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形世界

Ringworld

[美]拉里·尼文
Larry Niven

银沛月 译

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

拉里·尼文和他的
《环形世界》

拉里·尼文原名劳伦斯·范·科特·尼文，1938年4月30日出生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市，在比佛利山中度过了童年时代。

作为一位杰出的科幻作家，迄今为止，尼文已赢得五次世界科幻大奖——雨果奖，这些获奖小说包括：短篇《中子星》（Neutron Star）、《善变的月亮》（Inconstant Moon）、《黑洞人》（The Hole Man）、《太阳系的边疆》（The Borderland of Sol）及长篇《环形世界》（Ringworld），后者同时也为尼文赢得了一座星云奖奖杯。此外，拉里·尼文还曾获得普罗米修斯奖、海因莱因奖和日本的星云赏，并多次获得轨迹奖。

像很多喜欢幻想的年轻人一样，拉里·尼文的人生也曾有过波折。1956年，尼文进入加州理工学院学习，但在求学期间，他被一家堆满旧科幻杂志的书店深深地吸引，学业也就渐渐荒废。一年半之后，因成绩不及格，尼文被迫离开校园。直到1962年，他才在堪萨斯州的瓦希巴大学取得数学学士学位。此后，他又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做了一年数学方面的毕业研究。

走出校园之后，拉里·尼文定居在洛杉矶郊区。

1964年，尼文在杂志上发表了他的科幻处女作《最寒冷的地方》（The Coldest Place），并得到生平第一笔稿费——二十五美元。当时，写科幻小说收人很低，尼文无法依靠写作谋生，他的生活费主要来自于一笔信托基金——那是他的曾祖父石油大亨爱德华·劳伦斯·多赫尼留给他的。但尼文表示，一直以来，他都在努力争取完全靠写作来维持生活。

纵观拉里·尼文的科幻创作生涯，你会发现，他始终站在科学发展的最前沿。1966年，科学家刚发现中子星没多久，尼文就创作了《中子星》，向人们介绍了中子星这种神奇的天体；而他于2000年创作的《消失的质量》（The Missing Mass），其灵感则是来源于有关暗物质的现代科学理论；当他结识了伟大的理论物理学家斯蒂芬·霍金后，又创作了关于量子黑洞的科幻小说。

站在科学最前沿的人看得远，面临的风险也大。尼文的第一篇小说《最寒冷的地方》就没经受住科学的无情考验。这篇小说的背景设置在水星的背光面，当时人们认为，水星背光面永远见不到阳光，所以那儿肯定是太阳系中最寒冷的地方；不料小说刚一发表，天文学的新发现就否定了这一观点。但拉里·尼文并没有因初次受挫而灰心丧气，在以后的四十多年里，尼文继续遨游于幻想的国度，为人们细心勾勒种种奇丽的宇宙景观。

一些与拉里·尼文同时代的科幻作家——比如大卫·布林——曾半开玩笑地抱怨说，尼文已经把硬科幻领域中的资源开掘殆尽，弄得其他人无事可干了。玩笑归玩笑，但毫无疑问，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一些最重要的硬科幻作家，如格雷格·贝尔，以及其他许多在二十与二十一世纪之交成名的科幻作家，如保罗·J·麦考利、罗杰·麦克布赖德·艾伦和尼文本人最喜欢的科幻作家之一斯蒂芬·巴克斯特，都从尼文身上受益良多。尼文那独辟蹊径的见解和他那深深根植于科技发展的神奇想象，都是其他作家学习的榜样。

拉里·尼文最重要的作品《环形世界》，属于他的“已知空间”系列。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尼文受朋友弗雷德里克·波尔的启发，开始撰写一系列背景设置于“已知空间”中的科幻小说。此外，波尔还介绍尼文认识了一位女科幻迷玛里琳——她后来成了尼文的妻子，当然，那是另一段故事了。

在“已知空间”这个设想的宇宙中，尼文引领我们认识了从心理到生理都与人类截然不同的各类外星生命，如性情暴躁、外形酷似大猫的克孜人；科技发达，却胆小如鼠，长着两颗脑袋、三条腿的傀儡师。此外，尼文还勾勒了遥远星球上种种神秘的景象，使得“已知空间”生机益然。

1968年4月左右，拉里·尼文被“戴森球”深深吸引住了。戴森球这个概念是由美国物理学家和数学家弗里曼·戴森提出的。戴森认为，高度发达的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维持其社会正常运转就需要吸收恒星散发的所有能量，为此，他构想出一种包围恒星的球状结构，这种结构能拦截和吸收恒星输出的全部能量。不过，戴森并未阐明如何才能建造出戴森球。拉里·尼文经过思考，构想出一种比戴森球更加先进的人工天体，也就是“环形世界”。尼文将这一构思引入自己的“已知空间”，于是诞生了他最着名的科幻作品《环形世界》。

1970年，《环形世界》甫一出版，立刻在科幻圈内掀起了一场风暴——小说中那些骇人听闻的奇异生命、令人瞠目结舌的宏大背景，再加上尼文独具个性的笔法，让无数读者深深沉浸在光怪陆离而又引人入胜的幻想王国之中。 《环形世界》为拉里·尼文赢得了雨果奖、星云奖、轨迹奖和澳大利亚科幻小说成就奖，并一举奠定了尼文硬科幻大师的地位。

但尼文并未就此止步，他的成就并不仅仅局限于科幻小说：他的“已知空间”系列小说曾被改编为着名的《星舰迷航》（Star Trek）系列电视剧；他与好友合作，为系列电视剧《迷失之地》（Land of the Lost）撰写剧本。他的犯罪小说刊登在《希区柯克推理杂志》上；他的奇幻小说《魔法消失了》（The Magic Goes Away）也备受读者欢迎。

不过，无论后来尼文如何为自己的幻想王国忙碌地开疆拓土，尾随其身后的数以万计的读者却依然流连于《环形世界》这部小说中的种种奇思妙想。在尼文的小说中，从来没有哪一部作品像《环形世界》这样引起如此多的关注、研究与争论。读者们纷纷寄信给尼文，提出他们自己的“环形世界”新设计方案和结构改进办法；甚至还有一些痴迷读者在尼文下榻宾馆的大堂里高呼“‘环形世界’不稳当”的口号，提醒尼文撰写续集，进一步巩固和完善“环形世界”的结构。

最终，拉尼·尼文于1980年推出了《环形世界工程师》（The Ringworld Engineers），带领热心的读者们重返“环形世界”。在这部续集里，再次来到“环形世界”的路易斯·吴和探险队员们惊讶地发现“环形世界”的空间位置已经发生偏移，于是他们急忙想办法纠正圆环的姿态，让圆环远离中央那颗炽热的恒星。此后，尼文还为《环形世界》写了《环形世界王座》（The Ringworld Throne，1996）和《环形世界之子》（Ringworld's Children，2004）两部续集。在这些续集里，拉里·尼文为我们揭开了圆环建造者的神秘面纱。

一直以来，都有传言说《环形世界》即将被搬上银幕，但时至今日，我们仍然不得不继续等待，毕竟要想把这样一部备受关注的宏大作品搬上大屏幕，需要超凡的勇气与实力。

除写作之外，拉里·尼文还有许多其他爱好，比如，背包徒步旅行、参加科幻聚会、关注人类探索太空的新进展、参与各种讨论科学前沿话题的会议等。值得关注的是，2007年，尼文和其他一些硬科幻作家共同组成的一个名为西格玛（SIGMA）的组织，开始为美国国土安全局提供建议——该组织由科幻作家杰里·波奈尔牵头，专为政府预测可能对反恐等国家策略造成影响的未来发展态势。此外，尼文还是美国前总统罗纳德·里根所提出的“星球大战”计划的顾问。

目前，居住于洛杉矶市的拉里·尼文虽已届古稀之年，但仍没有放慢写作进度的意思，还在不断推出新的作品，进一步充实由自己一手创造的“已知空间”。据悉，这位可敬的作家最新的写作计划已排到了2010年。

第一章 路易斯·吴

在夜幕笼罩的贝鲁特市区中心地带，某间通用转移亭里，路易斯·吴倏然现身。

他留着一尺多长的辫子，满头白发像人造雪般熠熠生辉。他的皮肤和露出的头皮呈铬黄色，眼睛的虹膜呈金黄色，宝蓝色的长袍上点缀着金色立体叠龙纹。在现身的一刹那，他满面笑容，露出一口完美无瑕、白如珠玉的牙齿。他含笑挥手，但那笑容马上凝固，很快消失了。他脸上的表情开始松弛下来，如同橡皮面具融化一般——路易斯·吴显出了他的真实年龄。

有好一阵子，他注视着贝鲁特的车水马龙。来自天南海北的人们在转移亭中倏忽往来；路人从他身边徒步走过——因为在夜里，自行道已经关闭。二十三点的钟声响起。路易斯·吴挺直肩背，步入眼前的世界。

在拉什特，他的派对正进入高潮。不过，那儿应该已经是他生日过后第二天的凌晨了。但在贝鲁特这边，他的生日还要再过一个小时才结束。路易斯来到一家温馨的露天餐厅，请大伙儿喝葡萄酒，招呼大家用阿拉伯语和星际语唱歌。午夜来临之前，他便动身去了布达佩斯。

会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竟然离开了自己的生日派对？大家可能会想，他肯定是带着某个女人走了，过几个小时就会回来。但路易斯·吴其实是一个人走的，为了赶在零点之前离开，为了逃避紧追不舍的第二天。对于一个人的两百岁生日来说，二十四个小时实在太短暂了。

大伙儿可以没有他。路易斯的朋友可以照顾好自己。路易斯从来都是这么想的，他一向这么我行我素。

在布达佩斯，派对上有醉人的美酒，有曼妙的舞蹈。当地人把他看作有钱的游客，外来的游客则以为他是本地富翁。于是他跳舞，喝酒，纵情欢乐。午夜来临之前，他离开了这里。

他在慕尼黑市内散步。

空气温暖而清新，澄净了他的头脑，让他忘掉了那些乌烟瘴气的事情。站在时速十英里的亮堂堂的自行道上，他迈开步子——于是他的时速便达到了十英里。他想起，这个世界上的每座城市都拥有自行道，而所有自行道的速度都是每小时十英里。

想起这些令人难受。路易斯并不是第一次这么想，可一想到这件事就感到无奈。路易斯·吴看到这些城市有多么相似——慕尼黑、开罗和拉什特……圣弗朗西斯科、托皮卡、伦敦和阿姆斯特丹。自行道两侧的商店出售同样的商品——世界各地莫不如此。今晚与他擦肩而过的所有市民看上去都一模一样，穿着也没有什么不同。这个世界不分美国人、德国人或埃及人，只有地球人。

三个半世纪以来，转移亭不断抹杀着地球各个城市丰富多彩的特色。转移亭的瞬时交通系统已经遍布全球。莫斯科和悉尼之间的唯一隔阂，仅仅是时差和一角的星币。几百年过去了，所有城市的特点不可避免地相互融合在了一起。最后，地名也变成了从前那个时代仅存的遗物。圣弗朗西斯科和圣地亚哥不过是一座长条形海滨城市的北端和南端。可是，又有几个人知道它们原来的位置呢？这年头，知道的人少得可怜。

一个人在他的两百岁生日时想到这些事情，可真是令人悲哀。

然而，城市面貌趋同绝不是人们的想象，路易斯亲眼见证了这一切。所有这些荒谬的地点、时间和风俗，融合成了一座世界性的理智清醒的巨型都市，它就像一团灰色黏土。现在，还有人说德语、英语、法语或者西班牙语吗？没有，大家都说星际语了。全世界的人身体上的彩绘样式也在同时发生变化，大家都追随着影响力巨大的流行浪潮。

又到安息的时候了吧？独自坐在飞船里，飞往未知的地方，皮肤、眼睛和头发都还是原来的颜色，脸上满是长得乱七八糟的胡子……

“去他的。”路易斯心想，“刚刚才安息过呢。”那不过是二十年前的事。

午夜即将再次来临。路易斯·吴找到一间转移亭，插入信用卡，拨了塞维利亚的号码。

他来到了一间阳光充足的屋子里。

“我的天哪，怎么回事呀？”他眨了眨眼睛，感到很奇怪。转移亭肯定被炮轰过了吧？塞维利亚这会儿不该有阳光。路易斯·吴正要转身重新拨号，但他又转过身来，凝视着眼前的景象。

他站在一间普普通通的旅馆房间门口，房内的陈设平淡到极点，这更加反衬出房间主人的与众不同。

房间中央，有什么东西面朝着他，那不是人，也不是类人生物。它有三条腿。它那两颗扁平的脑袋长在纤细而灵巧的脖子上，正从两个方向望着路易斯。它那怪模怪样的身躯表面覆盖着柔软的白色皮肤；浓密的褐色鬃毛又粗又硬，从脖子分叉处一直延伸到脊背，遮住了后腿与躯干连接处那结构颇为复杂的臀部。它的两条前腿分得很开，如此一来，这家伙那三只带爪子的小蹄子几乎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路易斯认为它是只外星动物。那扁平的脑袋想必容不下大脑。但他注意到，它两个脖子之间有块隆起的大包，那儿的鬃毛浓密得像拖把一样，似乎能起防护作用……于是，一百八十年前的记忆重新浮现出来。

他是傀儡师族人，来自皮尔森星的傀儡师。他的大脑和头骨都在那隆起的大包里面。他不是动物；他至少和人类一样聪明。而他的眼睛——两颗脑袋上各有一只，嵌在深深的骨窝里面——正从两个方向注视着路易斯·吴。

路易斯推了推门。锁着的。

他被锁在了房外，而不是被锁在房内。他可以直接拨号走人，但他根本没想过溜走——不是每天都有机会遇见皮尔森的傀儡师的。早在路易斯·吴出生之前很多年，这个种族就离开了已知空间。

路易斯道：“我可以帮助你吗？”

“你可以。”外星人说。

……他说话的声音瞬间激发出了青春的情欲。路易斯不禁想到，只有把克丽奥佩特拉、特洛伊的海伦、玛莉莲·梦露和罗蕾莱·亨茨合为一体，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拥有这样的声音。

“天哪！”骂这么一句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没天理啊！如此美妙的声音居然属于这样一个性别不明的双头外星人！

“请不要惊慌。”外星人说道，“你已经知道，你随时可以离开。”

“我在大学里见过你们的照片。你们离开很久了……至少我们认为如此。”

“我的族群离开已知空间时，我并不在其中。”傀儡师答道，“我留在已知空间是为了族群的需要。”

“过去你们一直藏在哪里？我们现在是在地球的什么地方？”

“你不需要关心这些。你是路易斯·吴吧？”

“你认识我？你在跟踪我……专门跟踪我？”

“是的。我们找到了操纵地球转移亭网络的方法。”

这件事的确有可能办到，路易斯想。只不过需要贿赂一大笔钱，但的确是能够办到的。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做？”

“说来话长……”

“你能先让我进屋吗？”

傀儡师沉思片刻，“我想可以的。但首先你要明白，我有防御措施。如果你攻击我，我的武器将制止你。”

路易斯·吴发出不屑的声音，“我干吗要攻击你？”

傀儡师没有说话。

“我想起来了。你们都是胆小鬼，你们的道德准则的基石就是胆怯。”

“说法不够准确，不过，我们确实就是这样。”

“嗯，还有更难听的说法呢。”路易斯只好承认。每个智慧物种都有他们自己的怪癖。当然，相比之下傀儡师还算好的——想想生性多疑的垂诺克族，睚眦必报的克孜族，以及无法走动的戈罗戈族，他们长着一些……很难对付的“手”。

眼前这个傀儡师打开了路易斯心中一扇尘封多年的记忆之门。傀儡师及其贸易帝国的资料、他们与人类的交往、他们那匪夷所思的突然失踪——与这些相伴的记忆还有，路易斯抽的第一支雪茄烟的味道、他那稚嫩而笨拙的手指敲击打字机键盘的感觉、需要背诵的星际语单词表、初学英语的发音和含意，以及毛头小伙子的迷茫和窘迫。他在大学历史课上研究过傀儡师，但一百八十年来，他一直把他们抛在脑后。这是多么不可思议——一个人的头脑竟可以记住这么多东西！

“我就待在这里，”他对傀儡师说，“如果你觉得合适的话。”

“不，我们必须面对面地交流。”

傀儡师奶油色皮肤底下的肌肉不停收缩颤动，他正努力鼓起勇气。然后，转移亭的门开了。路易斯·吴走进房间。

傀儡师后退了两步。

路易斯在椅子上坐下，这不仅仅是为了让自己舒服，更是为了让傀儡师放心——坐在椅子上时，人的威胁显得比较小。那是一张标准规格的自动调节按摩椅，是供人类使用的。路易斯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那味道令人联想起香料橱和化学药品柜——不过还算好闻。

外星人用弯起的后腿支撑着身体，“你想知道我为何带你过来，这说来话长。你了解我的族群吗？”

“很久以前在大学里学过。你们曾有个贸易帝国，对吗？我们所说的已知空间，只是它版图的一部分而已。我们知道垂诺克人从你们那儿购物，可我们二十年之前才遇到垂诺克人。”

“是的，我们曾跟垂诺克人做过生意。据我所知，贸易主要是通过机器人完成的——”

“你们的商业帝国至少有几千年历史，纵横至少几十光年。可你们转眼之间就走了。全都走了。把整个商业帝国抛在身后。这是为什么？”

“这件事你怎么会忘呢？我们是为逃避银河系核心的爆炸！”

“我知道。”路易斯依稀记起，银河系中心新星连锁爆发的现象最早是由外星人发现的，“可为什么你们现在就跑？那些中央恒星是在一万年以前变成新星的，爆炸的影响力蔓延过来还要等两万年呢。”

“你们这些人类啊，”傀儡师说，“真不应让你们放任自流。你们只会害了自己。你们还没预见到危险？冲击波前端带来的辐射将使整个银河系变得无法居住！”

“两万年长着呢。”

“两万年之后的灭绝毕竟也是灭绝。我的族群往麦哲伦星云方向逃去，但有的成员留了下来，以防傀儡师在移民的过程中遇到危险。现在，危险出现了。”

“哦？什么危险？”

“这个问题，我尚不便回答。但你可以先看看这个。”傀儡师去拿桌上的一样东西。

路易斯原本一直在琢磨傀儡师的手究竟在哪儿；现在他终于看到了，原来傀儡师的嘴就是他的手。

这手也还不错，路易斯想。傀儡师小心翼翼地把头伸了过来，递给路易斯一张全息图。傀儡师那松软而又富于弹性的嘴唇伸了出来，嘴唇与牙齿之间足有好几英寸的空隙。那嘴唇和人类的手指一样干燥，嘴唇边缘还有一排小指头似的瘤子。在傀儡师那坚固的牙齿后面，路易斯瞥见了忽隐忽现的分叉的舌头。

