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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的世界1：原始人

平行的世界2：人类

平行的世界3：混血儿

关于套装

- 标题：平行的世界：尼安德特三部曲数字版套装

- 作者：［加拿大］罗伯特·索耶

- 产品策划：邵明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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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部套装包括以下书目：

- ·《平行的世界1：原始人》

- ·《平行的世界2：人类》

- ·《平行的世界3：混血儿》

- 第1章

- 第2章

- 第3章

- 第4章

- 第5章

- 第6章

- 第7章

- 第8章

- 第9章

- 第10章

- 第11章

- 第12章

- 第13章

- 第14章

- 第15章

- 第16章

- 第17章

- 第18章

- 第19章

- 第20章

- 第21章

- 第22章

- 第23章

- 第24章

- 第25章

- 第26章

- 第27章

- 第28章

- 第29章

- 第30章

- 第31章

- 第32章

- 第33章

- 第34章

- 第35章

- 第36章

- 第37章

- 第38章

- 第39章

- 第40章

- 第41章

- 第42章

- 第43章

- 第44章

- 第45章

- 第46章

- 第47章

版权信息

- 书名：平行的世界1：原始人

- 作者：［加拿大］罗伯特·索耶

- ISBN：9787532770991

- 译者：牛振宇　夏星　戴媛

- 责任编辑：张吉人

- 产品经理：邵明鉴

致谢

我要感谢美国怀俄明州立大学的吉姆·阿伦博士，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的莎拉·E.贝利，劳伦森大学的米格尔·博冰医学和哲学博士，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的迈克尔·K.布雷特-瑟曼博士和瑞克·玻茨博士，史密森学会、犹他州立大学的约翰·D.霍克斯博士，埃默里大学的克里斯托弗·久泽，布朗大学的菲利普·利伯曼博士，克罗地亚自然历史博物馆的雅克夫·拉德夫锡克博士，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的洛宾·莱丁顿博士和名誉教授，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加里·J.索耶（非亲属），伊安·塔特萨尔博士，波尔多大学的安-玛丽·提里叶博士，华盛顿州立大学圣路易斯校区的埃里克·特林考斯博士，密歇根大学的米尔福德·H.沃尔普夫博士。他们为我的这本小说提供了宝贵的人类学和古生物学知识背景。

我还要特别感谢萨德伯里天文台的主任亚特·麦克唐纳博士、天文台现场主管J.邓肯·赫伯恩博士，多伦多圣约瑟夫医疗中心急救队主任医师大卫·戈特利布、多伦多的约克大学科技史学家保罗·菲亚特牧师、多伦多大学光子学研究所的安德鲁·斯托克。

此外，我还要重重感谢我可爱的妻子，卡罗琳·克林克，我的编辑大卫·G.哈特维尔和他的助手莫斯·菲德，我的经纪人拉尔夫·维新安扎和他的助手克里斯托弗·罗兹、文斯·吉拉迪斯、汤姆·多尔蒂、琳达·昆顿、詹尼弗·马科斯、艾米·科伦坡，以及所有图尔图书公司（TorBooks）的工作人员哈罗德·芬恩、希尔维亚·芬恩、罗伯特·霍华德、海地·文特以及所有H.B.芬恩公司的职员，《科幻小说与现实》杂志社的斯坦利·施密特博士、希拉·威廉姆斯、特雷弗·夸克力、布赖恩·贝诺瓦斯基。我还要感谢的人有：梅利莎·贝克特、梅根·贝克特、马尔夫·勾德、特伦斯·M.格林、安德鲁·齐默曼·琼斯、乔·卡皮尔兹和莎朗·卡皮尔兹、克里斯·克莱加德和唐娜·克莱加德、唐纳德·马斯、彼得·罗力克、乔伊斯·施密特、蒂姆·斯莱特、大卫·G.史密斯。

同时，我要向对本书手稿提出意见的朋友和同事表示谢意。他们是：阿斯贝德·贝德罗斯、泰德·布林尼、迈克尔·A.伯斯坦、大卫·利文斯敦·克林克、约翰·道格拉斯、马西尔·加涅、詹姆斯·艾伦·伽德那、理查德·戈特利布、彼得·哈拉斯、霍华德·米勒、劳拉·奥斯本、阿丽尔田·旭莱克博士、艾伦·B.索耶、萨莉·托玛萨维可、埃多·范·贝尔柯姆、安德鲁·韦纳、大卫·威迪库姆。

本书部分内容是我在安大略省里士满山公共图书馆做“特聘作家”时写的，因此，我要真诚感谢杰出的图书管理员卡梅伦·耐特、里士满山公共图书馆管理委员会，以及加拿大艺术协会。

本书部分内容写于约翰·A.索耶在纽约加南代瓜湖畔的度假别墅中，部分写于玛丽·桑顿在佛罗里达西棕榈海滩的度假别墅中，还有部分写于不列颠哥伦比亚“僻静岛”洛宾·吉莉恩·莱丁顿的客舍中。我要在此感谢他们的慷慨好客。

作者按：“Tal”的故事

“尼安德特人”到底应该怎么拼？“Neanderthal”还是“Neander-tal”？

两种拼写都是正确的，都通用，甚至连古生物学家也常常不加区别。

这种古人类化石最早于1856年在德国杜塞尔多夫地区附近的一个山谷中被发现。发现地当时叫作“Neanderthal”——“thal”在德语中是“山谷”的意思。“Neander”是“Neumann”的希腊语音译，是一个人的姓，该山谷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20世纪早期，德国政府开始在全国范围内规范德语拼写方式。在此以前，“thal”和“tal”在德国各个地方都是通用的，后来却统一成了“tal”。所以，以前被称为“Neanderthal”的那个山谷现在显然应该拼作“Neandertal”了。

但是，对于在那里发现的原始人种，我们应该怎么办呢？也要拼作“Neandertal”吗？

一些人认为应该改成这样，但是这就有个问题：科学名词一旦被创造出来，就像被刻在石头上一样，永远不可更改。在科学界，这个人种的名字将永远带个“th”，被称为“人属尼安德特人种”或“人属智人种尼安德特支种”（这要看是把它当作一个和我们并列的人种，还是我们人种的一个支派）。如果日常英语和科学用语中的“尼安德特人”拼法不同，那是很不方便的。

在谈到“北京人”（Peking man）问题时，那些认为应该把“Neander-thal”改为“Neandertal”的人就沉默了。虽然现在“北京”在英文中常常被拼写作“Beijing”，“Peking man”现在却没有被改为“Beijing man”。

我查过六部最新版本的英语词典：《新世纪经典美语大词典》、《微软世界英语电子词典》、《梅里厄姆—韦伯斯特大学词典》（托尔书屋标准出版）、《牛津英语词典》、《兰登书屋韦氏大词典》和《韦氏新世界美语词典》。这些词典都接受这两种拼写。

那么该怎么发音呢？一些语言纯化论者认为，无论把它拼作“tal”或“thal”，都应该发出“t”的声音，因为在德语中，“tal”和“thal”都会发“t”音。

也许是这样吧，但是我听到很多古人类学家把“Neanderthal”中的“th”发成英语“thought”中的“th”［θ］音。我查过的六本词典中，除了《牛津英语词典》之外，其他词典都接受两种发音方式，而《牛津英语词典》只把它发作“tal”。要是非让英国人按德国人的发音方式读“Neander-tal”，那他们不如把法国的首都名字按照法语的发音方式，读作“par-ee”，而不是“Paris”。这么做在大多数情况下会被视为做作。

最后，还是要看个人选择。为了写这本书，我查阅了很多研究资料。这些资料——包括最近出版的科幻文学作品——拼作“thal”的比“tal”多一倍多。所以，我就采取了原来的拼写方式：“Neanderthal”，至于怎么发音，请读者自便。

第1章

第1天

8月2日，星期五

148/103/24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笼罩了一切。

监视着这片黑暗的人是露易丝·贝努瓦，一个从蒙特利尔来的28岁的博士后，她的轮廓像雕像一样精致，浓密的褐发按这里的规定束在发网里。现在，她正在一间狭窄的控制室里值班。这个控制室在地下2 000米处，正如她有时向来这里的美国参观者解释的那样：距离地面“一又四分之一英里”。她的加拿大口音总是让这些参观者着迷。

控制室旁边是个平台，平台之下是一个巨大的、没有灯光的洞穴。洞里是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悬挂在洞中央的是世界上最大的丙烯酸树脂球，直径12米，或“几乎40英尺”。球体内部装了1 100吨从加拿大原子能有限公司借来的重水。

包裹在这个透明球体之外的是一个由不锈钢架构成的穹顶，支撑着9 600个光电增倍管，每个光电增倍管都制成反射抛物线的形状，向内对准这个球体。所有这些装置——重水、装重水的丙烯酸树脂球，以及包在球外面的穹顶外壳——都安装在一个十层楼高的桶状洞中。这个巨大的洞穴是从周围地下的苏长岩中挖掘出来的，其中装满了超高纯度的常规水，水位几乎达到洞顶。

露易丝知道，头顶2 000米厚的加拿大地壳保护着重水不受宇宙射线的影响。常规水组成的外层吸收了周围岩石中少量的铀和钍元素在自然环境下形成的辐射，阻止其到达重水。的确，除了中微子之外，没有什么能穿透进重水之中，而中微子这种最为微小的亚原子微粒正是露易丝的研究课题。每秒钟都有数万亿个中微子正好穿过地球；但事实上，即使一个中微子通过一光年厚的铅，它和其他微粒相撞的概率也只有50%。

然而，因为从太阳中喷发出的中微子数量极其巨大，它们的确会偶然与其他微粒发生碰撞——重水就是这类碰撞的理想靶子。重水中的每个氢原子核都包含一个质子——这是氢原子核的正常成分——另外还有一个中子。当一个中微子偶然与中子碰撞时，中子就会发生衰变，释放出它自己产生的一个质子、一个电子和一束闪光，这种光可以被光电增倍管监测到。

一开始，当露易丝听到中微子监测报警器嘀嘀响起来时，她并没有扬起她那浓浓的柳叶眉；报警器每天都要短暂地响个十一二次，尽管这种声音通常算是地下观测站里能发出的最令人兴奋的事，但这似乎并不值得让露易丝从她看的《时尚》杂志上抬起头来。

但是，警报又接连响起，然后又一直持续下去。连续不断的电子警报声就像一个垂死者的心电图发出的声音。

露易丝从桌边站起来，走到中微子监测器的控制台前。控制台的上方是一幅带框的斯蒂芬·霍金的肖像——当然，上面没有他本人的签名。几年前，确切地说是在1998年，在萨德伯里天文观测站举行盛大开幕仪式时，斯蒂芬·霍金曾来过这里。露易丝敲了敲警报器的喇叭，看看它是否出了故障，但是可怖的警报声却还在继续。

保罗·桐山，一个瘦骨嶙峋的研究生，从这个巨大地下建筑的某个地方钻了出来，冲进了控制室。露易丝知道，保罗在她身边总是有点不知所措，神魂颠倒，但是这回他却很快找到了合适的话说。他问道：“见鬼，到底怎么回事？”中微子监测器的控制面板上有98行98列发光二极管指示灯，代表了监测室内9 600个光电增倍管。现在，每个指示灯都亮了。

“可能有人不小心把洞里的灯打开了。”露易丝说，可是她似乎自己都不相信。

长长的嘀嘀声终于停止了。保罗按了两个按钮，启动了监测室内安装的5个水下摄像机，控制室内的5个监视器也随之打开。可是，它们的方形屏幕却都是一片漆黑。“哦，要是刚才指示灯的确亮过，”他说，“那么现在它们也灭了。不知道什么——”

“一颗超新星！”露易丝拍着纤纤玉手叫道，“我们应该联系天文电信中心局，声明这是我们首先发现的。”尽管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是为了研究太阳中微子而设立的，但也可以监测到来自宇宙各个地方的中微子。

保罗点点头，趴在一个网络浏览器前，点击了中心局网站的图标。露易丝知道，即使他们不能肯定，这种事情也值得报告一下。

就在此时，一连串嘀嘀声又在中微子监测器的控制面板上响起。露易丝看到，控制板上各个方位的几百个指示灯都亮了。奇怪，她想，一颗超新星显示在指示灯上应该只有一个方向啊。

“可能设备出故障了。”保罗说，明确地得出同样的结论，“或者哪个光电增倍管的连线短路和其他的连电了。”

从控制室旁边，巨大的中微子监测室上面的平台那里，传来一阵尖锐却又像低吼般的声音，似乎把空气都撕裂了。“也许我们应该打开中微子监测室里的灯。”露易丝说。低沉的响声仍在继续，好像有只地下怪兽在黑暗中潜行。

“但是，要是它的确是一颗超新星怎么办？”保罗说，“要是把灯打开了，监测器就没有用了，而且——”

这时，又传来了“啪”的一声，声音非常响亮，就像一个曲棍球手猛击了一球。“打开灯！”

保罗揭开了监测室照明灯开关上的保护罩，按下了开关。电视监视器的屏幕闪了一下就平静了，显示出——

“我的天！”露易丝叫道。

“有东西在重水罐里。”保罗说，“但是，怎么可能——”

“你看见没？”露易丝说，“它在动，上帝啊，那是一个人！”

啪啪声和低沉的声音仍在继续，然后——

他们可以在监视器上看到，也可以听见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

那个巨大的丙烯酸树脂球沿着各个部分缝合的地方裂开了。“老天啊！”露易丝叫道，意识到原来球体里的重水肯定和桶状室内的常规水混合到一起了。她的心里百感交集，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去关心被破坏的中微子监测器，还是该担心那个显然马上要淹死在里面的人。

“快来！”保罗一边说，一边奔向通往监测室上面平台的门。那些摄像头都由录像机控制，一切都会录下来。

“等一会儿。”露易丝说。她冲到控制室的另一头，抓起电话听筒，从墙上贴的电话号码表上选了一个分机号，熟练地拨打起来。

电话响了两声。“是蒙特戈医生吗？”露易丝问。那位矿井驻场医生略带牙买加口音的声音出现在电话里。“我是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的露易丝·贝努瓦。请您马上赶到观测站，有个人好像快要淹死在装满水的监测室里了。”

“有个人快淹死了？”蒙特戈说，“但是，他怎么可能进到里面去呢？”

“我们不知道。您赶快来吧！”

“我马上就到。”医生说。露易丝把电话听筒放回原处，向刚才保罗出去的门跑去。保罗出去之后，这扇门又自动关上了。露易丝记得门上的标牌写着：

切记关门

危险：内有高压电缆

未经允许不得擅自携带电子设备进入此地

空气质量经过检测——可以进入

露易丝抓住门把手，把门拉开，匆匆奔向宽阔的金属平台。

平台地板上有个活盖门，可以通向下面的中微子监测室。当年建设观测站时，最后一个建筑工人就是从这个门离开，然后把它从身后封死的。令露易丝感到惊奇的是，这个活盖门仍然由40个门闩封着呢——当然，应该是被封住的，但是如果不是通过这个活盖门，没有人能进入里面……

这个平台周围的岩石墙面都用深绿色的塑料护墙板遮盖着，防止岩石里的灰尘进入。几十个导线管和聚丙烯管道从天花板上伸下来。钢架梁勾勒出房间的轮廓。一些墙边摆着计算设备，另外一些墙边放了一些架子。保罗正在一个架子边，拼命地到处翻腾着什么，可能是想找个足够大的钳子把门闩弄开。

这时，金属活盖门发出呻吟般刺耳的声音。露易丝朝着活盖门跑去，但她两手空空，根本打不开密封的门。她的心怦怦直跳。紧绷的门闩突然射向空中，发出机枪开火似的声音。活盖门一下子被里面的压力冲开了，反撞在金属平台上，铿锵作响，久久回荡。露易丝在门被冲开之前就已经跳开了，但是还是有一股水喷出来，把她淋湿了。

监测室的顶部充满了氮气，露易丝知道，这些气体肯定正在向外泄漏。涌上来的水很快退了。她走到平台上活盖门的开口处，向下望去，尽量屏住呼吸。洞里的景象被保罗刚才打开的强光灯照亮了，水非常清澈，露易丝可以一直看到30米深的洞底。

她刚好能看见树脂球巨大的曲线部分。透明的丙烯酸树脂对光线的折射率几乎和水的一样，这就让人很难看清它。原来树脂球的各个部分，现在已经破裂分开了，但还是被合成纤维制成的缆绳固定在天花板上；否则，它们早就沉到中微子监测室的底部了。活盖门的开口很小，只能看到一些有限的视角，露易丝仍然看不见那个溺水的男人。

“倒霉！”监测室里的灯突然灭了。“保罗！”露易丝大叫道，“你在干什么？”

保罗的声音——现在是从后面的控制室传来了——夹杂在空调声和露易丝脚下大洞里沙沙的水声之中，只能依稀听见一点。“要是那人还活着的话，”他叫道，“他应该可以透过活盖门看见平台上的灯光。”

露易丝点点头。那人能看到的应该只是一个明亮的、边长一米的正方形区域，映衬在巨大而黑暗的天花板上。

过了一会，保罗返回了平台，露易丝看看他，又看看脚下打开的活盖门，仍然看不见那个男人的踪影。“我们应该派一个人下去。”露易丝说。

保罗双目圆瞪。“但是……重水——”

“没有别的办法了。”露易丝说，“你游泳水平怎么样？”

保罗看起来有点难堪。露易丝知道，保罗最不愿意做的就是在她面前出丑，但是……“我游得不太好。”他说，低着头，眼睛不敢仰视。

保罗一直围着露易丝转，这已经让她觉得很别扭了，但是她又不能穿着观测站发的蓝色尼龙连身制服游泳。同在这里工作的其他人一样，她的制服下只穿了内衣；而地底深处，温度高达40.6℃，像热带一样炎热。露易丝脱了鞋，然后拉下了工作服前面的拉链；谢天谢地，她今天还穿了个胸罩，虽然她现在十分希望这个胸罩不是蕾丝的。

“把下面的灯再打开。”露易丝说。保罗这次干得很好，一点没有拖泥带水就把灯打开了。他从控制室回来之前，露易丝已经从活盖门滑进了下面的冷水之中；那里面的水被冷却到10℃，以阻止微生物的生长，还可以减少光电增倍管的自发噪声。

露易丝突然感到一阵恐惧，感到自己高高在上，下面却没有任何东西支撑；监测室的底部还在深深的水下。她踏着水，头和肩膀伸出打开的活盖门，呼吸空气，等待恐惧感消失。这种情绪过去了，她深吸了三口气，紧紧闭上嘴，潜入了水下。

在水里，露易丝看得很清楚，眼睛没有感到刺激。她环顾四周，试图找到那人，但是周围却有那么多的丙烯酸树脂碎片，而且——

他就在那里。

他已经漂浮在水面上了。水面和上面的平台之间大概有15厘米的空隙。以前，这里填充的是氮气。那个可怜的人肯定活不了了——人吸入三口氮气就足以致命。这真是太有讽刺意味了：那人肯定拼命游到水面寻找空气，想不到却被氮气呛死了。活盖门被炸开之后，外面的空气会流进去，但是恐怕已经太迟了。

露易丝再次把头伸出活盖门外，看了看保罗，保罗正焦急地等着她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露易丝却深吸几口气，尽量把肺部充满，再次潜入水中。水面和顶部平台的距离不是很大，如果她要把头露出水面，头就会不时地撞到上面的金属板。那人大概在15米外，露易丝奋力向他游去。

露易丝眼前突然出现一片深色的东西，似乎有一片阴影漂浮在水中。

天哪！

是血！

那人的头部被一团血笼罩着，看不清楚他的相貌。他静静地浮在水面，即使没死，也肯定失去了知觉。

露易丝把嘴和鼻子伸出水面，小心地吸了一点点气——空气似乎没有问题，可以呼吸。那人脸朝下漂浮着，露易丝只好拉着他的手臂，把他翻过来，让他的鼻子朝向水上。不过好像这么做没有什么效果，那人并没有吐出水来，似乎他没有在呼吸。

露易丝把那人拽着，向活盖门游去。这可十分费力：那是个结实魁梧的男人，穿得严严实实，衣服还浸透了水。露易丝没时间仔细查看他穿的是什么衣服，不过可以看出并不是连体工作服和安全靴，所以他不太可能是矿上的工人。除此之外，露易丝只模模糊糊地看出是个留着褐色胡须的白种人，但是她肯定他不是观测站的工作人员。

露易丝看见保罗把头伸进来，焦急地看着。保罗现在肯定蹲在平台上看着下面的情况。一般情况下，露易丝会把那人首先弄出水面，自己再上去。可是，那个金属活盖门实在太小，一次只能通过一个人，而露易丝和保罗两个人才能把那个魁梧的伤者拉到上面去。

露易丝放开那人的胳膊，把头伸出水面，保罗后退几步，给露易丝腾出地方。露易丝现在已经筋疲力尽了。她喘了几口气，用手抓住金属地板，准备上来。保罗蹲下，把她从活盖门拉了上来，然后一起去拉水里的人。

这时，那人却慢慢漂走了，露易丝很快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回活盖门下面。保罗和露易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拉上来。那人还在流血，伤口在头的一侧。

保罗立刻蹲下来，给那人进行人工呼吸。他不时扭头看那人胸部是否开始起伏，脸上沾上了那人头部的血。

同时，露易丝也抓住那人的右手腕，摸摸他是否还有脉搏。没——不，不，等等！有脉搏了！有了！

保罗反复不断地把气吹进那人嘴里，直到那人可以自主呼吸为止。接着，水和呕吐物从他的嘴里涌出，保罗让他的头歪向一边，他吐出的东西和地板上的血混合在一起，冲淡了一些血迹。

虽然那人还是昏迷不醒，露易丝却微微松了口气。她这时才觉得有点冷，发现自己浑身湿透，几乎赤裸，感到有些尴尬。露易丝尽力穿上衣服，拉好拉链。她知道保罗一定在偷看，虽然他假装没有在看。

蒙特戈医生还要一会儿才到。中微子观测站不仅在地下2 000米深处，而且距离最近的九号竖井升降机也有1 250米那么远的水平距离。就算医生到达井口时升降机正好停在地面——何况这还不一定能保证——他也至少需要20多分钟才能赶到。

露易丝觉得应该把那人的湿衣服解开，于是就把手伸到他炭灰色的衬衣前面，但是——但是他的衣服既没有纽扣，也没有拉链，虽然没有领子，却也不像是套头衫。

啊，在这儿呢！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暗藏着一排纽扣。露易丝试图解开纽扣，却没有成功。露易丝看看他的裤子，似乎是深橄榄绿色的，要是没有浸水的话，也许是浅色的。没有腰带，腰间是一系列按扣和褶皱。

露易丝突然想到那人也许正在受到减压反应的折磨。监测室的水有30米深，谁知道他下到多深的地方了？谁知道他浮上来的速度有多快呢？这里的气压是地面的130%。一时间，露易丝也算不清楚这么高的气压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但是可以肯定，那人在这里吸进的氧气浓度肯定比地面上的氧气浓度高，这个对他来说无疑是件好事。

除了等待，现在似乎无事可做。那人已经开始呼吸，脉搏也更加有力。露易丝终于有时间好好看看那人的脸了。他的脸很宽阔，但不扁平。颧骨突出，下巴弯曲，鼻子大得就像一只握紧的拳头。那人的下巴上面覆盖着浓密的深黄色胡须，直直的金发贴在前额上。他的面部特征有点像东欧人，但是更像是斯堪的纳维亚人，皮肤不是东欧人的橄榄色。眼睛很大，现在紧闭着。

“他是从哪儿来的？”盘腿坐在那人旁边的保罗问道，“没人能下到那里去，而且——”

露易丝点点头。“即使他能下去，他又怎么能进到密封的监测室里呢？”她停下来，把头发从眼前撩开，这才发现刚才在水下时把发网弄掉了，“你知道，现在这些重水全毁了。即使他大难不死，也要面对一大堆指控。”

露易丝不由得摇摇头，这个人到底是谁？也许是个狂热的加拿大土著印第安人？认为矿井亵渎了他们神圣的土地？但是那人的头发是金色的，而且几乎没有金发的印第安人。也不像是爱搞恶作剧的小流氓，他看起来已经有35岁左右了。

有可能他是个恐怖分子，或者是反对核能的抗议者。但是，虽然这里有加拿大原子能公司提供的重水，天文台本身的工作却与核能无关。

不管他是什么人，露易丝想道，如果他因伤而死的话，他倒绝对可以获得“达尔文奖”：该奖项由斯坦福大学的温蒂·诺斯克教授于1994年设立，专门奖励那些在“物竞天择”的进化过程中，以蠢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方式送命的人。

第2章

这时，露易丝·贝努瓦听到了开门的声音。有人正从控制室出来，走到监测室上面的平台上。“嘿！嘿！”她叫道，“我在这！”想引起蒙特戈医生的注意。

雷本·蒙特戈，35岁左右的牙买加裔加拿大人，匆匆向他们跑去。他的头发全剃光了，这就意味着他是这里唯一一个可以不用戴发网的人，但跟这里的其他人一样，他还要戴安全帽。医生蹲下来，翻动着受伤人的手腕，然后——

“那到底是什么？”雷本说，略带口音。

露易丝也看到了：显然有东西嵌进了那人手腕的皮肤里，那是一个高对比度、亚光、长8厘米、宽2厘米的矩形屏幕，上面正显示着一串符号，最左边的符号大约每秒变化一次。显示屏的下方，6个小珠子排成一排，每个颜色都不同，在这个装置的最后面，也是那人手臂的最上面，有一个很像镜头的东西。

“像是个新型的手表？”露易丝说。

雷本决定暂时不管这个，他把食指和中指放在那人手上的动脉处摸了摸，然后说：“这人的脉搏很正常。”然后他又轻轻地打了几下那人的脸颊，看看能否让他醒过来。“快点，”医生用鼓励的口吻说，“快点，醒过来！”

最后，那人真的动了。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里又吐出了很多水，接着慢慢睁开了眼。他的眼睛是露易丝从来没有见过的迷人的金黄褐色。过了一两秒钟，他的眼睛才找到了焦距，然后睁大了。那人看到雷本之后，完全惊呆了。他转头，又看见露易丝和保罗，仍然是一副震惊的表情。他稍微动了一下，似乎想从他们身边逃走。

“你是谁？”露易丝问道。

那人只是用空洞的眼神望着她。

“你是谁？”露易丝又问道，“你想干什么？”

“Dar？”那人说道。他的声音深沉，好像在问什么问题。

“我要把他送去医院，”雷本说，“显然他的头部被狠狠地撞了一下，我们要用X光给他检查一下。”

那个男人向金属平台四周看着，好像很难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Dar barta dulb tinta？”他说，“Dar hoolb ka tapar？”

“这是什么语？”保罗问露易丝。

露易丝耸了耸肩。“是奥吉布瓦语？”她问道，矿井周围有个印第安部落奥吉布瓦保留地。

“不是。”雷本摇摇头说。

“Monta has palap ko.”那人又说道。

“我们听不懂你说的话，”露易丝对那个陌生人说，“你会说英语吗？”那人没有回答。“你会说法语吗？”又没有回音。

保罗说了一句：“Nihongo ga dekimasu ka？”露易丝觉得可能是在问：“你会说日语吗？”

那个男人挨个看看他们，眼睛仍然睁得很大，还是不回答。

雷本站起身来，又弯腰向那人伸手。那人看了一会，然后用自己的手握住了雷本的。他的手很大，手指像香肠一样，拇指也异常地长。他让雷本把他拉起来，雷本也把手揽在那人宽阔的背上，扶着他起来。那人大概比雷本重30公斤，全身都是肌肉。保罗也走到那人身体的另外一侧，用一只手臂扶着他。露易丝走在他们三个前面，打开了通向控制室的门。刚才雷本进来后，那门自动关上了。

在控制室里面，露易丝穿上了安全靴，戴上了安全帽，保罗也同样这么做了。安全帽有内置的照明灯和保护听力的耳罩，如果需要，耳罩可以放下来。他们也戴上了防护镜。雷本仍然只戴着自己的安全帽。保罗在一个金属柜上又找到一个安全帽，并把它递给那个受伤的人，但是在那人做出反应之前，医生就把帽子推开了，说道：“在我们给他照X光之前，我不想让他的颅骨受到任何压力。”

“好吧，我们把他弄到地面上去吧。我下来的时候给救护车打过电话了。”

四人离开了控制室，走下了一个过道，来到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的出口处。这所观测站一直保持着无菌洁净状态，但是现在却没有必要了——露易丝悲惨地想道。他们走过真空吸尘处理室，这是一个像淋浴室一样的地方，可以把进入这里的人身上的尘土吸走。然后，他们又走过一排真的淋浴室，每个进入这里的人都必须首先洗澡，但是出去的人却不用。这里还有一个急救站，露易丝发现雷本看了看那个标明“担架”的柜子，但是那人走路却很稳健，所以医生指了指矿井的巷道，让他们继续往那里走。

他们打开安全帽上的矿灯，开始在昏暗的、布满尘土的巷道里面艰难地跋涉，要走1 250米才能到达地面。巷道的墙壁开凿得很粗糙，用钢柱支撑着，顶部覆盖着金属网；地下深处，上面压着2 000米厚的地壳，如果没有东西支撑巷道的四壁，恐怕早就坍塌了。

他们在巷道中走着，有时还会遇到泥泞的地方，那人开始不太需要人搀扶了；显然，他正在从伤痛中恢复过来。

保罗和蒙特戈医生正热烈地讨论着那人是如何进入密封的监测室里的。露易丝则陷入了沉思，她在想：那个中微子监测器损坏了，她的研究经费该怎么办？一路上，空气不断吹到他们的脸上；巨大的风扇不断从地面抽来空气，灌进巷道里面。

最后，他们走到了电梯站，雷本让电梯停在这里，在6 800英尺以下的地面——这个矿用“英尺”标明深度，因为开矿时加拿大还没有用“米”作为长度单位。

他们走进电梯，雷本反复地按着电铃，通知地面上的操作员，该用绞车把升降机升上去了。升降机抖动了几下，开始上升。这里面没有灯，雷本、保罗和露易丝都把安全帽上的矿灯关了，以免灯光晃了别人的眼。他们每上升200英尺就经过一个巷道口，升降机里唯一的光线就是从门口射进来的巷道灯光。在这种古怪、闪烁的灯光照耀下，露易丝一直看着陌生人那棱角分明的面容和深陷的眼睛。

他们越升越高，露易丝觉得自己的耳朵砰砰响了几次。不一会他们就过了地下4 600英尺的深度，这里是露易丝最喜欢的地方。在萨德伯里附近地下4 600英尺的深处，加拿大国际镍业公司实施了造林工程。这里的温度一直维持在恒定的20度；再加上一些人工照明，这里就成了一个很好的温室。

露易丝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些疯狂的想法，就像《X档案》之类的奇思怪想，活盖门是锁着的，那人居然就进入了重水球里面，真是奇怪！但是她只是自己想着，没有告诉别人；要是保罗和雷本也有这样奇怪的念头，恐怕他们也不好意思说出来。露易丝告诉自己，必须有个合理的解释。必须有。

升降机继续上升，那人似乎能自己站着了。他那奇怪的衣服还有点潮湿，虽然巷道里的通风已经把它吹干了不少。他试图拧干自己的衬衫，几滴水落在了升降机漆成黄色的金属地板上，然后他用自己的大手把潮湿的头发从前额拂开，露出巨大突出的眉骨——这让露易丝十分吃惊，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尽管夹杂在升降机的声音中听不见——他的眉骨就像麦当劳的标志压扁了一点。

最后，升降机抖动了一下，终于停了。保罗、露易丝、蒙特戈医生和那个陌生人走了出来，穿过一小群等待下井的矿工。矿工们不知底下发生了什么事情，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他们四人走过一个斜坡，进入一个大房间，里面挂着矿工们在井外穿的衣服，他们每天都在这里换上下井的工作套装。两个急救车工作人员已经在房间里等候了。“我是雷本·蒙特戈，”雷本说，“矿井驻场医生。这个人差点淹死，颅骨也受了伤……”两名工作人员和雷本医生一边赶快把那人抬出房间，一边还讨论着那人的伤情。

保罗和露易丝跟在后面，看着他们上了救护车，然后在石子路上疾驰而去。

“现在又该干什么？”保罗问道。

露易丝皱了皱眉，说道：“我得给马博士打个电话。”邦妮·简·马是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的主管，她的办公室在渥太华的卡尔顿大学，距离这里有500公里。她很少来观测站，日常的操作管理都是由像保罗和露易丝这样的博士后和研究生负责的。

“你要告诉她什么？”保罗问露易丝。

看着救护车载着那神秘来客远去，露易丝慢慢地摇着头，说：“我不知道。”

第3章

这天开始得非常安静。“早上好！”庞特·布迪特手托着下巴，看着阿迪克·胡德，轻轻地说道。阿迪克正站在洗脸盆前。

“嗨！懒鬼！”阿迪克说，这时才转过身来，把肌肉发达的后背靠上挠痒柱，左右摇晃着，“早上好！”

庞特对着阿迪克笑了一下，他喜欢看阿迪克活动，喜欢看他胸部的肌肉运动。庞特已经失去了他的女性伴侣克拉斯特，虽然现在庞特有时还会感到孤单，但是如果没有阿迪克的支持，庞特真不知道如何度过失去克拉斯特的悲伤。合欢节到来时——这是最近发生的事情，也刚刚结束——阿迪克和他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一起住。但是庞特的女儿们已经长大了，他也很少能见到她们。当然，有不少老年妇女的丈夫已经去世了，但是充满经验和智慧的女人——达到投票年龄的女人——不想要庞特，因为他太年轻了，才经历过444月。

虽然庞特的女儿没有时间来看他，庞特却很喜欢见到她们。但是——那也要看光线，有时，当杰斯梅尔仰着头而太阳从后面照射过来的时候，她看上去几乎和她妈妈一样，这让庞特感觉快要窒息了。他怀念克拉斯特，却无法言语。

房间的另一头，阿迪克在往池里放水。他弯着腰，开着水龙头喷嘴，背对着庞特。庞特把头放在碟片状的枕头上看着。

有人提醒庞特不要和阿迪克一块住，庞特也知道，阿迪克的一些朋友也肯定这样劝过他。这和研究院里面的传言没有关系，只是他们工作生活都在一起，显得有点尴尬。尽管萨尔达克是一座大城市（人口有25 000，城市的中心和边缘是分开的），但是这里只有6个物理学家，其中3个是女的。庞特和阿迪克都很喜欢谈论自己的工作，探讨一些新的理论，也都喜欢有人能真正听懂自己的话。

除此之外，他们在其他方面也都很和谐。阿迪克起得很早，整天都在忙，喜欢洗澡。而庞特天大亮了才能打起精神，总是负责准备晚饭。

水继续从喷嘴里面射出。庞特喜欢这种干净的沙沙声，他满意地打了一个哈欠，从床上爬起来，地板上生长的苔藓让他的脚痒痒的。他走向窗口，抓住金属护窗板的手柄，把百叶窗从磁性窗框上拉起来。然后，他又把手伸过头顶，把百叶窗放在白天该在的位置，贴在屋顶一块金属板上。

太阳从树丛中升起，刺痛了庞特的眼睛，他只好把头斜着低下来，下巴挨着胸口，让自己的眉骨为眼睛遮挡阳光。窗外300多步远的地方，一头鹿在小溪边饮水。庞特有时也打猎，但是不会在住宅区，这些鹿知道，所以在住宅区这里，它们什么也不用害怕，更不用怕人类。远处，庞特看见旁边那座房子附近的地面上，太阳能接收板在闪光。

庞特对着空气说：“哈克。”这是他给他的植入机侣起的名字，“天气预报怎么说？”

“今天天气很不错，”他的机侣用女声说，“白天最高温度15度，晚上最低温度9度。”庞特最近——现在他感到很傻——给它重装了程序，让它使用克拉斯特的录音说话。他以前觉得，听到过世妻子的声音会使自己不再那么寂寞，但是每次他的机侣对他说话的时候，他都感到很揪心。

“不会下雨，”他的机侣继续说，“风向顺时针20度，风速每辰18 000步。”

庞特点点头，植入扫描器很容易就能看出他在点头。

“可以洗澡了！”他身后的阿迪克说。庞特转身，看到阿迪克正慢慢滑进那个嵌入地面的圆形浴池。他打开水流循环器，水开始围着他转圈。庞特像阿迪克一样，也光着身子走进浴池，滑了进去。阿迪克偏爱的水温比庞特喜欢的要高，但是他们最后达成妥协，调成了37度，与人体体温一致。

庞特用一把高尔巴斯刷子和自己的双手帮阿迪克清洗他够不到的地方，然后阿迪克再帮助庞特清洗。

空气中充满了蒸汽，庞特深深地呼吸着，让水汽湿润自己的鼻腔。帕勃——庞特的红褐色大狗进入了房间，它不喜欢把自己弄湿，所以站在离浴池几步远的地方，但是却很想主人喂它东西吃。

庞特看了阿迪克一眼，好像在问：“该怎么办？”又起身走出浴池，身上的水滴在地面的苔藓上。“很好，小姑娘，”庞特说，“等我穿上衣服就喂你！”

帕勃很满意地跳出了卧室。庞特走到洗脸池旁边，拿了一条毛巾，抓住两头，在背上擦来擦去，然后在擦手臂和腿时把毛巾一头放下。庞特在洗脸池上的方镜里照了照，把头发拢好，均匀地分在两边。

在房间的一角，有一堆干净衣服。庞特走过去，看了看。他平常不会那么注意衣着，但是如果今天他和阿迪克幸运的话，展示人可能会过来看他们。他拿起一件炭灰色衬衣穿上，系上肩膀上的扣子，穿好衣服。这件衬衫选得很好，他想道——这是克拉斯特送给他的礼物。

他选了一条裤子穿上，把腿伸进宽大的裤筒，捆牢了皮制的脚踝脚背扣，让自己衣着既舒适又合身。

阿迪克现在也出了浴池。庞特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机侣上显示的时间。他们得走了，空中公交一会就会来接他们。

庞特走向起居室，帕勃立即向他跳去。庞特伸手摸摸狗的脑袋，说：“别担心，小姑娘。我们没忘你。”

他打开真空冰箱，拿出一大根带肉的牛骨头，这是昨天晚饭留下的。然后，他把骨头放在地上——为了方便打扫，这里的苔藓上铺着玻璃地毯——帕勃已经开始啃骨头了。阿迪克也来到了厨房，和庞特一起准备早餐。他从真空冰箱里拿出两块驼鹿肉，放进激光炉里，炉子里面充满了蒸汽，可以给肉类增加水分。庞特看过去，透过激光炉的玻璃，他可以看见深红色的光线在炉中交织成复杂的图案，完美地覆盖在肉排的每块地方。阿迪克盛了一碗松仁，端出几杯枫糖浆，然后拿出刚做好的肉排。

庞特打开展示器，那块挂在墙上的方形板子立刻活跃起来。屏幕分成了4个小点的方框，一个转播着豪斯特的强化机侣传输的图像；另外一个是塔洛克的；左下方是高尔特的现场直播；右下方的来自露拉丝姆。庞特知道，阿迪克是豪斯特的粉丝，所以他吩咐展示器放大豪斯特频道的图像，这个小方块占据了整个屏幕。庞特也承认，豪斯特总能找到人人都感兴趣的新闻——今天早上，豪斯特去了萨尔达克郊外的矿区，那里发生了塌方，活埋了5个人。不过，庞特倒是希望露拉丝姆能够深入矿区入口，因为她提出的问题一向都非常深刻。

庞特和阿迪克都坐下来，戴上用餐的手套。阿迪克从碗里舀出一些松仁，撒在肉排上，然后用戴着手套的手掌把它们压进肉里。庞特笑了，这是阿迪克的一个讨人喜欢的癖好——他还从来没见别人这么干过。

庞特拿起自己那块还在嘶嘶作响的肉排，咬了一口，那是一种特殊的味道。只有新鲜的未经冷冻的肉才会这么美味。真不知道真空存储器发明以前人是怎么活的。过了一会儿，庞特看到悬浮巴士降落在他家门外的空地上。他通过语音遥控关闭了展示器，把手套丢进超声波洗衣机里，拍拍帕勃的头，跟着阿迪克一起走出大门。他把门开着，这样帕勃就可以自由出入了。他们登上巴士，向车上的另外7个乘客打了个招呼，像往日一样上班去了。

第4章

庞特·布迪特在这里长大，他一辈子都在关注这个镍矿。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进到矿井深处的人，采掘都是机器人进行的。当克拉斯特被诊断出患上白血病时，庞特和她结识了很多其他患上癌症的人，相互支持，相互慰藉，分享信息。他们在一个柯巴兰机构会面，当然，这个地方晚上是空旷无人的。

庞特希望能在癌症患者中遇到几个进入过矿井的人。毕竟，谁要是进入岩层的深处，就会不可避免地遇到含量异常高的放射性物质。

但是他们这群人中没有人去过矿井深处。庞特开始在周围的人中打听，发现这不是一个寻常的镍矿。古老的花岗岩中的放射性异乎寻常地低。

正因为如此，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他是一个物理学家，正和阿迪克一起设计量子计算机。但是量子却对外界的干扰非常敏感；宇宙射线常常引起量子脱散，这是个大问题。

解决问题的方案似乎就在脚下。要是在深达几千臂展的岩石之下，宇宙射线就不会成为问题了。在那个深度，除了中微子，没有任何粒子可以穿过，也就不会影响庞特和阿迪克做的实验。

德拉克·鲍斯特是这个城市的主管官员，是长老们强迫他担任这个职务的。通常情况下，行政官员都是这样：愿意担任某个职务的人往往不适合做这个工作。

庞特把自己的建议呈交给鲍斯特：希望他能获许在矿井深处建一个量子计算机系统。鲍斯特也征得了长老们的同意。没有金属，任何科技文明都是不会存在下去的，但是毕竟矿井对于环境并非总是有益的。所以，利用矿场做点有益的事情总是受人欢迎的。

就这样，地下计算机设备建起来了。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还有一个干扰源：在这样的深度，岩石的压力会产生压力放电效应。但是阿迪克觉得自己现在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今天他还会再试试，再用一个比以前都大的数字。

庞特和阿迪克乘坐悬浮巴士来到矿井入口处。这是夏日美好的一天，天空晴朗蔚蓝，就跟庞特的机侣预报的一样。庞特可以闻到空气中花粉的味道，听见湖边鱼鹰的叫声。他从工具棚里拿出一个护头装置，系到肩膀上，这个装置有两个小支架，在他的头上支撑起一个平台。阿迪克也戴上自己的护头装置。

矿井入口处的电梯是圆筒状的。两位物理学家进入电梯，庞特用脚点了点启动按钮。

电梯开始了漫长的下降路程。

庞特和阿迪克离开电梯，走上通往量子计算机实验室的漫长的通道。自然，这个实验室是建在矿区已经不产矿石的那部分地方。他们默默地走着，这种沉默是两个熟识的人之间轻松、愉快的默契。

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量子计算设施前。它由四个房间组成，第一间是个很小的餐厅——每顿饭都乘电梯到地面上吃，太浪费时间了。第二间是个旱厕，矿井下没有下水管道，所以粪便每天晚上都要弄到地面来。第三间是控制室，里面有一些仪表板和工作台。第四间是唯一的一间大房子，里面是巨大的计算机运算设备，比庞特与阿迪克现在住的房子所有的房间加在一起还要大。

设计计算机时，人们通常希望它越小越好，因为这样能使由光速造成的时间延迟变得最小。但是，庞特和阿迪克的量子计算机阵列运用了与量子相互缠绕的质子作为存储器，因此就必须有方法区分是因为量子相互缠绕同时发生的反应还是因为两个质子之间光速的交流产生的反应。最简单的方法是使每个存储器之间的距离大一些，让光在两个存储器之间运动的时间可以被测算出来。因此，质子被装在磁性密封外壳的柱子里，而这些柱子分布在整个房间里。

庞特和阿迪克摘下护头装置，进入控制室。阿迪克实践能力很强，他总有方法把庞特的想法在软件和硬件上付诸实施。他坐在一个控制台前，开始进行打开量子计算机前的常规操作。庞特问道：“还要多久才好？”

“还要半辰，”阿迪克说，“我还不能让69号存储器稳定工作。”

“你觉得它能管用吗？”庞特问道。

“我觉得？”阿迪克说，“当然。”他笑了笑，“肯定可以，昨天、前天、大前天我都这么说。”

“你总是个乐观主义者！”庞特说道。

“嘿，”阿迪克说，“我们现在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了，没有办法，只能继续进行。”

庞特笑了，他们走过拱道，进入餐厅，取了一压管水。他希望今天的实验能成功。下一届长老院大会马上就要召开了，阿迪克必须解释明日他们的工作给社会带来了什么效益。科学家们的建议通常能获得批准——谁都可以清楚地看到科学如何改善了生活——但是只报喜不报忧似乎会更好。

庞特用牙咬掉瓶子上的塑料盖，喝了几大口凉爽的饮料，然后又进了控制室，坐在桌前，开始阅读一张浅绿色的方形塑料纸，再看看昨天实验的笔记，偶尔也抿一口水。庞特背对着阿迪克，阿迪克正在小小的控制室的另外一头摆弄着几个控制钮。

这间屋子的主墙是玻璃做的，有个大窗户，可以看到旁边巨大的计算机室内的情况。计算机室的天花板比其他房间高，地面也比其他房间低。

他们在设计量子计算机方面已经取得很大成功。10个月前，他们试用了一个数字，需要1 073个氢原子作为存储器——这已经大大超过银河系所有恒星氢原子数目的总和，需要的氢原子数目超出计算机室体积60多个数量级。他们能够完成运算，唯一的原因是他们已经掌握了量子运算法——让数量有限的量子物理存储器连接上不同空间其他量子物理存储器。

在某种意义上，这个实验是递增的，每次都要采用更大的数字。根据戴格达尔的理论，这个运算需要的超级大数是个质数，传统计算机无法验证它，而量子计算机可以。

庞特又看了几页实验报告，然后走到另外一个仪表板前，拉起几个操作钮，调整了记录系统的几个地方。他要确保运行的每个过程都被记录下来，好让日后的实验结果没有什么疑问。如果他们可以——

“准备好了。”阿迪克说。

庞特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他希望这次可以成功——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阿迪克。庞特刚开始从事物理研究的时候，运气很不错，现在已经在物理学界颇有名声，且受人尊敬了。即使庞特现在就去世，也会被后世怀念。但是阿迪克却没有这么成功，虽然他觉得自己应该获得成功。如果他们的实验能够证明，或者推翻戴格达尔的理论——无论哪种结果都一样重要——那该多好啊！

控制室内有两个要操作的仪表板，分别在这个小屋子的两头，庞特待在他刚才操纵的那个仪表板前，靠近通往餐厅的拱门。阿迪克去了另外一个仪表板前，在屋子的另外一头。所有的控制仪器本来都应该放在一个地方，但这样摆设可以节省将近30臂展的量子转换缆线，而这些线可以用于连接存储器，也是十分昂贵的。每个仪表板都靠在墙上，阿迪克站在他身边的仪表板前，拉起了需要拉的操作钮。同时，庞特也在他的仪表板前进行操作。

“都好了？”阿迪克问道。

庞特看看仪表板上一串指示灯，都是红色的，表示进展顺利。

阿迪克点点头，说道：“10秒钟倒计时开始，”然后就开始倒数，“9，8，7，6，5，4，3，2，1。”

庞特身边的仪表板上几个指示灯闪亮着，表明那些存储器正在工作，理论上来说，在不到一秒钟内，所有可能的因数应该都已经被试验过了，计算结果也以干涉图样的模式被接收，并且被拍下来。对干涉模式进行解码的常规计算机可能需要好一会儿才能写出因数表。如果戴格达尔的理论是错的，得出的数字不是质数，那么这个因数表就会很大。

庞特离开仪表控制板，坐了下来。阿迪克踱来踱去，向窗口那边计算机室内的几排存储器望去，每个存储器都安放在密封的玻璃和钢制的柱体中，里面装着一定数目的氢。

最后，常规计算机发出砰的一声，表示计算已经结束。

在庞特身边的仪表板的中心位置有一个显示器，计算结果在显示器上以黄底黑字表示出来，结果是——

“天哪！”阿迪克叫道，他站在庞特身后，一只手放在庞特的肩膀上。

显示的结果是：“69号存储器发生故障，因数计算失败。”

“我们必须把那个存储器换了，”庞特说，“它净给我们找麻烦。”

“不是存储器的问题，”阿迪克说，“是地面上托着它的底座坏了，但是要花十天才能做个新的。”

“这样的话我们在长老院大会开始前什么也办不成？”庞特问道。他可不想对着那些长老们说，自从上次大会以来，他们什么学术成果也没有取得。

“除非……”阿迪克拖着长音说。

“什么？”

“69号存储器的问题在于它常常在底座上震动，连接存储器和底座的压板制作得不好，要是我们能找到固定它的东西……”

庞特扫视了一下屋子，似乎没有合适能用的东西。“我到计算机室里躺着压住它，应该可以防止它震动吧？”

阿迪克皱了皱眉。“那样你就得牢牢地压住它，那个设备可以承受一些震动，但是……”

“让它不动，我能办到，”庞特说，“但是我在计算机室的地板上是否会引起量子脱散？”

阿迪克摇摇头，说：“不会，保护存储器的立柱外壳很厚，只有比人体放射性高得多或者电噪声强烈得多的物体才会引起故障。”

“那么，下面怎么办？”

阿迪克又皱着眉说：“这可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但是有可能会成功！”

阿迪克点点头。“但愿值得一试，这比空着手去向长老会解释好得多。”

“很好！”庞特坚定地说，“我们干吧！”阿迪克点头同意，庞特打开通往计算机室的门，然后走下台阶，踏上计算机室光滑的花岗岩地面，这里的地面用激光平整过。庞特在上面小心地走着，因为他以前在上面滑倒过一次。走到第69号圆柱旁边的时候，他把一只手放在它曲线形的顶部，另一只手按在这只手上，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去。然后，庞特喊道：“可以开始了！”

“10，”阿迪克向他回话道，“9，8，7。”

庞特努力稳住自己的手。但是他觉得这个圆柱体根本就没有震动。

“6，5，4。”

庞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想让自己镇定下来。

“3，2，1。”

开始了！庞特想。

“0！”

阿迪克听到控制室和计算机室之间的玻璃开始猛烈地抖动。“庞特！”阿迪克喊道，赶紧跑到窗户跟前，“庞……庞特？”

但是，计算机室内却看不见庞特的影子。

阿迪克急忙去拉门把手，把门打开，然后——

哗！

门被一股气流冲开了，猛地撞向门后，门把手一下子从阿迪克手中脱离了。一股强大的气流从控制室冲入计算机室，差点让阿迪克脸朝下跌倒在那几级台阶上。气流快速地从控制室和外面的矿井流入，似乎计算机室内原来的空气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阿迪克感到耳朵一直在砰砰作响。

“庞特！”气流减弱之后，阿迪克又叫道，“庞特！”计算机室虽然很大，但是里面的柱状存储器排列得很松散，根本藏不住一个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矿区发生了塌方，在坍塌的岩层背后又正好形成一个低气压区，那么就可能……

不过，矿区内部都安装了地震感应装置，如果有塌方或地震的话，感应器应该已经释放出报警气体了。

阿迪克匆忙跑进计算机室，不停地叫着：“庞特！庞特！”

地板上没有裂缝，他不可能是被地面吞没了，阿迪克可以看见69号存储器，就是庞特试图按住的那个，在房间远处的另一头，显然，庞特已经不在那里了，但是无论如何，阿迪克还是跑到那里，寻找点线索。

老天！

阿迪克突然发现自己的脚下一滑，仰面倒在花岗岩地面上。地面上都是水——很多水！水是从哪里来的？庞特刚才的确从压力管里喝过水，但是他在控制室的时候已经喝完了。此外，这里的水远远比一个水瓶子能装的多得多，足足有好几桶，形成一个宽阔的水洼。

那摊水——如果的确是水的话——看起来干净又清澈。阿迪克把潮湿的手掌举到面前，嗅了嗅，没有气味。

他又尝试着舔了舔。

也根本没有味道。

水是纯净的，至少看起来是，纯净、洁净的水。

阿迪克的心怦怦直跳，脑子里一团糟，只好拿了几个容器去收集一些水，这是他能得到的唯一的线索。

那些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庞特究竟去了哪里？

第5章

到底是什么？

漆黑一片。

只有——水！庞特·布迪特的腿全湿了，还有——

他在下沉，水已经淹没到他的腰部、胸口和下巴底下了。

庞特只能使劲踢腿。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但是却没有东西——眼前看不见任何东西。

庞特的脚蹬着水，手也在水中使劲拍打，大口地呼吸空气。

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身在何处？

刚才他还在量子计算机室里，一会之后——

漆黑——一片无情的漆黑。庞特觉得自己可能瞎了。可能实验室发生了爆炸，在地下深处总有岩石垮塌的危险。

地下水喷涌也是有可能的。他又挥舞了几下胳膊，伸长脚去够水底，但是——

但是底下什么也没有，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只有更深的水。他可能距离水底只有1掌距，也可能是1 000掌距。他想潜下去看看，但是在黑暗中没有一丝光线，他可能会迷路，不能及时地游上来。

他在寻找水底的时候喝了一口水，这水完全没有味道，他本来以为是咸苦的地下河水，但是这水却像纯净的雪融化而成的。

他又吸了几口气，心跳得很快，而且——

他想向边缘游去，无论边缘在什么地方——

周围传来一种呻吟般的声音，又低，又沉。

又是一声，就像动物醒来，像……

像某个东西处于巨大的压力下？

他终于吸够了足够的氧气，可以大喊了。“救命！救命！”

声音在四周发出古怪的回响，好像是在一个密闭的空间。自己还在计算机室吗？但如果自己还在那，为什么阿迪克对他的呼救没有反应？

他不能只待在那，虽然现在他还没疲惫，但是一会他就会的。他必须找个地方爬上去，或者在水中找个东西帮助自己漂浮起来。

又传来一阵呻吟般的声音，声音比以前更大，持续时间也更久。

庞特开始狗刨式游泳，要是有光，哪怕一点光，该多好啊！他似乎游了一点点距离，然后——

剧痛！庞特的头突然狠狠地撞到了什么硬物，他又改为踩水式游泳，四肢开始疼痛，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展开，手掌向前。他撞上的东西坚硬却又温暖，不会是金属或玻璃，很光滑，可能有点凹，还有——

另外一声呻吟般的声音，来自——

他的心猛然一震，眼睛睁得很大，却在漆黑一片中什么也看不见。

响声就来自他面前坚硬的墙。

他开始向相反的方向游去，那种声音现在似乎已经增大到震耳欲聋的程度。

自己在哪？在哪里？

声音越来越大，他游得更远了，接着——

啊！很疼！

他又撞上另外一堵坚硬光滑的墙。这些肯定不是量子计算机室内的墙壁，因为那些墙都覆盖着柔软的吸音纤维材料。

哗——哗——

突然，庞特身边的水开始流动、冲击、汹涌，他被卷进水里，好像在一条激流之中，庞特深吸一口气，似乎也吸进了一些水，然后——

他感到某个坚硬的东西撞到了他头的一侧，然后自从这种疯狂的事情发生之后，他第一次看到了光线：似乎星光就在他的眼前。

然后，又是一片黑暗，寂静——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阿迪克·胡德走回上面的控制室，惊愕而又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庞特和阿迪克是老朋友了，他们都是第145代人，最初是在科学院读书时认识的。但是，一直以来，他从没有见过庞特太喜欢开玩笑，而且里面也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防火安全要求一个房屋必须有多个出口，但是在地下深处，这是不可能的。计算机室内的唯一出路必须经过控制室。一些计算机设备室的地板是假的，下面藏着电线，但是这个量子计算机室的电线都在外面裸露着，地板都是古老的花岗岩，打磨得很光滑。

实验时，阿迪克一直看着控制板，没有透过窗户看计算机室，但是如果计算机室内有闪光的话，阿迪克也不可能没有注意到。如果庞特被——被怎么了？蒸发了？即使他蒸发了，至少应该有一股烟味，或者臭氧似的臭味。但是，什么都没有，他就那样凭空消失了。

阿迪克瘫坐在椅子上——坐在庞特的椅子上——目瞪口呆。

阿迪克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点主意都没有，过了一会才定住了神。他应该通知城市的行政部门，告诉他们庞特失踪了，让他们组织搜查。可以推想到——仅仅是推测——地面裂开了，庞特掉进去了，进了另外一个巷道，或者矿井的另外一层。这样，他有可能已经受伤了。

阿迪克立即站了起来。

雷本·蒙特戈医生、救护车上的两个工作人员和受伤的人穿过滑动玻璃门，进入了圣约瑟夫医疗中心的急救中心，这是萨德伯里地区医院的一部分。

急救中心的主任医生是一个50多岁的锡克族人，戴着一条碧绿色的头巾。“发生什么事故了？”他问道。

雷本低头看看他身上的身份牌，上面写着“辛格医学博士”，然后对他说道：“辛格医生，我是雷本·蒙特戈，克莱顿矿井的驻场医生。这个人差点在重水池里淹死，还有，你看，还受了颅外伤。”

“重水？”辛格医生说，“哪里会有……”

“在中微子观测站。”雷本医生说。

“啊，对。”辛格医生说，转身叫人拿来一把轮椅，然后又看看那人，开始在夹板上写着东西。“这人的身体结构真是奇特！”他说，“眉骨非常突出，肌肉很发达，肩膀很宽，四肢短小，嘿！这又是什么？”

雷本摇摇头。“不知道，似乎是嵌在他的皮肤里面的。”

“很奇怪。”辛格医生说，然后又看看那人的脸，问他，“你感觉如何？”

雷本说：“他不会说英语。”

“哦，”那个锡克族的医生说，“他的骨头会替他说的，把他推到放射科里。”

雷本·蒙特戈在急救中心来回踱着步，偶尔遇到一个认识的医生，就跟他说几句话。最后，辛格得到报告，说X光片已经拍好了，出于职业性的礼节，雷本希望同他们一起去放射科看看，正好辛格医生也招手让他跟着去。

那个伤者还在X光室，以防辛格医生想要再拍几张片子。他现在坐在轮椅上，看起来很害怕，在雷本看来，比一个小孩在医院里还要恐惧。放射室的技师把那人的X光片夹在墙上的读片机上了——一张正面的，一张侧面的——辛格和雷本走了过去。

雷本轻声说：“你来看看这个。”

“不可思议，”辛格说，“太不可思议了！”

颅骨是长的——比正常人类的头骨要长，脑后有个圆形的凸起，就像个发髻一样。他的两个眉骨都很突出，前额低，鼻腔非常大，每侧都有奇怪的、向内突出的三角形部分。颚骨很大，位于颅骨的底部。在胡子的掩盖下，似乎完全没有下巴。最后一颗臼齿和颚骨其他部分之间有很大空间。

“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雷本说道。

辛格褐色的眼睛睁得很大，说：“我见过，我见过！”他转身看着那人，那人还坐在轮椅上，喋喋不休地胡言乱语。辛格又看看那个可怕的灰色X片，说道：“不可能，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不可能是……”

“什么？辛格医生，看在上帝的分上——”

辛格抬起手。“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但是……”

“什么？什么？”

辛格用一种充满惊奇的语气说：“你的这个病人，似乎是尼安德特人。”

第6章

“晚安，沃恩教授！”

“晚安，达丽娅，明天见。”玛丽·沃恩看看表——现在已经是晚上8点55分了——说，“一路小心！”

年轻的研究生笑笑说：“我会的。”然后就走出了实验室。

玛丽看着达丽娅走远，愁闷地想着，自己以前的身材也像她那样苗条。玛丽38岁了，没有孩子，很早就和丈夫分开了。

她又走回去仔细看看那些照片，一个核苷酸接一个核苷酸看。她在研究的DNA样本来自自然史博物馆陈列的一个旅鸽标本。它被送到纽约大学是为了弄清它的基因序列。前期工作已经完成了，可是DNA却分解得太厉害了。不过，玛丽的实验室在重构其他机构不能读出的DNA方面取得过空前的成功。

不幸的是，基因序列已经断了，无法根据这份样本判断其中原来存在什么基因。玛丽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她还要从鸽子标本上提取更多的DNA，但是今晚她太累了。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9点25分了。

天还不算太晚，这所大学很多夜大班夏天9点才下课，所以肯定还有很多人在闲逛。要是工作超过了10点，她就会叫校园里守夜的人把她护送到她的车上。但是，现在还早，还不需要这么做。玛丽脱下浅绿色的实验室制服，把它挂在门边的架子上。现在是8月，实验室有空调，但是外面肯定仍然很热，又是一个让人浑身黏糊糊、很不舒服的夜晚。

玛丽关了实验室的灯，其中一个日光灯在熄灭前闪了一下。然后，她锁上门，走下二楼的走廊，经过百事可乐的售货机（百事可乐公司给约克大学200万美元，成了校园里唯一的软饮料售货商）。

走廊的两侧都是常见的告示板——学院开学、教室安排、俱乐部开会、推销廉价信用卡和订购杂志的广告，还有各种各样的学生和教师卖东西的广告，甚至还有一个可怜的傻瓜要卖自己的电子打字机。

玛丽继续在走廊上走，鞋跟踏在瓷砖上嗒嗒作响。走廊里除她之外，没有别人，经过男厕所时，她听到了冲水器的声音，但那是自动的，由一个计时器控制。

通向楼梯间的门上装着安全玻璃，里面嵌了金属网。玛丽推开门，沿着四层水泥楼梯向下走，每走完一层楼梯都下降了半层楼的高度。在一楼，她离开了楼梯间，又走上一小段走廊，这里很空旷，只有在最远处有个看门人。她穿过校报《神剑报》的报箱，走到大楼入口处，最后通过双层门，走进了夏夜温暖的空气中。

月亮还没有升起，玛丽走在人行道上，身边走过几个学生，却没有她认识的，偶尔也拍打几个蚊虫，然后——

一只手钳住了她的嘴，有个冰冷、锋利的东西顶在她的喉咙上。“别出声！”一个深沉、刺耳的声音说着便把她往后拖。

“求求你——”玛丽说。

“别叫！”那男人说，继续把她往后拖，刀紧紧地顶着她的喉咙。玛丽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嘴上的那只手松开了，压到了左边乳房上，粗暴地蹂躏着，玛丽感到很疼痛。

他把她拖到一个小角落，在那里两堵混凝土墙形成了一个直角，外面又被一棵巨大的松树挡住了。那人把玛丽转过来，把她的双臂顶到墙上，左手仍然拿着那把刀，还握着玛丽的手腕。现在玛丽可以看见那人了，他戴着一个包住头颈的黑色帽兜，但可以看出是一个白人，因为他蓝色的眼睛周围露出一圈白色的皮肤。玛丽试图踢他的裆部，他却弯腰躲过了。玛丽能做的只是跟他对视一下。

“别跟我打！”那个人说，玛丽从他的呼吸中闻到了烟味，那个男人的手抓着玛丽的手腕，玛丽可以感觉到他的手上都是汗。那个男人把手从墙边抽开，但是还抓着玛丽的手，然后又把他们的手一齐伸向混凝土墙，好让他的刀离玛丽的脸更近些。他的另一只手摸到了他的裤子，玛丽听到拉链拉开的声音，感到喉咙有点酸。

“我有……我有艾滋病。”说着，玛丽紧紧闭上了眼，什么都不想看。

那人笑了，声音冷酷、沙哑。他说：“我也有。”玛丽的心猛地一震，但是那人也可能在撒谎。多少妇女被强暴过？又有多少人这么说过？

现在那人的手伸到她的裤腰上了，把她的裤子向下拽。玛丽感到自己的裤子拉链被拉开了，裤子被退到臀部以下，男人的腰部和坚硬的生殖器在她的内裤上磨蹭。她大叫一声，那个男人的手突然卡住了她的脖子，指甲都掐进了她的肉里。“别叫！婊子！”

为什么没人经过？为什么旁边一个人也没有？上帝，为什么？

她感觉到一只手拉下她的内裤，那人的阴茎顶着她的阴唇，然后进入了她的阴道。她感到剧烈的痛苦，里面似乎都撕裂了。

这不是性交，玛丽想道，眼角流下了泪水。这只是暴力犯罪。那个男人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玛丽的身体，想让自己进入得更深，这使玛丽的背部不断撞击着混凝土墙。随着每次插入，他兽性的叫声变得越来越大。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他拔出来了。玛丽知道，她现在应该向下看，寻找一些可以确定罪犯身份的细节，甚至包括这名罪犯是否做过包皮环切，或者其他任何证据细节，但是她不忍看，只是歪着头看着黑暗的天空，一切事物都在她的泪眼中模糊起来。

“现在，你在这待着别动，”那人说，用刀背拍拍玛丽的脸，“待在原地15分钟，别出声！”接着，她听到那人拉拉链的声音，还听到那人穿过草地逃跑时的脚步声。

玛丽靠着墙，慢慢滑坐在水泥人行道上，脸埋在双膝之间，忍不住啜泣，又因忍不住而憎恨自己。

过了一会儿，她把一只手放到两腿之间，然后再拔出来，看看是否流血；还好没有，谢天谢地。

她等了一会儿，让自己呼吸平息，也让自己的胃平静下来，直到她觉得自己可以站起来而不用呕吐的时候，才起身。最后，她终于痛苦、缓慢地站起来了。她听到远处有声音——是女人的声音。两个学生边走边笑地交谈着。她有点想向她们呼喊，但是却发不出声音。

她知道，室外可能是25℃，但是自己却异常地冷，生平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冷过。她摩擦自己的双臂，来给自己取暖。

过了5分钟——还是5小时，谁知道呢？——她才回过神来，头脑彻底恢复清醒。她应该找个电话，拨打911，给多伦多警察局或者校警打电话，又或者给约克大学强奸危机中心打电话——她知道这个地方，在学校发的手册上读到过，但是——

但是，她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不想见任何人，不想……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这样。

玛丽穿上裤子，深吸一口气，开始走了。过了一会，她才感觉到自己走的不是车的方向，而是又回到法夸尔森生命科学中心了。

她到那里后，上四节楼梯时都扶着扶栏，害怕放开手，害怕失去平衡。幸运的是，走廊还像玛丽来时一样，空旷无人，她又回到实验室，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荧光灯一闪，又亮了。

她并不担心怀孕，因为她一直在吃避孕药——避孕药在她看来不算什么，但在她母亲看来则是一种罪孽——自从她跟丈夫结婚以后就一直在吃避孕药，而且和他分开之后也一直没有停过，虽然没有什么必要。但是，保险起见，她还是会找个诊所，进行一次艾滋测试。

玛丽已经决定，不把这件事情向外张扬。她曾经读到过很多女性被强奸之后没有报警的事例，也曾经指责过她们，因为她们这样就等于背叛了其他女性，放走一个恶魔，给再次侵害别人、侵害她的机会，但是——

但是，如果你不是当事人，如果你没有处于那种境地的话，指责别人是再容易不过的。

她知道那些指控强奸犯的女人会受到多大的屈辱，她在电视上看到过无数次。他们会想尽办法证明，那是“女性”的错，女性没有看清罪犯，或者女性的道德有点问题，甚至说她们半推半就：

那么奥凯西夫人，你说你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哦，不好意思，自从你离开你丈夫科尔姆·奥凯西以后，你就不再是奥凯西夫人了——对了，你现在姓沃恩，对吗？不过你和奥凯西教授在法律上还是夫妻，对吗？那么请告诉法庭，自从你抛弃了你丈夫之后，你有没有和别的男人睡过觉呢？

她知道，在法庭上很难找到公正，她会被媒体撕成碎片，然后拼成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形象。

玛丽又深吸一口气，也许过段时间她会改变主意，但是目前还是要寻找物证。而她，玛丽·沃恩教授，和那些整天拎着证物箱的警察一样可以做得到。

实验室的门上有个窗户，她挪了个地方，不让路过的人看到。然后，她解开裤子，拉链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接着，玛丽取过一个玻璃标本盒，还有棉签，开始搜集体内的脏东西。

弄好以后，她把标本盒密封起来，用红笔写上日期，把它标记为“沃恩666”（在西方文化中，“666”是和魔鬼联系在一起的不祥数字），这是她的名字和她用来标志那个禽兽的数字，然后把内裤密封在另外一个标本盒里，也标上日期和名字。最后，她把两个盒子都放进存放生物基因标本的冰箱，那里面还有一只旅鸽、一具木乃伊和一头猛犸的基因标本。

第7章

“我在哪？”庞特知道自己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但是不管他如何控制，还是难以压抑自己的恐惧。他还坐在那个带着滚动轮子的奇怪椅子上，这也是一件好事，因为他现在还站得不太稳。

“镇定，庞特，”他的机侣哈克说，“你的脉搏已经到了——”

“镇定！”庞特大叫道，哈克提出的建议似乎很荒谬，那根本不可能，“我到底在哪？”

“我不知道，”哈克说道，“我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定位塔的信号。此外，我跟地球信息网的联系被完全切断了，也没有收到无线网络存储服务器的认证。”

“你还运转正常吗？”

“正常！”

“那么——这里不可能是地球，要是地球的话，你不会收不到信号的——”

“我很肯定，这里是地球，”哈克说，“当他们把你塞进那个白色车子的时候，你注意到太阳了吗？”

“太阳怎么了？”

“它的色温有5 200度，视直径是全天360度的百分之七——和我们在地球上观察到的太阳一样。而且我还认识我看到的大多数树木和植被。这里肯定是地球表面。”

“但是却有一股臭味，空气很恶心！”

“你说的这句话倒是真的不假！”哈克说。

“难道，难道我们进行了时空穿梭？”

“那不太可能。”机侣说，“但是如果今晚我能看到星空，我就能判断我们是否真的前进或倒退了多少时间，要是我能看到月相或者其他行星，我就能判断出准确的日期。”“但是我们怎么才能回去？怎么——”

“庞特，我再次劝你镇静下来，你呼吸过快了。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把它吐出来。好的，放松，再吸气——”

“那些生物是什么？”庞特问道，用一只手指着一个有着深褐色皮肤的瘦骨嶙峋的秃头，另一只手指着一个肤色稍浅的头上缠着头巾的瘦子。

“我猜猜，”哈克说，“他们是格里克辛人。”

“格里克辛人？”庞特惊呼，声音很大，使得他面前的两个“奇怪生物”都回过头来看他。他只好放低声音，又说：“格里克辛人？哦，算了吧……”

“看看墙上的那些颅骨X光片。”哈克通过一副植入耳蜗的耳机跟庞特进行对话。通过改变左右声道的平衡，他还可以给庞特表明方向，就像真实的指路一样。庞特摇摇晃晃站起来，穿过房间，走近一个开着的X光片照明板，那些奇怪的生物正在看这个板子，上面夹着几张颅骨的透视片子。

“天哪！”庞特看着那些奇怪的颅骨影像说，“他们的确是格里克辛人，难道不是吗？”

“格里克辛人？但是他们已经灭绝了——灭绝多久了？”

“大概有400 000个月了。”哈克说。

“但是这不可能是那么久以前的地球，”庞特说，“我的意思是，我们见到的文明不可能在考古学记录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根据我们的考古学考证，格里克辛人最多只会把粗糙的石头削成石斧。”

“是的。”

庞特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不再那么歇斯底里：“那么，我们在哪？”

