，何须绿蚁[47]。

琴罢辄举酒，酒罢辄吟诗；

三友递相引，循环无已时。

阮籍[48]邻家少妇有美色，

当垆沽酒，籍尝诣饮，醉便卧其侧。

隔帘闻堕钗声而不动念者，

此人不痴则慧，我幸在不痴不慧中。

桃叶题情，柳丝牵恨。

胡天胡帝[49]，登徒于焉怡目；

为云为雨，宋玉[50]因而荡心。

轻泉刀若土壤，居然翠袖之朱家；

重然诺如邱山，不忝红妆之季布[51]。

蝴蝶长悬孤枕梦，凤凰不上断弦鸣。

吴妖小玉[52]飞作烟，越艳西施化为土。

妙唱非关舌，多情岂在腰？

孤鸣翱翔以不去，浮云黯䨴[53]而荏苒。

楚王宫里，无不推其细腰；

魏国佳人，俱言讶其纤手。

传鼓瑟于杨家，得吹萧于秦女[54]。

春草碧色，春水绿波。

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玉树以珊瑚作枝，珠帘以玳瑁为柙。

东邻巧笑，来侍寝于更衣；

西子微颦，将横陈于甲帐。

骋纤腰于结风，奏新声于度曲；

妆鸣蝉之薄鬓，照堕马之垂鬟。

金星与婺女争华，麝月共嫦娥竞爽。

惊鸾冶袖，时飘韩椽之香；

飞燕长裾，宜结陈王之佩；

轻身无力，怯南阳之捣衣；

生长深宫，笑扶风之织锦。

青牛帐里，余曲既终，

朱鸟窗前，新妆已竟。

山河绵邈，粉黛若新。

椒华承彩，竟虚待月之帘；

癸骨埋香，谁作双鸾之雾。

蜀纸麝媒[55]添笔媚，越瓯犀液[56]发茶香；

风飘乱点更筹转，拍送繁弦曲破长。

教移兰烬频羞影，自试香汤更怕深。

初似染花难抑按，终忧沃雪不胜任。

岂知侍女帘帏外，剩取君玉数饼金。

静中楼阁春深雨，远处帘拢半夜灯。

绿屏无睡秋分簟，红叶伤时月午楼。

但觉夜深花有露，不知人静月当楼；

何郎烛暗谁能咏，韩寿香薰亦任偷。

阆苑有书多附鹤，女墙无树不栖鸾；

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

风阶拾叶，山人茶灶劳薪；

月迳聚花，素士吟坛绮席。

当场笑语，尽如形骸外之好人；

背地风波，谁是意气中之烈士。

山翠扑帘，卷不起青葱一片；

树阴流径，扫不开芳影几层。

珠帘蔽月，翻窥窈窕之花；

绮幔藏云，恐碍扶疏之柳。

幽堂昼深，清风忽来好伴；

虚窗夜朗，明月不减故人。

多恨赋花，风瓣乱侵笔墨；

含情问柳，雨丝牵惹衣裾。

亭前杨柳，送尽到处游人；

山下蘼芜，知是何时归路。

天涯浩缈，风飘四海之魂；

尘土流离，灰染半生之劫。

蝶憩香风，尚多芳梦；

鸟沾红雨，不任娇啼。

幽情化而石立，怨风结而冢青；

千古空闺之感，顿令薄幸惊魂。

一片秋山，能疗病客；

半声春鸟，偏唤愁人。

李太白酒圣，蔡文姬书仙，

置之一时，绝妙佳偶。

华堂今日绮筵开，谁唤分司御史来；

忽发狂言惊满座，两行红粉一时回。

缘之所寄，一往而深。

故人恩重，来燕子于雕梁；

逸士情深，托凫雏于春水。

好梦难通，吹散巫山云气；

仙缘未合，空探游女珠光。

桃花水泛，晓妆宫里腻胭脂；

杨柳风多，堕马结中摇翡翠。

对妆则色殊，比兰则香越；

泛明彩于宵波，飞澄华于晓月。

纷弱叶而凝照，竞新藻而抽英。

手巾还欲燥，愁眉即使开；

逆想行人至，迎前含笑来。

逶迤洞房，半入宵梦；

窈窕闲馆，方增客愁。

悬媚子于搔头，拭钗梁于粉絮。

临风弄笛，栏杆上桂影一轮；

扫雪烹茶，篱落边梅花数点。

银烛轻弹，红妆笑倚，人堪惜情更堪惜；

困雨花心，垂阴柳耳，客堪怜春亦堪怜。

肝胆谁怜，形影自为管鲍[57]；

唇齿相济，天涯孰是穷交。

兴言及此，辄欲再广绝交之论，

重作署门之句。

燕市之醉泣，楚帐之悲歌，

岐路之涕零，穷途之恸哭。

每一退念及此，虽在千载以后，

亦感慨而兴嗟。

陌上繁华，两岸春风轻柳絮；

闺中寂寞，一窗夜雨瘦梨花。

芳草归迟，青骢[58]别易；

多情成恋，薄命何嗟？

要亦人各有心，非关女德善怨。

山水花月之际，看美人更觉多韵。

非美人借韵于山水花月也，

山水花月直借美人生韵耳。

深花枝，浅花枝，深浅花枝相间时，花枝难似伊；

巫山高，巫山低，暮雨潇潇郎不归，空房独守时。

青娥皓齿别吴倡，梅粉妆成半额黄；

罗屏绣幔围寒玉，帐里吹笙学凤凰。

初弹如珠后如缕，一声两声落花雨；

诉尽平生云水心，尽是春花秋月语。

春娇满眼睡红绡，掠削云鬟旋妆束；

飞上九天歌一声，二十五郎吹管篴[59]。

琵琶新曲，无待石崇；

箜篌杂引，非因曹植。

休文腰瘦，羞惊罗带之频宽；

贾女容销，懒照蛾眉之常锁。[60]

琉璃砚匣，终日随身；

翡翠笔床，无时离手。

清文满箧，非惟芍药之花；

新制连篇，宁止葡萄之树。

西蜀豪家，讬情穷于鲁殿；

东台甲馆，流咏止于洞萧。

醉把杯酒，可以吞江南吴越之清风；

拂剑长啸，可以吸燕赵秦陇之劲气。

林花翻洒，乍飘飏于兰皋；

山禽啭响，时弄声于乔木。

长将姊妹丛中避，多爱湖山僻处行。

未知枕上曾逢女，可认眉尖与画郎。

蘋风未冷催鸳别，沉檀合子留双结；

千缕愁丝只数围，一片香痕才半节。

那忍重看娃鬓绿，终期一遇客衫黄。

金钱赐侍儿，暗嘱教休话。

薄雾几层推月出，好山无数渡江来；

轮将秋动虫先觉，换得更深鸟越催。

花飞帘外凭笺讯，雨到窗前滴梦寒。

樯标远汉，昔时鲁氏之戈；

帆影寒沙，此夜姜家之被。

填愁不满吴娃井，剪纸空题蜀女祠。

良缘易合，红叶亦可为媒；

知己难投，白璧未能获主。

填平湘岸都栽竹，截住巫山不放云。

鸭为怜香死，鸳因泥睡痴。

红印山痕春色微，珊瑚枕上见花飞；

烟鬟潦乱香云湿，疑向襄王梦里归。

零乱如珠为点妆，素辉乘月湿衣裳；

只愁天酒倾如斗，醉却环姿傍玉床。

有魂落红叶，无骨锁青鬟。

书题蜀纸愁难浣，雨歇巴山话亦陈。

盈盈相隔愁追随，谁为解语来香帷。

斜看两鬟垂，俨似行云嫁。

欲与梅花斗宝妆，先开娇艳逼寒香；

只愁冰骨藏珠屋，不似红衣待玉郎。

从教弄酒春衫浣，别有风流上眼波。

听风声以兴思，闻鹤唳以动怀；

企庄生之逍遥，慕尚子[61]之清旷。

灯结细花成穗落，泪题愁字带痕红。

无端饮却相思水，不信相思想杀人。

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

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62]

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

杏子轻纱初脱暖，梨花深院自多风。

卷三　集峭

今天下皆妇人矣！封疆缩其地，而中庭之歌舞犹喧；战血枯其人，而满座之貂蝉[63]自若。我辈书生，既无诛乱讨贼之柄，而一片报国之忱，惟于寸楮尺字间见之；使天下之须眉而妇人者，亦耸然有起色。集峭第三。

忠孝吾家之宝，经史吾家之田。

闲到白头真是拙，醉逢青眼不知狂。

兴之所到，不妨呕出惊人心，

故不然，也须随场作戏。

放得俗人心下，方可为丈夫；

放得丈夫心下，方名为仙佛；

放得仙佛心下，方名为得道。

吟诗劣于讲书，骂座恶于足恭，

两而揆之，宁为薄行狂夫，不作厚颜君子。

观人题壁，便识文章。

宁为真士夫，不为假道学；

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64]。

随口利牙，不顾天荒地老；

翻肠倒肚，那管鬼哭神愁。

身世浮名，余以梦蝶视之，断不受肉眼相看。

达人撒手悬崖，俗子沉身苦海。

销骨口中，生出莲花九品；

铄金舌上，容他鹦鹉千言。

少言语以当贵，多著述以当富；

载清名以当车，咀英华以当肉。

竹外窥鸟，树外窥山，峰外窥云，难道我有意无意；

鹤来窥人，月来窥酒，雪来窥书，却看他有情无情。

体裁如何，出月隐山；

情景如何，落日映屿；

气魄如何，收露敛色；

议论如何，回飙拂渚。

有大通必有大塞，无奇遇必无奇穷。

雾满杨溪，玄豹山间偕日月；

云飞翰苑，紫龙天外借风雷。

西山霁雪，东岳含烟；

驾凤桥以高飞，登雁塔而远眺。

一失脚为千古恨，再回头是百年人。

居轩冕之中，要有山林的气味；

处林泉之下，常怀廊庙的经纶。

学者有段兢业的心思，又要有段潇洒的趣味。

平民种德施惠，是无位之公卿；

仕夫贪财好货，乃有爵的乞丐。

烦恼场空，身住清凉世界；

营求念绝，心归自在乾坤。

觑破兴衰究竟，人我得失冰消；

阅尽寂寞繁华，豪杰心肠灰冷。

名衲谈禅，必执经升座，便减三分禅理。

穷通之境未遭，主持之局已定；

老病之势未催，生死之关先破。

求之今人，谁堪语此？

一纸八行，不过寒温之句；

鱼腹雁足，空有来往之烦。

是以嵇康不作，严光口传，

豫章掷之水中，陈泰挂之壁上。[65]

枝头秋叶，将落犹然恋树；

檐前野鸟，除死方得离笼。

人之处世，可怜如此。

士人有百折不回之真心，

才有万变不穷之妙用。

立业建功，事事要从实地着脚；

若少慕声闻，便成伪果。

讲道修德，念念要从虚处立基；

若稍计功效，便落尘情。

执拗者福轻，而圆融之人其禄必厚；

操切者寿夭，而宽厚之士其年必长；

故君子不言命，养性即所以立命；

亦不言天，尽人自可以回天。

才智英敏者，宜以学问摄其躁；

气节激昂者，当以德性融其偏。

苍蝇附骥，捷则捷矣，难辞处后之羞；

茑萝依松，高则高矣，未免仰攀之耻。

所以，君子宁以风霜自挟，毋为鱼鸟亲人。

伺察以为明者，常因明而生暗，故君子以恬养智；

奋迅以求速者，多因速而致迟，故君子以重持轻。

有面前之誉易，无背后之毁难；

有乍交之欢易，无久处之厌难。

宇宙内事，要担当又要善摆脱。

不担当，则无经世之事业；

不摆脱，则无出世之襟期。

待人而留有余不尽之恩，可以维系无厌之人心；

御事而留有余不尽之智，可以堤防不测之事变。

无事如有事时堤防，可以弭意外之变；

有事如无事时镇定，可以销局中之危。

爱是万缘之根，当知割舍；

识是众欲之本，要力扫除。

舌存常见齿亡，刚强终不胜柔弱；

户朽未闻枢蠹，偏执岂及乎圆融。

荣宠旁边辱等待，不必扬扬；

困穷背后福跟随，何须戚戚。[66]

看破有尽身躯，万境之尘缘自息；

悟入无怀境界，一轮之心月独明。

霜天闻鹤唳，雪夜听鸡鸣，得乾坤清绝之气；

晴空看鸟飞，活水观鱼戏，识宇宙活泼之机。

斜阳树下，闲随老衲清谈；

深雪堂中，戏与骚人白战[67]。

山月江烟，铁笛数声，便成清赏；

天风海涛，扁舟一叶，大是奇观。

秋风闭户，夜雨挑灯，卧读《离骚》泪下；

霁日寻芳，春宵载酒，闲歌《乐府》神怡。

云水中载酒，松篁里煎茶，岂必銮坡侍宴；

山林下著书，花鸟间得句，何须凤沼挥毫。

人生不好古，象鼎牺尊变为瓦缶；

世道不怜才，凤毛麟角化作灰尘。

要做男子，须负刚肠；

欲学古人，当坚苦志。

风尘善病，伏枕处一片青山；

岁月长吟，操觚时千篇《白雪》。

亲兄弟析箸，璧合翻作瓜分；

士大夫爱钱，书香化为铜臭。

心为形役，尘世马牛；

身被名牵，樊笼鸡鹜。

懒见俗人，权辞托病；

怕逢尘事，诡迹逃禅。

人不通古今，襟裾马牛；

士不晓廉耻，衣冠狗彘。

道院吹笙，松风袅袅；

空门洗钵，花雨纷纷。

囊无阿堵物[68]，岂便求人；

盘有水晶盐，犹堪留客。

种两顷负郭田，量晴较雨；

寻几个知心友，弄月嘲风。

着履登山，翠微中独逢老衲；

乘桴浮海，雪浪里群傍闲鸥。

才士不妨泛驾，辕下驹[69]吾弗愿也；

诤臣岂合模稜，殿上虎[70]君无尤焉。

荷钱榆荚，飞来都作青蚨[71]；

柔玉温香，观想可成白骨。

旅馆题蕉，一路留来魂梦谱；

客途惊雁，半天寄落别离书。

歌儿带烟霞之致，舞女具邱壑之资；

生成世外风姿，不惯尘中物色。

今古文章，只在苏东坡鼻端定优劣；

一时人品，却从阮嗣宗眼内别雌黄。

魑魅满前，笑着阮家《无鬼论》；

炎嚣阅世，愁披刘氏《北风图》。[72]

气夺山川，色结烟霞。

诗思在灞凌桥上，微吟处，林岫便已浩然；

野趣在镜湖曲边，独往时，山川自相映发。

至音不合众听，故伯牙绝弦；

至宝不同众好，故卞和泣玉。

看文字，须如猛将用兵，直是鏖战一阵；

亦如酷吏治狱，直是推勘到底，决不恕他。

名山乏侣，不解壁上芒鞋；

好景无诗，虚携囊中锦字。

辽水无极，雁山参云；

闺中风暖，陌上草薰。

秋露如珠，秋月如珪；

明月白露，光阴往来；

与子之别，心思徘徊。

声应气求之夫，决不在于寻行数墨之士；

风行水上之文，决不在于一句一字之奇。

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73]

春至不知湘水深，日暮忘却巴陵道。

奇曲雅乐，所以禁淫也；

锦绣黼黻[74]，所以御暴也。

缛则太过，是以檀卿刺郑声，周人伤《北里》。

静若清夜之列宿，动若流彗之互奔。

振骏气以摆雷，飞雄光以倒电。

停之如栖鹄，挥之如惊鸿；

飘缨蕤[75]于轩幌，发晖曜于群龙。

始缘甍而冒栋，终开帘而入隙；

初便娟于墀庑[76]，未萦盈于帷席。

云气荫于丛蓍，金精养于秋菊；

落叶半床，狂花满屋。

雨送添砚之水，竹供扫榻之风。

血三年而藏碧，魂一变而成红。

举黄花而乘月艳，笼黛叶而卷云翘。

垂纶帘外，疑钩势之重悬；

透影窗中，若镜光之开照。

叠轻蕊而矜暖，布重泥而讶湿；

迹似连珠，形如聚粒。

霄光分晓，出虚窦以双飞；

微阴合暝，舞低檐而并入。

任他极有见识，看得假认不得真；

随你极有聪明，卖得巧藏不得拙。

伤心之事，即懦夫亦动怒发；

快心之举，虽愁人亦开笑颜。

论官府不如论帝王，以佐史臣之不逮；

谈闺阃不如谈艳丽，以补风人之见遗。

是技皆可成名天下，唯无技之人最苦；

片技即足自立天下，唯多技之人最劳。

傲骨、侠骨、媚骨，即枯骨可致千金；

冷语、隽语、韵语，即片语亦重九鼎。

议生草莽无轻重，论到家庭无是非。

圣贤不白之衷，托之日月；

天地不平之气，托之风雷。

风流易荡，佯狂易颠。

书载茂先三十乘，便可移家；

囊无子美一文钱，尽堪结客。

有作用者，器宇定是不凡；

有受用者，才情决然不露。

松枝自是幽人笔，竹叶常浮野客杯。

且与少年饮美酒，往来射猎西山头。

瑶草与芳兰而并茂，苍松齐古柏以增龄。

好山当户天呈画，古寺为邻僧报钟。

群鸿戏海，野鹤游天。

卷四　集灵

天下有一言之微而千古如新、一字之义而百世如见者，安可泯灭之？故风雷雨露，天之灵；山川名物，地之灵；语言文字，人之灵；毕三才[77]之用，无非一灵以神其间，而又何可泯灭之？集灵第四。

投刺空劳，原非生计；

曳裾自屈，岂是交游。

事遇快意处当转，言遇快意处当住。

俭为贤德，不可着意求贤；

贫是美称，只是难居其美。

志要高华，趣要淡泊。

眼里无点灰尘，方可读书千卷；

胸中没些渣滓，才能处世一番。

眉上几分愁，且去观棋酌酒；

心中多少乐，只来种竹浇花。

茅屋竹窗，贫中之趣，何须脚到李侯门；

草帖画谱，闲里所需，直凭心游扬子宅。[78]

好香用以熏德，好纸用以垂世，

好笔用以生花，好墨用以焕彩，

好茶用以涤烦，好酒用以消忧。

声色娱情，何若净几明窗，一坐息顷；

利荣驰念，何若名山胜景，一登临时。

竹篱茅舍，石屋花轩；松柏群吟，藤萝翳景；

流水绕户，飞泉挂檐；烟霞欲栖，林壑将暝。

中处野叟山翁四五，予以闲身作此中主人。

坐沉红烛，看遍青山；消我情肠，任他冷眼。

问妇索酿，瓮有新篘[79]；

呼童煮茶，门临好客。

花前解珮，湖上停桡；弄月放歌，采莲高醉。

晴云微袅，渔笛沧浪；华句[80]一垂，江山共峙。

胸中有灵丹一粒，方能点化俗情，摆脱世故。

独坐丹房，潇然无事，

烹茶一壶，烧香一炷，看达摩面壁图。

垂帘少顷，不觉心净神清，气柔息定，

濛濛然如混沌境界，意者揖达摩与之乘槎而见麻姑[81]也。

无端妖冶，终成泉下骷髅；

有分功名，自是梦中蝴蝶。

累月独处，一室萧条；

取云霞为伴侣，引青松为心知。

或稚子老翁，闲中来过，

浊酒一壶，蹲鸱[82]一盂，相共开笑口，

所谈浮生闲话，绝不及市朝。

客去关门，了无报谢，如是毕，余生足矣。

半坞白云耕不尽，一潭明月钓无痕。

茅檐外，忽闻犬吠鸡鸣，恍似云中世界；

竹窗下，唯有蝉吟鹊噪，方知静里乾坤。

如今休去便休去，若觅了时无了时。

若能行乐，即今便好快活。

身上无病，心上无事，春鸟是笙歌，春花是粉黛。

闲得一刻，即为一刻之乐，何必情欲乃为乐耶？

开眼便觉天地阔，挝鼓非狂[83]；

林卧不知寒暑更，上床空算[84]。

惟俭可以助廉，惟恕可以成德。

山泽未必有异士，异士未必在山泽。

业净六根成慧眼，身无一物到茅庵。

人生莫如闲，太闲反生恶业；

人生莫如清，太清反类俗情。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念头稍缓时，便庄诵一遍。

梦以昨日为前身，可以今夕为来世。

读史要耐讹字，正如登山耐仄路，

蹈雪耐危桥，闲居耐俗汉，

看花耐恶酒，此方得力。

世外交情，惟山而已。

须有大观眼，济胜具，久住缘，

方许与之为莫逆。

九山散樵迹，俗间徜徉自肆，

遇佳山水处，盘礴箕踞，

四顾无人，则划然长啸，声振林木；

有客造榻与语，对曰：

“余方游华胥，接羲皇，未暇理君语。”

客之去留，萧然不以为意。

择地纳凉，不若先除热恼；

执鞭求富，何如急遣穷愁。

万壑疏风清，两耳闻世语，急须敲玉磬三声；

九天凉月净，初心诵其经，胜似撞金钟百下。

无事而忧，对景不乐，

即自家亦不知是何缘故，这便是一座活地狱，

更说甚么铜床铁柱、剑树刀山也。

烦恼之场，何种不有？

以法眼照之，奚啻[85]蝎蹈空花。

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

幽泉怪石，无远不到；

到则拂草而坐，倾壶而醉，

醉则更相枕籍以卧，意亦甚适，梦亦同趣。

闭门阅佛书，开门接佳客，

出门寻山水，此人生三乐。

客散门扃，风微日落，

碧月皎皎当空，花阴徐徐满地；

近檐鸟宿，远寺钟鸣，

茶铛初熟，酒瓮乍开；

不成八韵新诗，毕竟一团俗气。

不作风波于世上，自无冰炭到胸中。

秋月当天，纤云都净，

露坐空阔去处，清光冷浸，

此身如在水晶宫里，令人心胆澄澈。

遗子黄金满箧，不如教子一经。

凡醉各有所宜。醉花宜昼，袭其光也；

醉雪宜夜，清其思也；醉得意宜唱，宣其和也；

醉将离宜击钵，壮其神也；

醉文人宜谨节奏，畏其侮也；

醉俊人宜益觥盂加旗帜，助其烈也；

醉楼宜暑，资其清也；

醉水宜秋，泛其爽也。

此皆审其宜，考其景，反此则失饮矣。

竹风一阵，飘飏茶灶疏烟；

梅月半湾，掩映书窗残雪。

厨冷分山翠，楼空入水烟。

闲疏滞叶通邻水，拟典荒居作小山。

聪明而修洁，上帝固录清虚；

文墨而贪残，冥官不受词赋。

破除烦恼，二更山寺木鱼声；

见彻性灵，一点云堂优钵影。

兴来醉倒落花前，天地即为衾枕；

机息忘怀磐石上，古今尽属蜉蝣。

老树着花，更觉生机郁勃；

秋禽弄舌，转令幽兴潇疏。

完得心上之本来，方可言了心；

尽得世间之常道，才堪论出世。

雪后寻梅，霜前访菊，

雨际护兰，风外听竹；

固野客之闲情，实文人之深趣。

结一草堂，

南洞庭月，北蛾眉雪，东泰岱松，西潇湘竹；

中具晋高僧支法[86]，八尺沉香床。

浴罢温泉，投床鼾睡，以此避暑，讵不乐也？

人有一字不识，而多诗意；

一偈不参，而多禅意；

一勺不濡，而多酒意；

一石不晓，而多画意；

淡宕故也。

以看世人青白眼，转而看书，则圣贤之真见识；

以议论人雌黄口，转而论史，则左狐之真是非。

事到全美处，怨我者不能开指摘之端；

行到至污处，爱我者不能施掩护之法。

必出世者，方能入世，不则世缘易堕；

必入世者，方能出世，不则空趣难持。

调性之法，急则佩韦[87]，缓则佩弦；

谐情之法，水则从舟，陆则从车。

才人之行多放，当以正敛之；

正人之行多板，当以趣通之。

人有不及，可以情恕；

非义相干，可以理遣；

佩此两言，足以游世。

冬起欲迟，夏起欲早；

春睡欲足，午睡欲少。

无事当学白乐天之嗒然，

有客宜仿李建勋之击磬。[88]

郊居，诛茅结屋，云霞栖梁栋之间，竹树在汀洲之外；

与二三同调，望衡对宇，联接巷陌；

风天雪夜，买酒相呼；

此时觉曲生气味，十倍市饮。

万事皆易满足，惟读书终身无尽；

人何不以不知足一念加之书。

又云：读书如服药，药多力自行。

醉后辄作草书十数行，

便觉酒气拂拂，从十指中出去也。

书引藤为架，人将薜作衣。

从江干溪畔，箕踞石上，

听水声浩浩潺潺，粼粼冷冷，

恰似一部天然之乐韵，

疑有湘灵在水中鼓瑟也。

鸿中叠石，未论高下，

但有木阴水气，便自超绝。

段由夫携瑟，就松风涧响之间，

曰：三者皆自然之声，正合类聚。

高卧闲窗，绿阴清昼，天地何其寥廓也。

少学琴书，偶爱清净，开卷有得，便欣然忘食；

见树木交映，时鸟变声，亦复欢然有喜。

常言五六月卧北窗下，遇凉风暂至，

自谓羲皇上人。

空山听雨，是人生如意事。

听雨必于空山破寺中，

寒雨围炉，可以烧败叶，烹鲜笋。

鸟啼花落，欣然有会于心。

遣小奴，挈瘿樽，酤白酒，

釂[89]一梨花瓷盏；急取诗卷，

快读一过以咽之，萧然不知其在尘埃间也。

闭门即是深山，读书随处净土。

千岩竞秀，万壑争流，

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

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

若秋冬之际，犹难为怀。

欲见圣人气象，须于自己胸中洁净时观之。

执笔惟凭于手熟，为文每事于口占。

箕踞于班竹林中，徙倚于青矶石上；

所有道笈梵书，或校雠四五字，或参讽一两章。

茶不堪精，壶亦不燥，香不堪良，灰亦不死；

短琴无曲而有弦，长讴无腔而有音。

激气发于林樾，好风逆之水涯，

若非羲皇以上，定亦稽阮之间。

闻人善则疑之，闻人恶则信之，此满腔杀机也。

士君子尽心利济，使海内少他不得，

则天亦自然少他不得，即此便是立命。

读书不独变气质，且能养精神，盖理义收摄故也。

周旋人事后，当诵一部清净经；

吊丧问疾后，当念一遍扯淡歌。

卧石不嫌于斜，立石不嫌于细，倚石不嫌于薄，

盆石不嫌于巧，山石不嫌于拙。

雨过生凉，境闲情适，邻家笛韵，

与晴云断雨逐听之，声声入肺肠。

不惜费，必至于空乏而求人；

不受享，无怪乎守财而遗诮。

园亭若无一假山林景况，

只以壮丽相炫，便觉俗气扑人。

餐霞吸露，聊驻红颜；

弄月嘲风，闲销白日。

清之品有五：

睹标致发厌俗之心，

见精洁动出尘之想，名曰清兴；

知蓄书史，能亲笔砚，布景物有趣，

种花木有方，名曰清致；

纸裹中窥钱，瓦瓶中藏粟，

困顿于荒野，摈弃乎血属，名曰清苦；

指幽僻之耽，夸以为高，

好言动之异，标以为放，名曰清狂；

博极今古，适情泉石，

文词带烟霞，行事绝尘俗，名曰清奇。

对棋不若观棋，观棋不若弹瑟，

弹瑟不若听琴。古云：

“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音。”斯言信然。

奕秋[90]往矣，伯牙往矣，

千百世之下，止存遗谱，似不能尽有益于人。

唯诗文字画，足为传世之珍，垂名不朽。

总之身后名不若生前酒耳。

君子虽不过信人，君子断不过疑人。

人只把不如我者较量，则自知足。

折胶铄石[91]，虽累变于岁时；

热恼清凉，原只在于心境。

所以佛国都无寒暑，仙都长似三春。

鸟栖高枝，弹射难加；

鱼潜深渊，网钓不及；

士隐岩穴，祸患焉至。

于射而得揖让，于棋而得征诛，

于忙而得伊周，于闲而得巢许，

于醉而得瞿昙，[92]于病而得老庄，

于饮食衣服、出作入息而得孔子。

前人云：“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不当草草看过。

优人代古人语，代古人笑，代古人愤，今文人为文似之。

优人登台肖古人，下台还优人，今文人为文又似之。

假令古人见今文人，当何如愤，何如笑，何如语？

看书只要理路通透，

不可拘泥旧说，更不可附会新说。

简傲不可谓高，谄谀不可谓谦，

刻薄不可谓严明，阘茸[93]不可谓宽大。

作诗能把眼前光景、胸中情趣，

一笔写出，便是作手，不必说唐说宋。

少年休笑老年颠，及到老时颠一般；

只怕不到颠时老，老年何暇笑少年。

饥寒困苦福将至已，饱饫宴游祸将生焉。

打透生死关，生来也罢，死来也罢；

参破名利场，得了也好，失了也好。

混迹尘中，高视物外；

陶情杯酒，寄兴篇咏；

藏名一时，尚友千古。

痴矣狂客，酷好宾朋；贤哉细君[94]，无违夫子。

醉人盈座，簪裾半尽；

酒家食客满堂，瓶瓮不离米肆。

灯火荧荧，且耽夜酌；爨烟寂寂，安问晨炊。

生来不解攒眉，老去弥堪鼓腹。

皮囊速坏，神识常存，杀万命以养皮囊，

罪卒归于神识。

佛性无边，经书有限，穷万卷以求佛性，

得不属于经书。

人胜我无害，彼无蓄怨之心；

我胜人非福，恐有不测之祸。

书屋前，列曲槛栽花，凿方池浸月，引活水养鱼；

小窗下，焚清香读书，设净几鼓琴，

卷疏帘看鹤，登高楼饮酒。

人人爱睡，知其味者甚鲜；

睡则双眼一合，百事俱忘，肢体皆适，

尘劳尽消，即黄粱南柯，特余事已耳。

静修诗云：“书外论交睡最贤。”旨哉言也。

过分求福，适以速祸；

安分远祸，将自得福。

倚势而凌人者，势败而人凌；

恃财而侮人者，财散而人侮；

循环之道。

我争者，人必争，虽极力争之，未必得；

我让者，人必让，虽极力让之，未必失。

贫不能享客，而好结客；

老不能徇世，而好维世；

穷不能买书，而好读奇书。

沧海日，赤城霞；蛾眉雪，巫峡云；

洞庭月，潇湘雨；彭蠡烟，广凌涛；

庐山瀑布，合宇宙奇观，绘吾斋壁。

少陵诗，摩诘画；左传文，马迁史；

薛涛笺，右军帖；《南华经》，相如赋；

屈子《离骚》，收古今绝艺，置我山窗。

偶饭淮阴，定万古英雄之眼，

自有一段真趣；纷扰不宁者，何能得此？

醉题便殿，生千秋风雅之光，

自有一番奇特踘蹐[95]牖下者，岂易获诸？

清闲无事，坐卧随心，虽粗衣淡食，但觉一尘不染；

忧患缠身，繁扰奔忙，虽锦衣厚味，只觉万状苦愁。

我如为善，虽一介寒士，有人服其德；

我如为恶，纵位极人臣，有人议其过。

读理义书，学法帖字；

澄心静坐，益友清谈；

小酌半醺，浇花种竹；

听琴玩鹤，焚香煮茶；

泛舟观山，寓意奕棋。

虽有他乐，吾不易矣。

成名每在穷苦日，败事多因得志时。

宠辱不惊，肝木自宁；

动静以敬，心火自定；

饮食有节，脾土不泄；

调息寡言，肺金自全；

怡神寡欲，肾水自足。

让利精于取利，逃名巧于邀名。

彩笔描空，笔不落色，而空亦不受染；

利刀割水，刀不损锷，而水亦不留痕。

唾面自干，娄师德不失为雅量；

睚眦必报，郭象玄未免为祸胎。[96]

天下可爱的人，都是可怜人；

天下可恶的人，都是可惜人。

事业文章，随身销毁，而精神万古如新；

功名富贵，逐世转移，而气节千载一日。

读书到快目处，起一切沉沦之色；

说话到洞心处，破一切暧昧之私。

谐臣媚子，极天下聪颖之人；

秉正嫉邪，作世间忠直之气。

隐逸林中无荣辱，道义路上无炎凉。

名心未化，对妻孥亦自矜庄；

隐衷释然，即梦寐皆成清楚。

闻谤而怒者，谗之囮[97]；

见誉而喜者，佞之媒。

摊浊作画，正如隔帘看月，隔水看花，

意在远近之间，亦文章法也。

藏锦于心，藏绣于口；

藏珠玉于咳唾，藏珍奇于笔墨；

得时则藏于册府，不得时则藏于名山。

读一篇轩快之书，宛见山青水白；

听几句透彻之语，如看岳立川行。

读书如竹外溪流，洒然而往；

咏诗如苹末风起，勃焉而扬。

子弟排场，有举止而谢飞扬，难博缠头之锦；

主宾御席，务廉隅[98]而少蕴藉，终成泥塑之人。

取凉于箑，不若清风之徐来；

激水于槔，不若甘雨之时降。[99]

有快捷之才而无所建用，势必乘愤激之处，一逞雄风；

有纵横之论而无所发明，势必乘簧鼓之场[100]，一恣余力。

月榭凭栏，飞凌缥缈；

云房启户，坐看氤氲。

发端无绪，归结还自支离；

入门一差，进步终成恍惚。

李纳性辨急，酷尚奕棋，每下子，安详极于宽缓。

有时躁怒，家人辈密以棋具陈于前，

纳睹便欣然改容，取子布算，都忘其恚。

竹里登楼，远窥韵士，

聆其谈名理于坐上，而人我之相可忘；

花间扫石，时候棋师，

观其应危劫于枰间，而胜负之机早决。

六经为庖厨，百家为异馔；

三坟为瑚琏，诸子为鼓吹；

自奉得无大奢，请客未必能享。

说得一句好言，此怀庶几才好；

揽了一分闲事，此身永不得闲。

古人特爱松风，庭院皆植松，每闻其响，

欣然往其下，曰：“此可浣尽十年尘胃。”