他接过全息图，开始观看。

乍一看，路易斯看不出那张图上是什么东西，但路易斯没有放弃，仍然希望自己能在某一刻恍然大悟。图上有个小小的耀眼的白色圆点，那可能是颗恒星，G0型、K9型或是K8型。一条短短的笔直黑色条纹穿过圆点，若隐若现。但那耀眼的物体也不可能是恒星。因为在它后面，有一条天蓝色的带子镶嵌在黑色太空构成的背景之上。那条笔直的蓝色带子边缘整齐，显然是人造物体，它的跨度比中间明亮的圆点还大。

“像是颗有环的星球。”路易斯说，“是什么呢？”

“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拿走研究。现在我可以说出把你带到这儿来的原因了。我打算成立一支四人探险队，包括我和你。”

“探什么险？”

“我还不能告诉你。”

“噢，说吧。没搞清楚目的地就去探险，除非我疯了。”

“两百岁生日快乐。”傀儡师说。

“谢谢。”路易斯答道，他感到十分迷惑。

“你为什么离开自己的生日派对？”

“这不关你的事。”

“有关的。容我问一句，路易斯，你为什么离开自己的生日派对？”

“我只是觉得，对于一个人的两百岁生日来说，二十四个小时显得太短暂了。所以我要向前走，赶在零点线之前，把一天的时间延长。你是外星人，你不会理解的……”

“你玩得可真开心呢。那你的生日派对开得怎么样？”

“不，你说错了。并不……”

并不开心，路易斯想，事实完全相反。尽管派对进行得很成功。

他让派对在生日那天凌晨零点过一分开始。为什么不呢？他的朋友遍布每个时区。没有理由浪费今天的任何一分钟。所有举行生日派对的房子里都有睡眠系统，可供人们进行快速深度睡眠。那些不想错过某件事的人可以使用清醒药，有的药会产生好玩的副作用，有的则完全没有副作用。

有些客人路易斯一百年都没见过，有些则经常和他见面。有些客人很久以前曾是路易斯·吴的死对头。有些女人他已经完全不认识了——当面对从前的情人时，他总是惊讶于自己品位的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不难想象，路易斯生日派对的许多时间都被用来介绍客人了。要预先记住的名字有那么大一堆！很多朋友已经变成了陌生人。

午夜之前几分钟，路易斯·吴走进转移亭，拨号，然后消失。

“生日派对无趣而且拘谨。”路易斯·吴说，“每个人都在说，‘谈谈你最近的安息吧，路易斯。’‘你到底怎么忍受孤独的啊，路易斯？’‘邀请垂诺克大使的主意多聪明啊，路易斯！’‘好久不见，路易斯。’‘嗨，路易斯，为什么粉刷一栋摩天大楼需要三个金克斯人呢？’”

“怎么回事，为什么？”傀儡师的一颗头问。

“我是说那些金克斯人。”另一颗头补充道。

“哦。一个金克斯人固定喷漆器，两个人抬着大楼上下摇晃。是我在幼儿园里听来的一个笑话。全是我生命中的陈年往事，老掉牙的笑话，它们都在一间大房子里重现。我再也忍无可忍了。”

“你真是个不安分的人，路易斯·吴。你的安息——这一风俗是你首创的，不是么？”傀儡师说。

“我不记得那是怎么开始的。不过它流行得很快，现在我的朋友都这么干。”

“但不如你那么频繁。每隔四十年左右，你就会厌倦人类的陪伴。你便离开人类的世界，奔向已知空间边缘。停留在已知空间之外，独处于船舱当中，一直待到你重新渴望有人陪伴为止。你最后一次安息是在二十年前，那是你的第四次安息。

“你很不安分，路易斯·吴。在每一块人类的地盘上，你都住了很久，变得跟当地人没什么两样。今晚你又离开自己的生日派对。你又不安分了吗？”傀儡师说道。

“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么？”路易斯说。

“是的。我的问题只是招募队员。你是探险队成员的极佳选择。你敢于冒险，但你在冒险之前会先细细思量。你不怕孤独。你足够谨慎，足够聪明，所以能活两百年。你从不忽视自己的医疗护理，因此你的体格还处于二十岁的状态。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你确实很喜爱与外星人相处。”

“当然。”路易斯认识一些排外主义者，他认为他们都是些蠢货。如果只能与人类交谈，那么生命将无聊得可怕。

“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你不会贸然行动。不过，路易斯·吴，与你同行的人是我，傀儡师，难道这还不够吗？我都不怕，你还怕什么？我族的明智谨慎是众所周知的。”

“没错。”路易斯说。现在的情况是，他已经上钩了：喜新厌旧与不安分，再加上好奇心作祟；不论傀儡师要去哪儿，路易斯·吴都一定会去。他只是还想再听傀儡师介绍点儿情况。

而他正处于讨价还价的有利地位。外星人不会平白无故地住到这种普普通通的旅馆房间来，这套对于地球人来说安全可靠的房间，必定是儡傀师专门为了征募人员而布置的。

“你不想告诉我要去探什么险，”路易斯说，“那能不能说说目的地在哪儿？”

“离此地二百光年，在小麦哲伦星云的方向。”

“可是即使用超光速引擎，也要将近两年的时间。”

“不。我们有艘飞船，速度远超普通的超光速飞行器。它能在四分之五分钟内走一光年。”

路易斯张开了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一又四分之一分钟？

“你不应该感到惊奇，路易斯·吴。如果没有这样的飞船，我们如何能前往银河系中心，发现新星的连锁爆发？你应该能推测出我们有这艘飞船。如果我的任务顺利完成，我将把飞船交给我的探险队员，我还会送给探险队员建造飞船的蓝图，依据蓝图可以制造出更多的飞船。

“这艘飞船……就是你们的……酬劳、薪水，随便你怎么说。在追赶傀儡师移民队伍的过程中，你可以观察它的飞行性能。在赶上移民队伍之后，你就能得知我们此行的目的。”

追赶傀儡师移民队伍……“算上我一个吧。”路易斯·吴说。观察整个智慧物种移民行动的机会！每艘巨型飞船上搭载着成千上万傀儡师，还有整个运转的生态系统……

“好。”傀儡师站了起来，“探险队总共将有四名成员。我们立即开始选择第三位成员。”说完，他踱进了转移亭。

路易斯把那张神秘的全息图塞进口袋，跟着他走了进去。在转移亭里，路易斯本想分辨出屏幕上的那串号码，希望能从中推测出自己身在何处。但傀儡师拨得太快，没等路易斯看清，他们就离开了。

路易斯随傀儡师步出转移亭，出现在一家奢华而幽暗的餐厅里。看看这种以金、黑两色为主色调的装饰风格，还有那种最占空间的马蹄形转移亭，他便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这里是纽约的克鲁申科餐厅。

傀儡师走过之处，无不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一位人类领班迎上前来，像机器人一样从容地把傀儡师和路易斯带到餐桌旁。其中一把椅子换成了方形大软垫，外星人把它放在后腿与臀部之间，算是坐下了。

“你订好的？”路易斯问道。

“是的。我提前预定了。克鲁申科经常接待外星客人。”

路易斯又注意到其他外星客人：邻桌有四位克孜人，屋子那头还有个克达特里诺人。这很正常，因为联合国大厦就在附近。路易斯点了龙舌兰酒，酒水一送上来，他便端起杯子，“不错的主意，我正饿着呢。”

“我们不是为吃饭而来——我们是为招募第三位成员而来的。”

“噢？在餐厅里招募？”

傀儡师突然提高了嗓门，但却答非所问：“你还没见过我的克孜人库拉-里特吧？他是我的宠物！”

路易斯的龙舌兰酒几乎呛到了气管里。傀儡师身后就耸立着四堵毛茸茸的橘红色“墙壁”，每堵墙就是一名克孜人。傀儡师刚说完那些话，他们就全都转过头来，大嘴一张，露出针尖般锋利的牙齿。那表情看着像是微笑，但对克孜人来说可绝对不是笑容。

里特是克孜元老的姓氏。路易斯将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心想，再怎么失礼也无所谓了。一次侮辱性举动已经足以致命，再多做一次又何妨？反正他只有死路一条。

离得最近的一位克孜人站了起来。

这位克孜人一身橙色毛皮，眼睛周围有黑色斑纹，身高八英尺，看上去像只肥头大耳的虎斑猫。他那胖胖的身躯上其实全是肌肉，那些肌肉光滑而又强劲，覆盖在构造奇异的骨骼上。他的手上好像戴着黑色皮手套，锋利如剑的爪子已经出鞘。

这个足有四分之一吨重的肉食动物俯下身子，对着傀儡师说道：“告诉我，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在侮辱了克孜元老之后还能活着？”

傀儡师立即回答，声音丝毫没有颤抖：“因为本人曾在天琴座β星附近的星球上，用后腿踢过一个名叫‘舒夫特-舰长’的克孜人的肚子，踢断了他三根骨头。我需要一个有勇气的克孜人。”

“继续说下去。”黑眼睛克孜人说道。尽管发音受到口腔结构的限制，但他仍说着一口标准的星际语。不过，他的声音并没有传达出他内心的愤怒。从克孜人和傀儡师的情绪中可以看出，路易斯眼前的这一幕早已上演过无数次了。

摆在克孜人面前的肉食鲜血淋漓，热气腾腾；因为在被端上来之前，食物要经过简单烹调，将其变得温热。四个克孜人都露出了笑容。

“我和这个人类，”傀儡师道，“将要去一个克孜人永远想象不到的地方探险。我们需要一名克孜人。克孜人敢不敢在傀儡师的带领下去一个地方？”

“听说傀儡师都是吃草的，而且他们面对战斗时只会扭头逃走，不会奋勇前进。”

“你可以自己判断。你的报酬——如果你加入的话，将是一套珍贵的新飞船设计图，以及一艘这种型号的飞船实物。你可以把这样的报酬称为高风险工作津贴。”

路易斯心想，这傀儡师好像在不遗余力地侮辱克孜人。从没有谁给过克孜人高风险工作津贴，因为克孜人根本不把危险看在眼里。

那名克孜人却答道：“我接受了。”

另外三个克孜人冲他咆哮起来。

答话的克孜人也对着另三个克孜人吼叫起来。

一个克孜人的声音听来就像老虎打架；四个克孜人争吵起来，简直像一场猫科动物大会战。餐厅立即打开了消音器，吼声有所减弱，但仍绵延不绝。

路易斯又点了一杯酒。以他对克孜人历史的了解，这四个家伙的克制能力一定出类拔萃。傀儡师居然还活着呢。

争吵渐渐平息，四个克孜人转过身来。眼睛周围带黑色斑纹的那个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人类名字叫涅索斯，”傀儡师说，“我的真名是——”如同管弦乐般美妙的声音从他那无与伦比的喉咙里倾泻而出。

“那么很好，涅索斯，你应该知道，我们四个成员组成了克孜驻地球大使馆。这位是哈奇，那位是福坦斯，带黄斑的那位是赫罗司。我，身为一名学徒，又来自底层家庭，所以没有名字。我的职业是和动物对话，我以职业作为称谓：动物对话员。”

路易斯有些恼火。

“问题是地球上需要我们。那些棘手的谈判……但那些与你们无关。现在我们已经达成一致，只有我能离开。如果你的飞船真有价值，我就加入你们的探险队。否则，我将以其他方式证明自己的勇气！”

“很好。”傀儡师说道，站了起来。

路易斯还坐着，他开口问道：“你的头衔用克孜语怎么说？”

“用英雄之语来说就是——”那克孜人大吼一声，音调越来越高。

“那你开始为什么不直说？你是不是处心积虑要侮辱我们？”

“是的，”动物对话员道，“我当时很生气。”

路易斯以己度人，本以为克孜人不会实话实说，那样的话，路易斯也会佯装相信，克孜人以后也会更客气一些……后悔也来不及了。路易斯犹豫了片刻，开口说道：“那按照规矩，该怎么办？”

“咱们必须赤手空拳地决斗——只要你提出挑战；或者，我们当中有人道歉。”

路易斯站了起来。这简直无异于自杀；但他非常了解这个规矩。“我向你挑战，”他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因为我们不能在同一个宇宙里和平相处。”

此时，那位名叫赫罗司的克孜人，头也不抬地说：“我替我的同伴——动物对话员道歉。”

“啊？”路易斯一愣。

“这就是我的职责，”带黄色斑纹的克孜人说道，“克孜人经常陷于这样的处境——要么决斗，要么道歉。我们清楚决斗的后果。如今，我们的人口跟刚刚接触人类时相比，已经少了八分之七还多。我们的殖民地成了你们的地盘，我们的奴隶被解放，开始学习人类的科技和道德规范。所以，当我们面临决斗或道歉时，我的职责就是道歉。”

路易斯坐了下来。看来他的性命保住了，“就算打死我，我也不做你的工作。”

“当然不怎么样——要是你愿意赤手空拳地同克孜人决斗的话。元老院认为我别无用处：我智商低，健康状况又差，还不善于合作。除了做这个，还有什么办法保留我的名字？”

路易斯呷了一口酒，希望有人出面换个话题。他觉得这位卑下的克孜人已经很令人困窘了。

“吃饭吧，”动物对话员道，“如果咱们的任务不紧迫的话，涅索斯。”

“不着急，咱们的人手还不齐。一旦我的同伴找到有资格加入探险队的第四位成员，他们会通知我的。总之，吃饭吧。”

动物对话员回到饭桌之前，补充了一句：“路易斯·吴，我觉得你的挑战实在太啰唆。要挑战克孜人，只要吼一声就够了。你只需大吼一声，一跃而起。”

“大吼一声，一跃而起，”路易斯答道，“好极了。”

1. 黎巴嫩首都，同时也是中东商业交通、金融、旅游中心。

2. 伊朗西北部城市。

3. 匈牙利首都。

4. 西班牙西南部内陆城市。

5. 作者在“已知空间”系列作品中虚构的一个外星种族，它们有两颗独眼蛇头、两条前腿和一条后腿。多数傀儡师以希腊神话中半人马族的名字命名，如涅索斯、喀戌等。

6. 在“已知空间”系列故事中，皮尔森是第一个和傀儡师接触的人类的名字，傀儡师所在星球即以其名字命名。

7. 作者在其多部科幻小说中创设并使用的一个名词，指以地球为中心的周围一小块银河空间。“已知空间”是“已知空间”系列科幻小说和“人克战争”系列科幻小说的共同宇宙背景设定。

8. 埃及女王，因美貌和魅力而闻名。

9. 作者虚构的明星。

10. 作者在“已知空间”系列作品中虚构的一个尚武的类猫外星种族，最早出现在《武士》（1966年）中。

11. 指固着于他物而生活的生物，如海葵等。

12. 原指希腊神话中一个渡旅客过河的艄公，马人。

13. 即克孜语。

第二章 他的杂牌军

路易斯认识这样一种人：一进转移亭就闭上眼睛，因为迅速变换的景象令他们感到眩晕。路易斯觉得这样做很傻，然而，他的有些朋友反应比这更怪。

拨号的时候，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在旁边看着他的两个外星人转眼便消失了。他耳旁有人喊道：“嗨！他回来了！”

门口迅速拥上来一大群人。路易斯费劲地推开了门，“你们这群不靠谱的蠢货！都没回去么？”他张开双臂拥抱大家，又像台扫雪机一样推开众人，“别堵着门，你们这帮家伙！还有客人呢！”

“好极啦！”有人冲他大声喊道。不知是谁硬塞给路易斯一颗饮料球。路易斯面露微笑，张开手臂，一下子拥抱了七八个热情欢迎他的人。

路易斯·吴远看像个东方人，黄色皮肤，白发飘飘。蓝色长袍随意地披在身上，看样子会妨碍他的行动——实际上却并没有妨碍。

靠近看，原来一切全是伪装。他的皮肤并非浅黄褐色，他那光滑的皮肤呈现出不太自然的铬黄色；他的辫子太粗了一点，那头白发也不是年老的表现，它洁白无瑕，白得发蓝，好似白矮星的星光——和所有地球人一样，路易斯·吴也爱给自己的身体染色。

地球人。很显然。他的体貌特征既非白种人，亦非黄种人，也不是黑种人。他综合了三个人种的特征——那是经过多少个世纪才形成的完美混合体。在这颗重力加速度为每秒9.98米的星球上，他的一举一动都浑洒自如。他手持饮料球，对客人们微笑致意。

突然，他面前凑上来一双熠熠生辉的银色眼睛，距离他的眼睛仅一英寸。

蒂拉·布朗与他面对面挤在一起。她那蓝色的肌肤上覆盖着银白色的网纹织物；她那精心梳理的头发像熊熊燃烧的篝火，双眸明亮如镜。她芳龄二十。路易斯跟她说过话，她的谈吐很浅薄，充满陈辞滥调，总是容易激动。不过，她真的很漂亮。

“我可得问问你——”她喘息着问道，“你是怎么请到垂诺克人的？”

“别告诉我他还在这儿。”

“噢，没有。他的气用完了，所以回家了。”蒂拉说。

“那是个善意的谎话。”路易斯提醒她，“垂诺克造气机能维持好几周呢。不过，你要真想知道我是怎么请到他的，我就告诉你。那个垂诺克人曾是我的客人——也是我的囚徒。他的飞船和船员都在已知空间的边界上报销了。我把他带到了总督那儿，他好重新弄个生存舱。”

女孩眼里闪烁着兴奋而好奇的光彩。路易斯发现，她的眼睛跟自己的眼睛差不多处在同一高度，不禁有点惊讶——蒂拉·布朗那么苗条美丽，结果使得她看上去比实际身材显得娇小。她的目光移到路易斯身后，眼睛突然睁得更大了。路易斯咧嘴笑着转过身去。

傀儡师涅索斯正步出转移亭。

离开克鲁申科餐厅的时候，路易斯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他想从涅索斯那儿套出探险的目的地，但傀儡师总是怕周围有间谍电波，死活不说。

“那就去我那儿吧。”路易斯提议。

“但你有客人啊！”

“客人没在我办公室，我们去那儿，我的办公室绝对能防止窃听。而且，想想看，你们会在派对上造成怎样的轰动效应！要是大家现在还没走的话。”

路易斯期待的效应果然出现了。涅索斯的蹄子踏在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响声。整间屋子霎时间变得静悄悄的，只剩下这种声音。在他身后，动物对话员也倏然现身。这位克孜人打量着转移亭周围的人群，慢慢地咧开嘴，露出他的利齿。

有人不小心把酒洒到了盆栽棕榈树里。这一下可不得了，树枝上挂着的古米吉小兰花愤怒地不停鸣叫着。大家自动在转移亭前让出一条道来，同时窃窃私语：“你没喝醉，我也看见了。”“醒酒片？等我翻翻包里。”“他这派对可真让人受不了，不是么？”“路易斯这老家伙！”“你说那怪物叫什么来着？”

大家不知该如何对待涅索斯，大多数人干脆对他视而不见，因为大家怕开口露怯。对于动物对话员，他们的反应更加奇怪。作为人类曾经最危险的敌人，克孜人居然受到大家的敬畏，如同英雄一般得到大家的礼遇。