雷本·蒙特戈目瞪口呆地看着辛格医生，就是那位急救大夫。“他像个尼安德特人？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颅骨特征经过诊断检测，完全符合。”辛格医生说，“相信我，我在颅骨学上拿过一个学位。”

“但是那怎么可能？辛格医生？尼安德特人已经灭绝几百万年了。”

“事实上，如果你认为最新的研究成果可信，那么他们灭绝只有大约270 000年，”辛格说，“如果这些发现是假的，他们大概是在35 000年前灭绝的。”

“但是，那怎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辛格对着X光片摆摆手，“但是整个一系列可见特征都准确无误，现代智人颅骨可能有一个或两个尼安德特人特征，但是从来不会具有所有这些特征。”

“什么特征？”雷本问。

“最明显的是眉脊，”辛格医生说，“注意，那不像任何灵长目动物：它非常突出，后面还有一道槽。还有脸向前突出的样子，下颚突出！没有下巴，还有后臼齿的洞！”他指向图像上最后一颗牙齿后面的空间，“看见鼻腔里面那些三角形的突起了吗？其他哺乳动物都没有这些，更别说灵长目动物了。”然后，他又敲了敲X光片上颅骨的后面，“看见脑后那个圆形的突起了吗？这个叫做枕骨突起，都是尼安德特人的特征。”

“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雷本说。

“我从来不开玩笑。”

雷本向后看看那个陌生人，那人已经从轮椅上站起来，惊奇地看着屋子那头墙上贴着的几张颅骨X光片。雷本又看了看他面前那个陌生人的X光片。医院技师拍片的时候，雷本和辛格都不在屋子里面，有可能在那个时候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有人换了镜头，尽管——

尽管这些的确是真的X光片，而且是一个活人的脑袋，不是化石；鼻腔软骨和肌肉的轮廓还清晰可见。但是，下颚骨的确有些很奇怪的地方，下颚有的地方在X光片上的阴影要浅得多，似乎是由密度比较小的东西组成的。这些部分很平滑，没有棱角，好像这种东西是由另一种物质组成的。

“这是假的，”雷本说，用手点着额骨异常的部分，“我的意思是——他是假的，他做过塑料整形外科手术，使得他看起来像尼安德特人而已。”

辛格斜眼看看X光片。“这里的确有骨骼修复，是的——但是只是在颚骨上，他的颅骨特征都是天生的。”

雷本看看那个受伤的人，他还在一边看着X光片，一边嘟嘟囔囔着。这位医生试图想象出那个陌生人皮肤之下颅骨的形状，它真的如辛格医生给自己看的那样吗？

“他装了义齿，”辛格说，一边还在研究着那张X光片，“但是那些假牙都附着在整形过的那部分颚骨上，牙齿的其他部分是自然生长的，虽然齿根有点牛齿型，这也是尼安德特人的一个特征。”

雷本又回去看看X光片，心不在焉地说道：“那里没有腔。”

“那就对了。”辛格说，他又揣摩了一会X光片，“不管怎么说，他似乎没有脑硬膜下血肿，也没有颅骨骨折。那就没有必要让他待在医院了。”

雷本看看那个陌生人，他到底是谁？他嘟囔着一些奇怪的话，进行过大范围的整形手术，难道他是那些稀奇古怪的邪教徒？那么他为什么要闯入中微子观测站？这样似乎有点什么含义，但是——

但是辛格的确是对的，除了下颚骨进行过整形之外，他们在X光片上看到的全是一个自然形成的头骨。雷本·蒙特戈慢慢地穿过屋子，十分警惕，好像——雷本过了一会才注意到自己的举动：他靠近那个陌生人，不像一个人走向另一个人，而像一个人靠近一只野兽，而那个陌生人的举止迄今为止一直十分礼貌。

那人显然听到雷本正在朝他走去，他的注意力从吸引他的X光片上离开，转向雷本医生。

雷本盯着那人，他早先已经意识到那人的脸有些奇怪。高高地架在眼睛上的眉骨很突出，头发正好在头顶正中分开，而且看起来不像是人为形成的，而是自然的。还有鼻子：鼻子很大——却一点也不像是鹰钩鼻。实际上，根本不像自己见过的任何人的鼻子；那人的鼻子根本没有鼻梁。

雷本缓缓地抬起右手，慢慢伸开手指，好让自己的姿势看起来像是试探，而不是威胁。他说：“可以吗？”慢慢把手伸向陌生人的脸庞。

那人可能不理解雷本的话，但是这个姿势的意图却很明显。那人把头伸向前面，表示愿意被医生抚摸。雷本的手指抚摸着那人的眉骨，掠过他的前额，顺着他的头从前摸到后面，感受着——辛格怎么叫它的？——后面的枕骨突起，皮肤下面一个坚硬的圆形突出部分。毫无疑问，X光片上的颅骨影像就是这个人的。

“雷本，”雷本医生说，指着自己的胸口，“雷——本。”然后，医生手面向上，对着那人伸出手。

“庞特。”那人用一种深沉却又响亮的声音说道。

当然，那个陌生人可能把“雷本”这个词当做雷本那种人类的代称，而“庞特”也可能是陌生人所说的尼安德特人。

辛格走上前去，加入他们的交流。“瑙尼哈尔，”他说道——向他表明自己身份标牌上的“N”代表什么，“我叫瑙尼哈尔。”

“庞特。”那陌生人又重复道。雷本想，这个词可能还有其他意义，但是现在看来，似乎很可能是这个人的名字。

雷本对锡克医生辛格说：“多谢相助！”然后转向庞特，做手势让他跟着，“来吧。”

那人就向轮椅走去。

“不，”雷本说，“不用了，你现在很健康。”

雷本又做了一个手势，让庞特跟着，那人就步行跟着雷本。辛格从投影仪上取下那人的X光片，装进一个大信封里，和他们一起走出去，又回到了急救室的入口。

磨砂玻璃门挡着前面的路，当辛格踏上门前的橡胶垫子时，门向两侧滑开了，然后——

无数闪光灯在他们面前闪烁。

“这就是那个搅乱了中微子观测站的人吗？”一个男声说。

“镍业公司准备以什么罪名控告他？”一个女声问道。

“他受伤了吗？”一个男声。

过了好一会，雷本才适应这个突如其来的场面。他认出其中一个男人，是加拿大广播公司驻当地的通讯员，另外一个是《萨德伯里之星》报社的矿务记者。周围另外十多个人他虽然不认识，却见他们分别拿着带有加拿大环球电视台、加拿大电视台和新闻世界标志的麦克风，还有当地电台的介绍信。雷本看看辛格，叹了一口气，知道这也是不可避免的。

“嫌疑人叫什么名字？”一个记者大声问道。

“他有前科吗？”

记者们一直在给庞特拍照，庞特却没有遮挡自己的脸。这时，加拿大皇家骑警队的两位警官从外面进来了，穿着深蓝色的警服，他们问道：“这就是那个恐怖分子吗？”

“恐怖分子？”雷本说，“没有证据表明他是恐怖分子啊！”

“你是矿井驻场医生，对吧？”一个警察说道。

雷本点点头。“我是雷本·蒙特戈，但是我不认为这个人是个恐怖分子。”

“但是他把中微子观测站给炸毁了！”一个记者说道。

“观测站的确受到了损失，”雷本说道，“当时他也的确在场，但是我并不认为他是有意这样做的。毕竟，他差点把自己也淹死。”

“不管他是怎么回事儿，”那个警察说，并不标准的口语立刻让蒙特戈对他产生了一点点轻视，“他必须跟我们走。”

雷本看看庞特，又看看那些记者。最后又看看辛格医生，小声对辛格说：“你知道这种情况下通常会怎样，如果官方把庞特带走了，就没人能再见到他了。”

辛格缓缓点头说：“可以想象得到。”

雷本咬着下嘴唇，想着办法。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宣布：“我不知道他从哪儿来，”雷本说着用胳膊挽着庞特宽阔的肩膀，“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去的，但是我知道他叫庞特——”

雷本停了一下，辛格医生看了他一眼。雷本知道，说到这里就可以打住了——那人的名字已经公布出来了。要是他就此打住，没有人会认为他疯了，不过，要是他把话说完——

要是他把话说完，那将引起多大的轰动啊——

“你能把他的名字拼出来吗？”一个记者说。

雷本闭上眼睛，鼓起勇气说：“仅仅从发音上看，应该是P—O—N—T—E—R。不过，如果你们谁能先把它记下来，谁就是全世界第一个用英语拼出他名字的人。”雷本又停了一下，看了辛格医生一眼，想从他那里寻求鼓励，然后继续说道，“我们怀疑站在这里的这位先生不是智人，而很可能是——我知道古人类学家还在争论着这个人种到底该叫什么，也有些人认为应该叫‘人属尼安德特人种’，有些人把它叫做‘人属现代人种尼安德特亚种’——但是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一个尼安德特人！”

“什么？”一个记者叫了起来。

另外一个记者嗤之以鼻。

第三个记者——《萨德伯里之星》的矿务记者——噘起嘴唇。雷本知道，他获得过地质学学士学位，也许他在大学期间选修过一两门古人类学课程。他怀疑地问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看过他颅骨的X光片，这位辛格医生对他的身份也很肯定。”

“尼安德特人为什么要破坏中微子观测站？”一个记者问道。

雷本耸耸肩，承认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我也不知道。”

“这肯定是个骗局，”那位矿务记者说道，“完全是骗局！”

“如果是的话，我也是受骗的人，包括辛格医生。”

“辛格医生，”一个记者问道：“这个——这个人是穴居人吗？”

“抱歉，”辛格医生说，“除了相关医生以外，我不能向其他人泄漏病人的信息。”

雷本看着辛格医生，恳求道：“医生，求你了……”

“不行，”辛格医生坚定地说道，“规定就是规定……”

雷本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对庞特说：“还是由你自己决定吧。”

庞特肯定没听懂雷本的话，但是他似乎意识到眼前局势的含义了。雷本突然想到：如果庞特想逃走的话，他很可能成功。庞特虽然不高，但是绝对比这里任何一个警察都要强壮。庞特似乎在盯着辛格医生，雷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他在看辛格医生手里紧紧握着的牛皮纸信封。

庞特向辛格医生大步走去。雷本看见一个警察把手伸到腰间的枪套上——他肯定以为庞特要袭击辛格医生。但是庞特却在辛格医生面前停了下来，伸出手，手掌向上。这种姿势的含义超越了文化的界限，显然，庞特是想要那个信封里的X光片。

辛格犹豫了一会儿，把信封递了过去。这个房间没有读片机，而且天色也很暗，但是房间有个大窗户。外面停车场的灯光正好从窗口射进来。庞特朝窗户走去，举起一张自己的侧面透视图，压在玻璃上，让大家都能看见。现场的摄影机立刻对准他，快门声此起彼伏。庞特示意辛格医生过来，雷本也跟了过去。庞特点点透视图，然后指指辛格医生。他这么做了两三次，然后伸直左手手指，显然这是在表示：“请说吧。”

辛格医生清了清嗓子，环顾大厅里的所有人，然后微微耸耸肩说：“呃，看来我的病人已经允许我来谈谈他的X光片了。”他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图上指点起来，“你们看到脑后的这个突起了吗？古人类学家把它称为‘枕骨突起’。”

第8章

玛丽·沃恩慢慢开车走了十几公里，回到位于里士满山小区的公寓。她住在天文台巷里，邻近戴维·邓拉普天文台。很久以前，邓拉普天文台望远镜一度是全世界最大的光学望远镜，但如今，天文台因为多伦多的光污染而辉煌不再，成了教学设施。

玛丽住在这个地方是因为这里有严密的保安措施。她开上车道时，门房的保安向她挥手致意，可她却不敢和他——或任何人——对视。她一路开来，经过修剪整齐的草坪和枝叶茂盛的松树，绕到楼后，开进地下车库。她的车位离电梯有段距离。可是，以前无论多晚回来，她都觉得这段路很安全，因为到处都装有摄像头，像星鼻鼹的触手一样，从洒水器和水管之间探出来，走向电梯的路有人监控。但是今晚——这个该死的夜晚——她只希望谁也不要见到，谁也没在看着她。

玛丽感到惶惶不安，甚至害怕别人怀疑自己走路的姿势。她是否走得太仓促？是否不该一直低着头？她的手一直牢牢裹着自己的大衣，仿佛扣子根本无法给她足够的遮蔽和安全感。

的确，无论把自己裹得多紧，她都不会有足够的安全感。

玛丽进入P2电梯厅，立即推开安全门，然后按下唯一的上行键——车库是底层，只能向上——等待三部电梯中的一部带她回家。以前等电梯时，她都会浏览一下物业公司和住户们贴的各种告示。但今晚，她却一直低头盯着地上斑驳的地砖。她渴望回家，可是她鼓起勇气只看了发亮的上升箭头一眼，就再也不敢看了。

终于，离玛丽最远的一扇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14层的键——其实她住在13层，只是13这个数字在西方人看来太不吉利，编楼层号时就用14代替了。数字键上方有一块玻璃牌，刻着：“祝您一天愉快！——业主委员会”。

电梯开始上升，很快到了13层，门开了。玛丽跨进走廊——在业委会的要求下，走廊的地毯刚换过，但新地毯很难看，像一锅黏糊糊的奶油番茄汤倒在地上——她走到自己房门口，把手伸进包里拿钥匙——看到钥匙，她不禁流下眼泪，视线模糊，心跳加快。

钥匙链的末端挂着一个黄色塑料哨子，那是多年前她那信奉实用主义的婆婆送给她的礼物，让她在遭到袭击时吹响求救。

她一直没机会用，能用到时却太迟了。当时她本来可以事后吹哨，只是当时……

当时她刚刚逃过暴力侵害。那人的刀就顶着她的喉咙，刀刃紧贴着她的脸颊，虽然她没有受伤，也没有被毁容，但是如果她事后吹哨求救的话，那暴徒很可能会回来杀了她。

玛丽身后响起嗡嗡的电梯声，另一部电梯快到了，她的某个邻居很快就会来到走廊。玛丽匆匆将钥匙塞进锁孔，哨子撞得叮当作响。门一开，她迅速闪进漆黑的房间里。

玛丽按下开关，灯开了，然后转身关上门，转动锁钮，闩上了门。

玛丽脱了鞋，穿过四壁都是桃红色的客厅。她看到客厅里的电话答录机闪着红灯，却根本不理会。她进入卧室，把衣服全部脱光——这些衣服无论洗多少次她都觉得不干净，她再也不会穿了，她要把它们丢得远远的。然后，她走进套间浴室，却没有打开浴室的灯。床头柜上的蒂法尼彩色玻璃台灯灯光照了进来。昏暗中，她一遍又一遍地用力揉搓着自己的身体，直到感到疼痛无比。她取出一件厚重的法兰绒睡衣穿上——这件睡衣能把全身包裹严实，通常在最冷的冬夜玛丽才穿它。然后，她昏昏沉沉地爬上床，双手搂着自己，啜泣着，全身颤抖。过了很久很久，她才终于睡着了，却在梦中被人追逐，挣扎，被冰冷的刀割伤。

雷本·蒙特戈从未见过他的大老板——国际镍业公司的总裁。他惊讶地发现居然可以在电话簿上找到他的号码，于是战战兢兢地拨通了他的电话。

作为国际镍业公司的员工，雷本感到骄傲无比。像许多加拿大公司一样，雷本所在公司的前身也是美国一家企业的子公司。1916年，一家新泽西的采矿公司“国际镍业公司”在加拿大设立了分支机构。然而到了1928年，也就是12年以后，这家位于加拿大的子公司就通过股权交易成为现在的“加拿大国际镍业集团总公司”。

国际镍业公司的主要采矿区就在萨德伯里陨石坑及其周边地区。18亿年前，一颗直径介于1 000米到3 000米间的小行星以每秒15千米的速度撞击地球，形成了这个陨石坑。

国际镍业公司的镍产量占全世界的三分之一，经营业绩随着世界对镍矿石需求的变动而起伏。但是无论经营状况如何，该公司在回馈社会方面都是良好的典范。1984年，加利福尼亚大学的赫伯特·陈教授指出：属于国际镍业公司的克莱顿镍矿深度很大，而且周围岩层的辐射很低，附近还有加拿大重水铀反应堆储存的大量重水可以使用。这使得萨德伯里的克莱顿矿井成为建设中微子观测站的理想地点。加拿大国际镍业公司积极响应了这个提议，同意无偿提供观测站的建筑用地，只在建造10层楼高的监测室和通向监测室的1 200米长的巷道时才收取一定费用。

虽然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是由加拿大的5所大学、美国的2所大学、英国牛津大学以及美国洛斯阿拉莫斯、劳伦斯伯克力和布鲁克海文3家国家实验室共同参与的联合项目，但是要以侵入私人领地的罪名起诉那个尼安德特人庞特的话，必须由土地拥有方——国际镍业公司提出诉讼。

因此，雷本忧心忡忡地给总裁打了电话。

“您好，总裁先生，”当总裁接起电话时，雷本说，“请原谅我给您打电话。我叫雷本·蒙特戈，是矿井驻场医生——”

“我知道你是谁。”电话那头传来总裁低沉、彬彬有礼的回复。

这让雷本有点意外，又有点慌乱，但他继续说道：“先生，我希望您能给皇家骑警打个电话，通知他们国际镍业公司不打算对闯入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的那个人提出起诉。”

“说下去。”

“我已经说服医院暂时不让那人出院。根据《材料安全数据表》，饮入大量重水会严重影响细胞壁周围的渗透压，这可能会致命。其实，那个人喝进体内的重水不多，不足以构成严重伤害，我们不过是用这个借口把他留在医院，否则他就要被关进号子里了。”

“号子？”总裁似乎被逗乐了。

雷本更加慌乱了。“不管怎么说，我认为他不应该入狱。”

“给我个理由。”总裁说道。

雷本把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国际镍业的总裁相当果断，他说：“我会打电话的。”

庞特躺在一个——嗯，怎么说呢，他认为应该是张床——的上面。只不过这里的床并不是和地面齐平，而是用个粗糙的金属架子撑起来的。枕头则是一个由非晶材料制成的袋子，庞特不知道里面的填充物是什么，不过肯定不像他家里的枕头那样装满了干松子。

那个光头男人已经离开了房间。庞特发现他暗色的头皮上有短短的发根，所以他的光头是人为剃的，而不是天生的。庞特手指交叉，把两手垫在脑后，为头部提供更结实的支撑。这不算是对哈克无礼，因为它的扫描器能够感知几步以内的任何物体，只有观察一定范围以外的物体时，哈克才需要用定向镜头。

“现在显然是晚上了。”庞特对着空气说道。

“是的。”哈克说。把头枕在胳膊上，庞特可以感觉到耳蜗内的芯片在轻微震动。

“不过外面还没有全黑。这个房间有个窗户，他们好像用人造光把窗外全都照亮了。”

“我搞不懂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哈克说道。

庞特站了起来——在这个地方，要站起来，先要把脚垂在床下，这种感觉真怪——他急忙走到窗边，外面太亮，看不清星星，但是——

“在那儿。”庞特说着，把手腕伸出玻璃，好让哈克看清楚。

“没错，是月亮，地球的卫星。”哈克说道，“现在是新月，所以确切日期是148/103/24。”

庞特摇摇头，退了回来，坐在那张古怪的、高出地面的床边。由于背后没东西可靠，庞特感到这么坐着很不舒服。他摸了摸头上的绷带，这是那个包着头巾的男人帮他包的。庞特想，也许那个人头上受了很严重的伤才需要把整个头都包起来。“我的头受伤了。”庞特依旧对着空气说道。

“是的。”哈克回答道，“不过你也看到他们给你照的透视图了，没什么大问题。”

“可我差点就淹死了。”

“这倒也是。”

“没准……没准我的脑子受伤了，我得了缺氧症。所有这一切都是……”

“你认为这一切都是你的幻觉？”哈克问道。

“除此之外，”庞特抬起右手，指着身边这个奇怪的房间，“你能解释这一切吗？”

哈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如果你处在幻觉中，那么就算我告诉你这不是幻觉，你也会觉得我说的话是幻觉的一部分。因此，我没必要试着让你摆脱这种想法，对吗？”

庞特躺回床上，看着上方既没有计时器也没有艺术品装饰的天花板发呆。

“你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哈克说道，“也许明天早晨事情会有些头绪。”

庞特微微点头，说道：“来点白噪音吧。”哈克照办了，通过植入耳蜗的芯片播放出柔和的、让人全身放松的嘶嘶声。过了很久，庞特才进入梦乡。

第9章

第2天

8月3日，星期六

148/103/25

阿迪克·胡德在家里待着怎么也不舒服，所有的东西都让他想起可怜的、消失的庞特。庞特最喜欢的椅子、他用过的数据板，还有他亲自挑选的雕像——一切都让阿迪克想起庞特。阿迪克坐在后院的平台上，悲伤地看着外面的景色。帕勃跟了出来，呆呆地看着阿迪克。帕勃是庞特养的狗——庞特开始养它的时候还没有和阿迪克住在一起呢。阿迪克会继续收养它，好让这栋房子显得不那么寂寥。过了一会儿，帕勃又回到房里。阿迪克知道，它是去前门看庞特有没有回来。以前阿迪克都是跟庞特一起回家的。自从昨天阿迪克一个人回家，帕勃就已经在前后门之间跑了好几趟，巴望着庞特回来。可怜的帕勃很困惑、很悲伤。

阿迪克自己也很悲痛。上午的大部分时间，他一直都在断断续续地哭，不是号啕大哭，也不是小声啜泣，而是默默流泪。有时候连他自己也没感觉到，一滴豆大的泪珠就已经悄然落在胳膊或手上了。

救援队里里外外彻底搜寻矿区，却始终没有找到庞特的踪迹。他们还动用了便携式信号扫描器来寻找他的机侣信号，也没找到。援救人员带着警犬挨着坑道搜索，就算失踪人员昏迷不醒，晕倒在隐蔽的地方，随行的狗也能循着气味找到他。

但什么也没有发现，庞特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迪克把身体靠在椅子上。这张椅子是松木板制成的，靠背舒展，扶手宽阔平坦，就算把饮水管放在上面也不会掉下去。毫无疑问，这张椅子的用处很大。它的制作者——阿迪克忘了她的名字，就刻在椅背上——肯定感到自己对社会做出了充分的贡献。人们总需要家具，阿迪克家还有一张桌子和两个柜子也是出自这位木匠之手。

现在庞特失踪了，阿迪克还能对社会做什么贡献呢？庞特一直备受瞩目，而阿迪克却默默无闻。阿迪克承认这一点，也心甘情愿地接受。现在，庞特，至亲至爱的庞特不见了，他该如何为社会做贡献呢？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量子计算机项目已经破产。没有庞特，项目就无法继续进行。大洋彼岸的依维索伊有一组女性研究人员，这个大陆的西海岸还有一组男性研究人员，他们都将沿着类似的思路继续这方面的探索。祝他们好运！尽管将来他会满怀兴致地阅读他们的实验报告，但内心深处，他始终会遗憾这个突破性成果不是由庞特和他共同完成的。

白杨和桦树在平台上方搭出一个天然的遮阳篷，爬满苔藓的树根处盛开着白色的延龄草花。花栗鼠从身边跑过。阿迪克可以听到，远处一只啄木鸟正在敲打着树干。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入花粉以及一股泥土和锯木屑的清香。

他听到有什么动静。有时候，大型动物会在离房子很近的地方徘徊，再说……

忽然，帕勃兴奋地冲出后门，原来它也察觉到有人来了。阿迪克张开鼻翼，有人——一个男人——来了。

难道是——

当那个人出现在视线范围内时，帕勃发出一声哀鸣。

不是庞特，当然不是。

阿迪克觉得很难过。帕勃垂头丧气地回到房子里，又到前门继续守候。

“你好！”阿迪克对走上平台的男人说道。这是一个结实的男人，一头红发，上身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深蓝色衬衫，下身穿着灰色的裤子。阿迪克以前从没见过他。

“你叫阿迪克·胡德？住在萨尔达克市边缘区？”

“对第一个问题，我的回答是‘是的’。”阿迪克答道，“至于第二个，这是显而易见的。”

那人抬起左臂，将手腕内侧对着阿迪克。显然，他想给阿迪克的机侣传输信息。

阿迪克点点头，拔出机侣上的一个控制钮。嵌在他手腕上的机侣的小屏幕开始闪烁，这表示它正在接收数据。阿迪克觉得这可能是封介绍信：或许那人是来这里拜访远亲，或许是个寻找工作机会的商人，现在正在传输那人的证件。如果阿迪克对这些信息不感兴趣的话，可以轻易将它们删除。

“阿迪克·胡德，”那人严肃地说，“我负责通知你，达克拉·波尔贝，以未成年人杰斯梅尔·凯特和梅加麦格·贝克的监护人身份，起诉你谋杀她们的父亲——庞特·布迪特。”

“什么？”阿迪克猛地抬起头，“你在开玩笑吧？”

“我没有开玩笑。”

“可是，达克拉是——曾经是——克拉斯特的女性配偶。我们相识很多年了。”

“不管怎样，”那人说道，“请抬起你的手腕，让我确认相关文件已送达。”

阿迪克感到无比震惊，但还是照吩咐做了。那人看了一眼庞特腕上的机侣屏幕，上面显示：“波尔贝起诉胡德，传输完毕。”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阿迪克说：“即将召开达丝兰巴莎德兰，”这是个老词，字面意思是“先简后繁”，“来决定是否要正式开庭审判这桩罪行。”

“我没有犯罪！”怒火渐渐涌上阿迪克的心头，“庞特只是失踪了。他有可能已经死了——这点我承认——但即便如此，也是意外事故造成的。”

那人没有搭理他，自顾自说下去：“你可以挑选任何人为你辩护。达丝兰巴莎德兰于明日上午举行。”

“明天！”阿迪克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太荒唐了！”

“迟到的正义就不是正义了。”那人说着，扬长而去。

第10章

玛丽非常想要喝点咖啡。她从单人床上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咖啡机，然后走进客厅，按下那台松下电话答录机的播放键。这台答录机是银黑色的，虽然老旧，却还实用，只是在开始和停止倒带时会发出很响的当当声。

“四条新留言。”答录机用不带感情的男声冷冷地说，接着开始播放留言。

“姐，你好吗？是我，克里斯蒂娜。我必须跟你说说我新认识的一个男人——我们是在工作中认识的。是啊，我知道，知道，你总提醒我不要搞办公室恋情，但是，哎呀，他简直帅呆了，人又和善又风趣。说真的，姐，他真是个白马王子！”

白马王子，玛丽想，天啊，她又找到一个白马王子。

答录机继续播放：“星期五，晚上9点04分。”也就是萨克拉门托时间6点刚过一点，克里斯蒂娜一定是下班后回到家就打的电话。

然后，又是一个未接电话：“嘿，玛丽，我是罗斯。好久不见。我们一起吃顿午饭，好吗？约克大学不是有个蓝莓山餐厅吗？我到你那儿和你会合，然后我们一起去。我家附近那家餐厅关了。我想你现在不在家吧。无论你做什么，都祝你开心。别忘了给我回个电话。”

答录机报出时间：“星期五，晚上9点33分。”

老天哪，玛丽想，我的上帝啊，那不正是发生……发生……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条信息：“沃恩教授在吗？”一个牙买加口音的人问道，“请问这里是基因学家玛丽·沃恩教授的家吗？如果不是，很抱歉这么晚来电打扰了。我给约克大学打电话，希望你还在学校，可惜只接通了留言机。我在网上查到你住在里士满山，就让查号员给我列出所有住在里士满山、名叫‘M. 沃恩’的人的电话。”玛丽的留言提示音只说了一句：“这是玛丽。”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大受鼓舞。“不管怎么说——天啊，希望不会讲到一半就断了——我叫雷本·蒙特戈，医学博士，是国际镍业公司在萨德伯里市克莱顿矿区的医生。我不知道你是否看了相关报道，不过我们发现了……”他停顿了一下，玛丽不明白他在犹豫什么，东拉西扯半天还没切入主题，“嗯，如果你还没看相关报道，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们发现了一个……呃，保存状况非常好的尼安德特人的研究样本。”

玛丽摇摇头，北美洲根本就没有尼安德特人化石，那家伙手里的一定是加拿大古印第安土著的标本……

“我用‘尼安德特人’和‘DNA’作为关键词上网搜了一下，您的名字总是出现在搜寻结果中。你能——”

嘟的一声，那家伙的留言超出了时间限制，被切断了。

“星期五，晚上10点20分。”答录机再次报出留言时间。

“该死，我最讨厌这种事了。”答录机继续播放蒙特戈医生的留言——他又打过来一个电话，“是这样的，我刚才想说，我们希望你能帮我们做个鉴定。给我回个电话吧——不管白天晚上，什么时候都行。我的手机号码是……”

玛丽听不下去了，她没空理会这些杂事，今天不行，最近一段时间她都不会有心情。但是她的兴趣不仅限于研究尼安德特人。如果是个保存完好的古印第安土著人骨倒也有点意思——不过，标本必须保存得非常完好，基因才不会退化消失，再说……

萨德伯里？不是在渥太华北部吗？难道——

也许他们在矿山深处发现了一具冻僵了的冰人标本。要是那样就太棒了！

但是，噢，天啊，她现在不想考虑这些，她什么都不想考虑。

玛丽去厨房倒了一杯刚煮好的咖啡，然后拿起一瓶半升装的可可奶，往咖啡里加了一点——她认识的人没有这么喝咖啡的，餐厅里也不会提供这种咖啡。然后，玛丽回到客厅，打开电视，这是一台14英寸的电视，玛丽不常看。平时晚上在家的时候，她更喜欢蜷在沙发上看约翰·格里沙姆的小说，有时候也看看哈乐根（Harlequin）出版的浪漫小说。

玛丽拿起遥控器，调到《有线24小时》频道。这是一个24小时播放新闻的频道，不过屏幕上只有一部分空间播放新闻，右边部分显示天气及金融信息，屏幕下方滚动着《全国邮报》的新闻标题。玛丽想看看今天的最高温度是多少，是否会有雨把讨厌的潮气冲走——

“——昨天，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遭到破坏，”一个不太讨人喜欢的女播音员说道——玛丽从来记不住她的名字，不过她满头乌发中居然夹杂着一撮很不协调的白发，引人注目，让玛丽对她有了印象，“具体细节未明。不过，昨天下午3点30分左右，深埋地下2 000米处的观测站的确发生了重大事故。没有人员伤亡，但是这座造价为7 300万元的实验室目前已经关闭。去年，实验室内的中微子监测器因为解决了所谓的太阳中微子失踪之谜，而登上了全世界媒体的头版头条。这座观测站于1998年隆重落成，著名的物理学家斯蒂芬·霍金出席了落成典礼。”随着她的报道，一段旧新闻画面插了进来：坐在轮椅上的霍金正在搭乘矿区升降机下到观测站去。

“说到神秘的东西，据萨德伯里一家医院称，观测站方面在矿井里发现了一个活着的尼安德特人。我们来听听唐·赖特的现场报道。唐？”

接下来，一名印第安裔记者做了简短报道，把玛丽看得目瞪口呆。画面里的人的确有突出的眉脊，而且——

天啊，头骨，镜头晃过一张贴在窗户上的X光透视图……

那头骨看起来的确是尼安德特人的头骨，但是……

但是怎么可能？根本是无稽之谈！老天在上，那家伙显然不是野人，发型还挺时髦的。玛丽也算是常看《有线24小时》，知道这个台常播放一些电影片断来耸人听闻，但是……

玛丽加入了网上“原始人类”论坛，常常有闲人在上面发表各种小道消息，如果有一部关于尼安德特人的电影在安大略开拍的话，她不可能一无所知。

萨德伯里……她从没去过萨德伯里，再说——

再说，上帝啊，现在离开这里一阵子说不定对她有好处呢。她按下电话号码显示器上的“显示上一条”键，首先出现的是区号为705的号码。她按下回拨键，坐回她的莫提西亚牌椅子里。这个椅子是用柳条编的，椅背很高，是玛丽最喜欢的椅子。电话响了三声，刚才在答录机里听到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是蒙特戈，请问您是哪位？”

“蒙特戈医生，我是玛丽·沃恩。”

“沃恩教授！谢谢你回电。我们……”

“听着，蒙特戈医生——你想象不到我现在有多……多狼狈，如果这是个玩笑，或者……”

“不是玩笑，教授，不过我们现在还不想带庞特外出。你能到萨德伯里来吗？”

“你能完全肯定这事儿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我们就是想请你来辨清真假的。我们也打算联系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诺曼·蒂里教授，不过现在那里还不到早上8点，所以——”

天啊，如果这是真的，她可不想让蒂里抢了先——但是，上帝啊，这怎么可能？——这件事绝对有轰动效果。

“为什么非要我本人到萨德伯里呢？”玛丽问道。

“我想请你亲自提取DNA样本，这样就可以证明样本及其来源的可靠性。”

“从我这儿开车到萨德伯里要花——老天，我不清楚——大概要4个多小时呢。”

“别担心，”蒙特戈说，“我们公司昨晚就已经派出一架喷气式飞机在皮尔逊机场待命，只等你打电话来就可以出发了。叫辆出租车到机场去，不到中午时分就能到萨德伯里。别担心，公司会负担所有费用。”

玛丽环顾四周，房间里有她的白色书架、柳条编的家具、她收集的皇家道尔顿瓷偶，以及镶着画框的雷诺阿作品。她可以顺道去趟约克大学，取点实验用的基因引物，但是……

不，她不想回去，现在还不行，今天不行——也许要到9月份，那时她必须去上课。

但她必须回去拿基因引物。现在是白天，她可以将车停在DD号车位，然后从完全不同的方向走到法夸尔森大楼去，这样就可以离那个地方……

离那个地方……远远的……

玛丽闭上眼睛，自言自语地说：“我必须到约克大学拿东西，可是……没什么，就这样，去就去吧。”

第11章

距离下个合欢节还有24天。合欢节可是个无比美好的节日，每次都是4天。阿迪克·胡德每个月都在期盼这天的到来。在合欢节时，居住在边缘区的男性可以进城去寻找居住在城市中心区的女性配偶。但是，撇开礼节不谈，阿迪克现在可等不到合欢节了，他想马上进城，找人替他在达丝兰巴莎德兰辩护。他也可以给他要找的辩护人打个电话，但是只通过语音交流，没有手势和外激素辅助，很多意义都无法表达。不，不能光打个电话，这次谈话相当微妙，绝对值得他往中心区跑一趟。

阿迪克通过他的机侣叫了辆立方出租车。本城有3 000多辆车，等车时间不会太久。

阿迪克的机侣对他说：“别忘了现在是临朔日，这是女性受孕危险期，男性不能进入女性居住的中心区！”

老天啊！他居然忘了每个月的最后5天是临朔日。临朔日期间到中心区去，对男性绝对是血脉贲张的冲击。他以前只在临朔日期间去过中心区两次，他认识的很多男人从来没有这么干过。他曾和他们开玩笑说，他差点就没命从里面出来了。

不管怎么说，去中心区之前，最明智的做法还是到浴池里再泡一次澡，减少自己外激素的气味。阿迪克立马这么做了。

然后，阿迪克擦干了身体，穿上深褐色衬衣和浅褐色裤子。刚收拾好不久，立方车就停在门外的空地上了。帕勃还在寻找庞特，一听到有动静，就急不可待地冲出去——跟它相比，阿迪克出门的速度慢多了。

这是辆最新式的立方车，车体大部分透明，车底有两个气垫马达，四角各有一个座位，司机坐着其中一个。阿迪克进入车内，坐在司机旁边铺着厚厚垫子的座位上。

“你要去中心区？”司机问道。他是第143代人，头发中分，正中露出头皮。

“是的。”

“你知道现在是临朔日期间吧？”

“知道。”

司机咯咯笑了：“哦，我可不会在那儿等你出来。”

“我知道。”阿迪克说，“走吧。”

司机点点头，操纵控制板开车。这辆车的消音设备很好，阿迪克几乎听不到马达的声音。他稳稳地坐在车里，看着两辆载着男乘客的立方车从身边驰过。阿迪克想，当个司机可能挺有成就感的。他自己从没开过出租车，不过这份工作似乎挺好的……

“你做什么工作的？”司机开始和他随意闲聊起来。

阿迪克盯着车身外飞逝的风景，回答道：“我是个搞物理的。”

“你在这儿工作？”司机有点怀疑地问道。

“是的，我们在矿下建了个实验室。”

“哦，对了，”司机答道，“我听说过。挺酷的电脑，是吧？”

一只天鹅从头顶飞过，白色的面颊衬着黑色的头颈。阿迪克的目光看着飞过的天鹅，说道：“是的。”

“工作顺利吗？”

阿迪克忽然觉得，被人指控会改变一个人对所有事物的看法。通常情况下，他会随口说：“挺好的。”而不是把整个不幸的故事都讲出来。但是现在，甚至连这个司机也可能会被传唤到法庭作证，他可能会说：“是的，法官，我载过学者胡德。我问他计算机实验室状况如何，他回答‘挺好的’。庞特·布迪特死了，他却显得一点也不悲伤。”

阿迪克深吸口气，小心翼翼地说：“昨天实验室发生了一起事故。我的合作伙伴遇难了。”

“天啊，”司机说，“我很遗憾。”

“我也很遗憾。”阿迪克说。此时，窗外一片荒凉，只有古老的岩石和低矮的灌木。

立方车继续前进，二人却没再说话。阿迪克认为自己不可能被判有罪。没有尸体，也没有证据证明庞特已经死亡，法官肯定会判自己无罪，更别说他自己也是这桩阴谋的牺牲品。

但是，如果——

但是，如果他被判谋杀的话，那么——

那么又会怎样？谁能得到好处呢？他的财产肯定会被没收，然后归到庞特的女性配偶和孩子们的名下，可……可是，不，不可能，克拉斯特已经去世20个月了。

除了剥夺他的财产，还有什么？

但愿……但愿不是那样——不要判我和我的直系亲属绝育！

但是，对犯了谋杀罪的人，除了绝育，还有什么处罚呢？这种处罚方式听起来好像很不人道，但从第1代开始，只要有必要，就会执行这种处罚。

当然，不用太担心——庞特自我安慰道——达克拉·波尔贝只是因为失去庞特而过度悲伤——庞特是克拉斯特的男性配偶，而克拉斯特又是达克拉的女性配偶，他们俩和克拉斯特的关系都很好，克拉斯特的死，对波尔贝的打击不亚于庞特。如今她又失去了庞特！是啊，阿迪克可以理解，波尔贝肯定是因为这双重打击而暂时神志混乱。要不了一两天，波尔贝就会恢复理智，取消她的起诉，并向阿迪克道歉。

到时候，阿迪克会慷慨地接受她的道歉。再说，不接受又能怎么办呢？

不过，如果波尔贝不撤诉怎么办？如果阿迪克不得不面临正式审判该怎么办？到时候他该如何应付？咳，他得……

司机的话打断了阿迪克的思绪：“我们快到中心区了。你具体要去哪？”

“北边密尔本广场。”

阿迪克看到司机点了点头表示确认。

他们现在已经接近中心区了，一排排白杨、桦树，还有人工改造过的树木和灰色砖石构成的建筑取代了空旷的原野。快到中午，早上的云彩已经散了。

他们继续往前开，阿迪克先是看到路边走过一个全世界最漂亮的生物，然后又一个，接着是好几个。

一对女子走过，其中一个看见立方车，朝阿迪克指指点点。男性在合欢节以外的日子进中心区并不罕见，但是在一个月的最后5天——临朔日期间到中心区可就相当引人注目了。

深入中心区的旅程中，阿迪克尽量不去注意那些女人的眼光。

不，他想，不可能，他们不能判他有罪。连尸体都没有！

但是，万一他们真的……

立方车向前飞驰，阿迪克却在座椅上局促不安地挪动着。他感觉到阴囊在收缩，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想要逃离危险，被吸到身体里头似的。

第12章

玛丽·沃恩正从多伦多赶来，雷本·蒙特戈感到很高兴。他有点希望玛丽能从基因上证明庞特不是尼安德特人，而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上了点年纪的一般人。那样的话，这件事至少还有些合理之处。雷本这一夜睡得很不好。天亮以后，雷本想，但愿那人是经过改造的、冒充尼安德特人的疯子，因为这比承认他是个真尼安德特人要容易得多。也许雷本当初的想法是对的，庞特真的是某个古怪教派的成员。要是他从小就箍着某种头盔，他的头骨就可能长成尼安德特人那样，而且他的下颏明显动过手术，所以才像史前人类。

是的，可能就是那样，雷本想。

现在还不用去萨德伯里机场，两个小时以后沃恩教授才到。雷本去圣约瑟夫医疗中心看看庞特的状况如何。

雷本进入病房，第一眼就看到庞特那深陷的眼窝下出现了黑眼圈。雷本很庆幸自己从来没有黑眼圈。当年在他的家乡金斯敦（牙买加城市，不是安大略省的金斯顿——尽管他也曾在安大略的金斯顿住过一段时间），雷本的父母就觉察不出他常常熬夜看漫画。

雷本想，辛格医生应当给庞特开点镇静剂。就算庞特真的是个尼安德特人，对现代人有效的药物多半也会对他有用。但是，如果换成雷本开处方，他恐怕也会十分谨慎。

现在，庞特坐在床头，吃着护士刚给他端来的早餐。拿到托盘后，庞特盯着托盘看了好一会儿，好像少了什么东西。然后，他用白色亚麻餐巾裹住右手，抓起熏肉一片片地吃。吃炒鸡蛋时，他才用了餐具，不过只用了勺子，没用叉子。

庞特抓起盘子里的烤面包片闻了闻，却又放了回去。旁边有一小盒家乐氏玉米片，他对盒子装的玉米片不屑一顾，却饶有兴致地研究怎样把包装盒打开，变成可直接泡玉米粥的简便小碗。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橙汁，感到味道很不错，就端起小塑料杯一饮而尽，但是却不想喝咖啡和250毫升的半脱脂牛奶。

雷本走进卫生间，想替庞特倒杯水，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庞特真的是从别的地方来的，肯定是！上厕所忘了冲水很寻常，可是……

庞特不仅没有冲水，还用贴在马桶盖上印着“已经消毒，敬请使用”的塑料长条代替手纸擦屁股。来自发达地区的人绝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但是从庞特手上戴的机器来看，他又的确是来自科技发达的文明地区。

好吧，雷本想，交谈是查出一个人底细的最好方法。显然，庞特不会——或不愿——说英语。不过，像雷本的老祖母说的那样，条条大道通罗马，要达到目的，总有办法。

“庞特！”雷本昨晚只学到这一个词。

那个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头微微偏了一下。然后，他点点头，却好像不是对雷本点头。“雷本。”他终于开口说道。

雷本微微一笑，慢慢说：“对，我的名字叫雷本。你的名字叫庞特。”

“庞特，ka.”庞特说。

雷本指着庞特左手腕上的植入装置问道：“那是什么？”

庞特抬起手臂，说道：“Pasalab.”然后又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慢慢重复了一遍：“Pas——a——lab.”好像知道他们在相互学习对方的语言似的。

雷本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英语中没有对应的词语来描绘那个东西，也许可以说“植入装置”，但这只是个通称。于是雷本决定试试别的。他竖起一根手指，说：“一。”

“Kolb.”

雷本竖起两根手指，说：“二。”

“Dak.”庞特说。

他伸出代表童子军荣誉的三根指头：“三。”

“Nar.”

四根手指：“四。”

“Dost.”

五指张开：“五。”

“Alm.”

雷本又用上了左手，每次加一个指头，直到十个数字都数完为止。然后他不按顺序随意试了几个数字，看庞特是用同样的词来回应，还是胡乱编出某种语言来欺骗他。其实雷本自己也记不住那些古怪的词，不过至少在实验中，庞特的反应很快，没出什么差错。看来庞特说的话真的是另一种语言，不是胡编乱造出来的。

接着，雷本开始指着身体的各个部位。他用食指指着自己剃光的脑袋说：“头。”

庞特也指着自己的脑袋说：“Kadun.”

雷本指着左眼说：“眼睛。”

出人意料的是，庞特突然举起右手，手掌向外，好像要雷本稍等一会儿。然后他开始用自己的语言飞快地说着什么，还不时微微点头，好像用一部看不见的电话和别人交谈一样。

“真丢人！”哈克通过耳蜗植入装置向庞特抱怨，而雷本根本听不见哈克的话。

“是吗？”庞特回答道，“要知道，我们跟你不同，不能通过下载快速地获得信息。”

“那就更可怜了，”哈克说道，“不过说真的，庞特，要是从我们到这儿开始，你就留意他们的谈话，也不至于只学会这几个简单的名词。根据上下文语境，我已经掌握了116个他们的词汇，还有另外240个词我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是吗？”庞特有点恼火地说，“要是你觉得比我强的话……”

“恕我直言，在学习语言方面，就连大猩猩都比你强。”

“好！”庞特低头把机侣扬声器的控制按钮打开，“那你来！”

“多谢！”哈克通过耳蜗植入装置向庞特说道。接着它把信号转到扬声器上——

“你好。”一个女声说道，把雷本吓了一跳，“喂！在这儿。”

雷本低头一看，发现那声音来自庞特左腕上奇怪的植入装置。“对着手的位置说话。”植入器说道。

“嗯……”雷本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你好。”

“嗨，雷本，”女声继续说道，“我叫哈克。”

“哈克，”雷本摇着头重复了一遍，“你在哪儿？”

“我就在这儿。”

“不，我是指你本人在哪儿？我猜这玩意儿是手机之类的东西——不能在医院里打手机，难道你不知道吗？手机信号会干扰监测器。我们待会儿给你打回去吧……”

哔！

雷本顿住了话头。哔声是植入器发出来的。

“启动语言学习程序。”哈克说，“继续说吧。”

“学习？可是……”

“继续呀。”哈克催促道。

“噢，好吧，继续。”

忽然，庞特点点头，好像他听到某个雷本听不到的要求。他指着房间的门。

“那个？”雷本说，“噢，那是一扇门。”

“词汇太多了。”哈克说道。

雷本点点头。“门，”他说，“门。”

庞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宽大的手掌放在门把上，拉开门。

“嗯？”雷本考虑了一下，说，“噢！开，开。”

庞特又关上门。

“关。”

接着，庞特不断把门开开关关。

雷本皱起了眉头，然后明白了：“正在开。你正在开门。正在关门。正在开门。正在关门。正在开门。正在关门。”

庞特走到窗边，双手在窗前扫过示意。

“窗户。”雷本说。

庞特又敲敲玻璃。

“玻璃。”雷本马上补充道。

然后，庞特把一扇窗抬了上去，女声又响起来：“我正在开窗户。”

“对了！”雷本说道，“正在开窗户！没错！”

庞特又把窗户拉下来。“我正在关窗户。”女声说道。

“对！”雷本兴奋地说道，“没错，真的！”

第13章

阿迪克·胡德已经忘了临朔日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但他可以闻到她们的气味——女人的气味。她们的月经期尚未开始。新月出现的日子就是月经期的开始，标志着临朔日的结束，也标志着下个月的开始。此时，空气中弥漫着女性外激素气味，她们很快要进入月经期了。

当然，不是所有的女性都那样。尚未进入青春期的第148代，已经绝经的大部分第144代人，还有更早的几代人，都不会有月经。当然，已经怀孕的或者正在哺乳的女性也没有月经。现在，距离孕育第149代的日子还有很多月，而第148代早已断奶——尼安德特人每10年孕育一代人。因此，目前基本上没人怀孕或哺乳。还有少数女性，因为受家人连累，被迫绝育。剩下的所有人，共同居住在中心区，呼吸着彼此的外激素气味，形成了相同的生理周期：她们马上就要一起进入月经期了。

阿迪克知道，激素的变化会让女人一到月底就变得暴躁易怒。因此，早在第1代之前的远古时期，男人每到此时就会到山上躲避。

司机把阿迪克送到一栋简洁的方形建筑前。这栋房子一半由砖块和灰泥建造，一半则是人工塑造的树木，屋顶铺着太阳能蓄电板。阿迪克用嘴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他缓缓地呼出气，沿着前院的一条小路走进去。院子里长满鲜花、绿草、灌木，堆砌着岩石。走到门边时，阿迪克发现门半掩着，就喊道：“喂！有人在家吗？”

过了一会儿，杰斯梅尔·凯特出现了。她体态高挑轻盈，跟她同代的人一样，她刚刚度过225个月。阿迪克从她的脸上看到了庞特和克拉斯特的影子。幸运的是，杰斯梅尔继承了庞特的眼睛和克拉斯特的脸颊，要是反过来就糟糕了。

“什——什么？”她结结巴巴地说，她努力镇定下来，然后又问道，“你来干什么？”

“你好，杰斯梅尔，”阿迪克说道，“好久不见。”

“你胆子真大，居然还敢到这儿来——而且还在临朔日来！”

“我没有杀你父亲，”阿迪克辩解道，“我说的都是实话，真的没有。”

“他死了，不是吗？如果他还活着，那么他到底在哪儿？”

“如果他死了，他的尸体在哪里？”阿迪克反问道。

“我不知道。达克拉说你把尸体处理掉了。”

“达克拉在家吗？”

“不在，她去参加技能交流会了。”

“我能进去吗？”

杰斯梅尔低头看看手腕上的机侣，确认它运转正常，然后说：“我——我想可以吧。”

“谢谢。”阿迪克说。

杰斯梅尔让到一边，阿迪克进了屋子。房子内部非常凉爽，是避开炎炎烈日的好去处。家务机器人正在不远处用昆虫般的手臂拾起各类杂物，之后再用小小的吸尘器清洁它们。

“你妹妹呢？”阿迪克问道。

“梅加麦格·贝克，”杰斯梅尔刻意强调了一下她妹妹的名字，好像在责怪阿迪克忘了这个名字似的，“她正在和朋友玩巴斯托克。”

阿迪克不知道该不该在她面前表现出他对梅加麦格·贝克很熟悉，毕竟庞特常常提起她俩。如果这仅仅是礼节性的拜访，他也许就不会这么套近乎了。但现在不行，他这次不是来进行礼节性拜访的，他此行的目的比单纯的寒暄要重要得多。“梅加麦格，”阿迪克说，“对，梅加麦格·贝克，她是第148代的人，对吧？看着比同龄人要小一些，性格却很活泼。我听说她长大后想当个外科医生呢。”

杰斯梅尔却保持沉默。

“还有你，”阿迪克把话题转回来，“杰斯梅尔·凯特，正在学习，将来想成为一名历史学家。你对第一代以前的依维索伊历史特别感兴趣，但是也很喜欢本大陆第30代至第40代之间的历史，并且……”

“够了。”杰斯梅尔打断了他。

“你们的父亲常常提起你们。他很爱你们，也很为你们骄傲。”

杰斯梅尔的眉毛微微挑起，明显是又惊又喜的样子。

“我没有杀害他。”阿迪克重申道，“相信我，我对他的思念无以言表。我——”他顿住了。他正想指出，庞特失踪后的第一个合欢节还没到，杰斯梅尔还没有真正面对没有他陪伴的日子——事实上，如果杰斯梅尔在过去3天内去见她的父亲，反而会因为在非合欢节时间拜访而显得相当突兀。自从庞特失踪以后，只有阿迪克不得不在每一个清醒的时刻正视庞特不在的事实，面对空荡荡的屋子。但是阿迪克马上意识到，现在去追究谁更悲痛毫无意义。不管自己有多爱庞特，庞特和他的女儿毕竟血脉相连。

也许杰斯梅尔也有同样的想法。“我也想他，虽然合欢节还没到。我……”她偏过头去，“上一次的合欢节，我没怎么陪他。我认识了个男孩，你知道，他……”

阿迪克点点头。他并不怎么了解当女儿出落成少女以后做父亲的心情到底如何。他自己没有出生于第147代的孩子。其实孕育那代人的时候，他已经和鲁尔特结为配偶了。只是不知怎么的，她并没有怀孕。为此他们还无法幸免地成为大家的笑柄，说是堂堂的物理学家和化学家居然对生物学一窍不通。阿迪克有一个第148代出生孩子，叫达布，他年纪还小，和母亲住在一起。每个月的合欢节期间，达布都尽可能地缠着父亲不放。

但是阿迪克听过庞特的……怎么说呢，也不算抱怨吧。庞特也理解这是孩子长大后的自然表现。但阿迪克知道，让庞特觉得难过的是，每个合欢节杰斯梅尔都没什么机会和父亲待在一起。看起来，此时此刻杰斯梅尔终于意识到今后她的父亲不会在她身边了。过去她曾错过多少本可以团聚的日子，现在再也无法改变、无法弥补了。她再也得不到父亲的拥抱，再也听不到他的夸奖、他的笑话，或者是他关切的询问了。

阿迪克向屋子里环顾了一下，坐了下来。椅子是木制的，和他家平台上的那几把是同一个人制作的。那位木匠是女性，和克拉斯特很熟。

杰斯梅尔坐在他对面。正在她身后清洁的机器人离开了这个房间，到其他房间去了。

“你知道，如果我被定罪的话，后果将是什么吗？”阿迪克问道。

杰斯梅尔闭上了眼睛，也许是想抢先一步，避免自己又不由自主地望向手腕部位。“是的。”她温和地说道。突然，好像在为自己的行为作辩护一样，她激动地说道：“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反正已经生育过了，你有两个孩子了。”

“不，我没有两个孩子。”阿迪克说道，“我只有一个，第148代。”

“噢。”杰斯梅尔的声音低了下来，也许是觉得有点尴尬，毕竟阿迪克很熟悉配偶的女儿们，而她自己却对父亲的配偶没那么了解。

“再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的儿子达布也会被施行绝育手术，还有我的妹妹凯伦——任何和我的基因有50%联系的人都会受到牵连。”

当然，野蛮时代早已成为过去，如今是基因测试的年代。一般说来，如果凯伦或者达布能够证明他们并没有继承阿迪克的变异基因，就可以被赦免，不用施行绝育手术。鉴于谋杀是一种十恶不赦的罪行，因此不允许存在任何遗传的可能性，即使这种可能性极其微小。不过，某些罪行可以单纯地归咎于众所周知的基因缺陷，而谋杀倾向却没有那么简单的源头。

“我很遗憾。”杰斯梅尔说，“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阿迪克说，“我是无辜的。”

“那么法官会证明你是无辜的。”

啊，童言无忌，阿迪克想。如果此刻正在讨论的事对他来说并非如此重大的话，他会觉得她的这种性格也是挺讨人喜欢的。“这是一桩极不寻常的案件。”阿迪克说道，“我也承认这一点。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有理由去杀害自己的爱人啊。”

“达克拉认为你很难接受自己总是屈居于我父亲之下。”

阿迪克的背一下子僵直起来。“我不这么认为，”

“我赞同她的说法。”杰斯梅尔说，“我父亲——坦白地说——比你要聪明得多。你不喜欢一直成为天才的附属品。”

“我们尽全力为社会服务。”阿迪克引用了《文明法典》中的一句话。

“没错。”杰斯梅尔说，“正因为如此，你才希望你对社会的贡献是意义重大的。但是在你们合作的项目中，庞特提出的理论才是实验的中心。”

“这也不能构成杀人的理由！”阿迪克吼了起来。

“是吗？我父亲不见了，而你恰恰是唯一在场的人。”

“是，他是不见了，他失踪了，而——”阿迪克感到眼泪从他的眼角涌出来，这是悲伤的、无可奈何的眼泪，“我是那么想念他。我可以昂首挺胸、毫无愧疚地说：‘我没有杀他。’我不可能这么做。”

杰斯梅尔注视着阿迪克。他可以看到她的鼻孔翕张，嗅着他的气味、他的外激素。“我凭什么相信你？”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说道。

阿迪克皱起了眉。他已经明明白白地表达了自己的悲痛之情，他也试着从感情角度为自己辩解，但这个女孩不仅遗传了庞特的眼睛，还继承了他的脑子——敏锐的、善于分析的脑子，重视逻辑和理性的脑子。

“好吧，”阿迪克说，“请你考虑一下这个理由：如果我确实谋杀了你的父亲，那我会被定罪。我失去的将不仅仅是繁衍后代的权利，我还将失去我的职位和所有物。我将无法继续我的工作。就算人们还允许我继续作为社会的一员，长老院也肯定会要求像我这样的杀人犯为社会提供更直接、更具体的服务。”

“他们本该如此处理。”杰斯梅尔说。

“呵，可如果我是无辜的——如果根本没有人犯罪，如果你父亲仅仅是失踪了、迷路了，那他一定需要援助。他需要我的帮助。我是唯一一个有可能把他……把他弄回来的人。没有我的帮助，你父亲就再也回不来了。”他直视着她那金色的眼睛，“你明白吗？明智的举动是相信我：如果我说谎了，我的确谋杀了你父亲，那么无论怎么惩罚我，他也回不来了；但是，如果我说的是实话，庞特并没有遭到谋杀，那么他生还的唯一希望就在于我是否能继续搜寻他。”

“矿区已经彻底搜查过了。”杰斯梅尔淡淡地说道。

“矿区，是的，不过——”他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吗？这些想法光在他自己的脑海里回荡就已经显得很不可思议了。他能想象，这些话一旦说出口，肯定会让人觉得无比疯狂。“我们正在研究平行宇宙，”阿迪克说，“有可能，他，呃，不知怎么的，平移到了另外一个宇宙。我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但我拒绝放弃任何援救他的机会，对你我来说他是如此重要。”他恳求地看着她，“你一定对你父亲的工作有所了解。尽管你很少有时间和他待在一起，”他注意到这话深深地触动了对方，“他肯定提到过我们的工作内容，提到过他的理论。”

杰斯梅尔点点头：“他提到过，没错。”

“那么，好，要救他还是有可能的，尽管只是可能。但我必须尽快结束这令人头疼的达丝兰巴莎德兰，我必须继续我的工作。”

杰斯梅尔沉默了很久。从以前和她父亲偶尔发生的争执中，阿迪克了解到，此时让她静静地思考一会儿，会比拼命强调自己的观点要有效得多，但他无法克制自己。“拜托，杰斯梅尔，拜托，这是唯一明智的选择：假设我是无辜的，我们还有可能找回庞特；假设我有罪，那么他再也回不来了。”

杰斯梅尔再次沉默不语，这次比上次的时间还要长，然后她问道：“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呃，我以为我的来意是很明显的，”他说，“我希望你能在达丝兰巴莎德兰上替我辩护。”

“我？”杰斯梅尔惊讶地叫出声来，“我可是控告你谋杀的原告之一啊！”

阿迪克举起左腕，说：“我仔细研究了他们给我的文件。你母亲的女性配偶，达克拉·波尔贝，以你母亲的两个孩子——你和梅加麦格·贝克的监护人的身份提出控告。”

“没错。”

“但她不能代表你说话。你已经度过第225个月了。你现在是成年人了。是的，你还不能投票——当然，我也没资格——但你已经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达克拉仍然是小梅加麦格的监护人，但不是你的。”

杰斯梅尔皱起了眉头。“我——我没想到这一点。我已经习惯了由达克拉来照顾我和我妹妹的生活……”

“现在你是法律意义上的独立人。作为庞特的女儿，你是说服法官相信我无罪的最佳人选。”

杰斯梅尔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吧，”她终于开口说道，“好吧。如果我父亲还有生还的机会，不管这机会是多么渺茫，我都要抓住它。我没别的选择。”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吧，我当你的辩护人。”

第14章

克莱顿矿区会议室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矿井巷道分布图，木制的会议长桌中央摆着一大块镍矿石作为装饰品。房间一头挂着加拿大国旗，另一头是巨大的玻璃窗，俯瞰着停车场和远处的原野。

会议桌的首席坐的是满头棕发的邦妮·简·马。她嫁给了华裔加拿大人，婚后使用丈夫的姓。她是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的主管，刚刚从渥太华乘飞机赶来。

高挑漂亮的女博士后露易丝·贝努瓦坐在桌子一边。事故发生时，她就在控制室现场。另一侧坐着工程师斯科特·内勒，他是个胖胖的秃顶白人，代表天文台使用的丙烯酸树脂球制造商。坐在他身边的是阿尔伯特·斯万诺斯维，一个50多岁的奥吉布瓦族印第安人，留着长长的黑发，是国际镍业公司的首席岩石力学专家。

“好，”邦妮·简说道，“我向大家通报一下最新进展：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在监测室内抽水，以避免重水受到进一步污染。加拿大原子能有限公司准备着手把重水与普通水分开。从理论上讲，我们可以拼好树脂球，灌入回收的重水，重新启用中微子观测站。”她环视着房间里的每个人，“不过，我还想知道这次事故的确切起因。”

内勒说：“我认为是装重水的树脂球因内部压力过大而爆裂。”

“是因为球内忽然出现一个人的缘故吗？”邦妮·简问道。

内勒摇摇头：“这个球内装有1 100吨重水，里面多个人，最多增加100公斤，也就是十分之一吨，增加的重量只是重水总重量的万分之一。人体的密度与水的密度接近，因此球体内部压力也仅仅增加了万分之一左右，丙烯酸树脂材料完全可以承受这么微小的压力变化。”

“那他一定是用了炸药之类的东西。”斯万诺斯维说。

内勒摇摇头。“我们化验了回收的水，没有炸药的痕迹，再说，被浸湿的炸药很少能爆炸。”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邦妮·简问道，“是不是地下岩浆渗入使监测室内的水沸腾？”

斯万诺斯维摇摇头，“我们严密监控着观测站和整座镍矿的温度，没有发现任何变化。天文监测室所在的岩洞始终保持着常温105℉，即41℃。虽然很热，但还远远没有达到沸点。另外要记住，天文台在地下1.25英里，气压在1 300毫巴左右——比海平面气压高30%。随着气压升高，沸点也会升高，而不会降低。”

“反过来呢？”邦妮·简问道，“如果重水结冰会怎样？”

“呃，和普通水一样，重水体积会膨胀，”内勒皱了皱眉说，“那样可能会撑破球体。不过，重水在3.82℃才结冰，在地下那么深的地方，温度不可能降到那么低。”

露易丝·贝努瓦也加入讨论：“如果球里不止增加了一个人的重量呢？要使球体炸裂，需要增加多少物质？”

内勒想了一会说：“我不知道，没人算过。我们只知道加拿大原子能公司会借给我们多少重水。”他顿了顿，“我不确定……也许再加10%的重水就会炸裂，大约100立方米吧。”

“100立方米体积有多大？”露易丝问道，她环顾整个会议室，“这个房间长约6米吧？”

“你是说20英尺？”内勒说，“我想是的。”

“天花板的边长大概是10英尺——也就是3米，”露易丝继续说道，“那么你刚才说的体积和这个房间大小差不多。”

“差不多吧，我想。”

“太荒唐了吧？露易丝，”邦妮·简说道，“你在下面只发现了一个人而已。”

露易丝点点头，表示同意。但忽然间，她那卷曲的眉毛一下子挑了起来。“要是空气呢？要是100立方米的空气涌入球体呢？”

内勒点点头。“我以前也认为是气体涌进了球里。至于气体是怎么进去的，我也不知道。我们搜集的水样中也的确含有气体，只是……”

“只是什么？”露易丝问道。

“只是气体的成分有氮、氧和一些二氧化碳，还夹杂着花粉和辉长岩石粉末，也就是矿内流通的普通空气。”

“那么这些气体不是来自观测站内部了？”邦妮·简说道。

“肯定不是，夫人。”内勒说，“观测站内的空气都经过过滤，没有岩灰和其他杂质。”

“但是，整个矿区内和中微子监测室相通的只有观测站本身。”露易丝说道。

内勒和斯万诺斯维都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邦妮·简伸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看看我们目前得出什么结论。球内的物质体积可能增加了10%还多，这可能是因为100多立方米的未过滤空气涌进了球体内部。而且这个过程必须在瞬间完成，否则灌入的空气体积会被水的重量压缩，对吗？无论如何，我们不知道这些空气从何而来——不过肯定不是来自观测站内部——也不知道这些空气是怎么进入球体的，对吗？”

“大致如此，夫人。”斯万诺斯维答道。

“还有那个男人——我们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入球体的，对不对？”邦妮·简问道。

“是的。”露易丝答道，“即使在球体破裂之后，外面普通水容器与里面重水球之间的密封舱口仍然完好无损。”

“好了，”邦妮·简说，“我们是否知道那个所谓的尼安德特人是怎么下到矿里的？”

在场的人中，只有斯万诺斯维是镍业公司的员工。他无奈地摊开双手说：“矿上的保安已经查过事发前48小时内的监控录像和出入登记，却没有发现他进来过。卡普瑞尼——我们保安部的头儿——发誓说，要是查出来是谁放那人进来的，一定不会放过。他还说如果他知道谁在瞒天过海，一定严惩不贷。”

“如果没人在撒谎呢？”露易丝突然问道。

“不可能，贝努瓦小姐。”斯万诺斯维说道，“下到矿里的人都会被监视器录下来的。”

“如果他是坐升降机下去的，自然会被录下来。”露易丝说道，“如果他没坐升降机呢？”

“难道你觉得他是从2 000米长的通风竖井爬下去的？”斯万诺斯维没好气地反问，“即使他做得到——且不说这需要钢铁般的毅力——他也逃不过监控探头的监视。”

“这正是我要说的。”露易丝说，“很显然，他根本没有下到矿里去。就像马教授说的，人们说他是尼安德特人——据我亲眼所见，他的确是个尼安德特人，而且手腕上戴着某种高科技植入装置。”

“那又如何？”邦妮·简疑惑地问。

“拜托！”露易丝叫道，“你们的想法现在肯定和我一样。他没坐电梯，也没从通风井下去。他是在球体内直接现身的——不光是他，还有一个房间那么多的空气。”

内勒吹起了口哨，是《星际迷航》第一部主题曲的开头部分。

众人哄堂大笑。

“好了，”邦妮·简说，“我知道这事很古怪，也容易让人得出荒唐的结论，不过我们还是脚踏实地为妙。”

斯万诺斯维也会吹口哨，他吹的是另一部科幻名片《阴阳魔界》的主题曲。

“别闹了！”邦妮·简吼了起来。

第15章

加拿大国际镍业公司由多伦多飞往萨德伯里的里尔式喷气机上，玛丽·沃恩是唯一的乘客。登机时，她注意到飞机的两侧都漆成深绿色，机头上写着“酸洗镍”的字样。

利用旅途中短暂的时间，玛丽在笔记本电脑上又看了一遍研究笔记。多年前，她曾经在《科学》杂志上发表过关于尼安德特人DNA的研究报告。她一边读着自己的笔记，一边拨弄着一条金链，链子上挂着她一直戴着的小小的、朴素的十字架。

1994年，在加拿大育空地区冻土层下，玛丽从一只冰冻了30 000年的熊身上提取到基因材料，一举成名。因此，2年以后，当负责莱茵河流域考古工作的莱茵古迹保护局试图从最著名的化石，即原来发现的尼安德特人尸体上提取DNA时，他们找到了玛丽。她当时有点疑虑：因为那具标本是风干的，从来没有冰冻保存过，还有——对此可能存在争议——它可能是100 000年前的，比那具熊的尸体还古老3倍。但是，这个挑战还是让她难以抗拒。1996年6月，她飞往波恩，然后又直奔保存该标本的莱茵州立博物馆。

尼安德特人化石最著名的部分即眉脊突出的头盖骨在公开展出，其他部分却保存在一个钢制的箱子里。这个箱子外面套着钢制保险柜，放在一间房子大小的钢制地下保险库里。一个叫汉斯的德国骨骼标本管理员把玛丽领进保险库，他们穿着塑料防护服，戴着手术口罩，采取了各种措施，防止自己现代人的DNA污染到标本。当然，最初的发现者肯定污染了这些骨骼，但是在一个半世纪以后，他们留在骨骼表面上没有受到保护的DNA应该已经完全分解了。

玛丽只能提取一小片骨骼，意大利都灵教堂里的神父们恐怕也这样小心地保护着他们收藏的基督裹尸布。但是，这对于她和汉斯来说，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就像亵渎一件圣物一样。当汉斯拿一把金匠用的小锯子从保存最完好的右肱部分割下宽1厘米、重仅3克的半圆形小块时，玛丽不由得流下眼泪。

骨骼外层坚硬的碳酸钙应该给里面原来的DNA提供了一点保护，玛丽把提取到的标本带回了她在多伦多的实验室，从中提取小片。

经过5个月的辛勤努力，玛丽终于从尼安德特人骨骼标本的线粒体DNA上提取了379个核苷酸切片。玛丽用聚合链反应复制出几百万份，并且仔细进行了排序。然后，她又检查了1 600个现代人类相应的线粒体DNA片段，包括从加拿大土著人、波利尼西亚人、澳大利亚人、非洲人、亚洲人和欧洲人身上提取的DNA。1 600个现代人的379个DNA核苷酸中，至少有371个是一样的，即最多有8个不同。

但是，尼安德特人的DNA与现代人平均只有352个一致的核苷酸，不同的居然有27个之多。玛丽认为，因为DNA的差距如此巨大，她的同类和尼安德特人大概在55万年到69万年前就分别独立进化了。相反，所有人类可能在15万年到20万年前可能有一位共同的祖先。大约在500万到800万年前，远古人类和他们血缘最近的动物，即非洲猩猩和狒狒，在进化的道路上已经分开。与此相比，尼安德特人和现代人在50万年前才分道扬镳，算是比较近的事情了。虽然如此，玛丽还是认为，这么久的时间足够让尼安德特人成为与人类完全不同的物种，而非一个亚种。他们应该是人属尼安德特种，而不是智人种尼安德特亚种。

另外一些研究者却不这么认为。密歇根大学的米尔福德·沃尔坡夫认为，尼安德特人的基因已经完全被现代欧洲人吸收。因此，他觉得任何不同的实验样本都是基因排序异常或解读错误的结果。

但是，也有很多古人类学家赞同玛丽的分析。尽管包括玛丽在内，他们所有人都认为还需要做进一步研究才能确定……如果能发现更多尼安德特人基因样本的话就好了。

现在，也许，仅仅是也许，现在已经发现了更多的尼安德特人基因样本。这个尼安德特人怎么也不可能是真的，玛丽想，但如果真的是……

玛丽关闭了笔记本电脑，向窗外看去。飞机舷窗外正是北安大略的土地，不时显露出加拿大地盾的表面，还点缀着白杨和桦树。这时飞机开始下降了。

雷本·蒙特戈不知道玛丽·沃恩到底长什么样，但是既然飞机上没有其他乘客，雷本一眼就看出是她。她看起来很白，年近40，头发是泛红的金色，发根颜色稍深，可能比标准体型重10磅。当她走近时，雷本可以明显看出，昨天晚上她没有睡好。

“沃恩教授，”雷本说着，伸出自己的手，“我是雷本·蒙特戈，是克莱顿矿井的驻场医生。多谢你不辞劳苦远道而来。”他又指了指去萨德伯里机场的路上接的那位年轻女子，说，“这是吉莉恩·里基，镍业公司新闻事务的负责人。她将会照顾你。”

雷本发现玛丽看到吉莉恩·里基时似乎非常高兴。他想，也许这位教授是个女同性恋。他伸手去拿玛丽的行李箱，说：“让我帮你拿吧。”