凡名易居，只有清名难居；

凡福易享，只有清福难享。

贺兰山外虚兮怨，无定河边破镜愁。

有书癖而无剪裁，徒号书厨；

推名饮而少蕴藉，终非名饮。

飞泉数点雨非雨，空翠几重山又山。

夜者日之余，雨者月之余，冬者岁之余。

当此三余，人事稍疏，正可一意问学。

树影横床，诗思平凌枕上；

云华满纸，字意隐跃行间。

耳目宽则天地窄，争务短则日月长。

秋老洞庭，霜清彭泽。

听静夜之钟声，唤醒梦中之梦；

观澄潭之月影，窥见身外之身。

事有急之不白者，宽之或自明，毋躁急以速其忿；

人有操之不从者，纵之或自化，毋操切以益其顽。

士君子贫不能济物者，遇人痴迷处，出一言提醒之；

遇人急难处，出一言解救之，亦是无量功德。

处父兄骨肉之变，宜从容，不宜激烈；

遇朋友交游之失，宜剀切，不宜优游。

问祖宗之德泽，吾身所享者，是当念其积累之难；

问子孙之福祉，吾身所贻者，是要思其倾覆之易。

韶光去矣，叹眼前岁月无多，可惜年华如疾马；

长啸归与，知身外功名是假，好将姓字任呼牛[101]。

意慕古，先存古，未敢反古；

心持世，外厌世，未能离世。

苦恼世上，度不尽许多痴迷汉，

人对之肠热，我对之心冷；

嗜欲场中，唤不醒许多伶俐人，

人对之心冷，我对之肠热。

自古及今，山之胜多妙于天成，每坏于人造。

画家之妙，皆在运笔之先，运思之际；

一经点染便减神机。

长于笔者，文章即如言语；

长于舌者，言语即成文章。

昔人谓“丹青乃无言之诗，诗句乃有言之画”；

余则欲丹青似诗，诗句无言，方许各臻妙境。

舞蝶游蜂，忙中之闲，闲中之忙；

落花飞絮，景中之情，情中之景。

五夜鸡鸣，唤起窗前明月；

一觉睡醒，看破梦里当年。

想到非非想，茫然天际白云；

明至无无明，浑矣台中明月。

逃暑深林，南风逗树；

脱帽露顶，沉李浮瓜；

火宅炎宫，莲花忽迸；

较之陶潜卧北窗下，自称羲皇上人，

此乐过半矣。

霜飞空而漫雾，雁照月而猜弦。

既景华而凋彩，亦密照而疏明；

若春隰之扬花，似秋汉之含星。

景澄则岩岫开镜，风生则芳树流芬。

类君子之有道，入暗室而不欺；

同至人之无迹，怀明义以应时。

一翻一覆兮如掌，一死一生兮如轮。

卷五　集素

袁石公云：“长安风雪夜，古庙冷铺中，乞儿丐僧，齁齁如雷吼，而白髭老贵人，拥锦下帷，求一合眼不得。呜呼！松间明月，槛外青山，未尝拒人，而人人自拒者，何哉？”集素第五。

田园有真乐，不潇洒终为忙人；

诵读有真趣，不玩味终为鄙夫；

山水有真赏，不领会终为漫游；

吟咏有真得，不解脱终为套语。

居处寄吾生，但得其地，不在高广；

衣服被吾体，但顺其时，不在纨绮；

饮食充吾腹，但适其可，不在膏粱；

宴乐修吾好，但致其诚，不在浮靡。

披卷有余闲，留客坐残良夜月；

褰帷[102]无别务，呼童耕破远山云。

琴觞自对，鹿豕为群；

任彼世态之炎凉，从他人情之反覆。

家居苦事物之扰，惟田舍园亭，别是一番活计；

焚香煮茗，把酒吟诗，不许胸中生冰炭。

客寓多风雨之怀，独禅林道院，转添几种生机；

染翰挥毫，翻经问偈，肯教眼底逐风尘。

茅齐独坐茶频煮，七碗后，气爽神清；

竹榻斜眠书漫抛，一枕余，心闲梦稳。

带雨有时种竹，关门无事锄花；

拈笔闲删旧句，汲泉几试新茶。

余尝净一室，置一几，陈几种快意书，放一本旧法帖；

古鼎焚香，素麈挥尘，意思小倦，暂休竹榻。

饷时而起，则啜苦茗，信手写汉书几行，随意观古画数幅。

心目间，觉洒灵空，面上俗尘，当亦扑去三寸。

但看花开落，不言人是非。

莫恋浮名，梦幻泡影有限；

且寻乐事，风花雪月无穷。

白云在天，明月在地；

焚香煮茗，阅偈翻经；

俗念都捐，尘心顿洗。

暑中尝默坐，澄心闭目，

作水观久之，觉肌发洒洒，

几阁间似有凉气飞来。

胸中只摆脱一恋字，便十分爽净，十分自在；

人生最苦处，只是此心；

沾泥带水，明是知得，不能割断耳。

无事以当贵，早寝以当富，

缓步以当车，晚食以当肉；

此巧于处贫者。

三月茶笋初肥，梅风未困；九月莼鲈正美，秫酒新香；

胜友晴窗，出古人法书名画，焚香评赏，无过此时。

高枕邱中，逃名世外，耕稼以输王税，采樵以奉亲颜；

新谷既升，田家大洽，肥羜烹以享神，枯鱼燔而召友；

蓑笠在户，桔槔空悬，浊酒相命，击缶长歌，野人之乐足矣。

为市井草莽之臣，早输国课；

作泉石烟霞之主，日远俗情。

覆雨翻云何险也，论人情，只合杜门；

吟风弄月忽颓然，全天真，且须对酒。

春初玉树参差，冰花错落，

琼台奇望，恍坐玄圃罗浮[103]；

若非黄昏月下，携琴吟赏，杯酒留连，

则暗香浮动，疏影横斜之趣，何能有实际。

性不堪虚，天渊亦受鸢鱼之扰；

心能会境，风尘还结烟霞之娱。

身外有身，捉麈尾矢口闲谈，真如画饼；

窍中有窍，向蒲团回心究竟，方是力田。

山中有三乐：

薜荔可衣，不羡绣裳；

蕨薇可食，不贪粱肉；

箕踞[104]散发，可以逍遥。

终南当户，鸡峰如碧笋左簇，

退食时秀色纷纷堕盘，

山泉绕窗入厨，孤枕梦回，惊闻雨声也。

世上有一种痴人，所食闲茶冷饭，何名高致。

桑林麦陇，高下竞秀；

风摇碧浪层层，雨过绿云绕绕。

雉雊春阳，鸠呼朝雨，竹篱茅舍，

间以红桃白李，燕紫莺黄，寓目色相，

自多村家闲逸之想，令人便忘艳俗。

白云满谷，月照长空，

洗足收衣，正是宴安时节。

眉公居山中，有客问山中何景最奇，曰：

“雨后露前，花朝雪夜。”

又问何事最奇，曰：

“钓因鹤守，果遣猿收。”

古今我爱陶元亮，乡里人称马才子。[105]

嗜酒好睡，往往闭门；俯仰进趋，随意所在。

霜水澄定，凡悬崖峭壁；

古木垂萝，与片云纤月；

一山映在波中，策杖临之，心境俱清绝。

亲不抬饭，虽大宾不宰牲；

匪直戒奢侈而可久，亦将免烦劳以安身。

饥生阳火炼阴精，食饱伤神气不升。

心苟无事，则息自调；

念苟无欲，则中自守。

文章之妙：语快令人舞，语悲令人泣，

语幽令人冷，语怜令人惜，语慎令人密；

语怒令人按剑，语激令人投笔，

语高令人入云，语低令人下石。

溪响松声，清听自远；

竹冠兰佩，物色俱闲。

鄙吝一销，白云亦可赠客；

渣滓尽化，明月自来照人。

存心有意无意之妙，微云淡河汉；

应世不即不离之法，疏雨滴梧桐。

肝胆相照，欲与天下共分秋月；

意气相许，欲与天下共坐春风。

堂中设木榻四，素屏二，古琴一张，儒道佛书各数卷。

乐天既来为主，仰观山，俯听水，

傍睨竹树云石，自辰至酉，应接不暇。

俄而物诱气和，外适内舒，一宿体宁，

再宿心恬，三宿后，颓然嗒然，不知其然而然。

偶坐蒲团，纸窗上月光渐满；

树影参差，所见非空非色；

此时虽名衲敲门，山童且勿报也。

会心处不必在远；

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

不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

茶欲白，墨欲黑；

茶欲重，墨欲轻；

茶欲新，墨欲旧。

馥喷五木之香，色冷冰蚕之锦。

筑风台以思避，构仙阁而入圆。

客过草堂，问：“何感慨而甘栖遁？”

余倦于对，但拈古句答曰：

“得闲多事外，知足少年中。”

问：“是何功课？”

曰：“种花春扫雪，看箓夜焚香。”

问：“是何利养？”

曰：“砚田[106]无恶岁，酒国有长春。”

问：“是何还往？”

曰：“有客来相访，通名是伏羲。”

山居胜于城市，盖有八德：

不责苛礼，不见生客，不混酒肉，

不竞田产，不闻炎凉，不闹曲直，

不徵文逋，不谈仕籍。

采茶欲精，藏茶欲燥，烹茶欲洁。

茶见日而夺味，墨见日而色灰。

磨墨如病儿，把笔如壮夫。

园中不能辨奇花异石，惟一片树阴，

半庭藓迹，差可会心忘形。

友来或促膝剧论，或鼓掌欢笑，或彼谈我听，

或彼默我喧，而宾主两忘。

尘缘割断，烦恼从何处安身；

世虑潜消，清虚向此中立脚。

檐前绿蕉黄葵，老少叶，鸡冠花，布满阶砌。

移榻对之，或枕石高眠，或捉麈清话。

门外车马之尘滚滚，了不相关。

夜寒坐小室中，拥炉闲话。

渴则敲冰煮茗，饥则拨火煨芋。

阿衡[107]五就，那如莘野躬耕；

诸葛七擒，争似南阳抱膝。

饭后黑甜，日中薄醉，别是洞天；

茶铛酒臼，轻案绳床，寻常福地。

翠竹碧梧，高僧对奕；

苍苔红叶，童子煎茶。

久坐神疲，焚香仰卧；

偶得佳句，即令毛颖君就枕掌记，

不则展转失去。

和雪嚼梅花，羡道人之铁脚[108]；

烧丹染香履，称先生之醉吟[109]。

灯下玩花，帘内看月，雨后观景，

醉里题诗，梦中闻书声，皆有别趣。

王思远扫客坐留，不若杜门；

孙仲益浮白俗谈，足当洗耳。

铁笛吹残，长啸数声，空山答响；

胡麻饭罢，高眠一觉，茂树屯阴。

编茅为屋，叠石为阶，何处风尘可到；

据梧而吟，烹茶而语，此中幽兴偏长。

皂囊白简[110]，被人描尽半生；

黄帽青鞋，任我逍遥一世。

清闲之人不可惰其四肢，又须以闲人做闲事：

临古人帖，温昔年书；

拂几微尘，洗砚宿墨；

灌园中花，扫林中叶。

觉体少倦，放身匡床上，暂息半晌可也。

待客当洁不当侈，无论不能继，亦非所以惜福。

葆真莫如少思，寡过莫如省事；

善应莫如收心，解醪莫如澹志。

世味浓，不求忙而忙自至；

世味淡，不偷闲而闲自来。

盘餐一菜，永绝腥膻，饭僧宴客，何烦六甲行厨；

茆屋三楹，仅蔽风雨，扫地焚香，安用数童缚帚。

以俭胜贫，贫忘；以施代侈，侈化；

以省去累，累消；以逆炼心，心定。

净几明窗，一轴画，一囊琴，一只鹤，一瓯茶，

一炉香，一部法帖；

小园幽径，几丛花，几群鸟，几区亭，几拳石，

几池水，几片闲云。

花前无烛，松叶堪焚；石畔欲眠，琴囊可枕。

流年不复记，但见花开为春，花落为秋；

终岁无所营，惟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脱巾露项，斑文竹箨[111]之冠；

倚枕焚香，半臂华山之服。

谷雨前后，为和凝汤社，双井白芽，

湖州紫笋，扫臼涤铛，征泉选火。

以王濛为品司，卢仝为执权，

李赞皇为博士，陆鸿渐为都统。

聊消渴吻，敢讳水淫，差取婴汤，以供茗战。

窗前落月，户外垂萝；

石畔草根，桥头树影；

可立可卧，可坐可吟。

亵狎易契，日流于放荡；

庄厉难亲，日进于规矩。

甜苦备尝好丢手，世味浑如嚼蜡；

生死事大急回头，年光疾如跳丸。

若富贵由我力取，则造物无权；

若毁誉随人脚根，则谗夫得志。

清事不可着迹。

若衣冠必求奇古，器用必求精良，

饮食必求异巧，此乃清中之浊，

吾以为清事之一蠹。

吾之一身，尝有少不同壮，壮不同老；

吾之身后，焉有子能肖父，孙能肖祖？

如此期，必尽属妄想，所可尽者，惟留好样与儿孙而已。

若想钱而钱来，何故不想；

若愁米而米至，人固当愁。

晓起依旧贫穷，夜来徒多烦恼。

半窗一几，远兴闲思，天地何其寥阔也；

清晨端起，亭午高眠，胸襟何其洗涤也。

行合道义，不卜自吉；

行悖道义，纵卜亦凶。

人当自卜，不必问卜。

奔走于权幸之门，自视不胜其荣，人窃以为辱；

经营于利名之场，操心不胜其苦，己反以为乐。

宇宙以来有治世法，

有傲世法，有维世法，有出世法，有垂世法。

唐虞垂衣，商周秉钺，是谓治世；

巢父洗耳，裘公瞋目，是谓傲世；

首阳轻周[112]，桐江重汉[113]，是谓维世；

青牛度关，白鹤翔云，是谓出世；

若乃鲁儒一人[114]，邹传七篇[115]，始谓垂世。

书室中修行法：

心闲手懒，则观法帖，以其逐字放置也；

手闲心懒，则治迂事，以其可作可止也；

心手俱闲，则写字作诗文，以其可以兼济也；

心手俱懒，则坐睡，以其不强役于神也；

心不甚定，宜看诗及杂短故事，

以其易于见意不滞于久也；

心闲无事，宜看长篇文字，

或经注，或史传，或古人文集，

此又甚宜风雨之际及寒夜也。

又曰：“手冗心闲则思，心冗手闲则卧，

心手俱闲，则著作书字，

心手俱冗，则思早毕其事，以宁吾神。”

片时清畅，即享片时；

半景幽雅，即娱半景；

不必更起姑待之心。

一室经行，贤于九衢奔走；

六时礼佛，清于五夜朝天。

会意不求多，数幅晴光摩诘画；

知心能有几，百篇野趣少陵诗。

醇醪百斛，不如一味太和之汤；

良药千包，不如一服清凉之散。

闲暇时，取古人快意文章，朗朗读之，

则心神超逸，须眉开张。

修净土者，自净其心，方寸居然莲界；

学禅坐者，达禅之理，大地尽作蒲团。

衡门之下，有琴有书；

载弹载咏，爰得我娱；

岂无他好，乐是幽居；

朝为灌园，夕偃蓬庐。

因葺旧庐，疏渠引泉，周以花木，日哦其间；

故人过逢，瀹[116]茗奕棋，杯酒淋浪，其乐殆非尘中有也。

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

闲居之趣，快活有五：

不与交接，免拜送之礼，一也；

终日观书鼓琴，二也；

睡起随意，无有拘碍，三也；

不闻炎凉嚣杂，四也；

能课子耕读，五也。

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

亦足以畅叙幽情。

独卧林泉，旷然自适，无利无营，

少思寡欲，修身出世法也。

茅屋三间，木榻一枕，

烧清香，啜苦茗，读数行书，

懒倦便高卧松梧之下，或科头行吟。

日常以苦茗代肉食，以松石代珍奇，

以琴书代益友，以著述代功业，此亦乐事。

挟怀朴素，不乐权荣；

栖迟僻陋，忽略利名；

葆守恬淡，希时安宁；

晏然闲居，时抚瑶琴。

人生自古七十少，前除幼年后除老。

中间光景不多时，又有阴晴与烦恼。

到了中秋月倍明，到了清明花更好。

花前月下得高歌，急须漫把金樽倒。

世上财多赚不尽，朝里官多做不了。

官大钱多身转劳，落得自家头白早。

请君细看眼前人，年年一分埋青草。

草里多多少少坟，一年一半无人扫。

饥乃加餐，菜食美于珍味；

倦然后卧，草蓐胜似重裀。

流水相忘游鱼，游鱼相忘流水，即此便是天机；

太空不碍浮云，浮云不碍太空，何处别有佛性？

丹山碧水之乡，月涧云龛之品，

涤烦消渴，功诚不在芝木下。

颇怀古人之风，愧无素屏之赐，

则青山白云，何在非我枕屏。

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

入室许清风，对饮惟明月。

被衲持钵，作发僧行径，

以鸡鸣当檀越[117]，以枯管当筇杖，

以饭颗当祗园[118]，以岩云野鹤当伴侣，

以背锦奚奴当行脚头陀，

往探六六奇峰，三三曲水。

山房置一钟，每于清晨良宵之下，

用以节歌，令人朝夕清心，动念和平。

李秃谓：“有杂想，一击遂忘；

有愁思，一撞遂扫。”知音哉！

潭涧之间，清流注泻；千岩竞秀，万壑争流；

却自胸无宿物，漱清流，令人濯濯清虚，

日来非惟使人情开涤，可谓一往有深情。

林泉之浒，风飘万点，清露晨流，

新桐初引，萧然无事，闲扫落花，足散人怀。

浮云出岫，绝壁天悬，日月清朗，不无微云点缀。

看云飞轩轩霞举，踞胡床与友人咏谑，不复滓秽太清。

山房之磬，虽非绿玉，沉明轻清之韵，尽可节清歌洗俗耳。

山居之乐，颇惬冷趣，煨落叶为红炉，况负暄于岩户。

土鼓催梅，荻灰暖地，虽潜凛以萧索，见素柯之凌岁。

同云不流，舞雪如醉，野因旷而冷舒，山以静而不晦。

枯鱼在悬，浊酒已注，朋徒我从，寒盟可固，

不惊岁暮于天涯，即是挟纩于孤屿。

步障锦千层，氍毹[119]紫万叠，

何似编叶成帏，聚茵为褥？

绿阴流影清入神，香气氤氲彻人骨，

坐来天地一时宽，闲放风流晓清福。

送春而血泪满腮，悲秋而红颜惨目。

翠羽欲流，碧云为飏。

郊中野坐，固可班荆；径里闲谈，最宜拂石。

侵云烟而独冷，移开清啸胡床，

藉草木以成幽，撤去庄严莲界。

况乃枕琴夜奏，逸韵更扬；置局午敲，清声甚远；

洵幽栖之胜事，野客之虚位也。

饮酒不可认真，认真则大醉，大醉则神魂昏乱。

在《书》为沉湎[120]，在《诗》为童羖[121]，

在《礼》为豢豕[122]，在史为狂药[123]。

何如但取半酣，与风月为侣？

家鸳鸯湖滨，饶蒹葭凫鹥，水月澹荡之观。

客啸渔歌，风帆烟艇，虚无出没，半落几上，

呼野衲而泛斜阳，无过此矣！

雨后卷帘看霁色，却疑苔影上花来。

月夜焚香，古桐三弄，便觉万虑都忘，妄想尽绝。

试看香是何味？烟是何色？

穿窗之白是何影？指下之余是何音？

恬然乐之而悠然忘之者，是何趣？

不可思量处，是何境？

贝叶之歌[124]无碍，莲花之心不染。

河边共指星为客，花里空瞻月是卿。

人之交友，不出趣味两字，

有以趣胜者，有以味胜者。

然宁饶于味，而无饶于趣。

守恬淡以养道，处卑下以养德，

去嗔怒以养性，薄滋味以养气。

吾本薄福人，宜行惜福事；

吾本薄德人，宜行厚德事。

知天地皆逆旅，不必更求顺境；

视众生皆眷属，所以转成冤家。

只宜于着意处写意，不可向真景处点景。

只愁名字有人知，涧边幽草；

若问清盟谁可托，沙上闲鸥。

山童率草木之性，与鹤同眠；

奚奴领歌咏之情，检韵而至。

闭户读书，绝胜入山修道；

逢人说法，全输兀坐扪心。

砚田登大有[125]，虽千仓珠粟，不输两税之征；

文锦运机杼，纵万轴龙文，不犯九重之禁。

步明月于天衢，览锦云于江阁。

幽人清课，讵但啜茗焚香；

雅士高盟，不在题诗挥翰。

以养花之情自养，则风情日闲；

以调鹤之性自调，则真性自美。

热汤如沸，茶不胜酒；幽韵如云，酒不胜茶。

酒类侠，茶类隐；酒固道广，茶亦德素。

老去自觉万缘都尽，那管人是人非；

春来倘有一事关心，只在花开花谢。

是非场里，出入逍遥；顺逆境中，纵横自在。

竹密何妨水过，山高不碍云飞。

口中不设雌黄，眉端不挂烦恼，可称烟火神仙；

随意而栽花柳，适性以养禽鱼，此是山林经济。

午睡欲来，颓然自废，身世庶几浑忘；

晚炊既收，寂然无营，烟火听其更举。

花开花落春不管，拂意事休对人言；

水暖水寒鱼自知，会心处还期独赏。

心地上无风涛，随在皆青山绿水；

性天中有化育，触处见鱼跃鸢飞。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

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斗室中万虑都捐，说甚画栋飞云，珠帘卷雨；

三杯后一真自得，谁知素弦横月，短笛吟风。

得趣不在多，盆池拳石间，烟霞具足；

会景不在远，蓬窗竹屋下，风月自赊。

会得个中趣，五湖之烟月尽入寸衷；

破得眼前机，千古之英雄都归掌握。

细雨闲开卷，微风独弄琴。

水流任意景常静，花落虽频心自闲。

残曛供白醉，傲他附热之蛾；

一枕余黑甜[126]，输却分香之蝶。

闲为水竹云山主，静得风花雪月权。

半幅花笺入手，剪裁就腊雪春冰；

一条竹杖随身，收拾尽燕云楚水。

心与竹俱空，问是非何处安觉；

貌偕松共瘦，知忧喜无由上眉。

芳菲林圃看蜂忙，觑破几多尘情世态；

寂寞衡茆[127]观燕寝，发起一种冷趣幽思。

何地非真境？何物非真机？

芳园半亩，便是旧金谷；流水一湾，便是小桃源。

林中野鸟数声，便是一部清鼓吹；

溪上闲云几片，便是一幅真画图。

人在病中，百念灰冷，

虽有富贵，欲享不可，反羡贫贱而健者。

是故人能于无事时常作病想，

一切名利之心自然扫去。

竹影入帘，蕉阴荫槛，取蒲团一卧，

不知身在冰壶鲛室。

万壑松涛，乔柯飞颖，风来鼓飓谡谡，有秋江八月声迢递；

幽岩之下，披襟当之，不知是羲皇上人。

霜降木落时，入疏林深处，坐树根上，

飘飘叶点衣袖，而野鸟从梢飞来窥人。

荒凉之地，殊有清旷之致。

明窗之下，罗列图史琴尊以自娱。

有兴则泛小舟，吟啸览古于江山之间。

渚茶野酿，足以消忧；莼鲈稻蟹，足以适口。

又多高僧隐士，佛庙绝胜。

家有园林，珍花奇石，曲沼高台，

鱼鸟流连，不觉日暮。

山中莳花种草，足以自娱，

而地朴人荒，泉石都无，丝竹绝响，

奇士雅客亦不复过，未免寂寞度日。

然泉石以水竹代，丝竹以莺舌蛙吹代，

奇士雅客以蠹[128]简代，亦略相当。

闲中觅伴书为上，身外无求睡最安。

栽花种竹，未必果出闲人；

对酒当歌，难道便称侠士？

虚堂留烛，抄书尚存老眼；

有客到门，挥麈但说青山。

千人亦见，百人亦见，斯为拔萃出类之英雄；

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殆是乐道安贫之贤士。

帝子之望巫阳，远山过雨；

王孙之别南浦，芳草连天。

室距桃源，晨夕恒滋兰菃[129]；

门开杜径，往来惟有羊裘。

枕长林而披史，松子为餐；

入丰草以投闲，蒲根可服。

一泓溪水柳分开，尽道清虚搅破；

三月林光花带去，莫言香分消残。

荆扉昼掩，闲庭宴然，行云流水襟怀；

隐不违亲，贞不绝俗，太山乔岳气象。

窗前独榻频移，为亲夜月；

壁上一琴常挂，时拂夭风。

萧斋香炉，书史酒器俱捐；

北窗石枕，松风茶铛将沸。

明月可人，清风披坐，班荆问水，天涯韵士高人；

下箸佐觞，品外涧毛溪蔌，主之荣也。

高轩寒户，肥马嘶门，命酒呼茶，声势惊神震鬼；

叠筵累几，珍奇罄地穷天，客之辱也。

贺函伯坐径山竹里，须眉皆碧；

王长公龛杜鹃楼下，云母都红。

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流以自洁。

采于山，美可茹；钓于水，鲜可食。

年年落第，春风徒泣于迁莺；

处处羁游，夜雨空悲于断雁。

金壶霏润，瑶管舂容。

菜甲初长，过于酥酪。

寒雨之夕，呼童摘取，佐酒夜谈，

嗅其清馥之气，可涤胸中柴棘，何必纯灰三斛！

暖风春坐酒，细雨夜窗棋。

秋冬之交，夜静独坐，

每闻风雨潇潇，既凄然可愁，亦复悠然可喜。

至酒醒灯昏之际，尤难为怀。

长亭烟柳，白发犹劳，奔走可怜名利客；

野店溪云，红尘不到，逍遥时有牧樵人。

天之赋命实同，人之自取则异。

富贵大是能俗人之物，使吾辈当之，自可不俗；

然有此不俗胸襟，自可不富贵矣。

风起思莼，张季鹰之胸怀落落；

春回到柳，陶渊明之兴致翩翩。

然此二人，薄宦投簪，吾犹嗟其太晚。

黄花红树，春不如秋；白雪青松，冬亦胜夏。

春夏园林，秋冬山谷；一心无累，四季良辰。

听牧唱樵歌，洗尽五年尘土肠胃；

奏繁弦急管，何如一派山水青音。

孑然一身，萧然四壁，有识者当此，

虽未免以冷淡成愁，断不以寂寞生悔。

从五更枕席上参看心体，心未动，

情未萌，才见本来面目；

向三时饮食中谙练世味，浓不欣，

淡不厌，方为切实功夫。

瓦枕石榻，得趣处下界有仙；

木食草衣，随缘时西方无佛。

当乐境而不能享者，毕竟是薄福之人；

当苦境而反觉甘者，方才是真修之士。

半轮新月数竿竹，千卷藏书一笺茶。

偶向水村江郭，放不系之舟；

还从沙岸草桥，吹无孔之笛。

物情以常无事为欢颜，世态以善托故为巧术。

善救时，若和风之消酷暑；

能脱俗，似淡月之映轻云。

廉所以惩贪，我果不贪，何必标一廉名，

以来贪夫之侧目；

让所以息争，我果不争，又何必立一让名，

以致暴客之弯弓？

曲高每生寡和之嫌，歌唱需求同调；

眉修多取入宫之妒，梳洗切莫倾城。

随缘便是遣缘，似舞蝶与飞花共适；

顺事自然无事，若满月偕盆水同圆。

耳根似飙谷投响，过而不留，则是非俱谢；

心境如月池浸色，空而不着，则物我两忘。

心事无不可对人语，则梦寐俱清；

行事无不可使人见，则饮食俱稳。

卷六　集景

结庐松竹之间，闲云封户；徙倚青林之下，花瓣沾衣。芳草盈阶，茶烟几缕；春光满眼，黄鸟一声。此时可以诗，可以画，而正恐诗不尽言，画不尽意。而高人韵士，能以片言数语尽之者，则谓之诗可，谓之画可，则谓高人韵士之诗画亦无不可。集景第六。