“跟我来。”路易斯对傀儡师说。难得的是，克孜人居然肯跟上他。“借过。”他一边吼叫，一边推开众人向前挤去。面对各种激动万分或者迷惑不解的询问，路易斯只是神秘地一笑。

来到办公室。路易斯锁上门，打开了防窃听设备，“行啦，想喝点什么？”

“要是有热的波旁酒，给我来点儿。”克孜人说道，“要是没热的，我也能喝。”

“涅索斯呢？”

“随便哪种蔬菜汁都行。有热的胡萝卜汁么？”

“哦——”路易斯应道。他给吧台发出指令，让它制造温热的胡萝卜汁。

涅索斯用弯曲的后腿支撑身体。克孜人则在一块充气坐垫上一屁股坐下。如果那是气球的话，让他这沉重的身躯一坐，肯定会爆掉的。克孜人是人类遇到的第二个夙敌，但此时这位克孜人稳坐在小小的坐垫上，那样子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人类与克孜人的战争规模庞大，残酷至极。假如克孜人赢得了最初的战争，那人类将永远成为他们的奴隶和牲畜。然而在后来的多次人克战争中，克孜人屡受重创。他们总是还没准备好就开战。他们几乎毫无“耐心”的概念，也没有“适可而止”、“见好就收”的观念。每次战争都使得他们大量减员，还要以割让星球作为赔偿。

二百五十年以来，克孜人没再进攻过人类；他们已经没有进攻的本钱。而在这段时间内，人类也没有侵犯过克孜人，克孜人对此非常不理解。人类的行为把他们给搞懵了。

他们粗暴而又顽强，但承认自己是懦夫的涅索斯却在大庭广众之下侮辱了四位成年克孜人。

“能再给我讲讲傀儡师谨小慎微的习性吗？”路易斯道，“我都搞忘了。”

“路易斯，这么形容我并不合适。我是个例外，我的族人都认为我疯了。”

“哦，好吧。”路易斯啜着不知谁塞给他的那颗饮料球，里面是伏特加、珠莓果汁和刨冰。

克孜人不停地抽打着尾巴，“我们为何要跟一个承认自己是疯子的家伙同行？你确实疯得不轻，竟然希望跟克孜人结伴旅行。”

“你们也太大惊小怪了。”涅索斯的声音柔和迷人，甜得发腻，“你们从来没遇到过那些正常的傀儡师。没有哪个外星人见过真正的傀儡师世界。正常的傀儡师绝不会信任飞船上那些难免出现差错的生命维持系统，绝不会甘冒太空飞行的风险，更不用说外星世界当中那些未知的致命危险了。”

“一个疯子傀儡师，一个壮年克孜人，加上我。咱们的第四个成员肯定得是精神病治疗师吧？”

“不，路易斯。我们的候选人里面没有精神病治疗师。”

“为什么呢？”

“我并不是随意挑选的，”涅索斯用一张嘴啜着饮料球，另一张嘴接着说，“首先，探险队里有我自己。此次行程的目的是为了我族利益，因此必须有一名我族代表。这个人要足够疯狂，敢于面对未知的世界；又要足够理智，会运用智慧保全性命。而我，恰巧处在这个平衡点上。

“找个克孜人也是有理由的。动物对话员，现在我所说的都是机密。我们已经观察你们的种族很久了，早在你们袭击人类之前，我们就知道克孜人的存在。”

“你们可真是不显山不露水。”克孜人用低沉的声音说。

“那当然了。起初我们认为，克孜人既没用又危险。后来我们进行了一系列研究，都是为了确定你们是否可能被安全地加以灭绝。”

“我要把你的脖子扭成麻花！”克孜人说。

“不要动粗。”

克孜人站了起来。

“他没说错，”路易斯说道，“坐下，动物对话员，杀了他对你没什么好处。”

克孜人又坐下了。坐垫还是没有破。

“那个计划已经取消了，”涅索斯接着说，“我们发现，‘人克战争’有力地抑制了克孜人的扩张，你们不再那么危险。我们继续观察。

“几个世纪以来，你们对人类发动了六次进攻。你们六次战败，每次都失去几乎三分之二的雄性人口。需要我讲讲战争所反映出的智力水平问题吗？不需要？总之，你们其实不曾面临灭绝的危险。你们的雌性没有自我意识，几乎没受战争影响。因此，你们的后代弥补了伤亡人数。当然，你们还是失去了几千年来建立的星际帝国。

“我们清楚地看到，克孜人正以极高的速率进化着。”

“进化？”动物对话员问。

涅索斯突然用英雄之语大吼一声。路易斯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傀儡师的喉咙也能发出这种声音。

“不错，”动物对话员承认，“我想刚才你正是这样说的。但我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进化就是适者生存。几百克孜年过去，你们的‘适者’便是有智力，有忍耐力，可以约束自己，避免同人类作战的那些人。结果很明显。近两百年来，人类与克孜人一直相安无事。”

“你没说到关键原因！我们根本就打不赢！”克孜人说。

“但你的祖先从不会因为失败而停战。”傀儡师答道。

动物对话员咽下一口热波旁酒。他那粉红色的尾巴胡乱摆动着，那条尾巴光秀秃的，活像老鼠尾巴。

“你的族群人数骤减。”傀儡师说，“如今活着的，都是在人克战争中存活下来的克孜人的后代。据我们观测，克孜人如今已拥有足够的智力、情感能力和自制力，可以跟其他种族打交道了。”

“所以你才敢和克孜人同路。”

“是的，”涅索斯浑身哆嗦，“我有极其强烈的动机。因为据说如果我展现出自己勇气的价值，利用勇气给本族带来了利益，我便能拥有生育权。”

“这许诺能否兑现，还真不一定。”路易斯说道。

“找克孜人还有一个原因。我们即将面临陌生的环境、未知的险情，谁来保护我？谁会比克孜人战斗力更强呢？”

“为了保护一个傀儡师？”路易斯问。

“听上去像句疯话么？”

“当然。”动物对话员道，“你还真激发了我的幽默感呢。那他呢，路易斯·吴？”

“对我们来说，与人类合作一直很有利。所以很自然，我们打算至少选一名人类。路易斯·吴是那种最善于生存的人，而且他什么都不在乎，敢于冒险。”

“的确是什么都不在乎，敢于冒险。他竟敢向我提出决斗。”

“要是赫罗司不出面道歉，你会接受么？你会杀了他么？”

“那样的话，我会引起大型族际纠纷，最后还会被耻辱地遣送回家，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但也许这并不重要，”克孜人不肯松口，“难道不是吗？”

“也许很重要。正因为如此，路易斯才活了下来。你现在明白自己不能通过恐吓来要挟他。这样的结果你满意了吗？”傀儡师说。

路易斯审慎地保持着沉默。如果涅索斯想夸他沉着冷静，他倒也受之无愧。

“你说了你的动机，”对话员道，“现在该说说我的了。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于是大家开始谈正事。

对于傀儡师来说，二代量子超光速分流引擎纯属累赘。普通飞船飞越一光年需要三天，而装有这种引擎的飞船只需要一又四分之一分钟；但普通飞船才有地方装东西。

“我们把它装进了众品四号的船体——这是目前我们所生产的最大的船体。科学家和工程师安装完毕之后，整艘飞船已经塞满了超光速分流引擎的组件。因此，我们在旅途中会较为拥挤。”

“那是实验性飞船啰？”克孜人问，“试航进行得如何？”

“它去过银河系中心，一往一返。”

可那是唯一一次航行！傀儡师们自己没法进一步试飞，也找不到别的种族去试飞，因为他们正在大迁移途中。飞船根本没法载货，尽管它直径达一英里。还有，它得先返回正常空间，然后才能减速。

“我们不需要它，”涅索斯说，“但你们需要。我们打算将其移交给探险队成员，包括生产它所需的图纸。无疑你们还可以自行改进。”

“那我就能得到一个名字！”克孜人说道，“一个名字！我得亲眼看看你们这飞船是怎么飞的。”

“出发后就能看。”

“凭这艘船，元老院一定会给我个名字。我敢肯定！该选什么名字呢？也许是——”克孜人提高嗓门，一声狂吼。

傀儡师也用英雄之语回敬了他。

路易斯烦躁地动了动。他听不懂英雄之语，本想溜之大吉，但突然有了个好主意。他掏出那张全息图，从房间的这一头把它扔到了克孜人毛茸茸的膝盖上。

克孜人用他那带肉垫的黑色爪子小心地拈着图片，“像是颗有环的星球。”他端详着图片，“到底是什么？”

“与我们的目的地有关，”涅索斯回答，“我不能透露太多——现在还不能。”

“挺神秘的啊。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大概几天之内。我的助手还在搜寻符合要求的第四名队员。”

“那咱们就只等他们的结果了。路易斯，我俩能加入到你的客人中去么？”

路易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当然行了。让他们惊喜惊喜。对话员，在出去之前，我有个建议——不会有损你的尊严，只是一个想法……”

派对上的人分成好几拨。有看三维录影机的，有玩桥牌、玩扑克的，有成双成对的，有聚成一群的，有讲故事的，还有懒得动弹的。屋外有一块被清晨雾蒙蒙的阳光照耀着的草坪，上面聚集着一群懒洋洋的家伙，还有喜欢异星事物的人，因为涅索斯和动物对话员也在屋外。屋外的人群中还包括路易斯和蒂拉·布朗。此外，那儿还有一位疲惫不堪的酒吧侍者。

草坪是按不列颠古老传统保养的，五百年来，有人不断播种，不断修剪。到第五百年个年头，股票市场崩溃，拥有这里的权贵之家变得一贫如洗，而路易斯·吴碰巧有了点儿钱。这儿的草绿油油的，绝对货真价实，没人曾对它们进行过什么效果令人怀疑的基因改造。绿草茵茵的山坡底下有个网球场，几个小小的身影在那里挥着大号“苍蝇拍”，玩得热火朝天。

“体育比赛真精彩，”路易斯道，“我能坐着看上一整天。”

蒂拉扑味一声笑了起来，路易斯有点儿吃惊。他不禁想起了很多笑话，那些都是她从未听过、并且已经没人会讲的笑话。在路易斯所记得的一百万个笑话中，百分之九十九都已经被人遗忘。他已经分不清过去与现在。

路易斯伸手按动按钮，点了两杯摩卡咖啡。机器侍者走到路易斯身边，不得不俯下身子。这只能怪路易斯的头枕在蒂拉膝头，而他又不想起身。饮料球一从槽里掉下来，他就接住，递给蒂拉一个。

“你长得像我认识的一个女孩，”路易斯说，“听说过宝拉·切伦科夫么？”

“那是位漫画家？波士顿人？”

“对。现在应该住在吾等所造星上。”

“她是我的曾曾祖母。我们去看过她。”

“她曾令我心痛如绞。你长得简直和她一模一样。”

蒂拉咯咯笑着，一阵令人愉悦的震颤从路易斯的脊背掠过，“我保证不让你心痛如绞——如果你告诉我那是什么意思的话。”

路易斯沉吟片刻。这是他自己的说法，专门用来形容那件事对他的影响。他不常用这种说法，更别说向别人解释了。其实无须解释大家也明白。

早晨是如此安宁、静逾。要是现在开始睡觉，路易斯能睡上十二个小时。抗疲劳剂的后遗症令他极度疲惫。蒂拉的大腿枕起来非常舒服。路易斯的客人中有一半是女人，其中很多曾是他的妻子或情人。派对开始的时候，他已分别和三个女人专门庆祝了生日，她们都曾对他极其重要。当然，他对于她们也一样。

是三个吗？还是四个？不，是三个。而现在，他似乎再也不会心痛如绞了。两百年的时间给他心里留下了太多的伤痕。如今他只需闲适地躺在一个陌生女子的大腿上，而她长得跟宝拉·切伦科夫一模一样。

“我爱上了她，”他说，“我们认识对方多年，还约过会。一天夜里，我们开始聊天。突然之间，我就爱上了她。我觉得她也爱我。

“我们那晚没睡觉——我是说没有同床共枕。我向她求婚，但她拒绝了。她追求她的事业，没有时间结婚。她是这么说的。不过，我们还是约好去亚马逊国家公园玩。就当是度蜜月吧。

“那个星期可真是大起大落。先是‘大起’。我买了门票，订了酒店。你有没有这种经历：太迷恋某个人，以至于认为自己配不上他？”

“没有。”

“那时我还年轻。我用两天时间告诉自己，我配得上宝拉·切伦科夫。最后我真的有了信心。然而那之后，她就打来电话，说不去了。我甚至不记得她的理由，总之是很好的理由。

“那个星期，我约她吃了好几次饭。什么都没发生。我尽量不给她施加压力。也许她从不知道我承受着多大的压力，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最终，她给了我最大的打击。其实她喜欢过我，我们一起玩得很开心，我们本可以成为好朋友的。

“我不是她喜欢的那种类型，”路易斯说，“我以为我们在相爱。或许她也有这种感觉，但只持续了一周。不是她太残忍，她只是搞不清状况。”

“那什么是‘绞’呢？”

路易斯抬眼看着蒂拉·布朗，那双银色的眸子里全是茫然。路易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懂。

路易斯经常跟外星人打交道，出于本能或是通过训练，他学会了判断哪些概念会让对方觉得过于陌生，无法理解，因而无从交流。而此时此刻，他竟遇到了一个同样的翻译难题。

路易斯和这个二十岁的女孩之间有多么巨大的鸿沟！他真就那么老了吗？如果他老到那么可怕的地步，那他还是人类吗？

蒂拉还是一脸茫然，等着他的解释。

“我的天哪！”路易斯自言自语，一骨碌爬起来。泥点从他的袍子上滑落，从褶皱边掉下去。

傀儡师涅索斯正在对道德规范问题大发议论，看见路易斯，便停了下来（确切地说，他正同时用两张嘴讲话——这令他的崇拜者十分惊喜）回答路易斯的询问：没有，助手那边还没消息。

动物对话员也被众人包围着，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好似草坪上一座橘色小山。两位女郎在给他耳朵后面挠痒。克孜人那古怪的耳朵展开来像把中式阳伞，大大的两片耳页叠起来可以贴在脑袋上。路易斯还能看见他两只耳朵上都有刺青。

“开一个这样的派对，”路易斯招呼他，“我是不是很聪明？”

“是。”克孜人用低沉的声音答道，他连身都没翻一下。

路易斯心中暗喜。克孜人可不可怕？当然可怕。可谁会害怕一个让人挠耳朵的克孜人呢？这既能让客人们放松，又能让克孜人放松。任何比田鼠高级的生物都喜欢让自己的耳朵舒服。

“她们轮换着给我挠，”克孜人继续说道，“有个雄性走过来，对一个雌性说他也想享受这待遇。他俩就走了。另一个雌性再接着来。族群里两种性别都有智慧，这可真有趣啊。”

“有时也会带来大麻烦。”

“是么？”

在克孜人左肩旁的女郎有着黝黑的肤色，身穿饰有恒星与星系图案的衣裳，一头秀发宛如彗尾一般泛着清冷的光。她抬起头来说：“蒂拉，过来替换我，”她笑道，“我饿了。”

听到招呼，蒂拉很乐意地走过来，跪在那巨大的橘色脑袋旁边。路易斯说：“蒂拉·布朗，来认识认识动物对话员。希望你们——”

突然响起一阵不太悦耳的音乐。

“——在一起玩得开心。怎么回事？噢，涅索斯，你——？”

乐声正是来自傀儡师那神奇的喉咙。他毫不客气地挤到路易斯和女孩中间，说道：“你是蒂拉·简德洛娃·布朗，身份证编码是IKLUGGTYN吧？”

女孩大吃一惊，但并不害怕，“那是我的名字，身份证号我不记得。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在地球上找你找了一星期，结果却在这个聚会上碰巧遇见！真想狠批我的助手一顿。”

“哦，不会吧？”路易斯轻声说道。

蒂拉站起身来，有点尴尬地说：“我又没躲起来啊，不管是躲避你们还是别的什么——天外来客。到底有什么事？”

“等等！”路易斯站到涅索斯和女孩之间，“涅索斯，蒂拉·布朗显然不是个探险家，换个人吧。”

“可是路易斯——”

“等一下，”克孜人也坐了起来，“路易斯，让那吃草的家伙自己选择队员。”

“可是你看看她！”

“先看看你自己吧，路易斯，还不到两米高，在人类里都算瘦的。你是探险家么？涅索斯是探险家么？”

“到底是怎么回事？”蒂拉忍不住问道。

涅索斯迫不及待地说：“路易斯，先回办公室吧。蒂拉·布朗，我们对你有个建议。你没有接受的义务，甚至可以不听，但你可能会觉得它很有趣。”

办公室里，争论仍在继续。“她符合我的要求。”涅索斯坚持道，“我们必须考虑她。”

“她总不是地球上唯一的人选吧？”

“不，路易斯，绝对不是，但我们尚未联系到其他合格人选。”

“到底是考虑我的什么呀？”

傀儡师便一一告诉了她。可蒂拉对太空其实毫无兴趣，连月球那么近的地方都没去过，更不想去已知空间之外。二代量子巨型飞船无法诱惑她。当她开始显得不耐烦而且感到越来越迷惑的时候，路易斯忍不住又插话道：

“涅索斯，蒂拉到底符合了什么条件？”

“我的助手要找的，是生育权彩票获奖者的后代。”

“……我要退出了。你真是名副其实的疯子。”

“不，路易斯，这个命令来自幕后主宰，那个领导我们所有人的人。他心智健全毋庸置疑。我能解释一下么？”

对于人类来说，生育控制早就不是难题了。如今有一种小晶片，可以植入人体前臂的皮肤下面。晶片一年后会分解，而在这一年之内，此人无法受孕。在几百年前，人们使用的是更麻烦的办法。

二十一世纪中叶，地球人口稳定在一百八十亿。联合国下属生育委员会通过了生育控制法。五百多年内，那些条款一直没变：根据生育委员会的评估，每对夫妻只能生两个孩子。委员会有奖励某些夫妻生更多孩子的权力，也有禁止某些夫妻生孩子的权力——这取决于夫妻二人基因的优劣。

“真是不可思议。”克孜人说道。

“这有什么？人口实在是太多了。一百八十亿人口共存于科技相对落后的星球上。”

“要是元老院敢对克孜人实施这种狂妄的法律，我们非灭了他不可。”

但人类不同于克孜人。五百年过去了，法令仍然有效。不过，在两百年前，人们盛传生育委员会有欺诈行为。这一丑闻最终导致生育控制法有了很大改动。

现在，每个人都有一次生育权，不论其基因如何。与此同时，第二次和第三次生育权则按照规定自动生效。拥有以下特质的父母有更多生育权：高智商；拥有经证实的有用特异功能，如高原之眼；拥有极强的方向感；拥有生存类基因，如心灵感应、长寿或者完美的牙齿。

一百万星币可以买一次生育权。为什么不呢？赚钱技巧也是经过证实的有用生存技能之一。何况这还能杜绝贿赂现象。

只要人们还没使用第一次生育权，他们就也可以到竞技场上比武争夺生育权。赢的人获得第二次、第三次生育权，输的人则输掉所有生育权和自己的生命。这非常公平。

“我在你们的娱乐节目里看过这种比武。”对话员道，“我以为是打着玩呢。”