玛丽把箱子递给了雷本，走过机场跑道时却和吉莉恩并排。

夏日的阳光直射下来，雷本和吉莉恩都戴着太阳镜，玛丽却只能在强烈的阳光下眯着眼，她显然忘了戴一副眼镜。

当他们走到雷本那辆酒红色的福特探索者旁边时，吉莉恩出于礼貌想坐进后排座位，但是玛丽却说：“不，我想坐后面，我想……伸展一下身体。”

她奇怪的语言让他们都呆了一秒。接着，雷本看见吉莉恩耸了耸肩，坐在了前面副驾驶的座位上。

他们直接驶向圣约瑟夫医疗中心，该中心在巴黎大街上，刚好路过雪花状的北方科学馆。在路上，雷本简要地给玛丽描述了萨德伯里观测站发生的事故和他们发现的奇怪男人。

他们开进医院停车场时，雷本看到当地电视台的3辆车。当然，医院的保安在努力驱赶记者远离庞特。同样，记者们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新闻。

当他们进入3-G房间时，庞特正站在那里向窗外看，他宽阔的后背朝向众人，正在挥手。雷本意识到电视台的摄影机一定正对着庞特站着的窗口。他可真是一个配合媒体的名人，雷本想，媒体会喜欢他的。

雷本礼貌地干咳了几声，庞特转过身来。他逆光站在窗前，相貌很难看清。但是，当他向前走了几步，让玛丽第一次看清的时候，玛丽吃惊得下巴差点没掉下来，而雷本却暗自得意。玛丽说她在电视上看到过庞特的影像，但这还是没有让她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卡尔顿·库恩的理论破产了。”玛丽回过神说。

“你说什么？”雷本尖声问道。

玛丽看起来很迷惑，又有点慌张。“哦，我的天，我是说卡尔顿·库恩。他是一位美国人类学家，曾经说过：尼安德特人要是穿上一套布克兄弟牌西装，看起来就像个正常现代人。”

雷本点点头，然后说：“啊，原来是这样。玛丽·沃恩教授，来见见庞特吧。”

“你好。”从庞特的机侣传来一个女声。

雷本看见玛丽的眼睛瞪大了。“是的，”他点点头说，“是他手腕上的那个东西在说话。”

“那是什么？”玛丽问道，“一块会说话的手表？”

“不只是手表。”

玛丽低头看了看，说道：“我可不认识上面的那些数字，如果那是数字的话。还有，难道这些东西不是变化得比秒更快吗？”

“你的眼力真不错，”雷本说道，“的确是这样。上面有10个不一样的数字，一个我也没有见过。它每0.86秒走一次，如果你仔细算算的话，这正好是一天的十万分之一。换句话说，这个东西根据地球时间按十进制计时。还有你看，这是个非常复杂的装置，不是简单的LCD液晶显示器。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但是无论在什么光线下，从什么角度，都可以看到上面显示的内容。”

“我叫哈克，”那个怪人手腕上的植入器说，“我是庞特的机侣。”

“啊，”玛丽直起身来，说，“很高兴认识你。”

庞特发出一阵低沉的声音，玛丽根本听不懂。哈克说：“庞特见到你也很高兴。”

雷本看着玛丽说：“我们早上开了堂语言课。你看，已经取得了一点进步。”

“看得出来。”玛丽很惊奇地说。

“哈克，庞特，”雷本说，“这是吉莉恩。”

“你好。”哈克说，庞特也点点头表示同意。

“你好。”吉莉恩也说，在雷本看来，她是在强装镇定。

“哈克是——我猜应该是‘电脑’，一台可以和人交谈的便携式电脑。”雷本笑着说，“比我的掌上电脑强多了。”

“以前有人制造过这样的机器吗？”吉莉恩问道。

“据我所知，好像没有。”雷本说，“但是，她——哈克——的记性似乎很好，一个词对她说一次，她就永远不会忘。”

“那么这个人，庞特，真的不会讲英语了？”玛丽问道。

“他不会。”雷本说。

“难以置信，”玛丽说，“真是太难以置信了。”

这时，庞特的植入器发出哔的一声。

“难以置信，”雷本重复道，转向庞特，“这个词的意思就是说很难让人相信，或者是不正确。”又是一声哔。雷本又对玛丽说：“我们用一些简单的数学方法相互确认了正确和错误的概念。但是你看，我们还有很多东西需要沟通。一方面，对哈克来说，她有完美的记忆，学习英语远比我们学他们的语言容易得多，但是哈克和庞特都不会发‘ee’的音，而且——”

“真的吗？”玛丽看起来很认真地问道。雷本点点头。

“你的名字是玛尔，”哈克说，表明它的确不会发“ee”的音，“她的名字是吉尔恩。”

“真的，真的太神奇了。”玛丽说。

“是吗？”雷本说，“为什么？”

玛丽深吸一口气，说：“专家们很多年来一直在讨论尼安德特人是否会说话，还有假如会的话，他们可以发出的声域有多宽。”

“那又怎样？”雷本说。

“一些语言学家猜测尼安德特人不能发‘ee’的音，因为他们的嘴比我们长得多。”

“那么他真是个尼安德特人了！”雷本大声叫道。

玛丽又吸了口气，慢慢地呼出来，“我来这就是为了调查这个，不是吗？”她拿出随身带的小包，把它打开，然后拿出一副乳胶手套戴上。接着，她又掏出一个装满棉签的塑料瓶，从中取出一根。

“我需要你帮忙让他张开嘴。”玛丽说。

雷本点点头。“那不难。”他转向庞特，说道，“庞特，张开嘴。”

过了一秒钟，庞特才有反应——雷本知道，哈克可以把自己的话翻译给庞特，而不被别人听见。庞特把他那连在一起的金色眉毛抬到眉脊以上——真是令人惊奇的一幕——他好像对这个要求感到很惊奇，但是还是按照雷本说的做了。

雷本十分吃惊。他高中时有个朋友，可以把拳头全部伸进自己的嘴里，而庞特的嘴如此之宽、如此之大，恐怕把他自己三分之一的前臂塞进去都没有问题。

玛丽试探性地走近一点，把棉签伸进庞特的嘴里，在他长长的弧形口腔里面刮了一下。看到吉莉恩疑惑不解的表情，玛丽解释说：“口腔里的细胞最容易脱落，这是最容易提取DNA的方式。”玛丽取出棉签，立即把它放进一个消过毒的瓶子里，把瓶子密封好，又给它贴上标签，说：“好了，这就是我要的东西。”

雷本对着吉莉恩笑笑，又对玛丽笑笑，说：“很好，我们什么时候能知道确切的消息？”

“我要回到多伦多，然后——”

“当然，随你的便。”雷本说，“但是，我有个朋友在劳伦森大学的化学与生化系，劳伦森大学虽然规模很小，却有一个专门为加拿大皇家骑警和安大略警察署专门做DNA法医鉴定的实验室，相当不错。你可以在这里做你的实验。”

“镍业公司可以让您住在本地华美达国际酒店。”吉莉恩说。

玛丽显然没有预料到。“我……”但是她似乎又考虑了一下，说，“好吧，为什么不呢？”

第16章

现在，杰斯梅尔已经同意替阿迪克辩护，下一步就是阿迪克把她带到城市边缘去看看所谓的犯罪现场。但是阿迪克却请求杰斯梅尔等上一辰，他在中心区还有件事要办。

当然，庞特以前的女性伴侣是克拉斯特。阿迪克曾经对她印象不错，她去世时，阿迪克也很伤心。阿迪克也有自己的女性伴侣，而且万幸的是，他的女伴还很健康。阿迪克认识他可爱的女伴鲁尔特·弗拉德罗时就认识了庞特。阿迪克和鲁尔特生了一个儿子——达布，一个第148代的男孩。虽然认识鲁尔特已经很久了，阿迪克也只是偶尔去她的化学实验室，毕竟，合欢节到来之时就是假日，没有人要上班。幸运的是，他的机侣知道路，指引他去了那里。

鲁尔特的实验室完全是石头砌成的。尽管化学实验室发生爆炸的可能性很小，但是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建成了可以承受爆炸和火灾的结构。

实验室的前门是开着的，阿迪克就走了进去。

“日安！”一位女性跟他打招呼道。阿迪克想，月末在中心区见到一个男人，她一定会觉得很吃惊，但是她却掩饰得很好。

“日安！”阿迪克回答说，“我来找鲁尔特·弗拉德罗。”

“她在那边大厅里。”

阿迪克微笑了一下，穿过走廊。“日安！”他把头伸进鲁尔特的实验室跟她打招呼。

鲁尔特转过身来，可爱的脸上笑容可掬。“阿迪克！”她跑过去，拥抱了一下他，“真没想到你会来。”

阿迪克想不起来以前是否曾在临朔节期间见过鲁尔特。但是，她现在看起来很清醒，杰斯梅尔也是这样。也许所谓的“临朔节”症状只是男人们脑子里言过其实的夸张。

“你好啊，美女！”阿迪克说，又拥抱了她一次，“见到你真好。”

但是鲁尔特很了解她的男人。“出了什么事情？”她松开他问道，“怎么回事？”

阿迪克扭头向后看看，确定没有其他人。然后，他牵着鲁尔特的手，把她领到房间那头的元素周期表旁边的两张椅子前面。在实验室里，还有两个机器人，一个在给实验烧杯注液体，另外一个在用试管和玻璃杯搭实验设备。阿迪克坐下，鲁尔特也坐在他身边。

“我被人控告谋杀庞特。”阿迪克说道。

鲁尔特的眼睛睁圆了。“庞特死了？”

“我也不知道，从昨天下午开始他就失踪了。”

“昨天晚上，我参加了一个剥皮盛会。”鲁尔特说，“没有听说这个消息。”

阿迪克就把整件事情告诉了她。鲁尔特对阿迪克表示同情，也没有怀疑他的无辜。阿迪克总能从鲁尔特那得到信任。

“需要我在法庭上替你说话吗？”鲁尔特说。

阿迪克移开视线。“我来就是为了这个。你看，我已经跟杰斯梅尔说过了。”

鲁尔特点点头。“庞特的女儿。好，我觉得那在法官面前会很有说服力。”

“我也是这么想的，希望你不会介意。”

她笑了笑。“不，当然不，如果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哦，还有一件事情，”阿迪克说着从裤兜掏出一个小药瓶，“这是我从庞特消失的地方收集到的一些液体，当时地上有好几桶这样的液体，你能帮忙化验一下吗？”

鲁尔特看看瓶子，又把它对着灯管仔细观察了一下，说：“当然可以，要是我还能给你帮什么忙，尽管说。”

庞特的女儿杰斯梅尔和阿迪克一起回到城市边缘，然后立即去了镍矿。阿迪克想给杰斯梅尔看看她父亲消失的地方，但是当他们走到矿井升降机入口处的时候，杰斯梅尔看起来似乎有点犹豫。

“怎么了？”阿迪克问道。

“我——我有幽闭空间恐惧症。”

阿迪克摇摇头，迷惑不解。“你没有，庞特告诉我，你小时候喜欢躲在多巴拉克正方体里，而且他上一历时还带你去洞穴探险。”

“嗯，那个……”杰斯梅尔犹豫地拖着长音说。

“哦，”阿迪克点点头，知道了原因，“你不相信我，是吗？”

“只是有点……我爸爸上次跟你下去，就再也没有上来。”

阿迪克叹息一声，却能理解她的想法。必须有人——公民个人——来控告阿迪克，否则法律程序将无法继续进行。如果阿迪克除掉杰斯梅尔、梅加麦格·贝克和波尔贝，恐怕就没有人能指控他了。

“可以找人跟我们一起下去。”阿迪克说。

杰斯梅尔考虑了一下，在这么一个特殊时期，要仔细斟酌每件事情的特殊含义。是的，她可以找人陪着自己下去，找个自己熟悉的、可以无条件信任的人跟自己一起去。但是如果这个案件被正式提交审判的话，那人可能也会被传唤上庭。他也许会对法官说：“是的，法官，我知道杰斯梅尔想证明阿迪克无罪，但是她也不敢单独和他一起到矿井下面去。但是您能怪她吗？毕竟阿迪克对他父亲做过——”

最后，杰斯梅尔勉强笑了一下——她的笑使阿迪克想起了庞特的笑容。“不，”她说，“当然用不着，我刚才可能是有点紧张了。”她笑得更灿烂了，看上去熠熠生辉，“毕竟，这个时候是女人的特殊时期啊。”

但是，当他们走近电梯站时，一个非常结实的男人突然在他们身后出现，喝道：“胡德学者，站住别动！”

“怎么了？”阿迪克觉得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你想下到你的实验室去？”

“是的，你是谁？”

“加斯克道尔·达特，执法人。”那人说道。

“执法？执什么法？”

“对你进行司法监控，你不能下去。”

“司法监控？”杰斯梅尔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远程信息档案中心接收来自胡德机侣的数据时，会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监视着，一天十辰，一月二十九天，直到胡德被证明无罪为止。”

“我不知道你们居然可以这么做。”胡德说，感到非常震惊。

“是的，我们的确有权这么做。”达特说，“从达克拉·波尔贝指控你的那天起，法官就命令把你置于司法监控之下。”

“为什么？”阿迪克努力压住自己的怒火，问道。

“波尔贝没有给你一份解释文件吗？”达特说，“可能是她忘了吧。司法监控的目的是确保你不会逃避司法管辖，或者销毁可能有用的证据等。”

“但是我可不想那么做，”阿迪克说，“为什么不能让我去我的实验室？”

达特看着阿迪克，似乎不相信他居然能问出这样的问题。“为什么不能？因为在那里我们收不到你的机侣信号。那样你就脱离了我们的监控范围。”

“没髓的家伙！”阿迪克轻声说。

杰斯梅尔把双臂抱在胸前，说：“我叫杰斯梅尔·凯特，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那位司法人员说道。

“那么，你知道庞特·布迪特是我父亲了？”

执法人点点头。

“这位先生正想办法拯救我的父亲，你必须让他下去。”

达特吃惊地摇摇头。“这个人可是被控谋杀你父亲的啊！”

“但是，有可能他并没有杀害我父亲，”杰斯梅尔说，“我父亲可能还活着。唯一的调查方法是再做一次当时的量子计算机实验。”

“我可不知道什么量子计算机实验。”达特说。

“那是当然，不足为奇。”阿迪克讽刺道。

“哟，真是多嘴，”达特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阿迪克，“我的任务很简单，就是防止你离开萨尔达克城，不让你回到可能是案发现场的实验室。刚才我接到远程信息档案中心发来的指令，说你正在靠近实验室。”

“我必须去那。”阿迪克说道。

“对不起，你不能去。”达特说，把他那肌肉发达的双臂抱在强壮的胸肌上，“你在下面不仅受不到监控，而且还可能会销毁我们还没有发现的证据。”

杰斯梅尔不愧继承了她父亲的机智。“那么我可以到下面的实验室去吧？我没有受到司法监控啊！”

达特考虑了一下。“是的，你没有受到监控。”

“那好，”杰斯梅尔说着，转向阿迪克，“告诉我怎么把我爸爸弄回来。”

阿迪克摇摇头。“没有那么简单，那些设备非常复杂。因为是我和庞特两个人装配起来的，一半操作钮都没有标签。”

杰斯梅尔显然很失望，她看了看那个魁梧的执法人，说道：“你和我们一起下去如何？那样你就能看见阿迪克在下面做什么。”

“让我下去？”达特笑了，“让我到监控不到机侣信号的地方去？和一个有杀人嫌疑的人一起去可能是他作案现场的地方？你在开玩笑吧？”

“你必须让他下去。”杰斯梅尔说道。

但是达特只是摇摇头。“我的任务正好是阻止他去那。”

阿迪克昂起下巴，问道：“怎么阻止？”

“你——你说什么？”达特说。

“怎么阻止？你怎么能阻止我到下面去？”

“我可以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达特平静地说。

“那好。”阿迪克说。他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好像在考虑是否应该尝试一下。“那好。”他又说了一遍，故意向电梯入口处走去。

“停下！”达特说，声音却不大。

“不停又怎样？”阿迪克头也不回地说。他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英勇无畏，但是声音却有点变了，没有造成他想要的效果，“你能打破我的头？”虽然他强作镇定，颈部肌肉却一紧，预备挨这一击了。

“用不着，”达特说，“我只要用一只带镇静剂的飞镖让你睡觉就可以了。”

阿迪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哦？”他以前从来没有跟法律作对过，他认识的人里面也没有犯过罪的。他觉得执法人有办法阻止人们做某些事情而不伤害别人。

杰斯梅尔站在达特举起的标枪发射器和阿迪克之间。“要射就先射我吧！他必须下去。”

“随你的便，但是我必须提醒你，你醒过来的时候头会很疼。”

“求求你了！”杰斯梅尔央求道，“他要去救我爸爸，你难道不理解吗？”

这一次，达特的声音中带了些许暖意。“你的愿望太虚幻了，我知道面对现实很难，但你必须接受它。”他挥动着发射器，让他们两个离开矿井，“我很遗憾，但是你父亲已经不在了。”

第17章

玛丽在约克大学实验室的特殊设备可以从古老标本上提取已经分解的DNA，虽然劳伦森大学的基因实验室没有这么先进的东西，但是这次却不需要。只需直接从庞特口腔里提取细胞，然后再从细胞线粒体中提取DNA，世界上任何基因研究机构都可以做到。

玛丽以两小段线粒体DNA为引物，引物与多年前她在德国尼安德特人化石上提取的DNA起始序列正好吻合。然后，再加入DNA聚合酶，引发聚合酶链反应。这样，玛丽关注的基因片段就会被放大，不断地自我复制，成倍增长。很快，她就会得到几百万份基因链供她分析。

就像雷本·蒙特戈介绍的那样，劳伦森大学的实验室的确做过不少法医取证工作，因此也有用于密封玻璃器皿的胶带。贴上密封胶带，基因学家就可以保证自己不在的时候，实验瓶里的物品不会被别人乱动。玛丽把正在发生聚合酶链反应的实验瓶密封好，又在密封条上签了名。

然后，她用实验室的电脑查看了来自约克大学的电子邮件。昨天她收到的电邮比上个月收到的都多。很多邮件都来自全世界尼安德特人研究专家，他们不知怎么风闻了玛丽在萨德伯里的消息。这些邮件来自华盛顿大学、密歇根大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布朗大学、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斯坦福大学、剑桥大学、英国自然历史博物馆、法国第四纪史前史和地质研究所、她在莱茵州立博物馆的老朋友，还有一些其他机构，都来索取尼安德特人DNA的样本。但是同时，他们似乎也把这件事当作玩笑，好像不是真的一样。

玛丽没有理会这些消息，却觉得该给自己在纽约的研究生发条信息：

达丽娅：

很抱歉把你一个人留在学校，但是我知道你已经能独立处理问题了。我想你一定看了报纸上的报道，我只能说，这人的确有可能是个尼安德特人，我现在正在检测他的DNA，做最后的确定。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至少还要再待几天。但是我想告诉你……其实是想提醒你……周五晚上我离开实验室的时候，有个男人企图跟踪我。你一定要当心……如果你工作得太晚，找你男朋友来接你或者叫别人护送你到你住的地方。

一定要当心！

玛丽·沃恩

玛丽又仔细读了几遍才点击了“立即发送”。然后，她坐在那里，久久地盯着电脑屏幕。

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

她脑子里一直重复着这句话——足足有5分钟。她觉得今天一大半的胡思乱想都是关于那件可怕的事情——我的天，真的就发生在昨天吗？好像它发生了好久了，虽然这件事给玛丽留下的记忆还像刀割一样痛苦。

要是在多伦多，她就能跟她母亲诉苦了，但是——

但是玛丽的母亲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玛丽要是和她谈论强奸的事，难免会涉及一些不快的话题。母亲肯定担心玛丽会不会怀孕，当然这并不表示她支持堕胎。约翰·保罗教皇要求波斯尼亚被强奸的修女把孩子生下来，玛丽和母亲曾经因为这个教皇训令发生过争执。就算玛丽告诉母亲不用担心，自己一直在服用避孕药，效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因为对她的父母来说，安全期避孕法是唯一可以接受的生育控制法。玛丽觉得自己只有三个而不是十几个兄弟姐妹，真是一个奇迹。

的确，也许玛丽可以找兄弟姐妹们谈谈，但是……但是……她不能把这件事情告诉一个男人——无论哪个男人都不行。这就排除了她的兄弟比尔和约翰。她唯一的妹妹，克里斯蒂娜，已经搬去美国的萨科拉门托了，而且玛丽也不愿意在电话上跟她讲这档子事。

但是玛丽必须找个人倾诉，找人面对面地倾诉。

而且必须是这里的人。

实验室的桌子上有一份劳伦森大学的校历，玛丽从上面找到校园地图，确定了自己想去的地方。她站起身，沿着走廊走下楼梯，走过理科一号楼，到了教学楼，然后又走向劳伦森大学的学生们所说的“保龄小道”——就是连接教学楼和大礼堂的长长的玻璃走廊。午后的阳光倾泻进来，玛丽沿着这条走廊走下去，经过一家卖蒂姆霍顿甜甜圈的甜点店和几个卖学生用品的小亭子。在“保龄小道”的尽头，玛丽向左转，经过联络处办公室，走上楼梯，经过学校书店，又走上一段短短的走廊。

去约克大学强奸危机援助中心绝对不行，那里的咨询师大多都是非专业的志愿者。虽然他们应该替受害人保守秘密，但是本校一位老师被强奸的消息很可能会不胫而走。还有，她进出中心的时候也有可能被人看见。

劳伦森大学虽然小，但是也有一个强奸危机援助中心。不幸的是，每个大学都必须有一个。她听说甚至连欧莱·罗伯茨大学也有一个。但是这里没有人认识她，电视台也没有采访过她。当然，一旦庞特的检测结果出来，玛丽就躲不过电视采访了。所以，如果她要找人倾诉而不被人知道，这正是个好机会。

中心的门开着，玛丽来到了小小的接待台前。“你好，请进，快请进。”前台的黑人女接待员跟玛丽打招呼，然后起身向她走来。玛丽可以理解她的热情，很多妇女往往走到门口，却因为无法启齿而退缩了。

不过，那位接待员似乎可以判断玛丽是不是性侵害的受害者。侵犯并不是刚刚发生的，玛丽的衣服并不凌乱，头发和妆也不乱。中心通常还会接待一些不是受害者的人，如来做志愿者的、做研究的，或者来维修复印机的人，等等。

“你受到伤害了吗？”那位女接待员问。

伤害？是的，这个词不错，承认自己受过伤害比承认自己被强奸要容易得多。

玛丽点点头。

“我不得不问问，”女接待员问道，她的眼睛很大，是褐色的，鼻子上镶着一颗小小的鼻饰，“是今天的事吗？”

玛丽摇摇头。

一瞬间，那位女接待员看起来——虽然玛丽觉得“失望”用在这里不太恰当，但是刚刚发生的事毕竟更能引起人的兴趣。如果需要法医工具箱来搜集证据，如果……

“昨天，”玛丽第一次开口说话，“发生在昨天晚上。”

“是——是你认识的人干的吗？”

“不是。”玛丽说道——接着却犹豫了。实际上，她也不知道那人是否是熟人，那个恶魔当时戴着一个套头帽兜，他可能是任何人，一个她教过的学生、另外一位老师、后勤员工、流窜到这的流氓，或者其他什么人。“我不知道，他——他戴着一个面罩。”

“我知道他‘伤害’了你，”那个年轻的女人说，挽着玛丽的手把她领进屋里，“可是他弄伤你了没有？你要看医生吗？”她伸出一只手说，“我们这里有很不错的女医生，随叫随到。”

玛丽又摇摇头。“没有，”她说，“他有把——”玛丽忽然说不下去了，自己都有点吃惊，她只好整理一下思绪，再说下去，“他当时拿着一把刀，却没有用它。”

“畜生！”那个女人说。

玛丽点点头表示同意。

她们进入里面的一间屋子，屋子的四壁漆成粉红色。里面有两把椅子，却没有沙发——即使在这个女性的避难所里，有的受害女性看到沙发还是会想起不快的经历。那位年轻的女子指指其中一把椅子——一把带垫子的安乐椅——让玛丽坐下，自己坐在玛丽对面的另外一把椅子上，并且探身过去轻轻地握住玛丽的左手。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那个女人问道。

玛丽本想告诉她一个假名，也许——玛丽不愿欺骗一个这么热心帮助她的人；玛丽也可以只说中间名：妮科尔——这就不算欺骗了，但还是掩盖了自己的身份。最后，玛丽不禁脱口而出：“我叫玛丽，玛丽·沃恩。”

“玛丽你好，我叫凯莎。”

玛丽看看她，问道：“你多大了？”

“19岁。”凯莎说。

这么年轻？“你曾经……曾经……被？”

凯莎抿紧嘴唇，点点头。

“什么时候？”

“3年前。”

玛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当时只有16岁啊！也许——我的上帝！那次被强奸是她的第一次！“对不起！”玛丽说道。

凯莎略微点点头，算是接受了玛丽的安慰：“我不会对你说，你会好起来的。但是你一定会走出这件事情的阴影。我们会帮助你的。”

玛丽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她感觉到凯莎在轻轻地握着自己的手，把力量传递给她。最后，玛丽终于打破了沉默：“我恨他！”玛丽睁开眼，看见凯莎满脸关切和支持的表情。“还有……”玛丽说，“我也恨我自己居然不敢反抗。”

凯莎点点头，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握住玛丽的右手。

第18章

阿迪克和杰斯梅尔一起从矿井走回阿迪克的家，就是从前阿迪克和庞特同住的地方。阿迪克喊了一声，房间里的声控灯管应声而亮。杰斯梅尔兴致勃勃地环顾四周。

这是杰斯梅尔第一次来他父亲以前的住处。在男女结合的合欢节，通常是男人去市中心，女人不会到边缘来。

杰斯梅尔四处看的时候，被屋中的陈设迷住了，但是又感到有点忧伤，因为她看见了庞特收集的雕刻作品。杰斯梅尔以前就知道庞特喜欢石刻的啮齿类动物，而且杰斯梅尔每到月食时就会送给庞特一个这样的雕塑。杰斯梅尔知道，庞特尤其喜欢来自啮齿动物栖息地之外的石头刻成的雕像。庞特最喜欢和引以为傲的珍品，放在瓦德拉克石旁边，是一个石刻的海狸，有真的一半那么大。这是一种本地动物，用的石头却是从依维索伊中部运来的。

杰斯梅尔还在屋里四处转悠，阿迪克的机侣忽然砰的一响。“你好！”阿迪克对着电脑说道，“哦，太好了，亲爱的，真是好消息！请稍等一下……”他转向杰斯梅尔，说道：“你一定想听听这个消息，是我的女伴鲁尔特打过来的电话。她已经分析过你父亲消失时在量子计算室内出现的液体。”阿迪克拔出机侣上一个控制钮，启动了外音扬声器。

“杰斯梅尔·凯特——就是庞特的女儿——现在和我在一起，”阿迪克说，“说吧！”

“你好，杰斯梅尔！”鲁尔特说。

“你也好啊！”杰斯梅尔说。

“很好，谢谢，”鲁尔特继续说，“我的消息可能会让你们大吃一惊。阿迪克，你知道你带来的液体是什么吗？”

“我觉得应该是水吧，”阿迪克说，“难道不是？”

“差不多，确切地说，是重水！”

杰斯梅尔惊奇得扬起了眉毛。

“真的吗？”阿迪克也吃惊地问道。

“是的，”鲁尔特说，“是纯净的重水。当然，重水分子在自然界的确存在，例如普通雨水中有千分之一是重水。但是要获得这么高的浓度……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到。我想人们可以根据重水的比重比普通水大十分之一的原理来分离自然界中的重水。但是要利用这种方法提取你发现的那么多重水，需要非常多的常规水。我不知道哪个科研机构可以做到，也不知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阿迪克看看杰斯梅尔，又看看自己的手腕：“不可能是自然产生的吧？不是从岩层里涌出来的吧？”

“根本不可能。”鲁尔特说道，“重水只被清洁剂稍微污染了一点点，可能是残留在你实验室地板上的清洁剂溶解在了里面。除此之外差不多完全是纯净的。地下水含有大量矿物质，而这是人造的纯重水。虽然我不知道这重水是谁提取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提取的，但是绝不可能是自然界的产物。”

“听起来似乎很奇特，”阿迪克说，“水里没有庞特的DNA吗？”

“没有，只有一点你的DNA痕迹，可能是你擦干液体时脱落的，却没有别人的，更没有来自庞特的血浆分子或任何遗留物。”

“太好了！多谢！”

“再见，亲爱的！”鲁尔特说。

“再见了。”阿迪克说着，按下了控制钮，结束了通话。

“什么是重水？”杰斯梅尔问道。

阿迪克向她解释了一番，然后说：“要弄清真相，这重水肯定是关键。”

“关于重水的来源，你说的是真话吗？”杰斯梅尔问道。

“当然是，”阿迪克说，“水是庞特失踪之后，我从计算机实验室的地板上收集到的。”

“它没有毒吧？”

“重水？我想不出来它怎么会有毒。”

“那么它有什么用呢？”杰斯梅尔问道。

“我不知道。”

“我父亲的身体——我不知道怎么说——不会由于什么原因被转化成重水了吧？”

“我觉得不会，”阿迪克摇摇头说，“重水里没有组成人体的化学物质，他并没有分解或瞬间燃烧干净，他只是失踪了。可能在明天的达丝兰巴莎德兰上，我们可以向法官解释必须下到实验室里去的原因。不管庞特在哪里，我希望他现在还好。”

把玛丽·沃恩安置到劳伦森大学基因实验室之后，雷本·蒙特戈在塔科贝尔墨西哥卷饼店匆匆吃了午饭，然后返回圣约瑟夫医疗中心。在大厅里，他遇见了露易丝·贝努瓦，那位来自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的加拿大博士后。她正在和医院的保安争执。

“是我救了他的命！”雷本听见露易丝喊道，“他当然想见我。”

雷本走到露易丝面前，问道：“你好，怎么回事啊？”

露易丝转过她可爱的脸庞面对着雷本，她褐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充满感激之情。“噢，蒙特戈博士。谢天谢地你在这里。我来看看我们的朋友现在怎么样了，他们却不让我上楼。”

“我是雷本·蒙特戈，”雷本对那个肌肉发达的红头发保安说道，“我是庞特先生的……”哦，怎么不是呢？“……庞特先生的全科医师，你可以和辛格医生核实一下。”

“我知道您是谁，”保安说，“您在允许探视的名单上。”

“这位女士是跟我一起来的，她的确在萨德伯里观测站救过庞特的命。”

“好吧。”保安说道，“不好意思，刚才为难你了，但是想偷偷溜进我们这儿的记者和好奇的闲人实在太多了，而且——”

就在此时，戴着深棕色头巾的瑙尼哈尔·辛格医生正好路过。“辛格医生！”雷本叫住他。

“你好！”辛格说，走过来跟雷本握手，“来躲电话的吧？我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雷本笑笑说：“我的也是，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想认识我们的庞特先生。”

“你知道，我很高兴他恢复健康了。”辛格说，“但是，我真的想让他出院，因为迈克·哈里斯的政策，我们医院的床位总是不够。”

雷本同情地点点头。迈克·哈里斯是安大略的前省长，他小气地关闭和合并了全省多所医院。

“还有，”辛格又说，“可能我这么说不太好，但是他要能离开这里，媒体就不会这么骚扰我了。”

“我们能把他带到哪呢？”雷本问。

“那我就不知道了，”辛格说，“但是如果他已经康复，就不应该再待在医院了。”

雷本点点头。“好吧，我们离开的时候就把他带走，有什么办法能把他偷偷带走而不被媒体发现吗？”

“我关心的只是让媒体知道他已经走了。”辛格说。

“好的，好的，”雷本说，“但是在媒体知道之前，我们得把他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知道，”辛格说，“你们可以把他从地下车库带出去。你先把车停在那里，接到庞特之后乘员工电梯到地下二层，从那里的走廊出口出去。只要庞特在车里尽量低头，没有人会看见他出去的。”

“好主意！”雷本说。

“求求你们今天就把他带走吧！”辛格说。

雷本点点头。“好吧！”

“多谢！”辛格说。

接着，雷本和露易丝沿着楼梯走上医院大楼，来到庞特的房间。

“你好，庞特！”雷本说着走进病房。庞特正坐在床上，穿着他被人发现时的衣服。

一开始，雷本以为庞特在看电视，不过他很快注意到庞特正举着自己的左臂，让哈克的玻璃眼对着电视屏幕。很可能是庞特在让他的机侣听电视上的语言材料，并从中学习更多的单词。

“你好，雷本！”哈克说，似乎在替庞特跟雷本打招呼。庞特扭头看见露易丝，他的反应似乎与正常的人类男性有所不同：看到这么一位美丽女士意外来访，庞特没有露出一点愉快的笑容。

“露易丝，”雷本说，“来见见庞特！”

露易丝向前走了一步，“你好，庞特，我是露易丝·贝努瓦。”

“是露易丝把你从水里救出来的。”雷本说道。

庞特现在热情地笑了。雷本想，可能这里的任何人在庞特看来都是一样的。“露——”哈克的声音说道，庞特抱歉地耸耸肩。

“他发不出你名字里面的‘易’这个音。”雷本解释道。

露易丝笑笑。“没有关系，你叫我‘露’就行了，很多朋友都这么叫我。”

“露，”庞特重复道，自言自语地说着，“我——你——我……”

雷本看看露易丝。“我们还在教他学单词，恐怕他现在还没有学到社交礼仪，不过我敢肯定，他一定是在感谢你救了他的命。”

“不用谢，”露易丝说，“看见你没事了，我很高兴。”

雷本点点头。“说到安然无恙，庞特，你，从这儿，走！”

庞特那连在一起的眉毛一下子抬到了眉脊上方。“太好了！”哈克替庞特说道，“哪里？哪里？走哪里？”

雷本挠挠剃光的头。“这可真是个问题。”

“远，”哈克说，“远。”

“你想走远一点？”雷本问，“为什么？”

“那——那……”哈克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庞特却举起一只手，挡住了自己的大鼻子——这大概是尼安德特人捏鼻子的动作。

“那种气味？”雷本问，然后点点头，转向露易丝，“他的鼻子那么大，难怪嗅觉非常灵敏。虽然我在医院工作很久了，但是自己还是讨厌医院的气味。”

露易丝看看庞特，却对雷本说：“你们现在还没有搞清楚他是从哪来的？”

“还没有。”

“我在想他是不是从平行世界来的。”露易丝简单地说。

“什么？”雷本说，“嘿！算了吧。”

露易丝耸耸肩。“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啊，问得好，可是……”

“如果他是从平行世界来的，”露易丝说，“想象一下，那个世界没有污染空气的内燃机或者其他东西。他们的鼻子非常灵敏，所以他们不会开发什么污染空气的科技。”

“也许是吧，但是这也不能说明他是从另外一个宇宙来的啊。”

“无论如何，”露易丝说，把长长的棕发从眼前撩开，“可能他想去一个远离现代工业文明的地方，去一个空气不太坏的地方。”

“嗯，我能从镍业公司请个假，”雷本说，“做矿井驻场医生的好处就在于能给自己开假条。我真的想好好研究他一阵子。”

“我目前也没有什么事情做，”露易丝说，“萨德伯里观测站的水还没有排干。”

雷本感到心里怦然一动。该死！怎么自己还像一条猎狗那样对女性敏感！露易丝跟他们在一起只是为了科学研究。不过，不管怎样，能和露易丝在一起还是很不错的，她的声音真是太迷人了！

“我不知道当局是否还想把他带走。”雷本说。

“他到这才一天，”露易丝说，“我觉得渥太华那帮政客不会把他当真。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又一个《国家调查员》之类的怪异事件。不是每次有人声称发现不明飞行物的时候，联邦探员和军方人士都会过来调查。当局恐怕至今都没有想过这可能是真的。”

这里的气味真难闻！庞特看着露易丝和雷本想道。露易丝和雷本看上去截然不同：雷本肤色深，脑门光光的；露易丝的皮肤比庞特的还要白，浓密的棕发披在窄窄的肩膀上。

庞特现在还有点惊恐和不知所措。但是每当哈克检测到庞特的生理指数发生变化，焦躁不安时，它就会通过耳蜗植入装置安慰庞特几句。庞特觉得要是没有哈克，自己肯定早就疯了！

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居然发生了这么多变故！就在昨天，他还在自己的床上跟阿迪克一起醒来，喂自己的狗，然后上班……

而现在，他却在“这里”，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哈克是对的，这里肯定是地球。庞特曾经以为广阔的宇宙里有其他人类可以居住的行星，但是他感到这里的重力和在家的差不多，这里的空气也是可以呼吸的——虽然可以呼吸，却很难闻，就像他亲爱的阿迪克做的饭一样，虽然可以吃，却十分难吃。空气中飘浮着令人作呕的香气、水果的味道、化学品的气味，还有他根本无法辨别的各种气息。但是无论如何，他也得承认，这里的空气的确可以助他呼吸，这里的人给他的食物（大多数）从化学成分上说，也都可以消化。

那么，这儿就是地球了。而且肯定不是很久以前的地球。现代地球上某些区域，尤其是赤道地区，还有很多没有探索过的地方。但是，正如哈克说的，这里的大多数植被都跟萨尔达克的一样，也就是说，庞特不可能在另外一个大陆或者南半球。这里气候温暖，他看见的很多树木都是有落叶的，因此这里也不可能是赤道。

难道这是未来的地球吗？也不可能。就算人类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灭绝了，取代他们的也不可能是格里克辛人。格里克辛人早就灭绝了。他们要是复活了，恐龙都能复生了。

如果这里不仅仅是地球，而且还是庞特来的地方，那么萨尔达克上空成群的旅鸽哪里去了？自从来到这里，他一只也没有见到。也许，庞特想，是那种恶心的味道把它们赶走了吧。

不。

不可能。

这既不是未来，也不是过去，而是现在。这是一个平行世界，天生愚笨的格里克辛人在这个世界没有灭绝。

“庞特！”雷本说。

庞特抬起头看了看，脸上隐隐带着一丝失落，似乎一场好梦被打破了。“怎么了？”他问道。

“庞特，我们现在要把你带到别的地方去。虽然还不知道去哪里好，但是首先我们要离开这个地方。你，嗯，可以和我待在一起。”

庞特歪着头听哈克翻译，有时候显得有些疑惑，可能是哈克不知如何翻译雷本的话。

“好的，”庞特最后说道，“好的，我们离开这里。”

雷本示意让庞特先走。

“开门。”庞特一边拉开病房门，一边高兴地自言自语道，“出门。”说着他就走出了病房，然后等雷本和露易丝也出来，“关门。”他随手关上了门，然后咧嘴哈哈大笑，嘴角两边的距离竟然有一英尺，“庞特出来！”

第19章

按照辛格医生的指点，雷本·蒙特戈、露易丝·贝努瓦和庞特安全地下到了员工停车场，雷本的车就停在那里。这是一辆酒红色的SUV，因为常年在镍业公司矿区的碎石路上行驶，表面油漆被刮得斑驳。庞特躺在后排座位上，展开一份今天的《萨德伯里之星》盖住头。露易丝是步行来医院的，现在坐在雷本旁边的副驾驶位上。她已经同意和他们一起去雷本家吃晚饭。雷本答应晚上开车送她回家。

他们在路上走着，车上的立体声轻声播放着当地CJMX-FM电台的节目，是杰瑞·哈莉维尔唱的“It's Raining Men”。雷本扭头看看露易丝，说：“现在告诉我，你为什么觉得庞特是从另一个平行宇宙来的？”

露易丝抿着嘴，想了一会儿——上帝啊！雷本想，她真可爱！——然后，她说道：“你懂多少物理？”

“我？”雷本说，“只是高中学了一点。哦，斯蒂芬·霍金来萨德伯里的时候，我买了一本《时间简史》，但是没有怎么深入看过。”

“不错！”露易丝说，这时雷本把车往右一拐，“我来问你个问题，如果你把一个光子射向有两个垂直缝隙的障碍物，障碍物另外一面放有一张可以显示干涉图形的感光纸，会出现什么现象？”

“我不知道。”雷本实话实说。

“哦，”露易丝说，“一种解释是，那个光子会变为一束能量波。当它碰上有缝隙的障碍物时，每个缝隙都会产生一个波阵面，这样你就会得到一个经典干涉，波峰和波谷相互加强或抵消。”

她的话隐隐让雷本想起了什么。“不错。”

“我说了，这只是一种解释。另外一种是，宇宙真的发生了分裂，暂时形成了两个宇宙空间。一个空间里，光子仍然以粒子的形式穿过了左边的缝隙，而在另外一个宇宙里，光子穿过了右边的缝隙。两个宇宙中，无论光子穿过哪个缝隙，产生的差别都细微得难以感知，因此，这两个宇宙最终将崩溃成为一个，产生的干涉波纹应该是两个宇宙合二为一的图像。”

雷本点点头，虽然听不懂，却觉得应该点头。

“因此，”露易丝说，“在实验物理学上，我们有理由相信平行宇宙的暂时存在。即使你只朝两条缝隙发射一个光子，这种两个宇宙合二为一的干涉图像也的确会发生。但是，如果这两个宇宙并没有重新崩溃合一呢？如果在分裂之后它们各自发展呢？”

“那又怎样？”雷本努力跟上露易丝的思路。

“那么，”露易丝说，“想象一下，我们所在的宇宙在不知几万年前，两种人类并存的时候，一分为二。这两种人，一种是我们的祖先，克罗马农人。”雷本注意到露易丝跟说法语的人一样，不会发“g”的声音。“另外一种是庞特的祖先，远古的尼安德特人。我不知道这两种人类共存了多久，但是——”

“大概从10万年前起到2 700年前为止。”雷本说道。

露易丝显出很惊讶的表情，没有想到雷本还知道这个。

雷本耸耸肩，说：“我们从多伦多请来一位基因学家，叫玛丽·沃恩，是她告诉我的。”

“哦，原来是这样！在那个时期的某个时间点，宇宙发生了分裂，然后两个世界各自发展下去。我们的祖先在这个世界占据优势。而在另外一个世界，尼安德特人成为主要人种，创造了他们自己的语言和文明。”

雷本感到自己脑袋嗡嗡作响。“但是……但是两个宇宙如何能够再次接触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露易丝说着摇摇头。

他们出了萨德伯里市区，顺着55号地区公路来到雷本居住的莱弗利（Lively）小镇，这个小镇就在矿井旁边，叫这个名字真有点名不副实。

“庞特，”雷本叫道，“你现在可以起来了，我们已经出城了。”

庞特没有动。

雷本意识到他说得太复杂了。“庞特，起来！”

接着，雷本就听到报纸哗哗翻动的声音，然后就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庞特的大脑袋。“起来！”雷本又说道。

“今晚，”雷本说，“你要待在我家，明白？”

过了一会儿——可能是哈克在向庞特翻译——庞特才说：“好的。”

哈克的声音从庞特的手腕传来：“庞特需要食物！”

“好的，”雷本说，“我们马上吃饭。”

他们继续向庞特家驶去，终于在20分钟之后到达了。这是一座现代化的二层小楼，周围还有两英亩的土地，就坐落在莱弗利小镇之外。他们三人向门口走去，庞特着迷地看着周围的景物。雷本打开前门，等他们都进去之后，又从里面插上门闩，还挂上了锁链。

庞特笑了，说道：“真爽（cool）！”

一开始，雷本以为庞特在恭维他家的陈设很酷，但是他马上就认识到庞特说的是屋里很凉爽。庞特发现雷本家里有空调，显得很高兴。

“呵呵，”雷本对着露易丝和庞特笑笑，“欢迎光临寒舍，随便坐吧，别客气。”

露易丝环顾屋内，然后问雷本：“你没有结婚？”

雷本不禁浮想联翩：第一，对于这个问题的最好解释是，露易丝想试探一下他是否单身。第二种解释，也许更为可能，露易丝突然意识到自己和一个几乎不认识的男人来到了城外，现在又单独跟这个男人和一个尼安德特人待在一间空屋子里。还有第三种解释，雷本看到自己客厅乱作一团，杂志这儿一本那儿一本，咖啡桌上放的盘子里还有吃剩下的比萨，很明显雷本是一个人住，没有女人会容忍这么乱的屋子。

“不，”雷本说，“我以前结过婚，但是……”

露易丝看着房里的家具，是加勒比和加拿大风格的混合体，大多是深色的木制品。她点点头对雷本说：“你的品位不错。”

“都是我前妻挑选的，”雷本说，“离婚之后我就没有怎么动过。”

“啊！原来这样。”露易丝说道，“我帮你准备晚饭吧？”

“不用，我可以做点肉排，后面有个烤肉架。”

“我可是个素食主义者。”露易丝说。

“噢，我可以替你烤点蔬菜——嗯，来个土豆怎么样？”

“很好，谢谢！”露易丝说。

“好的，”雷本说，“你陪陪庞特。”然后，他就去卫生间洗手准备做饭了。

雷本在屋后的台子上烧烤的时候，听见露易丝和庞特的交谈越来越热烈。哈克肯定从中学到很多新词汇。烧烤做好了，雷本敲敲窗户，引起他们的注意，然后招手示意让他们过来。

过了一会儿，庞特和露易丝就来了。“蒙特戈医生，”露易丝兴奋地说，“庞特是个物理学家！”

“是吗？”雷本说。

“是的，是的，千真万确！我们还没有细谈，但是可以肯定他是物理学家——而且，我认为，还是个量子物理学家。”

“你是怎么知道的？”雷本问。

“他说他研究的是事物工作的方式，我猜他可能是个工程师，就问他是不是一些很大的事物。他说不，不，是很小的，小到看不见的东西。然后，我画了一些物理学基本图形给他看，他认出来了，说这就是他从事的工作。”

雷本不禁对庞特刮目相看。低下额和突出的眉脊让他看起来不那么聪明漂亮，但他却是一个物理学家！一个科学家！“好啊，好啊。”雷本说着，让他们坐在一个阳伞下的圆桌旁，然后把肉排和包在铝箔里烤好的蔬菜盛在盘子里，端上桌来。

庞特咧嘴大笑，这才是他想吃的食物！然后，庞特又向四周看看，一个早上他都在这么东张西望，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雷本用刀切下一小片肉，放进嘴里。

庞特也笨拙地模仿着雷本的动作，不过他切下的一块要大得多。

庞特嚼完肉，嘴里发出一阵声音，似乎是他的语言。他话音刚落，手腕上的植入机器突然发出陌生的男声；“很好，很好，很好！”

雷本惊奇地瞪大了眼，露易丝向他解释道：“跟庞特和植入机侣说话，很让人头疼，总是要弄清哪句是植入机侣自己说的，哪句是它翻译庞特的话。现在，我让它用男声翻译庞特的话，女声代表它自己的话。”

“这样就简单多了！”哈克用女声说道。

“是的，”雷本说，“那是当然！”

露易丝小心翼翼地用细长的手指展开包在蔬菜外面的铝箔，说：“好了，让我们看看还有什么好吃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雷本、露易丝开始和庞特、哈克交谈，但是蚊子却成群地飞出来了。雷本点了根驱蚊的香茅蜡烛，但是气味却让庞特感到恶心。于是，雷本熄灭了蜡烛，大家一起回到客厅。庞特坐在一张大安乐椅上，露易丝盘腿坐在沙发的一头，雷本坐在另外一头。

他们又连续谈了3个小时，仔细地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真相渐渐清晰的时候，雷本沉进了沙发里，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第20章

第3天

8月4日，星期天

148/1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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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尼安德特人

加拿大萨德伯里今晨新闻：向“尼安德特来访者”求婚的人数以二比一的优势超过向他发出死亡威胁的人。28名女性已给本报发来信件或电邮，向尼安德特人求婚；据萨德伯里警方和加拿大皇家骑警声称，另有13人威胁要谋杀他……

《今日美国》民意调查：

★认为所谓的尼安德特人是冒牌货的人占54%

★认为这的确是个尼安德特人，却来自地球某个角落的人占26%

★认为他来自外星的人占11%

★认为他来自平行世界的人占9%

警方今天在加拿大镍业公司的矿井升降机出口拆除了一枚炸弹。这个出口通向地下的萨德伯里观测站，就是所谓的尼安德特人最先出现的地方……

路易斯安那州巴吞鲁日的一个小教派把尼安德特人的出现当做基督复临。“他的相貌肯定很像古人，”胡利·戈德维尔神父说，“人类世界有6 000年历史，基督在大概2 000年前来过我们中间。由于营养的改善，我们的相貌已经发生了变化，而基督的相貌却没有变。”这个教派打算组织一次到安大略省萨德伯里镇的朝圣，因为尼安德特人正居住在那里。

第二天清早，做好防止庞特在路上被人认出的措施之后，庞特、蒙特戈跟玛丽约好在劳伦森大学的实验室见面。这时候该分析庞特的DNA了，只有那样才能解开他的身世之谜。

为379个核苷酸排序需要做认真仔细的工作。玛丽俯身坐在一张乳白色的透明塑料工作台前，台面被台下安装的日光灯管照得通明。她把一张自动射线显影胶片放在桌上，用一支记号笔写下一些字母，代表那段待测序列的遗传编码：G—G—C代表甘氨酸，T—A—T代表酪氨酸，与细胞核DNA不同的是，A—T—A代表线粒体DNA，而A—A—A代表赖氨酸。

终于，玛丽完成了排序工作，辨认完了庞特控制区域特定部分的379个基因信息。玛丽的笔记本电脑上有个分析DNA的小程序。她首先把写在胶片上的379个字母输入电脑，为了检验自己输入是否正确，又让雷本再输入了一遍。

电脑立即显示：玛丽和雷本的输入有三个地方不同——真是个聪明的小程序！——不过问题不大，只是玛丽不小心漏掉一个T，使后面的字母发生了移位；另外还有两个地方是雷本的打字错误。当他们确定379个字母全部输入正确之后，玛丽让程序将庞特的DNA序列与从莱茵博物馆尼安德特人标本上提取的DNA序列进行对比。

“嗯？”雷本问，“结果如何？”

玛丽惊讶得靠在椅背上。“我从庞特身上提取的DNA跟古尼安德特人化石的基因相比，有七个不同的地方。”她抬起一只手，止住想发话的雷本，“当然，个体差别也是意料中的事，而且随着时间的变化也会发生遗传漂变，但是……”

“什么？”雷本问道。

玛丽耸耸肩。“他是个尼安德特人，这没有错！”

“哇！”雷本惊呼，又看看庞特，好像第一次看见庞特一样，“哇！活着的尼安德特人！”

庞特用自己的语言嘟哝了几句，他的植入机侣用男声替庞特翻译道：“我的同类灭绝了？”

“在这里？”玛丽问道，“是的，至少有27 000年了——你的种族已经在我们这个世界灭绝了。”

庞特低头陷入了沉思。

玛丽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庞特出现之前，现存生物中与现代人基因关系最近的是黑猩猩属的两种动物：黑猩猩和倭黑猩猩。这两种动物跟人类的亲缘都很近，人类基因有95%与之相同，玛丽还远远没有完成对庞特DNA的全部研究，但是她猜想，庞特的DNA可能有99%与现代人相同。

现代人与庞特的体貌差别都源于这1%的基因差异。如果庞特是一个典型的尼安德特人，那么他的脑容量应该比正常现代人大。庞特的肌肉比玛丽见过的所有人都发达，胳膊像人的腿一样粗。还有，他的眼睛是金棕色的，真是不可思议！玛丽很想知道，庞特同类眼睛的颜色是否不同。

庞特的毛发很发达，但是因为颜色浅，看上去并没有那么多。他的小臂被体毛覆盖，玛丽推测，他的后背和前胸应该也长满了毛。庞特还留着胡子，满头头发从中间分开。

玛丽突然感到自己似乎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中分发型”。倭黑猩猩，就是那种身体柔软、有时被称为“小型类人猿”的动物，也都是这样的“发型”。真是太奇妙了！玛丽真想知道庞特的同类们是否都是这样的发型，还是庞特自己喜欢这样。

庞特又用自己的语言说话了，声音很低，似乎真的是在自言自语，但是他的植入机侣还是把他的话翻译了出来：“我的种族灭绝了。”

玛丽尽量用温柔的声音回答道：“是的，很遗憾。”

庞特嘴里又蹦出几个音节，他的机侣说：“我……没有其他人了……我……全部……”他摇摇头，又说了一遍。机侣换成女声，代表它自己说话：“我的词汇不足，翻译不了庞特的话。”

玛丽缓缓地、略带悲伤地点点头。“你要找的词，”她轻声说，“是‘孤独’。”

审议阿迪克·胡德案件的达丝兰巴莎德兰在位于中心区边缘的长老院举行。居住在外围的男性公民不用深入女性居住的中心区就可以旁听，而女性也不需要离开自己的地盘。阿迪克不知道，在月底临朔节期间进行初审会有什么影响。但是，主审法官是一位名叫科梅尔·萨德的女性，看起来似乎是142代的，应该早就过了更年期。

起诉阿迪克的人，达克拉·波尔贝，此刻正站在宽敞的方形大厅里。大厅的风扇正把风从北向南吹。萨德法官坐在南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诉讼的进程，满是皱纹的脸上透着睿智。原告和被告的位置在北面。风扇吹起的气流有双重作用：既可以把被告的生物激素气息吹向法官——生物激素可以像话语一样向法官传达信息；又可以避免法官的气息被原告和被告察觉，免得他们知道法官倾向哪一边。

阿迪克见过很多次克拉斯特，以前跟她相处得也不错。克拉斯特生前的男伴侣是庞特，女伴侣是波尔贝。但是波尔贝却一点不像克拉斯特那样热情、幽默与随和。

波尔贝今天穿着一套深橘色的裤子和上衣。按惯例，原告应该穿橘色，而阿迪克的衣服则是蓝色的——被告应该穿蓝色。几百名旁听者，一半男性，一半女性，分坐大厅两边。很多人觉得，审判谋杀案的达丝兰巴莎德兰是很值得一看的。杰斯梅尔·凯特和她的小妹妹梅加麦格都在场。阿迪克的女伴鲁尔特也来了——她刚到就给阿迪克一个热烈的拥抱。坐在鲁尔特旁边的是阿迪克的儿子达布，年龄和小梅加麦格一样大。

当然，萨尔达克的展示人几乎都来了。最近没有什么事件比这个谋杀案更耸人听闻的了。虽然阿迪克现在被控谋杀，但是他却很高兴可以亲眼看见豪斯特本人。阿迪克过去在展示器上看过很多他的生活节目。阿迪克还认出了庞特喜欢的露拉丝姆，还有高尔特、塔洛克、瑞普斯以及其他一些人。展示人很容易辨认，因为他们必须穿银色的衣服，向周围人表示自己的植入式机器输出的信号是可以被公众接收到的。

阿迪克坐在一张凳子上，四周留着很大空间，可以让波尔贝一边控告他，一边围着他转圈。波尔贝围着阿迪克走来走去，自得其乐，场面似乎很有戏剧性。“请告诉我们大家，胡德学者，你们的实验成功没有？你们是否得出了想要的数字？”

阿迪克摇摇头。“没有。”

“那么，即使在地下做实验也没有成功了？”波尔贝说，“是谁提出要在地下做实验的？”她的声音低沉、沙哑、有力。

“庞特和我都同意这么做。”

“是的，是的，但是这个想法是谁首先提出的？是你？还是布迪特学者？”

“现在不能确定，我记不清了。”

“是你！对不对？”

阿迪克耸耸肩。“有可能是。”

波尔贝走到阿迪克的面前，阿迪克故意把视线移开，装作视而不见。“胡德学者，现在请你告诉我们，你为什么选择在那个地方做实验？”

“我没有说过那个地方一定是我选的，只是说有可能是我。”

“很好，那么告诉我们，为什么选择这个地方？”

阿迪克皱了皱眉，思考着应该告诉他们多少细节才合适。“地球表面总是受到宇宙射线的骚扰。”

“宇宙射线是什么？”

“就是从外太空来的电离辐射，由质子、氦核以及其他原子核组成的高能粒子流。当它们进入大气层，与大气中的原子碰撞，就产生了次级辐射，主要是π介子、μ介子、电子以及δ射线。”

“这些辐射有害吗？”

“基本无害，至少宇宙射线产生的少量辐射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但是它会干扰精密仪器。因此，我们要把实验设备放在可以屏蔽射线辐射的地方。德伯拉镍矿正好就在我市附近。”

“你们当时能否采用另外一个地方？”

“我想，可能还有其他合适的地方。但德伯拉镍矿是独一无二的，不仅因为它很深——它是世界上最深的矿井——而且它的岩层放射性很小。别的矿井里的铀和其他放射性物质会放出带电粒子，损害我们的仪器。”

“地下深处就能屏蔽这些辐射？”

“是的，除了中微子之外，其他粒子都可以屏蔽掉。”阿迪克看到法官脸上疑惑的神情，于是接着说，“中微子是一种极其微小的粒子，甚至可以穿过固体。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挡它们。”

“那么，你们在地下，不是也屏蔽了一些别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你们在1 000臂展深的岩层下，不受任何辐射的影响——甚至连穿越遥远空间的宇宙射线都被屏蔽了。”

“当然。”

“那么，也没有任何射线可以从地面到达你工作的地方了？”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们——你和布迪特学者——的机侣信号都不能从地下传到地面上来了？”

“是的，但是我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直到昨天一名执法人员提醒我。”

“你真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波尔贝怀疑地问，“这座议会大厦旁边就是远程信息档案中心。从你出生那天起，那里就会有一个你的个人信息记录器。它会记下你的一切行为和你生活中的每一刻，可是你在地下的所作所为却无法被监视到。”

“我可不是这方面的专家，”阿迪克有点违心地说，“我真的不太了解机侣信号传输的原理。”

“算了吧，胡德学者，刚才你还在对我们侃侃而谈，讲什么π介子和μ介子，现在却告诉我们你不懂最简单的无线电发射原理？”

“我不是说我不懂，”阿迪克说，“我只是说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你提出的这个问题。”

波尔贝又站在阿迪克的身后。“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在深深的地下，你的所作所为生平第一次没有被记录？”

在转圈的波尔贝挡住阿迪克的视线之前，阿迪克直接对着法官说：“您看，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去看我自己的远程信息档案了。当然，我知道我的行为通常都会被记录下来，但是我不是每天都会想到这个。”

“但是，”波尔贝说，“你每天都在享受宁静和平的生活，这都是记录带来的。”她又看着法官说，“你知道，在夜里行走的时候，你遭遇抢劫、谋杀或者拉萨克拉特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因为无论谁犯了罪，都不可能逃避惩罚。比如说，如果你控告我在佩斯拉广场攻击你，而且想让法官相信你的指控有理有据，法官可以提取事发当时你或我的远程信息档案，这样就会证明我的无辜。只要犯罪，就会被记录下来，这样就让我们感到很轻松了。”

阿迪克什么也没说。

“除非……”波尔贝说，“除非罪犯找到一个地方，让他和被害人的行为不被记录下来。”

“太荒唐了！”阿迪克说。

“是吗？这个矿井是在机侣时代很久之前挖的。当然，我们用机器人采矿已经很长时间了，但是没有听说有人类下去过。因此，我们没有讨论过远程信息档案中心和个人机侣失去联系的问题。而你精心设置了这个地点，好让你和布迪特可以在地下很长时间不受监控。”

“我们当时甚至都没有想过这个。”

“没有想过？”波尔贝问，“你认得库巴斯特·冈特吗？”

阿迪克的心一震，嘴唇发干：“他是一个人工智能专家。”

“不错，他能证明，7个月之前，他对你和布迪特的机侣进行了升级，加进了复杂的人工智能组件。”

“是的，”阿迪克说，“的确如此。”

“为什么？”

“因为，嗯……”

“告诉我们为什么！”

“因为庞特不想中断与全球信息网的联系。既然我们的机侣在地下无法联网，庞特觉得增强它们的处理能力会更加方便，这样会对我们的工作有很大帮助。”

“而你却忘了这一点？”

“正如你所说，”阿迪克尖锐地回答道，“这是几个月前的事了。我的机侣虽然话是多了一点，但现在我已经很习惯了。不管怎样，库巴斯特·冈特肯定也会这么说。虽然我们的机侣安装的只是他智能软件的早期版本，但是冈特的意图是让每个想用这种软件的人都能用到它。他希望人们会觉得这种软件很有用——即使他们没有跟网络中断联系——还希望人们会很快适应并喜欢上它们，对于这些会说话的机侣和不会说话的机侣一样自然。”

“怎么回事？”波尔贝问道。

阿迪克看着坐在大厅对面的萨德法官说：“我的机侣会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萨德法官用深沉的眼光看着阿迪克：“学者胡德，你对社会的贡献是什么？”

“我？我是搞物理的。”

“同时也是计算机编程专家，是吗？”萨德法官说，“其实，你和布迪特学者在研究一种非常复杂的高级计算机。”

“的确，但是——”

“所以，”法官说，“我认为法庭不会相信你的机侣提供的证据，你很容易就能利用自己的特长更改其程序，让它说出你想让它说的话。”

“可是——”

“多谢，英明的法官大人！”波尔贝说，“现在，学者胡德，请告诉大家，一个科研项目一般会有多少人共同参与？”

“这个问题难道有什么意义吗？”阿迪克说，“有些项目只需要一个人就可以完成，而其他的项目——”

“而有的项目需要十几个，甚至几十个研究人员，对吗？”

“有时候，有的项目的确如此。”

“但是，你的项目却正好只有两个人。”

“不对，”阿迪克说，“我的项目共需六个人，还有其他四个科学家会在不同阶段参与进来。”

“但是，另外四个人却没有必要到矿井以下工作吧？下井的只有你们两个，庞特·布迪特和阿迪克·胡德，难道不是吗？”

阿迪克点点头。

“可是上来的只有你一个！”

阿迪克无动于衷。

“难道不是吗？学者胡德，只有你自己回到了地面！庞特呢？”

“是的，”他说，“但是我已经解释过了，学者布迪特失踪了！”

“失踪了？”波尔贝装出一副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词的样子，似乎想要努力弄明白什么是“失踪”了，“你是说他消失了？”

“是的。”

“凭空消失了？”

“的确！”

“不过，没有任何记录显示他的失踪过程！”

阿迪克点点头。为什么波尔贝要对他这么穷追猛打？他从来没有得罪过她呀。庞特也不可能在波尔贝面前说阿迪克的坏话，她到底想干什么？

“你们根本没有发现尸体，”阿迪克反驳道，“没有发现尸体就等于根本没有尸体！”

“那是你的看法，学者！在几千臂展深的井下，你可以用任何办法处理尸体，把它放进密封袋里，然后把袋子扔进一条裂缝或者埋进岩石松动的地方，或者干脆扔进碎石机。这是个很大的矿，有好几万步纵横交错的隧道和巷道。你肯定不会找不到办法。”

“可是我没有。”

“你是这么说的。”

“是的，”阿迪克强作镇定地说，“我是这么说的。”

昨天晚上，露易丝和庞特设计了一种实验方案，向大家证明庞特说的是实话——他的确是从另一个平行世界来的人。

首先，可以对庞特的随身衣物进行化验。庞特说他的衣服是人造纤维的，和这个世界已知的所有聚合物都不同。同样，也可以检验庞特身上那个奇怪的植入机侣，证明它不是这个世界的科技产物。

可以让牙医检测庞特的牙齿，证明他从未接触过含氟的水，甚至可以证明他的世界根本没有核物质、二英，或者内燃机。

但是，就像雷本说的，这些都只能证明他不是地球的居民，却不能证明他来自另外一个地球。毕竟，他还可能是外星人。

露易丝争辩道，其他星球的生命不可能跟地球生物进化得这么像。但是她也承认，对很多人来说，外星人似乎比平行宇宙这个概念更容易接受——对此，雷本评论道，《星际迷航》里的基拉·内莉丝穿皮衣更好看。

最后，庞特自己拟定了一个方案。他说，在他的世界，也有萨德伯里镍矿井，而他的机侣中保存着那个矿井的详细地图。虽然加拿大镍矿公司已经发现了该矿的大部分储量，但是庞特的机侣指出，他们漏掉了一处储量丰富的铜矿。如果这是真的，只有来自同一颗星球的人才有可能知道此类信息。

所以，庞特·布迪特——他们第一次知道了他的全名——还有露易丝·贝努瓦、邦妮·简·马、雷本·蒙特戈和遗传学家玛丽·沃恩——露易丝第一次见她——一起来到距离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地面建筑372米远的丛林中，另外还有两个操作岩芯取样机的镍业公司地质学家。其中一个地质学家认为庞特搞错了，这里不可能有镍矿。

他们按照哈克的说法，往地下钻探了9.3米，然后把取样管收回。当钻头停止转动时，露易丝感到松了一口气，钻头的噪声让她很头疼。

一群人把岩芯包裹起来，带回停车场。岩芯很长，每人都要用手握住一段。到了停车场，有了足够空间，地质学家去掉了岩芯外面的不透明膜。岩芯开始是腐殖质，然后是黏土、沙子、碎石、鹅卵石，再下面是寒武纪的辉长岩。

最后，就在哈克说的确切深度，他们发现了——

露易丝兴奋地鼓掌叫好，雷本笑得合不拢嘴。先前怀疑庞特的地质学家不停地自言自语。马教授一直惊讶地摇着头。沃恩则瞪大眼睛看着庞特。

就在庞特所说的位置，发现了天然铜。

露易丝笑着想起昨晚庞特向她描绘的那个没有污染的绿色世界，温柔地说：“天堂赠礼。”

马教授来到庞特身边，握住庞特的大手：“难以置信！欢迎光临我们的地球！”

第21章

除了两名地质学家，其他人都在克莱顿矿区的会议室里集中。他们是玛丽·沃恩，从多伦多赶来的遗传学专家；雷本·蒙特戈，镍业公司矿区医生；露易丝·贝努瓦，探测器遭到破坏时在现场的博士后；邦妮·简·马，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主任；但是最重要的人物还是庞特·布迪特，来自平行世界的物理学家，他是自从27 000年前尼安德特人灭绝后，唯一再次出现在这个地球上的一个尼安德特人。

玛丽坐在邦妮·简·马身边，因为她想坐在女性旁边，正好马的身边还有空位。首先发言的是站在房间前部的雷本·蒙特戈。“我想知道，”他的牙买加口音让露易丝觉得颇为有趣，“为什么在这个地方采矿？”

玛丽不知道，而知道答案的人却不急着回答。最后邦妮·简·马说：“因为在18亿年前，”她说，“一颗陨石落在这里，带来了丰富的镍矿资源。”

“一点不错！”雷本说，“这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地球上连多细胞生物都没有。因此，这个事件同时发生在庞特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是大家共同拥有的历史。”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终和玛丽对视着，“在哪里建矿区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雷本说，“哪里有矿石资源，哪里才能发展采矿业。但是中微子观测站呢？中微子观测站为什么要建在这里？”

“因为，”马说道，“井下2 000米厚的岩层是阻挡宇宙射线的绝妙屏障，所以这里也是安放中微子监测器的绝好地点。”

“但是，恐怕不仅仅如此吧，夫人？”雷本说。玛丽想，在露易丝的帮助下，雷本现在基本上也算是半个专家了。“世界上很多地方都有深矿，但是萨德伯里的克莱顿矿井的背景辐射却非常低，不是吗？事实上，要安置易受自然辐射损害的仪器，这个地点是独一无二的。”

玛丽觉得雷本的话很有道理，还注意到马教授也点了点头。不过，马教授又追问道：“那又怎么样？”

“因此，”雷本说，“在庞特的世界里，同样的地点同样也有一个采集镍矿的深井。最后，庞特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个矿井的独特价值，并说服他的政府在地下建了一个物理实验室。”

“难道你想让我们相信在其他宇宙的同样地点也有中微子监测器？”马问道。

雷本摇摇头说：“不，当然没有。我们应该记得，在这里建中微子观测站也是因为历史的巧合，加拿大的核反应堆和美国、英国、日本以及俄罗斯的都不同，我们恰好使用重水做减速剂。而庞特的世界不具备这样的背景——实际上他们好像根本不会使用核能。但是这个矿井对安置另外一种精密仪器也同样有利。”他打住话头，环视着大家，然后问道：“庞特，你在哪里工作？”

庞特回答道：“Dusble Korbul kalbtadu.”