花关曲折，云来不认湾头；

草径幽深，落叶但敲门扇。

细草微风，两岸晚山迎短棹；

垂杨残月，一江春水送行舟。

草色伴河桥，锦缆晓牵三竺雨；

花阴连野寺，布帆晴挂六桥烟。

闲步畎亩间，垂柳飘风，新秧翻浪；

耕夫荷农器，长歌相应；牧童稚子，倒骑牛背，

短笛无腔，吹之不休，大有野趣。

夜阑人静，携一童立于清溪之畔，

孤鹤忽唳，鱼跃有声，清入肌骨。

垂柳小桥，纸窗竹屋，

焚香燕坐，手握道书一卷。

客来则寻常茶具，本色清言，

日暮乃归，不知马蹄为何物。

门内有径，径欲曲；径转有屏，屏欲小；

屏进有阶，阶欲平；阶畔有花，花欲鲜；

花外有墙，墙欲低；墙内有松，松欲古；

松底有石，石欲怪；石面有亭，亭欲朴；

亭后有竹，竹欲疏；竹尽有室，室欲幽；

室旁有路，路欲分；路合有桥，桥欲危；

桥边有树，树欲高；树阴有草，草欲青；

草上有渠，渠欲细；渠引有泉，泉欲瀑；

泉去有山，山欲深；山下有屋，屋欲方；

屋角有圃，圃欲宽；圃中有鹤，鹤欲舞；

鹤报有客，客不俗；客至有酒，酒欲不却；

酒行有醉，醉欲不归。

清晨林鸟争鸣，唤醒一枕春梦。

独黄鹂百舌，抑扬高下，最可人意。

高峰入云，清流见底。

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

四时俱备，晓雾将歇，猿鸟乱鸣；

日夕欲颓，池鳞竞跃，实欲界之仙都。

自康乐[130]以来，未有能与其奇者。

曲径烟深，路接杏花酒舍；

澄江日落，门通杨柳渔家。

长松怪石，去墟落不下一二十里。

鸟径缘崖，涉水于草莽间。

数四左右，两三家相望，鸡犬之声相闻。

竹篱草舍，燕处其间，

兰菊艺之，霜月春风，日有余思。

临水时种桃梅，儿童婢仆皆布衣短褐，

以给薪水，酿村酒而饮之。

案有诗书《庄周》《太玄》《楚辞》《黄庭》

《阴符》《楞严》《圆觉》，数十卷而已。

杖藜蹑屐，往来穷谷大川，听流水，看激湍，

鉴澄潭，步危桥，坐茂树，探幽壑，升高峰，不亦乐乎！

天气清朗，步出南郊野寺，沽酒饮之。

半醉半醒，携僧上雨花台，

看长江一线，风帆摇曳，钟山紫气，

掩映黄屋，景趣满前，应接不暇。

净扫一室，用博山炉爇沉水香，香烟缕缕，

直透心窍，最令人精神凝聚。

每登高邱，步邃谷，延留燕坐，

见悬崖瀑流，寿木垂萝，

闷邃岑寂之处，终日忘返。

每遇胜日有好怀，袖手哦古人诗足矣。

青山秀水，到眼即可舒啸，何必居篱落下，然后为己物？

柴门不扃，筠帘半卷，梁间紫燕，

呢呢喃喃，飞出飞入。

山人以啸咏佐之，皆各适其性。

风晨月夕，客去后，蒲团可以双跏；

烟岛云林，兴来时，竹杖何妨独往。

三径竹间，日华澹澹，固野客之良辰；

一偏窗下，风雨潇潇，亦幽人之好景。

乔松十数株，修竹千余竿；青萝为墙垣，白石为鸟道；

流水周于舍下，飞泉落于檐间；

绿柳白莲，罗生池砌；时居其中，无不快心。

人冷因花寂，湖虚受雨喧。

有屋数间，有田数亩。用盆为池，以瓮为牖。

墙高于肩，室大于斗。布被暖余，藜羹饱后。

气吐胸中，充塞宇宙。笔落人间，辉映琼玖。

人能知止，以退为茂。我自不出，何退之有？

心无妄想，足无妄走。人无妄交，物无妄受。

炎炎论之，甘处其陋。绰绰言之，无出其右。

羲轩之书，未尝去手。尧舜之谈，未尝离口。

谭中和天，同乐易友。吟自在诗，饮欢喜酒。

百年升平，不为不偶。七十康彊，不为不寿。

中庭蕙草销雪，小苑梨花梦云。

以江湖相期，烟霞相许；

付同心之雅会，托意气之良游。

或闭户读书，累月不出；或登山玩水，竟日忘归。

斯贤达之素交，盖千秋之一遇。

荫映岩流之际，偃息琴书之侧，

寄心松竹，取乐鱼鸟，则淡泊之愿于是毕矣。

庭前幽花时发，披览既倦，每啜茗对之，

香色撩人，吟思忽起，遂歌一古诗，以适清兴。

凡静室，须前栽碧梧，后种翠竹，

前檐放步，北用暗窗，春冬闭之，

以避风雨，夏秋可开，以通凉爽。

然碧梧之趣，春冬落叶，以舒负暄融和之乐，

夏秋交荫，以蔽炎烁蒸烈之威，四时得宜，莫此为胜。

家有三亩园，花木郁郁。

客来煮茗，谈上都贵游、人间可喜事，

或茗寒酒冷，宾主相忘，

其居与山谷相望，暇则步草径相寻。

良辰美景，春暖秋凉；负杖蹑履，逍遥自乐。

临池观鱼，披林听鸟；酌酒一杯，弹琴一曲；

求数刻之乐，庶几居常以待终。

筑室数楹，编槿为篱，结茅为亭。

以三亩荫竹树栽花果，二亩种蔬菜，四壁清旷，

空诸所有，蓄山童灌园剃草，置二三胡床着亭下，

挟书剑伴孤寂，携琴奕以迟良友，此亦可以娱老。

一径阴开，势隐蛇蟺之致，云到成迷；

半阁孤悬，影回缥缈之观，星临可摘。

几分春色，全凭狂花疏柳安排；

一派秋容，总是红蓼白妆点。

南湖水落，妆台之明月犹悬；

西郭烟销，绣榻之彩云不散。

秋竹沙中淡，寒山寺里深。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潭水寒生月，松风夜带秋。

春山艳冶如笑，夏山苍翠如滴，

秋山明净如妆，冬山惨淡如睡。

眇眇乎春山，淡冶而欲笑；

翔翔乎空丝，绰约而自飞。

盛暑持蒲，榻铺竹下，卧读《骚》[131]经，

树影筛风，浓阴蔽日，丛竹蝉声，远远相续，

蘧然入梦，醒来命取榐栉发，

汲石涧流泉，烹云芽一啜，觉两腋生风。

徐步草玄亭，芰荷出水，

风送清香，鱼戏冷泉，凌波跳掷。

因陟东皋之上，四望溪山罨画[132]，平野苍翠。

激气发于林瀑，好风送之水涯，手挥麈尾，清兴洒然。

不待法雨凉雪，使人火宅之念都冷。

山曲小房，入园窈窕幽径，绿玉万竿。

中汇涧水为曲池，环池竹树云石，其后平冈逶迤，

古松鳞鬣，松下皆灌丛杂木，茑萝骈织，亭榭翼然。

夜半鹤唳清远，恍如宿花坞；

间闻哀猿啼啸，嘹呖惊霜，

初不辨其为城市、为山林也。

一抹万家，烟横树色，翠树欲流，

浅深间布，心目竞观，神情爽涤。

万里澄空，千峰开霁，山色如黛，风气如秋，

浓阴如幕，烟光如缕，笛响如鹤唳，经呗[133]如咿唔，

温言如春絮，冷语如寒冰，此景不应虚掷。

山房置古琴一张，质虽非紫琼绿玉，

响不在焦尾号钟，置之石床，快作数弄。

深山无人，水流花开，清绝冷绝。

密竹轶云，长林蔽日，浅翠娇青，

笼烟惹湿，构数椽其间，竹树为篱，不复葺垣。

中有一泓流水，清可漱齿，曲可流觞，放歌其间，

离披蒨郁，神涤意闲。

抱影寒窗，霜夜不寐，徘徊松竹下。

四山月白露坠，冰柯相与，

咏李白《静夜思》，便觉冷然寒风。

就寝复坐蒲团，从松端看月，煮茗佐谈，竟此夜乐。

云晴叆叇[134]，石楚流滋，狂飙忽卷，珠雨淋漓。

黄昏孤灯明灭，山房清旷，意自悠然。

夜半松涛惊飓，蕉园鸣琅，窾坎之声，

疏密间发，愁乐交集，足写幽怀。

四林皆雪，登眺时见絮起风中，

千峰堆玉，鸦翻城角，万壑铺银。

无树飘花，片片绘子瞻之壁；

不妆散粉，点点糁原宪之羹。

飞霰入林，回风折竹，徘徊凝览，以发奇思。

画冒雪出云之势，呼松醪茗饮之景。

拥炉煨芋，欣然一饱，随作雪景一幅，以寄僧赏。

孤帆落照中，见青山映带，征鸿回渚，争栖竞啄，

宿水鸣云，声凄夜月，秋飙萧瑟，听之黯然，

遂使一夜西风，寒生露白。

万山深处，一泓涧水，四周削壁，石磴崭岩，

丛木蓊郁，老猿穴其中，

古松屈曲，高拂云颠，鹤来时栖其顶。

每晴初霜旦，林寒涧肃，高猿长啸，属引清风，

风声鹤唳，嘹呖惊霜，闻之令人凄绝。

春雨初霁，园林如洗，开扉闲望，

见绿畴麦浪层层，与湖头烟水相映带，

一派苍翠之色，或从树杪流来，或自溪边吐出。

支笻[135]散步，觉数十年尘土肺肠，俱为洗净。

四月有新笋、新茶、新寒豆、新含桃。

绿阴一片，黄鸟数声，乍晴乍雨，不暖不寒，

坐间非雅非俗，半醉半醒，尔时如从鹤背飞下耳。

名从刻竹，源分渭亩之云[136]；

倦以据梧，清梦郁林之石[137]。

夕阳林际，蕉叶堕而鹿眠；

点雪炉头，茶烟飘而鹤避。

高堂客散，虚户风来，门设不关，帘钩欲下。

横轩有狻猊之鼎，隐几皆龙马之文，

流览霄端，寓观濠上。

山经秋而转淡，秋入山而倍清。

山居有四法：

树无行次，石无位置，屋无宏肆，心无机事。

花有喜、怒、寤、寐、晓、夕，

浴花者得其候，乃为膏雨。

淡云薄日，夕阳佳月，花之晓也；

狂号连雨，烈焰浓寒，花之夕也；

檀唇烘日，媚体藏风，花之喜也；

晕酣神敛，烟色迷离，花之愁也；

欹枝困槛，如不胜风，花之梦也；

嫣然流盼，光华溢目，花之醒也。

海山微茫而隐见，江山严厉而峭卓；

溪山窈窕而幽深，塞山童赪[138]而堆阜。

桂林之山，绵衍庞傅；江南之山，峻峭巧丽。

山之形色，不同如此。

杜门避影出山，一事不到，

梦寐间春昼花阴，猿鹤饱卧，亦五云之余荫。

白云徘徊，终日不去。

岩泉一支，潺湲斋中。

春之昼，秋之夕，既清且幽，

大得隐者之乐，惟恐一日移去。

与衲子辈坐林石上，谈因果，说公案。

久之，松际月来，振衣而起，

踏树影而归，此日便是虚度。

结庐人径，植杖山阿。

林壑，地之所丰；烟霞，性之所适。

荫丹桂，藉白茅，浊酒一杯，清琴数弄，诚足乐也。

辋水沦涟，与月上下；

寒山远火，明灭林外；

深巷小犬，吠声如豹。

村虚夜舂，复与疏钟相间，

此时独坐，童仆静默。

东风开柳眼，黄鸟骂桃奴。

晴雪长松，开窗独坐，恍如身在冰壶；

斜阳芳草，携杖闲吟，信是人行图画。

小窗下修篁萧瑟，野鸟悲啼；

峭壁间醉墨淋漓，山灵呵护。

霜林之红树，秋水之白。

云收便悠然共游，雨滴便冷然俱清；

鸟啼便欣然有会，花落便洒然有得。

千竿修竹，周遭半亩方塘；

一片白云，遮蔽五株柳垂。

山馆秋深，野鹤唳残清夜月；

江园春暮，杜鹃啼断落花风。

青山非僧不致，绿水无舟更幽；

朱门有客方尊，缁衣绝粮益韵。

杏花疏雨，杨柳轻风，兴到欣然独往；

村落烟横，沙滩月印，歌残倏尔言旋。

赏花酣酒，酒浮园菊凡三盏；

睡醒问月，月到庭梧第二枝。

此时此兴，亦复不浅。

几点飞鸦，归来绿树；

一行征雁，界破青天。

看山雨后，霁色一新，便觉青山倍秀；

玩月江中，波光千顷，顿令明月增辉。

楼台落日，山川出云。

玉树之长廊半阴，金陵之倒景犹赤。

小窗偃卧，月影到床，

或逗留于梧桐，或摇乱于杨柳；

翠华扑被，神骨俱仙，

及从竹里流来，如自苍云吐出。

清送素蛾之环珮，逸移幽士之羽裳；

想思足慰于故人，清啸自纡于良夜。

绘雪者，不能绘其清；

绘月者，不能绘其明；

绘花者，不能绘其香；

绘风者，不能绘其声；

绘人者，不能绘其情。

读书宜楼，其快有五：

无剥啄之惊，一快也；

可远眺，二快也；

无湿气浸床，三快也；

木末竹颠，与鸟交语，四快也；

云霞宿高檐，五快也。

山径幽深，十里长松引路，不倩金张[139]；

俗态纠缠，一编残卷疗人，何须卢扁[140]。

喜方外之浩荡，叹人间之窘束。

逢阆苑之逸客，值蓬莱之故人。

忽据梧而策杖，亦披裘而负薪。

出芝田而计亩，入桃源而问津。

菊花两岸，松声一邱。叶动猿来，花惊鸟去。

阅邱壑之新趣，纵江湖之旧心。

篱边杖履送僧，花须列于巾角；

石上壶觞坐客，松子落我衣裾。

远山宜秋，近山宜春，高山宜雪，平山宜月。

珠帘蔽月，翻窥窈窕之花；

绮幔藏云，恐碍扶疏之柳。

松子为餐，蒲根可服。

烟霞润色，荃夷结芳。

出涧幽而泉冽，入山户而松凉。

旭日始暖，蕙草可织；

园桃红点，流水碧色。

玩飞花之度窗，看春风之入柳；

命丽人于玉席，陈宝器于纨罗；

忽翔飞而暂隐，时凌空而更飏；

竹依窗而庭影，兰因风而送香；

风暂下而将飘，烟才高而不瞑。

悠扬绿柳，讶合浦之同归；

燎绕青霄，环五星之一气。

褥绣起于缇纺，烟霞生于灌莽。

卷七　集韵

人生斯世，不能读尽天下秘书灵笈。有目而昧，有口而哑，有耳而聋，而面上三斗俗尘，何时扫去？则韵之一字，其世人对症之药乎？虽然，今世且有焚香啜茗，清凉在口，尘俗在心，俨然自附于韵，亦何异三家村老妪，动口念阿弥，便云升天成佛也。集韵第七。

陈慥家蓄数姬，每日晚藏花一枝，

使诸姬射覆，中者留宿，时号“花媒”。

雪后寻梅，霜前访菊；

雨际护兰，风外听竹。

清斋幽闭，时时暮雨打梨花；

冷句忽来，字字秋风吹木叶。

多方分别，是非之窦易开；

一味圆融，人我之见不立。

春云宜山，夏云宜树，

秋云宜水，冬云宜野。

清疏畅快，月色最称风光；

潇洒风流，花情何如柳态。

春夜小窗兀坐，月上木兰有骨，凌冰怀人如玉。

因想“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语，

此际光景颇似。

文房供具，借以快目适玩，

铺叠如市，颇损雅趣，其点缀之法，

罗罗清疏，方能得致。

香令人幽，酒令人远，茶令人爽，琴令人寂，

棋令人闲，剑令人侠，杖令人轻，麈令人雅，

月令人清，竹令人冷，花令人韵，石令人隽，

雪令人旷，僧令人淡，蒲团令人野，美人令人怜，

山水令人奇，书史令人博，金石鼎彝令人古。

吾斋之中，不尚虚礼，凡入此斋，均为知己。

随分款留，忘形笑语，不言是非，不侈荣利。

闲谈古今，静玩山水，清茶好酒，以适幽趣。

臭味之交，如斯而已。

窗宜竹雨声，亭宜松风声，

几宜洗砚声，榻宜翻书声，

月宜琴声，雪宜茶声，

春宜筝声，秋宜笛声，夜宜砧声。

鸡坛[141]可以益学，鹤阵[142]可以善兵。

翻经如壁观僧，饮酒如醉道士，

横琴如黄葛野人，肃客如碧桃渔父。

竹径款扉，柳阴班席。

每当雄才之处，明月停辉，浮云驻影。

退而与诸俊髦西湖靓媚，

赖此英雄，一洗粉泽。

云林[143]性嗜茶，在惠山中，

用核桃、松子肉和白糖，成小块，

如石子，置茶中，出以啖客，

名曰清泉白石。

有花皆刺眼，无月便攒眉，当场得无妒我；

花归三寸管，月代五更灯，此事何可语人？

求校书于女史，论慷慨于青搂。

填不满贪海，攻不破疑城。

机息便有月到，风来不必苦海。

人世心远，自无车尘马迹，何须痼疾丘山？

郊中野坐，固可班荆；径里闲谈，最宜拂石。

侵云烟而独冷，移开清笑胡床，

藉竹木以成幽，撤去庄严莲坐。

幽心人似梅花，韵心士同杨柳。

情因年少，酒因境多。

看书筑得村楼，空山曲抱；

跌坐扫来花径，乱水斜穿。

倦时呼鹤舞，醉后倩僧扶。

笔床茶灶，不巾栉闭户潜夫[144]；

宝轴牙签[145]，少须眉下帷董子。

鸟衔幽梦远，只在数尺窗纱；

蛩递秋声悄，无言一龛灯火。

藉草班荆，安稳林泉之穸；

披裘拾穗，逍遥草泽之臞。

万绿阴中，小亭避暑；八闼洞开，几簟皆绿。

雨过蝉声来，花气令人醉。

剸犀截雁[146]之舌锋，逐日追风之脚力。

瘦影疏而漏月，香阴气而堕风。

修竹到门云里寺，流泉入袖水中人。

诗题半作逃禅偈，酒价都为买药钱。

扫石月盈帚，滤泉花满筛。

流水有方能出世，名山如药可轻身。

与梅同瘦，与竹同清，与柳同眠，与桃李同笑，居然花里神仙；

与莺同声，与燕同语，与鹤同唳，与鹦鹉同言，如此话中知己。

栽花种竹，全凭诗格取裁；

听鸟观鱼，要在酒情打点。

登山遇厉瘴，放艇遇腥风；

抹竹遇缪丝，修花遇酲雾；

欢场遇害马，吟席遇伧夫；

若斯不遇，甚于泥涂。

偶集逢好花，踏歌逢明月；

席地逢软草，攀磴逢疏藤；

展卷逢静云，战茗逢新雨；

如此相逢，逾于知己。

草色遍溪桥，醉得蜻蜓春翅软；

花风通驿路，迷来蝴蝶晓魂香。

田舍儿强作馨语，博得俗因；

风月场插入伧父[147]，便成恶趣。

诗瘦到门邻，病鹤清影颇嘉；

书贫经座并，寒蝉雄风顿挫。

梅花入夜影萧疏，顿令月瘦；

柳絮当空晴恍忽，偏惹风狂。

花阴流影，散为半院舞衣；

水响飞音，听来一溪歌板。

萍花香里风清，几度渔歌；

杨柳影中月冷，数声牛笛。

谢将缥缈无归处，断浦沉云；

行到纷纭不系时，空山挂雨。

浑如花醉，潦倒何妨；

绝胜柳狂，风流自赏。

春光浓似酒，花故醉人；

夜色澄如水，月来洗俗。

雨打梨花深闭门，怎生消遣；

分付梅花自主张，着甚牢骚？

对酒当歌，四座好风随月到；

脱巾露顶，一楼新雨带云来。

浣花溪内，洗十年游子衣尘；

修竹林中，定四海良朋交籍。

人语亦语，诋其昧于钳口；

人默亦默，訾其短于雌黄。

艳阳天气，是花皆堪酿酒；

绿阴深处，凡叶尽可题诗。

曲沼荇香侵月，未许鱼窥；

幽关松冷巢云，不劳鹤伴。

篇诗斗酒，何殊太白之丹丘；

扣舷吹箫，好继东坡之赤壁。

获佳文易，获文友难；

获文友易，获文姬难。

茶中着料，碗中着果，

譬如玉貌加脂，蛾眉着黛，翻累本色。

煎茶非漫浪，要须人品与茶相得，

故其法往往传于高流隐逸，

有烟霞泉石磊落胸次者。

楼前桐叶，散为一院清阴；

枕上鸟声，唤起半窗红日。

天然文锦，浪吹花港之鱼；

自在笙簧，风戛园林之竹。

高士流连，花木添清疏之致；

幽人剥啄，莓苔生黯淡之光。

松涧边携杖独往，立处云生破衲；

竹窗下枕书高卧，觉时月浸寒毡。

散履闲行，野鸟忘机时作伴；

披襟兀坐，白云无语谩相留。

客到茶烟起竹下，何嫌屐破苍苔；

诗成笔影弄花间，且喜歌飞《白雪》。

月有意而入窗，云无心而出岫。

屏绝外慕，偃息长林，置理乱于不闻，托清闲而自佚。

松轩竹坞，酒瓮茶铛，山月溪云，农蓑渔罟。

怪石为实友，名琴为和友；

好书为益友，奇画为观友；

法帖为范友，良砚为砺友；

宝镜为明友，净几为方友；

古磁为虚友，旧炉为熏友；

纸帐为素友，拂麈为静友。

扫径迎清风，登台邀明月。

琴觞之余，间以歌咏，

止许鸟语花香，来吾几榻耳。

风波尘俗，不到意中；

云水淡情，常来想外。

纸帐梅花，休惊他三春清梦；

笔床茶灶，可了我半日浮生。

酒浇清苦月，诗慰寂寥花。

好梦乍回，沉心未烬，

风雨如晦，竹响入床，此时兴复不浅。

山非高峻不佳，不远城市不佳，

不近林木不佳，无流泉不佳，

无寺观不佳，无云雾不佳，无樵牧不佳。

一室十圭，寒蛩声暗，折脚铛边，敲石无火，

水月在轩，灯魂未灭，揽衣独坐，如游皇古。

意思虚闲，世界清净；我身我心，了不可取。

此一境界，名最第一。

花枝送客蛙催鼓，竹籁喧林鸟报更，

谓山史实录。

遇月夜，露坐中庭，

心爇香一炷，可号伴月香。

襟韵洒落如晴雪，秋月尘埃不可犯。

峰峦窈窕，一拳便是名山；

花竹扶疏，半亩如同金谷。

观山水亦如读书，随其见趣高下。

名利场中羽客，人人输蔡泽一筹；

烟花队里仙流，个个让涣之独步。[148]

深山高居，炉香不可缺，

取老松柏之根枝实叶，共捣治之，

研风昉羼和之，每焚一丸，亦足助清苦。

白日羲皇世，青山绮皓[149]心。

松声，涧声，山禽声，

夜虫声，鹤声，琴声，

棋子落声，雨滴阶声，雪洒窗声，

煎茶声，皆声之至清，而读书声为最。

晓起入山，新流没岸；

棋声未尽，石磬依然。

松声竹韵，不浓不淡。

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

世路中人，或图功名，或治生产，尽自正经。

争奈大地间好风月、好山水、好书籍，

了不相涉，岂非枉却一生！

李岩老好睡。[150]

众人食罢下棋，岩老辄就枕，

阅数局乃一展转，云：“我始一局，君几局矣？”

晚登秀江亭，澄波古木，

使人得意于尘埃之外，盖人闲景幽，

两相奇绝耳。

笔砚精良，人生一乐，徒设只觉村妆；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才陈便得天趣。

《蔡中郎》传，情思逶迤；

《北西厢记》，兴致流丽。[151]

学他描神写景，必先细味沉吟，

如曰寄趣本头，空博风流种子。

夜长无赖，徘徊蕉雨半窗；

日永多闲，打叠桐阴一院。

雨穿寒砌，夜来滴破愁心；

雪洒虚窗，晓去散开清影。

春夜宜苦吟，宜焚香读书，宜与老僧说法，以销艳思。

夏夜宜闲谈，宜临水枯坐，宜听松声冷韵，以涤烦襟。

秋夜宜豪游，宜访快士，宜谈兵说剑，以除萧瑟。

冬夜宜茗战，宜酌酒说《三国》《水浒》《金瓶梅》诸集，

宜箸竹肉，以破孤岑。

玉之在璞，追琢则珪璋；

水之发源，疏浚则川沼。

山以虚而受，水以实而流，读书当作是观。

古之君子，行无友则友松竹，居无友则友云山；

余无友，则友古之友松竹、友云山者。

买舟载书，作无名钓徒。

每当草蓑月冷，

铁笛风清，觉张志和、陆天随去人未远。[152]

“今日鬓丝禅榻畔，茶烟轻飏落花风。”

此趣惟白香山得之。[153]

清姿如卧云餐雪，天地尽愧其尘污；

雅致如蕴玉含珠，日月转嫌其泄露。

焚香啜茗，自是吴中习气，雨窗却不可少。

茶取色臭俱佳，行家偏嫌味苦；

香须冲淡为雅，幽人最忌烟浓。

朱明之候，绿阴满林，科头散发，箕踞白眼，

坐长松下，萧骚流觞，正是宜人疏散之场。

读书夜坐，钟声远闻，

梵响相和，从林端来，洒洒窗几上，

化作天籁虚无矣。

夏日蝉声太烦，则弄萧随其韵转；

秋冬夜声寥飒，则操琴一曲咻之。

心清鉴底潇湘月，骨冷禅中太华秋。

语鸟名花，供四时之啸咏；

清泉白石，成一世之幽怀。

扫石烹泉，舌底朝朝茶味；

开窗染翰，眼前处处诗题。

权轻势去，何妨张雀罗于门前；

位高金多，自当效蛇行于郊外。

盖炎凉世态，本是常情，故人所浩叹，

惟宜付之冷笑耳。

溪畔轻风，沙汀印月，独往闲行，尝喜见渔家笑傲；

松花酿酒，春水煎茶，甘心藏拙，不复问人世兴衰。

手抚长松，仰视白云，

庭空鸟语，悠然自欣。

或夕阳篱落，或明月帘栊，

或雨夜联榻，或竹下传觞，

或青山当户，或白云可庭，

于斯时也，把臂促膝，

相知几人，谑语雄谈，快心千古。

疏帘清簟，销白昼惟有棋声；

幽径柴门，印苍苔只容屐齿。

落花慵扫，留衬苍苔；村酿新篘，取烧红叶。

幽径苍苔，杜门谢客；绿阴清昼，脱帽观诗。

烟萝挂月，静听猿啼；瀑布飞虹，闲观鹤浴。

帘卷八窗，面面云峰送碧；

塘开半亩，潇潇烟水涵清。

云衲高僧，泛水登山，或可藉以点缀；

如必莲座说法，则诗酒之间，自有禅趣，

不敢学苦行头陀，以作死灰。

遨游仙子，寒云几片束行妆；

高卧幽人，明月半床供枕簟。

落落者难合，一合便不可分；

欣欣者易亲，乍亲忽然成怨。

故君子之处世也，宁风霜自挟，无鱼鸟亲人。

海内殷勤，但读停云之赋；

目中寥廓，徒歌明月之诗。

生平愿无恙者四：

一曰青山，一曰故人，

一曰藏书，一曰名草。

闻暖语如挟纩[154]，闻冷语如饮冰，

闻重语如负山，闻危语如压卵，

闻温语如佩玉，闻益语如赠金。

旦起理花，午窗剪叶，或截草作字，夜卧忏罪，

令一日风流萧散之过，不致堕落。

快欲之事，无如饥餐；适情之时，莫过甘寝。

求多于清欲，即侈汰亦茫然也。

客来花外茗烟低，共销白昼；

酒到梁间歌雪绕，不负清尊。

云随羽客，在琼台双阙之间；

鹤唳芝田[155]，正桐阴灵虚之上。

卷八　集奇

我辈寂处窗下，视一切人世，俱若蠛蠓婴媿，不堪寓目。而有一奇文怪说，目数行下，便狂呼叫绝，令人喜，令人怒，更令人悲。低徊数过，床头短剑亦呜呜作龙虎吟，便觉人世一切不平，俱付烟水。集奇第八。

吕圣公之不问朝士名，张师亮之不发窃器奴，

韩稚圭之不易持烛兵，

不独雅量过人，正是用世高手。[156]

花看水影，竹看月影，美人看帘影。

佞佛若可忏罪，则刑官无权；

寻仙可以延年，则上帝无主。

达士尽其在我，至诚贵于自然。

以货财害子孙，不必操戈入室；

以学校杀后世，有如按剑伏兵。

君子不傲人以不如，不疑人以不肖。

读诸葛武侯《出师表》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忠；

读韩退之《祭十二郎文》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友。

世味非不浓艳，可以淡然处之。

独天下之伟人与奇物，

幸一见之，自不觉魄动心惊。

道上红尘，江中白浪，饶他南面百城；

花间明月，松下凉风，输我北窗一枕。

立言亦何容易，

必有包天包地、包千古、包来今之识；

必有惊天惊地、惊千古、惊来今之才；

必有破天破地、破千古、破来今之胆。

圣贤为骨，英雄为胆；日月为目，霹雳为舌。

瀑布天落，其喷也珠，其泻也练，其响也琴。

平易近人，会见神仙济度；

瞒心昧己，便有邪祟出来。

佳人飞去还奔月，骚客狂来欲上天。

涯如沙聚，响若潮吞。

诗书乃圣贤之供案，妻妾乃屋漏之史官。

强项者未必为穷之路，

屈膝者未必为通之媒。

故铜头铁面，君子落得做个君子；

奴颜婢膝，小人枉自做了小人。

有仙骨者，月亦能飞；

无真气者，形终如槁。

一世穷根，种在一捻傲骨；

千古笑端，伏于几个残牙。

石怪常疑虎，云闲却类僧。

大豪杰，舍己为人；

小丈夫，因人利己。

一段世情，全凭冷眼觑破；

几番幽趣，半从热肠换来。

识尽世间好人，读尽世间好书，看尽世间好山水。

舌头无骨，得言句之总持；

眼里有筋，具游戏之三昧。

群居闭口，独坐防心。

当场傀儡，还我为之；

大地众生，任渠笑骂。

三徙成名，笑范蠡碌碌浮生，

纵扁舟忘却五湖风月；

一朝解绶，羡渊明飘飘遗世，

命巾车归来满架琴书。

人生不得行胸怀，虽寿百岁犹夭也。

棋能避世，睡能忘世。

棋类耦耕之沮溺[157]，去一不可；

睡同御风之列子，独往独来。

以一石一树与人者，非佳子弟。

一勺水，便具四海水味，世法不必尽尝；

千江月，总是一轮月光，心珠宜当独朗。

面上扫开十层甲，眉目才无可憎；

胸中涤去数斗尘，语言方觉有味。

愁非一种，春愁则天愁地愁；

怨有千般，闺怨则人怨鬼怨。

天懒云沉，雨昏花蹙，法界岂少愁云；

石颓山瘦，水枯木落，大地觉多窘况。

笋含禅味，喜坡仙玉版之参；[158]

石结清盟，受米颠袍笏之辱。[159]

文如临画，曾致诮于昔人；

诗类书抄，竟沿流于今日。

缃绨递满而改头换面，兹律既湮；

缥帙动盈而活剥生吞，斯风亦坠。

先读经，后可读史；

非作文，未可作诗。[160]

俗气入骨，即吞刀刮肠，饮灰洗胃，觉俗态之益呈；

正气效灵，即刀锯在前，鼎镬具后，见英风之益露。

于琴得道机，于棋得兵机，

于卦得神机，于兰得仙机。

相禅遐思唐虞，战争大笑楚汉；

梦中蕉鹿犹真，觉后莼鲈一幻。

世界极于大千，不知大千之外更有何物？

天宫极于非想，不知非想之上毕竟何穷？

千载奇逢，无如好书良友；

一生清福，只在茗碗炉烟。

作梦则天地亦不醒，何论文章？

为客则洪濛无主人，何有章句？

艳出浦之轻莲，丽穿波之半月。

云气恍堆窗里岫，绝胜看山；

泉声疑泻竹间樽，贤于对酒。

杖底唯云，囊中唯月，不劳关市之讥；[161]

石笥藏书，池塘洗墨，岂供山泽之税。[162]

有此世界，必不可无此传奇；

有此传奇，乃可维此世界，则传奇所关非小，

正可藉口《西厢》一卷，以为风流谈资。

非穷愁不能著书，当孤愤不宜说剑。

湖山之佳，无如清晓春时。

常乘月至馆，景生残夜，

水映岑楼，而翠黛临阶，

吹流衣袂，莺声鸟韵，催起哄然。

披衣步林中，则曙光薄户，

明霞射几，轻风微散，海旭乍来。

见沿堤春草霏霏，明媚如织，

远岫朗润出沐，长江浩渺无涯，

岚光晴气，舒展不一，大是奇绝。

心无机事，案有好书，

饱食晏眠，时清体健，此是上界真人。

读《春秋》，在人事上见天理；

读《周易》，在天理上见人事。

则何益矣，茗战有如酒兵[163]；

试妄言之，谈空不若说鬼。

镜花水月，若使慧眼看透；

笔彩剑光，肯教壮志销磨。

烈士须一剑，则芙蓉赤精[164]，而不惜千金构之；

士人惟寸管，映日干云之器，那得不重值相索。[165]

委形无寄，但教鹿豕为群；

壮志有怀，莫遣草木同朽。

哄日吐霞，吞河漱月，

气开地震，声动天发。

议论先辈，毕竟没学问之人；

奖惜后生，定然关世道之寄。

贫富之交，可以情谅，鲍子所以让金；

贵贱之间，易以势移，管宁所以割席。

论名节，则缓急之事小；

较生死，则名节之论微。

但知为饿夫以采南山之薇，

不必为枯鱼以需西江之水。

儒有一亩之宫[166]，自不妨草茅下贱；

士无三寸之舌，何用此土木形骸。

鹏为羽杰，鲲称介豪；翼遮半天，背负重霄。

怜之一字，吾不乐受，盖有才而徒受人怜，无用可知；

傲之一字，吾不敢矜，盖有才而徒以资傲，无用可知。

问近日讲章[167]孰佳，坐一块蒲团自佳；

问吾侪严师孰尊，对一枝红烛自尊。

点破无稽不根之论，只须冷语半言；

看透阴阳颠倒之行，惟此冷眼一只。

古之钓也，以圣贤为竿，道德为纶，

仁义为钩，利禄为饵，四海为池，万民为鱼。

钓道微矣，非圣人其孰能之。

既稍云于清汉，亦倒影于华池。

浮云回度，开月影而弯环；

骤雨横飞，挟星精而摇动。

天台嵥起，绕之以赤霞；

削成孤峙，覆之以莲花。

金河别雁，铜柱辞鸢；

关山夭骨，霜木凋年。[168]

翻飞倒影，擢菡萏于湖中；

舒艳腾辉，攒螮蝀[169]于天畔。

照万象于晴初，散寥天于日余。

卷九　集绮

朱楼绿幕，笑语勾别座之香；越舞吴歌，巧舌吐莲花之艳。此身如在怨脸愁房、红妆翠袖之间，若远若近，为之黯然。嗟乎！又何怪乎身当其际者，拥玉床之翠而心迷，听伶人之奏而陨涕乎？集绮第九。

天台花好，阮郎却无计再来；

巫峡云深，宋玉只有情空赋。

瞻碧云之黯黯，觅神女其何踪；

睹明月之娟娟，问嫦娥而不应。

妆台正对书楼，隔池有影；

绣户相通绮户，望眼多情。

莲开并蒂，影怜池上鸳鸯；

缕结同心，日丽屏间孔雀。

堂上鸣《琴操》[170]，久弹乎《孤凤》[171]；

邑中制锦纹，重织于双鸾。

镜想分鸾，琴悲《别鹤》[172]。

春透水波明，寒峭花枝瘦。

极目烟中百尺楼，人在楼中否？

明月当楼，高眠如避，惜哉夜光暗投；

芳树交窗，把玩无主，嗟矣红颜薄命。

鸟语听其涩时，怜娇情之未啭；

蝉声闻已断处，愁孤节之渐消。

断雨断云，惊魄三春蝶梦；

花开花落，悲歌一夜鹃啼。

衲子飞觞历乱，解脱于樽斝[173]之间；

钗行挥翰淋漓，风神在笔墨之外。

养纸芙蓉粉，薰衣豆蔻香。

流苏帐底，披之而夜月窥人；

玉镜台前，讽之而朝烟萦树。

风流夸坠髻，时世斗啼眉。

新垒桃花红粉薄，隔楼芳草雪衣凉。

李后主宫人秋水，喜簪异花，芳拂髻鬓，

尝有粉蝶聚其间，扑之不去。

濯足清流，芹香飞涧；

浣花新水，蝶粉迷波。

昔人有花中十友：

桂为仙友，莲为净友，梅为清友，

菊为逸友，海棠名友，荼蘼韵友，

瑞香殊友，芝兰芳友，腊梅奇友，栀子禅友。

昔人有禽中五客：

鸥为闲客，鹤为仙客，鹭为雪客，

孔雀南客，鹦鹉陇客。

会花鸟之情，真是天趣活泼。

风笙龙管，蜀锦齐纨。

木香盛开，把杯独坐其下，遥令青奴吹笛，

止留一小奚侍酒，才少斟酌，便退立迎春架后。

花看半开，酒饮微醉。

夜来月下卧醒，花影零乱，

满人襟袖，疑如濯魄于冰壶。

看花步，男子当作女人；寻花步，女人当作男子。

窗前俊石冷然，可代高人把臂；

槛外名花绰约，无烦美女分香。

新调初裁，歌儿持板待的；

阄题方启，佳人捧砚濡毫。

绝世风流，当场豪举。

野花艳目，不必牡丹；

村酒醉人，何须绿蚁。

石鼓池边，小草无名可斗；

板桥柳外，飞花有阵堪题。

桃红李白，疏篱细雨初来；

燕紫莺黄，老树斜风乍透。

窗外梅开，喜有骚人弄笛；

石边积雪，还须小妓烹茶。

高楼对月，邻女秋砧；

古寺闻钟，山僧晓梵。

佳人病怯，不耐春寒；

豪客多情，尤怜夜饮。

李太白之宝花宜障[174]，光孟祖之狗窦堪呼。[175]

古人养笔，以硫黄酒；

养纸，以芙蓉粉；

养砚，以文绫盖；

养墨，以豹皮囊。

小斋何暇及此！

惟有时书以养笔，时磨以养墨，

时洗以养砚，时舒卷以养纸。

芭蕉近日则易枯，迎风则易破。

小院背阴，半掩竹窗，分外青翠。

欧公香饼[176]，吾其熟火无烟；

颜氏隐囊[177]，我则斗花以布。

梅额生香，已堪饮爵；草堂飞雪，更可题诗。

七种之羹[178]，呼起袁生之卧[179]；

六花之饼，敢迎王子之舟[180]。

豪饮竞日，赋诗而散；佳人半醉，美女新妆。

月下弹瑟，石边侍酒。

烹雪之茶，果然剩有寒香；

争春之馆，自是堪来花叹。

黄鸟让其声歌，青山学其眉黛。

浅翠娇青，笼烟惹湿；清可漱齿，曲可流觞。

风开柳眼，露浥桃腮，黄鹂呼春，

青鸟送雨，海棠嫩紫，芍药嫣红，宜其春也。

碧荷铸钱，绿柳缫丝，龙孙[181]脱壳，

鸠妇唤晴，雨骤黄梅，日蒸绿李，宜其夏也。

槐阴未断，雁信初来，秋英无言，

晓露欲结，蓐收[182]避席，青女[183]办妆，宜其秋也。

桂子风高，芦花月老，溪毛碧瘦，

山骨苍寒，千岩见梅，一雪欲腊，宜其冬也。

风翻贝叶，绝胜北阙除书；

水滴莲花，何似华清宫漏。

画屋曲房，拥炉列坐。

鞭车行酒，分队征歌。

一笑千金，樗蒲[184]百万。

名妓持笺，玉儿捧砚。

淋漓挥洒，水月流虹。

我醉欲眠，鼠奔鸟窜。

罗襦轻解，鼻息如雷。

此一境界，亦足赏心。

柳花燕子，贴地欲飞；

画扇练裙，避人欲进。此春游第一风光也。

花颜缥缈，欺树里之春风；

银焰荧煌，却城头之晓色。

乌纱帽挟红袖登山，前人自多风致。

笔阵生云，词锋卷雾。

楚江巫峡半云雨，清簟疏帘看弈棋。

美丰仪人，如三春新柳，濯濯风前。

涧险无平石，山深足细泉。

短松犹百尺，少鹤已千年。

清文满篋，非惟芍药之花；

新制连篇，宁止葡萄之树。

梅花舒两岁之装，柏叶泛三光之酒。

飘飖余雪，入箫管以成歌；

皎洁轻冰，对蟾光而写镜。

鹤有累心犹被斥，梅无高韵也遭删。

分果车中，毕竟借他人面孔；

捉刀床侧，终须露自己心胸。

雪滚花飞，缭绕歌楼，飘扑僧舍，

点点共酒旆悠扬，阵阵追燕莺飞舞。

沾泥逐水，岂特可入诗料，要知色身幻影，

是即风里杨花、浮生燕垒[185]。

水绿霞红处，仙犬忽惊人，吠入桃花去。

九重仙诏，休教丹凤衔来；

一片野心，已被白云留住。

香吹梅渚千峰雪，清映冰壶百尺帘。

避客偶然抛竹屦，邀僧时一上花船。

到来都是泪，过去即成尘；

秋色生鸿雁，江声冷白。

斗草春风，才子愁销书带翠；

采菱秋水，佳人疑动镜花香。

竹粉映琅玕[186]之碧，胜新妆流媚，曾无掩面于花宫；

花珠凝翡翠之盘，虽什袭[187]非珍，可免探颔于龙藏[188]。

因花整帽，借柳维船。

绕梦落花消雨色，一尊芳草送晴曛。

争春开宴，罢来花有叹声；

水国谈经，听去鱼多乐意。

无端泪下，三更山月老猿啼；

蓦地娇来，一月泥香新燕语。

燕子刚来，春光惹恨；

雁臣甫聚，秋思惨人。

韩嫣金弹，误了饥寒人多少奔驰；

潘岳果车，增了少年人多少颜色。[189]