“不是哦，他们可是很严肃的。”路易斯道。蒂拉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彩票呢？”对话员问。

“这个是新近才出现的。”涅索斯说，“尽管人类利用延年香延缓了衰老，但每年的死亡率依然大于出生率……”

于是，生育委员会每年用死亡和移出的人数，减去出生和移入的人数，并将此数作为新年彩票的奖品——生育权的数量。

任何人都能参加抽奖。只要运气够好，你能生十到二十个孩子——如果这算运气好的话。就连监狱里的犯人都有权参加抽奖。

“我有四个孩子，”路易斯说，“其中一个是中彩票生的。要是你们早来半天，还能见到三个呢。”

“听上去可真复杂，而且很奇怪。要是克孜人口过多，我们就——”

“袭击最近的人类领地。”

“那倒不是，路易斯。我们就自相残杀。克孜人越多，就越可能互相得罪。我们的人口数量是能自我控制的。我们的人口从来没达到过像人类那样的数量级。”

“我想我有点明白了，”蒂拉·布朗说，“我的父母都是彩票获奖者，”她有点神经质地笑了笑，“要不然，可就没我了。我又想起来，我爷爷——”

“你祖上五代的出生都是拜生育彩票所赐。”

“真的？我都不知道！”

“记录里写得清清楚楚。”涅索斯肯定地说。

“你还是没说清楚。”路易斯问道，“那又怎么样？”

“据说傀儡师种族推断，地球人是因为幸运而生的。”

“哈！”

蒂拉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感到相当好奇。毫无疑问，她从没见过疯子傀儡师。

“想想那彩票，路易斯。想想进化论。七百年来，你们人类的生育都与数字有关：每人一次生育权，每对夫妇两个孩子。时不时地有人能得到第二次生育权，或者连第一次也丧失掉——因为糖尿病基因之类的问题，但大多数人类有两个孩子。

“后来法律有所改变。过去两百年中，约有百分之十至百分之十三的人是因中彩票而生。是什么决定着出生与否？在地球上，正是幸运主宰着一切。

“而蒂拉·布朗是六代幸运儿的传人……”

1. 在本书中，这是一种以挂在树上捕捉猎物为食的小动物，产自古米吉星，是富人们喜爱的装饰品。

2. 指作者在其他作品中描述的人类和克孜人之间的几次宇宙战争。

3. 众品公司是傀儡师一族的产品制造公司，众品公司最成功的产品就是众品船体，共有一号、二号、三号、四号四个型号，众品船体在各个种族中都很畅销。

4. 作者虚构的一颗围烧着南河三的卫星，得名于第一艘在上面紧急降落的殖民船。

5. 一种特异功能，拥有它的人可以控制别人的虹膜，效果是可以让别人看不见自己，或者让别人特别注意自己。

第三章 蒂拉·布朗

蒂拉笑得花枝乱颤。

“得了吧，”路易斯说道，“你以为幸运和浓眉毛一样能遗传么？”

“你们的读心术还能遗传呢。”傀儡师说。

“那不一样，读心术不是心灵力量。大脑右侧顶叶与读心术有关的生理机制已被研究出来了，只是大多数人不具备那种功能而已。”

“以前读心术曾被误认为是一种特异功能。现在你认为幸运也不算特异功能。”

“幸运归幸运……”此时的气氛变得很滑稽，蒂拉显然这么想。然而，路易斯比蒂拉更有先见之明——傀儡师并非开玩笑。“运气总是时好时坏。运气不好，你就该出局。恐龙就是这样。命运的骰子一落地，你就——”

“据说有人可以用意念控制骰子哦。”

“好吧，我的比喻不够恰当。重点在于……”

“没错！”克孜人突然发出一声大吼，震天动地，“重点在于，我们一定要接受涅索斯的选择。毕竟飞船是你的，涅索斯。现在，第四个成员究竟在哪儿？”

“近在眼前！”

“天哪，等一下！”蒂拉站了起来，她那蓝色肌肤表面的银丝衣裳仿佛由金属织就；空调送出的风吹得她的头发像火苗一样飞舞。

“这事儿实在太可笑了。我哪儿也不去，我干吗要去呢？”

“重新选人吧，涅索斯，肯定还有成千上万人符合条件。”

“没有上万，路易斯。我们只找到几千个人的名字，或者他们的电话号码和私人转移亭号码。每一位都有五代先祖因中奖而出生。”

“那么？”

哒哒哒，哒哒哒。涅索斯在地板上踱来踱去，“很多人不符合要求，因为他们的运气太差。剩下的人似乎都找不着影子。打电话到家里，他们就不在；给他们回电话，负责电话线路的计算机就会失灵，信号很不好。我们打电话找柏瑞特家族的人，结果整个南美洲的电话都响了，很多人投诉我们。真是令人恼火。”

蒂拉道：“你都没告诉我要去哪儿。”

“我不能透露目的地，蒂拉。不过，你可以……”

“我的天哪！你连这都不告诉我们？”

路易斯把全息图递给她，就是那张有白色亮点、黑色背景和浅蓝色带子的图。她看了好一会儿，只有路易斯注意到，她脸上渐渐涌现愤怒的血色。

她张开嘴，一字一顿地说出下面的话，跟吐橘子籽儿一样：“这是我听过的最可笑的事情。你要路易斯和我跑到已知空间之外，身边有个克孜人和傀儡师做伴，对目的地的情况一无所知，只看到了一条蓝带子和一个大白点！简直——荒唐！”

“我明白了，你拒绝参加。”

女孩扬起眉毛。

“我需要确切的回复，以便我的助手尽快确定下一位人选。”

“没错，”蒂拉回答，“没错，我拒绝。”

“那你要记住，根据人类的法律，你必须保守秘密。咨询费都付给你了。”

蒂拉冷笑道：“我跟谁讲去？谁会相信我？——路易斯，你真要加入这个可笑的……”

“对。”路易斯已经在想别的事情，比如怎样将她巧妙地打发出去，“但不是现在，派对还没完呢。对了，帮我个忙好吗？把音乐机调到第五盘带子。要有人问起我，就说我马上出来。”

她走出去，带上了门。路易斯道：“拜托你一件事，这对你们也有好处：让我来挑选够格的人类吧。”

“你知道哪些资格限定是最重要的。”涅索斯说，“除了她以外，我们没第二个可挑的。”

“不是有几千个吗？”

“并非如此。很多人自身不符合要求。其他的人又难以找到。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觉得那个人类不符合你的标准？”

“她太年轻了。”

“合格人选都是蒂拉·布朗这一代的人。”

“因为幸运而生？好吧……行行行，我不跟你争论这个。我认识更加疯狂的人类，其中好几个就在外面。可是，你看得出来，她对外星世界没兴趣。”

“但也不是排外分子。她并不怕我和克孜人。”

“她没有那种潜力。她不是……她根本……”

“她没有感到不安。”涅索斯说，“她安于现状。这对我们很不利。她没有渴望获得的东西。但要是不问的话，你怎能知道她想要什么呢？”

“好吧，你自己选去吧。”路易斯一扭头，大步朝外走去。

傀儡师在他身后叫了起来：“路易斯！对话员！有消息了！一个助手发现了新的候选人！”

“可不是么。”路易斯没好气地答道。大厅那头，蒂拉·布朗正对另一位来自皮尔森的傀儡师怒目相向。

路易斯渐渐苏醒。他记得自己是戴着睡眠耳机入睡的，设定时间是一小时……应该是一小时。时间一到它就会自动关闭，戴着耳机所带来的不适感就会使他醒来。

可耳机不在头上。

他腾地坐了起来。

“是我拿走的。”蒂拉说，“你需要休息。”

“哦，好家伙……几点了？”

“十七点过一点儿。”

“我真是个差劲的主人……派对怎么样了？”

“大概只剩二十个人了。别担心，我告诉他们我的决定，他们都觉得挺好的。”

“好吧。”路易斯翻身下床，“谢谢。我们再去派对吧？”

“我想先跟你谈谈。”

听了这句话，路易斯便重新坐下，脑袋逐渐清醒过来。他问道：“什么事？”

“你真要参加那个疯狂的旅行？”

“真的。”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

“我的年纪相当于你的十倍。”路易斯·吴说，“我不用为生计奔波，我没有耐心成为科学家，我写过东西，但又觉得爬格子太辛苦，我是绝对不想干这行的。还有什么可做？就剩玩了。”

她摇了摇头，那火焰般蓬松的头发的影子映在墙上，摇曳不止，“听上去这次可不好玩。”

路易斯耸耸肩，“我最讨厌的就是无聊。我的很多朋友都因此而丧命。但无聊奈何不了我。只要一无聊，我就去冒险。”

“至少你得知道冒的是什么险吧？”

“这次的报酬很不错哦。”

“你并不需要那些钱。”

“可人类需要傀儡师手里的东西。你想想看，蒂拉，你也听说过关于二代量子驱动飞船的事。那是已知空间中唯一飞行速度超过每三天飞一光年的飞船——而傀儡师的船几乎比这个速度还要快四百倍！”

“飞那么快有什么用？”

路易斯可没心情给她开关于银河中心大爆炸的讲座，“走，回去开派对吧。”

“不，等一下！”

“好吧。”

她的手掌挺大，手指纤长。当她不停拨弄那火焰般蓬松的秀发时，手指就会熠熠生辉，“天哪……我现在心情很差。路易斯，你现在有心爱的人么？”

这令他有点意外，“我想没有。”

“我真的很像宝拉·切伦科夫么？”

在幽暗的卧房中，她就像达利笔下那只熊熊燃烧的长颈鹿。她的头发在发光，好像橙色和黄色的火苗，头发末梢隐没在黑暗里，如烟似雾。在头发那摇曳的“火光”之下，蒂拉的身体若隐若现。路易斯的记忆帮他“看到”了那些细节：修长完美的腿，圆鼓鼓的乳房，小巧精致的脸蛋。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四天以前。当时挽着她的是特德龙·多汉尼——那是个又瘦又高的“吾等所造星”人，专程来地球参加派对的。

“我以为你就是宝拉。”他说，“她住在‘吾等所造星’，那也是我认识特德龙·多汉尼的地方。看见你们俩在一起，我真以为是特德和宝拉一起来了。

“不过你们也有不同。你的腿更加健美，但宝拉的姿态更加优雅。宝拉的表情——更加高傲，我想。也许那只是我记忆中的形象。”

外面突然响起了电子音乐，曲调狂野而又纯净，可惜没有灯光组成的图案与之配合。蒂拉不耐烦地动来动去，于是映在墙上的“火苗”也不停地摇曳。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呢？”路易斯说，“要知道，傀儡师有几千个候选人，他们随时都能找到第四名成员。随时可能。到那时，我就该走了。”

“没关系。”蒂拉说。

“在那之前，你会一直陪着我？”

蒂拉点点头，头发如同火焰升腾。

两天后，傀儡师回来了。

路易斯和蒂拉在草坪上一边晒太阳，一边下国际象棋，双方都毫不留情。路易斯刚吃了她一个骑士，现在却十分后悔。蒂拉已经开始放弃思考，改凭直觉下棋。他完全预料不到她的下一步会怎么走。她真是豁出去了。

她轻轻咬着嘴唇，想着下一步怎么走。这时，机器侍者自动滑了过来，在两人面前发出当当的响声。路易斯瞥了一眼屏幕，一只双头蛇怪正在那儿东张西望。“让他到这儿来。”他非常轻松地说道。

蒂拉猛地站起身来，一点儿也不顾及自己优雅的形象，“你们有秘密，对吗？”

“可能有吧。你又有什么新主意了？”

“去继续看会儿书。”她指着路易斯，“不许动棋盘！”

蒂拉在门口恰巧碰见傀儡师，她随便招了招手，涅索斯向旁边一蹦六尺远，“不好意思，”他高声说道，“你吓着我了！”

蒂拉扬起一边眉毛，走进了屋内。

傀儡师来到路易斯旁边，蹲了下来。他的一颗头朝着路易斯，另一颗则紧张地四处张望，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那个女人会不会窃听？”

路易斯露出惊讶的表情，“当然有可能……你知道户外没有防间谍装置——那又怎样？”

“任何人，任何东西，都有可能盯着咱们。路易斯，去你办公室吧。”

“没天理的，”路易斯对现在这个地方非常满意，根本不想动弹，“你能不能别探头探脑了？真是一惊一乍的。”

“我很害怕。尽管我知道自己的死微不足道。地球上每年要落下多少颗陨石？”

“我也不知道。”

“这里离小行星带实在太近了。不过说正事吧，我们还没找到第四位成员。”

“真不幸。”路易斯说。傀儡师的行为令他感到迷惑。如果涅索斯是人类的话……但他毕竟不是人类。“想必你们还没放弃。”

“没有。但这种失败真是令人烦恼。过去四天里，我们一直在找一位名叫诺曼·海伍德·KJMMCWTAD的人。他是绝佳人选。”

“然后呢？”

“他身体健康，精力充沛，年龄只有二十四点三个地球年。祖上六代都是生育彩票获得者。最棒的一点是：他有我们需要的不安分精神。

“我们当然得暗中联系他。三天来，我们用转移亭不停地跟踪他，可是永远离他有一步之遥。诺曼·海伍德去瑞士滑过雪，去锡兰冲过浪，去纽约购过物，去落基山和喜马拉雅参加室内派对。昨晚我的助手终于赶上了他，在一艘即将开往金克斯的公共飞船旁边。结果，我的助手还没鼓起勇气登上你们那简陋的飞船，船就飞走了。”

“我也有过这种经历。你们就不能给他发超波信息？”

“路易斯，这次行动必须保密。”

“啊，对。”路易斯看着他的一颗蛇脑袋转来转去，寻找着那藏在暗处的假想敌。

“我们一定会成功的。”涅索斯说，“几千个候选人总不能永远躲起来，对吧，路易斯？他们并不知道有人在找他们！”

“你们能找到，肯定能。”

“我倒希望找不着！路易斯，我该怎么办？我怎么能跟三个外星人坐在一艘实验飞船里，而且是原本只供一人乘坐的飞船？那简直太疯狂了！”

“涅索斯，你是怎么搞的？整个行动都是你的主意！”

“不是的。这是上头人的命令，是从两百光年之外发来的命令。”

“你在害怕什么？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秘密？你是否知道这次航行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目的？从你在餐厅里侮辱四个克孜人开始，你就变了。这是为什么？嘿！别紧张，别紧张！”

傀儡师把头和脖子藏在前腿之间，整个儿蜷成了球形。

“没事，”路易斯说，“出来吧。”他轻轻抚摩傀儡师的后颈——傀儡师的后颈只露出了一小截。傀儡师瑟瑟发抖。他的皮肤非常柔软，有点儿像小羊羔皮，手感极佳。

“出来吧，这儿没人可以伤害你，我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客人。”

傀儡师呜咽着，从肚子底下瓮声瓮气地说道：“我真是疯了，疯了！我真的侮辱了四个克孜人？”

“出来吧，你很安全。这才对嘛。”傀儡师那扁平的脑袋从肚子下慢慢探出。

“瞧，没什么可怕的吧？”路易斯说。

“四个克孜人？不是三个么？”

“不好意思，数错了。是三个。”

“原谅我，路易斯，”傀儡师露出了眼睛，“我刚才处于狂躁期，现在结束了。这是我情绪周期中的绝望状态。”

“那你能调整这个周期吗？”路易斯想，要是在紧急关头，涅索斯偏偏处于不合适的情绪状态……

“我一般等它自然而然地结束。我可以尽我所能地保护自己，避免情绪周期影响到我的判断。”

“可怜的涅索斯。你真的不是听到什么新消息了？”

“我已经知道的还不够恐怖么？”傀儡师颤巍巍地站起身，“你为什么要见蒂拉·布朗？我也想过，她不会参加的。”

“我叫她在你们找到第四人之前，一直陪着我。”

“为什么？”

路易斯自己也不知道。这与宝拉·切伦科夫无关。离开宝拉之后，路易斯有了太多的改变。他已不是那种在某个女人身上寻找旧情人影子的家伙了。

睡眠板是供双人使用的，而非单人。派对上倒也有别的女孩……却都不如蒂拉漂亮。精明的老路易斯·吴，是否依旧英雄难过美人关呢？

然而，在蒂拉那双银色媚眼当中，不止有美丽，还有更加复杂的东西。

“为了上床。”路易斯·吴答道。随后他又想起，自己在跟外星人讲话，对方大概理解不了这么复杂的事情。见傀儡师仍在颤抖，他便又道：“去办公室吧，那儿是山脚，不会有陨石落下来。”

傀儡师走后，路易斯开始找蒂拉。最终他在图书馆里找到了她，她正坐在阅读屏面前飞快地翻动页面——即便是快速浏览，这；也太快了点。

“嗨，”她翻到一页，转过头来，“咱们的双头朋友怎么样啦？”

“胆小怕事。我都给累坏了。我在给一个傀儡师当心理医生呢。”

蒂拉莞尔一笑，“给我讲讲傀儡师的性生活。”

“就我所知，他没有生育权。现在他正在为取得生育权而努力。大概他们也有某种生育权法律。不过，他完全回避了这个话题。所以很抱歉，我也不知道。”

“那你们俩在谈什么？”

路易斯摆了摆手，“三百年的情感创伤啊。涅索斯在人类世界待了三百年之久。他几乎不记得傀儡师星球了。我感觉，他三百年来一直都担惊受怕。”路易斯往按摩椅上一躺。跟一个外星人交流了半天，他感到心神疲惫，想象力都快枯竭了。

“你怎么样呢？现在在看什么？”

“核心大爆炸。”蒂拉朝阅读屏一指。

屏幕上繁星密布，几乎没有留下黑色的空隙，星星实在太多了。那本该是片稠密的星团，但其实并不是；它不可能是星团。望远镜没法如此清晰地分辨出遥远的星团，普通飞船也飞不到那里。

屏幕上是银河系中心，直径五千光年，是星系轴心处一个由星体组成的致密的球体。只有一个人到过那儿，那是在两百年前，他乘坐的是一艘傀儡师的实验飞船。图片上显示出红色、蓝色、绿色的星体，星体的影像重重叠叠。那些红色星球是最大最亮的。在阅读屏正中间有一块白炽的斑点，形状像胖胖的逗号，里面还有线状和点状的阴影。然而，就连这些阴影都比白斑以外任何一颗星星更加明亮。

“这就是你需要傀儡师飞船的原因所在。”蒂拉问，“对不对？”

“对。”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星星离得太近了。”路易斯说，“平均相距仅半光年，任何星系核心的星体都这样致密。离星系中心越近，星球就贴得越紧。在星系核心区，星星彼此靠得太近，于是会相互加温。星球越热，就燃烧得越快，也就‘老’得越快。