机侣用男声翻译道：“量子计算机实验室。”

“量子计算机？”玛丽重复一遍，感到不太自在，不想让自己显得什么都不懂。

“没错。”雷本咧嘴一笑，说道，“贝努瓦博士？”

露易丝站起来，向雷本医学博士点点头。“量子计算机是我们刚刚开始涉足的一种新科技。”她说着把头发从眼前掠开，“对一个大数进行因数分解，普通的计算机可以先试一个可能的因数，如果不是，再试下一个，还不是，就再试下一个，这叫穷举法。但是如果用传统计算机去分解一个很大的数——比如，一个512位的数字，就像信用卡网上交易密码使用的数字——要花无数个世纪的时间才能试完所有可能的数字。”

露易丝也像雷本那样环顾了一下在场的所有人，看到大家都听懂了她的解释之后，又说道：“但是量子计算机可以利用量子的叠加态同时计算多种可能的因数，”露易丝说，“从本质上讲，为了进行量子计算，许多短暂存在的宇宙出现了。一旦运算结束——实际上只需要瞬间——所有的宇宙就再次归为一体。这是因为，除了用来进行因数运算的数字外，这些宇宙基本上是完全相同的。所以，在传统计算机测试一个数字时，量子计算机已经把所有可能的数字同时测试了。这样就解决了之前用传统计算机对大数进行因数分解的棘手问题。”她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认为量子计算机的运作是依靠量子的瞬间叠加才有效地创造出不同的宇宙来完成的。”

玛丽点点头，试图跟上她的思路。

“但是，如果事实和我们想象的不同，”露易丝说，“如果量子计算机不是在瞬间创造出短暂的宇宙，而是连接已经存在的平行宇宙——就是其他也拥有量子计算机的世界……”

“这种推测没有理论依据，”邦妮·简有点恼火地说，“再说，我们这个世界根本没有量子计算机，而我们这个世界是目前唯一已知的确实存在的宇宙。”

“这话没错，”露易丝说，“可是我的看法是，布迪特博士和他的同事正尝试着对一个巨大的数字进行因数分解，因为这个数字太大，要尝试的因数也太多，他们的量子计算机必须连接上其他平行宇宙中相似的量子计算机，同时进行运算。你们明白吗？它要去寻找上万乃至上百万个平行宇宙中的量子计算机！而这些宇宙都是一直存在的！在每一个平行宇宙里，它都会找到一个自身复制品，每个复制品都会去运算一个不同的因数，是吧？但是，如果要分解的因数的数字实在太大，需要的运算能力远远超过了所有平行宇宙中现存的量子计算机，怎么办？我认为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布迪特博士和他的合作伙伴正在对一个超级巨大的整数进行因数分解，他们的量子计算机已经和所有拥有量子计算机的平行宇宙建立了联系，但是还不够，因此它不得不连上更多的平行宇宙，甚至包括没有量子计算机的，比如说我们的宇宙。它连接上这样的宇宙，就好像撞在墙上一样，因数分解实验会被迫中断。这种事故导致庞特计算机室内的大部分物质转移到了我们这个宇宙来。”

玛丽注意到马博士正在频频点头：“庞特带过来的大量空气。”

“不错，”露易丝说，“据我们推测，转移到这里来的大部分物质是空气——体积大到足以使丙烯酸树脂球炸裂的空气。不过，除了空气以外，还有一个正好站在量子计算机室内的人。”

“那么他事先不知道自己会到这儿来？”马博士问道。

“是的，”雷本·蒙特戈接口说道，“他根本不知道。如果说我们对这事很吃惊，那么想想庞特受到的惊吓吧。这个可怜的家伙发现自己转眼之间就全身浸在水里面，周围一片漆黑。要是没有和他一起转移过来的大气泡，他肯定早就淹死了。”

整个世界天翻地覆。玛丽想着，看看那个尼安德特人，他把自己的不知所措和恐惧隐藏得很好，但是毫无疑问，他受到的冲击是巨大的。

玛丽同情地向他微笑了一下。

第22章

审判阿迪克·胡德的达丝兰巴莎德兰仍在继续。萨德法官还端坐在南面，阿迪克也如坐针毡地待在原来的位子上，达克拉·波尔贝还在绕着阿迪克转圈。

“地下是否真的发生了犯罪行为？”波尔贝面向萨德法官问道，“因为目前还没有发现被害人尸体，虽然案情难以置信，还是有人认为这仅仅是一桩简单的人口失踪案。但是，我们已经用便携式信号探测仪搜索过整个矿区，没有发现庞特的植入机侣发出的信号。如果他只是受伤了，那么植入电脑仍然可以发送信号。就算庞特自然死亡，植入机侣也会继续发送信号，因为它储备的能量可以维持到庞特的生物化学进程停止后好几天时间。如果不是出于暴力的原因，又如何解释庞特的失踪和他的植入机侣信号的中断呢？”

阿迪克觉得自己的胃好像要痉挛起来。波尔贝的推理似乎有理。微型机侣的设计非常简单。它们问世以前，不时有人无故失踪，而在短短的几个月后就被宣布死亡，主要是因为对他们的失踪没有更好的解释。但是朗维斯·特洛波却宣称他发明的微型机侣能改变这个状况，他也真的成功了。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无缘无故地下落不明了。

这时，萨德法官显然同意波尔贝的说法。“不错，”法官说，“既没有发现尸体，也收不到机侣的信号，很有可能发生了犯罪。我们继续。”

“很好。”波尔贝说。她盯着阿迪克看了片刻，然后转向法官，“谋杀从来不是普通的案件。结束别人的生命——将他的存在完全彻底抹去——是无比邪恶的罪行。尽管如此，仍然有人犯下这种罪行，不过我敢保证，大部分都是在微型机侣和远程信息档案中心出现以前发生的。以前在审理这些案子的时候，法庭要求任何针对谋杀的起诉都要具备三点要素。

“第一，要有犯罪机会。这位阿迪克·胡德先生比这个星球上所有其他的人都更有机会，因为他在地下的所作所为不能被微型机侣传送到地面上来。

“第二，要有犯罪技巧，就是实施犯罪的方法。没有尸体，我们只能推测谋杀是如何进行的，不过大家一会儿就会明白有一种手法是最可能的。

“最后，必须有犯罪动机，就是实施犯罪的原因。是什么让人犯下这样耸人听闻、不可挽回的罪行？法官大人，我现在就想谈谈动机的问题。”

年老的女法官点点头：“说吧。”

波尔贝转向阿迪克：“你和庞特·布迪特住在一起，对吧？”

阿迪克点点头。“一起住了6个历了。”

“你喜欢他吗？”

“是的，非常喜欢。”

“但是他的女伴刚刚去世了。”

“庞特的女伴正好也是你的女伴。”阿迪克说，想趁机表明波尔贝在事件中的利害关系。

但是，波尔贝立即抓住机会借题发挥：“是的，克拉斯特是我的挚爱。她永远地离开了我，让我悲痛万分。但我不怨任何人，也没人可怨。克拉斯特得了重病，生命延续者让她在最后几个月过得尽可能舒适。但是对于庞特的死，是必须有人负责的。”

“请注意措辞，达克拉·波尔贝！”萨德法官说，“你还不能证明布迪特学者已经去世。在我宣告他死亡之前，谈到此事可能性的时候，请用假设的语气。”

波尔贝转身向萨德法官鞠躬致歉。“请原谅，法官大人。”然后她又转向阿迪克，说，“我们刚才谈的是另外一个去世的人，克拉斯特已经逝世，这是确凿无疑的。”波尔贝紧闭双眼，“我的悲痛无法用语言表达，也不想向任何人表露。我肯定庞特也同样伤心。克拉斯特常常跟我提到庞特，我知道他们多么相爱。”波尔贝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等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然而，考虑到最近发生的悲剧，我们必须指出，庞特的失踪还有另外一个可能性。他会不会因为克拉斯特的去世而自杀了呢？”她看着阿迪克，问道，“学者胡德，你看呢？”

“失去克拉斯特，庞特的确很悲伤。但是这已经过去很久了。如果庞特想自杀，我肯定早就察觉到了。”

波尔贝赞同地点点头。“学者胡德，我不敢说像你一样了解布迪特，但我同意你的意见。那么，有没有其他原因会让他自杀呢？”

阿迪克吓了一跳，问道：“比如说？”

“比如说，因为你们的工作——胡德学者，请原谅，但我不知道怎么委婉地表达——你们的工作很失败。长老院大会即将召开，你和他必须向长老们汇报你们对社会的贡献。他会不会因为害怕你们的工作被中止而决定自杀呢？”

听到这种说法，阿迪克大吃一惊。“不！不可能，即使我们因为工作失误在长老院大会上受到指责，丢脸的也是我，而不是他。”

波尔贝故意沉默了一会儿，让大家思考这句话，然后说：“你能详细地解释一下吗？”

“庞特只是提出理论的人，”阿迪克说，“到目前为止，他的理论虽然还没有得到证实，但也没有被推翻，因此他还有理由继续自己的工作。但我是工程师，负责设计实验装置，来检验庞特的理论。失败的是实验装置，也就是我们的量子计算机原型。长老们可能会觉得我的贡献不足，但他们无法指责庞特。”

“这么说，庞特的死不太可能是自杀喽？”波尔贝说。

“再提醒一次，”萨德法官说道，“在我宣告学者布迪特死亡，或者发现他的确死亡之前，提到他的时候必须假设他还活着。”

波尔贝又向法官鞠了一躬，说：“再次向您表示歉意。”然后，她转向阿迪克，说，“学者胡德，即使庞特真的想自杀，他也不会采取这种方式，让你背上嫌疑的黑锅，对吧？”

“他根本就不可能会去自杀……”阿迪克开口说道。

“是的，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看法是相同的。”波尔贝平静地打断了他，“但是，假设他要自杀的话，肯定不想给你留下杀人嫌疑，你同意吗？”

“是的，我同意。”阿迪克说。

“谢谢。”波尔贝说，“你刚才提到你对社会贡献有可能不够……”

阿迪克在椅子上动了动。“什么意思？”

“嗯，当然，我并不是有意提到这点的，”波尔贝说，阿迪克却察觉到她有点说谎的意味，“不过，既然你自己先提到了，也许我们应该继续探讨一下这个问题：只是为了消除误会。”

阿迪克没有理她。过了一会，波尔贝用温柔的语气问道：“总是处于庞特的下风，你有什么感觉？”

“什——什么？”

“你刚才说他的贡献可能不会受到质疑，但是你的就有问题了。”

“对于即将召开的长老院大会，”阿迪克说，“这种说法没错。但是总体来说……”

“总体来说，”波尔贝低沉却流利地说道，“你必须承认你的贡献只是他的贡献的一小部分，不是吗？”

“这个问题和本案有关吗？”萨德法官插嘴问道。

“是的，法官大人，我相信有很大关系。”波尔贝回答道。

萨德法官似乎有点怀疑，但还是点点头让波尔贝继续说下去。于是，波尔贝继续问道：“当然，学者胡德，你肯定知道，当后世人们研究物理或计算机时，必然会经常提到庞特的名字，而你却不会这么出名，对吧？”

阿迪克觉得自己的脉搏跳动加快。“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类问题。”

“呵，算了吧！”波尔贝说道，好像他们俩都心知肚明一样，“谁都知道，你的成就和庞特的社会贡献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再次警告！达克拉·波尔贝，”法官说道，“法庭辩论中不得侮辱被告。”

“我只不过在探究他的精神状态而已。”波尔贝说道，不过仍然鞠了一躬，表示歉意，然后不等萨德回答，她就转向阿迪克，“那么，学者胡德，请告诉我们，自己做出的贡献总是比不上别人是什么感觉？”

阿迪克深吸了一口气。“我无权评价我们二人的贡献价值的大小。”

“你当然无权评价，但是毫无疑问，你俩的贡献差别很大。”波尔贝说，似乎觉得阿迪克在纠缠无关紧要的小细节，回避问题的真正实质，“众所周知，庞特比你杰出得多，”波尔贝假仁假义地笑着说，“那么，我再问一次——请务必告诉我们——对此你感觉如何？”

阿迪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我现在的感觉和庞特失踪前的感觉完全一样。唯一的变化是，因为失去最好的朋友，我现在悲痛得无以言表。”

波尔贝这时正好踱到了阿迪克背后。阿迪克坐的是转椅，可以跟着波尔贝一起转，不过他不愿意那样。“最好的朋友？”波尔贝反问道，好像听了阿迪克的话很惊讶似的，“庞特真的是你最好的朋友吗？他现在失踪了，你是怎么纪念你们的友谊的呢？你对外宣称，你们的实验全靠你设计的软件和仪器，他的理论却无足轻重，对吗？”

阿迪克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我——我从没这么说过。我只对一名展示人说过我可以评论一下这次实验中软件和硬件的作用，因为我只负责这些部分。”

“的确如此！庞特刚失踪，你就开始贬低他的贡献。”

“达克拉·波尔贝！”萨德呵斥道，“请你对学者胡德表示应有的尊重。”

“尊重？”波尔贝冷笑道，“他对失踪的庞特表示尊重了吗？”

阿迪克不停摇头。“我们可以查看我的或那个展示人的远程信息档案。”他说的“我们”指的是他自己和萨德法官——好像把萨德当做他多年的盟友似的。“那样，法官大人就会知道当时我是怎么说的。”

波尔贝挥挥手，表示用不着那样，好像他的提议很荒诞似的。“你具体说什么话无关紧要，关键是你的话让我们了解到你的感受。竞争对手不见了，你松了一口气……”

“不是这样的！”阿迪克尖声喊道。

“我警告你，达克拉·波尔贝！”萨德呵斥道。

“你松了一口气，因为今后你再也不用生活在别人的阴影下了。”波尔贝继续说道。

“不是！”阿迪克说着，怒火中烧。

“你现在觉得轻松了，”波尔贝继续高声说道，“因为你可以把你们共同合作的成果都算在你自己名下。”

“住口，波尔贝！”萨德猛地一拍椅子的扶手，吼道。

“你松了一口气，”波尔贝吼道，“因为你的竞争对手已经死了！”

阿迪克突然站起来，转向波尔贝，五指紧握成拳，手臂向后猛地一拉。

“学者胡德！”萨德法官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阿迪克一下子僵住了，心怦怦直跳。他这才注意到，波尔贝已经狡猾地移到了他的下风向，这样她生物素的气息就不会被风扇吹向他那边。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这一拳有可能打碎波尔贝的头骨，有可能打穿她的胸膛，打断她的肋骨，位置准确的话，甚至可能将她的心脏打碎。这只拳头看上去如此陌生，好像不属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阿迪克慢慢放下胳膊，但是心里仍然十分愤怒，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拳头。然后，他转向萨德，用恳求的语气说道：“我——法官大人，您肯定能理解……我——根本没想要……”他摇摇头，“您听到她是怎么说我的。我——没人可以……”

萨德法官看着阿迪克，因为太过震惊，她紫色的眼睛瞪得很大。“无论在法庭还是其他场合，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行为。”她说，“学者胡德，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迪克的心情仍未平静。波尔贝一定对他的过去了如指掌，肯定是这样。她是克拉斯特的女性配偶，而那时庞特已经和克拉斯特在一起了。但是……但是……仅仅因为庞特和克拉斯特曾经在一起，波尔贝就要向他的好朋友阿迪克报复吗？这就是她陷害自己的动机吗？她一定知道，作为阿迪克的好友，庞特永远都不希望看到阿迪克成为嫌疑的对象。

阿迪克曾经接受过好几次控制愤怒的治疗。亲爱的庞特知道这是一种疾病，是体内化学元素不平衡导致的。庞特一直在阿迪克身边支持他度过整个治疗过程。

但是现在……现在波尔贝居然想方设法刺激他、激怒他，将他推向崩溃的边缘，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失控的样子。

“尊敬的法官大人——”阿迪克说，努力——尽力，竭尽全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较平静。他应该解释一下吗？解释得清楚吗？阿迪克垂下头说：“我为我的冲动道歉。”

因为受惊过度，萨德法官的声音还有点颤抖：“你还有什么证据支持你的起诉。达克拉·波尔贝？”

波尔贝的阴谋显然已经得逞，又恢复彬彬有礼的样子：“法官大人，如果您允许的话，还有一件小事……”

第23章

在国际镍业公司的会议厅开过会后，雷本·蒙特戈再次邀请大家到他家吃烧烤。庞特咧嘴大笑，看来他非常喜欢昨晚的饭菜。露易丝也接受了邀请，反正中微子观测站现在一片狼藉，无事可做。玛丽也欣然同意，大家一起吃烧烤比一个人在宾馆盯着天花板发呆有趣得多。但马教授却推辞了，她得赶回渥太华，今晚10点她要在萨塞克斯路24号向总理汇报情况。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甩开媒体。据镍业公司的保安说，蜂拥而至的媒体记者们就等在克莱顿矿区门口。雷本和露易丝灵机一动，想出了脱身的点子，大家立刻采取行动。

玛丽现在有一辆红色道奇霓虹，是国际镍业公司替她租的。（玛丽去取车的时候问租车行的职员，这款车是不是使用惰性气体作为燃料，却遭了人家的白眼。）

玛丽把她的霓虹留在矿上，坐进露易丝那辆黑色福特探索者的副驾驶位。福特车蓝白两色的自选号牌上的编码是D2O，过了好一会儿，玛丽才反应过来这是重水的化学分子式。露易丝从后车厢拿出一条毯子——在安大略和魁北克，明智的司机都会在车上预备毛毯或睡袋，以备车子在冬天出故障时使用——露易丝把毛毯披在玛丽身上。

一开始，玛丽觉得很热，不过幸好露易丝的车内有空调。很少有研究生可以买得起这么好的车，不过玛丽猜想，凭露易丝的长相，无论到哪里都能拿到优惠价。

露易丝驾车沿着弯曲的石子路驶向矿区出口，玛丽则躲在毯下，尽力装出里面有个魁梧活人的假象。过了一会儿，露易丝开始加速，装出要溜之大吉的样子。

“我们现在正出矿区大门。”露易丝对毯子里什么都看不见的玛丽说，“我们的办法管用！他们正朝我们指指点点，现在全都跟上来了。”

露易丝引着记者们一路开回萨德伯里。如果计划进展顺利，雷本等记者们尾随露易丝的探索者离开后，就可以开车把庞特带回他在莱弗利小镇外的家了。

露易丝把车开回她住的那栋小公寓，停在室外停车场。玛丽听到很多车纷纷停在他们旁边，发出刺耳的刹车声。露易丝走出驾驶室，打开另一边的车门，对玛丽说：“好了，你可以出来了。”

玛丽走了出来，记者们也下了车，她听见他们砰砰的关车门声。露易丝帮玛丽把毛毯拉了下来，大叫一声：“看吧！”玛丽看着那些记者，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哎呀，糟糕！”一名记者叫了起来。“该死！”另一个骂道。

倒是第三个记者——现场大概有一打记者——更机灵一点。她问道：“您就是遗传学家沃恩教授吧？”

玛丽点点头。

“好极了！”那名记者追问道，“他到底是不是尼安德特人？”

玛丽和露易丝花了足足45分钟才从记者们的包围中脱身。记者们没逮住庞特，颇感失望，却都想听听玛丽的DNA测试结果。玛丽和露易丝好不容易来到三楼露易丝住的房间，在那里一直等到记者全部离开——从露易丝卧室的窗户里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露易丝从冰箱里取出两瓶红酒，然后和玛丽一起下楼开车前往莱弗利。

露易丝和玛丽在傍晚6点前到了雷本家。因为不确定她们什么时候能到，雷本和庞特很明智地决定先不准备晚餐。庞特正躺在雷本家客厅的沙发上，玛丽想他大概有点不舒服——这倒不奇怪，毕竟他经历了这么多事。

露易丝一定要帮雷本准备晚餐。玛丽知道她是素食主义者。前一天晚上露易丝让雷本给她额外准备素菜，现在感到很过意不去。玛丽注意到，雷本二话不说，立刻同意了——只要是正常的男人，谁会拒绝呢？

“玛丽，庞特，”雷本说，“你们先歇着，不要客气。我和露易丝准备烧烤去了。”

玛丽觉得心跳加快，嘴唇发干。自从——自从——她还没有单独和男人在一起待过。

但现在刚刚傍晚，而且——

庞特不是——

他跟别的男人不一样。

这是一句女人们常说的老掉牙的话，用在这里倒真的是名副其实，再正确不过了。

一定不会有事的，毕竟雷本和露易丝都没有走远。玛丽深吸一口气，试图镇定下来。“当然，”她轻声说道，“肯定不会出事。”

“不错！”雷本说，“冰箱里有爆米花和啤酒，你们自己拿。露易丝带来的红酒到晚餐时开。”说完，他就和露易丝朝厨房走去，几分钟后，两人又去了后院。雷本把通往后院平台的玻璃门关上了——不想让冷气漏到外面去——玛丽却倒吸了口气。现在门关着，空调的嗡嗡声又那么大，玛丽真怀疑如果万一出事，雷本和露易丝能否听到她的声音。

玛丽转过头看看庞特，发现他已经站起来了，就冲他勉强一笑。

庞特也回给她一个微笑。

他长得不丑，真的不丑。只是他的脸面部轮廓太不同寻常了，就像有人用黏土塑了一张普通人脸的模型，然后再把这个模型往前一拉似的。

“你好。”庞特用自己的声音说。

“嗨！”玛丽回答道。

“尴尬。”庞特说。

玛丽回想起自己在德国的旅行。当地人听不懂她的话，让她很烦恼。她讨厌绞尽脑汁去读付费电话的说明，在餐厅点菜和在街上问路时也总是很尴尬。对庞特——一位科学家和知识分子——来说，沦落到不得不使用儿童的语言水平和别人交流是多么痛苦的事啊！

庞特的情绪表现得很明显，他会微笑，会皱眉，会挑起金色的眉毛，还会哈哈大笑。虽然还没有见庞特哭过，不过玛丽推断他应该也会哭。他还没有学会足够的词汇，还不能同玛丽认真地探讨来到这个世界的感受，目前跟庞特谈量子技术比谈感觉要容易一些。

玛丽同情地点点头。“是啊，”她说，“不能和周围的人交流一定很痛苦。”

庞特微微侧着头，可能听懂了，也可能没听懂。他环顾雷本家客厅，好像发现少了什么东西。“你们的房间里没有……”他皱着眉头，显得很懊恼，想要说什么，他自己和机侣却没有合适的词来表达。最后，他走到一排沉重的、摆满推理小说、DVD碟片和牙买加小件雕塑的嵌入式书架尽头，转过身，靠在最后一排书架的边上来回摩擦自己的背。

玛丽先是感到惊讶，然后恍然大悟，庞特把书架当成“挠痒棒”了。她脑海里顿时出现迪士尼动画片《森林王子》里面那头无忧无虑的大熊巴鲁的形象，差点笑了出来。玛丽突然想到，她自己的背也常痒，已经很久没人替她挠了。如果庞特背上的体毛很多，肯定会经常发痒。显然，在他的那个世界，房间里一定设有专门的挠痒工具。

玛丽忽然有一种想替庞特挠背的冲动，只是不知道那样是否礼貌——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连她自己都愣住了——她本来还以为自己再也不想与男人有身体接触了。当然，替人挠背与“性”无关，但是凯莎给她看的东西也表明，强奸也与“性”无关——其实她早就知道了。而且，她完全不知道，在庞特的社会里，男人和女人怎样交往才算得体。她好心帮忙可能会惹怒庞特，或者……

别自以为是了，姑娘。

不用怀疑，她对庞特毫无吸引力，而庞特在她眼里也不怎么迷人。庞特蹭了一会痒，就离开书架，然后对着她摊开手掌，好像在邀请玛丽也来一次。

玛丽担心会损坏木书架，或者把架子上的东西弄翻，不过刚才庞特动作那么猛烈，似乎也没什么事。

于是，玛丽说了声谢谢，绕过玻璃面的咖啡桌，把自己的背对着书架边缘，轻摇着摩擦起来。感觉的确不错，虽然每次摩擦时，她胸罩上的挂钩总是钩住书架的边缘。

“舒服吧？”庞特问道。

玛丽微笑着回答：“是的。”

就在此时，电话突然响了，庞特和玛丽都朝它看去。电话铃又响了一次，庞特说：“肯定不是找我的。”

玛丽大笑起来，走到茶几边，拿起茶几上的青色一体式电话，说：“这里是蒙特戈家。”

“请问，玛丽·沃恩教授碰巧在您那里吗？”一个男人问道。

“哦，我就是。”

“太好了！我叫桑吉特，是加拿大《探索发现》频道晚间科技新闻节目《加拿大探索》的制片人。”

“哇，”玛丽赞道，“那个节目很棒。”

“谢谢。我们正在跟踪报道萨德伯里出现尼安德特人的消息。说实话，一开始我们并不相信，但是一家通讯社刚刚发布的报道称您已经证实样品DNA是真的了。”

“是的，”玛丽说，“他的确有尼安德特人的DNA。”

“那个——那个人如何？他不是假冒的吧？”

“不是，”玛丽说，“他是货真价实的尼安德特人。”

“哇！真的吗？您看，我们希望您明晚光临我们的节目。我们隶属于加拿大国家电视台，可以从当地的分支机构派人过去，安排在多伦多的主持人杰伊·英格拉姆对您做远程专访。”

“嗯，”玛丽说，“好吧，我想应该没问题。”

“太好了！”桑吉特说，“现在让我简单介绍一下访谈的话题。”

玛丽转身向客厅窗外看去，露易丝和雷本还在忙着烧烤，说道：“好吧。”

“首先，看看我们有没有搞错您的背景。您是约克大学的全职教授，对吗？”

“是的，遗传学教授。”

“终身教授？”

“是的。”

“您的博士学位是……”

“分子生物学。”

“好，1996年您曾到德国采集尼安德特人DNA样品，是吗？”

玛丽瞥了庞特一眼，看看庞特有没有因为自己撇下他去接电话而生气。庞特冲她宽容地一笑，玛丽就继续说下去：“是的。”

“请您谈谈这事吧。”桑吉特说。

整个谈话持续了大约20分钟。她听到露易丝和雷本在厨房进进出出，雷本还把头探进客厅看看玛丽。玛丽用手捂住电话的话筒，告诉雷本事情的原委。雷本笑笑，回到厨房继续干活。终于，桑吉特问完了，还商妥了访谈录音事宜。玛丽放下电话，转身对庞特说：“很抱歉。”

但是，庞特这时却伸出一只胳膊，踉跄着向她走来。玛丽立刻意识到自己有多蠢，她被引到书架旁边，远离门的方向，如果庞特用他那结实的胳膊一推，她就会远离窗户，远离屋外雷本和露易丝的视线。

“求求你，”玛丽说，“求求你，我要喊人了……”

庞特颤抖着继续向前一步，然后——

然后——

然后玛丽真的大喊起来：“救命！救命！”

庞特扑通一声倒在地毯上，额头上满是汗水，皮肤煞白。玛丽跪在他身边。他的胸口急剧地起伏，大口喘起气来。

“救命！”她再次大叫起来。

玛丽听到玻璃门被拉开，雷本一下冲了进来。“怎么——哎呀，天啊！”

雷本慌忙赶到倒地的庞特身边，摸了一下他的脉搏。过了一会儿，露易丝也进来了。

“庞特生病了。”哈克用女声说。

“是的，”雷本点点头，“你知道他得了什么病吗？”

“不知道，”哈克说，“他的脉搏加快，呼吸微弱，体温达到39度。”

玛丽觉得哈克报出的温度和摄氏度很像，大吃一惊，这个温度应该是发烧了。不过，庞特和我们都长着十个指头，发展出相同的十进制温度计应该是很自然的事吧。

“他对什么过敏吗？”雷本问道。

哈克发出哔的一声。

“过敏，”雷本说，“就是指某种食物或者周围环境里的某种东西对正常人没有影响，却会让他生病。”

“没有。”哈克说。

“离开你们的世界前，他身体不适吗？”

“不适？”

“就是生病，不舒服。”

“没有。”

雷本盯着书架上花纹繁复的木雕座钟看了一会。“他到这有51个小时了。天啊，天啊，天啊。”

“怎么了？”玛丽问道。

“上帝啊，我真傻！”雷本猛地站起来，冲向另一个房间，取来一个磨损的棕色医用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制的压舌棒和一只小手电筒。“庞特，”他沉稳地说，“张嘴。”

此时，庞特金色的眼睛已经半睁半闭，但他还是照雷本的话做了。显然，庞特以前从来没有接受过这样的检查，他挣扎着不让雷本把压舌棒放在他的舌头上。不过，也许哈克悄悄地安慰了他几下，庞特很快就不再挣扎了。雷本顺利地把手电照进庞特那巨大的口腔内。

“他的扁桃体和其他组织发炎了，炎症还很严重。”雷本说着，先看看玛丽，又看看露易丝，“是某种感染引起的。”

“但是从他到这以后，你、沃恩教授和我至少有一个人总和他在一起，”露易丝说，“我们并没有生病。”

“正是如此，”雷本叫道，“不管他得了什么病，很可能是在我们这儿得的——这就是说，我们对这种病有先天免疫力，而他却没有。”雷本在他的医用包里翻出一瓶药片。“露易丝，”他头也不回地说，“请拿水杯来。”

露易丝快步朝厨房走去。

“我要给他服用一些强效阿司匹林，”——玛丽不清楚这话是对哈克说的，还是对她说的——“应该可以帮他退烧。”

露易丝端着一满杯水回来了，雷本把两片药塞进庞特嘴里，说：“哈克，让他吞下药片。”

玛丽不知道哈克是听懂了雷本的话，还是猜出了他的意思，但是过了一会，庞特真的吞下了药片。雷本帮助庞特用手拿稳玻璃杯，吞了一些水，把药送下去，但很多水却沿着他没有下巴尖的颌部流了下去，打湿了他金色的胡子。

不过玛丽注意到，他一点也没把水喷出来。口腔的特殊结构使尼安德特人发不出许多音，但好处是他们也不会被呛着，这种口腔结构使不管是水还是食物，都不可能进错管道。雷本帮庞特往嘴里倒了更多的水，直到杯子空了为止。

该死，玛丽想，真是该死。

他们怎么这么愚蠢呢？当年，科尔特斯和他率领的西班牙殖民征服者来到中美洲时，给当地阿兹特克人带来了他们不能免疫的疾病，而阿兹特克人和西班牙人只不过各自独立发展了数千年。数千年的时间已经足以让地球上这个地方产生的病原体，不能被另外一处的人免疫。庞特的世界已经和我们的世界分离了至少27 000年，对我们世界进化出的疾病，他当然无力抵抗。

而且……而且……而且……

玛丽打了一个冷战。

而且，反之亦然，我们对他们世界的疾病也无法免疫。这是理所当然的。

雷本也想到了这点。他急忙站起来，拿起玛丽刚才用过的那个迷你电话。

“你好，接线员，”他对着话筒说，“我是矿区医生雷本·蒙特戈，这里发生了紧急医疗事故。请帮我接渥太华的加拿大卫生部疾病控制实验中心（LCDC）。对，没错——任何一位负责传染病防治的人……”

第24章

预审阿迪克·胡德的达丝兰巴莎德兰暂时休庭，表面上是因为晚餐时间到了，实际上是萨德法官想给阿迪克点时间，让他镇定下来恢复理智，再和其他人商量一下如何挽回之前的冲动造成的影响。

达丝兰巴莎德兰再次开庭的时候，阿迪克又坐回原来的位置。他在想，当年到底是哪个天才想出的主意，让被告坐在凳子上，而其他人可以绕着他转圈子？也许正在学历史的杰斯梅尔会知道——因为这些诉讼程序都起源于古代。

波尔贝迈步走向法庭大厅中央，向法官请求道：“我希望把审判地点移到远程信息档案中心。”

萨德法官看了一眼嵌在天花板上的计时器——显然，她担心这个案件拖得太久。“波尔贝，你自己说过，学者胡德的远程信息档案不能为庞特·布迪特的失踪提供线索，”萨德法官沉着脸说，“我敢肯定，”她的语气不容辩驳，“用不着你拖着我们到档案中心看什么证明，学者胡德及其辩护人也会承认上述事实。”

波尔贝恭敬地点点头：“您说得对，法官大人。但是我想解密和调阅的档案方块是庞特·布迪特的，不是学者胡德的。”

“这也不能解开庞特失踪之谜，”萨德法官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耐烦了，“还是同样的理由，上千臂展厚的岩层阻碍了信号传输。”

“确实如此，法官大人。”波尔贝说道，“不过，我想给您看的不是学者布迪特失踪的过程，而是229个月前发生的一件事。”

“229个月前？”法官叫道，“那么久以前发生的事和本案有什么关系？”

“如果您能同意我的请求，”波尔贝说，“您就会发现二者有非常紧密的联系。”

阿迪克弯着拇指弹自己的眉脊，思考着波尔贝到底要做什么。229个月，差不多是18年半以前的事了。那时他刚认识庞特，他们俩都是145代的人，也是同时进的科学院。但是，那么久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会——

阿迪克猛地站了起来：“尊敬的法官大人，我反对。”

萨德法官看着他说：“反对？”——听到阿迪克突然提出反对，她感到很诧异——“为什么反对？波尔贝要看的不是你的远程信息档案，而是学者布迪特的。既然他现在失踪了，波尔贝作为他配偶的女性伴侣，有权提出这个要求。”

阿迪克简直后悔极了，如果他刚才没有提出反对，萨德可能直接就拒绝了波尔贝的要求，但现在她肯定很想知道阿迪克在隐瞒什么。

“好吧。”萨德做了决定，对旁听的众人说，“你们大家先待在这里，直到我决定这些信息是否需要公开为止。”然后，她把目光转开，“学者布迪特的直系亲属、学者胡德以及他的辩护人可以和我们一起去档案中心，只要这些人当中没有展示人。”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波尔贝身上，“好了，波尔贝，希望你不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萨德法官、波尔贝、阿迪克，还有手挽手的杰斯梅尔和梅加麦格，一起沿着布满青苔的宽阔过道向远程信息档案中心走去。在路上，波尔贝显然忍不住要挖苦阿迪克一下：“没人愿意替你说话吧，嗯？”

这一次，阿迪克总算忍住没有回嘴。

出生于微型机侣问世之前的人，目前健在的很少，只有很少一些第140代的人，而第139代的就更少了。对其他大多数人来说，从出生起，机侣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他们的第一个机侣往往是在婴儿时期就放入体内的。远程信息档案时代的千月纪念很快就要到了，世界各地都在准备举行大型庆祝活动。

即使在萨尔达克，自从第一个机侣投入使用以来，也已经有上万人度过了自己的一生。第一个植入微型机侣的人就是它的发明者朗维斯·特洛波。远程信息档案中心就在长老院附近，建筑分为南北两翼。南翼建筑在一块突出的古老岩层旁，很难扩建，所以被用来储存活人的档案——这些档案的数目通常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北翼部分虽然目前没有南翼大，但必要的话，可以大规模扩建。每当一个人死了以后，他或者她的信息档案数据库方块就会和接收器断开连接，被送到北翼来。

阿迪克不知道庞特的档案记录方块现在被存在哪里。根据法律程序，法官尚未宣布这是一宗谋杀案，因此阿迪克希望它仍然在南翼的活人档案部里。如果让他到另一端去看庞特的记录方块，他恐怕就要慌神了。

阿迪克以前来过档案中心。北翼是存放逝者信息档案的地方，每一代逝者的档案都单独放在一个房间，有拱门通向其中。第一间房很小，只存放着一个记录方块，是瓦尔德·夏的档案。微型机侣投入使用时，他是萨尔达克城唯一在世的131代人。旁边四间房一个更比一个大，分别存放着第132代、133代、134代和135代人的记录方块，每代间隔10岁。自第136代起，房间大小就都一样了。不过从第144代以后，只有很少的记录方块被转移到这里来，因为144代后的大部分人目前都还健在。

南翼只有一个房间，里面摆着3万个存放档案记录方块的容器。南翼的记录方块一开始排列得井井有条，不仅按代数排列，每一代还按性别区分。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秩序渐渐被打乱了。婴儿出生都有特定的时间，但每个人的死亡年龄差别却很大，所以新出生者的记录方块只能见缝插针地放入正好空出来的死亡者的容器里面。

因此，如果没有目录指引的话，要在25 000多个（萨尔达克市所有人的）记录方块中寻找特定的某个记录方块，简直是不可能的。于是，萨德法官向一名档案管理员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这位管理员是个第143代的女性。

“日安，法官大人。”管理员坐在椭圆形桌子后面的鞍形座椅上说。

“日安，”萨德回答道，“我想要查看庞特·布迪特的档案，他是一名生于第145代的物理学家。”

那位管理员点点头，对着电脑说了几句，电脑方形屏幕上就显示出一系列表示方位的数字。“跟我来。”她说，萨德法官和其他人就跟着她走了。

那位管理员块头不小，步伐却很轻快。她带着大家穿过几条过道，过道两边的墙上是一行行凹槽，每个凹槽里都放着一个档案记录方块，就是一块大理石制的人脑大小的正方体。“到了，”管理员说，“存储号16321：庞特·布迪特。”

法官点点头，然后转动她那布满皱纹的手腕，将自己手腕上的机侣对准庞特记录方块上闪光的蓝眼。“我，科梅尔·萨德法官，为保证司法公正，特此下令将第16321号容器解锁。立即执行。”

容器上的眼睛变成黄色之后，法官让开，档案管理员举起她的机侣对着它说：“我，马布拉·达布达尔布，远程信息档案的管理员，因合法调查，需要将第16321号容器解锁。立即执行。”容器上的眼睛又转成红色，同时还发出一声轻响。

“好了，法官。您可以使用12号房间的投影仪来观看庞特的档案。”

“谢谢。”萨德法官说。一行人又回到档案部前台。女管理员给他们指指那个房间，萨德法官、波尔贝、阿迪克、杰斯梅尔以及梅加麦格一起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四方形的大房间，墙边有一排鞍形座椅。除了波尔贝，大家都坐下了。波尔贝走到嵌入墙中的操作台前。人们只能在这栋建筑里查阅档案。为防止非法查看，档案中心与全球信息网完全隔绝，这里也没有通向外界的通信线路。即使有人要查自己的档案，也得亲自跑到档案中心。虽然有点不方便，却也是一种妥当的保护措施。

波尔贝看着聚在这里的一小群人。“好，”她说，“我要调出146/120/11日的档案。”

阿迪克无奈地点点头。他不记得那件事发生在哪天，但应该是在146代的第120个月。

房间开始暗了下来，一个肥皂泡似的圆球在他们面前飘浮着，颜色淡得几乎看不清。显然，波尔贝觉得这个显示球的默认尺寸太小不能产生她要的骇人效果，阿迪克听到她不停地猛拔控制钮，圆球的直径也随之不断扩大，直到超过一臂长。接着，她又拔出另外几个控制钮，显示球里出现3个紧挨着的小球，颜色各不相同。每个小球中又产生3个更小的球，这样一直分下去，层层叠叠，就像什么古怪细胞的分裂过程被快进了似的。最大的圆球逐渐被越来越小的小圆球填满，小圆球的色彩也越来越丰富。最后，这个过程终于停了下来，一个年轻人的影象填满了展示球，他正站在科学院压力思考室里——仿佛是无数小圆球组成的三维立体像。

阿迪克点点头。这段影像是很久以前录下来的，那时候提高清晰度的新技术尚未面世，但是已经可以看清了。

波尔贝又摆弄了几下控制钮，展示球便旋转起来，这样每个人都可以看到影像中人的脸。他就是庞特·布迪特。阿迪克几乎已经记不起庞特年轻时的样子，他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杰斯梅尔——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显得十分惊异——她可能意识到，影像里她父亲的年龄跟她现在的年龄差不多。

“自然，这就是庞特·布迪特。当时，他的年龄只有现在一半大——当然，如果他现在还活着的话。”在法官谴责她之前，波尔贝赶紧说，“现在，我要用快进了……”

庞特的影像在展示球里走动、坐下、站立，在房间里踱步，查询一块数据板，在一根挠痒棒前磨蹭——这些动作都快进着。然后，气密门打开了，年轻的阿迪克·胡德走了进来。

“暂停！”法官萨德说，波尔贝定住了画面，“学者胡德，你能肯定画面上的人是你吗？”

看到自己出现在画面里，阿迪克有点尴尬。他忘了，那时他一时心血来潮把胡子都剃掉了。啊！要是他年轻时只干过这一件蠢事有多好……“是的，法官。”阿迪克轻声说，“是我。”

“好，”萨德说，“请继续。”

展示球中的形象又开始高速运动。阿迪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庞特也是如此——从图像上看，庞特的影像始终在中央位置，变换的是他周围的环境。

阿迪克和庞特看上去交谈甚欢……

接下来好像没那么融洽了……

波尔贝将放映速度放慢下来，变为正常速度。

此时，庞特和阿迪克正在争论。

然后——

然后——

然后——

阿迪克真想闭上双眼，那件事情却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但是他却未曾从这个角度观察过整个事件，也从来没有看见过自己脸上的表情……

因此，他还是看下去了。

他看到自己握紧了拳头……

看到自己猛地抡起手臂，二头肌鼓了起来……

看到自己将手臂向前挥去……

看到庞特此时抬起了头……

看到自己的拳头正好打在庞特的下颌上……

看到庞特被打得下颌一歪……

看到庞特踉跄着倒退几步，血从嘴里喷出来……

看到庞特把被打掉的牙齿吐了出来。

波尔贝再次定住画面。还好，此时年轻的阿迪克脸上的表情显得既震惊又懊悔。他马上弯腰把庞特扶起来，是啊，他显然已经对自己的行为非常后悔，这一拳……这一拳差点就要了庞特·布迪特的命！阿迪克当时可是用尽全力对准庞特的头打了一拳啊。

梅加麦格被吓哭了，杰斯梅尔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安地挪动着，想离阿迪克远一点。萨德法官难以置信地缓缓摇头。而波尔贝——

波尔贝双手抱胸站在那里。

“好了，阿迪克先生，”波尔贝说，“要我把声音打开重放一遍呢，还是省点时间告诉大家你和庞特在争吵什么？”

阿迪克想要作呕。“这不公平，”他声音低沉，“这不公平。我接受了治疗，通过调节神经传导素，帮助我控制暴躁的脾气，我的人格塑造师可以证实这一点。在这件事以前，我从没打过人，之后我也没有再犯同样的错误。”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波尔贝说，“你们为什么打架？”

阿迪克沉默不语，只是缓缓地摇着头。

“到底为什么，学者胡德？”法官问道。

“是因为一件琐事，”阿迪克垂头看着青苔地板说，“是……”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是和量子物理有关的一个哲学观点。对量子现象的解释很多，庞特却固执地坚持其中一个模式，虽然他明知那是错的。我——我现在知道他那时是在逗我，可是……”

“可是你当时却受不了。”波尔贝说，“你让一个简单的科学争论——只是在讨论科学！——演变成不可收拾的局面。你的愤怒让你对庞特大打出手。如果你袭击的部位再往上一掌，他就很可能送命。”

“这不公平！”阿迪克看着法官重复道，“庞特当时原谅了我。他从来没有公开起诉我。没有受害者的起诉，法律上就构不成犯罪。”此时，阿迪克的语气几乎变成了恳求，“这是法律规定的呀！”

“今天早上在法院大堂，我们已经见识过阿迪克·胡德学者是如何控制脾气的。”波尔贝说，“现在，你们又看到他过去怎样试图谋杀庞特·布迪特。虽然那次他没有成功，但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他的阴谋终于在地下深处的量子计算机实验室得逞了。”波尔贝停下，看着萨德法官，扬扬自得地说，“我认为我们已经拿到足够的证据，可以将此案移交到正式法庭审判了。”

第25章

玛丽走到雷本屋子的前窗边，向外眺望。虽然已经过了傍晚6点，但应该还有几个小时天才黑，而且——

老天！看来不只是《探索发现》频道的制片人发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两辆车顶装有微波天线的电视转播车和三辆装饰着广播电台台标的小汽车就停在外面。还有一辆破旧的本田车，挡泥板上的颜色与车身不大相同，多半属于一位报社记者。通讯社发布了庞特DNA检测属实的消息后，大家都开始对这条看似谣传的新闻认真起来。

雷本终于挂断了电话，玛丽转身看着他。

“我原来没准备接待客人的，”医生说，“不过现在嘛……”

“怎么了？”露易丝惊奇地问。

但玛丽已经明白了怎么回事，说道：“我们不能离开这里，是吗？”

雷本摇摇头。“LCDC已经下令隔离这栋建筑，任何人不得进出。”

“要隔离多久？”露易丝问道，她那棕色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大大的。

“这要由政府决定，”雷本回答道，“但是至少要好几天。”

“好几天！”露易丝叫道，“可是……可是……”

雷本无奈地摊开双手，说道：“很抱歉，但是谁也不知道庞特身上携带着什么病毒。”

“是什么让阿兹特克人灭绝的？”玛丽问道。

“主要是天花。”雷本医生说。

“可是天花……”露易丝说，“如果他得了天花，脸上不是该出痘疹吗？”

“那些症状要等到发烧两天后才会出现。”雷本说。

“但是，无论如何，”露易丝说，“我们已经消灭了天花。”

“在我们这个世界，也许是这样。”玛丽说，“因此我们不需要再接种天花疫苗。但是有可能——”

露易丝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有可能在他的世界里天花还没有消灭。”

“的确如此！”雷本说，“再说，就算天花在那儿也消灭了，他的世界还会有无数种我们这儿没有的病原体，我们可能对它们完全没有免疫力。”

露易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说道：“但是至少我目前感觉还好。”

“我也是。”雷本说，“玛丽怎么样？”

“很好，没问题。”

雷本摇摇头说：“尽管我们目前没有问题，但还是不能冒险。圣约瑟夫医疗中心里存有庞特的血样，我联系的那位LCDC的女士说她会尽快和那里的病理学主管联络上，对血样进行研究，并尽可能做好一切防疫准备。”

“这里的食物够我们隔离期间用吗？”露易丝问。

“不够！”雷本说，“不过他们会给我们送来更多的食物以及——”

叮咚！

“噢，上——帝——啊！”雷本说。

“门口有人！”露易丝从前窗向外看去。

“是个记者。”玛丽看见了那人。

雷本猛地冲上楼去。

一开始，玛丽以为他要去拿猎枪，不过马上就听到他大喊，大概是站在楼上一扇打开的窗边向外喊话。“走开！这栋房子被隔离了！”

玛丽看到那名记者向后退了几步，抬头看着雷本：“蒙特戈医生，我想问你一些问题！”

“赶快离开！”雷本大声喊道，“尼安德特人病了，卫生部已经下令隔离这里！”这时，玛丽看到很多车辆纷纷从乡村小路上驶过来，红、黄的车灯扫来扫去。

“拜托，医生，”记者回答道，“就几个问题。”

“我是说真的，”雷本叫道，“我们在控制这里的传染病。”

“我知道沃恩教授也在这里，”记者喊道，“能不能请她就尼安德特人的DNA问题发表一下评论？”

“走开！看在上帝的分上，老兄，快离开吧！”

“沃恩教授，您在那儿吧？我叫斯坦·廷博根，《萨德伯里之星》的记者，我想——”

“天啊！”露易丝指着外面的街道尖叫起来，“那人拿着一把步枪！”

玛丽连忙朝露易丝指的方向看去。30米开外，的确有个男人正举着一支长枪瞄向这栋房子。顷刻之间，站在持枪人身边的另一个男子举起一个扩音器喊道：“我们是加拿大皇家骑警，请马上远离这栋房子！！”他的声音在房屋周围久久回荡。

廷博根转过身来，喊道：“这是私人住宅！也没有人犯罪，而且——”

“走开！”警察怒吼道。他穿着便衣，但玛丽看见他身边的白色车上标着“RCMP”（加拿大皇家骑警的缩写）几个字母，以及法语的“GRC”。

“只要蒙特戈医生或是沃恩教授回答几个问题，”廷博根说，“我就——”

“最后一次警告！”那名骑警通过扩音器喊道，“我的搭档将尽量不伤你性命，不过……”

“我有权提问！”看来廷博根真的很想抢到独家报道。

“5秒钟倒计时。”警官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廷博根站在原地不动。

“4！”

“公众有知情权！”记者喊道。

“3！”

廷博根又转过身来，毅然决定至少要提一个问题。“蒙特戈医生，”他抬头喊道，“这种病会危害公众吗？”

“2！”

“我会回答你所有问题。”雷本喊回去，“但是现在不行，赶快离开这里！”

“1！”

“好了，好了，不问了！”廷博根转过身去，举起手来，慢慢走了。

那位记者还没有走到院里车道尽头，雷本家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玛丽穿过客厅，刚拿起听筒，雷本已经在楼上用分机接了。“你好！蒙特戈医生，”玛丽听到电话里一个男声说，“我是加拿大皇家骑警的马修斯警官。”

遇到这种情况，玛丽通常会立即放下电话，但这次她实在难以抑制自己的好奇心。

“您好，警官。”雷本说。

“按卫生部要求，我们将尽力为您提供帮助。”那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微弱，玛丽想他可能是用手机打的。她伸长脖子向窗外看。果然，刚才用扩音器喊话的人此刻正站在他的白色警车旁打手机。“房子里有多少人？”

“四个，”雷本说，“我自己、尼安德特人，以及两名女士——约克大学的玛丽·沃恩教授和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的物理学博士后露易丝·贝努瓦。”

“我听说其中一位病了。”马修斯问道。

“是的，就是那个尼安德特人，他在发高烧。”

“请记下我的手机号码。”警察报出一串数字。

“好的，我记下了。”雷本说。

“我会守在外面直到23点，到时会有人来接替我。”马修斯说，“接替我的人也会用这个号码，如果你们需要什么东西，就打这个电话。”

“我需要给庞特退烧的抗生素，像青霉素、红霉素——和其他一些药。”

“您那里可以发电子邮件吗？”马修斯说。

“可以。”

“写出您需要的药品清单，发电邮到rcmp-grc.gc.ca的邮箱，前缀是罗伯特·马修斯，马修斯的拼法有两个‘t’，记下了吗？”

“记下了。”雷本说，“药必须以最快的速度送来！”

“如果普通药店或圣约瑟夫医疗中心有的话，我们今晚就可以送来。”

“我们还需要足够的食物。”雷本说。

“不管你们需要什么，我们都会送来。在邮件里列出你们需要的食品、洗漱用品、衣服等各类必需品。”

“太好了！”雷本说，“我要收集这里所有人的血样，然后请你帮我送到圣约瑟夫医疗中心或其他地方的实验室。”

“好的。”马修斯说。

他们商量好，一旦情况有变就立即给对方打电话。然后，雷本挂断了，玛丽听到他下楼的声音。

“怎么样？”露易丝说着，先看着玛丽，又看看雷本——这就暴露了刚才听电话的显然是玛丽。

雷本简要地把电话内容说了一下，然后说：“我很抱歉，真的抱歉。”

“那么其他人怎么办？”玛丽问，“其他接触过庞特的人怎么办？”

雷本点点头说：“我会请马修斯警官通知皇家骑警把他们集中起来，然后可能会把他们送到圣约瑟夫医疗中心进行隔离。”他去厨房拿来一本便笺和一截铅笔，看起来像是通常用来列购物单的，“好吧，还有谁接触过庞特？”

“还有和我在一起工作的研究生，”露易丝说，“保罗·桐山。”

“当然还有马博士。”玛丽说，“而且——天哪！——她已经在回渥太华的路上了。我们必须阻止她今晚和总理见面！”

“还有圣约瑟夫医疗中心的一帮人。”雷本说，“急救员、辛格医生、X光师、护士们……”

他们继续列出名字。

这段时间庞特一直躺在雷本家那香槟色的地毯上，现在好像已经失去了知觉。玛丽看着他宽厚的胸脯一起一伏，隆起的眉上仍然满是汗水，眼睛在凹陷的眼皮下抖动，好像躲在洞穴深处的地下动物。

“好了，”雷本说，“我想应该已经把接触过庞特的人都列上了。”他看看玛丽，又看看露易丝，最后看看病倒的庞特，“我要列一张药品清单。如果运气好的话……”

玛丽点点头，也看着庞特。如果运气好的话，玛丽想，我们谁也不会死。

第26章

第4天

8月5日，星期一

148/1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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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尼安德特人

“庞特·布迪特来加拿大属于合法入境吗？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国内外移民问题专家。今晚我们邀请到的嘉宾是在蒙特利尔麦吉尔大学教《公民法》的西蒙·科恩教授……”

证明庞特·布迪特是尼安德特人的十大理由……

★第十：他碰到第一个人类女性时，就用大棒把她敲晕，然后拽着头发把她拖走。

★第九：在昏暗的灯光下会被人当成勃列日涅夫。

★第八：阿诺·施瓦辛格登门拜访时，布迪特说：“这瘦不拉叽的小子是谁啊？”

★第七：只看福克斯频道。

★第六：现在麦当劳的广告上写着：“竭诚服务上亿智人，外加一名尼安德特人。”

★第五：管汤姆·阿诺德叫“大块头”。

★第四：给他看一块史密森博物馆的稀有岩石标本，他马上会把它凿成一个完美的矛尖。

★第三：戴化石牌手表，喝着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古老的密尔沃基”酒。

★第二：正在收取“火”的专利发明使用费。

★第一：证明庞特·布迪特真的是尼安德特人的首要理由是脸颊多毛——四个脸颊都是如此。

据《纸与笔》商业杂志报道，兰登书屋加拿大分部的国际收购总监约翰·皮尔斯向庞特·布迪特提出，以加拿大出版史上最大一笔预付款购买他传记的全球特许出版权……

传闻五角大楼有意与庞特·布迪特会谈。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方式十分奇特，至少一名五星上将已经注意到其军事应用价值……

刚在长老院大厅的凳子上坐下，阿迪克·胡德便想道，现在，马上就会知道，我是否犯了一生中最大的错误。

“谁是被告的辩护人？”萨德法官问道。

下面竟然没人动弹。阿迪克的心吓得怦怦直跳。难道杰斯梅尔不愿为他辩护了吗？就算这样，谁又能指责她呢？毕竟，她昨天亲眼看到，阿迪克曾经——虽然是很久以前——试图谋杀她父亲。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只有一名旁听者发出一声嗤笑，他大概跟波尔贝想的一样，没人愿意替阿迪克辩护。

这时，杰斯梅尔终于站起来了。“我。”她说，我愿意为阿迪克·胡德辩护。”

旁听席上传来一片惊叹欷歔之声。

坐在一旁的达克拉·波尔贝也满脸急切地站起来。“法官大人，这可不行。这女孩是原告之一！”

萨德法官满是皱纹的脸向前伸了伸，目光从眉脊下射向杰斯梅尔。“她说的是真的吗？”

“不是真的，”杰斯梅尔说，“达克拉·波尔贝是我母亲的女伴，我母亲去世后她成了我的监护人。不过现在我已经满225个月了，我希望可以行使成年人的权利。”

“你是第147代的人？”萨德法官问道。

“是的，法官大人。”

萨德法官转向仍然站着的波尔贝，说：“按照法律规定，所有第147代的人几个月前就已经获得了完全行为责任能力。除非你能证明你的被监护人精神不正常，否则你对她的监护权已经自动终止。那么，她的神志是否清楚？”

波尔贝气呼呼的，想张嘴辩解，可是又想了想，还是低下头说：“她精神健全，法官大人。”

“那就好，”萨德法官说，“请坐吧，达克拉·波尔贝。”

“谢谢您，法官大人。”杰斯梅尔说，“现在，请允许我——”

“等一等，第147代的姑娘，”萨德法官说，“如果事先告知你的监护人，你反对她提起的诉讼，这样会显得礼貌一点。”

阿迪克知道杰斯梅尔为什么没有告诉波尔贝。如果波尔贝事先知道了，她一定会竭尽全力阻止杰斯梅尔替阿迪克辩护。杰斯梅尔真像她父亲一样聪明可爱！“您的意见很明智，法官大人。我会将您的建议牢记在眉脊后。”杰斯梅尔说。

萨德法官满意地点点头，示意杰斯梅尔继续说下去。

杰斯梅尔走到大厅中央说：“萨德法官，达克拉·波尔贝对您说了不少中伤阿迪克·胡德的话，这完全是含沙射影、毫无根据的人身攻击。事实上，她并不了解此人。阿迪克是我父亲的男伴，当然，只有在合欢节我才能见到阿迪克几面。他自己也有儿子，就是坐在大厅那边的小达布。坐在达布身边的是阿迪克的女伴鲁尔特。虽然我和阿迪克见面不多，但是和达克拉相比，算是频繁的了。”

她走到阿迪克身旁，将一只手放在他肩上说：“我站在这里，以阿迪克被指控杀害的人的女儿身份告诉您，我认为他没有杀害我父亲。”她停下来，低头瞟了阿迪克一眼，然后直视房间对面萨德法官的目光。

“你刚刚看过远程信息档案。”波尔贝叫道——她正坐在房间一侧旁听席第一排鞍形椅上。萨德嘘了一声，让她安静。

“不错，”杰斯梅尔说，“我刚看过。我知道我父亲的下颌受过伤，尤其在天冷的早上还会疼，以前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他也从来没提起过。但他说过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人已经追悔莫及，而他也早已原谅了那人。”她停了一会儿，又说道，“我父亲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如果他觉得阿迪克哪怕有一点再对他施暴的可能，他也不会和阿迪克结伴。”她看看阿迪克，又看向法官，“的确，我父亲是失踪了，但我并不认为他是被谋杀了。即使他真的已经死了，那也可能是因为意外事故。而如果他没死——”

“你认为他受伤了吗？”萨德法官问道。杰斯梅尔吃了一惊，法官通常不会问这么直接的问题。

“有可能，法官大人。”

但是萨德法官摇摇头说：“孩子，我很同情你，真的。我很了解失去父母的痛苦，你刚才说的话却毫无意义。为了寻找你父亲，男人们搜遍了整个矿区，女人也被召集来加入搜索——尽管正值临朔日——连警犬也动用了，但是却一无所获。”

“可是，如果他已经死了，”杰斯梅尔说，“他的微型机侣会发出定位信号，这个信号至少会持续一段时间。搜寻人员用便携式仪器扫描过现场，却没有找到。”

“不错，”萨德说，“但是如果他的机侣被人故意破坏或损毁了，就不会发出信号。”

“可是没有证据——”

“孩子，”法官说，“以前也有人失踪。那些生活不如意的人把自己的机侣取出，到荒野里生活。他们抛弃先进文明的束缚，投奔那些按传统方式生活的社区，或者只不过想要过自给自足的流浪生活。有什么不愉快的事让你父亲想要失踪吗？”

“没有，”杰斯梅尔说，“上个合欢节我还见过他，他看起来很精神。”

“时间很短。”法官说。

“什么？”

“你和他见面的时间很短。”显然，萨德注意到杰斯梅尔的眉毛挑了起来，“不，我没有看你的远程信息档案，毕竟你没有被指控什么罪名。但我确实做过一些调查，在接到这类罕见案例时，法官不得不格外谨慎。现在，我再问一遍，有没有任何理由让你父亲想要独自悄悄离开呢？毕竟，他可以轻易躲过矿下的阿迪克，等到采矿机器人不在附近的时候再乘电梯上来。”

“不，法官。”杰斯梅尔说，“我没有觉察出他有任何精神不稳定的迹象，也看不出他有不高兴的样子——至少对一个丧偶的人来说，他的精神状态算是不错的了。”

“我可以保证，”阿迪克直接对着法官说，“庞特和我在一起非常开心。”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你的话难免让人起疑。”萨德说，“不过，我刚才说过，我自己做了些调查，你说的倒是真话。庞特没有处理不了的债务，也没有敌人。他没有任何理由弃家庭与事业于不顾。”

“事实本来就是如此。”阿迪克说。不过他马上又意识到自己不该多嘴，只是控制不住自己而已。

“那么，”萨德法官说，“如果他没有失踪的理由，精神也很稳定，我们只能回到波尔贝的推断上。如果庞特·布迪特只是受了伤或者是意外死亡，搜索队应该可以找到他。”

“可是——”杰斯梅尔说。

“孩子，”萨德说，“如果你有什么证据——我是指实实在在的证据，不是仅凭推测的一面之词——证明阿迪克·胡德是无辜的，就说来听听吧。”

杰斯梅尔和阿迪克面面相觑。除了个别人咳嗽或是在椅子里扭动的声音以外，大厅里没有一点声响。

“怎么样？”法官说，“我听着呢。”

阿迪克冲着杰斯梅尔耸耸肩，尽管他完全不知道把他们的理由说出来是对还是错。于是，杰斯梅尔清清喉咙，说：“是的，法官大人，还有一个可能性……”

第27章

这天晚上玛丽睡得一点都不舒服。

雷本家后院挂着风铃，而玛丽认为所有挂风铃的家伙都该死。雷本的家占地2英亩，风铃的声音不会干扰别人。但是，不断的叮当声却让玛丽无法入睡。

他们认真讨论了一下睡觉的安排。雷本的卧室有一张大号的床，楼上书房有一张沙发，楼下客厅也有一张。不幸的是，这两张沙发都不能摊开当床用。最后，他们决定让庞特睡床，他现在比谁都需要好好休息。雷本睡楼上的沙发，露易丝第一天晚上暂时睡楼下的沙发，而玛丽则睡在客厅里一张乐至宝牌休闲躺椅上。

庞特病了，哈克却没事。玛丽、雷本和露易丝商量好轮流给它上语言课。露易丝自称是个夜猫子，所以哈克几乎可以不分昼夜地上课。果然，不到晚上10点，露易丝就跑到庞特的房间里，直到凌晨2点钟才下到客厅来。不知是露易丝下楼的声音惊醒了玛丽，还是玛丽根本就没睡着，不过现在轮到她上楼去教哈克英语了。

和哈克说话让玛丽感到不太舒服，不是因为她害怕跟电脑对话——相反，她觉得很新奇——她怕的是单独进入楼上庞特的房间，而且还得把门关上，以防她和哈克的对话吵到睡在隔壁的雷本。

露易丝才教了哈克几个小时，哈克的英语就已经如此流利，这让玛丽感到无比惊讶。

还好，玛丽教哈克英语时，庞特始终是睡着的，不过有次他忽然翻了个身，吓得玛丽一时惊慌失措。如果玛丽没有理解错哈克的意思的话，哈克正通过庞特的耳蜗植入装置向他播放白噪音，这样，玛丽和哈克的悄声对话就不会影响庞特休息。

玛丽教哈克认识名词，还用动作教它学动词，忙了一个小时就累得撑不住了，只好告辞下楼去。露易丝脱得只剩内衣，半搭着一条毛毯睡在沙发上。

她靠在椅背上，精疲力竭，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庞特的高烧已经退了，可能是雷本给他吃的阿司匹林和抗生素起了作用。尼安德特人起床下了楼——玛丽震惊地发现他居然全身赤裸。露易丝还在睡梦中，玛丽蜷缩在躺椅上，刚刚睡醒。一开始，玛丽害怕他是下来找她的，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毫无疑问，就算他对谁有兴趣，目标也肯定是那位年轻漂亮的法裔加拿大人。

庞特的目光扫过露易丝和玛丽，却径直走向厨房，显然没注意到玛丽的眼睛是睁开的。

玛丽正打算抗议他不穿衣服就乱跑，不过，哎呀……

庞特走过客厅时，玛丽暗想，我的老天！我的老天！他脖子以上的部分看上去不怎么样，可是……

玛丽扭头盯着庞特，直到他光着屁股进了厨房。然后，只见庞特拿着一罐可乐——雷本的冰箱有整整一层塞满了这玩意儿——又走出厨房。玛丽的目光又忍不住跟了过去。作为科学家，看到活生生的尼安德特人，玛丽感到非常兴奋，然而——

作为女人，玛丽仅仅是在欣赏庞特那健美身躯的运动。

玛丽忍不住微笑起来，她本来还以为自己从此都不愿欣赏男人的裸体了呢。

知道自己还能欣赏男人，真好。

现在，玛丽、雷本和露易丝都在不停地接受电话采访。在加拿大国际镍业公司的许可下，雷本组织了一次新闻发布会——他们三个一起围着话筒站着，而记者们则用变焦镜头透过客厅的窗户拍摄整个过程。

与此同时，有关天花、黑死病以及其他传染疾病的测试也正在进行。他们的血样被加拿大空军的喷气机送往亚特兰大的美国疾病防治中心和温尼伯的加拿大人类和动物健康科学中心的四级放射性物质实验室。第一轮血液培植结果于上午11点14分抵达。在庞特的血液里暂时没有发现病原体，和他在一起的人，包括被隔离在圣约瑟夫医疗中心的，都没有生病的迹象。其他血液培植样品接受测试时，微生物学家也在血液样品里寻找未知的病原体、细菌或其他包含病原的物质。

“真遗憾他是物理学家而不是医生。”新闻发布会结束后，雷本对玛丽说。

“为什么？”玛丽问。

“到目前为止，我们很幸运，还能找到对他有效的抗生素。通常，细菌过一段时间就会对某种药物产生抗药性。我现在常给病人用红霉素，因为青霉素的药效已经大不如前了，但我首先给庞特用的是青霉素，它是在面包霉菌的基础上提取的。如果庞特的世界没有面包，那里的人也就不可能无意中发现这种抗生素，因此，青霉素可能对庞特从他的世界带来的病菌非常有效。然后，我又给他注射红霉素和其他药物，帮他对抗在这里染上的疾病。当然，庞特的世界可能也有他们自己的抗生素，不过很可能跟我们的大不相同。如果他能告诉我们他们那里用的是什么抗生素，我们就会拥有一种对抗疾病的新武器，我们这里的细菌对他们的抗生素完全没有抵抗力。”

玛丽点点头说：“听起来很有趣！但很遗憾，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几乎立即就关闭了，要不然的话，还可能进行大规模贸易！交流医药知识只是冰山一角。我们的食物大多并非野生，他们可能不稀罕谷物产品，但是现代土豆、西红柿、玉米以及人工饲养的鸡、猪和牛，全是我们通过选择杂交创造出来的生命形式。我们可以用这些和他们的食物进行交换。”

雷本点点头。“这只是开始。说到交换矿产信息方面，还有更多的事可做呢。我敢肯定，我们知道很多种他们尚未发现的矿物、化石燃料等有价值的东西，反过来也一样。”

玛丽承认雷本说得很对。“任何在几万年前产生的天然物质一定会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不是吗？另一个古猿人‘露西’、另一个霸王龙‘苏’、另一个伯吉斯页岩化石，以及另一颗‘希望’钻石——至少是未切割的原石。”她打住话头，浮想联翩。

到了中午，庞特明显已经好多了，玛丽和露易丝都在照看着他。他盖着毛毯，躺在床上，安静地睡着。“幸亏他不打呼噜，”露易丝说，“鼻子那么大，要是打起呼噜来……”

玛丽小声说：“大鼻子可能正是他不打呼噜的原因呢，呼吸通畅啊！”

庞特在床上翻了个身。

露易丝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对玛丽说：“我要去洗个澡。”

玛丽的月经在早晨来了，也想洗个澡，于是就说：“等你洗好了，我也要洗。”

露易丝朝浴室走去，顺手带上了门。

庞特又动了动，就醒了，轻声说道：“玛尔。”他睡觉的时候一直闭着嘴，醒来的时候嗓子一点也不哑。

“你好，庞特，睡得香吗？”

他扬起长长的金色眉毛，好像觉得这是一个很荒谬的问题。到现在为止，看到庞特把眉毛挑到眉脊上，玛丽还是不太习惯。

他抬起头——露易丝开始洗澡了——然后抽了抽他那两个直径足有25分硬币那么大的鼻孔，看着玛丽。

玛丽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顿时觉得异常尴尬，很不自在——他闻得出她的月经来了。玛丽退出房间，迫不及待地想要洗个澡。

庞特用很中性的语言说道：“月。”

是的，玛丽想，每个月的那个时候又到了。但是她不想讨论这个话题，就慌忙下楼去。

第28章

萨德法官满是皱纹的睿智的脸上流露出“最好别让我失望”的表情。“好吧，孩子。”她对仍站在长老院大厅内、阿迪克旁边的杰斯梅尔说，“除了暴力犯罪以外，还有什么可能导致你父亲失踪呢？”

杰斯梅尔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很想告诉您，法官大人，不过……”

萨德这时却显得很不耐烦：“不过什么？”

“不过，嗯，学者胡德会比我解释得更清楚。”

“学者胡德！”法官叫道，“你居然建议让被告为自己辩护？”萨德法官震惊地摇头。

“不。”杰斯梅尔急忙补充说，她意识到萨德不会同意这种不同寻常的请求，就改口说，“不，不是那样。只需要他解释一些技术问题，几个关于量子物理的问题，以及……”

“量子物理！”萨德说，“量子物理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它可能正是这个案子的关键。”杰斯梅尔说，“学者胡德可以把这些知识介绍得更明白……”她看到萨德法官皱眉了，“也更简洁。”

“没有其他人可以胜任吗？”法官问。

“几乎没有了，法官。”杰斯梅尔说，“不过，依维索伊有一群女性科学家也在做类似的研究，只是……”

“依维索伊！”法官叫道，好像杰斯梅尔说的地方远在月球另一面一样，她只好再次摇摇头，“唉，好吧！”她用凌厉的目光盯着阿迪克，“长话短说，学者胡德。”

阿迪克不知自己是否应该起立，但他已经厌倦了老是坐在凳子上，就站了起来。“谢谢您，法官大人。”他说，“我，呃，我感谢您允许我开口说话，而不仅仅是回答问题。”

“别让我后悔做出这个决定。”萨德说，“说下去！”

“是的，当然。”阿迪克说，“庞特·布迪特和我从事的主要是量子计算。量子计算就是——至少可以这么解释——沟通无数平行宇宙中同样的量子计算器，使它们同时处理一个复杂数学问题的不同部分。集中这么多计算机的力量，可以尽快解决数学问题。”

“的确很有意思，”萨德说，“可是跟庞特的案件有什么关系？”

“呃，尊敬的法官，我认为我们上次进行量子计算试验时，有可能打开了通向另一个宇宙的某种……某种通道，而庞特掉了进去，因此……”

达克拉·波尔贝对此嗤之以鼻，其他听众也纷纷效仿。萨德法官再次摇头，显然根本不信。“难道你要我相信学者布迪特消失在另一个宇宙中了？”

这下，旁听的人都听出来法官倾向哪边了。很多人觉得不需要再憋着了，于是旁听席上传出放肆的笑声。

阿迪克心跳加速，握紧拳头——他知道自己不该做这个动作。虽然他控制不了心跳，但终于慢慢松开了拳头。“法官大人，”他尽可能用平静的口气说道，“当今许多物理学理论都强调平行宇宙的存在，而且……”

“住嘴！”萨德法官大喝一声，低沉的嗓音在大厅里回响。一些旁听者被她吓得直吸冷气。“学者胡德，我当了几百个月的法官，还没听过这么荒谬的借口。难道你以为凡是没进过你那科学院的人都是会信你这套鬼话的白痴？”

“尊敬的法官，我……”

“闭嘴！”萨德说，“什么也别说了，给我坐下。”

阿迪克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缓缓吐出去，想象着内心的愤怒随空气逸出。这是220多个月前，他因为殴打庞特而接受心理治疗时学到的自我控制法。

“我叫你坐下！”萨德怒喝道。

阿迪克只好坐了下来。

“杰斯梅尔·凯特！”法官说道，她现在转而怒视庞特的女儿。

“在，法官大人。”杰斯梅尔声音颤抖着说道。

法官也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孩子，”她的语气平缓了许多，“孩子，我知道你母亲刚死于白血病。我可以想象现实对你和小梅加麦格多么不公平。”她微笑地看着杰斯梅尔的妹妹，满是皱纹的脸上堆出更多线条，“而现在，你父亲很可能不在人世了——当然，和正常的生老病死不同，他是年轻时就毫无预兆地惨遭意外。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一直不愿放弃希望，宁愿相信如此荒谬的解释……”

“事实并非如此，法官大人。”杰斯梅尔说。

“是吗？你难道不是在拼命地想抓住最后的希望吗？”

“我——我不这么认为。”

萨德法官点点头。“你需要时间来接受你父亲的不幸，我能理解。”然后，她环顾大厅，目光落在阿迪克身上。“好吧。”萨德说道。她沉默了一会儿，显然在思考什么。“好吧，”她再次开口说道，“我准备宣判了。站在公正和道义的立场上，我认为有较好的间接证据证明这个案件可能涉及谋杀罪行，因此我宣布将此案提交三人审判团共同审判——当然，前提是原告还想继续追究这个案子。”她看着波尔贝问道：“你希望继续代表你的小监护人梅加麦格·贝克提出起诉吗？”

波尔贝点点头说：“是的。”阿迪克的心猛地一沉。

“很好，”萨德说，又看看数据板，“正式的审判将于5日后，即148/119/03，在长老院大厅举行。从现在起直到那时为止，你和学者胡德将继续处在司法监控下。明白吗？”

“明白，法官大人。但是如果我可以下到……”

“没有什么‘但是’，”萨德法官大声呵斥道，“还有一件事，学者胡德，我是审判的主审官，我会向其他两位法官介绍案情。我承认让布迪特的女儿为你辩护有一定的戏剧效果，但是第二次再用这种把戏就不再有效了。我强烈建议你下次换一个更为恰当的辩护人。”

第29章

午后不久，雷本·蒙特戈向大家传达了一个好消息！他已经通过电话和电子邮件与加拿大疾病控制实验中心总部、美国疾病控制中心以及位于温尼伯的放射性物质实验室的各类专家交流过。“你们肯定注意到庞特不喜欢谷物和乳制品吧。”雷本说。他坐在客厅里，喝着香气浓郁的埃塞俄比亚咖啡。玛丽发现他最喜欢这种咖啡。

“的确如此。”玛丽说。她现在已经洗过澡了，虽然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但是已经觉得舒服多了。“他喜欢吃肉类和新鲜水果。但是好像对传统食品如谷类、面包或牛奶不太感兴趣。”

“没错。”雷本说，“和我谈过的那些专家告诉我，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为什么？”玛丽问道。她实在受不了雷本的咖啡的味道，不过他们已经要求当天晚些时候给他们送点麦斯威尔咖啡还有巧克力奶和更多的衣服过来。现在，她只好喝罐装可乐来补充咖啡因。

雷本说：“这说明庞特的世界并非农耕社会。我从哈克那里得到的信息多少证实了这点。庞特居住的地球人口比我们的少得多，所以他们不从事农耕或畜牧，即使他们有农牧业，其规模也不能和我们几千年来发展所得相提并论。”