微风醒酒，好雨催诗；

生韵生情，怀颇不恶。

苎罗村里，对娇歌艳舞之山；

若耶溪边，拂浓抹淡妆之水。

春归何处，街头愁杀卖花；

客落他乡，河畔生憎折柳。

论到高华，但说黄金能结客；

看来薄命，非关红袖嫩撩人。

同气之求，惟刺平原于锦绣；

同声之应，徒铸子期以黄金。

胸中不平之气，说倩山禽；

世上叵测之机，藏之烟柳。

袪长夜之恶魔，女郎说剑；

销千秋之热血，学士谈禅。

论声之韵者，曰溪声、涧声、竹声、松声、

山禽声、幽壑声、芭蕉雨声、落花声、落叶声，

皆天地之清籁，诗坛之鼓吹也。

然销魂之听，当以卖花声为第一。

石上酒花，几片湿云凝夜色；

松间人语，数声宿鸟动朝喧。

媚字极韵，但出以清致，则窈窕俱见风神，

附以妖娆，则做作毕露丑态。

如芙蓉媚秋水，绿篠媚清涟，方不着迹。

武士无刀兵气，书生无寒酸气，

女郎无脂粉气，山人无烟霞气，

僧家无香火气，换出一番世界，便为世上不可少之人。

情词之娴美，《西厢》以后，

无如《玉合》《紫钗》《牡丹亭》三传。

置之案头，可以挽文思之枯涩，

收神情之懒散。

俊石贵有画意，老树贵有禅意，

韵士贵有酒意，美人贵有诗意。

红颜未老，早随桃李嫁春风；

黄卷将残，莫向桑榆怜暮景。

销魂之音，丝竹不如著肉，

然而风月山水间，别有清魂。

销于清响，即子晋之笙，湘灵之瑟，

董双成之云璈，犹属下乘。

娇歌艳曲，不益混乱耳根。

风惊蟋蟀，闻织妇之鸣机；

月满蟾蜍，见天河之弄杼。

高僧筒里送诗，突地天花坠落；

韵妓扇头寄画，隔江山雨飞来。

酒有难悬之色，花有独蕴之香。

以此想红颜媚骨，便可得之格外。

客斋使令，翔七宝妆[190]理茶具，

响松风于蟹眼，浮雪花于兔毫。[191]

每到日中重掠鬓，衩衣骑马试宫廊。

绝世风流，当场豪举。

世路既如此，但有肝胆向人；

清议可奈何，曾无口舌造业。

花抽珠渐落，珠悬花更生；

风来香转散，风度焰还轻。

莹以玉琇，饰以金英；

绿芰[192]悬插，红蕖倒生。

浮沧海兮气浑，映青山兮色乱。

纷黄庭之靃霏，隐重廊之窈窕；

青陆至而莺啼，朱阳升而花笑。[193]

紫蒂红蕤，玉蕊苍枝。

视莲潭之变彩，见松院之生凉；

引惊蝉于宝瑟，宿兰燕于瑶筐。

蒲团布衲，难于少时存老去之禅心；

玉剑角弓，贵于老时任少年之侠气。

卷十　集豪

今世矩视尺步之辈，与夫守株待兔之流，是不束缚而阱者也。宇宙寥寥，求一豪者，安得哉？家徒四壁，一掷千金，豪之胆；兴酣落笔，泼墨千言，豪之才；我才必用，黄金复来，豪之识。夫豪既不可得，而后世倜傥之士，或以一言一字写其不平，又安与沉沉故纸同为销没乎？集豪第十。

桃花马上春衫，少年侠气；

贝叶斋中夜衲，老去禅心。

岳色江声，富煞胸中邱壑；

松阴花影，争残局上山河。

骥虽伏枥，足能千里；

鹄即垂翅，志在九霄。

个个题诗，写不尽千秋花月；

人人作画，描不完大地江山。

慷慨之气，龙泉知我；

忧煎之思，毛颖[194]解人。

不能用世而故为玩世，只恐遇着真英雄；

不能经世而故为欺世，只好对着假豪杰。

绿酒但倾，何妨易醉？

黄金既散，何论复来？

诗酒兴将残，剩却楼头几明月；

登临情不已，平分江上半青山。

闲行消白日，悬李贺呕字之囊；

搔首问青天，携谢眺惊人之句。

假英雄专吷[195]不鸣之剑，若尔锋铓，

遇真人而落胆；

穷豪杰惯作无米之炊，此等作用，

当大计而扬眉。

深居远俗，尚愁移山有文；

纵饮达旦，犹笑醉乡无记。

风会日靡，试具宋广平之石肠；

世道莫容，请收姜伯约之大胆。[196]

藜床半穿，管宁真吾师乎？

轩冕必顾，华歆询非友也。[197]

车尘马足之下，露出丑形；

深山穷谷之中，剩些真影。

吐虹霓之气者，贵挟风霜之色；

依日月之光者，毋怀雨露之私。

清襟凝远，卷秋江万顷之波；

妙笔纵横，挽昆仑一峰之秀。

闻鸡起舞，刘琨其壮士之雄心乎？

闻筝起舞，迦叶其开士之素心乎？[198]

友偏天下英杰之士，读尽人间未见之书。

读书倦时须看剑，英发之气不磨；

作文苦际可歌诗，郁结之怀随畅。

交友须带三分侠气，作人要存一点素心。

栖守道德者，寂寞一时；

依阿权势者，凄凉万古。

深山穷谷，能老经济才猷；

绝壑断崖，难隐灵文奇字。

王门之杂吹，非竽梦连魏阙；

郢路之飞声，无调羞向楚囚。

肝胆煦若春风，虽囊乏一文，

还怜茕独，气骨清如秋水。

献策金门苦未收，归心日夜水东流；

扁舟载得愁千斛，闻说君王不税愁。

世事不堪评，披卷神游千古上；

尘氛应可却，闭门心在万山中。

负心满天地，辜他一片热肠；

恋态自古今，悬此两只冷眼。

龙津一剑，尚作合于风雷。

胸中数万甲兵，宁终老于牖下。

此中空洞原无物，何止容卿数百人。

英雄未转之雄图，假糟邱为霸业；

风流不尽之余韵，托花谷为深山。

红润口脂，花蕊乍过微雨；

翠匀眉黛，柳条徐拂轻风。

满腹有文难骂鬼，措身无地反忧天。

大丈夫居世，生当封侯，死当庙食。

不然，闲居可以养志，诗书足以自娱。

不恨我不见古人，惟恨古人不见我。

荣枯得丧，天意安排，浮云过太虚也；

用舍行藏[199]，吾心镇定，砥柱在中流乎？

曹曾[200]积石为仓以藏书，名“曹氏石仓”。

丈夫须有远图，眼孔如轮，可怪处堂燕雀；

豪杰宁无壮志，风棱似铁，不忧当道豺狼。

云长香火，千载遍于华夷；

坡老姓字，至今口于妇孺。

意气精神，不可磨灭。

据床嗒尔[201]，听豪士之谈锋；

把盏惺然，看酒人之醉态。

登高远眺，吊古寻幽；

广胸中之邱壑，游物外之文章。

雪霁清境，发于梦想。

此间但有荒山大江，修竹古木。

每饮村酒后，曳杖放脚，不知远近，亦旷然天真。

须眉之士，在世宁使乡里小儿怒骂，不当使乡里小儿见怜。

胡宗宪[202]读《汉书》，至终军[203]请缨事，乃起拍案曰：

“男儿双脚当从此处插入，其他皆狼藉耳！”

宋海翁[204]才高嗜酒，睥睨当世。

忽乘醉泛舟海上，仰天大笑，曰：“吾七尺之躯，

岂世间凡士所能贮？合以大海葬之耳！”

遂按波而入。

王仲祖有好形仪，每览镜自照，

曰：“王文开那生宁馨儿？”[205]

毛澄[206]七岁善属对，诸喜之者赠以金钱，

归掷之曰：“吾犹薄苏秦斗大，安事此邓通靡靡！”

梁公实[207]荐一士于李于麟，士欲以谢梁，

曰：“吾有长生术，不惜为公授。”

梁曰：“吾名在天地间，只恐盛着不了，安用长生？”

吴正子[208]穷居一室，门环流水，跨木而渡，渡毕即抽之。

人问故，笑曰：“土舟浅小，恐不胜富贵人来踏耳！”

吾有目有足，山川风月，吾所能到，

我便是山川风月主人。

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

青莲登华山落雁峰，曰：“呼吸之气，想通帝座。

恨不携谢眺惊人之诗来，搔首问青天耳！”

志欲枭逆虏，枕戈待旦，常恐祖生[209]，先我着鞭。

旨言不显，经济多托之工瞽篘荛[210]；

高踪不落，英雄常混之渔樵耕牧。

高言成啸虎之风，豪举破涌山之浪。

立言者，未必即成千古之业，吾取其有千古之心；

好客者，未必即尽四海之交，吾取其有四海之愿。

管城子无食肉相，世人皮相何为？

孔方兄有绝交书，今日盟交安在？[211]

襟怀贵疏朗，不宜太逞豪华；

文字要雄奇，不宜故求寂寞。

悬榻待贤士，岂曰交情已乎；

投辖[212]留好宾，不过酒兴而已。

才以气雄，品由心定。

为文而欲一世之人好，吾悲其为文；

为人而欲一世之人好，吾悲其为人。

济笔海则为舟航，骋文囿则为羽翼。

胸中无三万卷书，眼中无天下奇山川，

未必能文，纵能，亦无豪杰语耳。

山厨失斧，断之以剑。

客至无枕，解琴自供。

盥盆溃散，磬为注洗。

盖不暖足，覆之以簔。

孟宗[213]少游学，其母制十二幅被，

以招贤士共卧，庶得闻君子之言。

张烟雾于海际，耀光景于河渚；

乘天梁而皓荡，叩帝阍而延伫。[214]

声誉可尽，江天不可尽；

丹青可穷，山色不可穷。

闻秋空鹤唳，令人逸骨仙仙；

看海上龙腾，觉我壮心勃勃。

明月在天，秋声在树，珠箔卷啸倚高楼；

苍苔在地，春酒在壶，玉山颓醉眠芳草。

胸中自是奇，乘风破浪，平吞万顷苍茫；

脚底由来阔，历险穷幽，飞度千寻香霭。

松风涧雨，九霄外声闻环珮，清我吟魂；

海市蜃楼，万水中一幅画图，供吾醉眼。

每从白门[215]归，见江山逶迤，草木苍郁，人常言佳，

我觉是别离人肠中一段酸楚气耳。

人每谀余腕中有鬼，余谓鬼自无端入吾腕中，

吾腕中未尝有鬼也。

人每责余目中无人，余谓人自不屑入吾目中，

吾目中未尝无人也。

天下无不虚之山，惟虚故高而易峻；

天下无不实之水，惟实故流而不竭。

放不出憎人面孔，落在酒杯；

丢不下怜世心肠，寄之诗句。

春到十千美酒，为花洗妆；

夜来一片名香，与月熏魄。

忍到熟处则忧患消，谈到真时则天地赘。

醺醺熟读《离骚》，孝伯[216]外敢曰“并皆名士”；

碌碌常承色笑，阿奴[217]辈果然尽是佳儿。

剑雄万敌，笔扫千军。

飞禽铩翮，犹爱惜乎羽毛；

志士捐生，终不忘乎老骥。

敢于世上放开眼，不向人间浪皱眉。

缥缈孤鸿，影来窗际。开户从之，明月入怀。

花枝零乱，朗吟枫落。吴江之句，令人凄绝。

云破月窥花好处，夜深花睡月明中。

三春花鸟犹堪赏，千古文章只自知；

文章自是堪千古，花鸟三春只几时。

士大夫胸中无三斗墨，何以运管城？

然恐酝酿宿陈，出之无光泽耳。

攫金于市者，见金而不见人；

剖身藏珠者，爱珠而忘自爱。

与夫决性命以饕富贵，纵嗜欲以戕生者何异？

说不尽山水好景，但付沉吟；

当不起世态炎凉，惟有闭户。

杀得人者，方能生人；有恩者必然有怨。

若使不阴不阳，随世波靡，

肉菩萨出世，于世何补？此生何用？

李太白云：“天生我才必有用，黄金散尽还复来。”

又云：“一生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218]

豪杰不可不解此语。

天下固有父兄不能囿之豪杰，必无师友不可化之愚蒙。

谐友于天伦之外，元章呼石为兄；

奔走于世途之中，庄生喻尘以马。[219]

词人半肩行李，收拾秋水春云；

深宫一世梳妆，恼乱晚花新柳。

得意不必人知，兴来书自圣；

纵口何关世议，醉后语犹颠。

英雄尚不肯以一身受天公之颠倒，

吾辈奈何以一身受世人之提掇？

是堪指发，未可低眉。

能为世必不可少之人，

能为人必不可及之事，则庶几此生不虚。

儿女情，英雄气，并行不悖；

或柔肠，或侠骨，总是吾徒。

上马横槊，下马作赋，自是英雄本色；

熟读《离骚》，痛饮浊酒，果然名士风流。

诗狂空古今，酒狂空天地。

处世当于热地思冷，出世当于冷地求热。

我辈腹中之气，亦不可少，要不必用耳。

若蜜口，真妇人事哉。

办大事者，匪独以意气胜，盖亦其智略绝也，

故负气雄行，力足以折公侯，

出奇制算，事足以骇耳目。

如此人者，俱千古矣。

嗟嗟！今世徒虚语耳。

说剑谈兵，今生恨少封侯骨；

登高对酒，此日休吟烈士歌。

身许为知己死，一剑夷门[220]，到今侠骨香仍古；

腰不为督邮折，五斗彭泽[221]，从古高风清至今。

剑击秋风，四壁如闻鬼啸；

琴弹夜月，空山引动猿号。

壮志愤懑难消，高人情深一往。

先达笑弹冠，休向侯门轻曳裾；

相知犹按剑，莫从世路暗投珠。

卷十一　集法

自方袍幅巾[222]之态遍满天下，而超脱颖绝之士，遂以同污合流矫之，而世道已不古矣。夫迂腐者，既泥于法，而超脱者，又越于法。然则士君子亦不偏不倚，期无所泥越则已矣，何必方袍幅巾，作此迂态耶？集法第十一。

世无乏才之世，以通天达地之精神，

而辅之以拔十得五之法眼，

一心可以交万友，二心不可以交一友。

凡事留不尽之意，则机圆；

凡物留不尽之意，则用裕；

凡情留不尽之意，则味深；

凡言留不尽之意，则致远；

凡兴留不尽之意，则趣多；

凡才留不尽之意，则神满。

有世法，有世缘，有世情。

缘非情则易断；情非法则易流。

世多理所难必之事，莫执宋人道学；

世多情所难通之事，莫说晋人风流。

与其以衣冠误国，不若以布衣关世；

与其以林下而矜冠裳，不若以廊庙而标泉石。

眼界愈大，心肠愈小；

地位愈高，举止愈卑。

少年人要心忙，忙则摄浮气；

老年人要心闲，闲则乐余年。

晋人清谈，宋人理学，

以晋人遣俗，以宋人禔躬，[223]

合之双美，分之两伤也。

莫行心上过不去事，莫存事上行不去心。

忙处事为，常向闲中先检点；

动时念想，预从静里密操持。

青天白日处节义，自暗室屋漏中培来；

旋乾转坤的经纶，自临深履薄处操出。

以积货财之心积学问，

以求功名之念求道德，

以爱子之心爱父母，

以保爵位之策保国家。

才智英敏者，宜以学问摄其躁；

气节激昂者，当以德性融其偏。

何以下达，惟有饰非；

何以上达，无如改过。

一点不忍的念头，是生民生物之根芽；

一段不为的气象，是撑天撑地之柱石。

君子对青天而惧，闻雷霆而不惊；

履平地而恐，涉风波而不疑。

不可乘喜而轻诺，不可因醉而生嗔；

不可乘快而多事，不可因倦而鲜终。

意防虑如拨，口防言如遏，

身防染如夺，行防过如割。

白沙在泥，与之俱黑，渐染之习久矣；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切磋之力大焉。

后生辈胸中，落意气两字，

有以趣胜者，有以味胜者。

然宁饶于味，而无饶于趣。

芳树不用买，韶光贫可支。

寡思虑以养神，剪欲色以养精，靖言语以养气。

立身高一步方超达，处世退一步方安乐。

士君子贫不能济物者，遇人痴迷处，出一言提醒之；

遇人急难处，出一言解救之，亦是无量功德。

救既败之事者，如驭临崖之马，休轻策一鞭；

图垂成之功者，如挽上滩之舟，莫少停一棹。

是非邪正之交，少迁就则失从违之正；

利害得失之会，太分明则起趋避之私。

事系幽隐，要思回护他，着不得一点攻讦的念头；

人属寒微，要思矜礼他，着不得一毫傲睨的气象。

毋似小嫌而疏至戚，毋以新怨而忘旧恩。

礼义廉耻，可以律己，不可以绳人。

律己则寡过，绳人则寡合。

凡事韬晦，不独益己，抑且益人；

凡事表暴[224]，不独损人，抑且损己。

觉人之诈，不形于言；

受人之侮，不动于色。

此中有无穷意味，亦有无穷受用。

爵位不宜太盛，太盛则危；

能事不宜尽毕，尽毕则衰。

遇故旧之交，意气要愈新；

处隐微之事，心迹宜愈显；

待衰朽之人，恩礼要愈隆。

用人不宜刻，刻则思效者去；

交友不宜滥，滥则贡谀者来。

忧勤是美德，太苦则无以适性怡情；

澹泊是高风，太枯则无以济人利物。

作人要脱俗，不可存一矫俗之心；

应世要随时，不可起一趋时之念。

从师延名士，鲜垂教之实益；

为徒攀高第，少受诲之真心。

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无才便是德。

病中之趣味，不可不尝；

穷途之景界，不可不历。

才人国士，既负不群之才，定负不羁之行，

是以才稍压众则忌心生，行稍违时则侧目至。

死后声名，空誉墓中之骸骨；

穷途潦倒，谁怜宫外之蛾眉。

贵人之交贫士也，骄色易露；

贫士之交贵人也，傲骨当存。

君子处身，宁人负己，己无负人；

小人处事，宁己负人，无人负己。

砚神曰淬妃；墨神曰回氏；

纸神曰尚卿；

笔神曰昌化，又曰佩阿。

要治世，半部《论语》；

要出世，一卷《南华》。[225]

祸莫大于纵己之欲，恶莫大于言人之非。

求见知于人世易，求真知于自己难；

求粉饰于耳目易，求无愧于隐微难。

圣人之言，须常将来[226]眼头过，口头转，心头运。

与其巧持于末，不若拙戒于初。

君子有三惜：

此生不学，一可惜；

此日闲过，二可惜；

此身一败，三可惜。

昼观诸妻子，夜卜诸梦寐；

两者无愧，始可言学。

士大夫三日不读书，则礼义不交，

便觉面目可憎，语言无味。

与其密面交，不若亲谅友；

与其施新恩，不若还旧债。

士人当使王公闻名多而识面少，

宁使王公讶其不来，毋使王公厌其不去。

见人有得意事，便当生忻喜心；

见人有失意事，便当生怜悯心：

皆自己真实受用处。

忌成乐败，徒自坏心术耳。

恩重难酬，名高难称。

待客之礼当存古意，

止一鸡一黍，酒数行，食饭而罢。

以此为法。

处心不可着，着则偏；

作事不可尽，尽则穷。

士人所贵，节行为大。

轩冕失之，有时而复来；

节行失之，终身不可得矣。

势不可倚尽，言不可道尽，

福不可享尽，事不可处尽，意味偏长。

静坐，然后知平日之气浮；

守默，然后知平日之言躁；

省事，然后知平日之费闲；

闭户，然后知平日之交滥；

寡欲，然后知平日之病多；

近情，然后知平日之念刻。

喜时之言多失信，怒时之言多失体。

泛交则多费，多费则多营，

多营则多求，多求则多辱。

一字不可轻与人，一言不可轻语人，一笑不可轻假人。

正以处心，廉以律己，

忠以事君，恭以事长，

信以接物，宽以待下，

敬以治事，此居官之七要也。

圣人成大事业者，从战战兢兢之小心来。

酒入舌出，舌出言失，言失身弃。

余以为弃身，不如弃酒。

青天白日，和风庆云，

不特人多喜色，即鸟鹊且有好音。

若暴风怒雨，疾雷掣电，鸟亦投林，人皆闭户。

故君子以太和元气为主。

胸中落意气两字，则交游定不得力；

落骚雅二字，则读书定不得深心。

交友之先宜察，交友之后宜信。

惟俭可以助廉，惟恕可以成德。

惟书不问贵贱贫富老少：

观书一卷，则有一卷之益；

观书一日，则有一日之益。

坦易其心胸，率真其笑语，

疏野其礼数，简少其交游。

好丑不可太明，议论不可务尽，

情势不可殚竭，好恶不可骤施。

不风之波，开眼之梦，皆能增进道心。

开口讥诮人，是轻薄第一件，

不惟丧德，亦足丧身。

人之恩可念不可忘，人之仇可忘不可念。

不能受言者，不可轻与一言，此是善交法。

君子于人，当于有过中求无过，

不当于无过中求有过。

我能容人，人在我范围，报之在我，不报在我；

人若容我，我在人范围，不报不知，报之不知。

自重者然后人重，人轻者由我自轻。

高明性多疏脱，须学精严；

狷介常苦迂拘，当思圆转。

欲做精金美玉的人品，定从烈火锻来；

思立揭地掀天的事功，须向薄冰履过。

性不可纵，怒不可留，

语不可激，饮不可过。

能轻富贵，不能轻一轻富贵之心；

能重名义，又复重一重名义之念；

是事境之尘氛未扫，而心境之芥蒂未忘。

此处拔除不净，恐石去而草复生矣。

纷扰固溺志之场，而枯寂亦槁心之地。

故学者当栖心玄默，以宁吾真体；

亦当适志恬愉，以养吾圆机。

昨日之非不可留，留之则根烬复萌，

而尘情终累乎理趣；

今日之是不可执，执之则渣滓未化，

而理趣反转为欲根。

待小人不难于严，而难于不恶；

待君子不难于恭，而难于有礼。

市私恩，不如扶公议；

结新知，不如敦旧好；

立荣名，不如种隐德；

尚奇节，不如谨庸行。

有一念而犯鬼神之忌，一言而伤天地之和，

一事而酿子孙之祸者，最宜切戒。

不实心，不成事；

不虚心，不知事。

老成人受病，在作意步趋；

少年人受病，在假意超脱。

为善有表里始终之异，不过假好人；

为恶无表里始终之异，倒是硬汉子。

入心处咫尺玄门，得意时千古快事。

《水浒传》何所不有，却无破老一事，

非关缺陷，恰是酒肉汉本色。

如此益知作者之妙。

世间会讨便宜人，必是吃过亏者。

书是同人，每读一篇，自觉寝食有味；

佛为老友，但窥半偈，转思前境真空。

衣垢不湔，器缺不补，对人犹有惭色；

行垢不湔[227]，德缺不补，对天岂无愧心！

天地俱不醒，落得昏沉醉梦；

洪濛率是客，枉寻寥廓主人。

老成人必典必则，半步可规；

气闷人不吐不茹[228]，一时难对。

重友者，交时极难，看得难，以故转重；

轻友者，交时极易，看得易，以故转轻。

近以静事而约己，远以惜福而延生。

掩户焚香，清福已具；

如无福者，定生他想；

更有福者，辅以读书。

国家用人，犹农家积粟。

粟积于丰年，乃可济饥；

才储于平时，乃可济用。

考人品，要在五伦上见。

此处得，则小过不足疵；

此处失，则众长不足录。

国家尊名节，奖恬退，虽一时未见其效，

然当患难仓卒之际，终赖其用。

如禄山之乱，河北二十四郡皆望风奔溃，

而抗节不挠者，止一颜真卿；

明皇初不识其人，则所谓名节者，

亦未尝不自恬退中得来也。

故奖恬退者，乃所以励名节。

志不可一日坠，心不可一日放。

辩不如讷，语不如默，动不如静，忙不如闲。

以无累之神，合有道之器，

宫商暂离，不可得已。

精神清旺，境境都有会心；

志气昏愚，处处俱成梦幻。

酒能乱性，佛家戒之；酒能养气，仙家饮之。

余于无酒时学佛，有酒时学仙。

烈士不馁，正气以饱其腹；

清士不寒，青史以暖其躬；

义士不死，天君以生其骸。

总之手悬胸中之日月，以任世上之风波。

孟郊有句云：“青山碾为尘，白日无闲人。”

于邺云：“白日若不落，红尘应更深。”

又云：“如逢幽隐处，似遇独醒人。”

王维云：“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又云：“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皎然云：“少时不见山，便觉无奇趣。”

每一吟讽，逸思翩翩。

卷十二　集倩

倩不可多得，美人有其韵，名花有其致，青山绿水有其丰标。外则山臞[229]韵士，当情景相会之时，偶出一语，亦莫不尽其韵，极其致，领略其丰标。可以启名花之笑，可以佐美人之歌，可以发山水之清音，而又何可多得？集情第十二。

会心处，自有濠濮间想，无可亲人鱼鸟；

偃卧时，便是羲皇上人，何必夏月凉风。

一轩明月，花影参差，席地便宜小酌；

十里青山，鸟声断续，寻春几度长吟。

入山采药，临水捕鱼，绿树阴中鸟道；

扫石弹琴，卷帘看鹤，白云深处人家。

沙村竹色，明月如霜，携幽人杖藜散步；

石屋松阴，白云似雪，对孤鹤扫榻高眠。

焚香看书，人事都尽，隔帘花落，

松梢月上，钟声忽度；

推窗仰视，河汉流云，大胜昼时，

非有洗心涤虑得意爻象之表者，不可独契此语。

纸窗竹屋，夏葛冬裘，

饭后黑甜，日中白醉，足矣！

收碣石之宿雾，敛苍梧之夕云。

八月灵槎，泛寒光而静去；

三山神阙，湛清影以遥连。[230]

空三楚之暮天，楼中历历；

满六朝之故地，草际悠悠。

秋水岸移新钓舫，藕花洲拂旧荷裳。

心深不灭三年字[231]，病浅难销寸步香。

赵飞燕歌舞自赏，仙风留于绉裙；

韩昭侯[232]颦笑不轻，俭德昭于敝裤。

皆以一物著名，局面相去甚远。

翠微僧至，衲衣皆染松云；

斗室残经，石磬半沉蕉雨。

黄鸟情多，常向梦中呼醉客；

白云意懒，偏来僻处媚幽人。

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

是无彼无此真机；

野色更无山隔断，天光常与水相连，

此彻上彻下真境。

美女不尚铅华，似疏云之映淡月；

禅师不落空寂，若碧沼之吐青莲。

书者喜谈画，定能以画法作书；

酒人好论茶，定能以茶法饮酒。

诗用方言，岂是采风之子；

谈邻徘语，恐贻拂麈之羞。

肥壤植梅，花茂而其韵不古；

沃土种竹，枝盛而其质不坚。

竹径松篱，尽堪娱目，何非一段清闲；

园亭池榭，仅可容身，便是半生受用。

南涧科头，可任半帘明月；

北窗坦腹，还须一榻清风。

披帙横风榻，邀棋坐雨窗。

洛阳每遇梨花时，人多携酒树下，

曰：“为梨花洗妆。”

绿染林皋，红销溪水。

几声好鸟斜阳外，一簇春风小院中。

有客到柴门，清尊[233]开江上之月；

无人剪蒿径，孤榻对雨中之山。

恨留山鸟，啼百卉之春红；

愁寄陇云，锁四天之暮碧。

涧口有泉常饮鹤，山头无地不栽花。

双杵茶烟，具载陆君之灶；

半床松月，且窥扬子之书。

寻雪后之梅，几忙骚客；

访霜前之菊，颇惬幽人。

帐中苏合[234]，全消雀尾之炉；

槛外游丝，半织龙须[235]之席。

瘦竹如幽人，幽花如处女。

晨起推窗，红雨乱飞，闲花笑也；

绿树有声，闲鸟啼也；

烟岚灭没，闲云度也；

藻荇可数，闲池静也；

风细帘青，林空月印，闲庭峭也。

山扉昼扃，而剥啄每多闲侣；

帖括因人，而几案每多闲编。

绣佛长斋，禅心释谛，而念多闲想，语多闲词。

闲中滋味，洵足乐也。

鄙吝一消，白云亦可赠客；

渣滓尽化，明月亦来照人。

水流云在，想子美[236]千载高标；

月到风来，忆尧夫[237]一时雅致。

何以消天上之清风朗月，酒盏诗筒；

何以谢人间之覆雨翻云，闭门高卧。

高客留连，花木添清疏之致；

幽人剥啄，莓苔生淡冶之容。

雨中连榻，花下飞觞。

进艇长波，散发弄月。

紫箫玉笛，飒起中流。

白露可餐，天河在袖。

午夜箕踞松下，依依皎月，

时来亲人，亦复快然自适。

香宜远焚，茶宜旋煮，山宜秋登。

中郎赏花，云：

“茗赏上也，谈赏次也，酒赏下也。茶越而崇酒，

及一切庸秽凡俗之语，此花神之深恶痛斥者。

宁闭口枯坐，勿遭花恼，可也。

赏花有地有时，不得其时而漫然命客，皆为唐突。

寒花宜初雪，宜雨霁，宜新月，宜暖房；

温花宜晴日，宜轻寒，宜华堂；

暑花宜雨后，宜快风，宜佳木浓阴，宜竹下，宜水阁；

凉花宜爽月，宜夕阳，宜空阶，宜苔径，宜古藤巉石边。

若不论风日，不择佳地，神气散缓，

了不相属，比于妓舍酒馆中花，何异哉！”[238]

云霞争变，风雨横天；

终日静坐，清风洒然。

妙笛至山水佳处，马上临风，快作数弄。

心中事，眼中景，意中人。

园花按时开放，因即其佳称待之以客：

梅花索笑客，桃花销恨客，杏花倚云客，

水仙凌波客，牡丹酣酒客，芍药占春客，

萱草忘忧客，莲花禅社客，葵花丹心客，

海棠昌州客，桂花青云客，菊花招隐客，

兰花幽谷客，酴醾[239]清叙客，腊梅远寄客。

须是身闲，方可称为主人。

马蹄入树鸟梦堕，月色满桥人影来。

无事当看韵书，有酒当邀韵友。

红蓼滩头，青林古岸，西风扑面，风雪打头，

披蓑顶笠，执竿烟水，俨然在米芾《寒江独钓图》中。

冯惟一[240]以杯酒自娱，

酒酣即弹琵琶，弹罢赋诗，诗成起舞。

时人爱其俊逸。

风下松而合曲，泉萦石而生文。

秋风解缆，极目芦苇，白露横江，情景凄绝。

孤雁惊飞，秋色远近，泊舟卧听，沽酒呼卢，

一切尘事，都付秋水芦花。

设禅榻二，一自适，一待朋。

朋若未至，则悬之。

敢曰：“陈蕃之榻，悬待孺子；[241]

长史之榻，专设休源。”[242]

亦惟禅榻之侧，不容着俗人膝耳。

诗魔酒颠，赖此榻袪醒。

留连野水之烟，淡荡寒山之月。

春夏之交，散行麦野；

秋冬之际，微醉稻场。

欣看麦浪之翻银，积翠直侵衣带；

快睹稻香之覆地，新醅欲溢尊罍。

每来得趣于庄村，宁去置身于草野。

羁客在云村，蕉雨点点，如奏笙竽，声极可爱。

山人读《易》《礼》，斗后骑鹤以至，不减闻《韶》也。

阴茂树，濯寒泉，溯冷风，宁不爽然洒然！

韵言一展卷间，恍坐冰壶而观龙藏[243]。

春来新笋，细可供茶；

雨后奇花，肥堪待客。

赏花须结豪友，观妓须结淡友，

登山须结逸友，泛舟须结旷友，

对月须结冷友，待雪须结艳友，

捉酒须结韵友。

问客写药方，非关多病；

闭门听野史，只为偷闲。

岁行尽矣，风雨凄然，

纸窗竹屋，灯火青荧，

时于此间得小趣。

山鸟每夜五更喧起五次，

谓之报更，盖山间率真漏声也。

分韵题诗，花前酒后；

闭门放鹤，主去客来。

插花着瓶中，令俯仰高下，斜正疏密，

皆有意态，得画家写生之趣方佳。

法饮宜舒，放饮宜雅，病饮宜少，

愁饮宜醉，春饮宜郊，夏饮宜洞，

秋饮宜舟，冬饮宜室，夜饮宜月。

甘酒以待病客，

辣酒以待饮客，苦酒以待豪客，

淡酒以待清客，浊酒以待俗客。

仙人好楼居，须岧峣[244]轩敞，

八面玲珑，舒目披襟，

有物外之观，霞表之胜。

宜对山，宜临水，宜待月；

宜观霞，宜夕阳，宜雪月；

宜岸帻观书，宜倚栏吹笛；

宜焚香静坐，宜挥麈清谈；

江干宜帆影，山郁宜烟岚；

院落宜杨柳，寺观宜松篁；

溪边宜渔樵、宜鹭鸶，

花前宜娉婷、宜鹦鹉；

宜翠雾霏微，宜银河清浅；

宜万里无云，长空如洗；

宜千林雨过，叠障如新；

宜高插江天，宜斜连城郭；

宜开窗眺海日，宜露顶卧天风；

宜啸，宜咏，宜终日敲棋；

宜酒，宜诗，宜清宵对榻。

良夜风清，石床独坐，花香暗度，松影参差。

黄鹤楼可以不登，张怀民[245]可以不访，

《满庭芳》可以不歌。

茅屋竹窗，一榻清风邀客；

茶炉药灶，半帘明月窥人。

娟娟花露，晓湿芒鞋；

瑟瑟松风，凉生枕簟。

绿叶斜披，桃叶渡头，一片弄残秋月；

青帘高挂，杏花村里，几回典却春衣。

杨花飞入珠帘，帨巾洗砚；

诗草吟成锦字，烧竹煎茶。

良友相聚，或解衣盘礴[246]，或分韵角险[247]，

顷之貌出青山，吟成丽句，从旁品题之，大是开心事。

木枕傲，石枕冷，瓦枕粗，竹枕鸣。

以藤为骨，以漆为肤，其背圆而滑，其额方而通。

此蒙庄之蝶庵[248]，华阳之睡几[249]。

小桥月上，仰盼星光，浮云往来，

掩映于牛渚之间，别是一种晚眺。

医俗病莫如书，赠酒狂莫如月。

明窗净几，好香苦茗，有时与高衲谈禅；

豆棚菜圃，暖日和风，无事听友人说鬼。

花事乍开乍落，月色乍阴乍晴，兴未阑，踌躇搔首；

诗篇半拙半工，酒态半醒半醉，身方健，潦倒放怀。

湾月宜寒潭，宜绝壁，宜高阁，宜平台，宜窗纱，宜帘钩；

宜苔阶，宜花砌，宜小酌，宜清谈，

宜长啸，宜独往，宜搔首，宜促膝。

春月宜尊罍，夏月宜枕簟，秋月宜砧杵，冬月宜图书。

楼月宜萧，江月宜笛，寺院月宜笙，书斋月宜琴。

闺闱月宜纱橱，勾栏月宜弦索，

关山月宜帆樯，沙场月宜刁斗[250]。

花月宜佳人，松月宜道者，萝月宜隐逸，桂月宜俊英；

山月宜老衲，湖月宜良朋，风月宜杨柳，雪月宜梅花。

片月宜花梢，宜楼头，宜浅水，宜杖藜，宜幽人，宜孤鸿。

满月宜江边，宜苑内，宜绮筵，宜华灯，宜醉客，宜妙妓。

佛经云：“细烧沉水，毋令见火。”此烧香三昧语。

石上藤萝，墙头薛荔，小窗幽致，绝胜深山，

加以明月清风，物外之情，尽堪闲适。

出世之法，无如闭关。

计一园手掌大，草木蒙茸，

禽鱼往来，矮屋临水，展书匡坐，

几于避秦，与人世隔。

山上须泉，径中须竹。

读史不可无酒，谈禅不可无美人。

幽居虽非绝世，而一切使令供具交游晤对之事，似出世外。

花为婢仆，鸟为笑谈；

溪漱涧流代酒肴烹炼，书史作师保，竹石质友朋；

雨声云影，松风萝月，为一时豪兴之歌舞。

情景固浓，然亦清趣。

蓬窗夜启，月白于霜，渔火沙汀，寒星如聚。

忘却客子作楚，但欣烟水留人。

无欲者其言清，无累者其言达。

口耳巽入，灵窍忽启，故曰：

不为俗情所染，方能说法度人。

临流晓坐，欸乃忽闻；

山川之情，勃然不禁。

舞罢缠头何所赠，折得松钗；

饮余酒债莫能偿，拾来榆荚。

午罢无人知处，明月催诗；

三春有客来时，香风散酒。

如何清色界，一泓碧水含空；

那可断游踪，半砌青苔殢雨。

村花路柳，游子衣上之尘；

山雾江云，行李担头之色。

何处得真情，买笑不如买愁；

谁人效死力，使功不如使过。

芒鞋甫挂，忽想翠微之色，两足复绕山云；

兰棹方停，忽闻新涨之波，一叶仍飘烟水。

旨愈浓而情愈淡者，霜林之红树；

臭愈近而神愈远者，秋水之白。

龙女濯冰绡，一带水痕寒不耐；

姮娥携宝药，半囊月魄影犹香。

山馆秋深，野鹤唳残清夜月；

江园春暮，杜鹃啼断落花风。

石洞寻真，绿玉嵌乌藤之杖；

苔矶垂钓，红翎间白鹭之蓑。

晚村人语，远归白社之烟；

晓市花声，惊破红楼之梦。

案头峰石，四壁冷浸烟云，何与胸中丘壑；

枕边溪涧，半榻寒生瀑布，争如舌底鸣泉。

扁舟空载，嬴却关津不税愁；

孤杖深穿，揽得烟云闲入梦。

幽堂昼密，清风忽来好伴；

虚窗夜朗，明月不减故人。

晓入梁王之苑，雪满群山；

夜登庾亮之楼，月明千里。

名妓翻经，老僧酿酒，书生借箸谈兵[251]，

介胄登高作赋，羡他雅致偏增；

屠门食素，狙侩论文，厮养盛服领缘，

方外束修怀刺，令我风流顿减。[252]