“一万年前，星系核心的星球就已经挨得太近，距离爆发不远了。

“然后，有一颗开始爆发。它释放出大量热能和伽马射线。离它最近的星球越来越炽热。我估计，伽马射线也会促使星体变得更加活跃。于是，两颗邻近的星球也随之爆发。

“这就是三颗了。它们的热量又会引爆更多星球，这是一个链式反应，很快便一发不可收拾。那块白斑里面全是超新星。如果你愿意的话，还可以把相关数据打印到纸带上。”

“谢谢，不用啦，”不出所料，她又问道，“我想，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吧？”

“没错。你所见到的都是以前的光。虽然连它们也还没传到咱们这儿。链式反应一万年前就停止了。”

“那大家在紧张什么？”

“辐射、高速粒子，诸如此类的东西。”可以随身体轮廓而改变形状的按摩椅令他浑身放松：他深深地陷到那巨大的坐椅里，让持续不断的振动充分按摩他的肌肉。“这么说吧。已知空间是距银河轴心三万三千光年的一个小泡泡。超新星集体爆发始于一万多年前，这意味着爆发产生的冲击波将在两万年后到达，对吧？”

“是呀。”

“而几百万颗超新星的亚原子辐射，将紧随冲击波之后到达。”

“……哦。”

“两万年之内，我们必须撤离所有已知星球，甚至一些我们从未听说的星球也不再适宜居住。”

“那时间挺长的呀。要是从现在开始，我们用自己的飞船撤离也行。很容易的。”

“你没有动脑筋。按照三天才能飞一光年的速度，我们要花六百年时间才能走到麦哲伦星云。”

“他们可以停下来，弄点水和空气再上路……每隔一年之类的。”

路易斯笑了，“你跟其他人讲讲试试。知道我是怎么想吗？当核心爆发产生的光线穿过尘云射出来、被人们看到时，人类世界的所有人都会突然恐慌起来。到那时，他们只剩一百年时间逃跑。傀儡师的做法很有道理。他们先派人探测银河中心，打着公开试飞的旗号，顺便赚取研究赞助经费。那人发回了这些图像。而没等他从星系中心返回，傀儡师们就消失了，人类世界里一个傀儡师也不剩。我们可做不到这点，我们只会等待，不断等待，等到最终决定离开时，我们已经有几兆的智慧生物需要搬迁。我们需要最大、最快的飞船，越多越好。我们现在就需要傀儡师的引擎，以便立即着手改进它。它……”

“0K，我跟你一起走。”

路易斯的高谈阔论戛然而止。他怔怔地说了声：“啊？”

“我跟你一起走。”蒂拉·布朗说。

“你疯了……”

“这有什么。你也要去，不是吗？”

路易斯决定不再谈爆炸的事了。他顿了顿，十分平静地说道：“对，我是要走。但我的理由是你所没有的，而且我的生存技能比你出色，毕竟我已经活了这么久。”

“但我更幸运。”

路易斯嗤之以鼻。

“我去的理由或许没你那么充分，但也足够充分了！”她的声音又高又尖，带着一股怒气。

“天哪，它们都是些什么理由。”

蒂拉指点着阅读屏，炽热超新星形成的胖胖的逗号正在她指甲下面，“这理由还不够好？”

“不论你来不来，我们都能得到那个引擎。你也听说了，有好几千人和你一样。”

“而我正是其中一个！”

“好好好，你是其中一个！”路易斯也发怒了。

“你怎么这么爱保护人？我求你保护我了吗？”

“我道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老想命令你。你是个自由的成年人。”

“谢谢！我打算加入你们。”蒂拉十分严肃地说道。

真见鬼。她是个自由的成年人……不能强迫她，也不能命令她，那样太不礼貌，而且（更重要的是）不管用。

路易斯转念一想：不过，可以说服她……

“那你又想想看，”路易斯说，“涅索斯极力保护目的地的秘密，这是为什么？他在隐瞒什么？”

“那是他的事，不是么？也许我们要去的地方有什么值得偷盗的东西。”

“就算那儿有宝贝又怎么样？我们的目的地离这儿有两百光年。我们是唯一能到那儿去的人，根本没必要保密。”

“要不就是飞船本身有蹊跷。”

不管蒂拉这人有多与众不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至少不会任人摆布。路易斯还真没想到这个问题。“那再想想我们的成员，”他说，“两个人类，一个傀儡师，一个克孜人，谁都不是职业探险家。”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说真的，路易斯，我一定要去，我不信你拦得住我。”

“那你至少要知道，自己参加的是什么事情。探险队成员为什么这么不同寻常。”

“那是涅索斯的事。”

“我认为那是我们的问题。涅索斯得到的命令直接来自上头，傀儡师司令部。我想他已经明白那些命令意味着什么，几小时前刚刚明白。现在他被吓坏了。那些……那些上头的人就像是能够主宰他人生死的牧师，手上捏着我们这四只小羊羔。无论我们要到哪儿探险，那些牧师都将坐收渔利。”

见蒂拉已经产生兴趣，路易斯便继续说道：“首先是涅索斯。他既然疯得敢于踏上未知世界，那么他是否足够理智，能完成这次旅程并存活下来？这是上头的人想知道的。他们到达麦哲伦星云后，需要建立新的商业帝国。疯狂的傀儡师将成为他们商界的顶梁柱。

“然后轮到我们的毛皮朋友。作为驻扎在异星的大使，他应该是克孜星最精明的人吧。他的精明又能否让他与我们和平相处呢？或者说，他会为了争夺一点空间或者鲜肉，就杀掉我们吗？

“第三，你，和你那所谓的幸运，其实跟以前那些不切实际的研究工程一样，根本没什么用。第四就是我了，所谓典型的探险型人格。也许我应该做指挥。

“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路易斯站到她面前，俯视着她，准备使出他的讲演绝技。他的口才是在七十多岁时竞选联合国官员的过程中磨炼出来的，尽管他最终未能竞选成功。诚然，他并不想威吓蒂拉·布朗；他只是太想说服她了。“傀儡师对我们要去的行星几乎毫无兴趣。他们都要离开银河系了，还关心这干吗？其实，他们是要对我们这支探险小队进行死亡实验。在我们死之前，傀儡师会仔细研究我们的交流方式。”

“我觉得那不是一颗行星。”蒂拉说道。

路易斯肺都要气炸了，“天哪！那跟我们现在的处境又有什么关系？”

“哎，不管怎么说，路易斯。要是咱们必死无疑的话，至少死之前能知道那是什么。我想它是一种飞行器。”

“是吗？”

“一种很大的环状飞行器，带有冲压发动场，可以收集星际空间的氢。我猜它能把氢聚集起来，引到中央，作为聚变燃料。如果你能够以这样的方式获取动力，恒星也通过这样的聚变产生能量。离心力可由环的转动获取，圆环内侧可以用玻璃盖盖上。”

“是啊……”路易斯回忆着那张古怪的图片，他还没怎么想过关于目的地的问题呢，“有可能。那东西看上去太大，太粗糙，而且不易驾驶……可是上头的人为什么对它感兴趣呢？”

“也许是逃难的飞船。银河中心的种族可能很早以前就了解到恒星演化的过程——那儿的恒星之间离得太近了。他们可能在几万年前就预见到了这次大爆发……从只出现了两三颗超级星星的时候就知道了。”蒂拉说。

“是超新星。有可能……你倒把我的话题给岔开了！我已经对你说过了，我认为傀儡师在玩花样。总之我还是要去，原因是这很有趣。可你为什么非去不可呢？”

“因为核心大爆炸啊。”蒂拉说。

“奉献精神确实挺伟大，但你显然不是为了两万年后的事着急的人。换个理由吧。”路易斯说道。

“该死的……如果你能当英雄，那我也能！而且你误会涅索斯了，他完全可以退出那种自杀式任务的。还有……傀儡师为什么要了解我们的一切？克孜人的一切？他们用我们做实验有什么用？他们都离开银河系了。他们跟我们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的确，蒂拉不傻，但……“你错了，傀儡师太有理由了解我们了。”

蒂拉挑衅的眼神激得他立刻往下说。

“我们不了解傀儡师的移民情况。我们只知道，现在每一个活着的正常傀儡师都在往外走。我们还知道，他们的速度保持在光速以下……傀儡师对超光速有恐惧感。

“所以，移民是以亚光速进行的。傀儡师舰队将在八万五千年后抵达小麦哲伦星云，到那时，他们会见到谁呢？”

他微微一笑，自问自答：“当然是我们。人类，克孜人，至少有这两个种族。也许还有克达特里诺人、皮尔林人和海豚。他们早就知道，我们会在最后一刻才出发。他们也知道，我们会用超光速飞船前进。当傀儡师到达小麦哲伦星云时，他们还得跟我们相处……或是杀了我们。但首先要了解我们，他们才知道怎么个杀法。哦，他们可是有太多理由研究我们了。”

“算你说得对。”蒂拉说。

“还是要去？”路易斯道。

蒂拉点点头。

“为什么？”

“无可奉告。”蒂拉无比沉着地回答。路易斯能把她怎么样？要是她还不到十九岁，路易斯可以通知她的家长。但她已经二十岁，理应被视为成年人，因此路易斯只得另想办法。

作为成年人，她有选择的权利。路易斯必须礼貌地对待她；她的私人领域神圣不可侵犯。路易斯只能说服她，但他的说服工作已经以失败告终。

因此蒂拉接下来做的事，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她突然拉住路易斯的双手，微笑着恳求道：“带我去吧，路易斯，我很幸运，真的。如果不是涅索斯的英明抉择，你就要一个人睡了。你不喜欢那样，我知道的。”

她胜利了。他不可能阻止她上飞船，她完全可以直接去找那个傀儡师。

“好吧。”他说，“我们给他打电话。”

他的确不喜欢一个人睡。

1. 达利（1904~1989），西班牙超现实主义画家。

第四章 动物对话员

“我要加入探险队。”蒂拉在通话屏前说。

傀儡师发出了一个长长的降E音。

“抱歉，你说什么？”蒂拉问。

“对不起，”傀儡师道，“明天早上八点，到澳大利亚内陆基地报到。个人物品不许超过五十五地球镑。路易斯，你也一样。啊——”傀儡师仰天长啸。

路易斯有点担心，“你病了么？”

“不。我只是预见到了自己的死亡。路易斯，我没想到你那么有说服力。再会。内陆基地见。”

屏幕变黑了。

“看看，”蒂拉得意地说，“你那么会劝人，最后得到了什么结果？”

“我得到了我自己和我的三寸不烂之舌。不管怎么说，我尽力而为了。要是最后你死得很惨，可别怨我。”

夜幕悄悄降临之际，路易斯听到她说：“我爱你。我要去是因为我爱你。”

“我也爱你。”他睡得迷迷糊糊，随口答着。等他反应过来，忙又问：“这就是你没有说出的理由？”

“嗯哼。”

“你跟我去两百光年以外，就因为不想离开我？”

“对呀。”

“卧室，开夜灯！”路易斯喊道。幽幽的蓝光洒满了整个房间。

他俩漂浮在睡眠板之间，彼此相距一尺。为了长途航行，他们都要去除染肤剂和改变发型。路易斯现在是直直的黑色发辫，他的头皮变成灰色，头上刚刚长出一点发茬。皮肤呈黄褐色，棕色的眼睛略微上挑，真是大不一样了。

蒂拉的变化同样剧烈。她现在有着黑色鬈发，全都束在脑后。她有着北欧人的苍白肤色，鹅蛋脸上长着一双大大的棕色眼睛，两片薄薄的、冷峻的嘴唇，以及非常小巧的鼻子。在睡眠力场中，她如同油在水中一样漂浮着，全身放松。

“但你连月球那么近的地方都没去过。”路易斯说道。

她点了点头。

“我也不是世界上最好的情人。你自己对我讲的。”

她还是点点头。

蒂拉·布朗不会玩含蓄。这两天两夜，她没有说过一句假话，也不曾隐瞒任何真相，甚至不回避任何问题。路易斯早该知道的。她给他讲两位前任男友的事：一个跟她在一起半年，之后便对她失去了兴趣；另一个是她的表兄弟，后来移民去了看那山。路易斯则几乎不讲自己的事，她也容忍了这种缄默。当然，她自己根本不会缄默。不仅如此，她还会问出最为无知的问题。

“那为什么你会选中我？”他问。

“不知道。”她坦然说道，“也许你有领袖气质？你是个英雄，你知道的。”

他是最早与外星人接触，并活到现在的唯一一个人。他总不至于忘了垂诺克那段往事吧？

路易斯决定再换个话题：“你瞧，我认识这个世界上最棒的情人。他是我朋友，他就爱好这个。他取得了生理学和心理学的博士学位。过去一百三十年里，他……”

蒂拉用手捂住耳朵，“别说了，别说了。”

“我只是不想让你遇害身亡。你太年轻了。”

她又变得一脸茫然，好像他说的星际语别人完全听不懂似的。心痛如绞？遇害身亡？路易斯叹了口气，“卧室，铺位合并。”他一声令下，睡眠场立刻开始变化。两人原本分别睡在两块平稳的力场上，四边有阻力，防止他们飞出来。此时阻力区慢慢靠拢，最终合并到一起。路易斯和蒂拉就顺着力场一“滑”，滚到中间，抱在一起。

“我真的很困，路易斯……不过没关系……”

“动身探险之前，先想想我们的隐私问题吧。飞船可是很挤的哦。”

“你是说我们不能做爱？天哪，路易斯，我才不在乎他们看不看。他们是外星人。”

“我在乎。”

她露出不解的神情，“那假如他们不是外星人，你还会反对吗？”

“会，除非我们非常了解他们。我这样是不是跟不上时代了？”

“有点儿。”

“记得刚才我说的那个朋友么？世界第一的情人？呵。他有个女同事，”路易斯说，“跟他学过一段时间，然后又教给了我。不过，得有重力才能做……”他命令道，“卧室，关闭睡眠场。”重力再次恢复。

“你在转移话题。”蒂拉说。

“是的……我说不过你，认输啦。”

“好，那请你记住一件事，就一件。你的傀儡师朋友完全可以招聘四种不同的生物，你搂着的完全可能是个垂诺克人，而不是我。”

“真可怕。好吧，我们分三步进行。首先是跨式……”

“什么是跨式？”

“我教你……”

那天清晨，路易斯觉得，他们俩将会一起上路，这真是太好了。然而他转念想到——不，太迟了，他已经来不及了……

局外人一族擅长做消息生意。高价买进，高价卖出，但一次买进可以多次卖出，因为他们的市场遍及整个银河系。在人类世界的银行里，他们的存款几乎没法数清。

据推测，他们是在某颗巨型气体行星的寒冷卫星上进化出来的，就像利华特——海王星最大的卫星——那样的地方。目前，他们居住在众星之间。他们的居所是像城市一样大的飞船，其构造无比精妙，十分独特。那上面有光子帆，有在人类科技体系中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引擎。若是哪个星系有潜在客户、又有合适的星球的话，局外人就会租些地盘，建设贸易中心、休闲娱乐场所和卸货点。五百年前，他们就租了利华特。

“那儿想必就是他们主要的贸易区。”路易斯道，“就是那下面。”他一手指着那边，一手继续操作飞船。

他们看到了利华特上千里冰封、沟壑遍布的平原。夜空星光灿烂。从这儿看去，太阳是个白色大圆点，亮度和月亮差不多。阳光照在地面上，照亮那些矮墙构成的迷宫。那儿有些半圆形的建筑，还有一小群由推进器驱动的轨道飞船，飞船的客舱敞开着，但平原的绝大部分都布满矮墙。

动物对话员在路易斯身后，像只老鹰似的来回巡视，“我想知道这迷宫的作用。是用来防御的吗？”

“用来晒太阳。”路易斯说，“局外人依靠热电生存，他们得让头部晒到太阳，尾部留在阴凉处，靠两头的温差产生电流。有了这些墙，就可以多点阴凉处。”

在十小时的飞行时间里，涅索斯已经平静了下来。他在生存舱里不停溜达，这儿找找，那儿看看，脑袋伸到角落里详细检查，不时扭头评论几句，或是回答别人的问题。他的变压服像只松弛的气球，特制的软垫搭在包容着大脑的那块隆起上面，轻巧而又舒适。空气与食物转化包却小得令人难以置信。

起飞之前，他还让大家吃了一惊。当时，舱里骤然响起某种音乐，节奏繁复而又优美，其中还包含了大量的小全音，好似求偶心切的电脑的悲鸣。其实，那是涅索斯在吹口哨。他那两张嘴有密集的神经和肌肉，既是嘴巴，又有手的功能。这傀儡师简直是个移动交响乐团。

他坚持要求路易斯来开船。看来，他对路易斯的能力非常放心，甚至没系安全带。路易斯心想，或许傀儡师飞船上有某种隐藏的设备，能够保护乘客的安全。

对话员是带着二十磅的行李登船的。打开一看，里面不过是台破烂微波炉，烤肉用的；还有一条血淋淋的腿，不知属于什么动物，应该来自克孜星球。路易斯还以为克孜人的变压服会像巨型的中世纪铠甲，结果并非如此。它由多个气囊组成，通体透明，连着巨大的背包，透明头盔上有舌动控制装置，看起来很复杂。乍一看好像没有武器，不过那背包倒像极了战斗装备，涅索斯坚决要求由他来保管。

一路上，克孜人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此时，大家都站在路易斯后面。

“我把飞船停到局外人飞船旁边。”路易斯说。

“不，往东一点儿。我们有一块地方，专门用来停泊‘孤注号’。”

“为什么？局外人会窃取情报吗？”

“不是，因为‘孤注号’不用普通推进器，而用核燃料驱动。起降时产生的热量会影响局外人。”

“为什么叫‘孤注号’？”

“贝奥武夫·沙弗起的名字。他是唯一驾驶过这艘飞船的智慧生物。他为核心大爆炸拍下世间仅有的全息照片。孤注一掷，可不正是赌徒的词汇么？”

“也许他根本没想过能回来。告诉你吧，我从没坐过核聚变驱动的飞船。我的飞船使用无反作用推进器，跟现在坐的这艘飞船一样。”路易斯说。

“那你得学着开。”涅索斯道。

“等等，”动物对话员道，“我倒是亲自坐过核聚变驱动飞船，所以我来开‘孤注号’。”

“那不可能。这艘飞船的驾驶座是按人类体形设计的。控制面板也是按人类习惯制造的。”傀儡师说。

克孜人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咆哮。

“那儿，路易斯，就在前面。”

“孤注号”是个通体透明、直径超过一千英尺的大家伙。路易斯让他们的船绕着这庞然大物旋转，他看到这艘船通体都被超空间分流引擎所占据。熟悉飞船的一看便知，它的外壳是众品四号船体。这种巨型船体通常只用于大规模殖民。然而，这艘“孤注号”简直不像飞船，倒像某种极其原始的轨道卫星。制造它的种族想必是资源有限，技术有限，所以把最后一点儿空间都塞满了。

“那我们坐哪儿？”路易斯问道，“坐顶上？”

“座舱在下面。到船体弯曲部分下方着陆吧。”