“我原以为不管人口多少，任何文明都需要靠农耕或畜牧来维持呢。”玛丽说。

雷本点点头。“我想跟庞特好好谈谈这个问题。众所周知，很多严重疾病都来自家畜，然后传染给人类。麻疹、肺结核和天花全都来自牛，感冒病毒来自猪和鸭，百日咳也是从猪和狗身上传来的。”

玛丽皱了皱眉，透过窗户，她看见一架直升机飞过，外面的记者也越来越多了。“你说得对，现在我想起来了。”

“还有，”雷本继续说，“传染病只在人口密度高、潜在感染者多的地区传播。人口密度低的地方，病菌无法通过进化生存下来——它们一旦杀死寄主，自己也就消亡了。”

“对，我想这点也很正确。”玛丽说。

“要说庞特不是来自农耕社会，就一定来自狩猎采集社会，可能有点武断。”雷本说，“但是，从哈克试图描述的情形和我们这个世界的情况来看，那可能是最佳的社会模式。狩猎采集社会的确人口密度低，而且疾病也少。”

玛丽点点头。

雷本继续说：“专家们告诉我，最初来美洲的欧洲探险者和美洲原住民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所有探险者都来自人口密集的农耕社会，携带大量病菌。而原住民社会人口密度低，养着少量或根本不养家畜，他们自己不携带传染性病菌，也没有从家畜身上传来的病菌。因此，只有欧洲殖民者对美洲原住民造成威胁，原住民对殖民者没有影响。”

“可是我听说梅毒是从美洲殖民地传到欧洲的。”玛丽说。

“嗯，是的，有证据支持这种观点。”雷本说，“但是，梅毒有可能真的最早起源于北美洲，但是在当地却不是通过性交传播的。只是在传到欧洲以后，才使得大规模传播成为可能，并最终造成了大量死亡。事实上，作为一种非性交传播的地方病，梅毒仍然存在，不过主要在贝都因部落中发现。”

“真的吗？”

“真的。传染病通常只有一种传播方式，而梅毒正是一种反例，它有两种传播途径。这再次证明，传染病的传播必须具备人口过度增长的社会基础。”

玛丽将这番话的含义好好消化了一番。“那就是说，你、露易丝，还有我，可能都没事喽？”

“最有可能的解释是，庞特在我们这里染上了某种疾病，却没有从他的世界带来什么对我们有威胁的病毒。”

“那他怎么样？会康复吗？”

雷本耸耸肩说：“我不知道。我已经给他用了足够的广谱抗生素，可以杀掉大部分已知病菌，包括革兰氏阴性杆菌以及革兰氏阳性杆菌，不过抗生素对病毒不起作用，而且医学上也没有所谓的广谱抗病毒药物。除非有确切的证据表明他受到某种特定的病毒感染，不然，随便给他注射抗病毒药可能弊大于利。”雷本的话听起来和玛丽一样懊丧，“我们现在除了继续观察以外，什么也不能做。”

展示人蜂拥冲进议会大厅，团团围住阿迪克·胡德，纷纷嚷着各种问题，好像一支支长矛射向中了埋伏的猛犸。“你对萨德法官的判决感到惊讶吗？”露拉丝姆问道。

“正式开庭时，你打算找谁当你的辩护人？”豪斯特要求他作答。

“你有个第148代的儿子，以他现在的年纪，能理解发生在你和他身上的事吗？”一名阿迪克不认识的展示人问道。他是第147代人，可能通过展示器观看他的是年轻观众。

可怜的杰斯梅尔也遭到展示人的围攻。“杰斯梅尔·凯特，现在你和达克拉·波尔贝之间的关系如何？”“你真的相信你父亲还活着吗？”“如果法庭正式宣判学者胡德犯了谋杀罪，你对自己曾替一个有罪的人辩护有何感想？”

听了这些话，阿迪克不禁怒火中烧，但他努力、尽力、拼命克制自己的愤怒，因为他知道，展示人的机侣发出的转播信号在被无数人接收、观看。

杰斯梅尔对展示人的提问始终无动于衷，他们只好放过她。终于，围攻阿迪克的家伙们问完了，纷纷离开。整个空旷的大厅只剩下阿迪克和杰斯梅尔两人。杰斯梅尔和阿迪克对视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阿迪克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好，他善于揣摩她父亲的情绪，但杰斯梅尔跟她母亲克拉斯特也很像。最后，为了打破尴尬的沉默，阿迪克开口道：“我知道你尽力了。”

杰斯梅尔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和嵌在中央的计时器。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阿迪克问道：“是你干的吗？”

“什么？”阿迪克的心猛地跳了起来，“不是，当然不是。我爱你的父亲。”

杰斯梅尔闭上眼睛。“我从不知道你就是那个曾经想杀了他的人。”

“我没想杀他。我只是太冲动了，仅此而已。我以为你明白的，我以为——”

“你以为我仍然愿意为你辩护就表示我对亲眼所见的场景无动于衷吗？那可是我父亲！我看着他吐出自己的牙齿！”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阿迪克轻声说道，“我，呃，我记得当时没有……没有那么血腥。让你看到这一幕，真的很抱歉。”他顿了顿，“杰斯梅尔，你难道不理解吗？我爱你父亲，我今天的一切都是你父亲给的。那次……事故……以后，他完全可以控告我，让我强制绝育，但他却没有那么做。他知道我过去有——不，现在也有——问题，有时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我现在能完好地站在这里，多亏了他；我能有个儿子达布，也是多亏了他。我心里充满了对你父亲的感激。我永远不会伤害他，永远不会。”

“也许你不想总是欠他情。”

“这不是谁欠谁的问题。你还小，还没有和别人结合，不过很快就会的。相爱的两个人之间无所谓谁欠谁的，只有完全的宽恕和向前看。”

“人总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杰斯梅尔说。

“是的，别人可能是这样，可我改变了自己，你父亲知道的。”

杰斯梅尔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下次谁来替你辩护？”

刚才一名展示人对他提过同样的问题，阿迪克对他置之不理，但是现在他开始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了。“自然是鲁尔特。”他说，“她是第145代人，年龄大，所以法官会尊重她的意见，而且她说会尽全力帮忙。”

“我希望……”杰斯梅尔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希望她可以帮到你。”

“谢谢。你现在打算做什么呢？”

杰斯梅尔注视着阿迪克。“现在——此时此刻——我只想离开这里……离开你。”

她转身走出了空旷的大厅，剩下阿迪克一个人孤零零地呆立在那里。

第30章

第5天

8月6日，星期二

148/1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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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尼安德特人

一位伊斯兰教精神领袖批评说：庞特是西方基因工程的失败产品。伊朗的一名教法学家呼吁加拿大政府承认庞特是邪恶的、不道德的基因重组工程的产物。

渥太华面临巨大压力，可能被迫赋予庞特·布迪特公民权——压力来源非比寻常。美国总统今天敦促加拿大总理尽快批准那位尼安德特人正式成为加拿大公民。庞特·布迪特自称他在那个世界的出生地与安大略省萨德伯里市相对应。“既然他出生于加拿大，”总统说，“那他自然是加拿大人。”

美国总统希望布迪特可以尽快获得加拿大护照。这样一来，隔离结束后他就可以自由进入美国境内，也一举解决了国会对于是否可以允许他通过美国海关的争论。

《加拿大公民法》第5章第4节提供了很大的法律自由，华盛顿政府正在试图引用这些条款：“为了帮助特殊困难群体，或奖励对加拿大作出特殊贡献的人才，尽管不符合本法案其他条例的要求，总督可以命令总理赋予任何人公民权……”

由世界各地一万余人署名的网络请愿书已经呈交加拿大卫生部部长，要求永久隔离庞特·布迪特……

国际镍业公司股价今日收盘时已达到52周以来的最高点……

“这不过是一场媒体的游戏，”萨德伯里慈善机构扶轮社老牌社员伯尼·蒙克斯说，“自从1934年迪翁家生出五胞胎后，北安大略省还没有出过这样的新鲜事。”

各大单位纷纷向庞特·布迪特发出邀请。日本的NTT基础研究实验室想聘请他担任量子计算机部门主管。微软和IBM也给他提供了丰厚的薪酬或股权。麻省理工学院、加州理工学院以及其他八所大学向他提供教职。还有兰德公司和绿色和平组织也同样表示了聘请意向。目前尼安德特人没有表示是否愿意接受哪一个职位……

法国的一个科学家联盟发表声明说，尽管庞特·布迪特首先到达的是加拿大，但是他显然并不出生在那里，远古的尼安德特人也从来没有在北美洲生活过。因此，他们认为，庞特的国籍应当是法国，因为尼安德特人化石最早是在法国发现的……

美、加两国的民权运动支持者指责对所谓尼安德特人的强行隔离，他们说没有证据显示他对公众健康构成威胁……

一份接一份的血液测试报告显示一切正常。不管庞特之前得的是什么病，病情看上去已经缓和了，而且也没有证据表明他身上携带着会对这个世界上的人类造成危害的东西。不过，LCDC仍然不准备解除隔离。

今天，庞特穿着他自己的衬衫，就是他来这里时穿的那件。皇家骑警还另外给他送来了很多件从当地的马克制作服装店为他买来的衣服，可惜这些衣服都不太合身。对一个体格只比“世界健美先生”稍逊一筹的人来说，似乎无法将衣服直接从衣架上拿下来就穿。

庞特——或者说哈克——的英语已经学得很不错了。哈克的程序指令表里本来没有“ee”这个音素，不过它把玛丽和雷本的发音录了下来，在适当时候用录音来替代发不出来的音素。但是，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发成“玛尔依”，而且一半是哈克的声音，一半是她自己或者是雷本的声音，玛丽觉得特别滑稽，所以她告诉哈克不用那么麻烦了，人们有时候也会叫她“玛尔”，哈克也可以这么叫。露易丝也告诉哈克，管她叫“露”好了，没关系。

最终，哈克宣布，它已经积累了足够的词汇量，可以进行真正有意义的对话了。它说一开始可能还会有些困难和隔阂，但是随后就会解决的。

因此，当雷本忙着在电话上和其他医生讨论测试结果时，夜猫子露易丝接受庞特的好意，在他不睡的时候躺在楼上的床上睡个好觉，而玛丽和庞特则坐在客厅里，开始了他们之间的第一次真正对话。庞特用自己的语言轻声说，而哈克则用男声翻译：“能交谈真好。”

玛丽局促地一笑。以前，她和庞特无法沟通，场面很尴尬。现在，他们可以交谈了，她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是的，”她说，“能交谈真好。”

“今天天气真不错！”庞特透过客厅后窗外看去，哈克把他的话翻译了出来。

玛丽又笑了，不过这次是会心的微笑——天气似乎是跨越物种的共同话题。“是的，天气不错。”

这时，玛丽忽然意识到，其实她不是不知道要跟庞特谈什么，而是有太多问题要问，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庞特是科学家，对遗传学应该至少有点了解，他可能知道智人属和黑猩猩属的分化，还有……

不过，不能这样，不能！庞特首先是个人，而且刚刚经历过十分悲惨的遭遇。科学的问题可以先放在一边，现在先要谈谈他自己和他的感受。“你现在感觉怎样？”玛丽问。

“我很好。”哈克翻译的声音说。

玛丽笑了。“这不是礼节性的问候，我想知道你真实感觉如何。”

庞特看上去有点犹豫——玛丽怀疑尼安德特人的男性是不是和人类男性一样，都不大愿意谈自己的感受。这时，庞特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很害怕。”他说，“我想念我的家人。”

玛丽挑起了眉毛。“你的家人？”

“我的女儿们，”他说，“我有两个女儿，杰斯梅尔·凯特和梅加麦格·贝克。”

玛丽略感吃惊，她从来没想过庞特也有家人。“她们多大了？”

“大的那个，”庞特说，“有——我只知道按月算年龄，但是你们是用年来算的，不是吗？大的那个有——哈克？”

哈克用女声插话道：“杰斯梅尔19岁，梅加麦格9岁。”

“天啊，”玛丽说，“她们还好吧？她们的妈妈呢？”

“克拉斯特2历前去世了。”庞特说。

“20个月，”哈克明智地补充道，“也就是1年零8个月。”

“真遗憾。”玛丽温柔地说道。

庞特微微点头。“她血里的细胞，变了……”

“白血病。”玛丽帮他找到了合适的词。

“我每月都很想她。”庞特说。

玛丽怀疑哈克翻译错了，庞特肯定想说他每天都想念自己的妻子。“父母都不在……”

“是啊。”庞特说，“当然，杰斯梅尔现在是成年人了，所以……”

“所以她能投票选举了？”玛丽问。

“不、不、不。是哈克算错年龄了吗？”

“我当然不会算错。”哈克用女声说。

“杰斯梅尔想要投票还早呢，”庞特说，“就连我也太年轻，没有投票资格。”

“在你们的世界，多大年龄才能投票？”

“至少要600个月——就是900个月正常生命周期的三分之二。”

显然，哈克不想被人认为不擅长数学，迅速把换算好的年数报了出来：“年满49岁就可以投票，我们那里传统的人均寿命是73岁，但是现在很多人的寿命大大超过这个数字。”

“在我们这里，安大略省的人年满18岁就可以投票了，”玛丽说，“我是说18年。”

“18年！”庞特叫道，“真是疯了。”

“据我所知，还没有什么地方的法定投票年龄超过21岁。”

“这是你们世界的风俗吧，”庞特说，“我们那里只允许积累了足够智慧和经验的人参与制定政策。”

“可是如果杰斯梅尔不能投票，凭什么说她是成人了呢？”

庞特微微耸耸肩。“我想，成年人与未成年人的区别在我们那里可能不像你们这里那么明显。不过，我们那里225个月大的人就必须独立承担法律责任了，而且通常也可以开始准备建立自己的家庭了。”他摇摇头，“我希望杰斯梅尔和梅加麦格能知道我还活着，而且时刻想念着她们。即使回不了家，我也要不惜一切代价传个消息给她们。”

“真的没办法让你回家吗？”玛丽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去。哦，也许在这里也造一个量子计算机，再精确地复制出我来这里时的条件……可能就可以回去。可惜我是理论物理学家，我对如何建造一台量子计算机只有大致的概念。我的伙伴阿迪克知道如何具体操作，但我没法和他联络。”

“你一定很绝望吧？”玛丽说。

“对不起，”庞特说，“我不是想把自己的问题转嫁给你。”

“没关系。”玛丽说，“有没有——有没有什么是我们能帮得上忙的？”

庞特吐出一个听起来很伤感的尼安德特语单音节词，哈克翻译道：“没有。”

玛丽想让他振作起来，就说道：“嘿，我们不会再被隔离太久了。等我们出去了，你就可以到处逛逛，看看风景。萨德伯里虽然是个小镇，但是——”

“小镇？”庞特惊异地问道，深陷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但是镇上有——我不知道具体多少，不过至少有上万人吧。”

“萨德伯里市区大概有16万人。”玛丽说，这是她从旅馆里的观光手册上看到的。

“16万！”庞特重复了一遍，“这还是个小镇？玛尔，你不是本地人，对吧？你住的那个城镇，有多少人呢？”

“多伦多市区本身有240万人，‘大多伦多’——就是以多伦多为中心、连绵不断的城市群——有大约350万人。”

“350万？”庞特难以置信地重复道。

“只是大致的数字。”

“这边一共有多少人呢？”

“你是说整个世界？”玛丽问。

“是的。”

“60亿多一点。”

“亿？是……10万的1 000倍？”

“是的。”玛丽说，“至少北美洲的人这么算。”

庞特颓然地坐进椅子。“这真是……真是一个吓人的数字。”

玛丽扬起了眉毛。“那么你们世界总共有多少人？”

“1.85亿。”

“怎么会这么少？”玛丽问。

“何必要那么多？”庞特反问道。

“我不知道，”玛丽回答，“我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你们是不是不知道——我们那个世界知道怎么避孕。也许我可以教你们……”

玛丽笑了：“我们也有很多避孕方法。”

庞特挑起了眉毛：“那，也许我们的方法更有效。”

玛丽大笑起来：“也许吧。”

“你们有足够的食物供养那么多人吗？”

“我们的主食是农作物。我们种植——”哈克突然发出哔的一声——听到数据库里没有，也无法从上下文判断出的词汇时，哈克会发出这种声音——“就是特意培植作物。我注意到你似乎不喜欢面包。”——又是哔的一声——“嗯，就是谷类制成的食物，面包或者大米是我们这里大部分人的主食。”

“你们就是用植物养活了60亿人？”

“呃，不能这么说，”玛丽说，“大概有5亿人没有足够的食物。”

“太糟了。”庞特简单地说。

玛丽只能同意他的看法。不过，她突然意识到，到目前为止，庞特只接触过我们这个世界非常有限的一面。虽然他看过一些电视，但是并不足以开阔眼界。无论如何，看起来庞特真的要在这个地球上度过余生了。他需要了解战争、犯罪率、污染以及奴隶制——一部完整的血淋淋的人类发展史。

“我们的世界很复杂。”玛丽说，好像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世界上还有饥饿的人。

“我看也是，”庞特说，“我们那里远古时代曾有很多人种，但是现在只有一种。可是你们这里好像有三四种不同的人。”

玛丽不解地微微摇头。“什么意思？”

“就是不同种类的人。你显然是一种，雷本是另一种。还有帮忙救我的那个男子，他看上去可能是第三种。”

玛丽笑了。“这可不是物种之间的区别。这里的人类也只有一种现代智人。”

“你们可以相互通婚？”庞特问。

“可以。”玛丽说。

“通婚生出的后代也有生育能力？”

“是的。”

庞特皱起了眉头。“你是个基因学家，”他说，“我可不是，但是……不过……如果你们可以互相通婚，那为什么还有肤色外貌如此不同的人呢？随着时间流逝，各种不同特征混合在一起，所有的人不就越来越相似了吗？”

玛丽重重叹了口气。她没想到和庞特的交流这么快就遇到了麻烦。“这个嘛，呃，过去——现在不这样了，你知道，不过……”她咽了一下口水，“这个，现在好多了，在过去，不同种族的人——”机侣发出另外一种声音，表示它知道这个词，但在目前语境解释不通——“肤色不同的人相互之间不怎么来往。”

“为什么？”庞特问。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如此简单，简直……

玛丽微微耸耸肩：“这个，不同的肤色最初是由于人们居住在相互隔绝的不同地区而自然形成的，但是后来……后来，不同人种的交流受到限制却是由于无知、愚蠢和仇恨。”

“仇恨？”庞特重复道。

“是的，说起来很难过，”玛丽又微微耸肩，“我的种族过去有很多令人遗憾之处。”

庞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说：“我一直……一直在思考你们的世界。在医院看到你们同类的头骨图片时，我大吃一惊，因为在我们的世界只能从化石记录中看到这种头骨。看到你们这种人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我非常震惊。”

说到这儿，庞特停下看看玛丽，好像还在因为她的样子不安。玛丽在椅子里动了动。

“我对你们的肤色一无所知。”庞特说，“也不了解你们的发色。我们的世界——”哔的一声，当庞特说的词在哈克的词库里没有对应的英文单词时，哈克也用哔的一声来代替省略的词，“如果知道你们外貌如此不同，肯定会非常吃惊！”

玛丽笑着说：“你看到的并非都是天然的，我是说，我的头发并不是这个颜色。”

庞特看起来很惊奇：“那它本来是什么颜色？”

“有点像暗灰褐色的。”

“为什么要换个颜色呢？”

玛丽微微耸肩道：“为了自我表现呗，而且——我刚才说我的头发是褐色的，其实还有一大部分是灰色的。我——其实还有很多人——都不喜欢灰白的头发。”

“我们那里的人年龄大了，头发就会变成灰白色。”

“我们这里也一样。没有人天生就是灰白色头发。”

庞特又皱起了眉头。“在我们的语言中，表示经验丰富、学识渊博之人的词和形容老年人头发颜色的词是一样的，都是‘灰’。我简直无法想象有人想要隐藏这种令人骄傲的颜色。”

玛丽再次耸耸肩。“很多时候，我们尽干些毫无意义的事。”

“这倒是真的。”庞特说，然后停下不吭声，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下去，“我们常常想象如果你们这个人种还存在的话会是什么样子……我是说，在我们的世界里。请原谅，我不想——”哔——“但你一定知道你们的脑容量比我们小吧？”

玛丽点点头：“大约平均小10%，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你们的体格似乎也不如我们强健。你们骨骼的肌肉附着痕表明，你们的肌肉量大约只有我们的一半。”

“我想应该是这样。”玛丽点点头说。

“而且，”庞特继续说道，“你刚才提到，你们甚至不能跟同类和睦相处。”

玛丽又点点头。

“在我们的世界里，也有一些关于你们灭绝的考古学证据，”庞特说，“一种流行的理论认为你们互相残杀，直到灭绝……你看，考虑到你们的智力有限……”庞特低下头，“再次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冒犯你。”

“没关系。”玛丽说。

“我认为，对于你们的灭绝，以后一定会有更好的解释，”庞特说，“毕竟，我们对你们的了解太少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玛丽说，“知道历史可能走向另一种结局——幸存的不一定是我们——也许并没有坏处。至少可以提醒我们生命是如此珍贵。”

“难道你的同类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吗？”庞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第31章

阿迪克终于离开了会议厅，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忧郁地缓步走出大门。这简直太疯狂了！——太疯狂了！他已经失去了庞特，然而祸不单行，现在还要面对一场正式审判。本来阿迪克对司法体系的认识就十分模糊，现在则对法律完全丧失了信心。他们怎么能这样迫害一个无辜的伤心人？

阿迪克沿着一条长长的走廊走着，两侧的墙上挂着古代贤明法官的画像，这些男女法官是现代法理的奠基人。他们曾经想过会出现今天这样一场——一场闹剧吗？他一路走着，对偶尔经过身边的人一概视而不见……直到一抹橙色吸引了他的视线。

那是还穿着橙色原告服的波尔贝，站在长廊的尽头。大概是为了躲开展示人，她故意在长老院里逗留，现在正向外走去。

阿迪克想都没想，就沿着长廊朝她奔去，脚步踩在青苔地毯上，完全没有声音。正当波尔贝就要跨过长廊尽头的大门、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中时，阿迪克追上了她。“达克拉！”

达克拉·波尔贝转身一看，大吃一惊。“阿迪克！”她大叫道，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后，她提高了嗓音：“正在监控阿迪克·胡德的人请注意！他现在追上了我，他的原告！”

阿迪克缓缓摇摇头：“我不想伤害你。”

“可是我发现，”波尔贝说，“你的行为和意图并非总是一致。”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阿迪克说，他故意用上了强调时间长度的名词“年”，“在那件事之前，我从没打过人；在那以后，我也没有再打过谁。”

“可你那时的确打了人。”波尔贝说，“你控制不了脾气，大打出手，还差点杀了人。”

“不！不！我从来没想要伤害庞特。”

“我们不应该交谈，”波尔贝说，“我先告辞了。”说完，她转身就走。

阿迪克伸出手来，一把抓住波尔贝的肩膀说：“别走，等一下！”

波尔贝回头望着阿迪克，一时满脸惊恐。然后，她的表情马上变了，意味深长地盯着阿迪克放在她肩上的手。阿迪克连忙放开。“求你了，”他说，“求你了，我就想知道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你如此……如此满怀仇恨地对我穷追猛打？我们认识很长时间了，我从没得罪过你。你明知道我爱庞特，而他也爱我。如果他知道，他绝对不希望你这样迫害我。”

“别跟我装无辜了！”波尔贝说。

“可我的确是无辜的！你为什么这么做？”

她只是摇摇头，转身走了。

“为什么？”阿迪克在她身后喊道，“为什么？”

“也许我们可以谈谈你的同胞。”玛丽对庞特说，“到目前为止，我们只能通过化石来研究尼安德特人。在很多问题上，学术界有很大争议，比如，嗯，比如你们突出的眉脊有什么用呢？”

庞特眨眨眼：“它们可以替眼睛遮挡阳光。”

“真的吗？”玛丽说，“我觉得这样解释还挺合理的。那为什么我们没有眉脊呢？我是说，尼安德特人起源于欧洲，而我们的祖先来自非洲，非洲的阳光更强烈啊！”

“我们也觉得奇怪，”庞特说，“当我们看到格里克辛人化石时……”

“格里克辛人？”玛丽重复道。

“你们的样子和我们那里的格里克辛原始人化石最接近。格里克辛人没有眉脊，因此我们推测他们只在夜间活动。”

玛丽笑了。“我猜人们仅仅根据化石做出的推测很多都是错的。告诉我，你们认为这是干什么的？”她用食指点点自己的下巴。

庞特看起来有点尴尬。“我现在知道我们的想法是错的了，不过……”

“什么意思？”玛丽问道。

庞特伸出手指梳理自己的胡子，露出他那没有下颚骨的颌部。“我们没有这块突出的骨头，因此我们推断……”

“推测什么？”玛丽说。

“我们推断这是防止口水流下来的器官。你们的口腔容量那么小，我们以为你们的口水会常常溢出来。而且，你们的脑容量也的确比我们小，还有，呃，白痴常常流口水……”

玛丽大笑起来。“哎呀，老天！”她说，“不过，你的下颚骨是怎么回事？”

“没事啊，”庞特说，“和以前一样。”

“我看到你在医院拍的X光片了，”玛丽说，“你的下颚——下颚骨，做过全面整形手术。”

“哦，那个呀，”庞特似乎有点遗憾地说，“200多个月以前，我的脸被人打了一下。”

“被什么打的？”玛丽问道，“砖块？”

“拳头。”庞特说。

玛丽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我知道尼安德特人很强壮，可是——哇，一拳就可以打碎骨头？”

庞特点点头。

“你没被打死真的很幸运。”玛丽说。

“我们两个都很幸运——按你们的说法，挨打的和打人的都很幸运。”

“那人为什么打你？”

“只是一次愚蠢的争执罢了。”庞特说，“当然，他不应该打人，但是后来他也诚心向我道歉了，所以我就没有追究这件事。要是我起诉他，他会被判谋杀未遂。”

“他真的可以一拳把你打死吗？”

“哦，是的。幸亏我当时反应快，把头抬了起来，他就打中了我的颌部，而不是脸的正中央。要是打到中间的话，我的头骨都会被他打穿。”

“哦，天哪！”玛丽说。

“他当时非常生气，不过是我挑起的，因此我和他一样有责任。”

“你们空手就可以——可以把人杀死？”玛丽问。

“当然喽，”庞特说，“尤其要是从后面袭击别人，”他将双手手指扣拢，抬起手臂，夸张地砸了下去，“从后面击打，可以打碎别人的头骨。从前面出击，如果打得准，正中对方胸膛的中心的话，可以打穿他的心脏。”

“但是……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啊……虽然猿猴也很强壮，它们却很少打架时杀死同类。”

“那是因为猿猴打斗大多是为了争夺猴群的王位，它们凭着本能进行仪式化的打斗，通常只是互相拍打——做个样子而已。黑猩猩打架时会杀死同类，不过它们用的主要是牙齿。把手指握成拳头，只有人类才会。”

“哦……天哪！”玛丽意识到自己一直重复着这句话，但她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词来形容现在的感受，“这里的人类常常打架，打架甚至成了一种运动方式，比如拳击、摔跤。”

“荒唐！”庞特说。

“嗯，我同意你的看法，的确很荒唐。”玛丽说，“不过他们很少打死对方。我的意思是，在我们这里一个人很难赤手空拳打死另一个人。我想可能是因为我们不够强壮。”

“在我们那里，”庞特说，“打人就等于杀人。因此，我们从来不互相打斗。由于任何暴力举动都可能致人于死地，因此我们根本就不允许暴力的存在。”

“但是你却挨打了。”玛丽说。

庞特点点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是科学院的学生，年轻人辩论时喜欢意气用事，好像输赢很重要似的。我当时注意到和我争执的人已经怒气冲冲了，但我还是继续坚持我的观点。然后他就做出了……令人遗憾的事，但我已经原谅他了。”

玛丽看着庞特，想象着他把另一边狭长的、颧骨凸出的脸颊也伸出去让人打的样子。

阿迪克通过机侣叫了一辆立方车回家。现在他正一个人坐在家中后院的平台上，搜索有关司法程序的信息。也许真的有人在监控他机侣传输的信号，不过他还是可以通过它接入全球信息网，并把搜寻结果传送到数据板上，以便浏览。

阿迪克的女性配偶——鲁尔特，毫不犹豫地答应在正式审判时做他的辩护人。她还可以找其他证人。虽然她和这些证人都可以证实阿迪克人品不错，而且他与庞特之间关系也很稳定，但这恐怕还不足以说服萨德法官和她的助手们判阿迪克无罪。因此，阿迪克开始深入研究历史上的案例，想要找出同样在没有发现尸体的情况下提出谋杀指控的案子，并且指望能找到对自己有利的判决。

他找到的第一个类似案件发生在很久以前的第17代。被告是一名叫做达斯塔的男子，他被控偷偷溜进中心区杀死他的女性配偶。但是她的尸体一直没被发现，最后的判决结果是没有尸体，谋杀案件就不成立。

阿迪克感到心里一阵激动，但是他很快看到了更详细的法律条文——

庞特和阿迪克放在后院平台上的椅子是普通的——也就是说，不太结实。这是因为庞特相信阿迪克已经痊愈，再也不会用暴力发泄自己的怒火了。但是，阿迪克此时十分沮丧，一拳就把椅子的扶手打碎了，木屑四溅。他从数据板上看到，要引用以前的案例为自己辩护，只有过去10代以内的案件才具有法律效力。《文明法典》如是说：社会不断进步，人们很久以前的所作所为对今天来说，参考意义不大。

阿迪克继续搜寻信息，最终发现了一个发生在第140代——仅仅8代以前——的复杂案例。一名男子被控谋杀另一名男子，前者认为后者把家扩建得过于接近自己的家，双方因此发生争执。同样，因为没有发现尸体，法庭宣判控告不成立。这个案例大大地鼓舞了阿迪克，然而——

这是第140代的事。第140代介于——大概——980到1 100个月以前，也就是78年到88年前，但是机侣在全世界推广迄今有将近1 000个月，千月纪念活动即将展开。

那么，这个案例到底发生在使用机侣以前还是以后呢？阿迪克继续看下去。

在机侣面世以前，老天！波尔贝肯定会说这个案例没有可比性。她一定会说，在伟大的朗维斯·特洛波解放我们之前，尸体甚至活人都动不动就失踪，发生在无法记录被告行为的年代的案件跟现在这个被告刻意制造机会避免自己的行为被记录的案件完全不是一回事。

阿迪克继续搜索下去。他觉得如果有人专门代别人处理法律事务会使事情容易得多，从事这种工作也算是个对社会有益的贡献。他很乐意与某个熟悉此领域专业知识的人交换劳动，请他帮忙搜索信息。但是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个主意并不高明。毫无疑问，要是真的有这种专职处理法律事务的人存在，案件诉讼肯定会激增，而且——

突然，帕勃猛冲到屋外，大吠起来。阿迪克抬起头，心跳加快。这些天他常常期待着，会不会是他？会不会是他？

但是，不，不是他。当然不可能是他。不过，来的倒是阿迪克意料之外的一个人——年轻的杰斯梅尔·凯特。“你好！”她走近十步以内打招呼道。

“你好！”阿迪克回答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杰斯梅尔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就是她父亲常坐的那张。帕勃和杰斯梅尔很熟，这只狗常常在合欢节时跟庞特一起到市中心去。现在它看到另一张熟悉的面孔，显然很高兴。帕勃依偎在杰斯梅尔脚边，杰斯梅尔挠着它头顶上红棕色的毛。

“你的椅子怎么啦？”杰斯梅尔问。

阿迪克把目光转向一边，说：“没什么。”

杰斯梅尔不再追问了，谁都明白发生了什么。“鲁尔特同意为你辩护吗？”

阿迪克点点头。

“太好了，”杰斯梅尔说，“我相信她一定会尽力的。”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盯着那张破损的椅子说，“不过……”

“说吧，”阿迪克说，“不过什么？”

杰斯梅尔眺望着外面的原野。远处，一头温顺的猛犸正慢悠悠地走过。“这个案件现在已经被提交正式审判了，我父亲的远程信息档案被转移到死者档案储存处。达克拉花了整个下午浏览记录，准备全力以赴地对付你。当然，作为死者的代表和原告，这是她的权利，但我坚持和她一起看。我看到父亲失踪前几天和你在一起的画面。”她把目光转向阿迪克，“波尔贝对这些视而不见，毕竟她已经独自生活了很久。但是，我告诉过你吧，有个年轻男人很喜欢我。虽然你说我还没有做好结合的准备，但我知道爱情是什么。毫无疑问，你真的很爱我父亲。自从站在他的角度看你以后，我就相信你不会做任何伤害他的事。”

“谢谢你。”

“有……有什么我可以帮你在审判前准备的吗？”

阿迪克悲伤地摇摇头：“我现在真不知道怎么才能挽救我和我的家人。”

第32章

第6天

8月7日，星期三

148/11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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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尼安德特人

《花花女孩》给庞特·布迪特发了封信，询问他是否愿意在杂志上刊登裸照……

“他有灵魂吗？”洛杉矶救世主教堂的彼得·唐纳尔森牧师说，“这是个关键问题。而我要说，不，他没有……”

“我们相信，加拿大仓促批准庞特的公民身份，目的在于让他代表该国参加下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因此我们呼吁国际奥委会禁止非智人参加竞赛……”

现货供应：印有庞特·布迪特头像的T恤衫。小、中、大、特大、超大以及尼安德特号均有，尺码齐全。

总部位于纽伦堡的德国怀疑论者组织今天宣布，没有理由相信庞特·布迪特来自平行宇宙。“这种解释很难令人信服，”该组织执行总裁卡尔·冯·斯莱格说，“只有其他所有更简单的解释被推翻以后，我们才能接受这种说法。”

皇家骑警今天逮捕了三名男子，他们企图越过围在雷本·蒙特戈医生家周围的警戒线。尼安德特人目前就在这个位于萨德伯里西南14公里处的莱弗利小镇上接受隔离……

消磨时间的方式很多，可露易丝和雷本似乎挑了最古老的一种。玛丽以前没有从女性的角度仔细观察过雷本，不过现在她不得不承认雷本还是挺英俊的。她虽然不喜欢雷本的光头，但雷本五官端正，微笑中充满阳光，眼睛闪耀着智慧的光芒，身材匀称而肌肉丰满。

当然，还有雷本那迷人的口音。他会说一口流利的法语，露易丝可以用母语和他自由交谈。另外，从他家的布置来看，他也算小有资产——不奇怪，他可是个医生。

如果是玛丽的妹妹，她会说雷本也算“钻石王老五”了。玛丽经历的事儿多了，当然明白一旦隔离结束，雷本和露易丝的缘分多半也就到了头。但是，玛丽仍然觉得心里不太舒服——倒不是因为她古板。虽然她从小受天主教熏陶长大，却总希望自己不是那种一本正经的老古董。玛丽只是担心庞特会对这个世界的性关系产生错误印象，害怕他会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应该和玛丽结成一对。玛丽现在最不想招惹男人注意。

不过，露易丝和雷本的关系还是给玛丽和庞特创造了很多独处的机会。只过了一天，格局就发生了很大变化。白天，雷本和露易丝大部分时间待在地下室，从雷本收集的很多碟片中挑几张一起看；玛丽和庞特则一起待在一楼客厅。晚上，雷本和露易丝睡在一起，他们占用了庞特以前睡的卧室大床。玛丽不知道雷本是怎么说服庞特跟他们换床的，反正现在庞特睡在楼上书房的沙发上，而整个客厅都属于玛丽了。

玛丽有时会在周日早上观弥撒，这一周她却没去——本来可以去的，因为周日晚上LCDC才宣布对他们进行隔离。现在，她有点后悔了。

幸好电视上有一档节目每天播出多伦多一家教堂举行的罗马天主教弥撒仪式。除了雷本和露易丝在地下室用的那台电视机外，楼上雷本的书房还有一台。于是，玛丽就到楼上去看电视转播的弥撒。牧师身穿鲜绿色的法衣，一头银白的头发，眉毛却是黑的，脸庞让玛丽看起来觉得很像金·哈克曼，只不过比较瘦罢了。

“……我主基督之荣耀与安宁、圣父之爱和圣灵与你们众人同在。”牧师称颂道，屏幕下方的字幕显示这位牧师叫德弗里斯神父。

玛丽此时坐在庞特晚上睡的沙发上，胸前画着十字。“耶稣受遣至此，拯救悔悟的罪人，”德弗里斯讲道，“主啊，求你垂怜。”

玛丽和电视里的教众一起跟着念道：“主啊，求你垂怜。”

“他来此宣召罪人，”德弗里斯说，“基督啊，求你垂怜。”

“基督啊，求你垂怜。”玛丽和其他人一起唱道。

“他在圣父面前替我们祈求。主啊，求你垂怜。”

“主啊，求你垂怜。”

“愿万能的上帝垂怜我们大众，”德弗里斯说，“宽恕我们的罪，赐我们永生。”

“阿门。”教众应和道。

接下来，一名身穿紫色长袍的短发黑人妇女开始读经，内容是《先知耶利米书》。在她身后，美丽的彩色玻璃上画着头顶光环的耶稣和十二使徒，以及旁观的圣母马利亚。玛丽不知为什么今天特别想听弥撒，她又不是那个需要忏悔的罪人……

此时，风琴声响了起来，一个年轻男子唱道：“哦，主啊，求你拯救我，用你坚定不移的爱……”

玛丽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她自己只是受害者。

然后，圣餐仪式继续进行，德弗里斯神父开始宣讲《路加福音》：“她说，愿你叫我这两个儿子在你国里，一个坐在你右边，一个坐在你左边……”

当然，玛丽知道牧师引用的是一名妇女在通往耶路撒冷的路上恳求基督的故事，她知道这段经文，但是这些句子在她脑海里不断回响：“两个儿子，一个坐在你右边，一个坐在你左边……”

会不会是这样？这句话暗示着地球上两种人类曾经和平共处？该隐是农夫，种植谷物；亚伯是肉食者，宰杀山羊。但是最终，该隐却杀了亚伯……

现在牧师正在倒红酒。“祝福你，万物的创造者，我主上帝，蒙你的恩赐，使我们得以有酒分发。葡萄的果实加上人手的劳作，你却将它变成神圣的饮品……”

“祈祷吧，兄弟姐妹们……”

“万能的上帝，我们通过你的儿子耶稣基督向你祈祷，他奉你的名来到世间……”

“我们的圣父上帝，我们四处游荡，远离了你，但是你派你的儿子将我们聚拢……”

“我们祈求借你的灵力让这些食物成为圣物……”

“拿去吧，大众，吃吧，这是我的肉体，为你们而舍弃的肉体……”

“拿去吧，大众，喝吧，这是我的鲜血，为定下新的永恒契约而流出的鲜血。主的鲜血为你们抛洒，你们的罪凭此得到救赎……”

玛丽真希望自己现在能和其他教众一起领圣餐。仪式结束后，她又画了个十字，站起来。

这时，玛丽才看到庞特·布迪特安静地站在门边，满是胡子、没有下巴的嘴张得大大的。

第33章

“那是什么？”庞特问。

“你在那儿站多久了？”玛丽不由分说地问道。

“有一会儿了。”

“那你为什么不吭声？”

“我不想打扰你，”庞特说，“你看来……很专注于屏幕里的东西。”

哦，玛丽突然意识到，其实是她霸占了庞特的地方，她现在坐着的沙发就是庞特晚上睡的地方。庞特走进书房，向沙发走来，好像要坐在她身边。玛丽挪到沙发一头，靠在一侧软扶手上。

“你还没回答，”庞特说，“那是什么？”

玛丽微微耸耸肩：“那是教堂的仪式。”

庞特的机侣发出哔的一声。

“教堂，”玛丽只好解释道，“就是一个，呃，做礼拜的大厅。”

哈克又是哔的一声。

“宗教。崇拜上帝。”

此时，哈克用女声插话道：“很抱歉，玛尔。这些词的意思我一个也不懂。”

“上帝，”玛丽再次解释道，“就是全宇宙的造物主。”

一开始，庞特的表情还是平静的。过了一会儿，大概是听完了哈克的翻译，他那金色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他用自己的语言说起来，哈克从旁用男声翻译道：“宇宙不是被谁创造出来的，而是亘古永存的。”

玛丽皱起了眉头。她想，要是露易丝正好从地下室钻出来，也许她会很乐意向庞特解释“宇宙大爆炸”理论。但是玛丽只是淡淡地说：“我们这里一些人不这样认为。”

庞特摇摇头，显然不想再追问下去。但是，他还是指着电视说：“那个男人说什么‘永生’，难道你们找到了长生不老的秘诀吗？我们的专家长期以来一直在探寻延续生命的方法，但是——”

“不，”玛丽说，“我们没有找到什么秘诀。他说的是天堂。”然后，玛丽伸出手掌，及时制止了哈克的哔哗声，“我们死后可以在天堂继续生活。”

“这种说法自相矛盾！”一时间，玛丽对哈克熟练的英文感到惊讶。事实上，庞特用自己的语言说了好几个词，可能是说“这些概念相互冲突”，但是哈克却能在英文中找到更简洁的表达方式，尽管在尼安德特语里没有。

“这么说吧，”玛丽答道，“并不是地球上所有人——我是说，我们这个世界里所有人——都相信人会有来世。”

“大部分人信吗？”

“这个……应该是吧，我猜的。”

“你信吗？”

玛丽皱着眉头，考虑了一会儿说：“是的，我觉得我信。”

“有证据吗？”庞特问，他在用尼安德特语说这句话时很平静，没有嘲弄的意思。

“这个嘛，人们说……”玛丽声音拖下去。她为什么会相信这种说法？她可是个理性的科学家，一个擅长逻辑思维的人。然而，在接受生物科学教育之前，宗教熏陶已经在她身上留下深深的烙印。最后，她只好耸耸肩，知道自己的回答不能让庞特满意：“《圣经》上写着。”

哈克发出哔的一声。

“《圣经》，”玛丽重复道，“宗教经典，”哔——“就是神圣的文字，”哔——“这是一本神圣的道德教化之书。对于书的第一部分，我们这些人——基督教徒——和另外一个大教派犹太教徒都信，而第二部分只有基督教徒信。”

“为什么？”庞特问，“第二部分书怎么了？”

“第二部分讲述了上帝的儿子，耶稣的故事。”

“啊，对了，电视里那个男人提到过他。那么——这位，这位……宇宙创造者的儿子怎么会是人类？难道你们的上帝是人？”

“不，不，上帝是无形无质的，没有肉体。”

“那他怎么……”

“耶稣的母亲是人类，圣处女马利亚。”她顿了一下，“我的名字跟她一样。”

庞特不解地微微摇头。“抱歉打断一下，哈克刚才翻译得很好，但这里肯定搞错了，它翻译说从未有过性行为的女人生了儿子。”

“是的，圣处女生下了耶稣。”玛丽说。

“但是处女怎么可能做母亲呢？”庞特问，“这又是另外一个——”玛丽听到他冒出一串词语，哈克把这翻成“自相矛盾”。

“耶稣的孕育没有经过性交，上帝奇妙地把耶稣种在马利亚的子宫里。”

“那，另外一个教派——你刚才说，叫犹太教？——不相信这个说法？”

“是的。”

“他们是不是……不太轻信盲从？”他看着玛丽，“你自己相信耶稣的故事吗？”

“我是基督徒。”玛丽说，既强调给庞特听，也强调给自己听，“就是追随耶稣的人。”

“我明白了。”庞特说，“那，你也相信死后的存在喽？”

“嗯，我们基督徒相信人的本质是灵魂，”哔——“就是人非肉体形式的存在。人的肉体死后，灵魂有两个去处——好人的灵魂会上天堂——也就是一个乐园，和上帝在一起。坏人的灵魂会下地狱，”哔——“受到折磨，”哔——“永远生活在痛苦中。”

庞特沉默良久。玛丽想通过他的表情了解他在想什么。最后，庞特终于说道：“我们——我们那个世界的人——不相信人死后有知。”

“那你们认为人死后会怎么样？”玛丽问。

“我们认为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或者她就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了。他们的一切都将永远消失。”

“真令人难过。”玛丽说。

“是吗？”庞特问，“为什么？”

“因为那样你就要忍受失去他们的巨大痛苦。”

“你们这里的人能和死去的人联系吗？”

“哦，不，至少我不能。有些人说他们联系过，但是他们的说法从来没有得到过证实。”

“这一丁点儿都不稀奇。”庞特说，玛丽不知道哈克从哪儿学的这话，“可是，既然你们没有办法和死者的世界沟通，为什么还要把它说得像真的一样？”

“我从没见过你生活的平行世界，”玛丽说，“但是我相信它的存在。今后也许你再也看不见它，但是你仍然相信你的世界还在。”

哈克的英文水平再次表现得很完美。“说得好！”它用简单的几个字总结了庞特说的一大串话。

然而，庞特的剖析却让玛丽更为震撼。“我们那里认为道德源于宗教，源于对至善的信仰，以及对惩罚的恐惧——害怕因为做坏事而被罚下地狱。”

“换句话说，”庞特继续道，“你们这里的人之所以行事规矩，不过是害怕做了坏事会受到惩罚罢了。”

玛丽歪头想想，承认庞特说得有道理。“这就是著名的帕斯卡尔赌注说。”她说，“你看，如果你相信上帝存在，而并没有上帝，你的损失也不大。但是如果你不信，而上帝又真的存在，那你就要受到永恒的折磨。为了谨慎起见，做个信徒总是没错的。”

“啊！”庞特叫道，玛丽可以理解他表示吃惊的叫声，哈克用不着翻译。

“但是，”玛丽说，“你还没有回答我关于你们道德标准的问题。没有上帝，没有关于人死后会被奖赏或惩罚的信仰，是什么驱使你们维护道德呢？我和你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了，庞特，我知道你是个好人。那么你们善的一面是从何而来呢？”

“我这样行事，是因为这样做是对的。”

“对与错是按什么标准来区分？”

“按照我们大众的标准。”

“但是，这个标准又从哪里来？”

“从……”庞特的眼睛瞪得很大，突出的眉脊下两个大眼球鼓着，好像突然顿悟到什么，“从我们对‘死后无知’的信仰而来！”他高兴地嚷嚷道，“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我对你们的信仰感到困惑了。我们对死亡的看法很直接，而且符合实际观察结果。我们认为人的生命在死亡时就完全终结了。人一旦死了，一切都无法改变，也无法弥补了。也不可能有人因为生前品行端正，死后就进入无忧无虑的天堂。”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玛丽脸上左右扫视，看看玛丽是否听懂了。

“难道你不明白吗？”庞特继续说道，“如果我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比如说了他们的坏话，或拿了他们的东西——按你们的世界观，我可以安慰自己说反正他们死后还可以沟通，也可以给他们补偿。但是按照我们的世界观，一旦人死了——由于意外事故或心脏病突发等原因，任何人都可能随时死亡——做了错事的人的良心将会永远不安。那个人死了，你再也没机会与他或她和好如初了。”

玛丽认真地思考着庞特的话。是的，在奴隶社会，大部分奴隶主对买卖人类不以为然，但是总有一些良心未泯的人难免内心愧疚……那么，他们是否自我安慰道：这些受他们虐待的人死后会因为生前的痛苦而得到补偿？的确，纳粹头目都是不折不扣的恶魔，但是有多少普通士兵，执行完屠杀犹太人的命令后会告诉自己：那些刚死的人已经去了天堂，因此得到安慰，然后安然入睡？

甚至用不着扯上这些重大事件。上帝是伟大的补偿者，你活着的时候受到不公的待遇，死后就会得到补偿——这就是为什么父母会把自己的孩子送进一场场残酷的战争。是啊，就算你摧毁了别人的生命也没什么，因为那人可以因此上天堂。哦，你自己可能会受罚下地狱，但是从长远来看，你对他人造成的伤害都不算什么，因为现世的生活不过是序幕，永恒的来世还在后头。

是啊，一个人无论今生受到什么伤害，上帝都将在永恒的来世弥补……弥补她。

而那个浑蛋，那个袭击她的浑蛋，将会在地狱里受烈火煎熬。

是啊，她不去报案又怎样？那个浑蛋无法逃脱最后的审判。

但是……但是……“你们的世界呢？你们那里的罪犯会受到什么惩罚？”哔——“罪犯，就是犯法的人，”玛丽说，“就是故意伤害他人的人。”

“啊，”庞特说，“对这个问题，我们已经不再头疼了。好几代以前，我们就已经把大部分不良基因从我们的基因库里清除掉了。”

“你说什么？”玛丽惊讶地叫了起来。

“在我们那里，犯重罪的人过去都要被判绝育，与他们有50%以上相同遗传物质的人，比如他们的兄弟姐妹、父母及其后代也要受到同样的惩罚。这样做一举两得，一方面可以把不良基因从我们社会中清除出去；另一方面……”

“非农耕社会的人怎么会发现遗传学原理？我是说，我们是在种植植物和驯养动物的过程中发现遗传学奥秘的。”

“我们并不驯养动物或种植植物作为食物，但是却驯养狼来帮我们打猎。我自己就有一只很喜欢的狗，叫帕勃。控制狼的交配和繁殖很容易，效果也很明显。”

玛丽点点头，庞特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你刚才说，在你们的社会，施行绝育的惩罚一举两得？”

“哦，是的。除了直接将出错的基因剔除以外，也可以让每个家庭竭尽全力保证自家的每一个成员不与社会发生严重冲突。”

“我猜应该是这样。”玛丽说。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庞特说，“作为遗传学家，你应该知道，世界上只有基因是永存的。基因驱动生命进行繁衍，或者去保护现有基因片断。因此，我们司法惩戒的对象是基因，而不是人。现在，我们社会已经基本消除犯罪问题，这是因为我们的司法系统直接将目标对准了所有生命的原动力——基因，而不是个体或环境。我们这么做的结果就是，对任何基因而言，最好的生存方式就是遵纪守法。”

“可以想象，理查德·道金斯一定会举双手赞成。”玛丽说，“但是，你刚才说到……说到绝育，用了‘过去’这两个字，难道现在这种惩罚已经不用了？”

“不，只是现在不太需要这么做了。”

“你们的社会已经成功消灭了犯罪？没人再犯重罪了？”

“因基因紊乱而犯罪的人基本上绝迹了。当然，生化功能紊乱也可能引发反社会行为，但是众所周知，这是药物可以治疗的。因此，需要执行绝育的案子很少了。”

“没有犯罪的社会？”玛丽一时难以置信地缓缓摇头，“那实在……”她顿住了，考虑怎么说才比较合适，“实在是太奇妙了！但是，你们那里肯定有很多悬而未决的疑案吧？我是说，如果找不出是谁干的，作恶之人岂不是可以逍遥法外？又或者说如果某人生化功能紊乱，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治疗，那怎么办呢？”

庞特眨着眼睛，疑惑地问道：“悬而未决的案子？”

“是啊，你知道，有些犯罪，警察——”哔，“或者说是你们那儿执行法律的什么人，查不出到底是谁干的。”

“没有这类情况发生。”

玛丽挺直了背。和大多数加拿大人一样，玛丽也反对死刑，因为有可能杀错人。全体加拿大人都以下面几桩冤案为耻：盖·保尔·莫林，因为一桩错判的谋杀案在监狱蹉跎10年；小唐纳德·马歇尔，被误判谋杀罪，入狱11年；还有戴维·米尔加德，无辜背上强奸杀人的罪名，坐了23年大牢。玛丽恨不得把侵犯她的人阉了，可要是因为复仇冤枉了无辜的人，她的良心怎么过得去呢？还有马歇尔的案子，这个案子并没有让所有加拿大人蒙羞——确切地说，只有加拿大白人应该感到可耻。马歇尔是米克马克族印第安人，而审判他的是白人法庭，法庭不采纳他的无罪辩护似乎仅仅因为他是印第安人。

玛丽此时的想法似乎更像个无神论者，而不是基督教徒。一个忠实的信徒应当坚信天堂和上帝最终会对米尔加德、莫林和马歇尔做出公正的判决，并且补偿他们在现世遭受的苦难。说到底，连上帝的儿子耶稣基督都是被冤枉死的，即使按罗马人的标准来看，他也是无辜的——当时罗马派驻的总督本丢·彼拉多自己也不认为基督犯下了所控罪行。

可是，庞特那里听起来似乎比彼拉多的法庭还要黑暗，他们不仅野蛮强迫别人进行绝育，而且相信绝对不会出现冤假错案。玛丽忍不住一阵战栗，问道：“你们怎么能保证被惩罚的人一定是罪有应得呢？更直接地说，你们怎么知道没有冤枉好人呢？”

“因为我们有远程信息档案。”庞特轻描淡写地说道，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似的。

“有什么？”玛丽追问。

庞特和玛丽都坐在雷本书房的沙发上。这时，庞特举起左臂，转动手腕，把手臂内侧对着玛丽。机侣屏幕上那些奇怪的数字对着玛丽不停闪烁。“远程信息档案，”他说道，“哈克不停地传输着我的定位信息，我的一举一动都会以三维图像的形式传送出去。当然，在这个世界，它和接收器失去了联系。”

玛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你是说，你生活在一个极权社会？随时处在别人的监控之下？”

“监控？”庞特的眉毛又挑到眉脊上，“不、不、不，没人监视哈克传输的数据。”

玛丽皱着眉，感到很困惑。“那这些数据是用来干什么的？”

“这些数据都储存在我的远程信息档案里。”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是我的‘不在场证明’，一种存在电脑里的记忆储存档案。它把我们每个人的生活记录在立方格状的记忆方块里，并且不可更改。”

“但是如果没人监控，录下来又有什么用呢？”

“我是否用错了‘不在场证明’这个词？”哈克用女声代表自己说话了，“我以为‘不在场证明’这个词的意思是在案件发生时，可以表明某人不在案发现场的证据。”

“哦，是的，”玛丽说，“就是这个意思。”

“那就对了，”哈克继续说，“如果有人控告庞特，他的远程信息档案就能提供确凿的证据表明他的清白。”

玛丽胃里一阵翻涌。“天哪！——庞特，你们那里的人有义务证明自己无罪吗？”

庞特茫然地眨眨眼，哈克用男声翻译出他的话：“除了自己，还能靠谁？”

“我是指，在我们这个世界里，一个人在被证明有罪之前都是无辜的。”话一出口，玛丽就意识到，实际上很多地方并不是这样的，但是她决定不去更正刚才的话。

“我想，你们这儿没有类似远程信息档案这样的东西吧？”庞特问。

“没有，哦，不过我们这里有的地方安了摄像头，但不是所有地方都有，而且基本上没有谁在家里装这玩意儿。”

“那你们怎么确定谁是罪犯呢？如果没有影像记录，怎么确定没有抓错人？”

“所以我刚才就提到了悬案，”玛丽说，“如果我们无法确定某个嫌疑人到底是不是罪犯——我们还经常根本找不到有嫌疑的人——那么这个人就洗脱了罪名。”

“你们的制度不见得比我们的好。”庞特缓缓地说。

“可是，我们的隐私得到了保护，没有人总在背后盯着我们。”

“也没有人总在背后盯着我们啊！当然，除非你是一个……我不知道这个词怎么说，就是把自己的一切都展示给别人看的人。”

“展示人？”玛丽惊讶地挑起了眉毛。

“是的，他们对社会的贡献就是让别人接收他们的机侣传出的信息。他们机侣的功能比一般人的强大，图像分辨率更高，信号传输范围也更广。他们专门到各种有趣的地方游览，好让其他人可以看到那里发生的事。”

“不过，从理论上来讲，不仅那些展示人，其他任何人的信号都有可能被人非法截获吧？”

“为什么有人要这么做呢？”庞特问。

“这个嘛——嗯，我不知道。仅仅因为他们能做得到？”

“我可以喝尿，”庞特说，“但我从来不想这么做。”

“我们这儿有人把攻破别人的安防措施当成一种有趣的挑战，尤其是电脑安全问题。”

“那对社会可没什么贡献。”

“也许没有。”玛丽说，“要是有人被别人指控，却不愿意公开自己的——叫什么来着？远程信息档案？这时候应该怎么办？”

“为什么他会不愿意呢？”

“哦？不知道，可能只是一般原因。”

庞特满脸疑惑。

“或者，”玛丽补充道，“因为他们当时正在做不雅的事？”哔——“不雅的事，你知道，就是让人觉得难堪的事——”哔。

“也许你可以举个例子说明你的意思。”庞特说。

玛丽抿嘴思考着。“有了，嗯，比如说——比如说我正在，你知道，那个，嗯，和别人的丈夫做爱。这个也许可以证明我不在案发现场，但是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不？”

“嗯，因为我们认为通奸，”哔——“是不对的。”

“不对？”庞特说，显然哈克猜到了这个没译出来的词的意思，“有什么不对的呢？除了有可能会把孩子的父亲弄错，还有谁会因为这个受害呢？”

“这个嘛，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呃，我们认为通奸是一种罪恶。”哔。

玛丽早就知道哈克会发出这声。有些事情对别人危害不大，但是仍会受到社会道德的谴责。比如吸毒、手淫、通奸、看色情电影等。如果没有宗教，如果没有对这类不道德行为的禁止，那么，所谓的“隐私”自然也无关紧要了。人们坚持保护隐私，至少部分原因是出于他们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丢人的事。但是，在一个宽容、开放的社会，只有对他人造成伤害的行为才会被视为犯罪，“隐私”也许没那么要紧吧。因此，庞特理所当然地对裸体毫不忌讳——羞于裸体其实也是宗教带来的观念——在使用卫生间的时候也没有隐蔽的意识。

玛丽摇摇头。生活中总是有些让她觉得尴尬、羞耻的事。有时这些事情没有被人发现，她就会感到万分庆幸。难道是教堂灌输给她的观念让她对这些事感到不自在？离开科尔姆时，她感到羞耻；因为觉得羞耻，她不敢主动提出离婚；虽然生活中缺乏男性的抚慰，她羞于自我解决；她也对自己灵魂上的罪孽深感耻辱……而庞特却似乎对这些毫不介意。在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对任何能给他带来愉悦的行为，庞特从不感到羞愧。

“我想你们的社会体制可能真的有效。”玛丽怀疑地说。

“事实上，我们的社会体制的确很不错。”庞特回答道，“回到刚才谈论的重大犯罪问题——就是伤害他人的罪行——通常都可以通过至少两份远程信息档案来证明：一是受害者的，二是作案者的。一般说来，受害者会提供案发时自己的档案作为证据，这些记录大多数情况下都能清晰地显示出谁是作案人。”

玛丽感到既着迷又不快。不过……

在约克大学的那个晚上……

就算事情经过全被记录下来了，她也会把这个过程展示给其他人看吗？

会的，玛丽坚定地对自己说。会的。她没有做错什么，没什么值得羞愧的，她是无辜的受害者。这些都是强奸受害者援助中心的凯莎给她的小册子上说的，她真的真的真的很想相信这些话。

但是——就算当时有记录，也能逮住那个畜生吗？他戴着套头帽兜，她没看见他的脸，尽管自那以后她曾梦见过成百上千种不同样子的脸。她该指控谁？她该要求法院查看谁的“不在场证明”？玛丽觉得毫无头绪，不知道该怀疑谁。

她觉得胃里一阵难受。她想，也许这才是问题的真正所在：整个社会充斥着太多的嫌疑犯、太挤的人群、太多的无名氏，以及太多凶残的、有攻击性的……男人。是的。男人。暴力犯罪绝大部分都是男性。

之前，她的生活中到处都是高尚的好男人：她的父亲、两个兄弟、支持她的同事、考尔迪科特神父，还有在他之前的贝尔方丹神父、一大堆好朋友，还有好几个恋人。

哪一部分男人才是社会的毒瘤呢？哪些人脑子里满是暴力和狂躁、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和冲动呢？难道这类人实在太多，以至于好几代以后都无法把他们从人类基因库中清洗掉吗？是的，庞特用的词是“清洗”，多么文雅、多么乐观的词啊！

玛丽想，不知多少男性有暴力倾向，可是数目实在不小。这样的畜生就算只有一只也是太多，而且……

玛丽不由得想到庞特的社会。是的，我们的基因库也可以进行一次这样的大清洗和大净化。

的确如此，毫无疑问。

第34章

阿迪克·胡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计时器。太阳升起已经好几辰了，他却不想起来。

量子计算机实验室当时发生了什么？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庞特既没有被蒸发，也没有被火焰吞噬，更没有爆炸。即使是上述原因造成的事故，也能找到大量遗迹。

如果他的推断是对的，那么庞特应该被传送到另一个宇宙中去了……只是……

只是这种说法连他自己都觉得很奇怪。因此，他可以想象在萨德法官看来这种理论是多么荒唐。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解释呢？

庞特凭空消失了。

取而代之地出现了大量的重水。

阿迪克想，这也许是等质交换吧——质量相同，而体积却大不相同。说到底，消失的不仅是庞特，当时还有大量空气涌出计算机室，似乎所有的空气都流失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了。一间房子的空气质量很小，而水（包括重水）呈液态时密度最大，甚至比固态水密度还大。

大量空气和一个人从这个宇宙消失了，而质量相同、体积却小得多的重水从……从另一端转移了过来。另一端，这个词一直在阿迪克脑海里回响。

可是……

这说明另一个宇宙的同样地点有重水存在，而纯净的重水并不是天然生成的。

这意味着那个……入口——又一个词跳出脑海——一定是在重水储存罐里。如果重水从那里转移到这里，庞特从这里转移到那里，那么……

也就是说，庞特很可能会被淹死。

泪水渐渐充满阿迪克那深深的眼窝，就像雨水流进井里。

庞特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面朝玛丽，说：“远程信息档案不仅可以用来破案，还有很多其他作用。比如，昨天我看到电视报道说两名野营者在阿尔冈昆公园失踪了。”

玛丽点点头。

“在我们的世界，这样的失踪事件不可能发生。机侣会根据山顶的信号发射器发出的信号测定人的位置。如果你受了伤，或被山崩困住，或遇到了其他麻烦，救援队可以通过追踪你的机侣信号轻松找到你。”庞特学着玛丽举起一只手，不让玛丽插嘴，“当然，只有在你自己发送出紧急求救信号，或者你的家庭成员提出要求的情况下，法官批准了才能下令追踪你的信号。”

玛丽的脑海里闪过许多常常会在媒体上看到的新闻标题：“警方放弃搜寻”，“停止搜索失踪女孩”，“雪崩受害者可能已死亡”。

“我想这种紧急求助信号挺有用的。”

“的确如此。”庞特肯定地说道，“如果你自己无法求救，机侣能自动发出信号，并随时监控你的生理参数。如果你突发心脏病——甚至在心脏病发作之前——它都会立即求救。”

玛丽感到很难过。她的父亲就死于心脏病发作，去世时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当时玛丽才18岁，从学校回来就看见了父亲的尸体。

显然，庞特误会了玛丽悲痛的表情，以为她不相信自己。“我来这之前一个月，不小心弄丢了一把很喜欢的雨伞，它是杰斯梅尔送我的生日礼物。如果丢了，我会非常——”哔——沮丧？“但我去了一趟储存记录的档案中心，查了前一天的行程，发现我把雨伞忘在什么地方，很快就找回来了。”

玛丽也很讨厌浪费好几个小时去寻找失踪的书、学生论文、名片、钥匙和快过期的打折卡等。也许对于不相信有来世的尼安德特人更是如此，所以他们才会采取措施避免时间的浪费。“个人黑匣子。”玛丽喃喃自语道，但是庞特却有了反应。

“实际上，记录的存储材料大多是粉色的，我们用的是经过加工的花岗石。”

玛丽笑了。“不、不。我们这里把飞行记录器称为黑匣子，这种飞机上的仪器用于记录飞行数据和驾驶舱内的对话。万一飞机失事，可以据此了解当时的情况。但是，我从来没想过个人也可以拥有黑匣子。”她停了一会儿说，“可是这些图像怎么能拍下来？”玛丽低头看着庞特的手腕，“你的机侣上有镜头吗？”

“有，不过那个镜头只用于放大机侣正常拍摄范围以外的物体。机侣用感应场来记录佩戴者周围的一切，也包括机侣的佩戴者本人。查看以往记录时，我就能近距离观察我自己了。”庞特发出低沉的笑声，“机侣一般戴在手腕上，要是它只能拍下镜头可以照到的地方，恐怕会出现很多我的左腿或者是裤兜的画面，那可没有用处。”

“真厉害！”玛丽说，“我们可没有这种技术。”

“我观察过你们的工业科技成果，”庞特说，“如果你们优先发展这类技术的话，我肯定……”

玛丽皱起了眉头。“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的意思是说，从第一次人造卫星上天到人类第一次登月只花了不到12年时间，而——”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当时急于把人送上月球——”

“月球，”庞特重复道，“你是指地球的卫星？”

玛丽眨眨眼。“嗯哼？”

“可是……可是……实在是太惊人了，”庞特说，“我们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没有登陆过月球？我不是说你自己，我是指你们所有人。尼安德特人从没登陆过月球？”

庞特的眼睛睁得很大。“没有。”

“那火星或是其他行星呢？”

“也没有。”

“你们那儿有多少颗卫星？”

“只有一个，和你们这里一样。”

“不，我是指人造卫星。人类送上空间轨道的无人机械，用于预测天气、进行通讯等。”

“不，”庞特说，“我们没有那种东西。”

玛丽想了一会儿。如果没有德国的V-2火箭，没有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发明的导弹，人类能把任何东西送上空间轨道吗？“我们发射了——不太清楚——大概好几百个卫星到太空中。”

庞特抬起头，好像穿过雷本家的天花板看见了月亮女神凄惨的脸。“有多少人住在月球？”

“一个也没有。”玛丽说，她觉得这个问题很意外。

“你们没有在月球建立永久定居点吗？”

“没有。”

“你们只是到月球上去看看，然后就回来？每个月去多少人？登月在你们这儿是件时髦的事？”

“现在没人上去了。我想大概有30年没人上去过了。我们一共只派过12个人到月球上去，分成6组，每组2人。”

“那你们为什么不再登月了呢？”

“原因很复杂。资金短缺绝对是一个关键的因素。”

“可以想象。”庞特说。

“还因为政治形势的变化。你看，我们——”她停了一会儿，“天哪，太难解释了。我们经历过‘冷战’。‘冷战’不是指真的打仗，而是美国和另一个大国——苏联发生的严重意识形态冲突。”

“为什么冲突？”

“嗯，我想是因为经济体制不同。”

“难道就因为这吗？”庞特说。

“可是在当时，这被视为很重要的事。不管怎样，美国总统在——什么时候？——大概是1961年吧，决定要在10年内派人登月。你瞧，俄国人——就是苏联人——抢先发射了第一枚人造卫星，然后又第一次把人送上太空，美国落后了，于是就下决心要在登月上打败苏联人。”

“他们做到了吗？”

“哦，是的。苏联从来没能派人登月。可是一旦我们超过俄国人，公众就对这个失去了兴趣。”

“真是荒唐——”庞特刚开口说了半句，就不吭声了，“不，我得道歉，登陆月球是个伟大的壮举，不管是一次还是一千次，都是值得称赞的。”他想了想说，“我想这只是个科技发展优先权的问题。”

第35章

玛丽和庞特下楼找吃的。他们刚到厨房不久，雷本·蒙特戈和露易丝·贝努瓦也从地下室出来了。雷本冲庞特咧嘴一笑。“还要吃烧烤吗？”

庞特也对他笑笑。“好吧，但是你得让我帮点儿忙。”

“我来教你吧。”露易丝说着拍拍庞特的前臂，“来吧，大个子。”

玛丽忽然提出反对：“我以为你是素食主义者。”

“没错，”露易丝说，“我已经5年没有吃肉了，但我知道怎么做烧烤。”

庞特和露易丝穿过玻璃推拉门，走进后院。玛丽突然感到有股冲动，想和他们一起去。但是……但是……还是不要了，那样会很傻。

露易丝出去了，随手把推拉门关上，保持室内凉爽。

雷本正在清理餐桌。他装出犹太长舌妇的腔调问：“那你们两个小孩儿刚才在谈什么啊？”

玛丽仍然看着玻璃门外。她看见露易丝一边讲解如何烧烤，一边又是笑又是甩头发，也看到庞特认真地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

“嗯，主要是宗教。”玛丽说。

雷本的声音马上恢复常态：“真的吗？”

“嗯哼。”玛丽说。她不再注视外面的情景，而是把目光转向雷本，“或者更确切地说，我们谈的是尼安德特人为什么没有宗教。”

“我原来还以为尼安德特人有宗教呢！”雷本一边从碗橱里取出几个纯白色的康宁牌碟子，一边说道，“比如说洞熊崇拜之类的。”

玛丽摇摇头说：“你看的书过时了，雷本。现在没人相信这一套了。”

“真的吗？”

“是的。在尼安德特人居住过的一个山洞里的确发现过一些洞熊头骨。但是现在看来，那些熊很可能是冬眠时正好死在洞里，尼安德特人后来才住进去。”

“但是，不是说那些熊的头骨都摆成了某种形状吗？”

“这个嘛，”玛丽一边摆餐具，一边说，“第一个发现这些骨头的人声称它们被放在一个石槽或石棺里，但是却没有照片为证，据说棺材被工人破坏了。一个叫贝契勒的考古学家画了两幅素描草图，却完全自相矛盾。因此，看来贝契勒只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

“噢！”雷本说着，在冰箱里翻找做沙拉的蔬果，“尼安德特人死后，他们的亲人会把来世需要的东西和他们的尸体一起埋葬，这又怎么解释呢？这绝对是宗教意识产生的标志。”

“这个嘛，如果尼安德特人真的这么做过，那确实是宗教的体现。”玛丽说，“但是埋葬了好几代人的尼安德特人墓地里却堆积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说骨头、旧石器等。极少的几件我们认为是尼安德特人随葬品的东西，其实只是偶然和尸体一起埋下去的而已。”

雷本撕着卷心莴苣的叶子说：“啊，但是埋葬习俗本身不就能表明对来世的信仰吗？”

玛丽四下张望，看看还能帮点什么忙，但实际上没什么需要她做的。“有可能，”她说，“但也许仅仅是为了保持生活环境整洁。很多被发现的尼安德特人尸体都蜷缩成胎儿在母体内的姿势。这可能是一种葬仪，也有可能是挖墓人太懒，希望挖的坑越小越好。毕竟尸体会引来腐食动物，而且暴露在外面很快就会发臭。”

雷本切着芹菜说：“可是……可是我听说尼安德特人是第一代‘花的儿女’。”

玛丽笑了。“啊，对了，伊拉克的沙尼达尔山洞里发现的尼安德特人尸骨上覆盖着花粉化石。”

“对，”雷本点点头说，“他们似乎是戴着花环之类的东西下葬的。”

“很抱歉，但是这种说法也被证明是错误的。花粉不过是偶然进入坟墓的，可能是地下打洞的啮齿类动物或浸过沉淀物的地下水带来的。”

“可是——等一下！还有尼安德特人的骨笛！当年那条消息上了全世界媒体的头版头条啊。”

“不错，”玛丽说，“伊万·特克在斯洛文尼亚发现了一根中空的熊骨，上面有四个洞。”

“对，对，那是个笛子！肯定是用于宗教音乐谱曲的！”