高卧酒楼，红日不催诗梦醒；

漫书花榭，白云恒带墨痕香。

相美人如相花，贵清艳而有若远若近之思；

看高人如看竹，贵潇洒而有不密不疏之致。

梅称清绝，多却罗浮一段妖魂；

竹本萧疏，不耐湘妃数点愁泪。

穷秀才生活，整日荒年；

老山人出游，一派熟路。

眉端扬未得，庶几在山月吐时；

眼界放开来，只好向水云深处。

刘伯伦携壶荷锸，死便埋我，真酒人哉；

王武仲闭关护花，不许踏破，直花奴耳。

一声秋雨，一声秋雁，消不得一室清灯；

一月春花，一池春草，绕乱却一生春梦。

夭桃红杏，一时分付东风；

翠竹黄花，从此永为闲伴。

花影零乱，香魂夜发，冁然[253]而喜。

烛既尽，不能寐也。

花阴流影，散为半院舞衣；

水响飞音，听来一溪歌板。

一片秋色，能疗客病；

半声春鸟，偏唤愁人。

会心之语，当以不解解之；

无稽之言，是在不听听耳。

云落寒潭，涤尘容于水镜；

月流深谷，拭淡黛于山妆。

寻芳者追深径之兰，识韵者穷深山之竹。

花间雨过，蜂粘几片蔷薇；

柳下童归，香散数茎簷蔔[254]。

幽人到处烟霞冷，仙子来时云雨香。

落红点苔，可当锦褥；草香花媚，可当娇姬。

草逆则山鹿溪鸥，鼓吹则水声鸟啭。

毛褐为纨绮，山云作主宾。

和根野菜，不酿侯鲭[255]；

带叶柴门，奚输甲第。

野筑郊居，绰有规制；

茅亭草舍，棘垣竹篱，构列无方，

淡宕如画，花间红白，树无行款。

倘徉洒落，何异仙居？

墨池寒欲结，冰分笔上之花；

炉篆气初浮，不散帘前之雾。

青山在门，白云当户，明月到窗，凉风拂座。

胜地皆仙，五城十二楼[256]，转觉多设。

何为声色俱清？曰：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

何为神情俱彻？曰：仙露明珠，讵能方其朗润。

逸字是山林关目，用于情趣，则清远多致；

用于事务，则散漫无功。

宇宙虽宽，世途眇于鸟道；

征逐日甚，人情浮比鱼蛮。

柳下舣舟，花间走马，观者之趣，倍于个中。

问人情何似？曰：野水多于地，春山半是云。

问世事何似？曰：马上悬壶浆，刀头分顿肉。

尘情一破，便同鸡犬为仙；

世法相拘，何异鹤鹅作阵。

清恐人知，奇足自赏。

与客到，金鐏醉来一榻，岂独客去为佳；

有人知，玉律回车三调，何必相识乃再。

笑元亮之逐客何迂，羡子猷之高情可赏。[257]

高士岂尽无染，莲为君子，亦自出于污泥；

丈夫但论操持，竹作正人，何妨犯以霜雪。

东郭先生之履，一贫从万古之清；

山阴道士之经，片字收千金之重。

管辂请饮后言，名为酒胆；

休文以吟致瘦，要是诗魔。[258]

因花索句，胜他牍奏三千；

为鹤谋粮，嬴我田耕二顷。

至奇无惊，至美无艳。

瓶中插花，盆中养石，

虽是寻常供具，实关幽人性情。

若非得趣，个中布置，何能生致？

舌头无骨，得言语之总持；

眼里有筋，具游戏之三昧。

湖海上浮家泛宅，烟霞五色足资粮；

乾坤内狂客逸人，花鸟四时供啸咏。

养花，瓶亦须精良。

譬如玉环、飞燕不可置之茅茨，

嵇、阮、贺、李不可请之店中。[259]

才有力以胜蝶，本无心而引莺；

半叶舒而岩暗，一花散而峰明。

玉槛连彩，粉壁迷明。

动鲍昭之诗兴，销王粲之忧情。

急不急之辨，不如养默；

处不切之事，不如养静；

助不直之举，不如养正；

恣不禁之费，不如养福；

好不情之察，不如养度；

走不实之名，不如养晦；

近不祥之人，不如养愚。

诚实以启人之信我，乐易以使人之亲我；

虚己以听人之教我，恭己以取人之敬我；

奋发以破人之量我，洞彻以备人之疑我；

尽心以报人之托我，坚持以杜人之鄙我。

[1]中山之酒：据晋干宝《搜神记》载，中山人狄希善酿酒，能造“一醉千日之酒”。

[2]酲（chéng）：醉酒不清醒。

[3]迓（yà）：迎接。

[4]讱默：指言语谨慎，不说或少说话。

[5]“当厄”句：据《左传·宣公二年》载，灵辄多日未食，赵盾打猎经过给食。后晋灵公欲杀赵盾，时灵辄任晋灵公甲士，救之。

[6]“伤心”句：据《左传·宣公四年》载，郑灵公得楚人所献鼋，烹之，召大夫及公子宋，独不给公子宋食。公子宋大怒，以手蘸而尝之，郑灵公亦大怒。后公子宋反，杀郑灵公。

[7]赫奕：形容光辉显赫。

[8]蚋（ruì）：一种昆虫，专吸人畜血液。

[9]三家村：苏轼《用旧韵送鲁远翰知洛州》：“永谢十年旧，老死三家村。”指僻壤的小村落。

[10]五都市：指繁华喧闹的都市。

[11]鼎彝：古代祭器，其上多刻功名事迹。

[12]妍媸（yán chī）：妍，美也；媸，丑也。

[13]謟（tāo）：隐瞒，欺骗。

[14]客气：宋儒以心为性之根本，将发乎血气的生理之性称为客气。

[15]阃（kǔn）：门槛，门限。

[16]梦中蕉鹿：据《列子·周穆王》载，有一郑人采薪，偶击一骇鹿，藏之，后忘骇鹿所藏之地，遂以为梦。

[17]“泉石”句：指嗜好泉石烟霞，已成痴癖，就像病入膏肓一样。

[18]“山中”句：指隐逸山林和修仙得道之人。

[19]溷（hùn）扰：打扰，烦扰。

[20]柔翰：指毛笔。

[21]庖羲：伏羲，中国古代传说中的三皇之一。

[22]颜氏：颜回，孔门七十二贤之首。

[23]蚩尤之雾：蚩尤与黄帝战于涿鹿之野，施法造雾，不辨方向，黄帝遂造指南车破之。

[24]萋菲：即“萋斐”，花纹错杂貌。

[25]雌黄月旦：雌黄是一种矿物名，古人常用来涂改文字。月旦又叫月旦评，典出东汉许劭，因与从兄靖好品评人物，每月更改品题，故有“月旦评”一说。意思是不据事实，妄自篡改，妄下评论。

[26]三老：柁工，本为船上掌舵之人，这里指度化世人脱离苦海的得道之人。

[27]两个如之何：典出《论语·卫灵公》：“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意思是遇事多问自己几个怎么办。

[28]三个必自反：典出《孟子·离娄下》，其大意是指君子应该多反躬自省。

[29]扳（pān）援：依附，攀附。

[30]邱墓：即坟墓。

[31]洗垢索瘢：洗掉污垢寻找疤痕，比喻想尽一切办法来挑剔别人的缺点。

[32]“贪无了”句：典出《贤奕编·警喻》，明代文学家刘元卿所撰，寓言讲述一猩猩因贪酒而殒命。

[33]菑畲（zīshē）：耕耘，此处指事物之根本。

[34]四王：指佛教中护佑东、南、西、北的四大天王。

[35]寒山：唐代白话诗人，名僧。

[36]冯驩：即冯谖，孟尝君门客。

[37]蒿里：山名，坐落于泰山之南，埋葬逝者之地。

[38]荷锸（chā）：铁锹。典出《晋书·刘伶传》，言刘伶“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

[39]妻孥：妻子和儿女。

[40]苏季子：即苏秦。战国时纵横家，主张合纵抗秦，盛极时佩六国相印，后于齐国遭车裂而亡。他曾在一次衣锦还乡时感慨：“且使我有洛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

[41]遑恤：无法顾及。

[42]戢（jí）：收藏，收敛。

[43]玉轸：玉制琴柱，亦代指琴。

[44]锦水丹鳞：喻指书信或送书信之人。

[45]荀令君：即荀彧，曹操麾下重要谋臣，传其仪容甚美，爱熏香。

[46]费长房：东汉术士，传其师承壶公，擅缩地术，后因丢失神符，被众鬼所杀。

[47]绿蚁：新酿的酒尚未滤清，表面浮起的酒渣，因颜色微绿，状如蚁，故称。这里代指佳酿。

[48]阮籍：三国时魏国诗人，“竹林七贤”之一。

[49]胡天胡帝：《诗经·鄘风·君子偕老》：“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赞叹女子美若天仙。

[50]宋玉：战国时宋国公子，古代“四大美男”之一，善辞赋。

[51]季布：汉初大臣，以侠闻名。楚地胜传“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成语“一诺千金”即源于此人。

[52]小玉：传说乃吴王夫差小女名，又名紫玉，后来多指多情或早夭的少女。

[53]黯䨴（duì）：云黑貌。

[54]杨家：指西汉杨恽，他在《报孙会宗书》里称赞其妻“雅善鼓瑟”。秦女：指秦穆公之女弄玉，喜音律，传其吹笙引凤来。

[55]麝媒：又叫麝墨，一种含麝香的墨，后泛指名贵的香墨。

[56]犀液：通称桂花或木樨，可做香料。李时珍《本草纲目·木部·箘桂》：“丛生岩林间，谓之岩桂，俗呼为木犀。”

[57]管鲍：即管仲和鲍叔牙，典出《史记·管晏列传》，常用来比喻情深谊厚。

[58]青骢：本指毛色青白相杂的骏马，此处喻指青年才俊。

[59]篴（dí）：古同“笛”。

[60]休文：即沈约，南朝史学家、文学家。贾女：即贾充之女，韩寿之妻。

[61]尚子：即东汉隐士尚长，后多用来代指不为家事所累之人。

[62]彭蠡：鄱阳湖旧称。衡阳之浦：湖南衡阳有山，名曰回雁峰，相传雁至此山而不再南去。

[63]貂蝉：“貂”和“蝉”是古代王公贵族帽子上的两种装饰物，寓意美好，汉代比较流行。后代指达官显贵。

[64]萧敷艾荣：萧、艾，即艾蒿；敷、荣，即开花。指艾蒿长势茂盛。多用来比喻小人得志。

[65]嵇康：三国时魏国思想家、文学家，“竹林七贤”的精神领袖。严光：东汉著名隐士，和光武帝刘秀曾是同窗。豫章：此处指豫章郡守殷羡，字洪乔，东晋时人，以清谈闻名当时。陈泰：三国时魏国名将，字玄伯。

[66]戚戚：忧惧貌。

[67]白战：即白战体，又称禁字体，一种遵守禁例写作的诗，以显示作诗者的笔力。

[68]阿堵物：俗称钱财。典出《世说新语·规箴》，六朝王夷甫为人清高，从不言“钱”字，其妻以铜钱试之，惊曰：“快拿开阿堵物。”

[69]辕下驹：车辕下的小马，比喻畏缩不敢前行之人。

[70]殿上虎：朝殿上的老虎，比喻敢言直谏之诤臣。

[71]青蚨（fú）：传说中的一种虫，以其血涂抹钱币，钱币会飞回来。喻指钱财。

[72]阮家：指阮瞻，“竹林七贤”之一阮咸之子，写过一篇《无鬼论》，主张世间无有鬼神。刘氏：指刘褒，东汉时人，曾画《北风图》，十分逼真。

[73]块垒（kuài lěi）：比喻心中郁积的不平之气。

[74]黼黻（fǔfú）：古代礼服上青黑相间的花纹。

[75]缨蕤：冠上饰物，也代指文人士大夫。

[76]墀庑（chí wǔ）：墀指台阶上的空地，也代指台阶。庑指堂下周围的走廊和廊屋。

[77]三才：指天、地、人。

[78]李侯：指东汉李膺，字元礼，时列“八俊”之首。扬子：指西汉扬雄，汉赋四大家之一。

[79]篘（chōu）：一种竹制虑酒工具，形似篓，也代指酒。

[80]华句：“句”通“钩”，即华钩藤，晒干可泡茶，亦可入药，有清热平肝、熄风定惊之功效。

[81]麻姑：中国民间信仰的女神仙，道教人物。

[82]蹲鸱：即大芋，其状如蹲伏之鸱，故有此一称。

[83]挝鼓非狂：典出《后汉书》，言东汉祢衡裸身击鼓辱骂曹操一事。

[84]上床空算：典出《三国志·陈登传》，比喻功名入世之心。

[85]奚啻：也写作“奚翅”，解作何止，岂但。《孟子·告子下》：“取食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食重？”

[86]支法：即支法存，晋代医僧，其先辈为胡人，后移居广州。因医术高明，遂成巨富，结果遭人觊觎，被谋害而亡。

[87]韦：一种复合皮，此处特是熟牛皮，古人多用来编制皮带或皮绳。

[88]白乐天：即唐代诗人白居易。李建勋：唐末五代时人物，据《玉壶清话》载，其每遇人谈猥俗事，即击玉磬，人问其故，曰：以声洗耳。

[89]釂（jiào）：把酒一饮而尽。

[90]奕秋：相传为弈界圣手，典出《孟子·告子上》：“奕秋，通国之善弈者也。”

[91]折胶铄石：语出苏轼《磨衲赞》：“折胶堕指，此衲不寒；烁石流金，此衲不热。”言极寒极热，亦指寒冬与炎夏。

[92]伊周：商朝的伊尹和西周的周公旦。巢许：巢父和许由的并称，上古传说中的隐士。瞿昙：释迦牟尼的姓，后作佛之代称。

[93]阘茸（tà róng）：地位或品格卑俗之人。

[94]细君：古时称诸侯之妻为细君，后作妻子通称。

[95]踘蹐（jūjí）：踘，古同“鞠”，古代一种游戏的皮球，类似今之足球。蹐，小步行走。

[96]娄师德：唐朝宰相、名将。郭象玄：即郭汜，东汉末年董卓部将。

[97]囮（é）：本指诱捕同类鸟的鸟。这里引申为媒介。

[98]廉隅：比喻一个人的品行端正不苟。《礼记·儒行》：“近文章，砥厉廉隅。”

[99]箑（shà）：扇子。槔（gāo）：即桔槔，一种取水工具。

[100]簧鼓：用美妙的语言迷惑别人。《庄子·骈拇》：“枝於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

[101]呼牛：成语“呼牛呼马”之省略，指别人称自己牛马毫不在意，出自《庄子·天道》：“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

[102]褰帷：本指官吏体察民情，出自《后汉书·贾琼传》.这里指从官理政。

[103]玄圃罗浮：指仙境。玄圃，出自《山海经》，相传昆仑山顶有神仙之所，谓“黄帝之园”。罗浮，即罗浮山，道教圣地，十大洞天之“第七洞天”。

[104]箕踞：一种无拘无束的坐姿。

[105]陶元亮：即陶渊明，字元亮，中国第一位田园诗人。马才子：东汉名将伏波将军马援的堂弟，其志淡泊，知足求安。

[106]砚田：古代读书人以文墨讨生活，故以砚作田。

[107]阿衡：指匡衡，汉元帝时官至丞相，成语“凿壁偷光”即源其事。

[108]道人之铁脚：即铁脚道人，传为明代杜巽才，著有《霞外杂俎》一书，亦有学者不持此说。典出张岱《夜航船·嚼梅咽雪》。

[109]先生之醉吟：即白居易，晚年自号“醉吟先生”，典出冯贽《云仙杂记·飞云履》。

[110]皂囊白简：皂囊是汉代一种奏章制度，如果事关机密，则以皂囊封印。白简：古代弹劾官员的奏章，初以白玉为质，故称。

[111]箨（tuò）：竹笋上一片一片的笋壳。

[112]首阳轻周：典出《史记·伯夷列传》，讲述武王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和叔齐深以为耻，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

[113]桐江重汉：典出严光的事迹。严光与汉光武帝刘秀是同窗，曾助后者起兵，天下大定后隐居桐庐富春江畔，终年八十岁。

[114]鲁儒一人：指圣人孔夫子。

[115]邹传七篇：指亚圣孟子，其《孟子》一书共七篇。

[116]瀹（yuè）：煮。

[117]檀越：梵语音译，即施主。

[118]祗园：释迦牟尼佛在舍卫国宣扬佛法之所，后代指佛寺。

[119]氍毹（qú shū）：一种织有花纹图案的布或毛毯，产自西域。

[120]《书》：《尚书·泰誓》载有“沉湎冐色，敢行暴虐”之言。

[121]《诗》：《诗经·小雅》载有“由醉之言，俾出童羖”之诗句。童羖（gǔ）：无角公羊，但公羊角长且美，故用来比喻无有之事物。

[122]《礼》：《礼记·乐记》言“夫豢豕为酒，非以为祸也，而狱讼益繁，则酒之流生祸也”。

[123]在史为狂药：典出《晋书·裴楷传》：“足下饮人狂药，责人正礼，不亦乖乎？”

[124]贝叶之歌：指佛经，古印度以树叶记载经文。

[125]大有：《易经》第十四卦的卦名，即乾下离上，象征大、多，寓意丰收或大好之年。

[126]黑甜：酣睡意，出自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六引《西清诗话》，后称睡梦之境为“黑甜乡”。

[127]茆（máo）：同“茅”，茅草。

[128]蠹简：被虫蛀坏了的书，泛指破旧古籍。

[129]菃（qú）：一种香草名。

[130]康乐：即南北朝时期山水诗人谢灵运，因继承其祖父爵位，被封为康乐公。

[131]《骚》：即屈原的《离骚》。

[132]罨（yǎn）画：色彩鲜明的画作。

[133]经呗（bài）：指僧人诵经，或诵经时发出的声音。

[134]叆叇（ài dài）：形容浓云蔽日。

[135]笻（qióng）：古书记为一种竹子，可做竹杖。

[136]渭亩之云：指竹子，典出《史记·货殖列传》：“渭川千亩竹。”言竹密如云貌。

[137]郁林之石：比喻为官清廉。典出《新唐书·隐逸传》，陆绩曾任郁林太守，有廉名，罢官归家渡海时，无资产填装压重，船轻无法渡海，故以石充之。

[138]童赪（chēng）：不长草木的赤土地。

[139]金张：指金日磾和张安世，常用来比喻豪门贵族。典出《汉书·盖宽饶传》：“上无许、史之属，下无金、张之托。”

[140]卢扁：指名医扁鹊，因家住卢国，故称“卢扁”，世称“卢医”。泛指良医。

[141]鸡坛：交友拜盟，典出晋代周处《风土记》：“越俗性率朴，初与人交，有礼，封土坛，祝曰：‘卿虽乘车我戴笠，后日相逢下车揖。我步行，君乘马，他日相逢卿当下。’”

[142]鹤阵：也叫鹤翼阵、鹤翼围，古代一种攻守兼备的阵形，左右展开如鹤之双翼，常用来包抄敌军。

[143]云林：即云林子，倪瓒之别号，富甲一方，元末明初诗人、画家，后散尽家财，浪迹太湖，与黄公望、王蒙、吴镇合称“元代四大家”。

[144]潜夫：指隐士。汉代王符隐居著述三十余篇，以讽刺时政，为隐名姓，故取书名《潜夫论》。

[145]牙签：古人系在书卷上的签牌，便于翻阅查览，多以木或竹为原料，亦有玉或牙骨的，作用类似今天的书签。

[146]剸（tuán）：割断，截断。

[147]伧父：粗鄙之人。晋南北朝时，南人讥讽北人粗俗，蔑称之“伧父”。

[148]蔡泽：战国时秦相，始皇时曾出使燕国，号纲成君，信奉道家。涣之：即王之涣，典出唐薛用弱《集异记》之“旗亭壁画”。

[149]绮皓：指绮里季吴实，与东园公唐秉、夏黄公崔广和甪里先生周术并称“商山四皓”，都是秦始皇博士官，秦亡后归隐，信奉黄老。

[150]李岩老：宋时道士，生卒年及事迹不详，与苏轼有往来。典出苏轼《东坡志林·题李岩老》。

[151]蔡中郎：东汉文学家蔡邕，字伯喈。《北西厢记》：即王实甫所著《西厢记》，全称《崔莺莺待月西厢记》。

[152]张志和：唐代诗人，三岁能读，六岁能文，十六岁明经及第，母殁妻丧后弃官弃家，浪迹江湖。陆天随：即陆龟蒙，唐代诗人、农学家，《耒耜经》是其农学代表作。

[153]这两句诗出自杜牧《题禅院》：“觥船一棹百分空，十岁青春不负公。今日鬓丝禅榻畔，茶烟轻飏落花风。”白香山：指白居易，号香山居士。

[154]挟纩（jiākuàng）：原本是一道造棉工序，就是将丝绵装入衣衾内。后比喻收到抚慰而感到温暖。

[155]芝田：传说为仙人种植灵芝的园圃。桐阴灵虚：桐阴指凤凰栖息之地；灵虚犹太虚，代指仙境。

[156]吕圣公：即吕蒙正，北宋名臣，谥号“文穆”。张师亮：即张齐贤，北宋名臣，谥号“文定”。韩稚圭：即韩琦，北宋名臣，谥号“忠献”。三人政绩颇佳，都曾拜相。

[157]沮溺：指长沮和桀溺两位隐士，后泛指隐士。典出《论语·微子》：“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

[158]“笋含”句：典出《冷斋夜话》，苏东坡由岭南归，路遇刘器之，烹笋谈禅。器之问：“此笋何名？”东坡曰：“即玉版也。此老师善说法，更令人得禅悦之味。”

[159]“石结”句：指米芾拜一奇石为兄的典故，米颠是其别号。

[160]缃绨（xiāng tí）、缥帙（piǎo zhì）：两者都是传统书籍的函套，由丝织品制成，颜色有别，此处为书之代指。递：古代指驿车。

[161]关市之讥：关市稽查，典出《孟子·梁惠王》：“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禄，关市讥而不征。”

[162]山泽之税：战国时秦国赋税类别之一，当时山川林泽均属国有，由政府派专人管理，因时开禁。

[163]酒兵：指酒，典出《南史·陈暄传》：“故江谘议有言：‘酒犹兵也。兵可千日而不用，不可一日而不备；酒可千日而不饮，不可一饮而不醉。’”

[164]芙蓉赤精：即芙蓉剑，后代指利剑。东汉袁康《越绝书·外传·记宝剑》载，相剑高手薛烛“手振拂，扬其华，捽如芙蓉始出”。

[165]寸管：毛笔的别称。映日干云：本义是碧空万里，阳光明媚，引申为登科及第，飞黄腾达。

[166]一亩之宫：即陋室，典出《礼记·儒行》：“儒有一亩之宫，环堵之室，筚门圭窬，篷户瓮牖。”

[167]讲章：讲经释书的讲义，徐咸《西园杂记》：“祭酒陆深奏讲官讲章不宜辅臣改窜，使得自尽其愚，因以观其学术邪正。”

[168]“金河别雁”指苏武出使匈奴被扣事；“铜柱辞鸢”指马援击交阯立铜柱事。引自卢照邻《秋霖赋》：“嗟乎！子卿北海，伏波南川；金河别雁，铜柱辞鸢；关山夭骨，霜木凋年。眺穷阴兮断地，看积水兮连天。”

[169]螮蝀（dì dòng）：虹之别名。

[170]《琴操》：古代琴曲名。

[171]《孤凤》：古代琴曲名，又名《孤鸾》《离鸾》《双凤离鸾》，西汉安庆世所作。

[172]语出何逊《为衡山侯与妇书》：“镜想分鸾，琴悲《别鹤》，心如膏火，独夜自煎。”分鸾：指夫妻分离。《别鹤》：即《别鹤操》，乐府琴曲名，喻夫妻离散。

[173]斝（jiǎ）：古代一种青铜酒器，一鋬，两柱，三足，口圆似喇叭。

[174]宝花宜障：据《开元天宝遗事》载，唐宁王李宪，本名李成器，有乐妓曰宠姐，秘不示人。一次宴上，李白酒酣欲见宠姐，王设七宝花障，令宠姐于障后歌之。李白谢曰：“虽不许见面，闻其声亦幸矣！”

[175]狗窦堪呼：光逸，字孟祖，晋朝时人。据《晋书·光逸传》载，光逸去访胡毋辅之等七友，门人不允，其于狗洞子里大叫。胡毋辅之答曰：“他人决不能尔，必我孟祖也！”遂邀入门，昼夜饮酒，时人谓之“八达”。

[176]欧公香饼：即欧阳修在《归田录》中记载的一种用以焚香的石炭。

[177]颜氏隐囊：即颜之推在《颜氏家训》中记载的一种靠枕。

[178]七种之羹：即七宝羹，古人于农历正月初七用七种蔬菜拌米粉作羹，饮食风俗始于晋代。

[179]袁生之卧：指东汉袁安困雪的典故。

[180]王子之舟：指王子猷雪夜乘舟访戴安道，兴尽而返的典故。

[181]龙孙：指竹子。

[182]蓐收：上古传说中掌管秋收的神。

[183]青女：上古传说中掌管霜雪的神。

[184]樗（chū）蒲：古代博戏，后多指赌博。

[185]燕垒：燕子的泥巢，比喻脆弱。

[186]琅玕：翠竹的美称。

[187]什袭：将物品一层层包裹起来，以示珍贵。

[188]探颔于龙藏：典出《庄子·列御寇》：“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

[189]韩嫣：韩信曾孙，汉武帝时臣子。潘岳：即潘安，西晋文学家，被誉为“古代第一美男”。

[190]七宝妆：佩戴了多种珠宝的妆式。

[191]蟹眼：煮茶有三沸，候汤第一沸，气泡如鱼目、如蟹眼。兔毫：即兔毫盏，一种彩釉瓷茶盏，纹理细密，状似兔毫。

[192]芰（jì）：古书上指菱。

[193]出自唐代卢照邻《同崔少监作双槿树赋》一文。靃（huò）霏：草木随风摇摆貌。青陆：即青道，指春天。

[194]毛颖：即毛笔，因以兔毫制成，故名。

[195]吷（xuè）：类似用嘴吹物品发出的微声。

[196]宋广平：唐玄宗时名相，曾封广平郡公，故称。姜伯约：即姜维，三国时蜀汉名将，后被魏兵所杀。

[197]管宁：汉末至三国时著名隐士，著有《氏姓论》。华歆：汉末至三国时魏国名臣，与管宁、卢植、郑玄等是同门。

[198]刘琨：晋代政治家，善文，精通音律。迦叶：原为释迦牟尼佛座下弟子，名迦叶者有五；此处应代指高僧或菩萨，非具体所指。

[199]用舍行藏：一种处世态度，任用则出世，不用则退隐。典出《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

[200]曹曾：东汉藏书家，字伯山，官至谏议大夫，门徒众多。

[201]嗒尔：指物我两忘。

[202]胡宗宪：明代嘉靖时人，官至兵部尚书和右都御史，抗倭名将。

[203]终军：西汉少年政治家、外交家，出使南越劝服南越王归汉时，遭南越丞相吕嘉反对，被杀。

[204]宋海翁：即宋登春，字应元，明代诗人、画家。

[205]王仲祖：即王蒙，字仲祖，东晋名士。王文开：王仲祖之父王讷，字文开。宁馨儿：犹言这样的孩子，赞誉词。

[206]毛澄：明代中期人物，字宪清，号白斋，晚年更号三江。

[207]梁公实：即梁有誉，字公实，号兰汀，明代文学家。

[208]吴正子：南宋时人物，生卒年及事迹不详，其注解《李长吉诗歌》为第一部李贺诗集注本。

[209]祖生：即东晋名将祖逖，字士稚，建武时曾率部北伐，收复河南等大片领土，后遭忌惮，忧愤而死。

[210]工瞽：古代乐官。篘荛：割草伐薪，代指乡野之民。

[211]管城子：典故名，韩愈曾写《毛颖传》，言毛笔被封于管城，曰“管城子”，后为毛笔之代称。孔方兄：中国古代铜钱外圆内方，故称，含鄙视意。这两句均出自黄庭坚《戏呈孔毅父》一诗。

[212]投辖：投辖留客，比喻主人好客。典出《汉书·游侠列传·陈遵》：“遵嗜酒，每大饮，宾客满堂，辄关门，取客车辖投井中，虽有急，终不得去。”辖，车轴键，无辖则车不能行。

[213]孟宗：三国时吴国人物，二十四孝之“哭竹生笋”就是讲述孟宗寒冬为其母求笋的故事。

[214]天梁：星座名，五行属土，主寿与贵。帝阍：传说中掌管天门之人，代指天门。

[215]白门：南朝宋都城建康（今南京）宣阳门的俗称，代指建康。

[216]孝伯：即王恭，字孝伯，典出《世说新语·任诞》：“名士不必称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

[217]阿奴：即周谟，小名阿奴，晋代人。典出《世说新语·识鉴》：“周伯仁母冬至举酒赐三子曰：‘吾本谓度江托足无所，尔家有相，尔等并罗列吾前，复何忧？’周嵩起，长跪而泣曰：‘不如阿母言。伯仁为人忘大而才短，名重而识暗，好乘人之弊，此非自全之道；嵩性狼抗，已不容于世，唯阿奴碌碌，当在阿母目下耳。’”

[218]“又云”句：这句是杜甫《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一诗中的名句，非指李白云。

[219]元章：即米芾，北宋著名的书法家、画家，别号“米颠”。

[220]一剑夷门：战国时魏都东门有一小吏，为报信陵君知遇之恩，献窃符救赵之计，行军前自刎。

[221]五斗彭泽：陶渊明曾任彭泽令，因不愿为五斗米折腰，后挂印辞官，归之田园。

[222]方袍幅巾：方袍是僧人装束，幅巾是道士装束，代指方外之人。

[223]禔（zhī）躬：修身、安身。

[224]表暴：暴露，显示。

[225]南华：即《南华经》，本名《庄子》，道家经典。

[226]将来：拿来，带来。宋元时期的口头用语。

[227]湔（jiān）：洗。

[228]不吐不茹：指人刚正不阿。典出《诗经·大雅·烝民》：“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强御。”

[229]臞（qú）：形容瘦。

[230]本节摘自宋代阮昌龄《海不扬波赋》一文。八月灵槎：传说八月按期乘槎可通往天河，也指飞仙。三山神阙：指仙人居所，典出《史记·秦始皇本纪》：“齐人徐巿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

[231]心深不灭三年字：心思深沉，难忘多年前的字迹。典出《古诗十九首·孟冬寒气至》：“置书怀袖中，三年字不灭。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

[232]韩昭侯：战国时韩国第六任君主，在位期间，励精图治，国力甚强。

[233]清尊：也写作“清樽”或“清罇”，本为酒器，代指清酒。

[234]苏合：一种中药，也可作香料。

[235]龙须：即龙须草，可入药、造纸、编席等，其名最早见于《神农本草经》。

[236]子美：即“诗圣”杜甫，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

[237]尧夫：即邵雍，北宋理学家，与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并称“北宋五子”。

[238]中郎：即袁宏道，字中郎，与其兄袁宗道、弟袁中道并称“公安三袁”。此节引自袁宏道《瓶史·清赏》；稍有出入。

[239]酴醾（tú mí）：古书上指重酿的酒。

[240]冯惟一：即冯吉，五代末北宋初时人物，善文，精草书和隶书。因志难展，常饮酒自娱，酒酣弹琵琶，弹罢赋诗，诗成即舞，时人慕其俊逸，谓之“三绝”。

[241]“陈蕃”句：孺子即徐稚，该典故源自陈蕃多次赠粮徐稚，后者“非自力而不食”，遂转赠贫家，传为美谈。王勃《滕王阁序》有“人杰地灵，徐儒下陈蕃之榻”的名句。

[242]“长史”句：该典故源自南朝孔休源任晋安王长史时，晋安王对其十分倚重，专设一榻，曰：“此是孔长史坐。”