路易斯将飞船降落在黑色的冰面上，轻轻向前滑行，一直开到“孤注号”那圆鼓鼓的大肚子旁边。

生存舱里的灯光透出船体，路易斯能看见两个小房间。下面那个房间，刚刚能装下一把安全椅、一套质量显示仪和一个马蹄形的控制台。上面那个房间大不了多少。他感到克孜人凑了上来。

“有意思。”克孜人说道，“我估计，路易斯将在下面那间房里开船，我们三个就坐上面。”

“没错。如此狭小的空间，挤着三把安全椅，的确很艰难。每把座椅都配有凝滞场，安全度已达极致。我们将在凝滞场中度过航程，因此空间狭小并不重要。”

克孜人哼了一声，路易斯感到他从自己背后离开了。飞船滑完最后几英寸，终于停下来。他依次关闭各种开关。

“我有个问题。”他说，“动物对话员一个人的报酬，抵得上蒂拉和我两个人总共得到的报酬。”

“你要加薪吗？我可以考虑一下。”

“我要的东西你们反正不需要。”路易斯对傀儡师说，“你的种族已经把它抛弃了。”这个谈判时间选得极好。他并不指望一定成功，但毕竟值得一试，“我想知道傀儡师行星的位置。”

涅索斯的两颗脑袋猛地向后一震，然后拧回来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傀儡师星球的位置，曾经是已知空间中最昂贵的秘密。你们花了大量金钱满足那些敲诈的人，只为保守秘密，可见它无比昂贵。那些想发财的人，找遍了所有可能的G型星和K型星。即便是现在，蒂拉和我只要把它卖给任何媒体，也一定能换个好价钱。”

“如果它在已知空间之外呢？”

“呵呵，”路易斯道，“我的历史老师也这样猜测过。这条消息还是会很值钱。”

“动身前往终极目的地之前，”傀儡师滴水不漏，“你便会知道傀儡师世界的坐标。你一定会觉得很惊奇，但其实无甚用处。”傀儡师的心咚咚直跳，两颗脑袋又一次相互凝视。

很快他又恢复了正常，“请注意那四个突出的锥体。”

“嗯。”路易斯已经注意到那几个有开口的锥状物，分布在两间船舱周围，有的指向外面，有的指向下方，“那就是核能马达？”

“对，你会发现它运行起来跟无反作用力推进飞船差不多，只是少了人工重力。我们的设计师实在没地方放那些东西了。考虑到量子二代驱动的运行特色，我还必须警告你一点——”

“我手上有变形剑！”动物对话员吼道，“现在给我安静！”

路易斯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慢慢转过身，一动不动。

克孜人背靠弧形内舱壁，爪子里有一样东西：很像超大号跳绳手柄。手柄上方十英尺处，恰好位于克孜人眼睛的位置，有颗红亮的小球。小球与手柄之间的线，细得几乎看不见。但路易斯知道它在那儿。这线由奴隶主凝滞场锻造而成，可以斩断大部分金属，包括——比如路易斯理论上可以用来躲避的椅背。而且，克孜人特意站在一个极佳的位置，能够砍到舱内任何地方。

在克孜人脚下，路易斯看见那条不明生物的腿已经被切开了。当然，上面留有深深的齿痕。

“其实我更喜欢仁慈一点儿的武器，”动物对话员道，“眩晕枪就很好。不过一时拿不到。路易斯，双手离开控制面板，放到椅子后面。”

路易斯照做了。他想过利用舱内的重力场玩花招，但只要他一动，克孜人就会将他切成两段。

“现在，你们只要保持安静，我会告诉你们该怎么做。”

“不如说说你的动机？”路易斯提出建议。他也在寻找机会。红灯就是那把剑的末端。如果路易斯能抓住那个末端，又不伤到手指头的话……不行，那灯太小了。

“我的动机很明显。”对话员说。他眼睛周围的黑色斑纹使他像个漫画里的大盗贼。克孜人不慌不忙，他所站的位置也很难被人偷袭。

“我要把‘孤注号’交给我们的人，这样我们就能造出更多飞船。倘若人类得不到‘孤注号’的设计，下次人克战争时这些船将使我们具有压倒性优势。很不错吧？”

路易斯嘲讽地说：“你不会是因为怕去我们要去的地方吧？”

“不是。”对话员没察觉到到这句话中暗藏的侮辱。克孜人哪里听得出嘲讽语气呢？“现在你们脱衣服，我要确定你们没有武器。之后，我会让傀儡师穿上变压服，我和他上‘孤注号’；路易斯和蒂拉留下，但你们的衣物行李我得带走。我要废了这艘飞船。那些局外人看见你们不回地球，自然会来帮你们。那时你们的生命系统肯定还没失效。都明白了？”

路易斯·吴放松下来，等待克孜人露出破绽的机会——他的余光扫到蒂拉·布朗时，却看见骇人的一幕：蒂拉正摩拳擦掌，想要偷袭克孜人。

对话员会把她砍成两段的。

路易斯必须先出手。

“别傻了，路易斯，慢慢往后退，靠在墙上。你会是第一个啊啊啊……”

对话员的话语化为一声长长的哼鸣。

路易斯停了下来，大惑不解。

只见动物对话员仰起橘色大脑袋，像猫一样尖锐地叫着，频率几近超声波。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个宇宙。他的细线刀刃不小心切到了水箱，水从四面渗了出来，对话员却浑然不知。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了。

“拿走他的武器。”涅索斯道。

路易斯小心翼翼地靠近，随时准备弯腰躲避剑刃。克孜人轻轻挥着剑，像在指挥音乐似的。路易斯夺过那手柄——克孜人毫不反抗。路易斯轻触按钮，红色光球便缩回了手柄中。

“拿好了。”涅索斯道。他抓住对话员的手臂，把他拉到安全椅上。克孜人十分顺从，他一声不响，目光呆滞，一张毛茸茸的大脸上只剩下彻底的平静。

“这是怎么了？你做了什么？”

动物对话员浑身松弛，目光涣散，口中喃喃呻吟。

“看着吧。”涅索斯道。他小心地退离安全椅。他那两颗扁平的脑袋直挺挺扬起，也不像在瞄准什么，只是死死盯住克孜人不放。

刹那间，克孜人的双眼重新聚焦了。他的目光依次扫过路易斯、蒂拉和涅索斯。然后，动物对话员发出长长的哀号，他站起身，改用星际语说道：

“真是很棒，很棒，我希望……”

他突然停下，面对傀儡师，“不管你干了些什么，再也不要这样做。”

“我断定你是个精明的家伙。”涅索斯道，“看来我的判断很准确。只有老奸巨滑的人才会怕太斯普。”

“啊。”蒂拉若有所悟。

“太斯普？”路易斯不解。

傀儡师不紧不慢地说道：“动物对话员，只要你让我感到不安，我便会使用它。若你屡次使用暴力，或是屡次使我恐惧，你将很快依赖上太斯普。而且，太斯普已被植入我身体内部，你只有杀了我才能拿到它。而在此之前，你会先成为太斯普卑微的奴隶。”

“你很狡猾。”对话员道，“真够歪门邪道。不过，我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了。”

“天哪！谁来告诉我太斯普是什么东西？”

路易斯竟然不知道，大家颇感意外。还是蒂拉答道：“它可以刺激大脑的快感中心。”

“不接触身体也行？”路易斯还以为这是不可能的。

“当然。它的效果相当于电流刺激，但不用把电线插在脑袋上。太斯普一般都很小，单手就能发射。”

“你感受过太斯普没？——当然，这不关我什么事。”

蒂拉见他如此谨慎，便微微冷笑道：“嗯，我知道是什么感觉。它……哦，很难形容。但大家不会对自己使用太斯普，通常都是用在不知情的其他人身上。这样才好玩。警察经常在公园里抓玩太斯普的人。”

“你们的太斯普，”涅索斯道，“只能引起不到一秒钟的神经电流。我的则长约十秒钟。”

那么，动物对话员刚才的感觉一定强烈得可怕。但路易斯还意识到了别的问题，“噢，那真的太好了，愉快得很啊！除了傀儡师，还有谁会携带对敌人有益的武器！”

“除了骄傲而又精明的人，谁会怕过多的快感？傀儡师说得没错。”对话员道，“我绝不会再试了。傀儡师的太斯普给我越多快感，我就会越快沦为他的奴隶。我，一个克孜人，居然成为草食动物的奴隶！”

“各位请上‘孤注号’。”里索斯庄严地宣布，“我们在小事上浪费太多时间了。”

路易斯首先登上“孤注号”。

在利华特星上走路时脚步会轻飘飘的，路易斯并不惊奇。他知道低重力状态下该如何行走。但踏进孤注号之时，他潜意识里期待着重力的变化，结果重力没有变。他一个踉跄，几乎摔个跟头。

“我知道他们原本是装了重力发生器的……”他嘟哝着走进船舱，“……哦。”

船舱简陋至极。到处都是有棱有角的硬邦邦的物品，真是磕磕碰碰的好地方。什么东西看着都嫌大，仪表盘安排得一团糟……简陋倒也罢了，船舱还相当小。在“孤注号”修建之初，船内曾装有重力发生器，但宽达一千英尺的飞船还是容不下那台机器。剩下的空间仅能容许一人活动。

这里有控制台、质量显示器、餐槽和安全椅，椅子背后的空隙只够一人蜷在那儿，不过头得低下来，免得碰上天花板。路易斯蜷在那儿试了试，然后把克孜人的剑展到三英寸长。

动物对话员小心翼翼地爬上来。他直接越过路易斯，往上面那间房爬去。

上层隔间原本是休息区，也仅供一人使用。运动器材、阅读屏之类都拆了，改为三把安全椅。动物对话员爬进其中一把。

路易斯也跟了上来，他一手扶着梯子，另一只拿着剑的手藏在身后，尽量保持低调。他关好克孜人的安全椅，然后才关上变形剑。

安全椅变成一个卵形物体，表面好似镜子一般。只要路易斯不关闭凝滞场，这里面的时间就一直保持静止。即使飞船撞上反物质星体，整个船体都被电离，克孜人的安全椅也将纹丝不动。

路易斯松了口气。刚才这一系列“仪式”或许烦琐，但却很有必要。克孜人有充分的理由盗走飞船，太斯普并没有改变这一点；不能让他得到任何机会。

路易斯回到驾驶舱，打开人机对讲系统，说道：“出发吧。”

大概一百多个小时后，路易斯·吴便已来到太阳系之外。

1. 作者虚构的一个外星球世界，其上笼罩着致命的迷雾，但人类必须在那里进行殖民。作者1987年出版的《从地球上来的礼物》（Gift From Earth）一书，写的就是关于这颗星球的故事。

2. 实际上，利华特（Nereid）是海卫二，并非海王星的第一大卫星，而是第三大。此处可能是作者笔误。

3. 在音乐中，全音有大全音和小全音之分，小全音比大全音稍微小一点。

4. 作者虚构的一种科学技术，能使时间暂停。

5. 奴隶主文明是作者虚构的一种外星文明。

第五章 花环

在超空间数学当中，有“奇点”这个概念。在爱因斯坦的宇宙模型中，所有达到一定级别的天体周围都环绕着奇点。在奇点之外，飞船才能做超光速飞行；若在奇点之内，飞船速度一旦超过光速，就会立刻消失。

此时，“孤注号”距太阳八个光时，已经在奇点之外。

路易斯·吴正处于自由落体状态之中。

他的腺体开始紧张，横膈膜出现不适，胃里有作呕的感觉。当然，这些总会过去的。他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他曾多次经历自由落体飞行。不过，全都是在环绕月球的星际起点大酒店，在那座宽敞透明的圆顶形舱房内。而在这儿，他抬一下胳膊就会碰到某个重要装置。

他让飞船达到两倍重力加速度。五天过去了。他吃饭、睡觉和工作都在驾驶座上完成。安全椅装备固然齐全，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很脏，而且仪容不整；一共睡了五十五个小时，他还是觉得累。

路易斯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对他来说，这次探险的主题就是难受。

在月球轨道上看到的夜空，与深层空间的天空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在太阳系以内，各大行星并不会过分阻碍人们的视线。此时路易斯可以看到，银河系内部靠南的位置有颗格外明亮的星星，那就是太阳。

路易斯开启速度调节系统。“孤注号”旋转前进，万千星辰从他足下飞逝。

27,312,1000——这是路易斯帮涅索斯关上安全椅时，涅索斯亲口告诉他的坐标。那就是傀儡师迁徙队伍所在之处。路易斯发现，这个方位跟大小麦哲伦星云毫无瓜葛。傀儡师之前是骗他的。

不过，路易斯想，那儿的确是在两百光年以外。而且，是沿着银河中轴线的方向。傀儡师应该是特地选择了最短路径尽快离开银河系，然后在银河系上方旅行，前往最近的小麦哲伦星云。这样，他们一路上能避开各种星际杂物：恒星、尘云、氢气团……

反正也不重要。路易斯就像即将开始演奏的钢琴家，双手高悬在控制面板上——

他的手放了下来。

“孤注号”消失了。

路易斯尽量不去看那透明的地板，也尽可能地不去琢磨地板为什么会变得透明。“盲点现象”会让很多正常人疯掉，然而也有人扛得住——“孤注号”的驾驶员就得有这样的素质。

他看着质量显示器：那是悬在控制台上方的一个透明球体，从球体中心放射出许多蓝线。尽管舱内空间有限，这个设备倒是挺大的。路易斯往椅背上一靠，凝视着那些线条。

蓝线不断变幻。路易斯随便盯着一条，就可以看见它在缓缓移动，掠过球面。这是令人紧张的反常现象。在普通超光速飞船上，这些线往往连续几个小时都一动不动。

路易斯左手一直摘在应急旋钮上。

右手边的餐槽出来一杯咖啡，味道挺怪；又出来一块干粮，掉在手上便松散开来，分成好几层肉、奶酪、面包和蔬菜叶——这个自动厨房恐怕有几百年没升级换代了。质量指示器上的线条渐渐增多。它们像分针一样慢慢掠过球面，转到上方，最终消失。球体底部一条模糊的蓝线渐渐变长，越来越长……路易斯扭动应急旋钮。

脚下的太空中出现一颗陌生的红巨星。

“太快了，”路易斯抱怨着，“太他妈的快了。”驾驶普通飞船，你只需要每隔六小时查看一下质量显示器……在“孤注号”上你却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路易斯瞅着那边缘有些模糊的红色亮点，以及星光熠熠的太空。

“天哪！我都跑到已知空间之外啦！”

他让飞船自转了一圈，好看到所有方向的星星。外面是一片全然不同的星空。“这些都是我的，全都是我的。”路易斯愉快地笑着，摩擦着双手。每次安息的时候，路易斯·吴总能自得其乐。

红色的星星回到视野当中，路易斯又让飞船转了九十度。刚才他们离红巨星太近了，现在得绕着它转一会儿才行。

就这样转了一个半小时。

重新调回超光速时，已经过了三小时。

陌生的星空对路易斯来说完全无所谓。在地球上的大部分地区，城市灯光会淹没所有星光。路易斯·吴是个地球人。他在二十六岁之前都没见过星星。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周围没有大型星体，便关上控制面板，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啊。眼睛火辣辣的。”

他把安全网解开，让身体漂浮起来。他活动活动左手。那只手一直搁在旋钮上，搁了三个小时，这会儿从肘部到指尖都快抽筋了。

天花板下面有几根横木，可供锻炼用。路易斯试了试。全身紧绷的肌肉稍稍放松了一点，但还是很疲惫。

嗯……把蒂拉叫醒如何？现在跟她说说话一定挺棒的。好主意。下次安息的时候，就用凝滞场带个女人上路，既感觉到宁静的好处，又能好好地享受二人世界。但路易斯感觉自己像是从被水淹没的坟场里面捞出来的一样，而且看上去也十分憔悴，完全不像个文雅的伴侣。噢。算了吧。

真不该让她上“孤注号”。

不该只考虑自己的私利！那两天，有她一直陪伴左右，他是多么开心。仿佛路易斯·吴与宝拉·切伦科夫重温旧情，只不过换了个美好的结局。又或许，从前的那次才更美好。

蒂拉的确有些浅薄，原因不在于年纪还小。路易斯有各种年龄段的朋友，在最年轻的人当中也有深沉者；当然他们一定受过很多苦。经历磨难是学习的必要环节……也许，这才是蒂拉浅薄的原因。

没错。蒂拉不够善解人意，缺乏对他人痛苦感同身受的能力……她可以感受他人的快乐，可以回应别人的快乐，还可以创造更多快乐。她是个绝妙的情人：美丽动人，心地单纯，举止优雅，放荡不羁……

但这些素质却并非探险家所需。

蒂拉的生活快乐而又单调。两次恋爱，两次都是她最先感到厌倦。她从未感受过压力，从未真正受过伤；而一旦受伤，一旦蒂拉遭受真正的危险，恐怕她会惊慌失措。

“可我把她作为情人带在身边。”路易斯自言自语，“该死的涅索斯！要是当时蒂拉恰好心情压抑，涅索斯就能以‘不幸运’为由剔除她了！”

带她来真是个错误。她会成为负担。为了保护她，他必须做出自我牺牲。

会出现怎样的险情呢？傀儡师是很有商业头脑的种族，他们从不做蚀本买卖。以“孤注号”这样的东西作为报酬，自然是闻所未闻的高价。路易斯不禁怀疑自己能不能得到飞船。

“到现在为止还算好……”路易斯心想。

他又躺回安全椅，戴上睡眠耳机，睡了一个小时。醒来后，他调整航向，继续进入超光速飞行状态。

离开太阳系已有五个半小时。

以太阳系为观测点，把傀儡师迁徙队伍的坐标在太空中画出来，恰巧是个矩形。如果加上从太阳系延伸出来的深度，就得到一块边长为半光年的立方体空间。在这个空间的某处很可能有一支舰队。而如果仪表盘没显示错的话，此时，路易斯·吴和“孤注号”已身处这个空间。

已知空间被他抛在七十光年之外，成为远方的一小片星空。

那支舰队似乎无迹可循，路易斯甚至不知它们会是什么样。他便去叫醒涅索斯。

涅索斯用牙齿咬住锻炼用的横木，越过路易斯的肩头看着屏幕，“我需要一些星体作为参照。聚焦那颗青白色的巨星，让它呈现在显示屏上……”

驾驶舱十分狭窄。路易斯弓着身子护在控制台上方，以免冒冒失失的傀儡师用蹄子碰到什么开关。

“我来看看光谱分析……好的。黄色和蓝色的双星在两点钟位置上……”

“我有我的方向感。调到348.72。”

“咱们到底是在找什么啊，涅索斯？找一大堆核能推进器的火光？不是吧，你们不是用普通推进器么？”

“看屏幕吧。看了你就会明白。”

屏幕上全是陌生的星体。路易斯将图像放大，再放大，直到……“五个点组成的规则的五边形，是这里吗？”

“那就是目的地。”

“好的，我来查查距离——天哪！搞错了吧，涅索斯？它们相互之间隔得也太远了。”