“恐怕不是。”玛丽靠在双门冰箱上说，“后来证实这根骨头根本不是什么笛子，上面的洞只是被肉食动物——很可能是狼——咬出来的。是啊，根据新闻界的一贯作风，关于真相的消息没有登上头版头条了。”

“那是当然，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

“我参加过1998年在西雅图召开的古人类学会议。诺埃尔和蔡斯在大会上宣读了他们否定笛子说的论文。”玛丽停了一下，继续说道，“是啊，直到那时，笛子说才被推翻。尼安德特人——至少我们这个世界上的尼安德特人——没有我们所谓的宗教，甚至连文化之类的东西都没有。噢，最后一批尼安德特人的行为方式稍有改变，但是大部分古人类学家认为，他们不过是在模仿居住在附近的克罗马农人，而克罗马农人是我们无可争议的直接祖先。”

“说到克罗马农人，”雷本说，“尼安德特人和克罗马农人杂交又是怎么回事？我看的书上说是在，那个，哦，大概1998年发现了一个杂交儿童化石。”

“是的，埃里克·特林考斯是研究那个问题的专家。那个化石是在葡萄牙发现的。不过，你看，他是个体质人类学家，而我是遗传学家。他的观点完全建立在一副他认为表现出杂交特征的儿童骨架上。但是他没有发现头骨，而头骨是唯一能够真正判断尼安德特人的部分。在我眼里，那不过是个健壮的孩子而已。”

“嗯，”雷本沉吟道，“但是，你知道，我见过一些跟庞特长得很像的人，不仅肤色，而且外形五官也很像。比如某些东欧人长着大鼻子和突出的眉脊。你能肯定这些人身上没有尼安德特人基因吗？”

玛丽耸耸肩。“我相信某些古人类学家认为他们的确有尼安德特人基因。不过，说实话，就连我们能否和尼安德特人交配还没有定论呢。”

“呵，”雷本说，“如果你整天和庞特待在一起，或许很快就能找到答案了。”

玛丽立即给雷本的胳膊来了一巴掌——雷本离玛丽不远。“住嘴！”她说着，朝客厅那边望去，这样雷本就看不到她脸上绽放的笑容了。

正午时分，杰斯梅尔·凯特出现在阿迪克家。看到她来，阿迪克感到有些惊讶，却很高兴。“你好。”他说。

“你好。”杰斯梅尔回答道，弯下腰挠挠帕勃的头。

“想吃点什么吗？”阿迪克问，“肉还是果汁？”

“不，不用了。”杰斯梅尔说，“不过我现在了解了更多法律知识。你考虑过反诉吗？”

“反诉？”阿迪克疑惑地重复着，“反诉谁？”

“达克拉·波尔贝。”

阿迪克把杰斯梅尔引入客厅，分别落座，然后问：“控告她什么呢？她又没对我做什么。”

“你正处于失去男伴的悲痛中，而她却打乱了你的生活……”

“不错，”阿迪克说，“但这绝对构不成犯罪。”

“真的吗？”杰斯梅尔反问道，“《文明法典》里关于干扰他人生活是怎么说的？”

“有很多内容。”阿迪克说。

“我想到的那部分是：‘本法反对任何人对他人轻率提起诉讼；我们的社会之所以能拥有文明，是因为我们仅在发生极端恶劣的案件时才将社会的力量施加于个人之上。’”

“她指控我谋杀，没有比这更恶劣的罪行了。”

“但她拿不出对你不利的证据，”杰斯梅尔说，“这证明她很轻率，至少其他法官会这么想。”

阿迪克摇摇头：“我认为萨德法官不会这么想。”

“嗯，可是萨德不会听到反诉的内容。法律规定，另一个法官会受理你的反诉。”

“真的吗？也许值得一试。但是……但是我不想拖延司法程序，我想尽快结束这个案子，尽快摆脱司法监控，回到实验室去。”

“哦，我也认为你不应该真的提出反诉。但是反诉可能帮助你找到答案。”

“找到答案？什么答案？”

“达克拉为什么起诉你。”

“你知道为什么吗？”阿迪克问道。

杰斯梅尔低下头。“直到今天以前，我还不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

“我不能说。如果你想知道，达克拉会告诉你。”

第36章

雷本、露易丝、庞特和玛丽围坐在雷本家的餐桌边。除了露易丝，其他人都在吃汉堡，而露易丝对着一盘沙拉挑挑拣拣。

显而易见，在庞特的世界里，人们吃饭时都戴着手套。庞特不喜欢用餐具，吃汉堡却也用不着什么餐具。他不吃外面的面包，却把里面的肉馅推挤到面包外，然后把露出来的肉馅咬掉。

“那么，庞特，”露易丝找了个话题开始闲聊，“你一个人住吗？我是指在你的世界里。”

庞特摇摇头。“不，我和阿迪克一起住。”

“阿迪克，”玛丽说，“他是和你一起工作的那个人吧？”

“是的，”庞特说，“他也是我的伴。”

“你是指合作伙伴吧？”玛丽说。

“嗯，我们是合作伙伴。不过，他也是我的‘伴’，我们管住在一起的人叫‘伴’。”

“啊，”玛丽说，“你的室友？”

“是的。”

“你们共同分担日常生活费用，一起做家务？”

“是啊，我们一起吃饭，一起上床睡觉，还有……”

玛丽感到心烦意乱，对自己还有点生气。她认识不少男同性恋，已经习惯这些人大大方方地出柜，但是她没有想到从另外一个空间跳出来的庞特居然也是同性恋。

“原来你是个‘同志’！”露易丝说，“真是太酷了！”

“实际上，我们的确志同道合。”庞特说。

“不，不，不，”露易丝说，“不是那个同志，这个‘同志’是同性恋的别称。”哔——“就是和自己性别相同的人发生性关系，就是男人和男人做爱，女人和女人做爱。”

庞特看上去困惑极了。“和自己性别相同的人做爱是不可能的事。做爱是繁殖的前奏，而繁殖需要男性和女性才能进行。”

“哎呀，好吧，我不是指交配的那种，”露易丝说，“我是指亲密的接触，就好比——你知道——呃，深情地抚摸……那个，对方的生殖器。”

“哦，”庞特恍然大悟，“是啊，阿迪克和我也这么做。”

“我们管这种行为叫同性恋。”雷本补充道，“就是只和同性的人有这样的接触。”

“只和同性的人？”庞特大吃一惊，“你是说不和异性发生关系？不、不！阿迪克平时和我做伴，但是到了合欢节期间，我们和各自的女伴——露，怎么说来着？——‘深情地抚摸对方的生殖器’。至少，我和我的女伴克拉斯特是这样的，直到她去世为止。”

“啊，”玛丽说，“你是双性恋者。”哔——“你和男人、女人都有性接触。”

“是的。”

“你们那儿每个人都这样吗？”露易丝用叉子叉起几片生菜，问道，“都是双性恋？”

“差不多吧。”庞特眨眨眼，好像明白了什么，“难道你们这儿不是这样吗？”

“哦，不是。”雷本说，“应该说，大部分人不这样。我是说，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双性恋者，还有很多很多‘同志’——就是同性恋者。但绝大多数人都是异性恋者。也就是说，他们只和异性有性接触。”

“那多单调无趣啊！”庞特说。

露易丝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然后她强忍住笑，问道：“那么，你有孩子吗？”

“我有两个女儿。”庞特点点头说，“她们叫杰斯梅尔和梅加麦格。”

“名字真好听。”露易丝说。

庞特突然变得很忧伤，大概是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女儿了。

雷本察觉到了这一点，连忙换了个话题：“嗯，你刚才说的‘合欢节’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叫合欢节呢？”

“是这样的，在我们的世界，男性和女性大部分时间是分开住的，所以——”

“宾福德！”玛丽叫了起来。

“不，我说的是真的。”庞特说。

“这不是赌咒。”玛丽说，“这是一个人的名字。刘易斯·宾福德是个人类学家，他认为这个世界上的尼安德特男女是分居的。他的根据是法国康姆格兰诺发现的考古遗址。”

“他说得对。”庞特说，“女性住在领土的中心区，男性住在边缘区。每个月，男性会到中心区去一次，和女性一起待4天，我们把这几天叫合欢节。”

“开派对啊！”露易丝哈哈大笑。

“太有趣了。”玛丽说。

“这样做是有必要的。我们不像你们那样大量种植农作物，因此必须控制人口数量。”

雷本皱起了眉头。“这么说，所谓的‘合欢节’是为了控制生育？”

庞特点点头。“这只是一部分原因。长老院——就是负责管理公共事务的老人们——规定我们在一起的具体日期。通常，合欢节的时间设在女性不会受孕的安全期内。但是等到要生育下一代的时候，日期就会改在女性的受孕期内。”

“天啊，”玛丽感慨道，“全球同步安全期避孕。教皇会爱死你们的。但是——但是这怎么可能呢？你们的女性不会月经周期都同步吧？”

庞特眨眨眼。“当然同步了！”

“可是这怎么——哦，我明白了，”玛丽笑着说，“你们的嗅觉特别灵敏，对不对？”

“我不这么认为。”

“可是——我是指和我们比起来。比我们的鼻子灵敏多了。”

“嗯，你们的鼻子太小了。”庞特说，“小得看上去都让人觉得不舒服。我一直担心你们会窒息——不过，我注意到你们很多人用嘴巴呼吸，大概是为了避免窒息。”

“我们一直认为尼安德特人进化产生的特征与冰川期的自然环境有关。”玛丽说，“我们最接近的猜测是，大鼻子可以把要吸入肺部的干冷的空气变得湿润。”

“我们的——我们那里研究古代人类的科学家——也这么认为。”庞特说。

“在你们进化出大鼻子以后，气候发生了巨大变化，温度也大幅度回升。”玛丽说，“不过你们仍然保持这个特征，也许是因为大鼻子的副作用对你们有利，可以大大提高嗅觉灵敏度。”

“是吗？”庞特说，“我是说，我可以闻到你们所有人的味道、厨房里不同食物的味道、后院的花香，还有雷本和露在楼下烧什么东西散发出的辛辣的味道，但是——”

“庞特，”雷本急忙截断他，“我们完全闻不到你的味道。”

“真的吗？”

“是的。哦，如果我直接把鼻子凑到你的腋下，我可能会闻到什么。但一般情况下，我们闻不出对方的气味。”

“那么在黑暗中你们怎么才能找到对方呢？”

“用声音啊。”玛丽说。

“很奇怪的方式。”庞特说。

“不过，你们的嗅觉不止可以帮助你们判断谁在场，对吗？”玛丽说，“上次你看到我的时候，你可以……”她欲言又止，好吧，露易丝是女人，而雷本是大夫，“你可以辨别我有没有来月经，是吗？”

“是的。”

玛丽点点头。“我们这个世界上的女人，如果一起住在同一栋房子里足够久，月经期也会趋向同步——我们的嗅觉还算是很不灵敏的呢。我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你们整个城市的女人可以同时进入月经期了。”

“我从来没想过女性的月经还会在不同时间到来。”庞特说，“我还觉得奇怪，为什么你来了月经，而露没有呢？”

露易丝皱了皱眉，不过什么也没说。

“嘿，”雷本说，“大家还要点什么吗？庞特，再来一罐可乐？”

“好，”庞特说，“谢谢。”

雷本站起来去拿可乐。

“你知道那玩意儿有咖啡因吗？”玛丽说，“你会上瘾的。”

“别担心，”庞特说，“我一天只喝七八罐而已。”

露易丝大笑起来，继续吃她的沙拉。

玛丽咬了一口汉堡，洋葱圈在她牙齿间咯吱作响。“等一等，”她一吞下食物就迫不及待地说，“这说明你们的女性没有隐藏排卵期。”

“嗯，是隐藏的吧，我们看不到排卵。”庞特说。

“对，但是……我曾经和妇女研究部门的学者一起教过一门叫《性权力关系的生物学研究》的课程。我们认为隐藏的排卵期是女性获得男性的保护和供养的关键。你想，如果你不知道你的女人什么时候排卵，你最好一直保持警惕状态，否则说不定会戴绿帽子。”

哈克发出哔的一声。

“戴绿帽子，”玛丽说，“简单地说，就是一个男人投入全部精力，却在供养自己妻子和别的男人私通生下的孩子。但是隐藏的排卵期……”

庞特爆发出一阵大笑，他那宽阔的胸膛和深深的口腔使他的笑声听起来像雷鸣似的。

玛丽和露易丝惊讶地看着他。雷本又开了一罐可乐摆在庞特面前，问道：“什么事这么好笑？”

庞特举起一只手，想要尽力止住笑，不过还是不行，他笑得泪都从深陷的眼窝流了出来，本来白色的面庞也笑红了。

玛丽仍然坐在桌边，双手叉腰。不过，她自己马上意识到自己这种肢体语言的意义了。双手叉腰可以扩大一个人的体积，用来恐吓对方的。但是庞特比任何女人——也差不多比任何男人——都要魁梧健壮得多，想用双手叉腰来吓唬他未免太荒唐了。但她仍然凶巴巴地问道：“笑什么？”

“我很抱歉。”庞特终于控制住了自己，他用长长的大拇指擦去眼角的泪水，“我只是觉得，有时候你们这些人的想法真的很古怪。”他笑着说，“谈到隐藏排卵期时，你是指人类女性在发情的时候，生殖器官不会膨胀，对吗？”

玛丽点点头。“黑猩猩和倭黑猩猩会，大猩猩以及其他灵长类动物也会。”

“可是，人类女性生殖器官在排卵期不再膨胀，并非为了隐藏排卵期，”庞特说，“真正的原因是，随着气候变冷，人类开始穿衣服，生殖器官的膨胀不再是有效的交配信号。一旦人类穿上兽皮，性器官充血膨胀就看不见了，而且这样还会对人体造成很大损害，所以，这种现象就慢慢消失了。但是，至少在我们那儿，排卵仍然是可以通过嗅觉察觉的。”

“你们可以像嗅出月经期一样嗅出排卵期？”雷本问。

“是的，我可以嗅出某种……与之相关的……化学物质。”

“外激素。”雷本补充道。

玛丽缓缓地点点头。“这么说，”她一半是对庞特说，一半是自言自语，“男性可以在某个时期离开好几个星期，而用不着担心家里的女人会为别人怀孕。”

“对，”庞特说，“还不止如此。”

“嗯？”玛丽说。

“女性在临朔日期间非常难缠，所以我们的男性祖先会在那几天离开家‘逃到山上去’。”

“临朔日？”露易丝好奇地问道。

“就是每个月的最后5天，女性月经期来之前的5天。”

“哦，”雷本说，“经前综合征。”

“是的，”庞特说，“但这还不是男人在临朔日期间对女人敬而远之的根本原因。”他微微耸耸肩，“我的女儿杰斯梅尔正在研究第一代以前的历史。她曾经向我解释过真正的原因——过去男人常常为争夺女性打架，但是，就像玛尔说的，从进化的角度来说，只有在每个月女性可能怀孕的时期接近她们，才是有意义的。既然所有的女性生理周期都同步化了，那么在每个月的大部分时间让男人远离女人，男人只有在繁殖期才和女人团聚，会促进男人之间的和睦关系。因此，不是女性的难缠，而应该是男性的暴力才导致男女分离。”

玛丽点点头。她已经很久没有教过《性权力关系》课程了，不过看起来，在庞特的世界，男人引起的很多问题也要女人来背黑锅。玛丽大概永远都没机会遇到来自庞特世界的女性，不过此时此刻，她感到她和这些尼安德特姐妹之间存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第37章

“你好，达克拉。”杰斯梅尔进门时向达克拉打招呼道。杰斯梅尔和达克拉住在一起，可是自从达丝兰巴莎德兰以来，她们就不怎么说话了。

“你好。”波尔贝冷冰冰地答道，“如果你——”她的鼻腔突然扩张，“你还带了别人！”

阿迪克也进了门。“你好。”他说。

波尔贝看着杰斯梅尔。“你还是那么叛逆，孩子！”

“这不叫叛逆。”杰斯梅尔说，“我这么做是出于对你和我父亲的关心。”

“你来这儿想干什么？”波尔贝眯起眼睛盯着阿迪克。

“我想找到真相，”他说，“只想弄明白真相到底是什么。”

“什么真相？”

“关于你的真相。你起诉我的真正原因。”

“正在接受调查的人可不是我！”波尔贝说。

“的确，”阿迪克表示同意，“现在还不是。但情况会发生变化。”

“你说什么？”

“我准备向你发送起诉书。”阿迪克说。

“告我什么？”

“告你违反法律，干扰了我的生活。”

“太荒唐了。”

“是吗？”阿迪克耸耸肩，“我们等着法官裁决吧。”

“很明显，你想拖延法律程序，逃避绝育的惩罚。”波尔贝说，“谁都看得出来。”

“如果事情真是那么简单，如果我的起诉真的站不住脚，法官自然会撤销这个案子……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是有机会询问你。”

“询问我？询问什么？”

“你的动机。你这样对待我的动机。”

波尔贝看着杰斯梅尔：“这都是你的主意，对不对？”

杰斯梅尔说：“是的，不过我也建议阿迪克在提出反诉之前先到这儿来。这是家庭事务。达克拉，你是我母亲的女性配偶，而阿迪克是我父亲的男性配偶。我知道，我母亲去世以后，你的日子不好过——我们都不好过。”

“这跟克拉斯特没有关系！”波尔贝吼道，“没有关系！”她看着阿迪克，“只跟他有关系。”

“为什么？”阿迪克说，“为什么跟我有关？”

波尔贝再次摇摇头。“我们没什么可谈的。”

“有，我们有话可谈，”阿迪克说，“要么你在这里回答我的问题，要么在法官面前回答我的问题。不管怎么样，你都必须回答我的问题。”

“你在恐吓我。”波尔贝说。

阿迪克举起左臂，将手腕对准波尔贝。“你叫达克拉·波尔贝吗？住在萨尔达克中心区？”

“我不会接收你的文件的。”

“你这么做只是无谓的拖延。”阿迪克说，“我会找一名执法人，就算你不愿意拔出控制钮，他也会把文件传送到你的机侣上。”他顿了一下，“我再问一遍，你叫达克拉·波尔贝吗？你住在萨尔达克中心区的这栋民宅吗？”

“你真想这么做吗？”波尔贝说，“你真的要把我拖到法官面前？”

“你已经把我拖到法官面前了！”阿迪克说。

“求你了，”杰斯梅尔说，“你就告诉他吧。这样会好一些——对你来说好一些。”

阿迪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怎么样？”

“没什么话说。”波尔贝回答道。

杰斯梅尔重重地长叹一声，轻声说：“问问波尔贝她男伴的事。”

“你什么也不懂！”波尔贝吼道。

“是吗？”杰斯梅尔说，“你是怎么知道阿迪克打我父亲的事呢？”

波尔贝一言不发。

“当然是克拉斯特告诉你的。”杰斯梅尔说。

“克拉斯特是我的女伴。”波尔贝挑衅地说，“她什么都不瞒我。”

“她是我的母亲，”杰斯梅尔说道，“她也什么都不瞒我。”

“可是……她……我……”波尔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和我谈谈你的男伴吧，”阿迪克说，“我没见过他，对吧？”

波尔贝缓缓摇头。“是的，你没见过。他离开很久了，我们也分开很久了。”

“这就是你没有自己的孩子的原因？”阿迪克温和地问道。

“你也太自以为是了。”波尔贝回答，“你以为事情这么简单？你以为我留不住我的男伴，所以从来没有生育？这就是你的想法？”

“我没什么想法。”阿迪克说。

“我会是个好母亲。”波尔贝一半是自言自语，一半是对阿迪克说，“问问杰斯梅尔，问问梅加麦格。自从克拉斯特去世以后，我把她们照料得多好！是这样吧，杰斯梅尔？难道不是吗？”

杰斯梅尔点点头。“跟庞特、阿迪克和克拉斯特一样，你是第145代的人。你还有机会自己生个孩子。合欢节的日期明年就要变了，你可以……”

阿迪克的眉毛忽然挑了起来。“啊！那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对吗？你和我一样，到明年就满490个月，活了40多年了。你还可以生一个149代的孩子，但是肯定无法在10年以后，也就是在第150代的时候再要孩子了。”

波尔贝带着嘲弄的腔调说：“要不要用你那高级计算机算算？”

“再说，庞特，”阿迪克缓缓点点头说，“他也没有女伴。说到底，你和他都爱过同一个女人，而且你已经是他两个孩子的监护人了，所以你想……”

“波尔贝和我父亲？”杰斯梅尔说，没有显得很震惊，只是稍微有点惊讶。

“为什么不可以？”波尔贝反驳道，“我和他相识的时间基本上和你认识他的时间一样长，阿迪克，而且我们一向相处融洽。”

“而现在他却不在了。”阿迪克说，“这是我一开始就想到的——你因为失去庞特而极度伤心，所以迁怒于我？可是达克拉，你必须明白这么做是错的。我爱庞特，但绝不会干涉他选择新女伴，所以——”

“和这个没有关系，没有一点关系！”波尔贝摇着头说。

“那你为什么要恨我？”

“我不是因为庞特的事才恨你。”她说。

“但是，你确实恨我。”

波尔贝沉默不语，杰斯梅尔低头看着地板。

“为什么？”阿迪克说，“我没有得罪过你。”

“但你打过庞特！”波尔贝大吼一声。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他也原谅了我。”

“所以你现在一点事也没有。”她说，“你还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你逃过了惩罚。”

“什么惩罚？”

“对你的罪行的惩罚！对你试图谋杀庞特的惩罚！”

“我没想要杀庞特。”

“你这个暴力狂，禽兽！应该遭到绝育的惩罚！可是我的佩尔本……”

“谁是佩尔本？”阿迪克问。

波尔贝再次沉默不语。

“她的男伴。”杰斯梅尔悄声说道。

“佩尔本怎么了？”阿迪克问。

“你根本想象不到那有多么痛苦。”波尔贝把头扭过去说，“你根本不知道。有一天早晨你醒过来，却发现两名法律执行者在等着你，他们带走了你的男伴，然后——”

“然后什么——”阿迪克追问道。

“然后他们阉了他。”波尔贝说。

“为什么？”阿迪克问，“他干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干。”波尔贝说，“他一点过错也没有。”

“那为什么……”阿迪克刚张开嘴就忽然想到，“哦，他的亲戚……”

波尔贝点点头，仍然不看阿迪克的眼睛。“他的兄弟袭击了别人，因此就被判处绝育，连同……”

“连同任何与他有50%基因关联的人。”阿迪克帮她把话讲完。

“我的佩尔本，他什么也没干。”波尔贝说，“他压根儿没害过任何人，但是他却受到了惩罚。我也受到了惩罚。而你！你差点杀了人，却逃脱了惩罚！他们应该阉割你，而不是我可怜的佩尔本！”

“达克拉，”阿迪克说，“我很遗憾，我真的感到很遗憾……”

“出去，”波尔贝坚决地说，“别来打扰我。”

“我……”

“滚出去！”

第38章

庞特吃完了牛排汉堡，依次看看露易丝、雷本和玛丽，然后说道：“我不想抱怨，但是我实在吃腻了这个——这个牛的肉，是这么叫的吧？能不能让外面的人给我们送点别的当晚餐？”

“你想吃点什么？”雷本问。

“哦，什么都行，”庞特说，“可以来点猛犸肉。”

“什么？”雷本说。

“猛犸？”玛丽惊得目瞪口呆。

“哈克翻译错了吗？”庞特说，“猛犸，你们知道的，就是生活在北方的一种多毛的大象。”

“对对对，”玛丽说，“我们知道猛犸是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庞特的眉毛挑了起来。

“只是，嗯，我想说……猛犸很久以前就已经灭绝了。”玛丽说。

“灭绝了？”庞特惊讶地重复道，“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自从我到这儿，还没有见过猛犸。但是我本来还以为是它们不喜欢到大城市附近来呢。”

“不不，它们绝种了。”露易丝说，“全世界都没了。已经灭绝几万年了。”

“为什么？”庞特说，“它们得了什么病吗？”

大家全都一声不吭。玛丽缓缓从肺里呼出一口气，思考着怎么解释比较好。“不，不是因为疾病。”她终于开口说道，“嗯，你看，我们——我们这的人类，我们的祖先——捕猎猛犸，把它们杀光了。”

庞特睁大了眼睛。“你们什么？”

玛丽觉得有点恶心，她不想让自己人性的弱点这么快就暴露出来。“我们猎杀猛犸作为食物，嗯，我们一直猎杀下去，直到它们绝种为止。”

“哦。”庞特轻轻地说着，朝窗外望去，看着雷本家空旷的后院，“我很喜欢猛犸，”他说，“不仅是因为它们的肉好吃，还因为这种动物本身，它们是大自然美丽的风景。我家附近就有一小群猛犸，我看到它们总是很高兴。”

“我们有猛犸的骨架，”玛丽说，“还有象牙。时不时还在西伯利亚找到一两头冰冻的猛玛，但是……”

“所有的猛犸，”庞特忧伤地缓缓摇着头说，“你们杀了所有的猛犸……”

玛丽想要辩解：“我没有。”可这听起来太虚伪了，毕竟是她的祖先把猛犸杀光的。但是不管怎样，她觉得必须解释，虽然理由并不是很充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庞特看起来有点伤心。“我都不敢再问了，”他说，“在我们那里，常常可以看到其他一些大型动物。以前我还以为它们避开了你们的城市，但是现在看来……”

雷本摇摇他的光头。“不，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玛丽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庞特，我们几乎消灭了所有大型动物，不仅这里，而且欧洲……甚至还有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以及南美洲都没有大型动物了。”她说着，觉得胃里抽搐起来，“唯一还有众多真正大型动物生存的地方是非洲，但是大部分处在濒危状态。”

哔——

“就是濒临灭绝的状态。”露易丝说。

庞特的语气听起来很怀疑：“但你刚才说动物灭绝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玛丽低头盯着自己的空盘子。“我们很久以前就停止猎杀猛犸了，因为，嗯，我们没有猛犸可杀了，我们不再屠杀大角鹿，以及曾经在北美洲繁衍的大型猫科动物、长毛犀牛，还有其他的大型动物，是因为它们已经被杀光了。”

“杀光一个物种的每一个成员……”庞特摇着硕大的头颅喃喃地说道。

“我们已经吸取教训了，”玛丽说，“我们现在对濒危动物进行了保护。美洲鹤曾经濒临灭绝，还有秃鹰、野牛等，但现在它们又开始繁衍了。”

庞特的语气冷冰冰的：“那是因为你们不再对它们赶尽杀绝了。”

玛丽想要辩解说：捕杀并不是动物灭绝的唯一原因，人类对动物自然栖息地的破坏也是导致其灭绝的原因之一。但是这个理由也不见得更好。

“还有其他什么……什么物种仍然处于濒危状态？”庞特问。

玛丽微微耸耸肩：“很多鸟类、巨龟、熊猫、巨头鲸、黑猩——”

“黑猩？”庞特说，“什么是——”他侧着头，也许在倾听哈克对玛丽说了一半的词做出最接近的猜测，“噢，不，不，难道你说的是黑猩猩？可是……可是它们是我们的近亲啊。你们也捕杀自己的近亲？”

玛丽觉得一下子矮了半截。她该怎么告诉他，人类猎杀黑猩猩做食物，而杀害大猩猩不过是想用它们的手制作古怪的烟灰缸？

“它们是无价之宝，”庞特继续说，“作为遗传学家，你肯定知道这一点。它们是我们现存的唯一近亲，通过研究它们的野外习性和DNA，我们可以更好地了解我们自己。”

“我知道，”玛丽喃喃说道，“我知道。”

庞特看看雷本，又看看露易丝，最后看看玛丽，打量着他们，好像第一次见到他们似的——好像是第一次看清了他们真实的一面。

“你们肆意捕杀，”庞特说，“你们灭绝了整个物种。你们甚至连其他的灵长类动物都不放过。”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似乎在给他们一个机会阻止他继续讲下去，让他们提出合理的解释，说出能减轻罪责的事实。但是玛丽一声不吭，其他两个人也仍然保持沉默，庞特就继续说下去：“而且，在这个世界，我的同类也灭绝了。”

“是的。”玛丽非常轻声地说，她知道庞特的同类怎么了。尽管不是所有古人类学家都赞同，但是有许多学者和玛丽的观点一致，都认为大约在4万到2.7万年前，智人——解剖学结构和现代人类相同的人种——有意无意地完成了第一次种族灭绝的大屠杀，将当时唯一与智人同为人属的另一个人种消灭得干干净净。也许那些较为温柔的尼安德特人更符合“人”的称号。

“是你们消灭了我们吗？”庞特问。

“这个问题存在很大争议。”玛丽说，“目前还没有一个公认的答案。”

“你是怎么认为的？”庞特问道，他那金色的眼珠紧紧地盯着玛丽的眼睛。

玛丽深吸一口气。“我——是的，是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们把我们统统杀光了。”庞特说，哈克翻译的语气和庞特的语气一样，都在勉强控制自己的情绪。

玛丽点点头。“对不起，”她说，“我真的很抱歉。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还很野蛮。我们——”

这时，电话突然响了。雷本看上去松了一口气，从桌边跳开，拿起听筒说：“你好。”

接着，雷本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兴奋。玛丽忍不住抬起头来。“真是太好了！”医生接着说道，“太棒了！是的，不——是的，没错。谢谢！好，再见。”

“怎么了？”露易丝问。

雷本显然在勉强抑制自己的笑意。“庞特得了瘟热。”他说着，把听筒放回去。

“瘟热？”玛丽重复道，“但是人类不会得这种病啊。”

“是的，”雷本说，“我们天生对这种病免疫。但是庞特不行，因为他们没有和家畜共同生活的经历。更确切地说，他得的是马类瘟热。当小马患上这种病时，我们叫它‘马腺疫’，这是马链锁状球菌引起的疾病。幸运的是，马患上这种病时，我们多半用青霉素治疗，这也是我给庞特用的抗生素之一。他应该没事的。”

“这么说，我们不用担心得病喽？”露易丝问。

“不仅不用担心得病，”雷本笑容灿烂地说，“他们还准备取消隔离呢！如果今晚最后一次培植样品的测试结果是阴性的，我们明天早晨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露易丝高兴得拍起手来。玛丽也非常开心。她向庞特望去，庞特仍然低着头，大概还在想他的同类在这个世界上绝种的事。

玛丽探过身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嘿，庞特，”她温和地说，“难道这不是个好消息吗？明天，你就可以出去看看我们的世界了！”

庞特缓缓地抬起头，看着玛丽。玛丽试图通过观察庞特表情的细微变化来判断他的心理活动。此时，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半张着嘴，好像在说：“我一定得去吗？”

不过，庞特最终只是点点头，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第39章

差不多整个晚上庞特都一个人待在厨房里，静静地透过窗户看着雷本家宽敞的后院，大大的脸庞上一副忧伤的表情。

露易丝和玛丽都待在客厅里。玛丽很后悔把自己目前正在看的书落在多伦多了，那是斯科特·塔洛的最新小说，她真的很想继续看下去，不过现在只能翻翻这期的《时代》杂志来打发时间。这期的封面人物是布什总统，玛丽认为下一期的封面人物很有可能是庞特。她本人更喜欢看《经济学人》，但是雷本没有订阅这份杂志。不过，玛丽倒是一向很欣赏《时代》上理查德·柯里斯的影评，尽管近来没人陪她去看电影。

露易丝坐在紧挨着玛丽的扶手椅里，往黄色的信笺簿上写信。玛丽注意到她写的是法文。露易丝今天穿着一条运动短裤，上身是一件INXS牌的T恤，修长的双腿半蜷在身体下。

雷本走进客厅，蹲在两位女士中间，轻声向她们打了个招呼。“我很担心我们的庞特。”他说。

露易丝停住了笔，玛丽也合上了杂志。“我也是，”玛丽说，“自从听到同类灭绝的消息以后，他的心情就不太好。”

“是啊，”雷本说，“他最近压力太大，只怕到了明天，情况会更糟糕。单是媒体方面就够他应付的，更不用说官方人员、宗教狂徒以及其他人等了。”

露易丝点点头：“你说得对。”

“我们该怎么办呢？”玛丽问道。

雷本皱起眉头沉思半晌，似乎在考虑如何将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最后，他终于开口说道：“在萨德伯里这个小地方，像我这样肤色的人不多，我听说，多伦多情况会好一些，但是即使在那里，警察也会时不时地找黑人麻烦。‘你在这里干什么？’‘这是你的车吗？’‘我们能看看你的身份证吗？’”雷本边说边摇头，“这类经历发人深省，促使人们认识到自己的权利。庞特不是罪犯，他也没有对任何人造成威胁。而且他此时也不在边防站，因此从法律上讲，没有人可以质问他是否具有进入加拿大的许可。政府可能想要控制他，警察可能想要时时监控他，但是这都无关紧要。庞特有自己的权利。”

“我绝对支持。”玛丽说。

“你们俩中有谁去过日本吗？”雷本问。

玛丽摇摇头，露易丝也摇头。

“那是个非常精彩的国家，可是那里几乎没有非日本人。”雷本说，“你也许一整天都看不到一张白人面孔，更别说黑人了。我在那里待过一个星期，在这一整个星期里，我只见过另外两个黑人。但是我一直记得我在东京街头走过的那一天：那天早晨，我大概和一万多名路人擦肩而过，而他们全都是日本人，然后，我走着走着，忽然看到一个白人迎面走来。他朝我微笑着，尽管他压根儿不认识我，但是他看出我也是西方人，他对我微笑的样子好像在说：‘我很高兴遇到一个兄弟。’兄弟！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也在向他微笑，而且心里想的也正是那句话。那一刻，我永生难忘。”他看看露易丝，又看看玛丽，“你们想，庞特就算在全世界寻寻觅觅，也不可能找到一个同胞。在周围全是日本人的环境里，那个白人和我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种亲近感；如今我们和庞特，不也是比他和全世界其他60亿人中任何一个人之间的关系更为亲密吗？”

玛丽瞟了一眼正坐在房里的庞特，他还在凝望窗外，一只拳头垫在颌下，将头支撑起来。“我们能帮什么忙呢？”她问。

“自从他到这里以来，基本上就过着监禁的日子。”雷本说，“先是在医院里，然后又是在这里接受隔离。我相信他需要时间好好想想，取得精神上的平衡。”他顿了一下，“吉莉恩·里基的一封电子邮件提醒了我。很明显，国际镍业公司的高层也想到了我之前的主意。他们想要详细询问庞特知道的在他那个世界里的其他矿址。我相信庞特一定很愿意帮忙，但是他还需要时间调整心理状态。”

“我同意，”玛丽说，“只是我们怎么确保他不受打扰呢？”

“他们明天才正式取消隔离，不是吗？”雷本说，“吉莉恩说我明天早晨10点可以在这里再召开一次新闻发布会。当然，媒体一定认为庞特到时会在现场，我想我们应该在此之前把他带走。”

“怎么带走？”露易丝问，“皇家骑警包围了整栋住宅——他们的初衷是保护我们的安全，防止有人试图闯入，不过也有可能是借机看住庞特。”

雷本点点头。“我们中间得有一个人带他走，到乡间去，我是他的医生，我为他开的药方就是休息和放松。我也将告诉所有问起他的人，说他接受我的建议，正在疗养，我们多半只能拖上一天左右，之后渥太华方面应该就能找到我们了，但是我真的觉得庞特需要这点时间。”

“我来吧，”玛丽说，连她自己也没料到会这么说，“我来带他走。”

雷本看着露易丝，看她是否要求让自己来做，但她只是点点头。

“如果我们告诉媒体，新闻发布会在10点开始，他们一般会在9点的时候就出现。”雷本说，“如果你和庞特赶在8点左右从我家后院出去，就能抢在他们前头离开。后院的树丛后面有一道篱笆，不过应该不难越过。只要确保不被人看到就好了。”

“然后呢？”玛丽说，“我们就这样徒步走去目的地？”

“你们需要一辆车。”露易丝说。

“嗯，我的车留在了克莱顿矿区，”玛丽说，“而且我也不能用你的车或雷本的。如果我们直接开车离开的话，警察一定会阻止我们。正如雷本所说，我们必须悄悄溜走。”

“没问题，”露易丝说，“我可以找个朋友明天早晨在雷本家后院的乡村公路上等你们。他会带你们去矿上，然后你就可以开自己的车了。”

玛丽眨着眼问道：“真的吗？”

露易丝微微耸肩。“当然。”

“我——我完全不了解这个地区，”玛丽说，“我们需要地图。”

“啊！”露易丝说，“我知道该找谁了，就找加思吧。他有一台那种带卫星定位功能的掌上电脑。它能将你带到任何地方，而且还能避免你迷路。”

“他肯借给我？”玛丽怀疑地问道，“那玩意儿不是挺贵的吗？”

“这个——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会帮这个忙的。”露易丝说，“来吧，让我给他打个电话，把一切都安排好。”她站起来朝楼上走去。玛丽看着她的背影，又惊又喜。她不知道一个人长得漂亮到无论叫男人做什么他们都不会拒绝究竟是什么心情。

她想，庞特不是这里唯一不自在的人呢。

杰斯梅尔和阿迪克搭乘一辆交通车回到边缘区，回到阿迪克和庞特共同的家。在回去的路上，他们没有过多交谈，当然，部分原因是阿迪克听了达克拉·波尔贝透露的真相以后思绪纷乱；部分原因是他和杰斯梅尔都不喜欢如今这种情形：在远程信息档案中心，有人正在监听他们说的每一个字，监视他们做的每一件事。

他们还要面临一个问题。阿迪克必须回到他的地下实验室去，不管救出庞特的希望如何渺茫，或者——他还没把这个想法告诉杰斯梅尔——至少要找回庞特被淹死后的尸体来证明自己无罪。这一切都取决于阿迪克是否能下到实验室去。但是怎样才能做到呢？他看着左手腕内侧的机侣，心想，他可以把它挖出来，只要小心不切到自己的动脉就好。但问题是，机侣不仅依靠阿迪克的身体作为动力源，还向外发送他的生理参数——如果被取下来的话，就无法发送生理参数了。他也不可能将植入器迅速移植到杰斯梅尔或其他人身上，因为它已经锁定了阿迪克本人的生理特征。

交通车将他们载回家里，阿迪克和杰斯梅尔走了进去。杰斯梅尔到厨房去给帕勃找点吃的，阿迪克坐下来，呆呆地望着房间对面的空椅子，庞特平时最喜欢坐在那里看书。

要避开司法监控是个难题，但是阿迪克也想到，这是一个科学难题。既然是科学难题，就必然有办法解决，肯定有一个办法可以骗过他的机侣——还有监控的人。

阿迪克知道机侣科技的创造者朗维斯·特洛波的生平事迹，他在科学院的时候曾研究过朗维斯的多项发明。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他已经不记得具体的内容。当然，他可以直接向机侣咨询需要的信息，它会取得相关资料，然后显示在它的小屏幕或者是任何嵌在墙上的屏幕上，又或者是阿迪克挑的任何一块数据板上，但是这个要求绝对会引起监控员的注意。

阿迪克感到怒火渐盛，肌肉紧张，心跳加快，呼吸加重。他原想要掩饰自己的情绪，但是转念一想，不，他应该让监视他的人看看，他们已经把他害得多么沮丧了。

他和朗维斯·特洛波一样聪明，肯定能想出什么办法来完成他想要做或是需要做的事。但到底是什么办法呢？认清自己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很多月前，他在科学院的老师这样教导他。但具体而言，到底要怎么做呢？

不，他用不着打败机侣——这是好事，因为他还没想出任何可以实现这个目的的可行的方法。实际上，他不需要弄坏所有的机侣——说实话，这么做太过分了，毕竟植入器保障着每个人的安全。他只需要弄坏自己的机侣就可以了，可是……

不，这也不对。破坏机侣不会有什么好处，一旦机侣停止运行，加斯克道尔·达特以及其他的法律执行者不一定能找到他，但他们发现信号中断，一定会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此时，就是不像朗维斯那么聪明的人也可以判断出阿迪克一定是去矿区了，因为之前他企图到矿区去的行为曾经受到过阻挠。

不，不，真正的问题不在于他的机侣，而在于通过接收机侣信号监视他的人。这才是他该做的事，他必须干扰监控的人，不是干扰一小会儿，而是几辰之久——

忽然，他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但他自己一个人办不到，这个计划只有在执法人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才能起作用。不过，也许杰斯梅尔可以帮他办到。阿迪克相信确实只有他的机侣受到了监控，要不然就太过分了。只是怎样才能跟杰斯梅尔私下谈谈呢？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去。“来吧，杰斯梅尔，”他说，“我们带帕勃去散散步吧。”

看杰斯梅尔的表情就知道她认为现在他们要操心的绝不该是这件事，不过她还是站了起来，跟着阿迪克走到后门去。帕勃根本不需要主人催促，它一跃而起，迫不及待地跟在杰斯梅尔后面。

他们走到平台上，走到炎炎夏日中，四周一片此起彼伏的蝉鸣声。空气湿度很大。阿迪克走下平台，杰斯梅尔跟着他，帕勃一马当先，大声地吠叫着。走了几百步之后，他们来到房子后面的小溪边。湍急的溪水将昆虫的鸣叫都盖过了。溪流中央有一块大礁石，它是无数冰川时期遗留下来的漂砾之一。阿迪克踏着小石头走到那里去，同时示意杰斯梅尔也跟着来。杰斯梅尔照做了，帕勃在岸边奔跑。

杰斯梅尔一踏上礁石，坐在礁石上的阿迪克就拍拍身边长满青苔的位置，示意她也坐下来。等到杰斯梅尔坐了下来，阿迪克就倾过身去，在她耳边说起了悄悄话，拍打在大礁石上的溪水声将他的说话声完全掩盖了。他很肯定，机侣绝对无法记录下他刚才说的话。当他把计划告诉杰斯梅尔以后，他看到杰斯梅尔脸上露出了一个调皮的微笑。

庞特坐在雷本书房的沙发上。其他人都去睡了，当然隔壁的雷本和露易丝显然还没睡着。

庞特很悲伤。隔壁两个人弄出来的声音和气味让他不由得想起克拉斯特，想起合欢节，想起他来到这个地球之前以及之后失去的人和物。

他开了电视，观看起一个有关宗教的频道。看起来，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宗教，不过所有的宗教都认为有一个神存在——又是那一套荒唐的说法——还认为宇宙是有限的存在，并且通常把宇宙的年龄估算得异乎寻常地年轻，甚至居然还认为人死后有某种形式的存在……在尼安德特语里没有相对应的词，不过玛尔用的词是“灵魂”。他发现玛尔戴在脖子上的那个东西是她所信仰的那个宗教的象征，而包在辛格医生头上的织物是他信仰的另一个不同宗教的象征。

庞特把电视音量调到很小——要找到正确的控制键非常简单——不过他觉得无论什么声音都打扰不了隔壁那一对。

“你觉得怎么样？”克拉斯特的声音问道，庞特的心猛地一跳。克拉斯特！

亲爱的克拉斯特在和他说话，来自……来自死后的世界！

但是，他错了。

当然是他弄错了。

只不过是哈克在和他说话而已。庞特大概得永远听着哈克用克拉斯特的声音和他说话了，除非他想听预先设置在植入器里的默认发声——一个单调呆板的男性嗓音。反正在这里他找不到可以更改植入器程序的工具。

庞特长长地叹口气，然后回答了哈克的问题：“我很难过。”

“你现在心情好一点了吗？刚到这儿的时候你受的惊吓可不小。”

庞特微微耸耸肩。“我不知道，我仍然觉得茫然无措，但是……”

庞特几乎可以想象哈克暗自同情地点头。“会好起来的，过段时间就好了。”机侣仍然用克拉斯特的声音说。

“我知道，”庞特说，“我知道。但是我必须习惯这里，不是吗？看来——好像我们——要一辈子待在这儿了，是吗？”

“恐怕是的。”哈克温柔地说。

庞特沉默了一会儿，哈克也不去打扰他。最后，庞特说：“我想我最好还是正视现实，开始为今后的生活做打算吧。”

第40章

第7天

8月8日，星期四

148/11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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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尼安德特人

反对党议员玛丽莎·克罗舍斯今天在众议院指责执政的自由党企图以伪造的尼安德特人来掩盖耗资7 300万加元的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项目的惨败……

今天在华盛顿的加拿大领事馆外爆发了大规模示威游行，一名美国抗议者身上挂的标语牌上写着：“不要独占穴居人！”另一个标语是：“让世界共享庞特！”……

《萨德伯里之星》向庞特转交了大量旅行费用全免的邀请函，邀请函分别来自：迪士尼乐园、纽约州布法罗市鸡翅专卖店——安可烧烤酒吧、白金汉宫、肯尼迪宇航中心、北方科学馆、新墨西哥州罗斯威尔的UFO博物馆、多伦多的桑给巴尔塔文脱衣舞厅、微软总部、明年的世界科幻大会、德国梅特曼的尼安德特博物馆、扬基体育馆等。同时转交的还有与法国总统、墨西哥总统、日本首相和日本皇室、教皇、纳尔逊·曼德拉、斯蒂芬·霍金以及安娜·妮可·斯密斯等人的会面邀请。

提问：换一个灯泡需要多少名尼安德特人？

回答：所有的尼安德特人。

……该专栏作家强烈要求填平克莱顿矿区，防止尼安德特军队通过矿井坑道侵入我们的世界。上一次的人种大战中，我们赢了。这一次，结局也许不同……

论文初步征集，题为：“尼安德特人和现代智人的迷因学及认识论解构”……

位于佐治亚州亚特兰大市的美国疾病控制中心的女发言人今天赞扬加拿大政府对潜在带菌者的到来反应迅速。“我们认为他们采取了恰当的措施，”雷莫纳·凯特医生说，“然而，我们在他们送来分析的样品中未发现病原体……”

一切进展顺利。庞特和玛丽早上8点多离开雷本家，穿过后院的树丛，翻过篱笆，没被人看见。在庞特灵敏嗅觉的帮助下，他们成功躲过了巡逻的皇家骑警。

露易丝的朋友加思正在等着他们。他是一个25岁左右、相貌英俊、肌肉发达的加拿大印第安人。加思非常礼貌，称玛丽为“女士”——这让玛丽不太喜欢——称庞特为“先生”。他开车把他们带到克莱顿矿区。保安认出了玛丽——当然还有庞特——就放他们进去了。玛丽和庞特在那里换乘玛丽租的霓虹汽车。车子在停车场放着，落满了灰尘和鸟粪。

玛丽知道要去哪儿。昨天晚上，她问庞特：“明天你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庞特点点头。“家，”他说，“带我回家。”

玛丽替他感到难过。“庞特，如果我能的话，我肯定会带你回家。但是我根本没办法，你知道的，我们没有那种科技。”

“不、不，”庞特说，“我不是说要回我在那个世界的家，我是说我想去看看在这个世界上和我的家位置相同的地方。”

玛丽眨眨眼，她从没想过要这么做。“嗯，好吧。如果你想去看看的话，当然可以。但是我们怎么才能找到那个地方呢？我是说，你知道那附近有什么地标吗？”

“如果你能给我看看这个地区的详细地图，我就可以找到那个地点，然后我们就可以去了。”

借用雷本的密码，他们登陆了国际镍业公司的内部网站，找到一张萨德伯里盆地的地质全图。庞特很轻易地认出了那个地方的等高线，找到了他要去的地方，距离雷本家大约20公里。

玛丽尽可能把车开近那个地方。萨德伯里外围地区多是裸露的加拿大地盾，还有些森林和低矮灌木丛。他们花了好几个小时徒步穿越这片地区。尽管玛丽不算是运动健将——她平时只是偶尔打场网球，水平也很一般——但她确实很喜欢徒步锻炼，至少现在很喜欢，大概是在雷本家关得太久了。

最后，他们终于爬上了一道山脊，庞特发出一声欢呼：“在那里！就在那里！那就是我家以前的地方——不，应该是现在的地方。”

玛丽环顾四周，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一边是大片的白杨树林，掺杂着修长、覆盖着白色薄树皮的桦树；另一边是湖，野鸭在湖面游荡，黑松鼠蹦蹦跳跳地穿过湖边草地。一条小溪潺潺流入湖中。

“真美。”玛丽说。

“是啊，”庞特兴奋地说，“但是，我们世界的植被和你们这儿的完全不同。我的意思是说，植物种类大致相同，分布地点却不同。裸露的岩石是那么相似——你看小溪中的那块大圆石！我对它多么熟悉啊！我以前常常坐在上面看书。”

庞特从玛丽身边跑开一小段距离。“这里——就是这里！——是我家后门。还有那里，那是我们家餐厅。”他又跑了几步，“卧室就在这里，就在我脚下的地方。”他又用胳膊划了一圈，“这就是我们从卧室看出去的景观。”

玛丽随着他的目光四处张望。“在你们那里，野外可以看到猛犸？”

“噢，是的，还有鹿，还有麋。”

玛丽穿着宽松的上衣和质料轻薄的裤子。“猛犸的毛那么厚，夏天不热吗？”

“夏天它们身上的毛大多都会脱落。”庞特走近玛丽身边，闭上眼睛，“那些声音，”他渴望地说，“树叶的沙沙声、昆虫的嗡嗡声，还有小溪——听！——你听到了吗？潜鸟的叫声。”他惊异地微微摇头，“声音一模一样！”他睁开眼睛，玛丽发现他那金色的瞳孔周围泛起了粉红，“如此接近，”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如此接近。如果我能——”他再次重重地闭上眼睛，浑身都在轻轻发抖，好像要用意念完成时空穿越似的。

玛丽的心都碎了。这一定是很可怕的经历，玛丽想，脱离自己的世界，被扔到另外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是如此熟悉，又是如此陌生。她抬起手，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他转向她，而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不知道。她不知道是谁先迈出了第一步，只知道忽然间她的双臂就抱住了他那宽阔的身躯，而他的头就枕在她的肩上。他哭啊哭啊，身体上下起伏着，玛丽用手抚摸着他那金色的长发。

玛丽试着回想上次看见男人哭是什么时候。上次看到的应该是科尔姆，她想——不是因为他们的婚姻出现了问题而哭泣，他们面对那些问题时只会选择沉默——是在他母亲去世的时候。即使是在那时候，他也竭力昂着一张勇敢的脸，只让几滴抑制不住的泪水渗了出来。但是，此时庞特却毫无顾忌地大声哭泣着，为他失去的世界，为他失去的爱人，还有失去的孩子们。玛丽默默地陪着他，直到他的心情平静下来，停止了啜泣。

然后，他抬头看着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她以为哈克会将这句话翻译为“对不起”——通常一个男人在哭泣以后，在卸下坚强的伪装以后，在放纵完自己的情绪以后，不是都会说一声“对不起”吗？但是她错了。庞特只是说：“谢谢你。”玛丽热情地对他微笑着，而他也报以同样的笑容。

杰斯梅尔·凯特一大早就出去找阿迪克的女伴鲁尔特。

不出所料，鲁尔特正在化学实验室辛勤工作。“你好！”杰斯梅尔说着，走进一道方形门。

“杰斯梅尔，你来这儿干什么？”

“阿迪克让我来找你。”

“他还好吧？”

“噢，是的，他很好，但是他需要你帮忙做点事。”

“我可以为他做任何事。”鲁尔特说。

杰斯梅尔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从玛丽停车的地方走到庞特家的位置，路上花的时间比玛丽预料的要长一点，当然，回程也花了同样的时间。等到他们走回停车的地方，已经是晚上7点钟之后了。

走了那么长的路，两个人都很饿了。所以，开车回去的路上，玛丽建议去吃点什么。他们路过一家乡村小店，小店招牌上写着“供应鹿肉”。玛丽把车停到路边，问庞特：“你觉得这家怎么样？”

“我对选择餐馆不太在行。”庞特说，“他们有什么吃的？”

“鹿肉。”

哔——“什么？”

“鹿。”

“鹿！”庞特叫道，“太棒了！”

“我以前从没尝过鹿肉。”玛丽说。

“你会喜欢的。”庞特说。

小店的餐厅只有6张桌子，现在没有其他顾客。玛丽和庞特面对面坐下来，桌子中间点着一支白蜡烛。主菜几乎过了一个小时才上来，但是玛丽先吃了一些黄油裸麦粗面包，味道不错。她本来还想点一道恺撒沙拉当开胃菜，不过平时和别人吃饭，玛丽就很注意不让自己的口气带蒜味。现在和庞特在一起，更不能点这道菜了。因此，她点了一道生菜沙拉，配上干西红柿沙拉酱。庞特也点了一道生菜沙拉。他没动这道菜里的碎面包块，不过对其他配料还算比较喜欢。

玛丽还点了一杯酒店的招牌葡萄酒，结果发现特别好喝。酒送上来的时候，庞特问道：“我能尝一口吗？”

玛丽感到很惊讶。在雷本家吃饭时，庞特不喝露易丝的葡萄酒。

“当然可以。”玛丽说。

玛丽把酒杯递了过去，庞特啜饮了一小口，愁眉苦脸地说：“味道很辣。”

玛丽点点头。“习惯了就会喜欢的。”

庞特把杯子还给玛丽，说：“也许吧。”玛丽慢慢喝完了酒，欣赏着这间富有乡村气息的迷人小店，享受着庞特的温柔陪伴。

显然，酒店的秃老板认出了庞特——毕竟庞特的外形太醒目了，而且他又在轻声地说着自己的语言，让哈克帮他翻译。最后，这位老板实在忍不住了，走到他们桌边说：“打扰了！真不好意思，庞特先生，您可以给我签个名吗？”玛丽听到哈克发出哔的一声，看到庞特挑起了眉毛。“签名，”玛丽说，“就是把你自己的名字写出来。我们这里的人常常喜欢收集名人的签名。”——又是哔的一声。“名人，”玛丽说，“就是著名的人，你现在就是一个名人。”

庞特惊讶地望着老板。“我——我很荣幸。”他终于说道。

老板递给庞特一支笔，翻出记菜单用的小本子，把最后一页的空白纸板露出来，摆在庞特面前的桌子上。

“通常在签名时，人们也会写几句话。”玛丽说，“比如‘诚挚祝福’之类的。”

老板也点点头。“是的，请写几句话吧。”

庞特耸耸肩，显然被这一幕弄得不知所措，只好用自己的语言写下一些话，然后把本子和笔还给老板。老板兴奋地跑开了。

“你会让他永远记住这一天的！”老板离开后，玛丽说。

“我让他永远记住这一天？”庞特重复着这句话，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

“我是说，因为你的缘故，他以后会永远不会忘记今天。”

“啊，”庞特恍然大悟，隔着蜡烛向她微笑，“我也会永远记得今天，因为你的缘故。”

第41章

假如鲁尔特能够成功的话，阿迪克明天就能接触到那个量子计算实验室了，但是他需要在此之前做好安排。

萨尔达克是一座比较大的城镇，但阿迪克却认识生活在城市边缘的多数科学家和工程师，以及很多生活在城镇中心的这类人。尤其是，他还与保养维修矿井机器人的工程师成了朋友。邓恩·科德是一个胖胖的、生活快乐的人——有人说他让他的机器人代劳得太多了。但是机器人正是这种工作所需要的东西。阿迪克动身去看邓恩，现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邓恩应该下班回家了。

邓恩的宅邸很大，却显得凌乱随意；构成房子主体的大树应该有上千个月的寿命了，可以追溯到现代树艺栽培学的起源阶段。

“真好——哦，多好的夜晚。”阿迪克说着，走进邓恩的屋里。邓恩坐在屋外的平台上，仔细看着一个发光的数据板。地板和头顶的天花板之间悬挂着用来阻挡蚊虫的薄网。

“阿迪克！”邓恩说，“进来，进来——当心这儿的网；别让虫子跟进来。来点喝的？要不要吃点肉？”

阿迪克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找我有什么事吗？”邓恩问。

“你的眼睛怎么样？”阿迪克问道，“你的视力如何？”

听到这个古怪的问题，邓恩鼻孔都张大了。“还不错，我有时是要戴眼镜，可是看书的时候还是不需要戴的——至少看数据板的时候不用；我只选择大一些的字体。”

“戴上你的眼镜吧，”阿迪克说，“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邓恩看上去很疑惑，但还是走进屋里。一会儿，他拿着一副挂着弹性纤维带的眼镜走了出来，把宽宽的带子横拉过脑袋，让它贴紧眉弓后头部的凹槽，然后把镜片从上面翻下来，满怀期待地看着阿迪克。

阿迪克把手伸进后面的左裤袋里，掏出下午刚写过字的塑料片。他用了一种极细的笔尖，把字写得尽可能小。自从阿迪克袭击庞特的场景被记录下来以后，机侣的分辨率已经提高了很多，但是细微处的清晰度依然有限。为了让远程信息档案中心的监测员无法看清，阿迪克把自己的右手写得都抽筋了。

“这是什么啊？”邓恩问道，拿起这张塑料片盯着看起来。“哦！”他读着惊呼道，“真的吗？你觉得？那么，那么……我可不能给你一个新的——你要是把它弄丢了损失就大了。但是我有一些就要退休的老家伙，一个或许就够你用了。”

阿迪克点点头。“谢谢你。”

“那么，你什么时候需要呢？在什么地点用？”

阿迪克正要嘘一声，让邓恩住嘴，可邓恩虽然活泼，却一点也不傻。他在塑料片上找到了要问的东西，然后点点头说：“哦，那很好。我会到那里等你的。”

晚餐后，庞特和玛丽上车，开始驶回萨德伯里。“今天过得非常开心，”庞特说，“我喜欢去城外逛，但是现在我想应该去看看别的地方。”

玛丽满脸笑意。“整个世界都等着看你呢。”

“我明白，”庞特说，“在你们的世界里生活，我只能是一个‘稀罕玩意儿’。”

玛丽张嘴想要提出抗议，却无话可说。在这个世界，庞特就是一个“稀罕物”；如果是在过去比较残忍的时代，他很可能会成为马戏团里展览的怪物。最终，她还是决定不提这个话题。玛丽说道：“我们的世界是多种多样的。我的意思是说，在地理上，我们和你们的世界是肯定一样的，但是我们有很多种文化，很多种建筑，许多古代建筑。”

“我明白我必须四处旅行；我也知道我必须做点贡献，”庞特说，“我曾经想过一直待在这里，待在离萨德伯里很近的地方，等那个‘时空通道’什么时候再次打开……但是现在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我敢说，阿迪克已经尽力去做了，他一定是，一定是已经失败了——当时的条件恐怕是不可复制的。”玛丽能听出他言语间不甘心的妥协，“好吧，我会去我应该去的每一个地方；我会走得远远的。”

这时，那座亮着灯的小旅店和它所在的村庄已经在他们车后很远了。玛丽从侧窗向外看去，注视着星空。

“上帝啊。”她说。

“什么？”庞特问。

“看天上那些星星！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多！”玛丽把车停在这条村道的边上，这样就不会挡着来往的车辆了。“我一定要下去看看。”她说着就下了车，庞特也跟着下去了。“太美了，”玛丽说道，仰面看着夜空。

“我总是喜欢仰望美丽的天空。”庞特说。

“我从没见过现在这样的夜空，”玛丽说，“在多伦多从来见不到。”她哼了一声，“虽然我住在一条叫天文台巷的街上，但是就算是冬天最黑的晚上，在那儿能看到几十颗星星已经算幸运的了。”

“我们那里从来不会在户外设置夜间照明装置。”庞特说。

玛丽诧异地摇摇头，想象着一个用不着路灯、也不用防范同类侵害的世界。但是突然间，她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灌木丛里是什么？”她轻轻说道。

玛丽现在只能看见庞特模糊不清的轮廓，但是她可以听到他在深深地吸气。“一只浣熊而已，”他说，“没什么好担心的。”

玛丽放松下来，又抬起头看星星。这种仰视的姿势并不很舒服，玛丽甚至把脖子都扭了一下。不过，她一下子回忆起了少女时代的事。她走到霓虹汽车前方，坐在引擎盖上，然后慢慢向后仰，舒服地靠到了驾驶员那一侧的前挡风玻璃上。她拍着身边空出的车盖说：“这儿，庞特。坐到这来。”

庞特在夜色中走来，也爬上车盖。汽车被他压得吱咯作声。他靠在玛丽旁边的玻璃上。

“小的时候我们常常这样做，”玛丽说，“那是在我父亲带我们去野营的时候。”

“这的确是个看天空的好办法。”庞特说。

“谁说不是呢？”玛丽满足地长舒一口气，“快看，银河！我从没见过它那么璀璨！”

“银河？”庞特说，“哦，我知道了，是的。我们把它叫做‘夜之河’。”

“很棒的名字！”玛丽说。她向右侧望去，大熊星座横亘在树梢上空辽阔的天际。

庞特也转过头去。“那几颗星星，”庞特说，“你们管它们叫什么？”

“北斗七星，或者‘大勺柄’，”玛丽说，“至少指那部分——那7颗很亮的。我们北美这里叫它们‘北斗星’，英国人叫它们‘耕犁星’。”——哔——“犁是一种农具。”

庞特大笑起来。“我应该猜到的。我们叫它们‘象头星’。看出来了吗？那是个侧面，好像猛犸的鼻子从块状的头部拱出来了。”

“哦，是的——看出来了。那么那边的那个‘Z’字形的呢？”

“我们叫它们‘裂冰座’。”庞特说。

“哦，我能看出来裂冰的形状。我们叫它‘卡西亚皮亚仙后座’，那是古代一位王后的名字。这个星系的形状如同她的宝座。”

“嗯，中间的那个尖尖的拐点不会伤到她的屁股吗？”

玛丽忍不住笑起来。“既然你提到了这个……”她仍旧盯着那个星系，“那么告诉我，它下方那些黑点是什么？”

“那是——我不知道你们叫它什么；那是离我们最近的星系。”

“仙女座！”玛丽叫道，“我一直都想看仙女座！”她叹了口气，又继续仰望星空。星星多极了，比她一生中任何时候看到的都多。“多美啊，”她说，“并且——哦，天啊。哦，上帝啊！那是什么？”

庞特的脸也被微微照亮了。“夜之光。”他说。

“夜之光？你是指北极光？”

“是的，它与极地有关。”

“哇，”玛丽叫道，“北极光！我以前从来没见过！”

庞特的声音里透着惊讶：“你没见过？”

“没有。我住在多伦多，那可比美国俄勒冈州的波特兰还要往南。”这个说法总能让美国人感到惊讶，可是对于庞特来说，却什么也说明不了。

“我看到过几千次了，”庞特说，“但我从来不会感到厌烦。”接下来，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静静地观看着这神秘的波动光幕，“你们这里的人大多都没见过夜之光吗？”

“恐怕是这样的，”玛丽说，“我们没有多少人住在极北或者极南的地区。”

“或许这就是原因。”庞特说。

“什么原因？”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没有发现是电磁线塑造了宇宙的原因。露和我谈到了这个问题。我们正是在夜之光里确认了这种电磁线的存在，这是我们解释整个宇宙结构的方式，而不是你们所说的大爆炸理论。”

“呃，”玛丽说，“我觉得你很难让我们大多数人相信大爆炸根本没发生过。”

“没关系，只有宗教才会迫不及待地让别人相信自己是正确的。我知道自己是正确的就足够了，别人知不知道无所谓。”

玛丽在黑暗中笑了。像庞特这样一个光明磊落的男人，不需要证明自己正确的男人，对待女性既尊重又平等的男人，她的妹妹克里斯蒂娜一定会说“真是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玛丽觉得庞特显然很喜欢自己——而且喜欢的是她的思想。按照尼安德特人的标准，玛丽肯定不算漂亮，就像庞特在我们这个社会不算英俊一样，不过，现在在玛丽看来，庞特已经很可爱了。想象一下：庞特看重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的人品。

真是难找的好男人，但是——

玛丽的心猛地一跳，庞特的左手在黑暗中握到了玛丽的右手，然后温柔地抚摸着。

这一瞬间，玛丽感觉到自己浑身肌肉都紧张起来了。是的，她可以单独与一个男人在一起，可以给这个男人拥抱，使他感到慰藉；但是——

但是，不行，这样进展得太快了，太快了。玛丽抽回自己的手，跳下车盖，打开车门，车厢内顶部的灯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坐到了驾驶座上。很快，庞特也上了车，耷拉着脑袋。

他们在沉默中开回了萨德伯里。

第42章

第8天

8月9日，星期五

148/11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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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尼安德特人

环境保护团体“绿色黎明”宣称对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的爆炸负责。中微子观测站的负责人邦妮·简·马却坚称没有爆炸发生，只不过是有空气急速涌进设施内部造成了一定破坏而已……

庞特·布迪特的颅骨X光片今晨已经在易趣网上出售，竞价达到355美元。但是萨德伯里地区医院的发言人在加拿大广播电台表示：该片一定是赝品，后来该拍卖品被撤销。

加拿大元兑换率昨天下跌了超过三分之二分，原因在于美、加两国在该由谁来决定庞特命运的问题上发生争执，致使两国关系出现了紧张……

北安大略的蒙特戈医生住处传来消息：尼安德特人并不完全赞同我们现有的科学观点。事实上，在世界起源问题上，尼安德特人显然并不认同大爆炸理论，而大爆炸理论正是科学家们认为目前关于宇宙起源的最为正确的结论，这对神创论者大为有利……

今天，未经证实的消息称：俄罗斯已将携带核弹头的洲际弹道导弹瞄准了北安大略。互联网上国际卫生新闻的讨论小组中，一个署名为尤里·A.佩特洛夫的人表示：“如果有瘟疫进入我们的世界，为了广大人类的利益，应该有人准备着给疫区消毒。”

庞特·布迪特已经同意下周四在天穹体育场为蓝鸟队和纽约扬基队的比赛投出本赛季第一球……

根据CNN在线调查，人们最想问这位尼安德特人的三个问题分别是：你们的世界里女人是什么样子的？在你们的世界里，我们的人种发生了什么？你们信仰耶稣吗？

阿迪克的女伴鲁尔特有权随时查看自己的远程信息档案。的确，几个月前她就有查看自己档案的理由：她写在墙板上的一个公式偶然被一个实习生擦掉了。她没有重新推导，而是去远程信息档案中心找出自己的信息档案记录，看到了当时那面墙板上清晰的影像，并且把那些符号抄下来了。

上次的经验让鲁尔特知道自己的档案记录方块被插在13997号贮藏器内，所以这次她把位置直接告诉了档案管理员，甚至都不用电脑查询。管理员跟她一起走到那里，然后鲁尔特把她的机侣对准记录方块上的那只蓝眼，说道：“我，鲁尔特·弗拉德罗，出于个人好奇心，想要查看自己的信息档案，立即执行。”

那只眼变成了黄色，记录方块确认了鲁尔特的身份。

站在一旁的管理员举起她的机侣说：“我，马布拉·达布达尔布，信息档案管理员，特此证明鲁尔特的身份当场得到确认，立即执行。”那眼又变成红色，还传出一个声音。

“好了，”管理员说，“你可以使用四号房间里的投影仪。”达布达尔布转身带路，鲁尔特跟着她，进入了四号房，这间房不大，里面有一张单人椅。鲁尔特似乎觉得在另外某个房间，有个执法人正在实时观察、接收，并记录着阿迪克机侣传输的信息。

但是，边录边看和边录边回放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鲁尔特拔出操作钮，随便选了一天来看，只见全息泡上浮现出她在实验室工作的场景。当图像放映着的时候，鲁尔特离开房间，假装去了卫生间。她走进一条无人的走廊，很快戴上一副用餐手套，然后取出随身带的小仪器，将它激活，放进垃圾桶内，最后脱掉手套。

“波尔贝错了，”鲁尔特一边想，一边吹着口哨回到刚才的房间，“地底深处并非实施犯罪最理想的地方。的确，不是那里，而是这里，因为在档案中心内部，别人无法监视，而自己的电子档案正在被回放，也无法同时进行录制……”

鲁尔特最初想用的是硫化氢，这东西当然能达到她想要的效果，但是这种物质只要浓度高于万分之五，就能在短时间内使人丧命。然后，她又想到了臭鼬气，但她又发现配方十分复杂：反-2-丁烯-1-硫醇、3-甲基-1-丁硫醇、反-2-丁烯基硫代醋酸盐等。最后，她选定了硫化铵。这是喜欢恶作剧的孩子们最爱用的东西，他们还不明白自己的行为将被他们的机侣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

人类灵敏的嗅觉当然有很多好处，但是鲁尔特听说，别的灵长类动物都喜欢食用多种植物，而人类吃的植物种类却很少，原因就在于人类对于气味的高敏感度使他们很难忍受食用大量植物后产生的胃肠胀气。无论如何，这都是医生的要求——即使那是一名一心想着省掉手术的外科医生。

鲁尔特觉得自己是第一个闻到气味的人。虽然她所在的房间离刚才她放小仪器的走廊不是很近，但是她在思想上有所准备，鼻孔已经预先扩张。但是，她不能表现出自己是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人。鲁尔特只能静静地坐着，直到她听见别人已经四处乱跑，才离开房间，努力不让自己被这恶臭呛到。一个身材十分魁梧的人从另外一间观看室跑了出来，一只手还捂着自己的鼻子。鲁尔特猜想他可能就是监视着阿迪克机侣信息的执法人。她跑过那人的房间，看到他看的全息泡上显示的正是杰斯梅尔和阿迪克离开阿迪克住所的场景。她的猜想得到了证实，心情不由得十分兴奋。

鲁尔特跑过一个保管员身边，听见她恶心地说：“什么味道这么恶心？”

“太恶心了！”另一个访客说着，拼命往前厅挤。

“打开窗户！打开窗户！”又一个人喊道。

鲁尔特也和这小群人一起，匆匆忙忙逃到大厦外面，呼吸清洁的空气去了。鲁尔特知道，这种味道至少需要四分之一天时间才能消散，人们才能重新回到中心内部。

鲁尔特希望阿迪克能在这段时间内完成他要做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玛丽终于摆脱了等在华美达酒店大厅里的记者，去了劳伦森大学。记者们得知庞特不在酒店，都非常失望。显然，雷本给了记者某种暗示，让他们认为庞特可能会在这里——或许只是想帮庞特摆脱记者的追踪吧；玛丽昨晚已经把庞特送回了雷本那里，据玛丽所知，至少庞特昨晚还待在那里。

上午10点半，玛丽在劳伦森大学遗传实验室外的走廊上意外地见到了露易丝·贝努瓦。露易丝穿着紧身工装短裤，一件白色的T恤衫在平坦的小腹上打个结。玛丽暗想，今天的确非常热，可是确实——她的穿着好像想要诱人犯罪似的……

不对！

玛丽咒骂着自己，真不该这么想！一个女人无论怎么穿衣打扮，她都应该享有安全保障，可以四处走动而不受纠缠骚扰。

玛丽决定还是要表现得友善一些。于是，她走近露易丝，用自己会讲的一点点法语说：“日安，你好吗？”

“我很好，”露易丝回答道，“你呢？”

“挺好的。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露易丝指着大厅那头说：“我来找物理系的几个熟人。眼下我在观测站也没事做，他们刚抽干了监测室的水。原来的制造商正派人重新组装树脂球，不过可能需要几个星期才能装好。所以我想跟这里的人谈谈我的理论想法——看看他们能否找到漏洞。”

玛丽朝自动售货机走去，要买一包薇琪小姐牌海盐麦芽醋味薯片——这是她唯一能在经济上承担的享受。事实上，每周开始工作之前，她都要来上一包这种43克的薯片，这已经成了她的一个习惯。