[243]龙藏：藏于龙宫的佛教经典，代指佛经。

[244]岧峣（tiáo yáo）：也作“岹峣”，山高峻貌。

[245]张怀民：北宋时人物，与苏轼交。曾于住所旁筑亭，以便观览江山美景，苏轼名曰“快哉亭”。

[246]解衣盘礴：袒胸露臂，席地盘坐，本是中国画术语，比喻全神贯注于绘画。典出《庄子·田子方》。

[247]分韵角险：古代文人互相较量文笔诗才的文艺活动。分韵是数人相约赋诗，择若干字为韵，分拈韵字，然后依韵字作诗；角险是采用分题、分韵、联句、禁体等形式赋诗，以角才之高寡。

[248]蒙庄之蝶庵：蒙庄即庄子；蝶庵是五代后唐宰相李愚的居室名，取庄周梦蝶之典。

[249]华阳：指南朝齐梁间陶弘景，自号“华阳居士”，思想倾于道家，亦杂有儒、佛两家观点。最大功绩在于整理医学典籍。

[250]刁斗：古代军中的一种铜制工具，白天可当锅使，晚上可敲击以巡逻。

[251]借箸谈兵：为君王筹谋国事，典出《史记·留侯世家》，张良曰：“臣请借前箸，为大王筹之。”

[252]狙侩：奸诈狡猾之徒。

[253]冁（chǎn）然：微笑貌。

[254]簷蔔（yán bǔ）：植物名，产自西域，花有异香。

[255]侯鲭（hòu qīng）：一种精美的实物，由鱼和肉合烹而成。

[256]五城十二楼：传说中神仙的居所，指仙境。典出《史记·孝武本纪》：“方士有言：‘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以候神人于执期，命曰迎年。’”

[257]鐏（zūn）：古同“樽”，一种酒杯。元亮：即陶渊明，据《晋书·陶潜传》载，陶渊明饮酒，若比客人先醉，便嘱曰：“我醉欲眠卿可去。”子猷：即王徽之，据《世说新语》载，桓子野善笛，王徽之慕其名而未识。一次，王徽之乘船经过，人告桓子野在岸，便嘱仆从请其吹奏一曲。桓子野吹奏三调后离去，二人未交一语。

[258]管辂（lù）：字公明，三国时魏国术士，后世奉其为观相卜卦的祖师。休文：即沈休文，南朝史学家、文学家，仕宋齐梁三朝。

[259]本节出自袁宏道《瓶史·器具》。茅茨，即茅屋。

围炉夜话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围炉夜话/“学而书馆”编辑组编译.——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14.5（2020.5重印）

ISBN 978-7-5057-3350-3

Ⅰ.①围…　Ⅱ.①学…　Ⅲ.①个人-修养-中国-清代②《围炉夜话》-译文③《围炉夜话》-注释　Ⅳ.①B82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058884号

书名　围炉夜话

作者　[清]王永彬

编译　“学而书馆”编辑组

出版　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发行　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经销　新华书店

印刷　北京中科印刷有限公司

规格　640×960毫米　16开

8印张　85千字

版次　2014年6月第1版

印次　2020年5月第2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057-3350-3

定价　39.80元

地址　北京市朝阳区西坝河南里17号楼

邮编　100028

电话　（010）64678009

版权所有，翻版必究

如发现印装质量问题，可联系调换

电话（010）59799930-601

目录
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一
二二
二三
二四
二五
二六
二七
二八
二九
三十
三一
三二
三三
三四
三五
三六
三七
三八
三九
四十
四一
四二
四三
四四
四五
四六
四七
四八
四九
五十
五一
五二
五三
五四
五五
五六
五七
五八
五九
六十
六一
六二
六三
六四
六五
六六
六七
六八
六九
七十
七一
七二
七三
七四
七五
七六
七七
七八
七九
八十
八一
八二
八三
八四
八五
八六
八七
八八
八九
九十
九一
九二
九三
九四
九五
九六
九七
九八
九九
一〇〇
一〇一
一〇二
一〇三
一〇四
一〇五
一〇六
一〇七
一〇八
一〇九
一一〇
一一一
一一二
一一三
一一四
一一五
一一六
一一七
一一八
一一九
一二〇
一二一
一二二
一二三
一二四
一二五
一二六
一二七
一二八
一二九
一三〇
一三一
一三二
一三三
一三四
一三五
一三六
一三七
一三八
一三九
一四〇
一四一
一四二
一四三
一四四
一四五
一四六
一四七
一四八
一四九
一五〇
一五一
一五二
一五三
一五四
一五五
一五六
一五七
一五八
一五九
一六〇
一六一
一六二
一六三
一六四
一六五
一六六
一六七
一六八
一六九
一七〇
一七一
一七二
一七三
一七四
一七五
一七六
一七七
一七八
一七九
一八〇
一八一
一八二
一八三
一八四
一八五
一八六
一八七
一八八
一八九
一九〇
一九一
一九二
一九三
一九四
一九五
一九六
一九七
一九八
一九九
二〇〇
二〇一
二〇二
二〇三
二〇四
二〇五
二〇六
二〇七
二〇八
二〇九
二一〇
二一一
二一二
二一三
二一四
二一五
二一六
二一七
二一八
二一九
二二〇
二二一

序

寒夜围炉，田家妇子之乐也。顾篝灯坐对，或默默然无一言，或嘻嘻然言非所宜言，皆无所谓乐，不将虚此良夜乎？余识字农人也。岁晚务闲，家人聚处，相与烧煨山芋，心有所得，辄述诸口，命儿辈缮写存之，题曰“围炉夜话”。但其中皆随得随录，语无伦次且意浅辞芜，多非信心之论，特以课家人消永夜耳，不足为外人道也。倘蒙有道君子惠而正之，则幸甚。

咸丰甲寅二月既望王永彬书于桥西馆之一经堂

一

教子弟①于幼时，便当有正大光明②气象③；检④身心⑤于平日，不可无忧勤⑥惕厉⑦功夫。

【注释】

①子弟：对后学晚辈的统称。

②正大光明：正直磊落的样子，语出《朱子语类》卷七三：“圣人所说底话，光明正大。”

③气象：气度与形象。

④检：检讨，反省。

⑤身心：言行与思想。

⑥忧勤：忧愁劳苦。

⑦惕厉：惕，警惕，戒惧。厉，磨砺。《易·乾》：“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

【译文】

教导后学晚辈，不仅要让后辈子弟从小就有正直磊落的气度与形象，还要让他们养成经常反省自己思想与言行的习惯，不能没有忧患意识和自我砥砺的修养功夫。

二

与朋友交游①，须将他好处②留心学来，方能受益；对圣贤言语，必要我平时照样行去，才算读书。

【注释】

①交游：交流往来。

②好处：指长处。

【译文】

和朋友来往，要留心学习他们的长处，才会从中受益。学习古代圣贤的良言警句，平时需身体力行，才算真正读懂了圣贤书。

三

贫无可奈惟求俭，拙亦何妨①只要勤。

【注释】

①何妨：没什么妨害。

【译文】

穷到无可奈何时，只要节俭还可以度日。天资愚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勤奋，也能弥补不足。

四

稳当①话，却是平常话，所以听稳当话者不多；本分②人，即是快活人，无奈做本分人者甚少。

【注释】

①稳当：稳妥。

②本分：老实，安分守己。

【译文】

稳妥的话，都是平淡寻常的话，所以喜欢听这种话的人不多；老实安分的人，就是活得快乐的人，只可惜愿意安守平淡做本分的人太少。

五

处事要代人作想①，读书须切己②用功。

【注释】

①代人作想：为他人着想。

②切己：自己切实地。

【译文】

办事时要多为他人着想，读书时要自己切实用功。

六

一“信”①字是立身之本，所以人不可无也；一“恕”②字是接物之要，所以终身可行也。

【注释】

①信：儒家伦理范畴，指诚实讲信用。

②恕：推己及人之心，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译文】

一个“信”字，是人活在世的立身之本，所以每个人都不能没有诚信；一个“恕”字，是人交际往来的重要品德，所以每个人都应该终身奉行。

七

人皆欲会说话，苏秦①乃因会说而杀身；人皆欲多积财，石崇②乃因多积财而丧命。

【注释】

①苏秦：战国时著名的纵横家，善辞令，曾游说六国合纵抗秦。后合纵被破，至齐为客卿，因与齐大夫争宠而被处死。

②石崇：晋代人，家财可敌国，奢靡成风，好与人斗富。后遭人所诬而被杀。

【译文】

人都希望自己能说会道，可苏秦却因能言善辩而死；人都想拥有巨额资财，可石崇就因为财富太多而丢了性命。

八

教小儿宜严，严气①足以平躁气②；待小人③宜敬，敬心④可以化邪心。

【注释】

①严气：即严肃的作风。

②躁气：浮躁的秉性。

③小人：指见识短浅或心术不正的人。

④敬心：端敬的态度。

【译文】

教育小孩应该严格，严肃的作风足以平息孩子心中的浮躁气；对待小人应该端敬，端敬的态度可以令他们收敛邪恶的心思。

九

善谋生者，但①令长幼内外勤修恒业②，而不必富其家；善处事者，但就③是非可否审定章程④，而不必利于己。

【注释】

①但：仅，只。

②恒业：持久的事业。

③就：针对。

④章程：办事的规矩。

【译文】

善于谋生的人，只要让家人不分长幼内外，都能勤奋工作，干好本职就好，而不必刻意追求富贵；善于处理事务的人，只要针对事情的对与错及其可行与不可行做出决断并制定章程，而不必一定让自己有利可图。

十

名利之不宜得者竟得之，福终为祸；困穷之最难耐者能耐之，苦定回甘。生资①之高在忠信，非关机巧②；学业之美在德行，不仅文章。

【注释】

①生资：指人的资质。

②机巧：指善用心机和手段。

【译文】

不当得到的名利，竟然轻易得到了，看似是福，实则终将变成祸事；贫穷和困境是最让人难以忍耐的，但却能忍耐住，一定会苦尽甘来。

人的资质的高低在于是否忠诚守信，而绝不体现在用心机、耍手段上；学业好是以品德情操的高尚为标准，而绝不只表现在漂亮文章上。

十一

风俗日趋于奢淫①，靡所底止②，安得有敦③古朴之君子④，力挽江河；人心日丧其廉耻，渐至消亡，安得有讲名节⑤之大人，光争日月⑥。

【注释】

①奢淫：过分奢侈。

②靡所底止：没有止境。

③敦：淳朴，笃实。

④君子：指品德高尚的人。

⑤名节：名声与操守，这里泛指好的声望。

⑥光争日月：与日月争辉。

【译文】

社会风气日渐奢侈淫靡，以致没有了底线，真心希望出现像古代君子那样淳朴笃实、品德高尚的人来力挽这世风日下的局面。人心日趋退化到了寡廉鲜耻的地步，忠厚良善也正渐渐消亡，衷心渴望出现有着崇高威望的伟人用他那可与日月争辉的人格力量来感召人心。

十二

人心统①耳目官骸②，而于百体为君③，必随处见神明之宰；人面合眉眼鼻口，以成一字曰“苦”（两眉为草，眼横鼻直而下承口，乃“苦”字也），知终身无安逸之时。

【注释】

①统：统领。

②耳目官骸：指五官和身体。

③于百体为君：指在身体中居首。

【译文】

人心统管身体的一切，是身体的主宰，所以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端正，不能昏聩出错。人的脸上长着眉、眼、鼻、口，看上去像个“苦”字（两个眉毛像草字头，两眼为一横，鼻梁为竖，下面是口，这就像个“苦”字啊），这就告诉我们，人只要活着，就不会有安逸的时候。

十三

伍子胥①报父兄之仇而郢都灭，申包胥②救君上之难而楚国存，可知人心足恃③也；秦始皇灭东周之岁而刘季④生，梁武帝灭南齐之年而侯景⑤降，可知天道好还⑥也。

【注释】

①伍子胥：春秋时楚国人，其父兄皆被楚平王杀害，因此投奔吴国，发誓灭楚。后辅佐吴王阖闾，并与孙武一同伐楚，攻破楚都，掘平王墓，鞭尸复仇。

②申包胥：春秋时楚国大夫，与伍子胥交好。

③恃：倚仗，凭附。

④刘季：即刘邦，汉高祖。古时兄弟按伯、仲、叔、季排行，刘邦排行第四，故称。秦末楚汉之争中，他打败项羽，建立西汉。

⑤侯景：南朝时梁人，先在北朝尔朱荣手下为将，后投靠高欢。高欢死后又附于梁，被封为河南王，后叛乱，破建康，梁武帝萧衍因此被困台城而饿死，侯景乃称帝。

⑥天道好还：指天理公道，善恶终有报。

【译文】

伍子胥为了给父兄报仇而攻破了楚国的郢都，申包胥救楚王于危难而保全了楚国不至灭亡。由此可见，只要下定决心做事，就一定可以成功。

秦始皇灭掉东周那一年，恰巧后来灭秦建汉的刘邦出生了；南朝梁武帝灭齐国的那一年，后来反叛灭梁的侯景前来归降。由此可知，天理自有公道，报应不爽。

十四

有才必韬藏①，如浑金璞玉②，暗然③而日章④也；为学无间断，如流水行云，日进而不已⑤也。

【注释】

①韬藏：指深藏不露。

②浑金璞玉：指未经提炼的金和未经雕琢的玉，比喻人品质朴。

③暗然：没有光彩的样子。

④章：同“彰”，即彰显。

⑤已：停，止。

【译文】

有真才实学的人往往深藏不露，如同那未经加工打磨的金玉一般，虽不炫目，日久自会彰显出光彩；做学问一定不能间断，就像那不息的流水与行云一般，每天都有所得才不会停下前进的脚步。

十五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①，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②，可知积善以遗子孙，其谋甚远也；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③其过，可知积财以遗子孙，其害无穷也。

【注释】

①余庆：留给后世子孙的福泽。

②余殃：留给后世子孙的灾殃。

③益：增多，加重，与“损”相对。

【译文】

凡做善事的人家，必然留给子孙福泽；而多行不善的人家，留给子孙的则必是祸殃。由此可知，多做善事，为子孙留后福，才是为子孙做的长远打算。

即便是贤能的人广聚了家财，也容易让人不思进取而耽于享受；而愚笨的人一旦拥有了很多金钱，则更容易加重他的过失。由此可知，广积资财留给子孙，只有无穷的害处。

十六

每见待子弟严厉者易至成德①，姑息②者多有败行③，则父兄之教育所系也；又见有子弟聪颖者忽入下流，庸愚④者转为上达⑤，则父兄之培植⑥所关也。人品之不高，总为一“利”字看不破；学业之不进，总为一“懒”字丢不开。德足以感人，而以有德当⑦大权，其感⑧尤速；财足以累己，而以有财处乱世，其累尤深。

【注释】

①成德：盛德。《易·乾》：“君子以成德为行。”

②姑息：无原则地溺爱与纵容。

③败行：败坏的德行。

④庸愚：资质平庸而愚钝。

⑤上达：高尚。

⑥培植：培养，教育。

⑦当：担当，执掌。

⑧感：感化。

【译文】

常常见到那些对子孙严格要求的人家，其子孙容易成长为品德高尚的人；而那些对子孙迁就纵容的人家，其子孙往往不成器甚而道德败坏。所以，父兄长辈的教育至关重要。还可以看到一些天资聪颖的后辈不经意间成了品格低劣的人，而有些天资平庸的子弟反而成为德行高尚的人，这也说明了父兄长辈的教育至关重要。

如果一个人的品行不高，那都是因为不能把一个“利”字看透；如果一个人的学习和事业总没有长进，那都是因为不能把一个“懒”字抛开。

崇高的品德足以感化他人，而品德高尚的人如能执掌高位而行使权威，感化他人便会特别容易，收效更快；富足的钱财只会拖累自己，而如果在混乱的社会中拥有巨额的财富，那么这种拖累尤其深重可怕。

十七

读书无论资性高低，但能勤学好问，凡事思一个所以然，自有义理①贯通之日；立身不嫌家世贫贱，但能忠厚老成，所行无一毫苟且处，便为乡党②仰望之人。

【注释】

①义理：此处指道理、合于伦理道德的行为准则。

②乡党：按周制，二十五家为闾，四闾为族，五族为党，五党为州，五州为乡。这里泛指乡里。

【译文】

读书不论天资高低，只要能勤学好问，对所有事都有知其所以然的想法，自然会有通晓人生道理的一天；在社会上立身处世，不要因为出身寒门而自卑，只要忠厚老成，举止行为绝不违背道义准则，不做苟且之事，就一定会成为乡里敬仰的对象。

十八

孔子何以恶①乡愿②，只为他似忠似廉，无非假面孔；孔子何以弃③鄙夫④，只因他患得患失，尽是俗人心肠。

【注释】

①恶：憎恶。

②乡愿：指外表忠厚老实而内心奸诈的伪善之徒。

③弃：嫌弃。

④鄙夫：指人格低下的浅薄之徒。

【译文】

孔子为什么憎恶那些外表忠厚而内心狡诈的伪善之徒呢？因为这些人的“忠厚清廉”不过是些假面孔而已。孔子又为什么会嫌弃那些浅薄之徒呢？因为这些人只看重个人得失，都是些锱铢必较的俗物。

十九

打算①精明，自谓得计②，然败祖父之家声③者，必此人也；朴实浑厚，初无甚奇，然培子孙之元气④者，必此人也。

【注释】

①打算：指算计。

②得计：谋划得逞。

③家声：指家族的声誉。

④元气：此处指精神内涵的蓬勃与奋发。

【译文】

算计得很精明，自以为得计，但将来败坏他祖上的美誉而招来骂名的，必定是这类人；朴实厚道的人，乍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培养并传递给子孙奋发图强精神的一定会是他们。

二十

心能辨是非，处事方能决断；人不忘廉耻，立身自不卑污。

【译文】

心中能明辨是非，处理事情才会坚决果断；做人能不忘廉耻，为人处世就不会有卑劣的行径。

二一

忠有愚忠，孝有愚孝，可知“忠孝”二字，不是伶俐人①做得来；仁有假仁，义有假义，可知“仁义”两行②，不无奸恶人藏其内。

【注释】

①伶俐人：即聪明人，此处指巧言令色、见风使舵的人。

②行：即道路。

【译文】

忠有愚忠，孝有愚孝，由此可知，“忠”和“孝”这两个字，不是那些所谓的“聪明人”能做得来的。仁义之外，也有假仁假义，由此可知在“仁”与“义”这两条路上，也有不少奸滑之徒以仁义之名混迹其间。

二二

权势之徒，虽至亲亦作威福，岂知烟云过眼，已立见其消亡；奸邪之辈，即平地亦起风波，岂知神鬼有灵，不肯听其颠倒。

【译文】

有权有势的人，即便对至亲好友也要作威作福，哪里知道权势就像过眼云烟，转瞬即逝而不留一丝痕迹；奸佞邪祟的人，哪怕是在平地也要兴风作浪，又哪里知道天地间自有神明，不会听任他颠倒黑白。

二三

自家富贵，不着意里①；人家富贵，不着眼里②。此是何等胸襟！古人忠孝，不离心头；今人忠孝，不离口头。此是何等志量③！

【注释】

①不着意里：不放在心上，不炫耀。

②不着眼里：不眼热，不嫉妒。

③志量：志向与气量，指一个人的胸怀。

【译文】

自家富贵不放心上不有意炫耀，人家富贵也不放眼里而全无嫉妒，这是何等的胸怀。对古人忠孝的事迹时刻挂心而不忘身体力行，对今人忠孝的事迹大加褒奖称道，这又是何等的气度。

二四

王者不令人放生，而无故却不杀生，则物命可惜也；圣人不责①人无过，惟多方诱之改过，庶②人心可回也。

【注释】

①责：此处指苛求。

②庶：作副词用，或许、可能，表示推测。

【译文】

君王虽不命人有意放生，但也不会无故滥杀，这说明万物有灵，生命值得珍惜；圣贤之人不会苛求他人没有任何过失，只会用各种方法引导人们改正错误，或许就可以使人心由恶转善，回归正道。

二五

大丈夫①处事，论是非，不论祸福；士君子②立言③，贵平正④，尤贵精详⑤。

【注释】

①大丈夫：有志气、有作为的人。

②士君子：有节操、有学问的人。

③立言：著书立说。古时，“立言”与“立德”、“立功”作为人生崇高理想，被称为“三不朽”，是儒家子弟的人生奋斗目标。

④平正：公平、公正，不偏颇。

⑤精详：精确周详。

【译文】

有所作为的大丈夫在处理事情时，只注重对与错，不会考虑给自己带来的是福还是祸；有节操的君子在著书立说时，都是以公正客观为准绳，尤其看重精准周详。

二六

求科名①之心者，未必有琴书之乐；讲性命之学②者，不可无经济③之才。

【注释】

①科名：原指科举考试中的名目，此处代指科举功名。

②性命之学：有关生命境界的一种学问。

③经济：经世与济民的并称。

【译文】

一心追求科举功名的人，不一定能体会到琴棋书画的乐趣；追求生命的形而上境界的人，不可以没有经世济民的才能。

二七

泼妇之啼哭怒骂，伎俩①要亦无多，惟静而镇之，则自止矣；谗人之簸弄②挑唆，情形虽若甚迫，苟③淡然置之，是自消矣。

【注释】

①伎俩：即招数、花样，多为贬义。

②簸弄：造谣生事。

③苟：假若。

【译文】

泼妇哭闹叫骂的招数不过就那几下子，只要泰然处之，其自觉没趣便会终止；喜欢挑拨离间的人常常搬弄是非，虽然情形看上去很要紧，但如果能淡然处之，自讨没趣后流言自会消失。

二八

肯救人坑坎①中，便是活菩萨；能脱身牢笼外，便是大英雄。

【注释】

①坑坎：比喻危难的情形。

【译文】

自愿救助陷入危难之中的人，就如同在世的活菩萨；能超然于俗世之外的人，便称得上大英雄。

二九

气性乖张①，多为夭亡之子；语言深刻②，终为薄福之人。

【注释】

①乖张：形容偏执，不讲情理。

②深刻：尖酸刻薄。

【译文】

性情偏执暴躁，多是短命的人；言语尖酸刻薄，定是没福分的人。

三十

志不可不高，志不高，则同流合污，无足有为矣；心不可太大，心太大，则舍近图远，难期有成矣。

【译文】

人的志向不能不高远，如果志向不高远，必被流俗与浊世所熏染，不会有什么作为；人的心气不能太大，如果心气过大，就会好高骛远，很难指望会有什么成就。

三一

贫贱非辱，贫贱而谄求于人为辱；富贵非荣，富贵而利济于世为荣。讲大经纶①，只是实实落落；有真学问，决不怪怪奇奇。

【注释】

①经纶：原意为整理过的蚕丝，此处指治国的道理。

【译文】

贫困和寒微不可耻，因贫困寒微而去谄媚乞求权贵才可耻；富贵谈不上荣耀，而因富贵能济世利民就是荣耀。治国的大学问，必须求真务实，脚踏实地；有真学问的人，肯定不会故弄玄虚。

三二

古人比父子为桥梓①，比兄弟为花萼②，比朋友为芝兰③，敦伦④者，当即物穷理⑤也。今人称诸生曰秀才，称贡生曰明经，称举人曰孝廉，为士者，当顾名思义也。

【注释】

①桥梓：即乔梓，乔木和梓树。乔木高大挺拔，梓树矮小低伏。

②花萼：花、萼同根同枝，喻同胞兄弟。

③芝兰：香草名。喻朋友。

④敦伦：古代婚礼的环节之一。此处指努力使关系和睦。

⑤即物穷理：程朱理学的范畴之一。即理在物先，要从具体事物出发推究其理。

【译文】

古人将父子比喻为乔木和梓树的关系，将兄弟比喻为花与萼的关系，将朋友比喻为芝兰香草。所以说，讲求人伦关系的人，都会由万物之理推及人伦之理。现在的人，称入国学的读书人为秀才，称入太学的生员为明经，称举人为孝廉。作为读书人，应当从这些称谓中领悟其深刻的含义。

三三

父兄有善行，子弟学之或不肖①；父兄有恶行，子弟学之则无不肖。可知父兄教子弟，必正其身以率②之，无庸③徒事言词④也。君子有过行，小人嫉之不能容；君子无过行，小人嫉之亦不能容。可知君子处小人，必平其气以待之，不可稍形激切也。

【注释】

①不肖：不像，不一样。

②率：即表率。

③无庸：无须。

④徒事言词：仅用言语。

【译文】

父辈或兄长有善举，子弟们未必学得一样；父辈或兄长有恶行，子弟们倒是一学就会。可知父兄长辈在教导子弟时，必要以身作则，自正其身，为子弟做好表率，这比口头说教更有说服力。

君子有了过错，小人会因嫉恨而不肯放过他们；君子没有过错，小人也会因嫉恨而不肯善罢甘休。由此可以知道，君子在和小人相处时一定要平心静气地待他们，要小心翼翼，不可有任何急躁与激切的言行。

三四

守身不敢妄为，恐贻①羞于父母；创业还需深虑，恐贻害于子孙。

【注释】

①贻：留。

【译文】

人应该约束自身，不可胡作非为，以免让双亲蒙羞；人在建功立业时也应该深谋远虑，以免给子孙后代留下无穷祸患。

三五

无论做何等人，总不可有势利气；无论习何等业，总不可有粗浮心。

【译文】

不论做怎样的人，都不该有趋炎附势、媚富贱贫的习气；不论从事什么行业，都不该有疏忽浮躁的心性。

三六

知道自家是何等身份，则不敢虚骄矣；想到他日是那样下场，则可以发愤矣。

【译文】

清楚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就不敢妄自尊大；想到虚度年华会落得一事无成的下场，就必然会发愤图强。

三七

常人突遭祸患，可决其再兴，心动于警励也；大家①渐及消亡，难期其复振，势成于因循也。

【注释】

①大家：指名门望族，大户人家。

【译文】

平常人在突遭灾祸时一定会发愤图强，试图东山再起，这是因为他的忧患意识在不断地警醒和激励他；而名门望族在日渐衰亡时很难指望其能重整旗鼓，这是因为他们已养成因循守旧的恶习，很难改变了。

三八

天地无穷期，生命则有穷期，去一日便少一日；富贵有定数，学问则无定数，求一分便得一分。

【译文】

天地永恒，无穷无尽，人生却很有限，过一天就少一天；荣华富贵自有定数，但学问却并非如此，只要用功一分，便会增长一分。

三九

处世有何定凭？但求此心过得去；立业无论大小，总要此身做得来。

【译文】

处世之道其实也没什么固定的行为准则，只求问心无愧就行了；创立基业时，不管规模大小，都要根据自身情况量力而行，能担当得起才行。

四十

气性①不和平，则文章事功②俱无足取；语言多矫饰③，则人品心术尽属可疑。

【注释】

①气性：指性格。

②文章事功：学问和事业。

③矫饰：虚伪做作，掩盖其本来面目。

【译文】

性格不平和，无论做学问还是干事业，都不可能上进而有所成就；一个人的言语总是做作虚伪，那这个人的品质和心术就很值得怀疑了。

四一

误用聪明，何若①一生守拙②；滥③交朋友，不如终日读书。

【注释】

①何若：哪里比得上，怎如。

②守拙：安守愚拙，不巧伪。

③滥：过度，无节制。

【译文】

聪明用错了地方，还不如一辈子抱守愚钝与笨拙；乱交朋友，还不如终日闭门读书。

四二

看书须放开眼孔①，做人要立定脚跟。

【注释】

①放开眼孔：开阔眼界与心胸。

【译文】

读书须放开眼界，心胸开阔；做人则要坚守原则，站稳立场。

四三

严①近乎矜②，然严是正气，矜是乖气③；故持身贵严，而不可矜。谦似乎谄，然谦是虚心，谄是媚心；故处世贵谦，而不可谄。

【注释】

①严：威严，庄重。

②矜：傲慢自负的样子。

③乖气：乖僻的邪气。

【译文】

威严庄重看起来像傲慢自负，但威严庄重是正气使然，而傲慢自负却是乖僻邪气。所以立身处世要以威严庄重为要，切不可傲慢自负。

谦逊和善看上去像奉承谄媚，但谦逊和善是虚心待人，而奉承谄媚却是曲意逢迎，所以为人处世要以谦逊和善为要，切不可谄媚奉承。

四四

财不患①其不得，患财得而不能善用其财；禄②不患其不来，患禄来而不能无愧其禄。

【注释】

①患：忧虑，担心。

②禄：福运。

【译文】

不必忧心于得不到钱财，而应忧心于钱财得到后却不能妥善地使用；也不必忧心于福运不降临，而应忧心于福运降临后能否心安理得地享用它。

四五

交朋友增体面，不如交朋友益身心；教子弟求显荣①，不如教子弟立品行。

【注释】

①显荣：显贵，荣耀。

【译文】

交朋友如果是为了脸面有光，不如结交对自己的身心有所裨益的朋友；与其教导子弟去追逐显贵荣宠，不如教导他们养成优秀的品行。

四六

君子存心但凭忠信，而妇孺皆敬之如神，所以君子落得为君子；小人处世尽设机关①，而乡党皆避之若鬼，所以小人枉②做了小人。

【注释】

①机关：原指没有机件而能制动的机械，后喻指花招，算计。

②枉：徒然，枉然。

【译文】

君子用心着意以诚实守信为本，故而连妇人孩童都像敬神明一样尊重他，所以君子才名副其实地被称为君子；小人处世费尽心机，凭的全是诡计花招，故而乡邻亲友都像躲鬼怪一样避开他，所以小人再怎么算计都是白费工夫，白白做了小人。

四七

求个良心管我，留些余地处人。

【译文】

做人要凭良心来约束自己；与人相处要能容忍和留余地。

四八

一言足以召①大祸，故古人守口如瓶，惟恐其覆坠也；一行足以玷终身，故古人饬躬若璧②，惟恐有瑕疵也。

【注释】

①召：同“招”，招来。

②饬躬若璧：自我修养得像白璧一样无瑕。饬躬，正己。

【译文】

一句话就能招来大祸，所以古人守口如瓶，言辞谨慎，唯恐惹来毁家杀身之灾；一个不检点的行为足以玷污一生的名节，所以古人守身如玉，行为端正，唯恐玷污了一世清白。

四九

颜子之不较①，孟子之自反②，是贤人处横逆③之方；子贡之无谄④，原思之坐弦⑤，是贤人守贫穷之法。

【注释】

①颜子之不较：语出《论语·泰伯》：“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较。”

②孟子之自反：语出《孟子·离娄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

③横逆：蛮横无理。

④子贡之无谄：语出《论语·学而》：“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也。’”

⑤原思之坐弦：事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原思，即原宪，字子思，孔门弟子。坐弦，安坐拨弦自娱。

【译文】

颜渊的不计较、孟子的自我反省，这是圣贤遇到蛮横无理的人刁难时的应对之道；子贡擅长言辞却不阿谀奉承，子思安坐拨弦而自得其乐，这是圣贤身处贫困时的守身之道。

五十

观朱霞，悟其明丽；观白云，悟其卷舒；观山岳，悟其灵奇；观河海，悟其浩瀚。则俯仰间皆文章也。对绿竹，得其虚心；对黄华①，得其晚节；对松柏，得其本性；对芝兰，得其幽芳。则游览处皆师友也。

【注释】

①黄华：指秋日的菊花。

【译文】

看天边彩霞，体味它的绚烂妩媚；看头顶白云，体味它的卷舒悠闲；看连绵群山，体味它的灵奇秀险；看江河湖海，体味它的浩瀚无边。只要用心体会，天地俯仰之间，无处不是好文章。

赏绿竹，知虚心妙处；赏黄菊，知晚节高古；赏松柏，知坚韧风骨；赏芝兰，知芬馥芳香。只要用心体会，所见处无不是良师益友。

五一

行善济人①，人遂得以安全，即在我亦为快意；逞奸②谋事，事难必其稳便，可惜他徒自坏心。

【注释】

①济人：助人。

②逞奸：使奸诈手段。

【译文】

做好事助人，他人因而得平安，自己也会很开心；使奸诈手段谋事情，事情很难确保稳妥顺遂，还白白坏了自家心性。

五二

不镜于水，而镜于人，则吉凶可鉴①也；不蹶②于山，而蹶于垤③，则细微宜防也。

【注释】

①鉴：明察。

②蹶：摔跟头。

③垤（dié）：小的土堆。

【译文】

不以水为镜，而以他人得失成败为镜来观照自己，很多事情的吉凶祸福就可一目了然；没在山上摔跟头，却被一个小土堆绊倒，由此可知，即使细微处也应该多提防。

五三

凡事谨守规模①，必不大错；一生但足衣食，便称小康。

【注释】

①规模：规矩与范式。

【译文】

凡事只要恪守规范，就一定不会出大错；一辈子只要丰衣足食，就可称得上是小康人家。

五四

十分不耐烦，乃为人之大病；一味学吃亏，是处世之良方。

【译文】

非常不能容忍他人和某些事端，是做人的大毛病；总是怀着能吃亏的态度，是很好的处世之道。

五五

习读书之业，便当知读书之乐；存为善之心，不必邀①为善之名。

【注释】

①邀：努力求取。

【译文】

把读书当作一项功业去努力，自然会得到读书带来的乐趣；心中怀着做善事的念头，没必要非得去争那些乐善好施的虚名。

五六

知往日所行之非①，则学日进矣；见世人可取②者多，则德日进矣。

【注释】

①非：不对的地方。

②取：取法。

【译文】

能认识到过去的行为有不对的地方，就说明学问在一天天进步；能看到别人的言行可取之处有很多，就说明品德在一天天提高。

五七

敬他人，即是敬自己；靠自己，胜于靠他人。

【译文】

敬重他人，就是尊重自己；依靠自己，胜过依赖他人。

五八

见人善行，多方赞成；见人过举①，多方提醒；此长者待人之道也。闻人誉言，加意奋勉②；闻人谤语③，加意警惕；此君子修己之功也。

【注释】

①过举：有过失的举止。

②奋勉：发奋勤勉。

③谤语：批评的话。

【译文】

见他人有善举要多加赞扬，见他人有过失要多加提醒，这是长者待人处世之道；听到他人赞美自己就要更加勤勉奋发，听到他人批评自己更要谨小慎微，这才是君子修身养性的真功夫。