沉默。

“好吧，就算测距仪失灵了，它们也肯定不是飞船。傀儡师舰队不是以亚光速飞行的么？这儿能看到速度的。”

五颗星组成一个规则的五边形，距路易斯他们五分之一光年，肉眼还看不见，但在屏幕上经过放大之后，已经可以看出它们都是大行星。其中一颗的颜色没有另几颗那么蓝，而且稍微暗淡一点儿。

克伦佩雷尔花环。真是奇妙。

三颗或以上等质量星体，分别位于等边图形的几个角上，且相对于质量中心有相同的角速度。

这个模型由此保持平衡。各个星体的轨道可为圆形，也可为椭圆。质心可以有星体，也可以没有。这无关紧要，只要整个模型达到平衡就行。这种模型很像是特洛伊点。问题在于：特洛伊点的确很容易俘获其他星体（想想木星轨道上的特洛伊群小行星），但五个星体恰好形成克伦佩雷尔花环，却一点儿也不容易。

“真是神了。”路易斯喃喃地说，“千载难逢，从来没有人发现过真正的克伦佩雷尔花环……”他没有说下去。

这几颗行星之间，哪儿来的光源？

“噢，不会吧……”路易斯想到了什么，“你没法让我相信这是真的。你把我当白痴么？”

“你有什么不相信的？”

“你当然知道我有什么不相信的！”

“随你的便。那儿就是目的地。路易斯，开到合适的距离，会有飞船过来与我们同步前进。”

前来接应的飞船使用三号船体。它有着两头浑圆的柱体船身，船身上涂着刺目的粉色，船腹平坦，没有舷窗，没有引擎开口。想必这艘飞船用的也是无反作用力推进器——人类常用的那种。也许这艘更先进一些。

按照涅索斯的命令，路易斯让对方来操纵“孤注号”。“孤注号”如果只凭核动力驱动，那得花上几个月才能成功调速，达到与傀儡师舰队同步。然而一个小时不到，傀儡师飞船便倏地出现在“孤注号”旁边，伸出玻璃长蛇般的通行管道接到“孤注号”舱门上。

下船也是个问题。地方不够大，不能让大家同时离开凝滞场。更重要的是，这将是对话员抢夺飞船的最后一个机会。

“你说太斯普能否将他降服，路易斯？”

“不会。我猜他还会再赌一把，冒险偷一次船。听我说，咱们最好……”

他们将控制台与引擎的连接断开。只要时间足够，克孜人什么都能修好，但对话员不会有时间……

路易斯目送傀儡师通过管道。涅索斯带着对话员的变压服，双眼紧闭；真可惜，外面的景色可是十分壮丽呢。

“唉，自由落体状态，”路易斯一打开蒂拉的安全椅，她就开口道，“我很不舒服，你最好领着我，路易斯。这是怎么了？咱们在哪儿？”

路易斯带她去舱门，一边跟她说话。她一言不发，路易斯猜想她是在忍耐着胃部的不适感。她看上去非常难受。“那艘飞船上就有人工重力了。”他安慰道。

她瞧见了路易斯所指的花环，那五颗白色星体现在用肉眼已能清晰见到。蒂拉眼中闪出惊异的光芒。她的内耳半规管迅速产生生理反应；路易斯见她表情一变，接着她就跑进了密封舱。

克伦佩雷尔花环是一回事，自由落体引起的晕眩则是另一回事。路易斯目送她的背影在陌生的星空映衬下渐行渐远。

安全椅一开启，路易斯便抢先说道：“不要轻举妄动，我有武器。”

克孜人橘色的脸庞上风平浪静，“到了么？”

“嗯。我把核驱动机切断了。你不可能及时接好它。并且，这儿还有红宝石激光安全防卫系统。”

“你以为我会开着它跑掉？不，我才不呢。我们一定是在某个奇点之内。”

“告诉你可别吓着。我们在五个奇点之内。”

“五个？真的？其实这儿没有激光安防系统吧，路易斯。你可真丢人。”

不管怎么说，克孜人毕竟老老实实地走了下来。路易斯手持变形剑，紧随其后。来到舱门前时，克孜人停下了脚步。等边五边形星群的景象吸引了他。

他那儿是最佳视角。

“孤注号”以超光速靠近五边形星群，并停在傀儡师舰队半光时之外——不到地球与木星平均距离的一半。“舰队”则以极快的速度——仅次于光速——移动。因此，从“孤注号”上看见的光，其实是更远处传来的光。“孤注号”刚停下的时候，花环还显得很小。蒂拉出去时，花环用肉眼刚刚可以看见。此时，它却巨大无比，而且正高速膨胀。

五个蓝白色光点呈等边五角形，在空中扩张、生长、延展……

霎时间，“孤注号”被五颗星体包围。随后，星体没了——不是渐渐消失，而是立刻没了，它们在黑暗中留下的正在退去的红光也看不见了。而此时变形剑却到了动物对话员的手上。

“他奶奶的！”路易斯忍不住怒道，“你就没有一点儿好奇心么？”

克孜人想了想，“我有好奇心，但我的自尊心更加强烈。”他一按钮，将光剑收回手柄，然后把它递还给了路易斯，“威胁往往同时也是挑战。咱们走吧？”

傀儡师飞船是一部无人驾驶的自动机器。进入舱门之后，面前是一个大大的生活区。四张安全椅专为他们四人量身打造，围放在一个桌子四周。

周围没有窗户。

有重力，路易斯放心了。但这儿的重力与地球不同，气压稍微高了一点儿，空气成分也有差异。空气中有股气味，并不难闻，但很怪异。路易斯闻出其中有氧气、碳氢化合物、傀儡师味——大量傀儡师的气味——以及其他路易斯分辨不清的气味。

室内没有任何拐角。弧形的墙与地板、天花板的接合处十分圆滑。安全椅和桌面看上去都很圆润。在傀儡师的世界里，不能有任何过于坚硬、或是过于尖锐的物体，不能有任何可能导致流血或淤伤的东西。

涅索斯瘫坐在安全椅上，看上去舒适得叫人哭笑不得。

“他都不想开口啦。”蒂拉笑道。

“当然，”傀儡师说，“你们都到齐时，我才需要开口。毫无疑问，你们很想知道……”

“移动的行星。”克孜人接口道。

“还有克伦佩雷尔花环。”路易斯道。耳边微弱的轰鸣声告诉他，飞船仍在飞行。他和对话员把行李放好，便回来坐进安全椅。蒂拉递给他一个饮料软球，里面是红红的果汁。

“咱们要等多久？”他问傀儡师。

“一个小时后着陆。到时候，你们会接到关于最终目的地的指示。”

“时间足够了。好吧，告诉我们，为什么让行星飞起来？这样把老家扔来扔去，似乎也不怎么安全嘛。”

“噢，这样做非常安全，路易斯！”傀儡师相当认真地回答，“比这艘飞船安全得多；而这艘飞船，又比大多数人类飞船安全得多。我们为了移动行星，已经预先练习过多次了。”

“练习？！怎么回事？”

“如果要解释，我必须提到热量的问题……以及人口控制的事。你们不会感到尴尬或不快吧？”

无人反对。路易斯很有礼貌，勉强忍住了笑容；蒂拉则大笑起来。

“要知道，人口控制对于我们来说是件难事。为了避免生育，我们只有两种办法。其一是极具危险性的手术，其二是彻底戒除性活动。”

蒂拉大惊，“那也太可怕了！”

“的确不太好。还有，不要理解错误：手术并非禁欲的替代品，而是帮助强制禁欲。如今，做过那种手术之后，还能再恢复回去。这在过去是不可能的。我的族人极少有自愿接受手术的。”

路易斯吹了一声口哨，“我想也是。所以你们的人口控制就靠意志力？”

“对。禁欲总有不太好的副作用，对于我们乃至大多数种族都是这样。禁欲的结果通常反倒是人口剧增。五十万年前，按照人类的计数方式来说，我们就超过了五千亿。按克孜人的数字则是……”

“我的数学很好。”克孜人道，“但这好像与你们那特殊的舰队无关。”他并没有抱怨的意思，只是发表了一句评论。他从桌板上拿起一个瓶子。那瓶子有两个把手，大肚短颈，明显带有克孜风格，容量足有半加仑。

“有关系，对话员。五千亿人口会产生极多的热量，这正是文明世界的副产品。”

“你们那么早就文明化了？”

“当然。野蛮文明怎能负担如此庞大数量的人口？我们早就没有了耕地，不得不新开垦两颗行星用于农业生产。正因为如此，必须把它们拉得离恒星更近一点儿才行。明白了吧？”

“这就是你们第一次移动行星。当然，用的是无人驾驶飞船。”

“那是自然……在那之后，食物不再是问题，生存空间也不是问题。我们可以建很高的楼房，我们喜欢彼此的陪伴。”

“这是群居的本能。我敢打赌。这就是为什么飞船上有股傀儡师味儿的原因？”

“没错，路易斯。同类的气味令我们安心。而我们唯一的问题，如前所说，就是热量。”

“热量？”

“热量是文明世界的废弃物。”

“我不明白。”动物对话员道。

身为地球人的路易斯却已经非常明白，但他不想多嘴（地球可比克孜星拥挤多了）。

“举例来说。对话员，你们晚上要开灯，对吧？没有光你们只能睡觉，即使有事也做不了。”

“那当然了。”

“假设你的灯很完美，也就是说，它只发出克孜人可见波段的光。但即便如此，一部分光最终仍将透过窗户照出去，剩下的光也会被墙和家具吸收，存在于每个角落。

“又比如说，地球上的天然淡水无法满足一百八十亿人的需要，于是人们利用核能蒸馏海水。这也产生了热量。而我们的星球比地球更加拥挤，如果没有蒸馏厂，我们一天也活不下去。

“再比如说，越来越先进的交通工具也会产生热量。从农耕星球上运回粮食的飞船，降落时就会产生热量，这些热量会向整个大气层扩散。飞船起飞时还会产生更多的热量。”

“那冷却装置——”

“绝大多数冷却装置只能把热量抽到别处。而它们运行的时候，又会产生新的热量。”

“哦……我有点明白了。傀儡师越多，热量也就越多。”

“那么，你又是否明白，这种文明带来的热量导致我们的星球越来越不适于居住？”

这都是工业污染造成的，路易斯想。内燃机、裂变式核弹、太空中的核能火箭，江河湖海里满是各种工业垃圾，我们亲手制造的各种垃圾，几乎置我们于死地。要是没有生育委员会，地球是否也会因热量而毁灭呢？

“真不可思议。”动物对话员道，“为什么不离开？”

“谁会把性命交到危险的太空手上？只有像我这样的傀儡师才会。可难道让疯子们去开拓别的星球？”涅索斯说。

“那就把冷冻受精卵保存起来，让疯子们来开飞船。”对话员提议。

“关于性的问题总会令我不快。我们的生理构造不适合那种做法，当然，我们可以发展类似的技术……可那又如何？我们的人口还是那么多，我们的星球依然被废热威胁着。”

蒂拉没头没脑地插了一句：“真想看看外面。”

傀儡师非常震惊，“你确定？你不怕掉下去吗？”

“从傀儡师的飞船上也会掉下去？”蒂拉说。

“啊……也对。毕竟，往外看并不会增添任何危险。好吧。”涅索斯用优美的声音说了些什么，飞船便应声消失。

他们看得见彼此；他们看得见四张悬空的安全椅，以及中间的桌板。除此之外全是漆黑的太空。五颗星球在蒂拉的黑色秀发后方闪耀着夺目的白光。

它们大小相同：大约相当于满月（从地球上观测）的两倍。它们组成等边五角形。其中四颗星球各自都有成串的光源卫星：这些人造太阳发出黄白色的光。四颗星的亮度和外观都十分相似：雾蒙蒙的蓝色球体，大陆的轮廓还看不清。但那第五颗……

第五颗星球没有光源卫星。它自己在发光——那些类似大陆的板块发出太阳一样的光芒。板块之间的背景是黑色，与太空一色；细细看来，其中竟也有点点星光。仿佛那些黑色部分，竟是在发光的板块中蚀刻而成。

“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景象。”蒂拉几乎热泪盈眶了。而路易斯——见多识广的路易斯此时也不得不承认了这一点。

“不可思议，”动物对话员说，“我简直不敢相信。你们带着星球迁徙。”

“傀儡师不信任飞船的安全性。”路易斯有点心不在焉。一想到自己完全有可能错过这一切，傀儡师完全可能另选他人，他就有些后怕。那样的话，他有生之年都看不到这壮丽的花环了……

“但这是怎么做到的？”

“我解释过了。”涅索斯说道，“我们的文明深受热量的威胁。各种能量转化可以将所有的垃圾都利用起来，唯独热量不能。我们别无选择，只有将星球搬走。”

“那样不危险吗？”

“非常危险。那年一切都很混乱。它也因此被载入我们的史册。我们从局外人那里买了无反作用力无惯性引擎。你可以想象有多贵。分期付款，到现在还没还完。我们先移动两颗农业行星；在那之前我们曾试着移动了另两颗星系中没用的星球，用的正是局外人的引擎。

“总之，我们做到了。我们带走了星球。

“接下来的一千年里，我们的人口达到一兆。由于缺乏自然日光，我们必须整天通过人工照亮所有街道，这就产生了更多热量。我们的恒星已经不够用了。

“简单说来，我们认为恒星更多的是负担，而非资产。我们先将星球搬离十分之一光年，只将恒星作为锚点。我们需要农业行星，让它们随处飘荡实在太危险。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们早就抛弃恒星了。”

“哦，”路易斯开口道，“那就是没人能找到你们的原因。”

“那是原因之一。”

“人们找遍了已知空间内所有的黄矮星，还有已知空间以外的一些……等一下，涅索斯，总该有人找得到这些农业行星吧？它们形成克伦佩雷尔花环呢。”

“路易斯，他们根本找错了。”

“什么？你们不是来自黄矮星星系么。”

“我们的确是在黄矮星星系进化出来的，就像南河三那样的星。你也许知道，一百万年之后，南河三将变为红巨星。”

“他奶奶的！你们的恒星成了红巨星？”

“是的。就在我们搬走之后，那颗恒星进入了膨胀阶段。当时，你们的祖先还在用羚羊腿骨砸骷髅头呢。等你们开始找我们的时候，根本就找错了方向，找错了恒星。

“我们从附近找来几颗合适的星球，于是农业行星变为四颗，五者组成克伦佩雷尔花环。恒星膨胀之后，它们也必须全部搬走。同时，由于恒星光谱的变化，我们还要为这些农业行星补充紫外线。你可以想见，两百年前，当我族起程离开银河系的时候，我们已有充分的准备。对于移动行星，我们已有丰富的经验。”

那五角形花环一直在扩大，此时，傀儡师星球就在他们脚下，光芒万丈，冉冉上升，像要吞没他们一般。那黑色“海洋”中的群星也在扩张，原来那是无数个岛屿。大陆则如同阳光一般耀眼。

很久很久以前，路易斯·吴站在看那山的悬崖边上——长坠河就从那里倾斜而下，形成已知空间最高的瀑布——朝下极目望去，看向那无尽的水雾。蒸腾的雾气浩荡无边，路易斯被这景象深深地迷住了。他甚至几乎进入半催眠状态。他当时便暗暗发誓，自己要永远地活下去。如果不是当时的誓言，他后来又怎能见到世界上的种种奇观？

现在，他更加笃定自己的誓言。傀儡师的星球向他迎面升来。

“的确很可怕，”动物对话员说道。他那张毛茸茸的脸上毫无表情，粗犷的声音也非常平静，但粉色尾巴却不停地抽打着，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你们的怯懦实在令人鄙视，涅索斯，但鄙视他人令我们盲目自大。你们其实是危险的生物。要是你们对我们的畏惧再深一点儿，也许你们就把我们消灭了。你们真的很强大，我们是阻止不了你们的。”

“克孜人可不会怕草食动物吧？”涅索斯说。

涅索斯其实不是嘲笑他，但对话员显得很愤怒，“哪个智慧生物不害怕如此强大的力量？”

“这样我倒要烦恼了。恐惧是仇恨的兄弟。克孜人要是怕了谁，那可能就会攻击谁。”

对话一时有点无法进行下去。“孤注号”已在百万公里之外，已知空间离他们也有数百光年之遥。一行人全都在傀儡师的掌心里。若是傀儡师突然发现，他们三个也很可怕的话——赶紧转移话题！路易斯张开嘴——

“嘿，”蒂拉突然说道，“你们老在说什么克伦佩雷尔花环，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两个外星人都转向了她。而路易斯不禁要重新思考蒂拉是否浅薄了，她竟然如此得体地化解了危机。

1. 在作者的这一系列作品里，盲点现象指超光速飞行时，人眼所看到的特殊景观。

2. 一种假想的引力关系模型，由数个质量相等的星体围绕一个中心旋转，整体保持平衡。最先由W. B. Klemperer在1962年提出。

3. 特洛伊点得名于希腊史诗《特洛伊》，是拉格朗日点的另一种叫法。指一个小物体在两个大物体的引力作用下，在空间中的某一点上相对于两个大物体基本保持静止。拉格朗日点的存在是法国数学家拉格朗日于1772年推导证明的。

4. 特洛伊群小行星是与木星共享轨道、一起绕着太阳运行的一大群小行星。从固定在木星上的坐标系统来看，它们是在所谓的拉格朗日点中稳定的两个点，分别位于木星轨道前方（1.4）和后方（1.5）60度的位置上。

5. 内耳的三个管状环形结构，其作用是维持身体的平衡感。

6. 小犬座的一颗双星，邻近大阳系和地球，是全天第八亮星。

第六章 圣诞彩带

“让你见笑啦，”路易斯道，“我算是知道傀儡师星球在哪儿了。涅索斯，你的确信守诺言。”

“我说过，这条消息对你用处不大，顶多让你惊讶而已。”

“太好笑了，”克孜人也道，“你的幽默感令我吃惊，涅索斯。”

下方是一片黑色海洋，海中有一座小小的蛇形岛屿。小岛渐渐逼近，越来越像一只火蜥蜴。路易斯约略看见，岛上满是高高的建筑。显然，他们不敢让外星人踏上这颗星球的大陆。

“我们傀儡师不会开玩笑。”涅索斯道，“我们没有幽默感。”

“那就怪了。我还以为幽默是智慧的一种表现呢。”

“不。幽默往往与心理防卫机制受到冲击有关。”

“都一样——”

“对话员，没有哪种智慧生物会去冲击人家的心理防卫机制。”

飞船开始下降，越过一层层阳光面板，驶过大街小巷，穿过万家灯火，来到停船场。路易斯前一秒钟还在看那些又高又窄、尖削如刃的楼房，下一秒钟便已坠入城市的深渊，飞船着陆了。