“那么结果怎样？”玛丽问，“我的意思是，有没有找到你理论上的漏洞？”

露易丝摇摇头，和玛丽一起向休息室走去。

“那么你的想法无懈可击了，是吗？”玛丽说。

“我想是吧。”露易丝说。她们刚走进休息室，玛丽就开始在钱包里找零钱。她先拿出1元硬币，又掏出一个25分的硬币，把它们投进了一台自动售货机。同时，露易丝也在另一台售货机上给自己买了杯咖啡。

“还记得我们在国际镍业公司会议室开的会吗？”露易丝问，“我当时说过，量子力学的多重世界理论认为，只要量子事件有两种发展可能，它就会朝两个方向发展。”

“时间的分裂？”玛丽说着，靠坐在休息室的一把人造革椅子的扶手上。

“是的，”露易丝说，“我花了点时间，和庞特谈过这个。”

“我听他提过，”玛丽说，“可是我好像错过你们的那次谈话了。”

“那天已经很晚了，并且——”

“我们上完语言课，你又进了他的房间？”玛丽感到很惊奇，自己居然还觉得有一点点冲动——天啊，而且还是嫉妒的冲动。

“是啊，我喜欢熬夜，你知道的。我还想了解一些尼安德特人的物理学观点。”

“然后呢？”玛丽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嗯，的确十分有趣。”露易丝说着，呷了一小口咖啡，“在我们这个世界，量子力学方面主要有两种理论：哥本哈根理论和埃弗里特的多重世界理论。前者假定了观察者的特殊地位——认为观察者的意识能够影响现实世界。这种想法令一些物理学家感到很不舒服，他们认为这是倒退回了生机论（认为生命包含超自然因素的理论）。埃弗里特的多重世界理论试图回避这种观点，认为随着量子间相互作用产生不同结果，量子现象不断分裂产生不同的新宇宙，这些宇宙各自独立分离开来。不需要任何观察者来影响现实，相反，每个可预见能够存在的现实都会被自动创造出来。”

“不错。”玛丽说，却没有真正听懂。如果她说不懂的话，露易丝还会再给她上一课。

“庞特他们只有一套量子力学理论，像是我们这两个理论的综合体。这套理论考虑了多个世界——就是多个平行宇宙的存在，但是这些平行宇宙的产生并不是随机量子事件的结果，而是观察者的意识行为造成的。”

“那为什么我们没有类似的综合理论呢？”玛丽嚼着一片特大的薯片问道。

“部分原因是两种解释之间存在大量数学上不可调和的矛盾，”露易丝说，“当然还有科学界里的派系斗争：支持哥本哈根观点的人穷尽毕生之力证明自己的观点是正确的，选择了埃弗里特理论的人也同样如此。要他们一起坐下来说‘或许我们都是正确——也都是错误的’，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啊，”玛丽说，“就像人类学界的‘地域连续说’和‘更替说’的争论。”

露易丝点点头。“那么说也没错。但是想象一下，如果尼安德特人的理论正确的话，那就意味着意识——人类的能动性——可以促使新宇宙的产生。这就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很可能最初大爆炸发生时，只有一个宇宙，然后宇宙开始了分裂。”

“我想庞特是不认可大爆炸的吧？”玛丽问。

“对，显然尼安德特科学家认为宇宙永存，他们认为，从宏观角度来看，红移——我们认为支持宇宙扩张论最有力的证据——是时间而不是距离变化的结果，也就是说，质量随着时间变化。他们还认为星系和星群是由磁单极子和等离子紧缩造成的旋涡形成的。宇宙背景辐射——我们认为是大爆炸时火球的剩余物——恰恰是被强大的磁场吸引的电子吸收或发射微波的结果。无数星系不断地吸收和发射产生的作用相互抵消，产生了我们现在观测到的均匀的背景辐射。”

“你认为这种说法可能成立吗？”玛丽问道。

露易丝耸耸肩。“我得研究一下这个问题。”她又喝了一小口咖啡，“可是，你知道吗？说完所有这些之后，庞特说了最让人震惊的事情。”

“什么？”玛丽问。

“我想你曾经让他看过教堂礼拜吧？”

“是的，在电视上。”

露易丝坐在一张人造革椅子上说：“嗯，他那天晚上花了些时间来看《视野》频道，接触到了更多的宗教思想。他说我们关于宇宙有起源的说法只是一个创世神话，就像《圣经》里的故事一样。‘最初上帝创造了天地……’之类的说法。‘就连你们的科学，’庞特说，‘也被你们的宗教误导了。’”

玛丽也很得体地坐下来。“你知道的……我是想说，物理学是你的研究领域，不是我的，但是或许他是对的。刚才我提到了人类学上‘区域连续说’和‘更替说’的争论，有时也被称作‘多区域演化说’和‘走出非洲说’的争论。不管怎样，赞成‘更替说’的一派，包括我和很多其他遗传学家，本质上的思想还是来自《圣经》：人类从非洲走出来，正如被从伊甸园里逐出。我们和动物王国的万物，甚至包括同时存在的人属其他成员之间都存在着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这真的是个有趣的观点。”露易丝说。

“你还可以说持另外那种观点的人在努力维护《圣经》的另一种解释：多区域平行演化说和《圣经》中失踪的以色列十支派有明显的联系。此外，还有一种所谓‘线粒体夏娃’假说——所有现代人追根溯源都来自同一个生活在几十万年前的女性祖先。这个理论的名字——夏娃——已经说明《圣经》的影响比科学本身更能推动这个理论的传播。”玛丽停了一下，“无论如何，哦！很抱歉，你刚才说到尼安德特人的量子物理学……”

“是的，”露易丝说，“嗯，我的想法是，如果他们关于平行宇宙形成的说法正确，而他们关于宇宙亘古长存的说法不正确。如果宇宙有起源，那么最初的分裂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玛丽皱皱眉。“这个，嗯，我不知道。我想是有人最初做出一个决定的时候吧。”

“正是如此！我认为正是这样的！那么第一个决定是什么时候做出的呢？”露易丝停了停，继续说，“你知道的，庞特说的东西的确是很有趣的。他说我们的科学世界观在本质上总是与我们的创世神话相似——大爆炸理论和你说的人类演化模式都是《创世记》的现代版复述。也许我也该为自己类似的想法感到内疚。归根到底，在《圣经》里，除了上帝的意志，第一个做出的决定是夏娃决定吃掉那颗苹果——这就是原罪——我们可以认为这开启了宇宙分裂。我们所在的这个时空里，人类被逐出了极乐天堂。而在另外一个时空，却不是这种状况。事实上，这和庞特的情况类似，从一个现实穿越到了另外一个现实。”

玛丽已经完全糊涂了。“你指的是？”

“我现在讨论的是马利亚——不是你，沃恩教授；而是圣母马利亚。你是天主教徒吧？”

玛丽点点头。

露易丝说：“我看到了你戴的十字架。”——玛丽低头一看，恍然大悟——“我也是天主教徒，”露易丝继续讲，“不管怎么说，作为一个天主教徒，你应该不会犯很多人犯过的错误。对于圣灵孕育说——很多人都认为这是指基督为处女所生。可并不是这样的，对吧？”

“对的，不是那样的，”玛丽说，“它指的是圣母马利亚的诞生。她能够生下上帝的儿子，是因为她本身也是无原罪而诞生的——她的孕育和诞生才是纯洁无瑕的。”

“的确如此。那么在这样一个满是亚当和夏娃后代的世界里，怎样才能无原罪而孕育出一个生命呢？”

“我不知道。”玛丽诚实地说。

“你还不明白吗？”露易丝说，“马利亚可能是从别的时空来到我们这个世界的。在她原先所在的世界，夏娃没有偷食过禁果，人类也没有堕落，人们未受原罪的玷污。”

玛丽迟疑地点点头。“可以这样认为吧。”

露易丝微笑了。“你很快就可以看出庞特和圣母马利亚之间的联系了。我们回到之前的问题：我说过，如果他是对的，也就是宇宙确实在每一个决定被做出时都会发生分裂，那么宇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分裂的呢？你说是做出第一个决定的时候，但是那是在什么时候呢？不是在《圣经》里，却是在现实中……”

玛丽又掏出一片薯片。“哎，我不知道。是第一次有一只三叶虫决定往左走还是往右走的时候？”

露易丝把手中的咖啡放到一个小茶几上。“不，我不这么认为。三叶虫是没有自主意志的，它们和其他原始生命一样，仅仅是化学机器而已。哈佛大学地质和古生物学教授斯蒂芬·杰伊·古尔德反复提到，如果让生命重来一遍，结果会完全不同。他这么说是应用了混沌理论，可是他错了。不论你把一只三叶虫放在岔路口多少次，它都会走同样的路。三叶虫不会思考，没有意识。它的机体仅仅处理收到的感觉刺激，然后接受这种刺激的支配罢了。这过程中并没有什么选择。在一定程度上，古尔德也有正确的地方，就是说如果初始条件改变了，结果会完全不同。可是倒卷生命之轴然后重放一遍，得到的结果和倒卷《飘》的录像带然后重放一遍一样：白瑞德和斯嘉丽永远不会在一起。我认为真正的决定——真正的选择，真正的意识——是直到很久以后才出现的。我想我们——智人——是这个星球上最早有意识的生物。”

“原始人有许多复杂的行为，”玛丽说，“匠人、直立人、能人、南方古猿，甚至肯尼亚平脸人都是如此。”

“哦，我想这是你的研究领域了，沃恩教授——”她们一起隔离了那么长时间，难道她一直没有告诉露易丝可以叫她玛丽吗？“但是，这段时间我在网上看了一些信息。就我目前所知，早期人类的行为并不比海狸筑坝更高明。”

“他们会制造工具。”玛丽说。

“不错。”露易丝说，“但是几千个世纪以来，原始人不是在重复地做着基本类似的工具吗？全是相似的思维定式和造型设计。”

玛丽点点头。“这话不假。”

“石器工具当然会有些不同，”露易丝说，“但那只是原始人制作石器时随机产生的不同。如果他们在劳动时确实有意识存在，就算当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他们也应该注意到有的工具就是比别的要好用。比如说，你一下子可能想不到要把轮子制成圆形，你开始会想要做一个五边形的，却偶然做成了六边形——并且注意到它转动起来更顺畅一些。最终，你会得到一个完美的圆形。”

玛丽点点头。

“但是如果在劳动过程中不存在意识，”露易丝说，“那么你就只会把更好的新式工具扔到一边，因为它们不符合你的思维定式，对吧？而这正是在考古史上发现的：早期原始人使用的工具不是逐渐改进，而是一直保持原来的样子。我能想出的唯一解释是，那时的人类没有意识，不会挑选更好的工具。工具的制造者完全没有意识到用这种方法打制石器比用那种方法的效果更好。工具的设计就这样止步不前。”

“真有趣！”玛丽说，感到印象深刻。

“我们把其他动物复杂的重复行为——比如海狸筑坝——称为本能，原始人制造石器难道不也是一样的吗？我认为直到智人出现之前，不存在有意识的生命——关键之处在于——智人出现的头6万年里也没有意识。”

“你在说什么呢？”玛丽说。

“解剖学意义上的现代人最早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露易丝又拿起咖啡杯问道。

“大约10万年前。”

“我在网上所看到的数据也是如此。你看，我这样理解是不是正确：最早是在10万年前，看起来跟我们完全相似的生物出现了，对吗？从他们的颅腔容量来看，他们的大脑和我们的大小和形状相当。”

“的确如此。”玛丽说。她已经吃完薯片，从包里拿出面巾纸，擦了擦油腻的手指。

“但是，”露易丝说，“根据我读的一些资料，有整整6万年，他们没有思想。那6万年间，他们的所作所为完全是出于本能。但是，突然在4万年前，一切都变了。”

玛丽的眼睛睁大了。“那是人类文明的大跃进时期！”

“对！”

玛丽感到心跳加快。一些人类学家把4万年前人类文明的突然觉醒称为“大跃进”。另外一些人则称之为“旧石器时代晚期革命”。正如露易丝所说，现代人那时已经存在了6万年，可是他们却没能创造出艺术，不用首饰来装饰自己的身体，也不使用随葬品。但是4万年前，人类却能够在岩壁上创作出美丽的图画，戴项链和手镯，把食物、工具和别的一些有用的东西和他们至爱的人一起埋葬。只有人类开始相信还有来世的时候才会这样。艺术、时尚和宗教信仰全都同时出现——的确，这是一次名副其实的大跃进。

“你是说，一些克罗马农人在4万年前突然开始做出选择，因而宇宙开始分裂了？”

“不完全是这样。”露易丝说。她已经喝完了第一杯咖啡，站起身来去买了第二杯。“想想看，是什么导致了大跃进？”

“没人知道。”玛丽说。

“不管怎么说，那是考古学上的里程碑，标志着意识的诞生，你不这样认为吗？”

“我觉得你说得对。”玛丽说。

“但是意识的出现并没有伴随着显著的外在生理变化，也没有新的人种出现。有能力进行意识活动的大脑已经存在了6万年，可是它们却没有意识。然后忽然一切都变了。”

“的确是大跃进！但是，我说过，没人知道它是怎么引发的。”

“你读过罗杰·彭罗斯的《皇帝新脑》吗？”

玛丽摇摇头。

“罗杰是一位牛津数学家。他断言人类意识活动本质上是量子力学的。”

“这表示？”

“这表示我们理解为理智、感知能力的东西并非来自生理的神经网络，或是别的类似的东西。更准确地说，它应该起源于量子变化过程。他和一位叫做哈默洛夫的麻醉学家特别指出，脑细胞微管中的电离电子的量子叠加创造了意识现象。”

“哦。”玛丽充满怀疑地说。

露易丝喝了一口咖啡。“那么，你还不明白吗？”她说，“这就是大跃进的由来。是的，我们的大脑10万年前就已经形成了，但是4万年前的某种随机量子力学事件却促使了意识的产生。按照埃弗里特的理论，这个事件导致了第一次分裂和一个新宇宙的诞生。”

玛丽点点头，这真是个新颖有趣的见解。

“同时，从本质上来说，量子事件有着多种可能的结果，”露易丝说。“量子波动，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使智人产生了意识。相反，类似事件也可能在另一种存在于4万年前的人类——尼安德特人身上发生过！宇宙第一次分裂是一次意外，一次偶然发生的量子事件。在一条道路上，思想和认知在我们的祖先身上产生了；在另外一条道路上，它发生在了庞特的祖先身上。我读到过这样的内容，尼安德特人是距今约20万年前出现的，对吗？”

玛丽点点头。

“而且他们的脑容量比我们的要大，对吗？”

玛丽又点点头。

“但是在这个世界上，”露易丝说，“这个时间轴上，他们的大脑却从来没有闪现过意识的火花。相反，我们的大脑却有了意识，意识赋予我们的优势——比如说谋略和远见——使我们完全超越了尼安德特人，成为世界的主宰。”

“啊！”玛丽说，“但是在庞特的世界——”

露易丝点点头。“在庞特的世界，情况截然相反。尼安德特人拥有了意识，创造发展了艺术和文化，以及谋略；他们进行了‘大跃进’，而我们还像6万年前那样处于蒙昧中，和野兽没有区别。”

“我觉得这是可能的，”玛丽说，“你可以由此写一篇很有价值的论文。”

“不仅如此，”露易丝说着又喝了点咖啡，“如果我的理论正确，或许庞特可以回家。”

玛丽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什么？”

“我的观点部分基于庞特告诉我的东西，部分依据我们这个世界的物理学知识。假设宇宙分裂的形式和变形虫不同——一个变形虫能变为两个子虫，母虫则消失了。假设宇宙分裂的形式更像脊椎动物的分娩：母体宇宙继续存在，而一个新的子代宇宙也出现了。”

“是吗？”玛丽问，“所以说？”

“所以，你看，不同宇宙的年龄事实上是不同的。不同的平行宇宙似乎非常相像。在两个宇宙里可能只有你今天选的早餐有所不同，但是其中一个宇宙却可能已有120亿年历史了，另外一个——”露易丝低头看看手表，“——才存在了几个小时而已。当然了，这个子代宇宙看起来似乎也已经有几十亿年了，但是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玛丽皱起眉头。“嗯，露易丝，你不会碰巧是个神创论者吧？”

“什么？”露易丝听了，大笑起来，“不，不，不——但是我能理解你的意思。不是那样的，我是在谈论真正的物理学。”

“要是这么说的话，庞特怎样才能回去呢？”

“假设这个宇宙，就是你我此刻所在的宇宙，正是最先产生了有意识的智人的宇宙——也就是最先从尼安德特人拥有意识的那个宇宙中分裂出来的。而其他的无数个有智人存在的宇宙都是我们这个宇宙的子代、孙代，甚至重重孙代。”

“这真是个大胆的假设啊。”玛丽说。

“如果没有别的证据的话，这个假设听起来的确很吓人。但是我们有证据表明这个宇宙是极为特殊的——那就是庞特来到了这里，而不是其他很多可能存在的平行宇宙。如果庞特世界的量子计算机和那些拥有量子计算机的宇宙都接触过了，会怎样？它只能接上不存在量子计算机的宇宙。这样一来，它就首先锁定了我们这个世界。在我们的世界，4万年前，另外一个人种沿着另外一条道路统治了世界。当然，一旦它接入的宇宙在同一地点不存在量子计算机，计算过程就会停止，两个世界间的联系也会随之中断。但是如果庞特那儿的人可以精确地重复他来到我们世界的过程，我想，通向庞特世界的大门很可能还会再次打开。”

“这里面的假设太多了，”玛丽说，“如果实验可以重复，他们为什么还没做呢？”

“不知道。”露易丝说，“如果我的理论成立的话，通向庞特世界的大门就可以重新开启。”

玛丽感到胃里一阵翻腾——不仅因为薯片的缘故——更因为她在考虑这事的可能性。

第43章

阿迪克·胡德盯着邓恩提供的矿井机器人。这台装置看上去破破烂烂的——其实只不过是将齿轮、滑轮以及机钳排列组装在了一起，看起来就像一棵又矮又粗、掉光了针叶的松树。很显然，这个机器人曾经什么时候被火烧过，阿迪克想起4个月前井下曾经发生过一场火灾。机器人有的零件已经熔化，有些金属部分也已经大面积老化。整件东西看上去黑乎乎、烟漆漆的。邓恩曾经说过要将它扔到废品回收站去，因此就算它丢了也没人在意。

然而要搞清怎么操纵这个机器人却是个棘手的问题。尽管已经有了人工智能机器人，可是它们的造价实在是太昂贵了。而眼前的这一个显然不具备人工智能，无法自我操纵，似乎必须人工遥控。可是实验过程中又不能用无线电信号遥控，因为那样会干扰量子存储器，使阿迪克无法模拟庞特失踪时的实验条件。最终，邓恩决定只用一条光缆，从机器人的躯干引到一个小控制盒，然后把这个小控制盒放在量子计算室里的一个操作台上。他用了一对操纵杆来控制机器人的双手，使它按压69号存储器的顶部，就像庞特当初做的那样。

阿迪克看着邓恩。“调试好了吗？”

邓恩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看在场的杰斯梅尔。“准备好了吗？”

“好了。”

“10。”像上次实验一样，阿迪克站在控制装置旁边开始大声倒计时间，尽管这次实验没有庞特在外面的计算机室倾听。

“9。”阿迪克强烈渴望这次尝试能够成功——为了庞特，也为了他自己。

“8，7，6。”

阿迪克又看了看邓恩。

“5，4，3。”

阿迪克对杰斯梅尔鼓励地笑笑。

“2，1，0。”

“啊！”邓恩突然大叫一声。他拿的控制盒被光缆猛地拽下桌子，摔在地面。那根光缆一下被拉紧，拖着控制盒迅速掠过地面。

阿迪克感到一阵大风在他周围打着旋儿刮了起来，但是他的耳朵里没有鼓胀的感觉，气压也没有显著的变化，似乎仅仅是空气在对流似的……

杰斯梅尔张口说话，但是她的声音却被狂风淹没了，从口形上判断，似乎在说：“难以置信……”

邓恩以冲刺般的速度穿过房间，用右脚踩住光缆，想阻止控制盒被拖走。阿迪克也急忙跑到窗口，俯瞰计算机室内的情况。

机器人已经消失了，可是——可是光缆被扯得紧绷绷的，悬在离地半个臂长的高度，从开着的控制室门开始，一直延伸到计算机室的四分之三处，直到——

直到它在69号柱状存储器旁边消失了，消失在空气里，好像进入墙上的一个无形的洞里去了。

阿迪克看看邓恩。邓恩看看杰斯梅尔，杰斯梅尔又看看阿迪克，三人面面相觑。他们冲到显示屏前。机器人的摄像眼看到的东西会被显示在这个屏幕上，可是屏幕上却漆黑一片。

“机器人完了，”杰斯梅尔说，“我父亲恐怕也遭遇不幸了。”

“也许，”邓恩说，“但也可能是视频信号没法通过那个，那种，呃——不管那是什么吧——进行传播。”

“或者是别的原因，”阿迪克说，“也许它进入了一个黑漆漆的房间。”

“那……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杰斯梅尔问。

邓恩微微耸了耸他那胖胖的肩膀。

阿迪克说：“我们把光缆往回拉，看看它穿……穿越以后是否还完好无损。”他走进计算机室，轻轻抓住光缆。再往前几步，光缆就消失在齐腰深的虚无之中了。阿迪克另一只手也握住光缆，然后开始慢慢往外拉。

杰斯梅尔走到他身后，也开始一起小心翼翼地往外拉。

这根光缆拉起来不太费劲。但是，至少阿迪克可以感到光缆那端悬着重物，好像在这个洞的另外一边，机器人被挂在半空似的。

阿迪克把目光瞄向邓恩，问道：“光缆那头和机器人连接的地方牢固吗？”邓恩此时也已经来到计算机室，不用再压着控制盒了。

“那只是标准的贝当柯插头。”邓恩答道。

“会不会断开？”

“要是扯得太紧，恐怕会的。但它的接头处有一些小钳夹，可以夹住光缆，把它固定住。”

阿迪克和杰斯梅尔继续轻轻地拉着。“那么，你扣上那些夹子了吗？”

“我——我不能确定……”邓恩迟疑地说，“我是说，也许接上了吧。我只记得在设置机器人时，我把光缆插上又拔下来好多次……”

阿迪克和杰斯梅尔已经拉回了3个臂展长的光缆，然后——

“快看！”杰斯梅尔大喊。

机器人矮墩墩的身躯在他们的拖拽下正在慢慢穿过——穿过他们也讲不清的东西。它的底座已经可以看到了，像在穿过虚空中的一个洞，洞的大小正好与机器人的横截面一致。

邓恩连忙穿过计算机室，裤口擦着锃亮的地板，发出啪啪的声音。他伸手抓住机器人在空中半伸着的一只细长手臂。这个动作非常及时，因为光缆接头就在那一瞬间突然断开了，阿迪克和杰斯梅尔两人仰面倒地，阿迪克压在了杰斯梅尔身上。他俩很快站起来，看到邓恩成功地把机器人从——从“洞”的另一端拖了出来。

邓恩坐在地上，阿迪克和杰斯梅尔急忙向他跑去，那个机器人也翻倒在邓恩身旁，似乎没有受到什么破坏。但是邓恩却盯着自己的左手，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你还好吗？”阿迪克问。

“我的手……”

“怎么了？伤到了吗？”

邓恩抬起头。“没事，好好的。可是——可是我刚一抓到机器人……光缆就松了，机器人落回去的时候，我的手也跟着穿过去了。我看到半只手消失在那不知道什么东西里。”

杰斯梅尔抓起邓恩的手看。“看上去没事，感觉怎样？”

“没什么感觉，只是当时我的手感觉好像从指根被切掉了一样，切口边缘很整齐，可又没有流血，把手抽回来的时候切口边缘也会退回去。”

杰斯梅尔感到自己颤抖起来。

“你确定自己没事？”阿迪克问。

邓恩点点头。

阿迪克向着那个看不见的洞口迈出半步，慢慢伸出右臂，试探性地来回伸缩几次，但是刚刚打开的某种“通道”现在似乎已经关闭了。

“怎么办？”杰斯梅尔问。

“我也不知道，”阿迪克说，“我们给这个机器人装盏灯怎么样？”

“好，”邓恩表示赞同，“我可以从安全帽上拿一个下来。你有多余的安全帽吗？”

“在小餐厅的架子上。”

邓恩点点头，然后抬起手，转着手腕看，手心一会向上，一会向下，好像没见过自己的手似的。“太不可思议了。”他轻声感叹，最后摇摇头，不再胡思乱想，拿灯去了。

等待邓恩回来的时候，杰斯梅尔对阿迪克说：“你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父亲就是穿过了那种未知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根本找不到他。”

“另外那边肯定不是平地，”阿迪克说，“他一定是摔下去了，而且——”

杰斯梅尔扬起眉毛。“说不定他摔断了脖子。这，这就是说，或许我们在另外一面看到的会是……”

阿迪克点点头。“可能我们会看到他的尸体。我已经想到了这种情况。很抱歉，我想说，事实上，我原以为他可能会被淹死在重水里。”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机器人旁边，却发现机器人一点也没有湿。“庞特过去的时候那边有一个重水池，而现在——糟糕！”

“什么？”

“我们这次连上的肯定是另外一个宇宙，不是庞特去的那个。”

杰斯梅尔的下唇哆嗦起来。

阿迪克把机器人竖起来扶正，检查它的光缆接头，但接头处看来似乎完好无损，一点没变形。这时，杰斯梅尔慢慢低头走过去，捡起光缆一头，拿给阿迪克。阿迪克咔咔几下把它插好，然后把两边的钳夹翻下扣住，把光缆牢牢固定在机器人上面。

邓恩此时也拿着两盏矿灯和几个球形电池回来了。他还带来一卷胶带，把灯牢牢固定在机器人摄像眼两侧。

他们把机器人放回原来的位置，就在69号存储器旁边，然后三人走进控制室。阿迪克找来装备箱垫在脚下，以便操作的同时还能看见计算机室里的情况。

阿迪克再次喊倒计时：“10，9，8，7，6，5，4，3，2，1，0。”

这一次，阿迪克看到了一切。那扇门打开了，就像蓝色火焰围成的火圈一样，慢慢扩大。他又听到空气急速流动的声音，而机器人好像正好在悬崖边似的，一下子落下去，消失了。控制光缆也绷紧了，蓝色的火圈开始收缩，最后也消失了。

他们三人一起冲到方形监视器前。起初，屏幕上根本没有影像，但后来探照灯的光束显然照到了什么东西——可能是玻璃或塑料——他们似乎还看到了反射光线。这就是他们观察到的一切了；无论机器人悬挂在什么空间，这空间必然十分巨大。

机器人像钟摆一样荡来荡去，光线又扫过了别的什么东西——似乎是交叉的金属管。

然后，突然间，一切都被照亮了，就好像——

“一定是什么人打开了灯。”杰斯梅尔说。

现在，他们可以很清晰地看到，机器人吊在光缆末端，放眼望去，除了岩壁还是岩壁——

“那是什么？”杰斯梅尔惊呼。

一开始，他们只看见远处有个梯子之类的东西靠在这个地下大洞弧形的岩壁上，一个身着蓝衣的小小身影急速爬下梯子。

机器人还在旋转摇晃着。他们看到地面上有一个庞大的等矩阵列式网格状物体，网格交叉点上还有像金属花一样的东西。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邓恩说。

“真漂亮！”杰斯梅尔忍不住赞叹。

阿迪克吸了一口气。镜头依然随着机器人摇晃，很快又拍到了梯子。这次画面上有两个身影正顺着梯子爬下去。可惜的是机器人旋即转向别处，身影从屏幕中消失了。

机器人不停摇晃，他们又看见一些激动人心的画面。画面上的人穿着宽松的蓝衣服，头戴亮黄色的安全帽。他们的肩膀太窄，似乎不像是男人；阿迪克认为这些可能是女性，不过就算是女性，他们的身材还是太过瘦小。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似乎可以看见他们毛发不多。

忽然，屏幕上的画面猛地一动，然后稳定下来，不再打转了。一只手从镜头的一边伸了过来，一下子占了大半个画面。这只手看起来十分古怪、瘦弱无力，拇指很短，一根手指上还套着个金属环。这只手牢牢抓住了机器人，把它稳定住。邓恩不顾一切地操纵控制盒，拼命把摄像头朝下调，终于看清了那只手的主人的面孔。

邓恩倒吸了一口气，阿迪克感觉到胃抽搐起来。这个生物长得简直令人作呕！他面部畸形，下颌凸出，好像里面的骨头长了出来。

这个让人恶心的生物依然紧紧抓着机器人，想把它拉到地面。机器人的底座距离洞窟地面似乎有半人高。

随着机器人的摄像头向下倾斜，阿迪克看到在这个圆形空间底部有个开口，好像那部分被拆下来似的。地面上层层叠叠摞着巨大的弧形玻璃和透明塑料。可能一开始就是这些东西反射了灯光。这些弧形玻璃片似乎曾经是个球面的组成部分。

这时，他们可以断断续续看到三个同一类的生物，三个都同样畸形，其中两个面部无毛，还有一个指着机器人，他的手臂看起来像根小树枝。

杰斯梅尔双手叉腰，缓缓摇头。“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迪克也是一脸的惊奇，摇摇头。

“他们是一种灵长类动物。”杰斯梅尔说。

“看起来不像黑猩猩，也不像倭黑猩猩。”邓恩说。

“是的，”阿迪克说，“他们虽然很瘦，却没有多少毛，不像猩猩，倒更像我们。”

“他们戴的奇怪帽子可真难看，”邓恩说，“我想知道那种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起保护作用？”阿迪克试着给出一种解释。

“不见得有用吧？”邓恩说，“如果有东西掉下来，承受重量的应该是脖子，而不是肩膀。”

“还是没有找到我父亲！”杰斯梅尔伤心欲绝地说。

三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杰斯梅尔又开口了：“你们知道他们像什么？像原始人——就像你在加尔达拉布大厅看到的那些化石一样。”

阿迪克后退了几步，着实吓了一跳。他转过来一把转椅，俯身坐上去。

“格里克辛人。”阿迪克说着，想起了这个词。格里克辛是一个地名，在那里首次发现了没有眉脊、下颌突出的古人类化石。

会不会是他们的实验已经越过了世界尽头，进入了很久以前，量子计算机发明之前就与我们的宇宙割裂开的另一个时空？不，不。阿迪克连连摇头。这个想法太不切实际、太疯狂了。不管怎么说，格里克辛人已经灭亡了——灭亡了大概50万个月了。阿迪克用手反复摩擦着自己的眉脊。只能听见空气净化器的嗡鸣声，只能闻见他们自己的汗水和外激素。

“它真大，”邓恩柔声说，“十分庞大！”

阿迪克慢慢点点头。“这是另一个版本的地球，另一个版本的人类社会。”

“听，他在说话！”杰斯梅尔指着屏幕上的一个人影惊呼道，“把声音打开！”

邓恩伸手打开声音。“讲话？”阿迪克颇感诧异地摇着头说，“书上说格里克辛人舌头太短，没有语言能力。”

他们听着这些生物谈话，却一点都听不懂。

“听起来真奇怪，”杰斯梅尔说，“我从来没有听过像这样的声音。”

站在最前面的格里克辛人不再拽机器人了，显然是意识到吊着机器人的光缆拉到头了。接着他就闪出了镜头，其他人则一拥而上，走近机器人查看起来。阿迪克过了一会才看明白，现在镜头里既有格里克辛男人，也有女人。不论男女，面部都光滑无毛，男性中有些长着胡须；女性通常体型小一些，衣服底下有凸起的乳房，至少在一些女性身上很明显。

杰斯梅尔朝计算机室那层看了一眼。“看来通道目前依然畅通，”她说，“我很想知道它能保持多久？”

阿迪克也在考虑同样的问题。可以拯救他、他的儿子达布和妹妹凯伦的证据都在那：另一个世界！但是波尔贝肯定会说这些录像都是假的，是计算机合成的假象。至少她可以说，阿迪克使用的可是世界上最强大的计算机啊！

但是，如果机器人能够取回来点东西——什么东西都行！人造物品也好，或者……

随着格里克辛人群的移动，这个空间的不同部分也从他们身后显露出来，可以看见后面的背景。这是一个桶状的洞穴，大约有15个人那么高，直接从岩石中削出来的。

“他们看起来大不相同，是吧？”杰斯梅尔说，“有好几种不同肤色——看那个女人，那儿！她的头发居然是橙色的——像猩猩一样！”

“有一个跑了。”邓恩指着说。

“确实，”阿迪克说，“我想知道他要去哪。”

“庞特！庞特！”

庞特·布迪特抬头看了看，他正在劳伦森大学的餐厅里，身边坐着两个物理系的人。他们将在午餐后帮庞特制定出一个参观全世界物理研究所的路线，这些机构包括欧洲粒子物理研究所、梵蒂冈天文台、美国费米国立加速器实验室，以及日本超级神冈天文台——另外一处重要的中微子探测地，最近在内部事故中受到了破坏。此刻，100多个学生就围在庞特身边看着，都显得非常兴奋。

“庞特！”玛丽·沃恩又喊道，声音很急切，跑来的时候几乎撞上桌子，“快点！过来！”

庞特站起来，另外两个物理学家也站了起来。“怎么了？”其中一个问道。

玛丽没顾得上回答。“快跑！”她喘着气对庞特大喊，“跑啊！”

玛丽拉着庞特拔腿就跑。她接到中微子观测站的电话以后，从一号科学楼的基因实验室一路跑来，现在仍然呼吸急促，喘着粗气。

“这是怎么回事？”庞特问。

“一个通道！”她说，“一个机器人之类的东西穿越进来了。现在通道还开着！”

“在哪儿？”庞特问。

“就在中微子观测站下面。”玛丽用手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她明白庞特可以轻易超过她，于是边跑边从包里摸出汽车钥匙给他。

庞特轻轻摇摇头。一瞬间，玛丽以为他在说，不能没有你。但更合理的解释似乎是：庞特还没开过汽车。于是他们继续跑，玛丽拼命跟上他，但是他的步伐太大了，而且他才刚刚开始跑，于是——

庞特看着玛丽，感到十分为难。比玛丽早到停车场没什么意义，就算他到了那儿，除了等玛丽来，也没有别的办法。

庞特停了下来，然后玛丽也停下来，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可以吗？”庞特说。

玛丽不知道庞特想干什么，但她点了点头。他伸出结实的手臂把她抱起来。玛丽双手搂住他粗壮的脖子，接着庞特开始大步往前跑。他的腿一起一落，像活塞一样有力。在他前进的时候，玛丽能感觉到他肌肉的起伏。学生和教员都停下来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到了玻璃长廊，庞特开始全力冲刺，沉重的脚步声轰轰作响。他越跑越远，已经过了小卖部，过了蒂姆霍顿甜甜圈店，然后——

一个学生正好从大门进来，看到这一幕，嘴惊讶得张大了，但还是替他们拉开大门，庞特和玛丽终于冲进了外面的阳光之中。

玛丽脸朝后，看见庞特一路跑来，脚下草皮乱飞。她把庞特抱得更紧了，死死地抓着他。庞特认得她那辆红色的道奇霓虹车，大学规模小也有好处，停车场也小。玛丽从他脚步声的变化和身体的起伏判断，庞特已经从草地跑到停车场的柏油路上了。

这样又跑了十几米，庞特终于放慢速度，把玛丽放到地上。经过一路狂奔，玛丽有点眩晕，但是她还可以走完剩下的一小段路，到车上去。她把电子车钥匙拿了出来，车门咔嚓一下弹开了。

玛丽扑到驾驶座，庞特坐到了副驾驶位上。她把钥匙插进去打火，然后把油门一下踩到底，车飞驰而出，迅速将劳伦森大学远远甩在后面。他们很快就出了萨德伯里，向克莱顿镍矿进发。玛丽平时从不开得太快——多伦多交通经常堵塞，她想开快也没有机会——但是现在，她驾驶的时速是每小时170公里。

终于，他们来到了矿区，掠过巨大的国际镍业公司标牌，穿过安全闸门，在蜿蜒的道路上一路颠簸，来到装着井下升降机的大楼。玛丽踩了个急刹车，溅起一阵砾石，两人匆匆跳下车。

现在，庞特不需要再等玛丽了——时间非常宝贵。谁知道通道还能开多久？实际上，他甚至不知道它现在是不是依然开着。庞特看着玛丽，一把抱住她。“谢谢。”他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玛丽也紧紧地抱着庞特——使出全身力量紧紧抱着，可是跟尼安德特女人拥抱的力量相比可能还是算不了什么。

然后她松开了他。

他向升降机奔去。

第44章

阿迪克、杰斯梅尔和邓恩还在盯着显示屏，屏幕上的事情就发生在几臂之外，却同时又在无限遥远的地方。

“他们长得真瘦弱，”杰斯梅尔皱着眉说，“胳膊像小树枝一样。”

“那个可不瘦，”邓恩指着一个人说，“她一定是怀孕了。”

阿迪克眯着眼看看屏幕。“那可不是女人，”他说，“那是个男人。”

“男人肚子那么大？”邓恩难以置信地说，“我还以为自己很胖呢！他们能吃多少东西？”

阿迪克耸耸肩，他不想浪费时间闲聊，只想认真观察、专心思考。另一种人类啊！而且是有科技文明的人类！难以置信！他真想和他们交流物理学、生物学知识，等一下——

生物学。

对啊，这正是他需要的证据！机器人已经被几个格里克辛人摸过了，他们的细胞肯定会留在它的外壳上。他们的DNA可以通过这些细胞复原。格里克辛人的DNA！萨德法官肯定会接受这个证据的！它能证明此刻他们在屏幕上看到的都是真实的。但是——

没人知道这扇大门还能开多久，或者能否再次打开，但至少他可以洗脱罪名，达布和凯伦也就可以免遭绝育的惩罚了。

“卷线，把机器人拉回来。”阿迪克说。

邓恩不解地看着他。“你说什么？为什么？”

“机器人身上已经留下格里克辛人的DNA了。大门关上，我们就失去这些证据了。”

邓恩点点头。阿迪克看着他走过房间，抓住光缆轻轻往回拉。阿迪克扭头去看监视器屏幕。离机器人最近的那个格里克辛人——褐色皮肤，可能是个男性——看到机器人被拉上去，大吃一惊，吓得目瞪口呆。

邓恩又拉一下，那个格里克辛人扭过头去，可能在看另一个人。他喊着什么，然后又点点头，好像有人给了他回应。然后他抓住了正在上升的机器人底座，整个人脱离了地面。

另一个格里克辛男人跑进了镜头。这个人个头要矮一点，肤色也更浅——和阿迪克肤色差不多——但是他的眼珠……很奇怪，是深色的，在奇特的眼睑下半露半藏。

褐色皮肤的格里克辛人看着这个新来的人。新来的人拼命摇头——但并不是冲着褐色皮肤的人，而是对着机器人的摄像头。他大力挥舞手臂，把双手平伸出来，手掌朝下，在胸前来回摆动，同时不停地喊一个单音节词：“喂！喂！喂！”

当然了，阿迪克想，他们也同样想得到一个人工制品来证明自己所见；毫无疑问，他们不愿意放弃这个机器人。他转过头去朝邓恩喊：“继续往上拉！”

玛丽·沃恩跑过矿工更衣室，在升降机大楼里赶上了庞特。庞特就站在向下的升降机入口处的坡道上——但是升降机的铁栅栏门却关了；升降机能到达矿井任何一层，甚至是7 400英尺深的底层。庞特已经说服操作员现在就升上来——但是到达地表可能需要几分钟时间。

庞特和玛丽在这里都没有什么特权，矿里《安全条例》贴得到处都是；国际镍业公司的事故预防措施一向令人钦佩。庞特已经穿好了安全靴和安全帽。玛丽从坡道走过去，也从满满一架这样的安全装备中挑了挑，选出合适的安全帽和安全靴穿上。然后她来到庞特身边，而庞特正在不耐烦地踮着左脚。

升降机终于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庞特和玛丽走了进去，地上的操作员按响了五次蜂鸣——这表示升降机将不间断地下行。升降机抖动了一下，开始下降。

下降途中，他们无法与观测站控制室取得联系——事实上，除了可以跟上面的升降机操作员通过按钮交流外，他们无法跟任何人联系。一路疾驰到矿区，玛丽几乎没跟庞特讲什么话，因为她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开车上了，也因为她的心跳已经和汽车发动机转得一样快了。

但是现在——

现在，在电梯垂直下降1.25英里的过程中，玛丽有很长时间无事可做。升降机到达6 800英尺深度，庞特就会立刻跑出去，这也不能怪他。如果庞特在最后0.75英里的冲刺中为了让她能跟上而减速，那就会延误他宝贵的时间。

玛丽注视着一个个深度标记从身边掠过，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新奇景象，但是……

但是，这也许也是玛丽和与庞特谈话的最后机会了。下降的旅程似乎很漫长，可是玛丽要对庞特说的话，几小时，几天——甚至几年都说不完。

玛丽不知该从何说起，但是她知道如果现在不告诉他，不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她将永远不会原谅自己。虽然他不是去史前时代，只是去一个平行时空而已。玛丽的明天也是庞特的明天。他们见面的10周年纪念日将会在两个版本的地球上同时发生——虽然他可能会用百月纪念之类的计算方式。但是玛丽毫不怀疑，庞特一定会回想起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感到疑惑，觉得难过——想要想清楚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导致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

“庞特。”玛丽叫道，她的声音很轻，升降机声音很大，庞特没有听见。他正望着门外，心不在焉地看着外面闪过的深色岩石。

“庞特！”玛丽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点。

庞特转过身来，眉毛挑了起来，玛丽看了，忍不住微笑。第一次看到这种表情时，玛丽感到很不习惯，但现在她已经司空见惯了。他们之间的相似之处远比不同之处多。

但是，他们之间一直存在着一道鸿沟——不是因为他们人种不同，而是因为他的性别。更确切地说，不仅仅因为他的男性身份，更是因为他太“男人”了——像阿诺·施瓦辛格一样肌肉发达，须发茂盛，好像集强壮、粗暴和笨拙于一身。

“庞特，”玛丽第三次叫他的名字，“我——我有话对你说……”说到这里，她却停住了。她觉得最好还是不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反正这一辈子已经有很多话要说却没说出口。当然，也许他们到达探测室的时候——算上乘升降机和跑步的时间，还要好几分钟——那个出现在两个世界之间的神秘通道已经关闭了，而她就可以仍然每天见到庞特，并且向他袒露灵魂最深处的心意了。灵魂是人的本质，却又如此缥缈。虽然她相信他们两人都有灵魂，但是他却认为两人都没有。

“什么？”庞特问道。

“你从前认为，”玛丽说，“我从前也认为，把你弄到这里来的物理现象是不可重现的，所以你要永远留在这里。”

庞特点点头，他的一张大脸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我们都以为你再也不能回到杰斯梅尔和梅加麦格身边了，”玛丽说，“以为你再也见不到阿迪克了。尽管我们知道，你的心属于他，属于他们，永远不变。而且我知道，你已经接受现实，准备在这个世界上开始新的生活了。”

庞特再次点点头，但是目光却从玛丽身上移开了。可能他预感到玛丽要对他说什么，可能觉得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

但是，玛丽必须说！她必须让庞特了解——让他明白并不是因为他，有问题的是她自己。

不，不，不，问题不在玛丽，都是那个无耻、邪恶的禽兽，魔鬼！是他让玛丽和庞特之间有了一道鸿沟！

“就在我们相遇之前，”玛丽说，“就在你到萨德伯里的那天，我被……”

玛丽说不下去了，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但是耳边只有升降机咣当咣当的声音。

升降机已经到达地下1 200英尺的深度。玛丽看到水平巷道有个矿工正在等着升降机，准备到地面上去。他的矿灯照进升降机里。庞特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玛丽开口。终于，她说话了。“那晚，”玛丽说，“我……”

她本来打算直言不讳地说出那个词，只要说得不带感情，但是她甚至说不出口。“我……被伤害了。”她说。

庞特斜起脑袋，显得十分疑惑。“你受伤了？我很抱歉。”

“不，不是指什么伤口。我被伤害了——被一个男人。”她深呼吸一口，“我受到了侵害，在约克，学校里，天黑以后。”——无意义的细节绊住了她知道她必须讲出来的那个词。她的目光落到升降梯布满泥浆的地板上。“我被强奸了。”

警笛鸣响了——升降机操作员有意识地使用了很大的音量，以便在升降机发出的噪声中还能够听到。玛丽又一次艰难地开口了。“我被侵犯了。性侵犯。”

她听到庞特吸了一口气——甚至在升降机发出如此隆隆的巨响之中，她也听得到他的喘息声。玛丽抬起头来，在半明半暗中看到了他金色的双眼。她的目光闪烁，前后左右不断迷茫地游离，从他的一只眼游离到另一只眼，发现他的反应，探求他内心的想法。

“我非常抱歉。”庞特十分轻柔地说。

玛丽设想他的“抱歉”是出于同情，而不是忏悔，但她还是说，只因为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话。“那不是你的错。”

“是的，那不是。”庞特说。现在轮到他没话说了。终于，他说：“你伤到了吗——我的意思是，身体上？”

“遭到了点粗暴的对待。没有大碍。但是——”

“哦。”庞特说。“但是，”他停顿下来，“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玛丽摇摇头。

“当局一定已经反复检查过你的信息档案，所以——”庞特移开目光，看着身后不断闪过的岩层。“对不起。”他又停顿了一下，“那么——那么他会侥幸逃过惩罚？”为了能在喧嚣中让玛丽听到，庞特讲得很大声，尽管这个话题十分微妙敏感。玛丽能听出他言语间的狂怒和痛恨。

玛丽呼出一口气，忧伤地缓缓点头。“很可能。”她停顿了一下，“我——我们没有谈过这个问题。或许你们那里不一样，但是在我们这个世界，强奸被认为是一桩重罪，一种可怕的罪行。我不知道——”

“在我们的世界同样如此，”庞特说，“一些动物会那么做——比如猩猩——但我们是人类，不是畜生。当然，因为有远程信息档案，很少有人会傻到去尝试这样做，但是一旦这种罪行发生，绝对会受到严惩。”

两人沉默了一会。庞特微微举起右臂，似乎想伸过去，抚摸一下玛丽。但是他却低下头来，带着惊讶的表情，仿佛看到的是别人的手一样，慢慢垂下手臂。

但是玛丽伸出手去，试探着轻轻触摸庞特结实的前臂。她的手从他的前臂滑下来，摸着他的手指。他的手也再次抬了过来，她纤细的手指与他粗壮的手指缠绕在一起。

“我希望你能明白，”玛丽说，“你在这里的时候，我们变得很亲近，几乎无话不谈。而且，我刚才说过，你原以为再也回不了家，必须在这里开始新生活了。”她略停一下，“你从来没逼我，也从来不占我便宜。到最后，我简直认为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和我独处，又不让我感到紧张的人，但是……”

庞特轻轻握紧了他那香肠一般粗的手指。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玛丽说，“你明白吗？我——我知道你喜欢我，而且……”她再次停顿了下来，感到眼角刺痛，“对不起，”她说，“我的生活中不常发生这事，但是之前也有男人对我感兴趣，但是，呃——”

“但是，这次这个男人，”庞特缓缓地说，“可跟别的男人不一样……”

玛丽摇摇头，抬头看着他。“不，不，不是因为这个，和你的长相无关——”

闪烁的灯光下，玛丽看到庞特微微僵住。此刻，她不觉得他丑陋——不了，再也不丑陋了。她觉得他面容友善、体贴，还充满怜爱和睿智，对了，也许还——很吸引人。但是她刚才所说的就都是错的了，所以她现在要向他解释，让他的感情不受伤害，不能让他回去以后永远弄不明白为什么在看星星时，她会那样回应他轻柔的抚摸，为什么她最终伤害了他。

“我的意思是，”玛丽说，“你的外表并没有什么不好。事实上，我认为你很——”她犹豫了一下，不是因为还不够确信，而是因为在她以前从没对男人这样直白，“英俊。”

庞特苦笑了一下。“我，你知道的，即使按我们那里人的标准来看，也算不上英俊。”

“我不在乎，”玛丽立刻说道，“我一点也不在乎。我是说，我也无法想象你会觉得我外表迷人。我……”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猜我就是人们所说的那种很平常的女人，没有那么高的回头率，但是——”

“我觉得你很引人注目。”庞特说。

“你知道，如果我们能有更多时间相处，”玛丽说，“如果我有足够时间，就能克服……”——玛丽过去从来没有这么肯定过——“我们之间的……事情，或许会跟现在不同。”她稍稍抬了下肩膀，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就是这样了。我想让你知道这些。我想要你明白，我从过去到现在——都喜欢你。”

玛丽脑中闪过一个疯狂的想法。如果事情真的是另外一种情况——如果她不是带着一颗破碎的心来到萨德伯里，现在庞特或许就不会这么急于回到他过去的生活和他自己的世界里去吧。或许……

不，不，痴心妄想。他有阿迪克，他还有他的孩子。

况且，不论怎样，如果事情真的不一样了，也许她会愿意跟他一起走，到那扇门里去，到他的世界去。毕竟，她在这里没有一个人可以牵挂，而且——

可是事情并没有不一样。一切都恰恰正如眼前的一样。

升降机抖动了一下，停了下来，蜂鸣器沙哑地响了一声，示意大门要打开了。

第45章

突然，那些格里克辛人一阵混乱。起初，阿迪克看不出怎么回事，但是接着他就意识到有人正沿着那条梯子爬下来，进到这个桶形空间里。那人宽宽的背部正对着机器人的镜头。阿迪克猜想这应该是格里克辛人的领袖，来查看这个古怪装置的。在他们看来，机器人就像是挂在一根从空气里伸出的光缆上的。

镜头前的格里克辛人招呼那个新来的靠近一点。新来的人就飞跑过来。随着邓恩把光缆一点点拉高，机器人在绳子末端来回摇摆，阿迪克突然在监控器上瞥到这个新来人的脸。

是他！难以置信，多么让人振奋，那正是他！

阿迪克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是庞特！他穿着格里克辛人的古怪服装，头顶上还盖着塑料龟壳一样的东西，但是毫无疑问，那人就是他！庞特还好好地活着！

“邓恩！”阿迪克喊道，“快停下！把机器人放回下面去！”

摄像头越来越低。杰斯梅尔激动地喘息，狂喜地拍手。阿迪克悄悄抹去眼里的泪水。

庞特冲到机器人旁边，古怪地歪着脑袋。过了好一会儿，阿迪克才意识到庞特在做什么。他在看机器人生产厂家的标志，想要确定它是否真的来自他的世界。接着，庞特抬头看着机器人的摄像头，嘴巴咧得大大地笑了。

“嗨！”庞特说——一片杂音中，这是阿迪克听懂的第一个词语，“你们好啊，朋友们！我还以为永远失去你们了呢！我想知道，到底谁在那儿看着我？肯定是阿迪克，我真想你！”

庞特突然停下不讲了，两个格里克辛人在跟他说着什么：其中一个是浅色皮肤的，另一个是刚才抓着机器人的、深色皮肤的人。

过了一会儿，庞特又把头转过来，对着摄像头说：“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我看到一根光缆从上面吊下来，但是我直接爬上去安全吗？我能——”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能回家吗？”

阿迪克扭头看着刚进控制室的邓恩，邓恩耸耸肩。“机器人穿越过去还是好好的。”

“不知通道还能开多久，”杰斯梅尔说，“也不知道它一旦关闭，是否还能重新打开。他现在应该立刻过来。”

阿迪克点点头。“但是怎么告诉他呢？”

杰斯梅尔坚决地说：“我知道该怎么做。”她急忙走下台阶，来到计算机室那层，走到光缆消失的那个洞口，杰斯梅尔握住光缆，然后顺着光缆摸过去。先是她的指尖，然后是手指，接着是整个手都消失了。她肩膀以上部分全部进入另外一边，头也挤了进去，接着她就喊了起来——阿迪克和邓恩都能够听到——是从监控系统的扬声器里听到的，从计算机室里根本没有传出任何声音——“爸爸！回家啊！”

“杰斯梅尔，宝贝儿！”庞特抬头往上看，喊道，“我——”

“现在立刻上来！”杰斯梅尔回答道，“我们不知道这个通道能开多久，顺着光缆——用那边的梯子爬上来。计算机室的地面就在我头部以下半个臂展，很容易找到位置。”

杰斯梅尔把头缩回来，然后跑回控制室。

监视器的格里克辛人一阵忙碌，显然他们都没有做好准备。两个男人去取杰斯梅尔说的那架梯子，另外一个男人给了庞特一个拥抱，庞特也热情地拥抱了他一下——看来庞特在那里并没有受到格里克辛人的虐待。

这时，一个黄色头发的女人出现在庞特身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她踮起脚来把嘴唇压在庞特的脸颊上，他也咧开嘴，向她报以灿烂的微笑。

机器人的摄像机在邓恩的控制下转动。阿迪克发现麻烦比杰斯梅尔想的要大得多。不错，光缆是从一个洞里伸过去的——问题是它并不靠近洞穴的任何一面岩壁，而是在半空中，离地面有好几人高，离最近的岩壁也那么远。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支撑梯子。

“他能不能顺着光缆爬上来？”阿迪克问。

邓恩耸耸肩。“我敢肯定他比机器人重。光缆也许可以承受他的重量，但是……”

但是，一旦光缆断裂，庞特会重重摔下去，掉在岩石地面上，很可能摔断脊梁骨。

“我们能否给他一条更结实的光缆？”杰斯梅尔问。

“如果我们有的话，那就好了。”邓恩点点头，“这么深的地下，从哪弄一条？我只能去地面工作室，但那花的时间太长了。”

但是这些格里克辛人，虽然弱小，却十分机智。他们中有四个扶着梯子底部，用全力把它稳定住。梯子没有靠在任何东西上，几个人都在朝庞特喊，可能是在催他赶快爬上梯子。

庞特跑到梯子前，准备爬上去，虽然梯子还有点不稳。突然，那个黄头发女人跑过来，拉住他的手臂。他转过来，眉毛吃惊地扬了扬。她把什么东西塞进他另外一只手中，还伸长身子，又把脸往庞特面颊上凑了凑。庞特笑了笑，开始爬格里克辛人扶着的梯子。

庞特爬得越高，梯子晃得越厉害。眼看梯子快倒了，阿迪克的心都差点跳了出来，可是更多的格里克辛人冲上去帮忙，又把梯子扶正了。庞特伸出手来，试图抓住光缆，可总是只差一点点。梯子前后左右不停地晃，庞特一次没够到，两次没够到，然后——

邓恩手中的控制盒往前挪了一点，庞特终于抓到光缆了！

阿迪克、杰斯梅尔和邓恩冲到计算机室。杰斯梅尔和邓恩站在出口正前方，而阿迪克也赶到出口后面，看能否帮上忙，结果——

阿迪克倒吸一口冷气。

阿迪克看到庞特的脑袋从半空伸了出来。从后面看，庞特的脖子就像被一把巨大的利刃整整齐齐切断了。邓恩和杰斯梅尔正帮着把庞特拽进来，而阿迪克看着自己的爱人一点点从洞口出现，惊得目瞪口呆——庞特身体的横截面不断向下移，现在露出的部分已经过了肩膀；一会儿通过出口的是胸部剧烈跳动的心脏和鼓鼓的肺，然后是肠胃，然后是腿，最后——

终于，庞特完全通过了出口，他全身都过来了！

阿迪克冲上去紧紧抱着庞特，杰斯梅尔也拥抱着父亲，三人又哭又笑。最后，阿迪克松开庞特，说：“欢迎回来！欢迎到家！”

“谢谢你。”庞特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阿迪克看到邓恩退到一旁，就说：“哦，请原谅。这是庞特·布迪特，这是工程师邓恩·科德，一直都在帮助我们。”

“日安。”庞特对邓恩说着，朝他走去，接着——

“不要啊！”邓恩大喊。

但是太迟了。庞特踩上了紧绷的光缆，光缆断成了两段，挂在格里克辛人那边的一段被迅速拽了过去。然后，伴着蓝色的电光，入口也随之消失了。

第46章

邓恩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就尴尬了，于是就礼貌地告辞回地面去了，留下庞特一家庆祝团圆。庞特、阿迪克和杰斯梅尔来到量子计算机实验室的小餐厅。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们，”庞特说着，对阿迪克和杰斯梅尔微笑，“你们两个都是。”

“我们也是这样想的。”阿迪克说。

“你还好吗？”庞特问，“大家都还好吗？”

“是的，我很好。”阿迪克说。

“梅加麦格呢？亲爱的小梅加怎么样？”

“她很好。”杰斯梅尔说，“她还不明白发生的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呢。”

“我等不及要见她了，”庞特说，“还有17天才到合欢节，不过我不管了……我明天就要到市中心去，使劲抱抱她。”

杰斯梅尔笑了。“她会很高兴的，爸爸。”

“帕勃呢？”

阿迪克咧嘴一笑。“它太想你了，一有响声它就跳起来，希望是你回来了。”

“这个可爱的小东西。”庞特说。

“告诉我们，爸爸，”杰斯梅尔说，“刚才底下那个女人给你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哦，”庞特说，“我还没看呢。我们一起看看……”

庞特把手伸进身上那古怪裤子的口袋，掏出一团白绢，小心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条金链，链子上挂着两个垂直交叉、长度不一的小棒，短的那根在长的三分之一处与之相交。

“真漂亮！”杰斯梅尔说，“这是什么？”

庞特扬起眉毛。“这是他们信仰体系的一种标志，他们很多人都信这种东西。”

“那个女人是谁？”阿迪克问。

“我的朋友，”庞特温柔地说，“她叫——哦，我只能发出她名字的第一个音节：‘玛尔。’”

阿迪克大笑——“玛尔”在他们语言里就是“亲爱的”的意思——“我让你快点再找个女人，”阿迪克戏谑地说，“但是想不到你跑那么远才找到一个受得了你的女人。”

庞特也笑了，不过笑得很勉强。“她真的很好。”他说。

阿迪克很了解庞特，只要时机成熟，庞特会把事情告诉他的，但是……

“说到女人，”阿迪克说，“嗯，你不在的时候，我跟克拉斯特的女伴打过些交道。”

“达克拉！”庞特说，“她怎么了？”

“实际上，”阿迪克看着杰斯梅尔说，“在你离开的日子，她名声大噪。”

“是吗？”庞特说，“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她指控别人谋杀。”

“谋杀！”庞特惊呼道，“谁被杀了？”

“你啊。”阿迪克面无表情地说。

庞特吃惊地张大了嘴。

“你失踪了，所以，”阿迪克说，“波尔贝认为……”

“她认为你谋杀了我？”庞特觉得不可思议。

“嗯，这么说吧，”阿迪克说，“你失踪了，并且这里的矿井又是在很深的岩层下，远程信息档案中心无法接收到机侣的信号，所以波尔贝把这一切描绘成一桩完美的犯罪。”

“无法想象。”庞特摇了摇头，“谁为你辩护？”

“我。”杰斯梅尔说。

“好孩子！”庞特说着，一把抱住杰斯梅尔。他从她女儿的肩头上向阿迪克说道：“阿迪克，很抱歉让你受这么多委屈。”

“我也感到很遗憾，可是——”他耸耸肩，“很快你就会听到的——波尔贝说我只是你事业上可有可无的附属品。”

“鬼话，”庞特说，松开了杰斯梅尔，“没有你，我会一无所成。”

阿迪克转过头说：“过奖了，但是……”他停了停，然后伸出了手臂，手掌朝上，“但是她的话也不假。”

庞特一只胳膊搂着阿迪克的肩膀。“也许理论主要是我构建出来的——但却是你设计并制造出了量子计算机，也正是这台计算机为我们打开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你的贡献因此而超过我百倍。”

阿迪克笑了。“谢谢你。”

“然后呢？怎样了？”庞特咧嘴笑着问，“你的话音很平和，所以我想她没有成功吧？”

“事实上，”杰斯梅尔说，“这件案子明天就要开始正式审判了。”

庞特惊讶地摇摇头。“那么，很明显我们得尽快设法撤销起诉。”

阿迪克微笑着说：“如果你愿意这么做的话。”

第二天早晨，萨德法官跟一个苍老的男人和一个更老的女人一起主持审判，这两位分别坐在她的两侧。长老院大厅坐满了旁听者和十来个穿银色服装的展示人。达克拉·波尔贝依然穿着橙色衣服——橙色代表控方。阿迪克进来的时候，人群中悄声议论着，因为他没有穿被告方应该穿的蓝色衣服，而是穿了一件时髦的印花衬衫和一条浅绿色的裤子。他径直走向他已经非常熟悉的被告席上去。

“尊敬的胡德先生，”萨德法官说，“我们有既定的传统，希望你能够遵守。我相信到现在你已经知道我多么不愿意浪费时间，所以今天我不会打发你回去换衣服。但是明天，我希望你能穿蓝色衣服。”

“好的，法官大人，”阿迪克说，“请原谅我。”

萨德点点头。“现在，居住在萨尔达克边缘区的阿迪克·胡德谋杀同一地区的庞特·布迪特一案终审开始。法官由法伯·唐，”——那个上了岁数的男人点点头——“凯波·乔德勒和我科梅尔·萨德担任。原告是达克拉·波尔贝，代表她已故女伴的小女儿梅加麦格起诉。”萨德看了看人头攒动的屋子，满是皱眉的脸上露出一丝自豪。她明白这件案子将会在未来数月被人们热烈讨论。“我们从原告最初的陈述开始。波尔贝，你可以开始了。”

“尊敬的法官，”阿迪克说着站了起来，“我不知道能否先请我的辩护人来为我陈述辩词？”

“学者胡德，”法官唐严厉地说，“萨德法官已经警告过你蔑视传统的后果，按照惯例，原告一定要先做陈述，并且——”

“哦，我了解的。”阿迪克说，“但是，我也的确知道萨德法官希望尽快把一切弄清楚，我相信这样做会对此有所帮助。”

波尔贝也站了起来，感到有可乘之机。说到底，如果在阿迪克的辩护之后再做陈述，她就能在陈述中对阿迪克的观点进行辩驳。“作为原告，我不介意被告首先陈词。”

“谢谢你。”阿迪克说，同时很有风度地鞠了一躬，“现在，如果——”

“学者胡德！”萨德法官一下打断他，“审判程序不是由原告来决定的。我们必须按照传统惯例进行，也就是达克拉·波尔贝先讲，然后——”

“我只是想——”阿迪克说。

“肃静！”萨德法官的脸涨得很红，“你根本就不应该讲话！”她朝着杰斯梅尔说，“杰斯梅尔·凯特，作为辩护人，只有你才能说话，被告不能开口，请你务必让他明白这一点。”

杰斯梅尔站起来说：“尊敬的大法官，这次我不再为阿迪克辩护了。毕竟您曾经建议他找一个更合适的辩护人。”

萨德法官微微点点头。“我很高兴他终于听进去一点劝告。”她向人群里扫了一眼，“好了，今天谁为阿迪克·胡德辩护？”

此刻，站在大厅外面的庞特·布迪特走了进来。“是我。”他说。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几口冷气。

“很好，”萨德说，低头准备做记录，“你的姓名？”

“布迪特。”庞特说。萨德猛地抬起头来：“庞特·布迪特。”

庞特环顾整个大厅。刚才，杰斯梅尔努力要让梅加麦格安静，现在放开了她。梅加麦格跑过大厅，来到庞特身边，庞特一下把她抱了起来。

“秩序！”萨德大喊，“必须遵守秩序！”

庞特笑得很开心，嘴角几乎咧到耳朵边。其实，他还有点担心当局会不会把另外一个世界存在的事实掩盖起来。在另外一个世界，蒙特戈医生和辛格医生在千钧一发之际出手援助，才没有让庞特被格里克辛当局带走，否则庞特可能就一去不返了。而现在，成千上万的人却在家通过展示器看到这里的一切，大厅里所有人的机侣正在向它们主人的远程信息档案记录方块发送着信号。整个世界——这个世界——将很快听到全部事实。

波尔贝霍地站起来。“庞特！”

“亲爱的达克拉，你要为我报仇的愿望，真的很令我感动。”他说，“但是，你看，你的愿望不得不夭折了。”

“你去哪儿了？”波尔贝问道。阿迪克觉得她看上去一点也不高兴，反而很生气。

“我去哪儿了？”庞特重复了一遍，看了看观众中扎眼的银衣人，“我不得不说，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物理学家被谋杀的案件，竟能吸引这么多展示人来，真是受宠若惊。既然有他们在场，还有上百个机侣在向档案中心发送信号，我很乐意解释一切。”他看着每个人的面孔——宽大扁平的脸、大小合适的鼻子——不像格里克辛人那样的窄鼻子。毛发旺盛的男性的脸和不太多毛的女性的脸；长着凸出的眉脊和流线型下颌的脸；英俊和漂亮的脸，他的朋友、同类的脸。“但是首先，请允许我说，家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他说。

第47章

6天后

8月16日，星期五

148/104/09

阿迪克和庞特到了机器人工程师邓恩的家。邓恩领他们进屋，然后关掉了展示器——庞特看出他也是露拉丝姆的追星族。

“先生们，先生们！”邓恩说，“真高兴又见到你们。”他指着已经关闭的展示器的方形屏幕，“你们看了今天早上露拉丝姆在经济学院的采访了吗？”

庞特摇摇头，阿迪克也是。

“你们的朋友萨德已经不是法官了。她的同僚认为她在你的案件中表现得有点不公正。”

“有点？”阿迪克感到很震惊，“这样讲也太轻描淡写了。”

“不管怎么说，”邓恩说，“长老院认为她去教146代的人学习高级仲裁法可能会更好。”

“我要说的消息可能吸引不了展示人，”庞特说，“但是波尔贝现在正在接受治疗，学习控制悲伤和愤怒等情绪的治疗。”

阿迪克笑了。“我把她介绍给我以前的人格塑造师，他也替她推荐了合适的人。”

“那很好。”邓恩说，“你会不会要求她对你公开道歉呢？”

阿迪克摇摇头。“庞特已经回来了，”他简短地说，“别的我什么也不需要了。”

邓恩笑了，让他家众多的家务机器人中的一个去取些饮料。“感谢你们两个今天能过来。”他说着，躺在长沙发上，盘着脚，手指扣着，枕在脑后，圆鼓鼓的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庞特和阿迪克骑在鞍形椅上。“你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们说——”庞特委婉地催促道。

“是啊，”邓恩说着，扭头看着他们，“我觉得应该想个办法让两个世界保持持久联系。”

“似乎只要有某种实体性的物质穿过那个通道，通道就会一直开着。”庞特说。

“可是那样似乎只能维持很短时间，”阿迪克说，“我们不知道怎么让它永远开着。”

“如果能做到的话，”庞特说，“那将会震惊世界！旅游、贸易、文化和科技交流！”

“是的，”邓恩说，“看看这个。”他把双脚放回地面，然后把什么东西放在锃亮的木桌上。原来，那是个空心管，似乎是用金属丝网做的，比他最长的手指长一点，和他最短的手指一样粗。“这是一根德克斯管。”邓恩说，用两个指尖使劲撑着管口，管口越来越大，金属丝网眼间的弹性薄膜也随着网眼一起变大，直到管口和邓恩的手掌一样宽。

邓恩把管子交给庞特。“压扁它，试试看。”邓恩说。

庞特用一只手握住管子，另一只手又压在上面，然后开始用双手挤压。一开始他不敢用力，后来用上了全部力气。可管子却纹丝不动。

“这只是个小号的，”邓恩说，“我们矿上还有直径可以扩展到三个臂展的。当隧道可能塌方的时候，我们用这种管子来加固隧道，因为我们负担不起矿井机器人的损失。”

“它是怎么工作的？”庞特问。

“德克斯管其实是一系列联结在一起的金属节构成的，每节末尾都有棘轮。如果你把它撑开，再要缩小的话，唯一的方法就是用工具把每一片上的锁合结构拆开。”

“那么你的建议是，”庞特说，“我们应该打通到另一个世界的通道，然后把这样的管子——你叫它什么来着？德克斯管？——塞进去，再把它扩张到最大限度？”

“是的，”邓恩说，“然后人们就可以从这里走进那个世界了。”

“不过，他们在那边还需要再建一个站台和一些阶梯，才能够到管子出口。”庞特说。

“这些都是小问题，容易解决。”邓恩说。

“万一通道不能持久畅通呢？”阿迪克问。

“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在隧道里逗留，”邓恩说，“但是如果大门关闭了，它可能会把管子切成两半，或者把管子推到其中一边去。”

“还有些问题要考虑，”庞特说，“我在那边大病一场，那里有很多病菌，我们对它们没有免疫力。”

阿迪克点点头。“我们必须谨慎行事，谁都不希望病原体从那边传过来，去那边旅行的人也需要采取一系列免疫措施。”

“这些都是可以做到的，我确定，”邓恩说，“虽然我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庞特说话了：“谁有权做最后决定？谁能确定我们是否应该与那个世界建立长久联系——或者只是短期接触？”

“我敢肯定目前没有什么现成的规章制度可循，”阿迪克说，“我甚至怀疑从前有没有人想过要和另一个世界建立联系。”

“要不是担心病菌侵入，”庞特说，“我会毫不犹豫地主张立即动手打开通道，可是……”

他们都沉默了，直到阿迪克开口。“他们——他们是好人吗，庞特？我们应不应该与他们建立联系呢？”

“他们在很多地方，与我们不同，”庞特说，“但是他们对我很友善，待我很好。”他停下来，点点头，“是的，我真的认为应该与他们建立联系。”

“那么，好吧，”阿迪克说，“我觉得第一步应该是向长老院汇报，让我们开始干吧！”

庞特翻来覆去地想着玛尔在中微子观测站升降机里跟他讲的话。是的，他的确对她感兴趣，她看他看得很准。超越了种族的界限，甚至超越了时间的界限，有些东西却是如此清晰。

庞特的心跳有些加速。他似乎马上就要再次见到她了。

谁知道这通道会带来什么呢？

只有一个办法能知道。“好吧，”庞特微笑着说，“我们开始干吧。”

通常要等到9月，人们才能欣赏到多伦多那美得让人窒息的胜景。晴朗无瑕的天空、最为宜人的温度、轻柔拂面的微风——每到这时，玛丽都会感到深深的喜悦，这种喜悦让玛丽相信仁慈的上帝是存在的。

但是，现在离9月还有2个星期。当劳动节来临的时候，夏天也就结束了，玛丽将不得不返回工作岗位，像过去一样教遗传学，回到没有爱人、没有饮食节制的生活中去。尽管如此，现在，此刻，多伦多天气无比晴朗，就像天堂一样。

在北安大略省的时候，玛丽曾经减去了一些赘肉，但是她知道自己还会胖起来的。每次节食的时候，她都会想到克里斯柯牌起酥油的广告词：“该回来的都会回来，相差不过一勺。”

当然，玛丽并没有刻意节食，只是吃得不如平时多罢了，部分原因是她在萨德伯里与庞特共度了激动人心的美好时光，而这一切匆匆发生，又很快过去了。

还有部分原因是——那件事并没有被抹去，永远不会——那次强暴的余波。

玛丽已经同意在今天，也就是周一，到纽约参加系里的会议。自从那个可怕的夜晚以来，玛丽第一次走进校园，经过她受到袭击的地方，经过那面混凝土墙——头戴帽兜的歹徒曾经把她狠狠地按在那面墙上——那件事真的只过去了17天吗？