五九

奢侈足以败家，悭吝①亦足以败家。奢侈之败家，犹出常情；而悭吝之败家，必遭奇祸。庸愚足以覆事②；精明亦足以覆事。庸愚之覆事，犹为小咎③；而精明之覆事，必是大凶。

【注释】

①悭吝：小气。

②覆事：败坏事情。

③小咎：小错。

【译文】

奢侈足以使家业衰败，吝啬同样也会使家业衰败。因奢侈而败家的有常理可循，因吝啬而败家的必是遭了意料不到的灾祸。

愚笨会坏事，可过分精明也会坏事。因愚笨而造成的失败终归是些小过失，因精明过头而造成的损失一定是大患。

六十

种田人，改习尘市①生涯，定为败路；读书人，干与②衙门词讼③，便入下流。

【注释】

①尘市：城镇，此处指从商。

②干与：掺和。

③词讼：代指打官司。

【译文】

耕田人改行从商，定会失败；读书人若掺和衙门打官司的事，也就步入庸俗之流了。

六一

常思某人境界①不及我，某人命运不及我，则可以知足矣；常思某人德业②胜于我，某人学问胜于我，则可以自惭矣。

【注释】

①境界：处境。

②德业：德行。

【译文】

每每想到还有人的地位处境或命运不如自己，就该知足而感恩；每每想起还有人的德行或学问超过自己，就该惭愧而发愤。

六二

读《论语》公子荆一章①，富者可以为法②；读《论语》齐景公一章，贫者可以自兴③。舍不得钱，不能为义士；舍不得命，不能为忠臣。

【注释】

①公子荆一章：见《论语·子路》篇，孔子赞扬卫公子荆知足常乐且善理家产。

②法：范式，参照。

③自兴：通过自己的努力进取走向成功。

【译文】

读《论语》中公子荆那一章，富人可以从中获益；读《论语》中齐景公那一章，寒士也可以学到在逆境中发愤努力而获得成功的精神。舍不得自家钱财的人，就成不了义士；舍不得自家性命的人，就当不了忠臣。

六三

富贵易生祸端，必忠厚谦恭，才无大患；衣禄①原有定数，必节俭简省，乃可久延。

【注释】

①衣禄：指福禄。

【译文】

富贵最容易招祸，务必要宽厚待人、谦逊处世才不致于招致祸患；福禄本来都有定数，务必要节俭朴素，才能延续长久。

六四

作善降①祥，不善降殃，可见尘世之间已分天堂地狱；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可知庸愚之辈不隔圣域贤关②。

【注释】

①降：降下。

②圣域贤关：圣贤的境界。

【译文】

积德行善，福分自会降临；为非作歹，灾祸不请自来。这说明人间就已分出天堂与地狱。人心相通，情理相通，要知道所谓的平庸愚笨之辈也跟圣贤境界有缘。

六五

和平处事，勿矫俗①以为高；正直居心，勿设机②以为智。

【注释】

①矫俗：故意违背习俗。

②设机：指算计。

【译文】

用平和的态度处世，不要故意违背常规习俗而自视孤高；以正直的心思待人，不要工于算计而自以为聪明。

六六

君子以名教①为乐，岂如嵇阮②之逾闲③；圣人以悲悯为心，不取沮溺④之忘世。

【注释】

①名教：以正名定分为中心的封建礼教，又为儒教的别称。

②嵇阮：指嵇康与阮籍，生活于魏晋年间，都是“竹林七贤”代表人物。

③逾闲：指逾越常规，崇尚安闲。

④沮溺：指长沮和桀溺，泛指避世的隐士。

【译文】

君子以研习儒家经典为乐事，怎能像嵇康和阮籍那样逾越社会规范，安于闲适？圣人都怀着悲天悯人之心，不可能像长沮和桀溺那样逃避现实，不问世事。

六七

纵子孙偷安①，其后必至耽酒色而败门庭②；教子孙谋利，其后必至争赀财③而伤骨肉④。

【注释】

①偷安：只顾眼前的安逸，不管将来。

②败门庭：使得门庭败落。

③赀财：指财货、财产。

④骨肉：喻指至亲的关系。

【译文】

放纵子孙只图眼前安逸，子孙日后必会沉迷于酒色而最终败坏了家业；教导子孙只谋钱财利益，子孙日后必会因争夺家业财产而骨肉相残。

六八

谨守父兄教诲，沉实①谦恭，便是醇潜②子弟；不改祖宗成法，忠厚勤俭，定为悠久人家。

【注释】

①沉实：沉稳踏实。

②醇潜：宽厚。

【译文】

严格遵循父兄长辈的教诲，沉稳踏实，谦和恭敬，就是宽厚仁义的子弟；不随意更改祖宗留下的家法和治家之道，勤俭忠厚，就一定会成为长盛不衰的人家。

六九

莲朝开而暮合，至不能合则将落矣，富贵而无收敛①意者，尚其鉴之②；草春荣而冬枯，至于极枯则又生矣，困穷而有振兴志者，亦如是也。

【注释】

①收敛：约束身心。

②鉴之：以之为鉴。

【译文】

莲，早晨盛开而晚上闭合，不能闭合时也就是它要凋败之时。富贵不知约束身心的人，要以此为鉴。

草，春天盎然而冬日枯萎，枯萎到极致便又要发出新芽。身处贫困末路之中而有志振奋的人，也可以此为鉴。

七十

伐字从戈，矜字从矛，自伐自矜①者，可为大戒；仁字从人，义字从我，讲仁讲义者，不必远求。

【注释】

①自伐自矜：即自吹自擂，吹嘘夸耀。伐、矜，均为自我夸耀之意。

【译文】

“伐”字右边是“戈”，“矜”字左边是“矛”，都是古之兵器，有杀伤意，所以自我吹嘘夸耀的人要引为大戒。

“仁”字左边是“人”，“义”（義）字下边是“我”，都体现在人自己身上，所以追求仁义的人不必舍近求远，只需从身旁做起。

七一

家纵贫寒，也须留读书种子；人虽富贵，不可忘稼穑艰辛。

【译文】

家境纵然贫寒，也要让子弟读书；即便得了富贵，也不可忘记耕种劳作的艰辛。

七二

俭可养廉，觉茅舍竹篱自饶清趣；静能生悟，即鸟啼花落都是化机①。一生快活皆庸福②，万种艰辛出伟人。

【注释】

①化机：即造化的生机。

②庸福：指平凡的福分。

【译文】

勤俭朴素可以培养出廉洁的品性，即使居住在竹篱茅棚中，也能感受到生活的乐趣；空灵静谧能令人深思并领悟天地的妙处，听飞鸟鸣啭，看花开花落，无不是造化的生机。

能一辈子无忧无虑地生活是一种平凡的福分，而历经千辛万苦才能成就不平凡的人。

七三

济世虽乏赀财而存心方便①，即称长者；生资虽少智慧而虑事精详，即是能人。

【注释】

①存心方便：处处想着与他人方便。

【译文】

虽无足够的资财救济他人，但心里存着与人方便的念头，就称得上是有德行的长者；虽然天资不够聪明，没有太多的智慧，但只要谋事周到细致，也算是能干的人。

七四

一室闲居，必常怀振卓①心，才有生气；同人聚处，须多说切直②话，方见古风。

【注释】

①振卓：振作奋发。

②切直：恳切实在，极尽正直。

【译文】

在居室闲处时常怀振奋向上之心，即使陋室也能透出蓬勃的气象；与他人相处时多说恳切正直的话，才能体现古代圣贤的风范。

七五

观周公之不骄不吝，有才何可自矜；观颜子①之若无若虚②，为学岂容自足。门户之衰，总由于子孙之骄惰；风俗之坏，多起于富贵之奢淫。

【注释】

①颜子：即颜回，孔子的弟子。

②若无若虚：即有才而不显摆，有德而不炫耀。

【译文】

看一看周公的为人，从来不因自己的才德过人而骄纵傲慢，稍有点才能的人又有什么可自我炫耀的呢？再看看颜回，有才而不显摆，有德也不炫耀，在这种虚怀若谷的处世态度对照下，所有做学问的后辈晚生又怎能有稍许的自满自足呢？

一个家族的衰败，多是因子孙们的骄傲懒惰所致；社会风俗的败坏，都是因富贵者的奢华淫靡使然。

七六

孝子忠臣，是天地正气所钟①，鬼神亦为之呵护；圣经贤传②，乃古今命脉所系，人物悉赖以裁成。

【注释】

①钟：指集聚。

②圣经贤传：指古代圣贤传下来的经典著作与论述。

【译文】

孝子和忠臣，无不是凝聚天地间浩然正气而形成，连鬼神都对之敬畏而倍加呵护；古代圣贤留传下来的经典著述，是古往今来维系社会伦理道德的命脉所在，所有杰出之士无不是靠着这些指引而一步步成长起来的。

七七

饱暖人所共羡，然使享一生饱暖，而气昏志惰①，岂足有为？饥寒人所不甘，然必带几分饥寒，则神紧骨坚②，乃能任事。

【注释】

①气昏志惰：意志昏沉，松懈懒散的样子。

②神紧骨坚：精神抖擞，意志坚定的样子。

【译文】

温饱的小康生活是每个人都羡慕渴望的，可是，真正一辈子吃穿不愁的人却容易意志消沉，松懈懒散，怎么能有所作为呢？

饥寒交迫的日子大家都不愿意过，可是，真正经受过这种生活考验的人却是精神抖擞，意志坚定，能够担当重任。

七八

愁烦中具潇洒襟怀，满抱皆春风和气；暗昧①处见光明世界，此心即白日青天。

【注释】

①暗昧：昏暗隐秘。

【译文】

若在现实的愁苦和烦闷中保持豁达，必能满怀喜乐，如沐和暖的春风一般；若在境遇的晦暗和迷茫中保持清醒，必能心胸开阔，如在光明世界里行走一样。

七九

势利人装腔作调①，都只在体面上②铺张，可知其百为皆假；虚浮③人指东画西④，全不向身心内打算，定卜其一事无成。

【注释】

①装腔作调：拿腔拿调，喻指矫揉做作。

②体面上：指表面文章。

③虚浮：浮而不实。

④指东画西：比喻说话避开主题，东拉西扯而不着边际。

【译文】

媚富贱贫的人都矫揉做作，装腔作势，只把精力花在表面文章上，须知这种人干的所有事都是弄虚作假；虚伪浮夸的人都爱不切实际地东拉西扯，心中全然没有规划和目标，可以预见这类人必然什么事都干不成。

八十

不忮①不求，可想见光明境界；勿忘勿助②，是形容涵养功夫。

【注释】

①忮（zhì）：指嫉恨。

②勿忘勿助：语出《孟子》：“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指修养的功夫是逐渐聚积的，心里不忘，由它自然生长，切忌拔苗助长。

【译文】

不嫉恨构陷他人，也不贪求富贵，可以想见，这种人的心境有多么光明；修养正气需注意涵蓄存养，时刻不忘聚积正义的力量，但也不可急于求成，拔苗助长。

八一

数①虽有定，而君子但求其理②，理既得，数亦难违；变固宜防，而君子但守其常，常无失，变亦能御。

【注释】

①数：气数，运数。指命运。

②理：事理，法则。

【译文】

命运自有定数，但君子做事只在意合乎事理，凡事若合理，运数也不会太差；事物总有变化，但君子做事总能够遵守常规，常道若不失，变数多也能应对。

八二

和为祥气，骄为衰气，相人者不难以一望而知；善是吉星，恶是凶星，推命者岂必因五行而定？

【译文】

平和是一团祥和气象，骄傲是一派衰败气象，会看相的人不难看出来；行善就有吉星高照，行恶定有凶星当头，算命的人何必一定要根据五行才能推断吉凶呢？

八三

人生不可安闲，有恒业才足收放心①；日用必须简省，杜奢端②即以昭俭德。

【注释】

①收放心：收回放逸之心。语出《孟子·告子上》：“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②端：苗头。

【译文】

人生不能耽于安逸闲散，有了可以不断追求的事业，才能收回放逸之心；日用花费必须节约俭省，只有杜绝奢侈排场的苗头，才能体现勤俭的美德。

八四

成大事功，全仗着秤心斗胆；有真气节，才算得铁面铜头。

【译文】

成就大事业大功绩的人，全靠着坚定的信念和超人的胆识；有真风骨真节操的人，才称得上公正无私，才会不畏权势。

八五

但责己，不责人，此远怨①之道也；但信己，不信人，此取败之由也。

【注释】

①远怨：指远离忿恨。

【译文】

只严格律己而不苛责他人，这是远离忿恨的好办法；只相信自己而不相信他人，这是导致失败的主要原因。

八六

无执滞①心，才是通方士②；有做作气，便非本色人。

【注释】

①执滞：指固执，偏执。

②通方士：通达事理的人。

【译文】

没有偏执狭隘的思想，才是个通达事理的人；有矫揉造作的习气，就不是个自然真诚的人。

八七

耳目口鼻，皆无知识之辈，全靠者心①作主人；身体发肤，总有毁坏之时，要留个名称后世。

【注释】

①者心：此心。

【译文】

耳目口鼻都不能思想，全受心的支配，心是百官主宰；身体发肤总有腐朽时，但要留个美名传后世。

八八

有生资，不加学力，气质究难化也；慎大德，不矜细行①，形迹终可疑也。

【注释】

①不矜细行：不拘小节。矜，慎重，谨守。

【译文】

有好的天分，但后天不努力，气质也很难得到培养；在大的德行上谨慎，而在细节上不注意，这样的表现终究不值得信任。

八九

世风之狡诈多端，到底忠厚人颠扑不破①；末俗以繁华相尚，终觉冷淡处趣味弥②长。

【注释】

①颠扑不破：倾跌敲打都不能破损。比喻道理完全正确，不能推翻。

②弥：更。

【译文】

世俗风气中各种狡诈行径很多，到最后只有忠厚的人才能立得住脚；近世的习俗越来越以奢侈浮华为时尚，但最后还是觉得平淡宁静的日子才更耐人寻味。

九十

能结交直道①朋友，其人必有令名②；肯亲近耆德老成③，其家必多善事。

【注释】

①直道：指行事正直。

②令名：好名声。

③耆（qí）德老成：指德高望重的长者。耆，旧指六十岁以上的人，泛指老年人。

【译文】

能结交行事正直的朋友，这样的人一定会有好名声；愿意亲近德高望重的长者，这样的人家一定多有善事发生。

九一

为乡邻解纷争，使得和好如初，即化①人之事也；为世俗谈因果，使知报应不爽②，亦劝善之方也。

【注释】

①化：感化，教化。

②爽：差错。

【译文】

替乡邻调解纠纷争执，让他们和好如初，这是在做教化他人的好事；跟世俗之人谈论因果报应，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道理，这也是劝人做善事的方式。

九二

发达虽命定，亦由肯做功夫；福寿虽天生，还是多积阴德①。

【注释】

①阴德：旧指暗中做有德于人的事。

【译文】

一个人的飞黄腾达看似命中注定，却也因为他肯努力；一个人的福分寿命看似生有定数，但也因为他多做善事而积了阴德。

九三

常存仁孝心，则天下凡不可为者皆不忍为，所以孝居百行之先；一起邪淫念，则生平极不欲为者皆不难为，所以淫是万恶之首。

【译文】

常有仁义孝顺的心，那么天下所有不正当的事都不忍心去做，因此说孝顺是一切好品行中首先应该具备的；人一旦有了淫邪的念头，那么平常人不愿意做的事他也不难做出来，所以说淫乱之心是一切恶行的发端。

九四

自奉①必减几分方好，处世能退一步为高。

【注释】

①自奉：待自己。

【译文】

自己在物质享受方面要俭省几分才好，为人处世能退让一步才算明智。

九五

守分安贫，何等清闲，而好事者偏自寻烦恼；持盈保泰①，总须忍让，而恃强者乃自取灭亡。

【注释】

①持盈保泰：事业极盛时不自满，反能谦谨保持。

【译文】

安分守己，安贫乐道，这是多么清闲的享受，可一些好事者偏偏自找烦恼；事业兴盛时应保持平和，做到容忍谦让，而那些自恃强大的人则总是自取灭亡。

九六

人生境遇无常，须自谋吃饭之本领；人生光阴易逝，要早定成器①之日期。

【注释】

①成器：指人有所成就。

【译文】

人生不会一帆风顺，总是起伏无常，无论身处怎样的境遇，学得一技之长自可谋生；人生短促，光阴易逝，要尽早确定志向与目标并有所规划和行动。

九七

川①学海而至海，故谋道者不可有止心；莠②非苗而似苗，故穷③理者不可无真见。

【注释】

①川：即河流。

②莠（yǒu）：即狗尾草，形似谷子，易被看成禾苗。常用来比喻品质坏的人。

③穷：探究。

【译文】

河流学习海的兼容并蓄，最终汇流入海，所以一个追求真理的人也不该有停滞不前的心；莠不是禾苗却长得极似禾苗，所以探究事理的人不能没有真知灼见，否则极易被蒙骗。

九八

守身必谨严，凡足以戕吾身者宜戒之；养心须淡泊，凡足以累吾心者勿为也。

【译文】

保持节操，必谨慎严格，凡是有损自身名节的行为都应一一戒除与避免；修养身心，必淡泊名利，凡是使人内心疲惫的事都不要去做。

九九

人之足传①，在有德，不在有位；世所相信，在能行，不在能言。

【注释】

①足传：值得称赞传颂。

【译文】

一个人值得被传颂称赞，在于他有高尚的品格，而不在于他有多高的地位；一个人能够被众人信服，在于他能务实干事，而不在于夸夸其谈。

一〇〇

与其使乡党有誉言①，不如令乡党无怨言；与其为子孙谋产业，不如教子孙习恒业。

【注释】

①誉言：赞誉之词。

【译文】

与其想方设法让乡邻夸赞自己，不如做到让乡邻对自己毫无抱怨；与其为子孙谋取财富，不如让他们学习能受用一生的本事。

一〇一

多记先正①格言，胸中方有主宰②；闲看他人行事，眼前即是规箴③。

【注释】

①先正：指前代圣贤。

②主宰：此处指主见。

③规箴：规劝，告诫。规，画圆形的工具。箴，一种规劝告诫性质的文体。

【译文】

多多记取先圣先贤的警世格言，心中便会有正确的主见；无事时多观察他人做人做事的得失，便可成为自己处世的借鉴。

一〇二

陶侃运甓官斋①，其精勤可企而及也；谢安围棋别墅②，其镇定非学而能也。

【注释】

①陶侃运甓官斋：陶侃（259-334），东晋庐江浔阳人。为人明断果决，任广州刺史时，常运砖修炼意志。甓（pì），这里泛指砖。

②谢安围棋别墅：谢安（320-385），东晋政治家，陈郡阳夏人。淝水之役胜利的消息传来，他淡定如常，仍从容不迫地下棋。

【译文】

陶侃在官邸内来回搬砖，其实是为了磨炼自己的意志，这种精勤的态度，我们经过努力是可以达到的；谢安在别墅里跟人下围棋，即使是听到淝水之战大捷的消息也还是淡定如初，这种镇定自若的涵养，还真不是一般人想学就能学来的。

一〇三

但患我不肯济人①，休患我不能济人；须使人不忍欺我，勿使人不敢欺我。

【注释】

①济人：帮助别人。

【译文】

只应担心自己不肯出手相助，而不必担心自己没有能力助人；应使人不忍心欺侮自己，而不是让人因畏惧而不敢欺。

一〇四

何谓享福之人，能读书者便是；何谓创家①之人，能教子者便是。

【注释】

①创家：创立家业。

【译文】

什么人称得上会享福的人？能读书且从中受益并得到乐趣的人；什么人称得上创家立业的人？能教育出好子孙的人。

一〇五

子弟天性未漓①，教易行也，则体孔子之言以劳之，勿溺爱以长其自肆②之心。子弟习气已坏，教难行也，则守孟子之言以养之，勿轻弃以绝其自新之路。

【注释】

①漓：浅薄。

②自肆：放纵自己。

【译文】

当孩子的天性还没有受社会不良风气影响而变得浅薄时，教育起来比较容易，那么就应该按照孔子所教导的那样，培养他们勤劳的品德，不要因溺爱而助长他们放纵自己不受约束的心性。

当孩子已经受了社会不良习气影响而品行不端时，教育起来就比较难了，这时就应该按照孟子所教导的那样身教言传，使他们归于中道，自觉改正。不要轻易放弃对他们的教育，从而断绝了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一〇六

忠实而无才尚可立功，心志专一也；忠实而无识必至偾事①，意见多偏②也。

【注释】

①偾（fèn）事：坏事。

②偏：偏狭。

【译文】

忠厚老实而又没什么才能的人尚能建功立业，因为他做事专心一意；忠厚老实但没什么见识的人一定会坏事，因为他的想法都是狭隘的。

一〇七

人虽无艰难之时，却不可忘艰难之境；世虽有侥幸之事，断不可存侥幸之心。

【译文】

一个人虽然没有经历过艰难困苦，但不要忘记还有艰难的逆境存在着；世上虽然有意外获得的成功，但做事断然不可存着侥幸心。

一〇八

心静则明，水止乃能照物；品超斯远①，云飞而不碍空。

【注释】

①品超斯远：品行高洁，似能远离俗世。

【译文】

内心澄静就自然明澈，如同平静的水面能映照事物一般；品行高洁就自然脱俗，如同流云飘过而无碍于天空。

一〇九

清贫乃读书人顺境，节俭即种田人丰年。

【译文】

清贫的生活，对读书人来说，就是最顺遂的境遇；节俭的日子，对种田人来说，就是丰收的年景。

一一〇

正而过则迂①，直而过则拙，故迂拙之人犹不失为正直；高或入于虚，华或入于浮，而虚浮之士究难指为高华。

【注释】

①迂：这里指迂腐，不通世故。

【译文】

过于公正会显得迂腐不通世故，过分直率会显得有点笨拙，所以迂腐笨拙的人尚不失为正直的人；目标过高往往变成空想，太过奢华有时就会变得虚浮，而空想虚浮的人，终究难以被认为是真正高明和有真才实学的人。

一一一

人知佛老为异端①，不知凡背乎经常者，皆异端也；人知杨墨②为邪说，不知凡涉于虚诞者，皆邪说也。

【注释】

①佛老：佛教和老子的学说。异端：古代儒家称其他持不同见解的学派为异端。

②杨墨：以杨朱和墨翟为代表的墨家学说。

【译文】

人们都知道佛家和道家的思想是不同于儒家正统的，却不知道只要是与经典和常理不符的都算不上正统思想；人们都知道杨朱和墨子的学说是邪说，却不知道只要是宣扬虚妄荒诞思想的都是邪说。

一一二

图功未晚①，亡羊尚可补牢②；浮慕③无成，羡鱼何如结网④。

【注释】

①未晚：什么时候也不晚。

②亡羊尚可补牢：语出《战国策·楚四》：“臣闻鄙语曰：‘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

③浮慕：凭空羡慕而不努力。

④羡鱼何如结网：语出《汉书·董仲舒传》：“古人有言曰：‘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比喻只空想而没有实际行动，还不如脚踏实地去做，才有成功的机会。

【译文】

要谋求功业，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就算羊跑了再补圈也还来得及；羡慕别人，却只是心存幻想而不行动，只能一事无成，与其站在水边羡鱼空想，还不如赶快回家织补渔网。

一一三

道本足于身，切实求来，则常若不足矣；境难足于心，尽行①放下，则未有不足矣。

【注释】

①尽行：完全地。

【译文】

真理原本存于我们的本性之中，若是不断追求，必然会时常感到不足；外在的事物很难满足心中的欲望，若能完全放下，也就没什么不知足。

一一四

读书不下苦功，妄想显荣，岂有此理？为人全无好处，欲邀福庆，从何得来？

【译文】

读书不愿意下苦功夫，却妄想人前显贵，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道理呢？为人没有一点好口碑，却想得到福分和吉祥，敢问从哪里得来呢？

一一五

才觉己有不是，便决意改图①，此立志为君子也；明知人议其非，偏肆行无忌，此甘心做小人也。

【注释】

①改图：改变计划。

【译文】

刚发觉自己有不对的地方，就立刻下决心改正，这是立志要做正人君子的行为；明明知道有人指出了自己的过失，还要肆无忌惮为所欲为，这是自甘堕落去做小人。

一一六

淡中交耐久，静里寿延长。

【译文】

在平淡中相交的朋友，往往能维持长久；在平静中安稳地生活，往往能延年益寿。

一一七

凡遇事物突来，必熟思审处，恐贻后悔；不幸家庭衅起①，须忍让曲全，勿失旧欢。

【注释】

①衅起：指产生纠纷。

【译文】

凡遇到突如其来的变故，定要深思熟虑，考虑周全，以免因处理不当而后悔；家庭中如果不幸发生了纠纷，定要忍让求全，不要因此而失去往日的美满。

一一八

聪明勿使外散①，古人有纩②以塞耳，旒③以蔽目者矣；耕读何妨兼营，古人有出而负耒④，入而横经⑤者矣。

【注释】

①散：暴露。

②纩（kuàng）：丝棉。

③旒（liú）：古代冕冠前后悬缀的玉串。

④负耒：扛着农具。耒，原始的翻土农具，形如木叉。

⑤横经：捧阅经书。

【译文】

聪明人应内敛而不要外露，古人曾用棉花球堵塞耳朵，用悬缀的玉串挡住眼睛，以此来掩饰自己的聪明；耕田和读书是可以兼顾的，古人就有白天扛着农具出去耕种，晚间回家则捧着经书阅读的先例。

一一九

身不饥寒，天未曾负我；学无长进，我何以对天。

【译文】

没有经历过挨饿受冻，便是上天不曾亏待我；学问上没有什么长进，我又有什么颜面去面对苍天。

一二〇

不与人争得失，惟求己有知能①。

【注释】

①知能：智慧和才能。

【译文】

不和他人争得失短长，只求自己能增进见识与才干。

一二一

为人循矩度①，而不见精神，则登场之傀儡也；做事守章程，而不知权变②，则依样之葫芦③也。

【注释】

①矩度：指规矩。

②权变：权衡变通。

③依样之葫芦：喻指机械模仿。

【译文】

如果做事只知道循规蹈矩而不明白精神实质之所在，就如同戏台上的傀儡；如果做事只知道因循守旧而不懂得权衡变通之法门，就相当于依样画葫芦。

一二二

文章是山水化境①，富贵乃烟云幻形。

【注释】

①化境：指变化的景致达到极其精妙的境界。

【译文】

锦绣文章好似已臻化境的山水景象，荣华富贵如同幻化不实的过眼烟云。

一二三

郭林宗为人伦之鉴①，多在细微处留心；王彦方②化乡里之风，是从德义中立脚。

【注释】

①郭林宗为人伦之鉴：郭林宗（128-169），名泰，东汉太原介休人，好品评人物而不危言骇论，故党锢之祸得免。语出《后汉书》卷六八《郭泰传》：“林宗虽善人伦，不为危言覈论。”

②王彦方：名烈，东汉人。以德行感化乡里，化解乡邻争讼。

【译文】

郭林宗对伦理的洞察往往在人们不容易注意的细微处留心；王彦方对乡里风气的感化总是从道德和正义中立脚。

一二四

天下无憨人，岂可妄行欺诈；世上皆苦人，何能独享安闲。

【译文】

天下没有真傻子，怎么可以去欺侮诈骗他人？世上大都苦命人，又怎么能独自享受安闲？

一二五

甘受人欺，定非懦弱；自谓予智，终是糊涂。

【译文】

甘受他人欺侮的人，一定不是软弱无能之辈；自认为聪明的人，终究不过是个糊涂人。

一二六

漫夸①富贵显荣，功德文章要可传诸后世；任教声名煊赫②，人品心术不能瞒过史官③。

【注释】

①漫夸：吹嘘，随意夸大。

②煊赫：即显赫。

③史官：主管文书、典籍之官。

【译文】

不要吹嘘夸耀荣华富贵，而应有可流传后世的功业或文章；不管一个人的声名有多显赫，他的品格和心性是无法瞒过秉笔直书的史官，逃过历史的公正评判的。

一二七

神传于目，而目则有胞①，闭之可以养神也；祸出于口，而口则有唇，阖②之可以防祸也。

【注释】

①胞：上下眼皮。

②阖：闭。

【译文】

人的神情通过眼睛来传达，而眼睛有上下眼皮，闭上眼皮可以养神；人的灾祸往往是言语不慎酿下的，而嘴有上下唇，闭上嘴自可避祸。

一二八

富家惯习骄奢，最难教子；寒士欲谋生活，还是读书。

【译文】

有钱人家习惯了奢侈排场，教导子弟倒成了难事；清贫人家为谋生计，还是要靠读书博功名以求出路。

一二九

人犯一“苟”①字，便不能振；人犯一“俗”字，便不可医。

【注释】

①苟：指“苟安随意”，即得过且过。

【译文】

人要是犯了一个“苟”字，得过且过，就不能振奋起来；人要是犯了一个“俗”字，庸俗猥琐，也就不可救药了。

一三〇

有不可及之志，必有不可及之功；有不忍言之心，必有不忍言之祸。

【译文】

拥有一般人难以达到的志向，必会成就一般人难以达成的功业；发现错误而不忍心指正，必会招致因不忍心指正而造成的大祸。

一三一

事当难处①之时，只让退一步，便容易处矣；功到将成之候，若放松一着，便不能成矣。

【注释】

①难处：难以处置。

【译文】

事情到了难以处置的地步，只要能退让一步，便容易解决了；事业马上就要成功的时候，若稍有一刻放松，便会功败垂成。

一三二

无财非贫，无学乃为贫；无位非贱，无耻乃为贱；无年非夭①，无述②乃为夭；无子非孤③，无德乃为孤。

【注释】

①夭：指短命，中途夭折。

②无述：没有值得记叙的。

③孤：幼年丧父。此指孤独、孤立的人。

【译文】

没有财富并不算贫穷，没有真学问才是真贫穷；没有地位不能算卑贱，没有廉耻心才是真卑贱；寿命不长算不上短命，一生中没有一件值得记叙的事才算真短命；没有子女不能算孤独的人，没有品德相伴才是真孤独。

一三三

知过能改，便是圣人之徒；恶恶①太严，终为君子之病。

【注释】

①恶（wù）恶（è）：前“恶”为动词，指憎恨。后“恶”为名词，指恶人坏事。

【译文】

知道自己错了便加以改正，就是圣人的忠实弟子；因憎恨恶人坏事过甚而言行激烈，终究会成为君子的过失。

一三四

士必以诗书为性命，人须从孝悌立根基。

【译文】

读书人一定要把圣贤诗书看作安身立命的根本，为人处世要以恪守孝悌为人生的根基。

一三五

德泽①太薄，家有好事，未必是好事。得意者何可自矜？天道最公，人能苦心，断不负苦心，为善者须当自信。

【注释】

①德泽：德化和恩泽。

【译文】

德化和恩泽太薄，即使家中有好事，也不一定是真正的好事。因此，自以为得意的人有什么可值得炫耀自夸的呢？天道最公正，世人若能刻苦用心，上天就一定不会让这片苦心白白付出，所以做善事的人一定要充满自信。

一三六

把自己太看高了，便不能长进；把自己太看低了，便不能振兴。

【译文】

把自己看得太高，就很难有长进了；把自己看得太低，便失去了振兴的信心。

一三七

古今有为之士，皆不轻为之士；乡党好事之人，必非晓事之人。

【译文】

从古至今，凡有作为的人士，都不是轻率行事的人；在乡邻间多生是非的人，一定不是明辨事理的人。

一三八

偶缘①为善受累，遂无意为善，是因噎废食②也；明识有过当规③，却讳言有过，是讳疾忌医④也。

【注释】

①缘：因为，由于。

②因噎废食：语出《吕氏春秋·荡兵》：“夫有以噎死者，欲禁天下之食，悖。”喻指因偶然的挫折就停止应做的事。

③规：纠偏。

④讳疾忌医：语出《周子通书·过》：“今人有过，不喜人规，如讳疾而忌医，宁灭其身而无悟也。”

【译文】

因为做善事偶受牵连，就打算放弃做善事，这就好比因被食物卡了喉咙而从此不再进食一般；明明知道自己有了过错应该纠正，却偏偏忌讳别人指责自己，这就如同生病的人怕被人知道自己有病而不肯去看医生一样。

一三九

宾入幕中①，皆沥胆披肝②之士；客登座上③，无焦头烂额④之人。

【注释】

①宾入幕中：本指旧时进入幕府参与议事的人，此处指极其亲近可以信任的人。

②沥胆披肝：喻指竭尽忠诚。

③客登座上：指座上宾。

④焦头烂额：语出《汉书·霍光传》：“曲突徙薪亡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也。”比喻处境十分狼狈窘迫。

【译文】

凡能被邀请商议要事，可以亲近信任的人，都是竭尽忠诚的人；凡能被引为座上宾的人，必不是言行有缺失的人。

一四〇

地无余利，人无余力，是种田两句要言；心不外弛，气不外浮，是读书两句真诀。

【译文】

地力要充分开发利用，人力要充分施展发挥，这是种田人要谨记的两句要言；心力要专一而不旁骛，气力要集中而不分散，这是读书人要谨记的两句诀窍。

一四一

成就人才，即是栽培子弟；暴殄①天物，自应折磨儿孙。

【注释】

①殄：灭绝。

【译文】

所谓造就人才，说到底就是指在自己子孙后代本有的心智才能基础上培养教育，使他们将来有所成就；所谓暴殄天物，就是指对子孙本有的心智才能不知爱惜且肆意损毁，这自然会荒废磨灭他们的才智。

一四二

和气迎人，平情①应物；抗心希古②，藏器待时③。

【注释】

①平情：指平常心。

②抗心希古：指以古代圣贤的高尚心志勉励和期许自己。抗，通“亢”，高亢。

③藏器待时：比喻学好本领，等待施展的时机。器，本指器物，引申为才能。

【译文】

和气待人，平常心处事。心高处，当以古代圣贤自我期许；怀才时，当知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一四三

矮板凳，且坐着；好光阴，莫错过。

【译文】

要学业有成，就要耐得住寂寞，把这矮板凳坐下去。要功课日进，就不要辜负了好时光，光阴易流逝，千万不要虚度。

一四四

天地生人，都有一个良心，苟丧此良心，则其去①禽兽不远矣；圣贤教人，总是一条正路，若舍此正路，则常行荆棘②之中矣。

【注释】

①去：距离。

②荆棘：本指丛生有刺的灌木，喻指困境。

【译文】

人生于天地间，都应有一颗良善之心，如果丧失了这良善之心，就离禽兽不远了；古代的圣贤在教导众人时，总是指引其走一条正道，如果舍弃这正道，就会终日在困境中艰难跋涉。

一四五

世之言乐者，但曰读书乐、田家乐，可知务本业①者，其境常安；古之言忧者，必曰天下忧、廊庙②忧，可知当大任者，其心良苦。

【注释】

①务本业：指一心一意地经营本职。

②廊庙：即庙堂，指朝廷。

【译文】

世人谈起快乐的事，只会说到读书的快乐和寄情于田园的快乐，由此可见，一心一意致力于本职工作的人，他们的生活往往安宁；古代圣贤提起忧心的事，必会说到天下百姓之忧和朝廷大事之忧，由此可见，肩负重任的人，无不是用心良苦的仁者。