着陆在一片五颜六色的异星植物上面。

大家一动不动。

傀儡师也许是已知空间中看上去第二无害的智慧生物。他们非常害羞，身体非常小巧、非常奇怪，无法令人害怕，只能令人觉得好笑。

但现在大家将涅索斯视为傀儡师种族的一员，而傀儡师强大得超乎人类想象。那位疯狂的傀儡师正襟危坐，只有头颈探来探去，依次视察几位“属下”。涅索斯一点也不好笑。他的种族能移动星球，同时移动五颗。

蒂拉却笑了起来。

“我只是在想，”她笑着解释道，“傀儡师控制人口的唯一办法是不过性生活，对不，涅索斯？”

“对。”

她又咯咯地笑了，“难怪傀儡师没有幽默感。”

半空中出现一团蓝光，引导他们穿过停船场。这个停船场设计得非常规则，非常对称，非常中规中矩。

空气中有浓烈的傀儡师味，一种芳香的化学药品味儿。走到哪儿都是。刚才飞船上气味虽浓，却让人觉得不那么真实。舱门一打开，气味不减反增。多达一兆的傀儡师，使这颗星球充满他们的气味，这气味永远不会消失……

涅索斯在手舞足蹈，他的小蹄子轻盈点地。克孜人像猫一般游走，粉色尾巴来回摆动，颇有节奏。傀儡师的脚步声听上去活像有人在跳踢踏舞，克孜人走路则悄无声息。

蒂拉走路也几乎无声无息。她的步态很笨拙，却其实不会出什么差错。她永远不会被绊倒，也不会撞到任何东西。路易斯反倒是四人当中步态最欠优雅的。

不过，为什么路易斯就应该优雅呢？他是猴子变的，进化到现在，还没完全习惯直立行走。几百万年前，他的祖先还是四足行走，甚至还常常爬树呢。

上新世结束时，气候进入长达数百万年的干旱期。路易斯·吴的先人们不再拥有森林，他们无依无靠，他们饥饿。他们别无选择，开始吃肉。他们发现了羚羊腿骨的使用诀窍，于是一发不可收拾。许多骷髅化石上都留下了羚羊骨头敲击的痕迹。

直到现在，同外星人走在一起的路易斯·吴和蒂拉·布朗，双足还残留着退化的脚趾。

外星人？这么说对吗，在这儿他们几位全都算是外星人？疯疯癫癫的流浪者涅索斯，褐色的鬃毛凌乱不堪，一路走一路瞻前顾后；对话员同样静不下来，他那周围饰有黑斑的双眼扫视四周，查看此地植被的情况，寻找着有毒植物或是带尖刺的植物。当然，傀儡师是不会允许危险植物出现在停船场里面的。

众人来到一座穹顶形建筑前面。那建筑恰似一颗半埋于地下的巨型珍珠，光彩熠熠。导航蓝光分成了两团。

“我得离开一会儿。”涅索斯说道。路易斯察觉到了他的恐惧。

“我要去见上头的人。”他低声说道，“对话员，问你一件事：如果我回不来，你会去找我报那克鲁申科饭店的仇吗？”

“你有可能回不来？”

“有可能，也许上头的人不爱听我说的话。还是那个问题，你会找我报仇吗？”

“这儿是外星，身边是比我强大得多的生物，而且你们又不相信克孜人会拥有友好的个性，”克孜人用力甩了一下尾巴，“当然不会。不过，我也不会再去探险了。”

“这就够了。”涅索斯浑身战栗着快步跟随导航光离去了。

“他在怕什么呢？”蒂拉抱怨道，“他该做的不都做了么，那些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想他是有什么打算，”路易斯道，“有什么阴谋。不过那会是什么呢？”

蓝光又移动起来。他们随之走进半球建筑……

穹顶消失了。一个克孜人和两个人类坐在摆成三角形的三张沙发上，正在观察一个长满异星花草的人工园林，等着接待者到来。——要么这穹顶从内部看是完全透明的，要么这座园子本身就是个投影。

空气中有浓烈的傀儡师味道。

一位陌生傀儡师自丛林深处走出，他拨开最后一缕垂下的红色藤蔓，来到众人面前。（路易斯突然想到：自己起初一直认为涅索斯是“它”，不知何时开始才变成“他”的？当然，对话员是人类熟悉的种族，路易斯知道他是“他”。）那位傀儡师似乎刚好停在透明的穹顶外面。他的鬃毛呈银色，涅索斯的鬃毛则是褐色。而且，这位傀儡师的鬃毛还精心梳理成了鬈发；他的声音倒和涅索斯差不多，好似优美的“女低音”。

“无法亲自迎接诸位，我深感抱歉。你们可以叫我喀戎。”

看来是投影。路易斯和蒂拉耳语几句。动物对话员龇起了牙。

“你们该知道的一切，涅索斯都能告诉你们。但他此时另有任务。然而，他提起过你们听说我族技术之后的反应。”

路易斯下意识地往后移了移。傀儡师继续说道：“此乃一大幸事。这将有助于你们理解我们在得知一个更加恢宏壮丽的工程时所产生的反应。”

穹顶自动黑了一半。

黑的是傀儡师对面的那一半，这倒麻烦了。路易斯还算好，找到了控制椅子的开关，可以转过身去；但他觉得自己得有两颗脑袋，上面分别长着眼睛，才能同时看到穹顶两边。黑了的穹顶上，此时投射出灿烂星空和一个带有圆环的天体。

带有圆环的天体。正是路易斯口袋里那张图片的放大版。

图像中间的光源小而亮，呈白色，相当于从木星看到的太阳。那圆环直径非常长，几乎横跨整个投影屏幕；但又非常窄，比光源天体宽不了多少。较近的这一侧的半个环呈黑色，遮挡了部分光源，边缘十分清晰；光源那边的一段，则好似横贯太空的浅蓝色丝带。

路易斯见识过的奇观也不少了，但他仍然谨慎，从不做愚蠢的猜测。他只问道：“看上去像个有环的天体。它是什么呢？”

咯戎的回答不出路易斯所料：“的确是有环的天体。”傀儡师道，“固体环。人造物体。”

蒂拉突然拍手大笑。接着，她好容易止住了笑，努力镇定下来，但眼中还是闪着兴奋的光彩。路易斯立刻懂了。他完全能理解那种喜悦。那绕着圆环的恒星，不正像孩子的小玩具么？那可是宇宙中最新鲜的玩意儿呢。

（对，取一条圣诞彩带。一英寸宽的浅蓝色彩带，就是包装礼物的那种。点燃一支蜡烛，放在地板上。取一段五十英尺的彩带，做成环状摆在蜡烛之外，将彩带立起来，使其内侧完全处于蜡烛的照射下。）

克孜人甩着尾巴，前前后后，不停地抽打。

（不过，那中间可不是蜡烛，而是一颗恒星！）

“目前你们已经知道，”喀戎又道，“我族沿银河系中轴向北方迁移，已有两百地球年。克孜年则是——”

“两百一十七年。”

“是的。在此期间，我族当然要仔细勘察前路详情，检测危险物或未知之物。我们发现，恒星EC-1752带有圆环，此环狭窄而致密，由不明材料构成。我们认为其为尘土或岩石构筑，但它似乎过于均匀。

“九十多天前，从我族舰队所在的位置，恰好观测到圆环完全遮挡恒星的景象。我们发现圆环边缘非常光滑。进一步研究显示，圆环非气非尘，甚至并非岩石，而是一个极具韧性的固态整体。当然，我们感到了恐惧。”

动物对话员发言了：“你们怎么得出极具韧性的结论的？”

“通过光谱分析和波频转换，我们得知了它的相对速度。圆环以每秒七百七十英里的速度绕主星旋转，此等速度足以抵抗主星的引力，并产生每秒九点九四米的向心加速度。想想看，那种物质要有多大的张力，才能在如此强大的拉力下保持不裂开！”

“重力。”路易斯接口。

“显然如此。”

“是重力。稍小于地球的重力。那儿应该有人居住，就在圆环内侧。啊！”路易斯说道。他开始有点儿感到震撼了，背上的汗毛似乎全都竖了起来。他还听见了克孜人抽打尾巴的声音。

这并不是人类第一次遭遇更强的生物。迄今为止，人类都很幸运……

路易斯突然站起来，走近穹顶的墙面。但这不起作用。当路易斯触摸到那光滑的内壁时，圆环和恒星只是变得越来越模糊。不过，他还是有新发现。

圆环是分成一格一格的。蓝色的那一面上分布着整齐的矩形阴影。

“有更清楚的图吗？”

“可以放大。”“女低音”回答。于是，那颗G2型恒星被拉得更近，显得更加明亮了。路易斯仔细看那蓝色的内侧。尽管图像更加模糊，但路易斯仍可大致猜到，亮白色部分是云层，深蓝部分应是大陆，浅蓝部分则是海洋。

但圆环中的阴影区域也变得相当清楚。圆环似乎被特意分成方块：一长段淡蓝，一小段深蓝，又是一长段淡蓝。好似电报信号一般。

“出现这样的阴影是有原因的。”路易斯说，“轨道上应该有什么东西。”

“是的，没错。离主星更近的地方，有二十块矩形物体，呈克佩伦尔花环形态，分布在同一条轨道上。不知是做什么用的。”傀儡师说。

“你们当然不知道。你们很久不用恒星了。内轨道上的矩形物体，一定是用来制造昼夜差别的。要是没有它们，圆环上将永远是正午。”路易斯说道。

“现在你也应该明白，我们为何需要你们的帮助。你们的异星眼光必然有独特的价值。”

“呃……嗯。那环有多大？你们研究了多少？发射过探测器吗？”

“我们在保持自身速度和尽量避免被他人发觉的情况下，已经尽力研究了。我们当然没有发射探测器，那样得使用超波进行遥控，那会暴露我们行踪的。”

“超波信号是没法追踪的，理论上行不通。”

“也许圆环的建造者有更先进的科技理论。”

“唔。”

“不过，我们用其他设备研究过圆环。”喀戎话音未落，穹顶上的画面已变为黑、白、灰三色。物体边缘轮廓变幻不定。“我们有照片，有全息图，所有电磁波段的都有。如果你们感兴趣——”

“反正又看不到更多细节。”

“确实如此。由于重力场、太阳风、星尘和气体的干扰，光线被严重扭曲，我们的望远镜已看不出更多细节。”

“那就是没看出什么了。”

“实际上我们已经看出很多了。比如有一个疑点：圆环能够拦截约百分之四十的中微子。”

蒂拉一脸的迷茫；对话员却一声尖啸，路易斯也轻轻打了个呼哨。

那几乎等于拦截一切物质。

普通物质，即使是恒星中心最最致密的物质，也几乎完全挡不住中微子。就算是厚达数光年的铅，中微子也有百分之五十的穿透率。

处于奴隶主凝滞场中的物体，能完全反射中微子。众品飞船外壳也是如此。

但没有任何已知物质能拦截百分之四十的中微子，再让百分之六十通过。

“这么说，那是新物质了。”路易斯道，“喀戎，圆环有多大？质量是多少？”

“圆环物质的质量是二乘以十的十三次方克，半径为零点九五乘以十的八次方英里，宽度大约为十的六次方英里。”

路易斯很不习惯做十的乘方这种运算。他试着把数字转化为头脑中的画面……

将圆环比做侧边着地的圣诞彩带，是非常准确的。可那环的半径有九千多万英里——总长约为六亿英里，路易斯估算着——但宽度却小于一百万英里。它的质量，又只比木星小一点点……

“我倒觉得它不够重，”路易斯说，“这么大的家伙，得有太阳那么重才对。”

克孜人表示同意，“不要告诉我，亿万生物就住在书页那么薄的一层东西上。”

“你们对它尺寸的直觉不对。”银发傀儡师说道，“如果它是众品船体材料所制，则应当有五十英尺厚才对。”

五十英尺？真是不可思议。

蒂拉的目光早就移到别处了。她看着屋顶，嘴唇一直在哆嗦，但却没有出声。“他是对的。”她终于说道，“没有算错。可是为什么？造那样的东西做什么呢？”

“为了空间。”

“空间？”

“生存空间。”路易斯解释道，“这就是根本问题。它有六百万亿平方英里的表面积，是地球表面积的三百万倍。就像把三百万颗地球摊平了，再一个个连起来。三百万颗星球之间的交通问题用空中汽车就能解决。一切人口问题，也都迎刃而解。

“可见他们的人口问题多么严重！弄出这么大的工程，可不是闹着玩的。”

“有一个问题，”克孜人发话了，“喀戎，你们查找过周围的星球没有，发现类似的圆环了吗？”

“找过，我们——”

“什么也没发现。我是这么想的：如果圆环建造者已经掌握了超光速技术，他们就该搬到其他地方居住，也就不需要造这个环了。因此只会有一个环。”

“是的。”

“我放心了。咱们至少有一项比他们强。”克孜人站起身，“咱们是要探测圆环内侧么？”

“真正在上面着陆似乎显得野心太大了。”喀戎说。

“管他呢。咱们还是先检查飞船，看看起落架好不好用。什么时候出发？”

喀戎报以一阵刺耳的嘘声，“你疯了吗？！想想看，圆环建造者是多么强大！相比之下，我的民族近乎野人！”

“或者懦夫。”克孜人说。

“好吧。涅索斯回来时，你们就能检查飞船。在此之前，你们需要再看一些相关资料。”

“你这是试探我的耐性呢。”对话员这么说着，还是坐下了。

你这个骗子。路易斯心想。你耐性好得很，简直令人佩服。他坐回椅子上，突然有点恶心。看看那横贯长空的淡蓝色彩带；人类，又一次遭遇强于自身的生物了。

遇见克孜人是第一次。

当人类刚开始利用核能驱动往返于星球之间时，克孜人的战舰已经装上重力偏振器了，所以他们的飞船比人类的快得多、也灵活得多。

人类在克孜舰队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好在还有“克族教训”这回事。“克族教训”就是，核能推进器也能作为武器使用，其威力大小与它作为推进器时的效率成正比。

克孜人第一次侵略人类世界时就倍感震惊。因为人类已经度过数百年的和平生活，几乎忘记了战争。但人类的飞船是用核能光子来驱动的，发射时要使用光子帆和星载激光炮。

于是，克孜人通过心灵感应向上头报告，只说人类世界根本没有武器……与此同时，巨型激光炮已经击中克孜战舰，小型活动式大炮凭借着自身光压产生的动力，左冲右突，向克孜人疯狂扫射。

意料之外的抵抗和飞船速度达不到光速的限制延缓了战争进程。几年的时间还不够，这场战争总共延续了数十年。然而，这样下去，克孜人终究会赢的。

此时，局外人不小心来到人类领地——吾等所造星。他们把局外人超光速驱动的秘密卖给了当地最高领导人，而且允许人类赊账。吾等所造星的人们当时不知道人克战争，但他们很快学会了局外人的技术，造出超光速飞船，立即了解到战况。

超光速驱动一出，克孜人便胜算全无。

接下来，就是傀儡师来到人类世界，建立贸易网点……

人类真的很幸运。他们已经三次遭遇强于自己的种族。如果没有超光速引擎，克孜人定能一往无前。局外人显然也是强于人类的种族；好在他们对于人类别无所求，只要人类提供基地和信息就行，而这些都是可以购买的。况且，局外人是呼吸氦-2的脆弱生物，他们对于热很敏感，而且体重太轻，不可能成为优秀的战士。至于傀儡师，尽管强大得超乎想象，却实在太胆小了。

建造环形世界的又是谁？……他们，会是战士吗？

几个月后路易斯将会发现，对话员那句谎话，恰恰也是路易斯自己的转折点。他真的想过退出——当然，是为了蒂拉。环形世界实在过于宏大，似乎只存在于抽象的数字之中。想象一下，乘着飞行器飞过去，登上去……

克孜人面对傀儡师移动行星工程恐惧的反应，路易斯也看在眼里。对话员此时的谎言无疑是勇气的表现。那么路易斯呢？难道就甘愿显得懦弱吗？

他坐下来，望着闪闪发光的投影。突然他瞟到了蒂拉，于是在心里暗骂她是个白痴。她显得非常开心，一脸的好奇与期待。她是那么的期待，跟克孜人装出来的期待别无二致。这就是无知者无畏吧？

圆环内侧是有大气的。光谱分析显示，当地大气密度与地球差不多，成分也大致相同。所以显然，人类、克孜人和傀儡师都能直接呼吸。至于大气是如何固定在上面的，暂时只能猜测。他们只有去看了才知道。

在那个G2恒星的星系里，除了圆环，没有他物。没有行星，没有小行星，也没有彗星。

“他们都清理干净了，”路易斯道，“不能让任何东西撞到圆环。”

“那是自然，”傀儡师悠悠地说，“如果圆环遭到撞击，那将是每秒七百七十英里的速度——即圆环自转的速度。无论它的材质多么坚固，来自外太空的物质也可能从外表面旁边一掠而过，飞越恒星，然后击中那有人居住的圆环内侧。”

那颗恒星是黄矮星，比太阳小一点儿，也冷一点儿。“咱们在环上得穿隔热服。”克孜人又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路易斯心想。

“不，”喀戎回答，“内侧表面温度对于我们大家都是适宜的。”

“你怎么知道？”

“根据外表面所放射的红外线的频率……”

“你当我是傻瓜？”

“当然不是。自从发现圆环以来，我们就一直在研究，你们却只看了八分钟的资料。红外线频率显示，其表面平均温度约为290K，内侧想必也是一样。对于你，动物对话员，这只比宜人的温度高十度左右；对于路易斯和蒂拉则是最佳温度。

“但请不要因为我们对这些细节的关注而产生误解或恐惧，”喀戎接着说，“除非应圆环建造者的要求，否则我们不允许着陆。你们只需做好应对一切情况的准备即可。”

“你们没有关于圆环表面材质的细节？”

“很不幸，没有。我们的仪器功能毕竟有限。”

“咱们可以猜呀，”蒂拉道，“比如，关于那个三十小时的一昼夜。他们的母星一定也是这样的昼夜长度。你们觉得这就是他们的母星系所在地么？”

“我们认为这就是他们的母星系，考虑到他们并无超光速技术。”喀戎答道，“但如果他们有类似我族的技术，或许也会移走其母星。”

“很有可能。”克孜人咕哝着，“那就不用毁掉母星系来造圆环啦。我想附近应该能找着他们的母星系，跟这个星系一样缺乏行星。在迫不得已建造圆环之前，他们肯定将母星系的所有行星都进行了环境改造。”

蒂拉不解，“迫不得已？”

“后来他们造好了圆环，还得先把所有住人的星球搬运过来，好进行移民。”

“也可能不是，”路易斯道，“他们也可以用大型飞船直接移民，如果母星系够近的话。”

“为什么是迫不得已？”

众人一下子都看着她。

“我还以为他们造圆环就是——就是——”蒂拉吞吞吐吐地说，“就是因为想造呢。”

“造着玩？造来看？他奶奶的！蒂拉，你想想这得用多少资源。别忘了，他们有无比严重的人口问题。要是等到不得不造的时候再行动，他们可能已经没有足够的资源了。总之，他们造了圆环，因为他们需要。”

“哦。”蒂拉仍然有些困惑。

“涅索斯回来了。”喀戎说着，便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地步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