一四六

天虽好生①，亦难救求死之人；人能造福，即可邀悔祸之天。

【注释】

①好生：好生之德，即乐见生而不乐见死。

【译文】

上天虽然有好生之德，却也难以拯救一心求死的人；

人若能为自己和世人造福，就是蒙老天庇佑的避祸免灾的大功德。

一四七

薄①族者，必无好儿孙；薄师者，必无佳子弟。君所见亦多矣。恃力者，忽逢真敌手；恃势者，忽逢大对头。人所料不及也。

【注释】

①薄：刻薄寡恩。

【译文】

对待亲族刻薄寡恩的人，一定培养不出好儿孙；对待师长刻薄寡恩的人，一定教育不出好后代。这样的情形已见得很多了。

凭借蛮力欺人的人，也可能突然就遇到可以与之抗衡的对手；倚仗权势欺人的人，也可能突然就遇到势力更大的对头。这些可都是难以预料的。

一四八

为学不外“静”“敬”二字，教人先去“骄”“惰”二字。

【译文】

求学问不外乎“静”与“敬”，而教他人则要先戒除“骄”与“惰”。

一四九

人得一知己，须对知己而无惭；士既多读书，必求读书而有用。

【译文】

人生得一知己不容易，务必使自己的言行在知己面前毫无愧疚之处；读书人既然多读了不少书，就应该努力做到经世致用。

一五〇

以直道教人，人即不从，而自反①无愧，切勿曲以求荣②也；以诚心待人，人或不谅③，而历久自明，不必急于求白④也。

【注释】

①自反：反躬自省。

②曲以求荣：为博别人高兴而迁就。

③谅：谅解。

④求白：告白。

【译文】

用正直的道理劝教他人，即使他人不听从，至少在反躬自省时无愧于心，千万不能为了迎合他人而去迁就；以诚恳的心意待人，或许他人一时不肯接受，但要知道日久见人心，没必要急于告白。

一五一

粗粝①能甘，必是有为之士；纷华②不染，方称杰出之人。

【注释】

①粗粝：即糙米，此处泛指粗劣的食物，形容艰苦的生活。

②纷华：繁华盛丽。

【译文】

能将粗劣食物当作美食，这样的人必定是大有作为的人；能身处繁华盛丽之所而洁身自重，这样的人方称得上杰出之士。

一五二

性情执拗①之人，不可与谋事也；机趣流通②之士，始可与言文也。

【注释】

①执拗：固执且不通情理。

②机趣流通：机敏风趣且活络，善变通。

【译文】

性格固执又不通情理的人，是没办法跟他谋划事情的；天性机敏活泼有情趣的人，才可以跟他交流治文之道。

一五三

不必于世事件件皆能，惟求与古人心心相印。

【译文】

不必对世事桩桩件件都知晓掌握，只要能与古代圣贤的思想智慧相通就好。

一五四

夙夜①所为，得无抱惭于衾影②；光阴已逝，尚期收效于桑榆③。

【注释】

①夙夜：朝夕。

②无抱惭于衾影：即“衾影无惭”，比喻问心无愧。语出南朝齐刘昼《新论·慎独》：“故身恒居善，则内无忧虑，外无畏惧，独立不惭影，独寝不愧衾。”

③桑榆：喻指日暮，此处喻指人到老年。

【译文】

每一天的朝夕之间，所作所为都要问心无愧；即使光阴流逝，还是要坚守这一信条，以期老年时可以做到。

一五五

念祖考①创家基，不知栉风沐雨②，受多少苦辛，才能足食足衣，以贻后世；为子孙计长久，除却读书耕田，恐别无生活，总期克勤克俭，毋负先人。

【注释】

①祖考：指先祖。

②栉（zhì）风沐雨：借风梳发，以雨洗头。比喻不避风雨，奔波辛劳。语出《庄子·天下》：“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雨，栉疾风。”

【译文】

追忆先祖创立基业，不知道经历过多少风雨，承受了多少困厄艰辛，这才留给后代子孙一份丰衣足食的家产；而为子孙后代谋划更长久的发展，除了读书和种田，只恐再没有别的生计，总期望他们能勤俭持家，莫要辜负了祖先的一片苦心。

一五六

但作里①中不可缺少之人，便为于世有济；必使身后有可传之事，方为此生不虚。

【注释】

①里：乡里。

【译文】

只要能在邻里中成为一个不可或缺的人，就是对社会有所贡献；一定要做到死后还有被人广为传颂的事迹，才算没有虚度此生。

一五七

齐家先修身，言行不可不慎；读书在明理，识见不可不高。

【译文】

治家先要做好自我修养功夫，所以在言行上不可以不谨慎；读书以明晓事理为要务，所以认识和见解不可以不高远。

一五八

桃实之肉暴于外，不自吝惜，人得取而食之；食之而种其核，犹饶生气焉，此可见积善者有余庆①也。栗实之肉秘于内，深自防护，人乃破而食之；食之而弃其壳，绝无生理矣，此可知多藏者必厚亡②也。

【注释】

①余庆：指余泽可及后人。

②多藏者必厚亡：即“多藏厚亡”，语出《老子》第四十四章，“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意思是藏多而不济人，往往招致更大损失。

【译文】

桃子的果肉露在外面，自己毫不吝惜，所有人都可以摘取食用；吃完将那果核埋进土中，还会生机勃勃地长出新芽。由此可见，多做善事的人必有余泽留给后代。

栗子的果实深藏壳内，虽然自我保护得很严实，但人们仍然可以破开坚硬的果壳食用它；吃完将那果壳随手丢弃，绝无生根发芽的可能了。由此可知，只知积累贮藏而不愿付出的人，必将自取灭亡。

一五九

求备①之心，可用之以修身，不可用之以接物；知足之心，可用之以处境，不可用之以读书。

【注释】

①求备：指求全责备。

【译文】

求全责备的心态，可用于自我的修身养性上，不可用于待人接物上；知足常乐的心态，可用于各种处境的适应上，不可用于读书求知上。

一六〇

有守虽无所展布①，而其节不挠，故与有猷②有为而并重；立言即未经起行，而于人有益，故与立功立德而并传。

【注释】

①展布：本指陈述，此处指发展。

②猷（yóu）：计划，谋划。

【译文】

有道德操守的人，虽然在立功和立言上没有什么建树，但因他守节不屈，故而和有谋划、有作为的人一样被看重；为传播思想而立言的人，即使没有付诸行动，但因他的学说对世人大有裨益，故而可以和立功者与立德者并列，一样都值得传颂。

一六一

遇老成人①，便肯殷殷②求教，则向善必笃③也；听切实话，觉得津津有味，则进德可期也。

【注释】

①老成人：指有德的长者。

②殷殷：热心诚恳的样子。

③笃：诚笃，纯一。《论语·泰伯》：“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

【译文】

一遇到有德的长者，就愿意诚恳求教，说明此人的求善之心必是十分诚笃的；一听到实在话，便觉得津津有味，说明此人品德修养的长进是可以想见的。

一六二

有真性情，须有真涵养；有大识见，乃有大文章。

【译文】

要具备至真至善的性情，必须有真正的涵养；有了高远的见识，才能写就锦绣文章。

一六三

为善之端无尽，只讲一“让”字，便人人可行；立身之道何穷，只得一“敬”字，便事事皆整。

【译文】

做善事的发端有很多种，只要能做到一个“让”字，那么人人都可积德行善；立身处世的办法也不少，只要做到一个“敬”字，那么所有事情都可妥帖完备。

一六四

自己所行之是非，尚不能知，安①望知人；古人以往之得失，且不必论，但须论己。

【注释】

①安：哪里。

【译文】

对自己所作所为的对错都不能判别，又怎么能指望了解别人的对错呢？对古人的得失暂且不去评判，只要能对自己的行为做出正确的判断就好。

一六五

治术①必本儒术者，念念②皆仁厚也；今人不及古人者，事事皆虚浮也。

【注释】

①治术：致治之术，指治理国家的办法。

②念念：每个意念。

【译文】

治国之术务必以儒家学说为根本，因为儒家思想处处体现了仁厚；如今的人之所以比不上古人，原因在于今人做事都务虚而又浮躁。

一六六

莫大之祸，起于须臾①之不忍，不可不谨。

【注释】

①须臾：片刻，瞬间。

【译文】

天大的祸事，无不发端于瞬间的不能忍耐，因此做事不可不谨慎隐忍。

一六七

家之长幼，皆倚赖于我，我亦尝体其情否也？士之衣食，皆取资于人，人亦曾受其益否也？

【译文】

家中老小的生活都依靠着我，我是否能设身处地去体会他们的心情与需求呢？读书人的吃穿耗费完全取自劳苦大众的供养，而他们又从读书人那里得到了什么益处呢？

一六八

富不肯读书，贵不肯积德，错过可惜也；少不肯事长，愚不肯亲贤，不祥莫大焉。

【译文】

富有时不肯读书学习，显贵时不肯积德行善，错过了这些，实在很可惜；年少时不肯敬奉长辈，蒙昧时不肯亲近贤能，如此下去，一定非常不祥。

一六九

自虞廷①立五伦为教，然后天下有大经②；自紫阳③集四子成书④，然后天下有正学。

【注释】

①虞廷：虞舜之世。

②大经：大道常理。

③紫阳：北宋理学大家朱熹，世人称其为紫阳先生。

④四子成书：朱熹对《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做集注，合称四书。

【译文】

虞舜在位时创立了五伦，从此天下才确立了人伦大道；自从朱熹集注了《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为四书，从此天下才有了被奉为圭臬的中正之学。

一七〇

意趣清高，利禄不能动也；志量①远大，富贵不能淫也。

【注释】

①志量：志向与气量，指一个人的胸怀。

【译文】

志趣高雅清正的人，是不会被钱财和官位所动摇的；胸怀远大的人，是不会被荣华富贵迷惑心智的。

一七一

最不幸者，为势家女作翁姑①；最难处者，为富家儿作师友。

【注释】

①翁姑：公婆。

【译文】

最不幸的事，是做了出身于有钱有势人家的女儿的公婆；最难处置的人际关系，是做了富家子弟的老师或者朋友。

一七二

钱能福人①，亦能祸人，有钱者不可不知；药能生人②，亦能杀人，用药者不可不慎。

【注释】

①福人：使人得福。

②生人：使人活命。

【译文】

钱财不仅能使人得福，也能给人带来祸殃，有钱人不可不知；药材既能救人，也能害人，用药的人必须谨慎。

一七三

凡事勿徒①委于人，必身体力行，方能有济②；凡事不可执于己③，必广思集益，乃罔④后艰。

【注释】

①徒：仅仅，只。

②济：成功。

③执于己：即“固执己见”的意思。

④罔：本义为没有，此处指避免。

【译文】

不要什么事都委托给别人，而应当身体力行，这样才能最后获得成功；不要什么事都固执己见，一定要集思广益，才能避免之后的各种艰难。

一七四

耕读固是良谋①，必工课无荒，乃能成其业；仕宦虽称显贵，若官箴有玷②，亦未见其荣。

【注释】

①良谋：此处指好的出路。

②官箴（zhēn）有玷：即“有辱官箴”的意思，指为官失职。

【译文】

耕作与读书固然是好出路，但务必勤奋不可荒废，这才能成就事业；入仕为官虽然称得上显贵，但如果失职枉法，那就不是什么荣耀的事了。

一七五

儒者多文为富，其文非时文①也；君子疾名不称②，其名非科名也。

【注释】

①时文：此处指科举应试的八股文章。

②疾名不称：担心名声不被传颂。

【译文】

读书人当以文章写得多为富有，但这些文章绝非应付科举考试的八股文；君子担心的是自己的名声不被称道，但这名声绝非科举登第之名。

一七六

“博学笃志，切问近思”①，此八字是收放心的功夫；“神闲气静，智深勇沉”，此八字是干大事的本领。

【注释】

①博学笃志，切问近思：广泛求学，坚定志向，极力求教，仔细思考。语出《论语·子张》：“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译文】

广泛涉猎，意志坚定，诚恳求教，用心思考，这是收敛散漫之心专心治学应有的功夫；从容淡定，心平气和，深思熟虑，勇毅果敢，这是干大事应具备的本领。

一七七

何者为益友？凡事肯规我之过者是也；何者为小人？凡事必徇①己之私者是也。

【注释】

①徇：依从，曲从。

【译文】

什么样的人是益友呢？愿意对我的任何过失加以劝诫的就是；什么样的人是小人呢？做任何事只考虑个人私利而一味徇私的就是。

一七八

待人宜宽，惟待子孙不可宽；行礼宜厚，惟行嫁娶不必厚。

【译文】

在待人上态度应该宽容，而对待自己的子孙却不可以宽容；礼尚往来要周到而厚重，而婚嫁操办则不必太过铺张。

一七九

事但观其已然，便可知其未然；人必尽其当然，乃可听其自然。

【译文】

只需看事情已经怎么样了，便可以推知未来可能的情形；一个人努力地尽了他的本分，然后才可以顺其自然。

一八〇

观规模之大小，可以知事业之高卑；察德泽之浅深，可以知门祚①之久暂。

【注释】

①门祚（zuò）：指家运。

【译文】

只看规制法式的大小，就能知晓这事业是宏伟还是浅陋；只看德化恩泽的深浅，就能知道家运是否长远。

一八一

义之中有利，而尚义之君子，初非计及于利也；利之中有害，而趋利之小人，并不顾其为害也。

【译文】

道义之中也含有利益，那些真正追求道义的君子，初时根本就没想过是否有利可图；利益之中也藏有祸患，那些只是追逐利益的小人，为了利益是根本不会顾及危害的。

一八二

小心谨慎者，必善其后①，畅则无咎②也；高自位置者，难保其终，亢③则有悔也。

【注释】

①必善其后：此处指必能善始善终。善后，本指事前考虑周密，后可以无患，后指事故发生后妥善加以安排处理。

②咎：过失，罪过。

③亢：很高。

【译文】

小心谨慎的人，做事一定能善始善终，而且顺畅无阻，不会犯错；身居高位的人，要确保地位的长久是很难的，要以骄傲自大为戒，否则必有后悔的一天。

一八三

耕所以养生，读所以明道，此耕读之本原也，而后世乃假①以谋富贵矣；衣取其蔽体，食取其充饥，此衣食之实用也，而时人乃藉以逞豪奢矣。

【注释】

①假：凭，借。

【译文】

耕作的目的是为了养生，读书的目的是为了明理，这是耕种和读书的本意，然而后世之人却藉此来谋求富贵；衣服本是用来蔽体的，食物本是用来充饥的，这是衣食的实际用途，然而现在的人却藉此来炫耀豪华与奢侈。

一八四

人皆欲贵也，请问一官到手，怎样施行？人皆欲富也，且问万贯缠身，如何布置？

【译文】

每个人都渴望显贵，请问一旦得了一官半职，又打算怎么去施行政务呢？每个人都希望富足，请问一旦拥有了万贯家业，又打算怎么用这些钱财呢？

一八五

文、行、忠、信①，孔子立教之目也，今惟教以文而已；志道、据德、依仁、游艺②，孔门为学之序也，今但学其艺而已。

【注释】

①文、行、忠、信：孔子创学主要的施教科目。文，即诗书礼乐等典籍。

②志道、据德、依仁、游艺：孔门为学的次序。语出《论语·述而》：“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志道，立志于道义。据德，拥有高尚的道德。依仁，依靠仁恕的品行。游艺，指儒家的礼、乐、射、御、书、数六种技艺。

【译文】

文、行、忠、信，是孔子创建儒学并教导门生时所设立的科目，现今的儒学却只教些书本典籍了；志道、据德、依仁、游艺，是孔门子弟进学的次序，而今的孔门子弟也只学些诸如六艺这样的技艺罢了。

一八六

隐微①之衍②，即干③宪典，所以君子怀刑④也；技艺之末，无益身心，所以君子务本⑤也。

【注释】

①隐微：隐秘细微。

②衍：过错。

③干：冒犯，违逆。

④君子怀刑：即君子时刻不忘规范与法度，语出《论语·里仁》：“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⑤君子务本：即君子要专心致力于本业。语出《论语·学而》：“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译文】

人们往往会因为一个隐秘细微的过错而触犯了法度，故而君子要时刻不忘礼仪规范和律法；技艺其实是末流学问，对身心并无多大益处，故而君子应把主要精力放在本业上。

一八七

士既知学，还恐学而无恒①；人不患贫，只要贫而有志。

【注释】

①无恒：指没恒心。

【译文】

读书人既然知道学问的重要，就应知道做学问时最怕没有恒心的；人不怕贫穷，只要有志气，就能做出一番事业。

一八八

用功于内者，必于外无所求；饰美于外者，必其中无所有。

【译文】

在内在涵养方面努力用功的人，必然对外在的东西没什么苛求；图外表好看而刻意粉饰的人，必然没有什么内在的涵养。

一八九

盛衰之机①，虽关气运，而有心者必贵诸人谋②；性命之理③，固极精微，而讲学者必求其实用。

【注释】

①机：关键，枢要。

②贵诸人谋：重视于谋划。

③性命之理：中国古代哲学中形而上的一种，即关于天命天理的学问。

【译文】

兴衰成败虽跟运气有关，但有心人一定会重视其中的人事谋划；有关天命天理这些形而上的学问十分奥妙，钻研此等学问，务必讲求切实有用。

一九〇

鲁①如曾子②，于道独得其传，可知资性不足限人也；贫如颜子，其乐不因以改，可知境遇不足困人也。

【注释】

①鲁：愚钝，拙朴。

②曾子（前505—前435）：名参，春秋时鲁国人，孔子的弟子，颇得孔子真传。

【译文】

曾子那样愚钝的人都能得到孔子真传，可见天资秉性不足以限制一个人；像颜回那么穷的人都不因困顿而失去快乐，也可知遭遇和环境不足以束缚一个人。

一九一

敦厚之人，始可托大事，故安刘氏①者，必绛侯②也；谨慎之人，方能成大功，故兴汉室者，必武侯③也。

【注释】

①刘氏：指以汉高祖刘邦为主的汉室皇族。

②绛侯：即周勃（前？—前169），沛县人，西汉开国功臣之一，封绛侯。吕后死后，诛诸吕，迎文帝继位。

③武侯：即诸葛亮（181-234），字孔明，琅琊阳都人，汉末三国时期著名政治家，辅佐刘备建立蜀汉政权。

【译文】

只有忠厚诚挚的人，才可以托付大事，所以能稳定汉室天下的，是像绛侯周勃这样的人；只有谨慎做事的人，才可能创建并成就大功业，所以能使汉室复兴的，必然是孔明这样的人。

一九二

以汉高祖之英明，知吕后①必杀戚姬②，而不能救止，盖其祸已成也。以陶朱公③之智计，知长男必杀仲子④，而不能保全，殆⑤其罪难宥⑥乎？

【注释】

①吕后：前241—前180，名雉，汉高祖刘邦的原配，封皇后，汉惠帝的生母。

②戚姬：即戚夫人，汉高祖刘邦的宠姬，赵王如意之母。刘邦几次欲废太子而立如意，遭吕后忌恨。刘邦死后，吕后毒杀赵王如意，又将戚夫人断手足置于瓮中，称为“人彘”。

③陶朱公：即春秋时代的范蠡，楚国人，曾任越国大夫，助越王勾践灭吴，后深知勾践为人而弃官，至定陶，自称朱公，以经商致富，后世皆以“陶朱公”称富有。

④知长男必杀仲子：根据记载，范蠡次子在楚国犯事杀了人，虽然范蠡深知长子惜金爱财，有可能因此而无法保全次子性命，可还是派长子去了楚国，自己也没有提出保全之策，结果次子终未得赦免而被杀。仲子，次子。古代兄弟排行以伯、仲、叔、季为序。

⑤殆：也许。

⑥宥（yòu）：原谅。

【译文】

以汉高祖刘邦的英明，肯定知道自己死后吕后必会害死他的宠姬戚夫人，却无意挽救阻止，大概是因为他深知这个祸已经铸成，只能任其自然了。

以陶朱公范蠡的智谋，明知其长子非但救不了次子，反而会害了次子，却无意保全次子，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次子的罪本来就不可原谅吧。

一九三

处世以忠厚人为法，传家得勤俭意便佳。

【译文】

为人处世必须以忠厚老实的人为效法对象，而传给后代的则以勤俭的美德为最佳。

一九四

紫阳①补《大学·格致》之章，恐人误入虚无，而必使之即物穷理，所以维正教也；阳明②取孟子良知之说，恐人徒事记诵，而必使之反己省心③，所以救末流④也。

【注释】

①紫阳：即朱熹，南宋著名理学家，人称紫阳先生。

②阳明：即王守仁（1472-1528），明代著名思想家，人称阳明先生。

③反己省心：即反躬自省。

④末流：本指河水的下游，后指衰乱时代的不良风习，又指遗业。

【译文】

朱熹给《大学·格致》一章补注时强调，为避免众人因悟读而入虚无之道，希望读书人要根据具体事情去探究真理，其目的在于维系儒教正统；王阳明取孟子的良知说，推行知行合一，他担心弟子们只会死记硬背而忽略思想本质，故而教导弟子们一定要反观内心，目的是为了挽救那些读死书的人。

一九五

人称我善良，则喜；称我凶恶，则怒。此可见凶恶非美名也，即当立志为善良。我见人醇谨①，则爱；见人浮躁，则恶。此可见浮躁非佳士也，何不反身为醇谨。

【注释】

①醇谨：此处指温良恭俭让。

【译文】

别人说我善良，我就很高兴；说我凶恶，我就很生气。由此可知，凶恶不是好名声，所以应立志做个善良的人。

我见人温良恭俭让就喜爱，见人举止轻浮就讨厌。由此可见，心浮气躁不是优秀的人该有的品质，何不让自己做个温良恭俭的人呢？

一九六

处事宜宽平①，而不可有松散之弊；持身贵严厉，而不可有激切之形。

【注释】

①宽平：平稳，不急迫。

【译文】

处理事情应该平稳，而不能太过宽松散漫；处世立身贵在严格，而不能过于激烈操切。

一九七

天有风雨，人以宫室蔽之；地有山川，人以舟车通之。是人能补天地之阙①也，而可无为乎？人有性理，天以五常②赋之；人有形质，地以六谷③养之。是天地且厚人之生也，而可自薄④乎？

【注释】

①阙：缺失。

②五常：指儒家要求的五种道德修养层阶，即仁、义、礼、智、信，以仁为最高。

③六谷：指稻、粱、菽、麦、黍、稷六种粮食的合称。

④薄：看轻。

【译文】

天有风雨，人们于是建造房屋来遮风避雨；地有山河，人们于是制造车船以利交通往来。如此看来，人力是可以弥补天地造物的缺失的，那么做人怎么可以无所作为呢？

心存性理，于是应天理得以修养仁、义、礼、智、信这五层道德伦常。人有身形，于是享地利得以收获稻、粱、菽、麦、黍、稷这六种自然馈赠。如此看来，天地待人这般仁厚，做人又岂能自轻自贱呢？

一九八

人之生也直，人苟欲生，必全其直；贫者士之常，士不安贫，乃反其常。进食需箸，而箸亦只悉随其操纵所使，于此可悟用人之方；作书需笔，而笔不能必其字画之工，于此可悟求己之理。

【译文】

人性本是正直的，如果为了谋生，务必保全这正直的本性；读书人多贫穷，若不安于贫穷，便是违背常理。

吃饭要用筷子，而筷子完全随人的意念操控而动作，由此可知，用人之法也如使用筷子；写字要用毛笔，但毛笔本身并没有让字画工致的功能。由此可知，任何事都必须立足自身，反求诸己，才能有所成就。

一九九

家之富厚者，积田产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保，不如广积阴功①，使天眷其德，或可少延；家之贫穷者，谋奔走以给衣食，衣食未必能充，何若自谋本业，知民生在勤，定当有济。

【注释】

①阴功：即所谓“阴德”。

【译文】

家中富有的人，积攒田产留给子孙，子孙未必能保得住，还不如多做些能积攒阴德的善事，或许可以令子孙的福分稍微久远一些。

家中贫穷的人，四处奔波，用尽办法获取衣食，而衣食未必就能充足，还不如立足本业勤加努力，要知道民生的根本就在于勤，明白此理，必有所帮助。

二〇〇

言不可尽信，必揆①诸理；事未可遽②行，必问诸心。

【注释】

①揆（kuí）：揣测，估量。

②遽：仓猝。

【译文】

别人的话不可全信，一定要理性地判断和估量，分析其是否属实；遇到事不必仓猝去做，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先分析是否合情合理，然后再付诸行动。

二〇一

兄弟相师友，天伦之乐莫大焉；闺门①若朝廷，家法之严可知也。

【注释】

①闺门：指内室的门。

【译文】

兄弟间能互为师友，是世间最大的伦常之乐；家门如朝廷一般威严，可知家法严厉。

二〇二

友以成德也，人而无友，则孤陋寡闻，德不能成矣；学以愈①愚也，人而不学，则昏昧无知，愚不能愈矣。

【注释】

①愈：治疗。

【译文】

朋友可以帮助自己提升品德，人若没有朋友，就会孤陋寡闻，德业也不能有成；求学可以祛除愚昧，人若不学习，必定无知无识，愚昧到无药可救。

二〇三

明犯国法，罪累岂能幸逃①？白得人财，赔偿还要加倍。

【注释】

①幸逃：侥幸逃脱。

【译文】

对国法明知故犯，又怎能侥幸逃避制裁？平白无故地吞没他人财物，赔偿的要比得到的增加几倍。

二〇四

浪子回头①，仍不惭为君子；贵人失足②，便贻笑于庸人。

【注释】

①浪子回头：浪荡子回到正途，喻指迷途知返。

②失足：举止不庄重。比喻失败、堕落或丧失节操。语出《礼记·表记》：“君子不失足与人。”

【译文】

浪荡子如能改过，仍是无愧于心的君子；高贵的人一旦入了歧途，就连庸人都会嘲笑他了。

二〇五

饮食男女①，人之大欲存焉，然人欲既胜，天理或亡。故有道之士，必使饮食有节，男女有别。

【注释】

①饮食男女：语出《礼记·礼运》：“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

【译文】

食欲与情欲是人的欲望中最重要的，如果放纵它，会使道德与天理沦丧。所以有道德修养的人，一定是饮食上有所节制，知男女有别而有所克制。

二〇六

《东坡志林》①有云：“人生耐贫贱易，耐富贵难；安勤苦易，安闲散难；忍疼易，忍痒难；能耐富贵、安闲散、忍痒者，必有道之士也。”余谓如此精爽之论，足以发人深省，正可于朋友聚会时，述之以助清谈。

【注释】

①《东坡志林》：北宋文学家苏轼的作品。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

【译文】

苏东坡在他的《东坡志林》一书中说：“人生耐住贫贱很容易，但享受得了富贵却很难；在勤苦中讨生活很容易，但在闲散中打发时间却很难；要忍住疼痛很容易，而忍住瘙痒却很难。能经得住富贵、闲散、奇痒的人，必是有道行的高人。”我以为如此精妙简洁的高论的确可以发人深省，正适于朋友聚会时交流讨论。

二〇七

余最爱《草庐日录》①有句云：“淡如秋水贫中味，和若春风静后功。”读之觉矜平躁释，意味深长。

【注释】

①《草庐日录》：明代思想家吴与弼（1391-1469）的一部著作。

【译文】

我最喜爱《草庐日录》中的一句话：“身处贫穷中淡泊如秋水，心情平和如煦煦春风。”读后令人感觉神清气爽，回味绵长。

二〇八

敌加于己，不得已而应之，谓之“应兵”，兵应者胜；利人土地①，谓之“贪兵”，兵贪者败。此魏相②论兵语也。然岂独用兵为然哉？凡人事之成败，皆当作如是观。

【注释】

①利人土地：贪图别人的领土领地。

②魏相（前？—前59）：西汉著名政治家。霍光死后，魏相官至丞相，封高平侯。

【译文】

敌人来犯，不得已而兵戎相见，这叫作“应兵”，不得已应战的最后必获胜利；贪图别人的领土称作“贪兵”，为此而出兵侵略的最终必败。这是魏相谈论战争时讲的。岂止是战争如此呢？大凡人和事的成功与失败，都应该是同样的道理。

二〇九

凡人世险奇之事，决不可为，或为之而幸获其利，特①偶然耳，不可视为常然也。可以为常者，必其平淡无奇，如耕田读书之类是也。

【注释】

①特：不过是。

【译文】

凡是人世间怪异诡谲的事千万不要去做，即使有人因为做了这些事而侥幸得到些许利益，也不过是偶然的特例，不能把它当作理所当然的常理。可以当作常理的，肯定都是些平淡无奇的平常事，例如耕田、读书一类的事情。

二一〇

忧先于事，故能无忧；事至而忧，无救于事。此唐史李绛①语也。其警人之意深矣，可书以揭诸座右②。

【注释】

①李绛（764-830）：字深之，唐朝人，曾历仕宪、穆、敬、文诸朝，敢言直谏，后因士兵哗变被杀于节度使任上。

②揭诸座右：题写在座位右侧，用以激励和鞭策自己。

【译文】

事前考虑周全，未雨绸缪，做事时就不会出现意外和麻烦；如果事到临头才忧心忡忡，慌忙应对，结果只能是于事无补。这就是唐史上李绛所说的“忧先于事故能无忧，事至而忧无救于事”。这句话很可以警醒世人，不妨将它当作座右铭，时刻提醒自己。

二一一

尧、舜大圣，而生朱、均①；瞽、鲧②至愚，而生舜、禹。揆以余庆余殃之理，似觉难凭。然尧、舜之圣，初未尝因朱、均而灭；瞽、鲧之愚，亦不能因舜、禹而掩。所以人贵自立也。

【注释】

①朱、均：分别为尧子丹朱和舜子商均。尧和舜均知道子嗣不贤，故分别禅位给舜和禹。

②瞽（gǔ）、鲧（gǔn）：瞽即舜的父亲瞽叟，鲧即大禹的父亲。

【译文】

尧和舜都是古代的大圣人，却生了丹朱和商均这样的不肖子；瞽和鲧都是愚昧无知的人，却生了舜和禹这样的圣人。如果仅仅以善者泽荫子孙、恶者遗祸后代的道理来说，似乎很难作为凭据。然而，尧和舜的圣名并没有因后代的不贤而有所毁损，瞽和鲧的愚昧也无法被舜和禹的贤能所掩盖。所以人最重要的是自立自强。

二一二

程子①教人以静，朱子②教人以敬，静者心不妄动之谓也，敬者心常惺惺③之谓也。又况静能延年，敬则日强，为学之功在是，养生之道亦在是。静敬之益人大矣哉，学者可不务乎？

【注释】

①程子：指北宋理学家程颢（1032-1085）和程颐（1033-1107）兄弟二人，世称“二程”。

②朱子：即朱熹。

③惺惺：此处指警醒。

【译文】

二程教人“心静”，朱子教人“持敬”，“静”是心不妄动之意，“敬”是心常警醒之意。另外，心不妄动能延年益寿，心常警醒能日有长进，做学问的功夫在此，养生的方法也在此。“静”和“敬”对人的益处实在太大了，打算致力于理学研究的人，怎么能不从这两点出发去下功夫呢？

二一三

卜筮①以龟筮为重，故必龟从筮从乃可言吉。若二者有一不从，或二者俱不从，则宜其有凶无吉矣。乃《洪范》稽疑之篇②，则于龟从筮逆者，仍曰作内吉。于龟筮共违于人者，仍曰用静吉。是知吉凶在人，圣人之垂戒深矣。人诚能作内而不作外，用静而不用作，循分守常，斯亦安往而不吉哉！

【注释】

①卜筮（shì）：古时占卜，用火灼龟甲取兆以预测吉凶为卜，用蓍草占休咎为筮。

②《洪范》稽疑之篇：传说箕子在周武王灭商后对他陈述天地之大法，后被传录取名《洪范》。“释疑”为九种治国大法中的第七种。

【译文】

在古代，占卜以龟甲为重器，占筮以蓍草为重器，因此，务必是卜占与筮占皆赞同，一件事才可被称为吉。若龟甲和蓍草中有一个不赞同，或是两者都不赞同，那么事情便是无吉兆甚至是凶险了。

《洪范》中关于卜筮的篇章里说，对于卜占赞同而筮占不赞同的情形，仍然可以视为吉，为内吉。而对龟甲和蓍草占卜的结果都与人的意愿相违的情况，《洪范》也认为是吉，称为静吉。

由此可知，决定吉凶的在做事的人自己，圣人已经训诫得很清楚了。人若能安分守己，静守常道，在内行之而不在外行之，对有违道义的事守静不做，这岂不是无往而不利的好方法吗？

二一四

每见勤苦之人绝无痨疾①，显达之士多出寒门，此亦盈虚消长②之机，自然之理也。

【注释】

①痨疾：即痨病，此处泛指各种因为养尊处优而得的富贵病。

②盈虚消长：即物极必反、此消彼长的意思。

【译文】

常见勤勉刻苦的人绝对不会患上富贵病，而显贵闻达之士往往出自寒门中，这可看成是盈则亏而消则长的自然规律。

二一五

欲利己，便是害己；肯下人①，终能上人②。

【注释】

①下人：屈居他人之下。

②上人：在他人之上。

【译文】

总想对自己有利，反而害了自己；能屈居人下，终有一天也能居于人上。

二一六

古之克孝①者多矣，独称虞舜为大孝，盖能为其难也；古之有才者众矣，独称周公②为美才，盖能本于德也。

【注释】

①克孝：尽孝。

②周公：即周公旦，西周初年政治家，曾辅佐武王伐商，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摄政。以贤能为后世称誉。

【译文】

古人中能尽孝的很多，只有虞、舜被称为至孝，就是因为他能做那些为人所难为的事；古人中有才能的人也有很多，只有周公被赞为最高，就是因为周公的才能是以道德为基础的。

二一七

不能缩头者，且休缩头①；可以放手者，便须放手。

【注释】

①缩头：喻指逃避。

【译文】

不该逃避的事，就应该勇敢面对；可以放手的事，就应该痛快地放手。

二一八

居易①俟②命，见危授③命，言命者，总不外顺受其正④；木讷近仁⑤，巧令鲜仁⑥，求仁者，即可知从入之方。

【注释】

①易：平易无危害的境况。

②俟：等候。

③授：给予。

④顺受其正：语出《孟子·尽心上》：“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意为顺应命运的安排就是正常的命运。

⑤木讷近仁：语出《论语·子路》：“刚毅木讷，近仁。”木讷，迟钝，话不多。

⑥巧令鲜仁：语出《论语·学而》：“巧言令色，鲜乎仁。”巧令，即巧言令色，以花言巧语和谄媚之态来取悦他人。

【译文】

身处平安无危的日子而等候效命的机会，一旦有危难降临便挺身而出，所谓命运，总不外乎顺应命运的安排尽力而为。拙朴而不善辞令可以算是贴近道德的境界了，而那些用花言巧语和媚态去取悦他人的人则没什么道德可言。那些追求仁义道德的人，可以从中知道该由何处做起了。

二一九

见小利，不能立大功；存私心，不能谋公事。

【译文】

只能见到蝇头小利之人，是不能立下大功绩的；总是存着私欲，是不能让他去为众人谋事的。

二二〇

正己①为率人之本，守成②念创业之艰。

【注释】

①正己：律己。

②守成：守住已成就的事业。

【译文】

严格律己是为人表率的根本，守住已成就的事业要切记创业时的艰辛。

二二一

在世无过百年，总要做好人、存好心，留个后代榜样；谋生各有恒业，哪得管闲事、说闲话，荒我正经工夫。

【译文】

人活一世，不过百年，总要当好人、存善心，为后人做出个榜样；谋生是个人功业，须持之以恒，哪顾得上管无聊事、说无聊话，荒废了正当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