当然不是因为这面墙玛丽才遭到不幸的。这都要怪他——那个禽兽——和催生他的病态社会。玛丽经过那里时，都会用手指轻轻拂过那面墙，注意不让墙壁弄断她染红的指甲——突然，她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她和科尔姆曾经把姓名的缩写刻在另一面墙上。

一个38岁的女人这么想可能有点荒唐，但玛丽的确想在这里刻上“MV＋PB”（玛丽·沃恩和庞特·布迪特的缩写）——当然，正确的做法是应该刻“MV”再加上“庞特·布迪特”在他的母语中的缩写。

不管怎么说，以后见到这面墙上的刻字时，玛丽也许会露出会心的微笑，而不是感到恶心和不安。即使微笑，也只是凄然的苦笑，因为她知道自己也许再也见不到庞特了。但是，那依然是一个关于……关于爱的美好回忆，是的，对失落爱情的回忆比发生在这里的事情的回忆要美好多了。

玛丽·沃恩继续向前，走过这面墙，走向未来。

附录

尼安德特人的计时方式

地球上有三种天然计时单位：日（地球围绕地轴自转一圈的时间）、月（月球围绕地球转动一圈的时间）和年（地球围绕太阳转动一圈的时间）。

我们人类社会建立在农业基础上，要按季节播种和收获，所以我们强调“年”的概念。因此，我们稍微调整了这三个时间单位的长度，使它们相互之间成为简单的倍数。

真正的恒星年（以相对固定的恒星为参照物，地球绕太阳一周的时间）是365日6小时9分钟9.54秒，但是我们把一年定为365个整日，另外闰年为366日。

真正的朔望月（月相的完整周期）是29日12小时44分钟3秒。但是我们的“月”最长的有31日，最短的有28日。

真正的恒星日（以相对固定的恒星为参照物，地球自转一周的时间）是23小时56分4.09秒，但是我们把它简化为24小时。

我们的许多宗教为了维护自己的特权，甚至故意隐瞒计算时间的方法（例如，计算复活节的日期的方法曾经被基督教会当做秘密严守了很久）。

尼安德特人不是农耕社会，也没有宗教观念，所以他们不必把计时系统弄得这么复杂。由于生理周期对他们的繁衍很重要，所以他们也没有必要调整朔望月（连续两次满月之间的时间）的长度。人人都可以通过仰望夜空来计时，这比我们的计时系统要公平得多了。

尼安德特人计时系统中最小的单位是“拍”，原本指的是人在不活动时两次心跳间隔的时间，但是现在被正式规定为恒星日的十万分之一。

尼安德特人计时系统的其他单位都是“拍”的十进制倍数。下面是一张尼安德特标准计时单位表，按照时间长短从小到大排列，还有换算成我们计时单位的大小。

（大约计算起来，可以把一拍当做一秒，一百拍看做一分钟，一个历相当于一年，一个百月相当于十年，一个千月相当于人类的一个世纪。）

月份

尼安德特人把一个月按照月相分为四个部分：新月、上弦月、满月和下弦月，根据月经周期也分为几个阶段：

代数

尼安德特人每10年准时繁衍下一代人。他们的日历由三组数字组成：代数、代数之内的月份和该月的日期。例如：148/103/28表示的是尼安德特现代历法创立（大概在我们公元523年）以来的第148代的第103个月（第八年的开端）的第28天（月亮银色，将要消失）。

（机侣时代始于朗维斯·特洛波对植入装置的推广，在尼安德特历第140代末，大概公历1923年。）

- 楔子

- 第1章

- 第2章

- 第3章

- 第4章

- 第5章

- 第6章

- 第7章

- 第8章

- 第9章

- 第10章

- 第11章

- 第12章

- 第13章

- 第14章

- 第15章

- 第16章

- 第17章

- 第18章

- 第19章

- 第20章

- 第21章

- 第22章

- 第23章

- 第24章

- 第25章

- 第26章

- 第27章

- 第28章

- 第29章

- 第30章

- 第31章

- 第32章

- 第33章

- 第34章

- 第35章

- 第36章

- 第37章

- 第38章

- 第39章

- 第40章

- 尾声

版权信息

- 书名：平行的世界2：人类

- 作者：［加拿大］罗伯特·索耶

- ISBN：9787532770991

- 译者：牛振宇　夏星　戴媛

- 责任编辑：张吉人

- 产品经理：邵明鉴

楔子

“我做了一件可怕的事。”庞特·布迪特说道，跨坐在朱拉德·塞尔根办公室里的马鞍椅上。

塞尔根是第144代的，比庞特年长10岁。他的头发泛着睿智的灰白色，发间宽阔的分路仿佛是头皮上一条深深的河流，倾泻到眉脊上面低洼的前额那里。“说吧。”

“当时我觉得别无选择。”庞特边说边垂下眼睛，这样他就能躲在自己的眉脊下，不用直视塞尔根那碧玉般的双眸。“那时我想我必须得那么做，但是……”

“但是你现在后悔了？”

“我——我说不准。”

“如果能重来一次，你还会那么做吗？”

庞特笑了一声。

“什么这么有趣？”塞尔根问道，话语中的好奇更甚于恼怒。

庞特抬起眼睛，“我过去以为只有像我这样的物理学家才会整天在脑子里做这种实验。”

塞尔根微微一笑，“咱们没有那么天差地别，你和我。我们都试图找出真相，揭开奥秘。”

“我想是吧。”庞特说道，注视着这个圆柱形房间里那光滑的、微微有些弧度的木头墙壁。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塞尔根说，“如果可能，你还会那么做吗？”

庞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塞尔根也没有追问，任他考虑要如何回答。“我不知道。”庞特最后说道。

“你真的不知道？还是你只是不想说？”

庞特又一次沉默了。

“我想帮你，”塞尔根边说边在自己的马鞍椅上旋转着，“那是我唯一的目的，我不会说你是对还是错。”

庞特又笑了，不过这一次是悔恨的苦笑。“这就是问题所在，不是吗？没有人评判我们。”

塞尔根皱起了眉：“你指的是什么？”

“我是说，在另外那个世界——另外那个地球——他们相信有一个……呃，我们没有合适的词来称呼，但他们称之为上帝。一个至高无上的、没有实体的生物，它创造了宇宙。”

塞尔根摇了摇头：“宇宙怎么可能是被谁创造的？要创造，就要有开始。而宇宙没有开始。它一直都在。”

“你知道这一点，”庞特说道，“我也知道。但他们不知道。他们认为宇宙只有——嗯，他们说它有120亿岁，大约是1500亿个月。”

“那在这之前有什么？”

庞特皱着眉，回忆起他和格里克辛女物理学家露·贝努瓦的谈话——他真希望自己能把这些名字正确地念出来！“他们说在那之前没有时间，时间就从宇宙被创造时开始。”

“这个想法可真够惊人的。”塞尔根说道。

“是挺惊人，”庞特赞同道，“但如果他们相信宇宙一直都存在，那他们的这个上帝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你的男伴是个物理学家，对吧？”塞尔根问。

“阿迪克·胡德，”庞特说出了他的名字，“没错。”

“嗯，我想你一定经常和阿迪克谈到物理方面的话题。至于我，本人对其他事情兴趣更大。既然你提起了这一点——这个‘上帝’——与评判的概念有关，那就跟我多说一些。”

庞特安静了片刻，试图想清楚要如何阐释这个概念。“似乎他们——另外那些人类——中的大部分人，相信有所谓的‘来世’——死亡之后的一种存在方式。”

“可是这很荒唐，”塞尔根说道，“这种说法自相矛盾。”

“哦，是这样，”庞特微笑着说，“但是这种事在他们看来没啥反常——很平常，他们还特地给这些命了名，好像起了名字就不矛盾了。我没法像他们那样念出这个词：好像叫什么矛盾修‘粗’法。”[1]

塞尔根笑了，“我很乐意请他们中的哪位吃顿饭——了解一下这样的大脑是如何工作的。”他顿了顿，“那么这种死后的存在方式，他们觉得是什么样的？”

“这就是最有趣的地方，”庞特说，“有两种方式，取决于你生前的所作所为。如果你一生品行高尚，那死后就会获得生活在极乐世界的奖赏。但如果你的一生——或者甚至仅仅是你一生中所做的一件大事——是邪恶的，那死后的生活就是一种折磨。”

“那由谁来决定呢？”塞尔根说道，“嗯，等等，我明白了。那个上帝来决定，对吗？”

“没错，他们就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原因何在？他们为什么愿意相信这么古怪的事情？”

庞特轻轻地耸了耸肩。“据说有历史记载说某些人和这个上帝进行过沟通。”

“历史记载？”塞尔根说，“那现在有谁和这个上帝沟通过吗？”

“有些人自称可以。但据我了解这并没有得到证实。”

“那这个上帝，还担任每一个人的审判官？”

“据说如此。”

“但这个世界上有1.85亿人，每天都有数千人死去。”

“那是在这个世界。在那个世界，有60多亿人口。”

“60亿！”塞尔根摇着头，“而且每一个在死去时都被分派到了一种继续存在的方式，就是你所说的那两种可能之一？”

“是的。他们会受到审判。”

庞特看见塞尔根做了个鬼脸。很显然，这位人格塑造师被格里克辛信仰的一个个小细节勾起了好奇心，然而他真正感兴趣的还是庞特的想法。“‘受到审判。’”他重复道，仿佛这是一块肉，精挑细选出来，值得细细品尝。

“没错，受到审判，”庞特说道，“你看不出吗？他们没有植入机侣，也没有远程信息档案，他们并没有把一生中的所作所为都完整、精确地保存在记录里，也没有任何类似的东西，因为他们相信自己并不需要这个。他们认为这个上帝在看管着一切，他无所不知——还注意着他们，保护着他们；并且他们认为人要是做坏事，是无法逃脱的——逃得了一时，也逃不了一世。”

“但你刚才说，你做了件可怕的事？”

庞特看着窗外，看着他自己的这个世界。“是的。”

“在那边？在另一个世界？”

“是的。”

“而你并不相信他们那个上帝是存在的？”

庞特嘲弄地哼了一声。“当然不信。”

“所以你相信，尽管你知道自己做了那件坏事，也不会因此而受到审判？”

“一点不假。我不敢说那是完美犯罪，但在那个世界里，不可能会有谁怀疑到我身上，在这个世界，也不可能会有人提出理由要求调阅我远程信息档案里的有关部分。”

“你称之为犯罪。那是以你待过的那个世界的标准来衡量吗？”

“哦，是的。”

“那么如果你是在这儿做了这件事，我们会认为那是犯罪吗？”

庞特点了点头。

“你做了什么？”

“我——我没有脸说。”

“我告诉过你，我不会评判你是对还是错。”

庞特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这就是关键所在！”他喊道，“没有人会评判我——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我犯罪了。我犯下这桩罪行时很享受。而且，用你的头脑尽情想象一下，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

塞尔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显然是在等待庞特平静下来。“我可以帮你，庞特，只要你愿意。可是你得跟我谈谈。你必须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要犯罪？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庞特又坐了下来，在马鞍椅上晃着双腿。“这要从我第一次去那个地球时说起，”庞特说道，“我在那儿遇到了一个女人，她叫玛尔·沃恩……”

[1] 应为“矛盾修辞法”（oxymoron）。——译注

第1章

这是玛丽·沃恩在萨德伯里的最后一晚，她一定是百感交集。

她毫不怀疑离开多伦多对她有好处。在发生了那种事之后——“我的上帝，”她想，“那真的只是两周之前的事吗？”——离开城里，逃离那些会让她想起那个可怕夜晚的一切，无疑是做对了。虽然在这里她和庞特·布迪特共度的时光结束得很伤感，但这段时光对她而言却是千金不换的。

回想起来她还觉得很不真实，这一切看来是如此难以置信。但是有无数的照片、视频甚至X光片证明，那是真的。一个现代尼安德特人，不知怎么从地球的另一个平行宇宙溜进了这个宇宙。而现在他走了，就连玛丽自己也很难相信他来过。

但这确实发生了。庞特真的来过，而她的确……

是她夸大其词了吗？在她心里夸大了这一切？

不！不是的，这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她渐渐开始喜欢上庞特，也许还爱上了他。

如果她还未受侵犯、冰清玉洁，也许情况会不一样。哦，她还是为了这个大个子着迷——对此她确信不疑，可那天晚上他们一起仰望着群星时，他伸出手来碰到她的手，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她本不该这样的。

就因为才发生过那样的事，第二天她告诉了他。她才刚刚被……

她恨这个字眼。讨厌去想，讨厌去说。

她才刚刚被强奸。

而明天她就得回家了，回到她被强奸的地方，回到多伦多约克大学的校园里，继续过原先教授遗传学的生活。

她原先的生活很孤独。

萨德伯里有很多东西会让她难以忘怀。她会想念并不拥挤的交通；想念她在这儿认识的朋友，包括雷本·蒙特戈，是的，甚至还包括露易丝·贝努瓦；她会想念小小的劳伦森大学里那轻松的氛围，在那里她完成了对线粒体DNA的研究，从而证明了庞特·布迪特确实是尼安德特人。

可当她站在乡村公路边仰望着清澈的夜空时，她意识到，最重要的是，她会想念这一切：想念数也数不清的群星；想念仙女座星系，那是庞特指给她看的；想念那如拱门般立于头顶上方的银河。

还有——

是的！

是的！

她会特别想念这个：北极光，摇曳着在北方的天空中蜿蜒而过，片片浅绿色的光芒，如同朦胧的光幕。

玛丽真的希望今晚能再看一眼极光。她刚从雷本·蒙特戈位于莱弗利的家中踏上归途，在那里她和雷本还有露易丝共进了最后一顿烤肉晚餐。她特意把车开到路边，抬头看着夜空。

天公作美，极光美得令人窒息。

想到极光，她就永远都不会忘记庞特。在今天以前，她只见过一次极光，那次就是和他在一起。她觉得胸中有种奇怪的感觉，敬畏越来越强烈，压倒了越来越微弱的悲伤。

极光很美。

他已经走了。

极光仍在摇曳轻舞，所有的景物都沐浴在暗淡的冷冷绿光下，白杨和桦树的轮廓显现在这壮观的景象前，它们的树枝在八月的和风中轻轻摆动。

庞特说过他经常看见极光。一个原因是他们的种族已经适应了寒冷的气候，和这个世界的人类相比，他们更加喜欢生活在偏北的纬度上。

另一个原因是，尼安德特人有着超凡的嗅觉，而他们的植入机侣时刻保持警戒，人们即使身处黑暗的室外也不会有危险。庞特的家乡萨尔达克，在他的世界里所处的位置就相当于萨德伯里在这个世界的位置，那儿的街道在晚上是没有照明的。

还有一个原因是，尼安德特人使用清洁的太阳能，以满足他们对能源的多数需求，这使得他们的天空远不像这儿的天空那样污染严重。

玛丽今年38岁了，在这之前她从未见过极光，她也想不到会有什么理由让她再回到北安大略，所以她知道，今晚恐怕是她最后一次看见这如波涛般起伏的北极光了。

她陶醉在美景里。

庞特说过，在这两个平行的世界里，有些东西是一样的：地形的大致细节、大部分动物和植物的物种（不过尼安德特人因为从不曾沉溺于过度杀戮，所以在他们的世界里仍然有猛犸和恐鸟）、气候的大概分布。但玛丽是一名科学家，她非常了解混沌理论，完全明白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如何影响到半个地球外的天气系统。这儿是一片晴空，并不意味着庞特的世界里也是如此。

但如果碰巧天气确实一样，也许庞特此刻也在仰望着夜空。

也许他也在想着玛丽。

当然，庞特看见的星座和这个地球所看见的毫无二致，尽管他是用不同的名字来称呼它们——陆地上没有东西能够干扰到遥远的群星。然而极光也是一样吗？蝴蝶或者人类对于北极光的舞蹈编排会造成什么影响吗？也许她和庞特正在看着完全相同的景象——一层光幕来回摆动，明亮的北斗七星（或者如他所称呼的，象头星）在上方排开。

哦，也许他此刻甚至看见极光同样地向右摆动，同样地向左摆动，同样地——

天哪！

玛丽吃惊地张大了嘴。

极光幕的中间从上至下地裂开了，仿佛是海蓝色的绵纸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撕开。裂缝越来越长、越来越宽，自顶上向地平线移动。玛丽第一次看见北极光那晚并没见到这光景。

那薄薄的光幕最终一分为二，就好像红海在摩西面前分开。有一些——看上去像火花的东西，但那真是火花吗？——在两半光幕之间形成光弧，暂时填补了缺口。接着，右边的那一半似乎自下而上卷起，仿佛是遮光帘被缠绕在销钉上，而与此同时，它变幻着颜色，忽而绿色，忽而蓝色，忽而紫色，忽而橙色，忽而青绿色。

然后，刹那间——那光仿佛爆炸开来——极光的右半部分消失了。

剩下的那一片光幕现在旋转起来，好像被吸进了天空的下水道里。它转得越来越快，同时抛出一团团冷冷的绿色火焰，宛如夜色衬托下的焰火轮。

玛丽看着这一切，吃惊得无法动弹。尽管这才是她第二次亲眼看见极光，但是多年来她在书本和杂志上见过无数张极光的图片。她知道那些静态图像无法表现出这壮观的景象；她也读到过极光是如何像波浪般起伏，像旗帜般飘动。

但她完全没想到今天会看见这样的景象。

旋涡越来越小，随之也越来越亮，直到最后，随着——她真的听见了吗？——随着听起来好像是“砰”的一声，它消失了。

玛丽踉跄着向后退去，撞到了她租来的道奇霓虹车上冷冰冰的金属。忽然间她发觉，四周那森林的声响——昆虫与青蛙、猫头鹰和蝙蝠——都陷入了沉默，仿佛每一个生物都在看着这奇观。

玛丽的心怦怦跳着，当她爬进安全的车里时，脑海里萦绕着一个念头。

不知道这是不是应该……

第2章

朱拉德·塞尔根从他的马鞍椅上站起身来，绕着他那圆形办公室的周围踱来踱去，庞特·布迪特正在说着他的第一次格里克辛世界之行。

“所以你和玛尔·沃恩的感情结束了，这令你很不满意？”塞尔根说道，最后回到了他的座位上。

庞特点了点头。

“感情的问题通常都不好解决，”塞尔根说，“如果不是这种情况，那就最好不过了。但这不是你头一回这样了吧，陷入一段感情，可它结束了，令你很失望。”

“对，不是头一回了。”庞特说道，声音很轻。

“你在想着某个人，对吗？”塞尔根说，“告诉我吧。”

“我的女伴，克拉斯特·哈宾。”庞特答道。

“噢，你和她的关系结束了，是吗？谁提出分手的？”

“谁也没提出分手，”庞特提高了声音说道，“克拉斯特去世了，在20个月以前。”

“哦，”塞尔根说，“我谨表示哀悼。她是——她是名年长的女性吗？”

“不，她是第145代的，和我一样。”

塞尔根眉脊上的眉毛拧在了一起。“她是死于事故？”

“是白血病。”

“噢，”塞尔根说道，“这真让人伤心。不过……”

“别说了，塞尔根。”庞特的声音很尖锐。

“别说什么？”这位人格塑造师问道。

“别说你打算说的。”

“那你认为我是要说……”

“你要说的是我和克拉斯特的感情是突然结束的，就像我和玛尔的感情突然结束一样。”

“你是这么感觉的？”塞尔根问道。

“我知道自己不该来这儿，”庞特说，“你们这些人格塑造师认为自己拥有深刻的洞察力。其实并非如此，你想得太简单了。‘第一段感情结束得很突然，于是第二段感情的结束方式就令你想起了第一段感情的结束。’”庞特嗤之以鼻。

塞尔根沉默了几拍的时间，也许是在等等看庞特是否愿意再多说一些。很显然他并不愿意，于是塞尔根又开口了：“但你确实在争取让这个世界和玛尔那个世界之间的通道再度开启。”这句话说完，他就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庞特才接了话茬。

“你认为那就是我争取的原因？”庞特说，“我不在乎可能会对这个世界造成的影响和可能有的衍生后果，我所关心的只是去解决那段尚未结束的感情——你是这么想的吗？”

“那你告诉我是为什么。”塞尔根轻声说道。

“不是为了这个。哦，当然，我和克拉斯特之间的事，同我和玛尔之间的事，表面上是很相似。但我是一名科学家，”他愤怒地瞪起金色的眼睛盯着塞尔根，“一名如假包换的科学家。我知道真正的对称何时存在——它不在这里，我也懂得什么叫错误类比。”

“但你的确敦促最高长老院这么做。我在我的展示器上看见的，还有其他几千人也看见了。”

“嗯，是的，但是……”

“但是什么？当时你在想什么？试图达成什么目的？”

“什么也没有——只想到如何才是对我们种族最好的。”

“你确定是这样？”塞尔根问道。

“我当然确定！”庞特高声道。

塞尔根不说话了，让庞特听着他自己的话回荡在光亮的木头墙壁上。

庞特不得不承认，在他所经历的事情中——实际上，也许在他这个种族的任何人所经历过的事情中——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怕，他整个人从这个世界被传输到另一个古怪的世界，到达那里时伸手不见五指，还差点淹死在一个巨大的水槽里。

不过，尽管如此，在这个世界、这个宇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里，几乎没有什么比向最高长老院讲话更让人胆战心惊。毕竟，这不仅仅是地方长老院。最高长老院管理着这个星球，而它的成员们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萨尔达克，就为了见见庞特和阿迪克以及那台量子计算机，到现在他们已经两次用它打开了通往另外一个世界的通道。

最高长老院的成员至少是第143代，这一代比庞特年长20岁。他们的智慧、经验，哦，还有，如果他们存心的话，这个岁数老人家的顽固不化和故意刁难，可是顶难应付了。

庞特本可以不再提起这个话题。没有人敦促他和阿迪克重新打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实际上，如果庞特和阿迪克一口咬定打开通道是侥幸成功，无法重来，那么除了依维索伊的女性团体，谁也不能反驳他们。

但庞特无法忽视两个人类种族之间进行交换的可能性，这一点至关重要。信息当然是可以交换的：比如说，庞特的种族关于超导电性的知识，可以用来交换格里克辛人的太空飞船技术。不过除此之外，还可以有文化上的交流：这个世界的艺术和那个世界的，也许用一首迪巴拉特迭代史诗去换一部莎士比亚的戏剧，他在那边听说过这个人；用伟大的凯伊达斯创作的雕塑去换格里克辛画家的作品。

毫无疑问，庞特认为，这些高尚的想法就是他唯一的动机。重新打开通道，他个人当然不会有什么所得。是的，玛尔在那边。不过，很可能玛尔对一个和她自己截然不同的生物并不是真正感兴趣，这个生物长着浓密的毛发，而她那个种族的男性则皮肤光滑；这个生物又矮又壮，而大多数格里克辛人身材修长；这个生物的眼睛上方有着隆起的两道眉脊，眼珠是金色的，而不像玛尔那样是蓝色，或者像她的种族里其他很多人那样是黑褐色。

庞特相信，玛尔所说的创伤真的让她痛不欲生，但那无疑只是她抗拒他亲近的诸多理由中最突出的一个。

哦，不。

不，那不是真的。

他们之间的的确确曾相互钟情。超越了时间的界限，超越了物种的界限，那种吸引是真真切切的。他对此深信不疑。

如果恢复联系，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会越来越好吗？与她共度的时光给他留下了美妙无比的回忆，他对此非常珍视，但那仅仅是头脑中的回忆而已。因为他的植入机侣无法从另一边的世界向他的远程信息档案里传输任何东西，所以玛尔只存在于他的幻想中、意识中和梦中，没有任何客观的现实可以参照。阿迪克为了召唤庞特回家派了个机器人穿过通道，只有它对玛尔有过惊鸿一瞥。

这样当然更好。进一步接触会毁了他们已经拥有的一切。

可是——

可是通道看来会重新打开。

站在小小的休息室里，庞特向他的男伴阿迪克·胡德看过去。阿迪克鼓励他似的点了点头。该进会议厅了。庞特拿起他带来的尚未展开的德克斯管，他们两人走过了一道道巨大的门，准备面对最高长老们。

“布迪特学者能站在这里，”阿迪克·胡德边说边指着庞特，“就是最直接的证明，人可以穿过通道到达另外一个宇宙，并且毫发无损地回来。”

庞特看着那二十位长老，其中有男性和女性各十位，这个世界共分为十个地区，每个地区政府都有两名代表。在有些会议上，男性和女性会分别坐在房间的两边，不过最高长老院讨论的是与所有物种都息息相关的事务，长老们从全球各地聚集到这里，男女相间围坐成一圈。

“不过，”阿迪克继续说道，“除了庞特的女儿杰斯梅尔在我们的救援行动中把脑袋伸进了通道，这个世界再也没有其他人去过那边。最初我们建立起通道，是出于巧合——我们的量子计算机在进行试验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后果。但是现在我们知道，这个宇宙和那个由格里克辛人所统治的宇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个通道永远都向那边敞开大门，而我们的物理学研究表明，必然存在着很多个平行宇宙，那个宇宙只是其中之一。而且，根据我们以往的经验可以确定，只要有一个固体的东西穿过通道，它就不会关闭。”

拜德罗斯，一位来自依维索伊的男性长老，对阿迪克皱起了眉头。“那么，胡德学者，这就是你的建议？我们拿一根棍子杵到通道中间，通道就会一直开着了？”

站在阿迪克旁边的庞特把脸稍稍转开了一点，这样起码拜德罗斯就无法看见他那自鸣得意的笑了。

阿迪克就没这么幸运了：拜德罗斯紧紧地盯着他，如果他旁顾左右，就会显得很不尊敬。“呃，不是的，”他说，“我们想到了更为——呃——一举多得的办法。我们有个熟识的工程师名叫邓恩·科德，他提议可以在通道里放一根德克斯管。”

这话就是在暗示庞特打开德克斯管。他把手指放进狭窄的管口里拉了一下。这个网格结构的金属管子随着棘轮发出的声音膨胀开来，直到它的直径超过了庞特的身高。“这些管子是在紧急情况下用来加固矿道的，”庞特说，“一旦打开就不会被压塌。实际上，在金属线的每一个交叉点上都有锁定装置，要想把管子还原到本来的尺寸，就只有用解锁器把这些锁一一打开。”

拜德罗斯立刻就明白了，这真是难能可贵。“你认为，用一个这样的管子就可以让通道永远开启，人们只需沿着它走去，就好像是穿过两个宇宙之间的隧道？”

“完全正确。”庞特说。

“那得了病怎么办？”朱拉特问道，她是本地一名第141代的女性。她坐在拜德罗斯的对面，房间的另一头，于是庞特和阿迪克只得转过身来面朝着她。“我听说你在那个世界的时候生病了。”

庞特点了点头。“没错。我在那儿遇到了一位格里克辛物理学家……”他听见有一位最高长老在偷偷发笑，便停了下来。庞特对于格里克辛物理学家这个概念已经习以为常，不过他知道这听来可笑的原因：这就跟他提起“穴居人哲学家”一样可笑。“不管怎么说，”庞特继续说道，“她提出，历史的进程并不是一以贯之的——嗯，她说的是4万年前，也就是50万个月之前。从那时开始，格里克辛人的居住环境就一直很拥挤，还大量饲养了很多种动物来作为食物。我们不具备免疫力的无数种疾病可能就在那儿演化而来。她告诉我，也许我们这里也演化出了一些他们不能免疫的疾病，不过由于我们的人口密度较低，所以这种可能性不大。不管是什么情况，我们都要设置一个净化系统，无论是从那个宇宙来这儿的人，还是从这儿去那边的人，都必须接受净化系统的处理。”

“先等一下。”金杜说道。这是另一名男性，他来自南部大陆，在赤道带的另一边，赤道带本身则是无人居住的。幸好他就坐在朱拉特旁边，所以庞特和阿迪克不需要再转一次身。“两个世界之间的这条隧道必须位于德布拉尔镍矿的底部，距离地面有1000臂展，是不是这样？”

“是的，”庞特说，“你知道，能够打开通道让我们进入另一个宇宙的是量子计算机，它如果受到太阳辐射，就完全无法运行，而上面的大量岩石可以挡住辐射。”

拜德罗斯点了一下头，阿迪克转过去面对着他。“所以人们似乎无法大批大批地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往。”

“也就是说，”朱拉特接着拜德罗斯的话题说道，“我们不必担心会受到侵略。”阿迪克转身面向她，但庞特还是看着拜德罗斯。“他们不仅要穿过狭窄的隧道，还得一路上到地面才能到达我们的世界。”

庞特点点头。“正是如此。您抓住要点了。”

“我很欣赏你对工作的一腔热忱，”潘达罗说。她是议会的主席，一名来自加拉索伊的第140代女性，刚才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她坐在拜德罗斯和朱拉特两人之间的中间点上，于是庞特向左转，阿迪克向右转，直到他俩都面朝着她。“让我看看我理解得是否正确。格里克辛人无法打开通往这个世界的通道，对吗？”

“是这样的，主席大人，”庞特说，“尽管我对他们的计算机技术还没有了如指掌，不过如果要制造一台量子计算机，就像我和阿迪克所创建的那一台，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多长？”潘达罗问道，“要多少个月？”

庞特看了阿迪克一小会儿，毕竟阿迪克才是硬件方面的专家。但阿迪克的神情示意庞特应该继续回答。“我想，至少300个月，也许会更久。”

潘达罗摊开双臂，仿佛她的回答已经不言自明。“好吧，那么我们就不必急着处理这事了。我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来研究一下这个课题，然后——”

“不行！”庞特喊道。会议厅里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你刚才说什么？”主席问道，她的声音冷若冰霜。

“我是说，”庞特说，“我只是想说——我们并不知道这种现象在较长时期内是否会再度发生。一个或者多个条件有可能会改变，而且——”

“布迪特学者，我知道你非常想继续你的工作，”主席说，“但是这可能带来疾病，还有污染，以及——”

“我们已经有技术可以防范这些了。”庞特说。

“那是在理论上，”另一位长老说道，又是一名女性，“但在实践中，卡亚克技术还从未被应用于这方面。我们不能保证——”

“你们太懦弱了！”庞特愤怒地说。阿迪克惊愕地看着他，但庞特并没有理会自己的搭档。“他们就不会像这样畏首畏尾。他们登上了那个世界最高的山峰！他们潜入了深深的海里！他们绕着地球的轨道运行！他们还到了月球！那不是老头儿、老太太们的胆小怕事——”

“布迪特学者！”主席的声音如同雷声在会议厅里劈过。

庞特控制住了自己。“我——我很抱歉，主席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想你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潘达罗说，“不过我们的任务就是小心再小心。我们肩上承担着整个星球的福祉。”

“我了解，”庞特说，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我了解，但有很多事情的成败都在此一举！我们不能无止境地等下去。我们必须马上行动起来，你们必须现在就决定。”

庞特感觉到阿迪克的手轻轻地抓住了他的上臂。“庞特……”他轻声说道。

但是庞特挣脱了。“我们还没有去过月球，可能永远都不会去——那意味着我们也不会去火星，或者其他星球。我们的人民唯一有可能到达的另一个世界就是这个平行的地球。我们不能让这个大好机会就这样溜走。”

这也许只是凭空捏造，不过玛丽·沃恩常常听到这种说法，她想没准是真的。据说在20世纪60年代，多伦多决定兴建第二所大学，于是从现在仍然位于美国南部的一所大学手里买来了校园平面图。这在当时看来是个便利的办法，但是却没有人考虑到气候的差异。

这在过去常常带来麻烦，至少在冬天是如此。校园里的建筑物之间本来有很多空地，但多年来已经被新的建筑填满了。现在的校园拥挤而杂乱：到处都是玻璃和钢铁、砖块与水泥。

不过，校园里仍然有东西吸引着玛丽。其中最明显的莫过于商学院的名字，她这会儿正从那里走过：“舒立克商学院”——还有，没错，舒立克的发音和英文中的“舔鞋”（shoe lick）一模一样。

再有一个礼拜才会开学，所以校园里大多数地方都空无一人。玛丽继续往前走，尽管现在分明是大白天，但当她转过拐角、走过围墙、穿过走廊时，还是感觉很不安。

毕竟，那件事就是在这里发生的。她就是在这里被强奸的。

和大多数北美的大学一样，现在约克大学的本科生中，女生其实要比男生多。尽管如此，假设那个禽兽是约克大学的学生，那么在四万多名全日制学生中，恐怕有两万名男生具备作案嫌疑。

哦，不，不对，不是那样的。约克大学在多伦多，这儿各国的人都有，很少有哪个城市能比得上它。强奸她的那个男人是白皮肤、蓝眼睛，像这样的人在约克大学并不算多。

并且他抽烟，玛丽真切地记得他呼气时那股浓烈的烟臭味。她每一次看到学生点起烟都会觉得心痛——这些孩子出生于20世纪80年代，而早在60年代，时任美国卫生局局长的卢瑟·特里就宣称吸烟会危害健康——尽管如此，还是有少数女性吸烟，甚至有极少数的男性也吸烟。

所以并不是随便哪个人都有攻击她的嫌疑；他只是少数又少数中的少数：男性，蓝眼睛、白皮肤，吸烟。

如果玛丽能找到他，就能证明他有罪。作为一名遗传学家，她很少有机会将专业知识实际运用到自己的生活中，但在那个可怕的夜晚，这些知识派上用场了。玛丽懂得如何保存那个人的精液样本，而其中所含的DNA可以确定无疑地证实他的身份。

玛丽仍然在校园里穿行，现在还不用费力地挤过人群。可是，如果那样的话，玛丽可能会觉得更安全。毕竟，她就是在人烟稀少的暑假期间被强奸的。人多就意味着安全——不管是在非洲的无树大草原还是在多伦多这儿。

玛丽走着走着，感觉到有个男人向她走来。她的心跳加速起来，但还是继续走在原先的路线上。她这下半辈子总不能一接近男性就绕道而行。不过……

不过，这是名白人男子——这已经显而易见了。

他的头发是金色的。她并没有看见攻击她的人头发是什么样；因为他戴了个滑雪帽兜。但是蓝眼睛的人通常都是浅色头发。

玛丽闭了一会眼睛，不去看明亮的阳光，也不去看她的这个世界。或许她本该跟着庞特穿过通道去尼安德特人的世界。通往他那个世界的通道再度打开时，她跑过劳伦森大学的校园去找庞特，拉着他飞奔到克莱顿矿底，生怕通道忽然又关上了，那时她的的确确有过这个念头。毕竟，在那儿她至少可以确定，攻击她的人不会在周围出没。

那个男人走近了，这会儿离她只有十来米远。他很年轻——可能是一名暑期学生——穿着T恤和蓝色的牛仔裤。

他还戴了墨镜。今天是个晴朗的夏日，玛丽自己也戴上了佛斯特格兰特太阳镜。这就无从得知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不过不可能是像庞特那样的金色——她从未见过其他任何人的眼睛是那种颜色。

那个男人越走越近，玛丽也越发紧张。

但是，即使他没有戴墨镜，玛丽也不会知道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当那个男人走过她身边时，玛丽发现自己移开了视线，无法去看他。

“该死的，”她想，“真是该死。”

第3章

“所以，”朱拉德·塞尔根说，“尽管你……你……”

庞特耸了耸肩。“我极力争取，”他说，“我们不应该害怕正视问题，不是吗？”

塞尔根歪了下头，表示同意庞特的判断。“嗯，那么，尽管你极力争取，最高长老院还是没有立刻做出决定，对吗？”

“是的，”庞特说，“他们没有，我想，他们至少花点时间去考虑清楚也好。很快就要到合欢节了，所以议会休会，直到过完节才会宣布决定……”

合欢节：这个词并不复杂，可是对于庞特和他的人民来说却并不简单，而且意味深长。

合欢节：每月1次、为期4天的假日，所有的生命都是在这4天里孕育出来的。

合欢节：在这段时期里，平日住在城市边缘区的成年男子会来到中心区和他们的女伴以及孩子们相聚。

这并不仅仅是放下工作休息几天，也不只是给按部就班的生活来点小变化。这是让文化薪火相传的火苗，是维系家庭的重要纽带。

一辆悬浮巴士降落在庞特和阿迪克的住所前面。他俩从后门上了车，找到两个挨在一起的马鞍椅坐了下来。司机发动了风扇，巴士从地面上升起，开始向远处的下一所房子驶去。

庞特平常根本不会把悬浮巴士这种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当一回事，可是今天他不禁陷入了沉思，和格里克辛世界的运输方式比起来，这种交通工具真是既简单又智能。在格里克辛世界，大大小小的交通工具都装在轮子上滚来滚去。在那儿，他每到一个地方（虽然他得承认自己没去过多少地方），都能看见又宽又平的小路，上面覆盖着人造的石头，以便于轮子滚动。

而且，仿佛这还不够糟糕，格里克辛人用一种化学反应来驱动他们那些带轮子的交通工具——而这种化学反应会释放出有害气体。这可让庞特吃了苦头，不过很显然并没有让格里克辛人感到很不舒服。这也不奇怪，庞特想，因为他们的鼻子太小了。

这真是大自然的奇妙巧合！庞特知道他的种族是在上一次冰河时期进化出了巨大的鼻子——比任何其他灵长类动物的鼻子都要大得多。而格里克辛医院里曾经照顾过他的辛格医生说，尼安德特人的鼻腔容量是格里克辛人的6倍，这本来是为了让冷空气变得湿润一些再被吸入敏感的肺叶。不过，当巨大的冰层终于消融以后，巨大的鼻子却被保留了下来，因为它们带来了敏锐的嗅觉这一有益的副作用。

如果不是这样，没准庞特的种族也会使用同样的石油化学产品，造成同样严重的大气污染。这其中的讽刺意味引起了庞特的注意：迄今为止，他以为只是化石的人类种族，正在用他们自己称之为化石燃料的东西污染自己的天空。

比那更糟糕的是：每一个格里克辛成年人似乎都有自己的私人交通工具。这种资源浪费简直无以言表！每天的多数时间里，这些汽车中的大多数都只是坐在原地。在庞特居住的城市萨尔达克有25 000人口，却有着大约3 000辆立方车，庞特常常觉得这都太多了。

悬浮巴士在下一所房子前停下了。庞特和阿迪克的邻居，陶巴和加达克，还有加达克的双胞胎儿子，上了车。男孩子们长到10岁，就会离开妈妈，搬去和爸爸一起生活。阿迪克只有一个孩子，是个8岁大的男孩，名叫达布，后年就会搬来跟他和庞特一起住。庞特有两个孩子，不过都是女孩：梅加麦格·贝克，第148代，也是8岁，还有杰斯梅尔·凯特，第147代，今年18岁了。

庞特自己则跟他的男伴阿迪克一样，是145代的成员，都是38岁。格里克辛世界还有一点也古怪至极：他们并不控制自己的生育周期，不是每10年才有一代孩子出生，而是一直在生，年年都生。所以在他们的世界，一代代人并不是整齐划一、截然分明，而是相差一岁到几十岁的都有。庞特在那儿的时间太短，还没能弄明白他们如何经营相关的经济产业。格里克辛的制造商们不是将重心从婴儿服装转到幼儿服装再到青少年服装，和一代人的成长步伐保持一致，而是得同时为所有年龄的人制作服装。并且他们还有个荒唐的观念叫“时尚”，正如露·贝努瓦告诉他的那样：“就因为审美变来变去，上好的衣服都被丢掉了。”

悬浮巴士又起飞了。陶巴和加达克的住所是边缘区的最后一站；庞特向后靠在椅子上，从乡下到中心区还有很长一段车程。

和往常一样，女人们挂起了装饰品：色彩柔和的巨大飘带从这一棵树挂到那一棵树，白桦和雪松的树干上箍着彩色的圆箍，横幅在屋顶上飘扬，太阳能收集器周围镶着金边，堆肥设备则装点着银框。

过去庞特一直在心里怀疑女人们根本就没有取下过这些装饰品，但是阿迪克说当他上次在临朔日来中心区时，连这些东西的影子都没有看到，那时他是回来找人替他辩护的，以反驳达克拉·波尔贝对他的不实指控。

悬浮巴士降落到了地面。现在还不是落叶的季节，不过下个月的合欢节时，树叶就会开始飘落了，到那时风扇就会把褐色的、红色的、黄色的还有橙色的叶子吹得团团转。庞特会为天气又转冷了而感到高兴。

身为一名计算机科学家，庞特不由得注意到，陶巴、加达克还有加达克的双胞胎儿子是最先下去的：悬浮巴士按照先进后出的体制运行。接下来下去的就是庞特和阿迪克了。阿迪克的女伴鲁尔特向他飞奔过来，身旁跟着小达布。阿迪克一把抱起儿子，将他高高举过头顶。达布笑了起来，阿迪克也笑得合不拢嘴。他放下达布，把鲁尔特搂在怀里。他才见过他们的——在阿迪克的审判期间，他们都在他身边，那是关于阿迪克是否谋杀了庞特的初审，当时庞特溜进了另一个宇宙，于是达克拉·波尔贝以他的失踪为由提起控诉。尽管从那时到现在尚不足整整一个月，但阿迪克见到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显然还是很开心。

庞特的女伴克拉斯特已经不在了，不过他很希望两个女儿来迎接他。虽然他也是不久前才见过她们；实际上，把庞特从格里克辛世界找回来时，杰斯梅尔立了大功。

阿迪克歉疚地看着庞特。庞特知道阿迪克深爱着他——每个月有25天他都将这份爱表露无遗。但现在时间是属于他和鲁尔特还有达布的，而他也很想好好享受其中的每分每秒。庞特点了点头，让阿迪克离开。于是阿迪克走了，一手搂着鲁尔特的腰，一手牵着小达布的左手。

其他男人也都和自己的女人会合了，男孩子则跟同一代的女孩子们一起走了。是的，接下来的4天肯定会春情洋溢，但也不会少了玩耍、娱乐、举家郊游和家庭宴会。

庞特看了看周围。人群渐渐散去了。今天虽然暖和却不宜人，他叹了一口气——不过并不全是因为天气。

“我可以打电话给杰斯梅尔，如果你希望的话。”哈克说。哈克是庞特的植入机侣，嵌在他左前臂的内侧，就在手腕上方。和大多数微型电脑一样，它有一块高对比度的长方形亚光显示屏，大小和一根手指差不多，下面装有六个很小的操作钮，一端还装了个镜头。可是和大多数微型电脑不同的是，哈克不像它们那么笨，它是一个复杂的人工智能体，出自庞特的同事库巴斯特·冈特之手。

哈克从不大声说话，尽管它可以；庞特把它想象成女性，这是因为库巴斯特给它编的程序里使用了庞特已逝女伴的声音。不过，在像今天这样的日子里，这看来实在是可怕的失策：它让他意识到，他是多么地想念克拉斯特。他得跟库巴斯特说说给它换个声音。

“算了，”庞特说道，声音很轻，“不用了，不要打电话给任何人。杰斯梅尔已经有了个小伙子，这你知道的。他也许搭早些的悬浮巴士来了，杰斯梅尔跟他一起走的。”

“悉听吩咐。”哈克说。

庞特看了看周围。中心区的建筑物和边缘区的那些没有什么不同。大多数房子的主体结构都由树木培植而来，把树干种在建筑物的模子里，以后再把模子撤走。很多房子都装有砖制或者木制的附加部分。所有的建筑都有排成阵列的太阳能收集器，要么在屋顶上，要么就支在房子旁边的空地上。在一些气候不好的地方，整栋房子都是人工制造品，庞特总是觉得那样的结构很难看。不过看来格里克辛人就是用这种方法来建造所有的房子，再把它们挤在一块，好像一群群食草动物。

说到动物，为了明天的宴会能有鲜肉，今天下午会有一个捕猎猛犸的活动。也许庞特会去参加那个捕猎派对。他已经很久没有手拿长矛用老式的办法将猎物放倒了。至少这能给他——他，还有其他那些没有女伴可以共度春宵的男人——找点事情做。

“爸爸！”

庞特转过头，杰斯梅尔正向他跑来，旁边是她的男朋友特赖恩。庞特立刻笑逐颜开了。“你好啊，甜心。”他说，看着他们走过来，“你好啊，特赖恩。”

杰斯梅尔和父亲拥抱在一起。特赖恩只有笨拙地站在一边。杰斯梅尔放开庞特以后，特赖恩说道：“很高兴见到您，先生。我听说您经历了一番不寻常的奇遇。”

“没错。”庞特说。对于这个年轻人，庞特的心情很矛盾，他想凡是有个年轻女儿的父亲都是这种心理。是的，杰斯梅尔说起特赖恩尽是好话——她说话时他会听，他在床上很体贴，他正在学习成为一名皮革工人，这样将来就能为社会做出重要的贡献。不过杰斯梅尔终归是他女儿，只要她好，他就别无所求了。

“对不起，我们来晚了。”杰斯梅尔说。

“没关系。”庞特答道，“梅加麦格呢？”

“她说一点儿也不喜欢人家再这么叫她，她已经决定了，”杰斯梅尔说，“她只要人家叫她梅加就好。”

梅加才是她真正的名字，梅加麦格是昵称。庞特忽然感到一阵难过。他的大女儿已经长大成人，小女儿也很快就要长大了。“啊，”他说，“那梅加在哪儿？”

“在和朋友们玩儿呢，”杰斯梅尔说，“晚一点你就能见到她了。”

庞特点点头。“你们俩今天上午打算做什么？”

“我们想，咱们可以一起去玩一局拉达扎”。特赖恩主动提出了邀请。

庞特看着这个小伙子。他长得挺帅——庞特想——肩膀很宽，突出的眉脊很漂亮，鼻子棱角分明，还有深紫色的眼睛。可他还是沾染了年轻人特有的一些做作习气。他并没有让自己那微微泛红的金发从中间自然地分开，而是全部强行梳到左边，可能是用了某种黏糊糊的东西把它们固定在那里的。

庞特打算接受邀请去玩拉达扎——他已经有数十个月没有踢过球了，不过他回想起20年前，那时他18岁，正在追求克拉斯特，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克拉斯特的父亲在周围晃来晃去。

“不了，”他说，“你们两个快去吧。我们今晚吃饭时再见。”

杰斯梅尔望着父亲，她知道这不是他的本意，庞特也看出来她知道。但特赖恩可不是傻瓜，他赶紧向庞特道了谢，拉起杰斯梅尔的手，带着她走开了。

庞特看着他们走远了。很可能后年杰斯梅尔就会生第一个孩子，到那时第149代也该按计划出生了。情况就会不一样了，庞特想。在合欢节的时候，他至少有个孙儿可以照料。

悬浮巴士早就开走了，回到边缘区去接另一批男人。庞特转过身向城里走去。也许他可以吃点东西，然后——

他被吓了一大跳。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人，但是——

但是她站在那儿，好像在等他。

达克拉·波尔贝。

“日安，庞特。”她说。

他很久以前就认识达克拉了，这不奇怪。她是克拉斯特的女伴。实际上，如果有人能够明白失去克拉斯特对庞特意味着什么，那么这个人就是达克拉。可是……

可是在庞特离开时，她让阿迪克的日子很不好过，控告他犯了谋杀罪！哦，就这一点来说，如果有人可能杀害庞特的话，不会是阿迪克，也不会是任何人，只会是庞特自己。

“达克拉。”庞特说，省略了平日的客气话。

达克拉点点头，她明白。“你对我不高兴，我不怪你，”她说，“我知道自己伤害了阿迪克，而伤害一个人的伴侣就等于是伤害他本人。”她牢牢盯住庞特的眼睛。“我道歉，庞特，全心全意地道歉。我本来希望能及时到这儿，把这些话也告诉阿迪克，但我看见他已经走了。”

“你说你道歉，”庞特说，“但你所做的——”

“我所做的太差劲了，”达克拉打断了他，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包裹在黑色长裤裤脚处鞋袋里的脚，“但是我在看人格塑造师，也在吃药。虽然治疗才刚刚开始，但我已经感觉自己没那么……愤怒了。”

庞特对于达克拉的遭遇略知一二。她不仅失去了她和庞特共同拥有的女人——亲爱的克拉斯特，在那之前她还失去了她的男伴——佩尔本。有天早上，佩尔本忽然被执法者带走了。哦，他又回来了，但是已经不再完整。他被阉了，于是他们的关系就此破灭。

克拉斯特去世时，庞特悲痛欲绝，但他至少还有阿迪克、杰斯梅尔和梅加麦格帮他渡过难关。而对于达克拉来说，情况肯定要糟糕得多，她没有男伴，而且，因为佩尔本发生了那样的事，她也没有孩子。

“你感觉好多了，我很高兴。”庞特说。

“我确实好多了，”达克拉肯定地说，再次点了点头，“我知道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过，是的，我感觉好多了，而且……”

庞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可最终还是追问道：“什么？”

“嗯，”她边说边躲开了庞特的注视，“就是，我是一个人，而……”她又停下了，但这一次主动又开了口。“而你也是一个人。那么，嗯，合欢节的时候只有自己一个人会非常寂寞的。”她很快地看了看庞特的脸，但接着就移开了视线，也许是生怕会看见什么。

庞特吃了一惊。可是……

可是达克拉很聪明，这对庞特的确很有吸引力。她的棕色头发中夹杂着缕缕漂亮的灰发，还有——

哦，不。不。这太疯狂了。她对阿迪克做了那样的事……

庞特觉得下巴有点刺痛。那里偶尔会痛，不过一般只有在天气寒冷的早晨才会发作。他抬起一只手，透过胡子抚摸着下巴。

大约在229个月以前，他的下巴在一次愚蠢的打斗中被阿迪克打碎了。如果当时庞特没有及时抬起头，阿迪克那一记重拳就会要了他的命。

还好庞特抬起头的速度足够快，而且，尽管他几乎有半个下颌和7颗牙齿都需要换上人造的复制品，他还是活了下来。

并且他原谅了阿迪克。庞特没有控告他，阿迪克因此逃过了执法人的手术刀。阿迪克接受了情绪控制的治疗，从那以后直到现在，他再也没有打过庞特或者其他任何人，没再构成威胁。

宽容。

在那个世界，他和玛尔谈了很多，关于她对上帝的信仰，关于世人公认为上帝之子的那个凡人，这个人试着将宽容的理念灌输给玛尔的民族。玛尔对于他的教诲信奉不已。

而且，再怎么说，庞特的确很寂寞。现在还无从得知最高长老院是否会决定重新开启通往玛尔那个世界的通道，还有，即使他们同意了，庞特也没有绝对把握能再度建起通道。

宽容。

这是他在半生以前给予阿迪克的。

这是玛尔的信仰体系里被视为最崇高的美德。

这是达克拉现在需要他做的。

宽容。

“好吧，”庞特说，“但你必须和阿迪克言归于好，根据这一情况，我会让我们之间因为最近的几件事而产生的敌意烟消云散。”

达克拉笑了。“谢谢你。”不过她顿了顿，笑容消失了，“那么你想我陪你吗？——直到你的孩子们都有空，好吗？我是梅加的监护人，她和我还有杰斯梅尔仍然住在一起，但我知道你需要时间和她们独处，我不会打扰你们。只是，在那之前……”

她的声音渐渐小了，很快地看了一眼庞特的眼睛，显然是在请他把话说完。

“在那之前，”庞特说道，他下定了决心，“是的，我很高兴有你陪我。”

第4章

玛丽·沃恩在约克大学的实验室基本上跟她走时一模一样——这不奇怪，尽管她遇到了那么多事，她离开这儿也才23天而已。

玛丽不在的这段日子，达丽娅·克莱恩——玛丽带的一名研究生——很显然来过不少次。她的工作区域重新布置过了，而墙上的图表显示，她正在从事的古埃及人Y染色体测序工作有了很大进展。

德国希尔德斯海姆的佩利扎乌斯博物馆的艾林·艾杰巴德希特最近提出，从尼亚加拉瀑布一处古老的旅游景点所购买的一具埃及人尸体很可能其实是拉美西斯一世，他所建立起的家族里有塞提一世、拉美西斯二世（尤·伯连纳在影片《十诫》里扮演的就是他）、拉美西斯三世和奈费尔提蒂王后。这具标本现存放在亚特兰大的埃默里大学，但是DNA样本被寄到了多伦多进行分析；玛丽的实验室因成功地复原了古代DNA而闻名于世，正是由于这一点，她才和庞特·布迪特结下了缘。玛丽离开期间，达丽娅对于那具据称是拉美西斯一世尸体的研究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玛丽对此赞许地点了点头。

“沃恩教授。”玛丽吓了一跳。她转过身来。一个高高瘦瘦、65岁上下的男人站在实验室门口。他的嗓音低沉而刺耳，他的头发像罗纳德·里根那样笔直向后梳成了一个大背头。

“什么事？”玛丽说。她感觉到自己的胃在痉挛，这个男人挡住了房间里的唯一出口。他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戴了条灰色的丝绸领带，领带的结松松垮垮的。过了一小会儿，他走上前来，拿出一个薄薄的银色名片盒，给玛丽递上一张名片。

玛丽接了过来，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她感觉很丢脸。名片上写着：

协力集团

J.K.（乔克）克瑞格博士

董事

上面还有个图片标志：一张地球的照片，从中间一分为二。在左边的一半上，海洋是黑色的，大陆是白色的；而在右边的一半上，配色刚好相反。上书街道地址在纽约的罗切斯特，而电子邮件地址的后缀名是“gov”，表示这是一家美国政府公司。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克瑞格博士？”玛丽问道。

“我是协力集团的董事。”他说。

“这我看见了。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集团。”

“还没有人听说过，恐怕永远也不会有人听说。协力是我在过去几周里组建起来的一个美国政府智囊团。我们跟兰德公司差不多，只是规模要小得多——至少在现阶段是这样。”

玛丽倒是听过兰德公司，但对它却知之甚少。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的主要经费来源之一是移民归化局。”克瑞格说。玛丽抬起了眉毛，克瑞格解释道：“美国移民归化局。”

“哦。”玛丽说。

“你知道，尼安德特人这件事让我们——让每个人都措手不及。整件事情还没开始就几乎已经结束了，起初几天我们只当这又是一个荒唐的小道消息，没有理会——就好像是在一块西梅干丹麦馅饼上发现了特蕾莎修女的脸，或是看见了北美大足野人。”

玛丽点点头。一开始她自己也不相信。

“当然，”克瑞格继续说道，“我们的世界和尼安德特世界之间的通道也许永远都不会再打开了。但是，万一它又打开了，我们想事先做好准备。”

“我们？”

“美国政府。”

玛丽微微挺直了脊梁。“通道是开在加拿大的土地上，而且——”

“实际上，女士，它开在加拿大土地以下一又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在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里，而这个观测站是加拿大、英国和美国科研机构的合作项目，参与的有宾夕法尼亚大学、华盛顿大学、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和布鲁克海文国家实验室。”

“哦。”玛丽说，她以前倒不知道这些，“但是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所在的克莱顿矿，属于加拿大。”

“确切地说，它属于一家加拿大上市公司，国际镍业公司。可是，你瞧，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跟你争论主权问题的。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美国对这件事很感兴趣，而这也是合情合理的。”

玛丽冷冰冰地说道：“知道了。”

克瑞格停了一下，很显然他发现有点出师不利。“如果我们的世界和尼安德特世界之间的通道再度打开，我们想事先做好准备。要守住这个通道，看起来并不太难。也许你知道，驻扎在北湾的加拿大军队第22飞行联队指挥部负责保卫通道，抵御侵略或是恐怖袭击。”

“你在开玩笑吧。”玛丽说，尽管她觉得这恐怕是真的。

“不，我没有，沃恩教授。你的政府和我的政府对此都高度重视。”

“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玛丽问道。

“你可以根据庞特·布迪特的DNA辨别出他是一名尼安德特人，对吗？”

“是的。”

“那么你所做的测试能够识别出所有的尼安德特人吗？如果结果显示某个人是尼安德特人或者是人类，这个结论可靠吗？”

“尼安德特人是人类，”玛丽说，“我们是同类，都属于人属。类人猿、直立人、前人——如果你认为它可以算是独立的物种——海德堡人、尼安德特人、智人。我们都是人类。”

“我承认你说的没错，”克瑞格边说边点了点头，“但是我们应该怎么称呼自己以便和他们有所区分呢？”

“人属智人。”玛丽说。

“不太好记，不是吗？”克瑞格说，“我好像听过有人称我们为克罗马农人，这听上去挺像那么回事儿。”

“从技术的层面来说，这个名词是特指旧石器时代生活在如今法国南部的一种人类，他们在解剖学上属于现代人类。”

“那我又要问了：我们应该怎么称呼自己以便和尼安德特人有所区分呢？”

“嗯，在庞特的世界，有一种人类化石，看起来和我们很像，他们称之为格里克辛人。这样就刚好扯平了：我们用他们那已经成为化石的祖先的名字来称呼他们，而他们也用我们老祖先的名字来称呼我们。”

“格里克辛人？你是这么说的吗？”克瑞格皱着眉说，“好吧，我想这行得通。那么你的DNA技术能够准确地辨别出谁是尼安德特人，谁是格里克辛人吗？”

玛丽皱起了眉。“我不确定。物种会发生很多变异，而且——”

“但是，如果尼安德特人和我们格里克辛人是不同的人种，那肯定有些基因是他们独有的，或者是我们独有的。例如，让他们长着那种眉脊的基因。”

“哦，我们格里克辛人中也有很多人长着眉脊。比如说，东欧的男性就普遍都有眉脊。当然，弯成两道的尼安德特眉脊非常特别，不过……”

“那他们鼻腔里的那些三角形突出部分呢？”克瑞格问道，“我听说这确实可以判断出一个人是不是尼安德特人。”

“没错，你说得对，”玛丽说，“我猜想你是不是要看看每个人的鼻孔……”

克瑞格并没觉得这话很好笑。“我在想，也许你能找出导致这一点的基因。”

“哦，也许吧，但是他们自己可能早就知道了。庞特暗示说，他们很久以前就进行过研究，和我们的人类基因组计划差不多。不过，当然，我想我能找出一个判断标准。”

“你可以做？大约需要多久？”

“别着急，”玛丽说，“我们只有4个史前尼安德特人和1个现代尼安德特人的DNA。我真希望样本能更多一些。”

“那么你能做吧？”

“也许吧，怎么了？”

“多久能做好？”

“用我现在的设备？而且其他什么事也不做？恐怕要几个月。”

“那如果我们提供你可能需要的一切设备和人手，那样要多久？钱不是问题，沃恩教授。”

玛丽的心怦怦跳着。作为一名加拿大学者，这些话她以前可从来没听过。她大学时认识的一些朋友毕业后去了美国读研；他们经常告诉她说那儿有五六位数的研究经费和最尖端的设备。而玛丽自己的第一笔研究经费只有区区的3 200——而且还是加元。

“好吧，如果使用——呃——使用资源不受限制的话，我想我能做得快一些。至多几个星期吧，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

“很好。很好。就这么办。”

“呃，恕我直言，克瑞格博士，我是一名加拿大公民，你不能吩咐我做这做那。”

克瑞格立刻就悔悟了。“当然不能，沃恩教授。我向您道歉。我对这个项目的热忱压倒了我的理智。我本来想说的是，您愿意负责这个项目吗？我说过，我们会提供您所需的一切设备和人手，还有一笔数目可观的咨询费用。”

玛丽的脑袋有点晕了。“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个项目如此重要？”

“如果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再度打开，”克瑞格说，“也许会有很多尼安德特人来到我们的世界。”

玛丽眯起了眼睛。“而你想要把他们区分出来加以歧视？”

克瑞格直摇头。“完全不是那样，我向你保证。但为了移民、为了提供合适的医疗服务还有等等诸如此类的原因，我们需要知道谁是尼安德特人。一个不省人事的人也许会被用错药，就因为医生不知道他是尼安德特人还是格里克辛人，你也不希望这样吧。”

“你只要看看他是不是有植入机侣就行了。庞特说他们每个人都有。”

“我一点儿也不想贬低您的朋友，沃恩教授，但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说不定，在他那个宇宙，他实际上是一名假释犯，而那个东西是只有他和其他罪犯才佩戴的一种追踪装置。”

“庞特不是罪犯。”玛丽说道。

“就算他不是吧，你一定能够理解，我们宁愿用自己的办法来确定一个人属于哪个人种，而不希望只能依靠道听途说的某种东西。”

玛丽慢慢地点了点头。这有点道理。何况这已经有了先例，并且没有任何负面效果：加拿大政府做了大量工作来定义一个人是不是具有法律地位的印第安人，以便正确地实施社会项目和赋予他们权利。尽管……“我们没理由认为通道也许会再次打开，不是吗？我的意思是，一点迹象也没有，难道不是这样吗？”她很想再见到庞特，可是……

克瑞格摇着头。“没有。但我们相信做好准备总是没错的。我跟你实说了吧。我同意你所说的，你的布迪特先生看起来，可以说，很有特点。但很可能另外一个尼安德特人没有那么鲜明的特征，于是就可以溜进我们的人群中。”

玛丽笑了。“你跟米尔福德·沃尔波夫谈过了。”

“一点不错。还有伊恩·塔特索尔以及你能叫出名字的其他所有研究尼安德特人的专家。关于尼安德特人和我们有多大差别，似乎他们也没有达成一致的意见。”

玛丽点了点头，这倒不假。有些人，比如沃尔波夫，认为尼安德特人只不过是智人的一个变种——充其量是一个种族，如果说种族这个词算是科学术语的话，他们和现代人类同属一个人种。而其他人，包括塔特索尔在内，刚好持相反意见：尼安德特人本身自成一个人种，就是尼安德特人。迄今为止，所有的DNA研究似乎都支持后一种观点——但是沃尔波夫和他的那伙人认为，现有的那点少得可怜的尼安德特人DNA样本，包括玛丽亲自从莱茵州立博物馆的尼安德特人种标本中提取的线粒体DNA里那379个核苷酸，要么是发生了畸变的，要么就是被错误地解析了。要说这是整个古人类学界最炙手可热的争论焦点，可是一点儿也不为过。

“我们现在仍然只有一个尼安德特人的完整遗传物质，”玛丽说，“就是庞特·布迪特。要从这一个样本中找出判断标准，恐怕不太可能。”

“这我知道。但是你不试试看的话，我们怎么能肯定这样不行呢？”

玛丽看了看实验室四周。“我在约克大学这里还有本职工作要做，要上课，还要带研究生。”

“这我也知道，”克瑞格说，“但是我保证会安排别人来完成你的工作。我已经和你们大学的校长说过了。”

“你是说这个研究项目是全职工作？”

“是的，我们会付给你这一整个学年的报酬。”

“那么我在哪儿工作？这里？”

克瑞格摇着头说道：“不，我们希望你到我们那里去，那儿有安保设施。”

“在罗切斯特，对吗？”

“纽约的罗切斯特，是的。”

“离这儿没有多远吧？”

“我今天是乘飞机过来的，”克瑞格说，“几乎一转眼就到了。我听说开车大约要三个半小时。”

玛丽考虑了一下，她以后还是可以过来看看妈妈和朋友们。而她也必须承认，现在她最感兴趣的就是研究庞特的DNA；她的教学任务只是个会带来不便的负担。

“那么你打算提供什么——呃——条件呢？”

“我可以给你一份15万美元的一年期咨询合同，立刻生效，还有全额医疗保险。”他微笑着说，“我知道你们加拿大人最看重这个。”

玛丽皱起了眉头。她几乎已经准备好回到约克大学了，回到她被强奸的地方，可是……

可是，不。不，她还没有准备好。她希望自己可以将就着待在这儿，但是，如果今天早上有个风吹草动的话，她依然会紧张得要死。

“我在这儿有住房，”玛丽说，“一套公寓房间。”

“你不在时，我们会替你偿还抵押贷款、交税，还有支付公共维修基金。这份工作完成时，你的家会等着你回来。”

“真的？”

克瑞格点点头。“真的。我们这个星球上没有发生过这么大的事——嗯，从来没有。沃恩教授，我们正在见证的是新生代的终结和下一个时代的来临。地球上已经有大约35 000年没有同时存在两种人类了——不过，如果这个通道再度打开，那就又会是两种人类，这一次我们想要确保不出差错。”

“你说得很诱人，克瑞格博士。”

“乔克，叫我乔克。”他顿了一顿，“你看，我以前在兰德公司工作。我学的是数学；我从普林斯顿毕业那会儿，一流大学的数学系毕业生有70％都申请兰德的工作。只有在那儿你才有经费和资源做纯粹的研究。实际上，有个笑话说兰德（RAND）其实是‘研究与不发展’这几个英文单词的缩写——它纯粹只是个智囊班子。”

“那它的全称到底是什么？”

“据说就是‘研究与发展’。不过事实上它是由美国空军资助的，而它存在的原因也让人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它是研究核战争的。我是一名博弈论专家；那是我的专业，所以我会在兰德公司——模拟应对核冒险政策。”他停了一下，“你看过电影《奇爱博士》吗？”

玛丽点点头。“很多年前看过。”

“老乔治·C. 斯科特，他在作战室里时紧握着一份布兰德（BLAND）公司的研究报告。下次你看这部DVD时到这里定格一下。那份研究报告的标签上写着大规模杀伤性核武器在全球的打击目标。那刚好就是我们那时的工作。但是冷战结束了，沃恩教授，我们现在研究的是完全积极正面的东西。”他停了一会儿，“你知道，尽管兰德公司由军方设立，它仍然有很多思想是超越时代的。我们的研究课题之一叫作《适宜人类居住的行星》，它研究的是在银河系里其他地方找到类地行星的可能性。1964年，斯蒂芬·多尔将之汇总出版，当时我刚刚开始在兰德工作。即使在那时，在太空计划最辉煌的时期，也几乎没有人认真地想过在我们有生之年能够到达另外一个类似于地球的世界。不过一旦通道再度打开，我们就可以到达。而我们希望双方的接触能够尽可能向着积极的方向发展。等到第一座尼安德特大使馆成立——”

“尼安德特大使馆！”玛丽惊呼道。

“我们这是未雨绸缪，沃恩教授。这就是协力集团要做的——不仅仅是双方共赢，还要实现整体利益最大化。这将会无比激动人心，而我们希望你能一路同行。”

第5章

庞特和达克拉边聊着边穿过了广场。周围有很多孩子，做着游戏，互相追逐，尽情玩耍。

“我一直都想找个男人问问，”达克拉说，“不在合欢节时，你会想念自己的孩子吗？”

一个小男孩——第148代的——刚好跑在他们前面，去接一个飞过来的三角形。庞特从不曾因为有两个女儿而感到失望，但有时他确实希望能有个男孩。“当然想，”庞特说，“我一直都惦记着她们。”

“杰斯梅尔和梅加，她们都是非常好的女孩。”达克拉说。

“我还以为在我去那个世界时你和杰斯梅尔交过手呢。”庞特说。

达克拉苦笑了一下。“哦，是的，确有此事。她在审判上为阿迪克说话，而我是在指控他。但我不是傻瓜，庞特。很显然我是错的，而她是对的。”

“那么你们俩现在已经和好了？”

“还需要些时候，”达克拉说，“你了解杰斯梅尔的性子。她固执得像钟乳石一样——尽管大家都想把她拉下来，她还是坚持着挂在那里。”

庞特笑了。他确实了解杰斯梅尔——而且看来达克拉也了解她。“她有时候是很执拗。”庞特说。

“她就快要有225个月大了，”达克拉说，“当然会很执拗。我在她这个年纪时也是这样。”她停了一下。“年轻女孩子的压力很大，这你知道的。冬天来临以前，她就该和两个人结成伴侣了。我知道特赖恩很可能成为她的男伴，但她还得找个女伴。”

“她一定不成问题的，”庞特说，“人家会发现她的好。”

达克拉微微一笑。“她当然好。她继承了克拉斯特所有最优秀的品质和……”她又停下不说了，也许在想自己是不是太冒昧了，“还有你的全部优点。”

庞特听了这话很开心。“谢谢你。”他说。

达克拉低下了头。“克拉斯特去世时，杰斯梅尔和梅加非常伤心。梅加麦格太小，还不明白，但是杰斯梅尔……没有妈妈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太残酷了。”她不说话了，庞特觉得她是在期待着自己能主动说杰斯梅尔有个很好的代理母亲。庞特已经渐渐意识到了可能确实是这样，但他不知道如何开口。“我试着成为一个好监护人，”达克拉继续说道，“但这和亲生母亲来照顾她们还是不一样。”

庞特仍然不知道如何回答才算明智。“是的，”他最后说道，“是不一样。”

“我知道她们不可能去跟你和阿迪克一起生活，”达克拉说，“她们两个是女孩儿，到城外的边缘区……”

“是的，”庞特没有反驳，“那是不可能的。”

“你是否曾经……”达克拉的声音小了下去，又一次低下头看着广场上那仔细修剪过的草皮，“你是否曾经很讨厌由我来照顾她们？”

庞特微微耸了耸肩。“你是克拉斯特的女伴。她指定你来担任监护人是天经地义的。”

达克拉稍稍歪下了头。她轻声说：“我问的不是这个。”

庞特闭上眼睛，吁了一口气。“是的，你问的不是这个。没错，我想我曾经很讨厌这样——请原谅我这么说。我的意思是，我是她们的父亲，从遗传学上讲，我是她们的亲人。而你……”

达克拉等着他说下去，但是显而易见他不愿意再说了，于是她替他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的确不是她们的血亲，”她说，“她们不是我的孩子，但还是由我来照顾她们。”

庞特什么也没说。无论怎么回答，都不礼貌。

“这样很正常，”达克拉说，碰了一下庞特的胳膊，“你会有这种感觉不奇怪。这很自然。”

几只鹅从他们头顶飞过，草地上原本还停着几只画眉，在他俩走近时，也振翅飞走了。“我很爱我的孩子们。”庞特说。

“我也爱她们，”达克拉说道，“我知道她们不是我亲生的，但自打她们一出生，我就和她们住在一起，而且，我爱她们就好像是爱自己的孩子。”

庞特停下脚步看着达克拉。他以前从未真正深究过这种类型的关系；他总是觉得别人的孩子有点烦人——阿迪克的儿子达布就是个淘气鬼。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达克拉也会有自己的孩子。第148代的女儿或是儿子仍然跟妈妈以及妈妈的女伴住在一起，第147代的女儿也还住在家里，尽管再过几个月她就要和自己的男伴以及女伴在一起了。

“你看上去很吃惊，”达克拉说，“我真的很爱杰斯梅尔和梅加。”

“呃，我——我想我从未想过这一点。”

达克拉微笑着说：“你看，我们有很多共同点。我们都爱同一个女人，我们也爱同样的孩子们。”

庞特和达克拉决定先去一家圆形露天剧场看场戏剧。庞特一直很喜欢看现场演出，而今天演的这一部又是他最喜欢的戏剧之一：《瓦姆勒与寇拉帕》。这部历史剧讲的是一个打猎的男子和一个采果实的女子之间发生的故事。这种戏剧只能在合欢节的时候上演，因为只有这时男演员和女演员可以在一起工作。剧情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波折：有人走失了，其他人因为距离太远无法沟通，还有些人无法证明他们于某时去过某地，于是对事件的叙述就各执一词。这些在如今这个有植入机侣的时代里是不可能发生的。

庞特和达克拉盘着腿肩并肩坐在露天剧场里时，庞特发现自己的膝弯压在达克拉的膝盖上。

这的确是部不错的戏剧。

看完戏以后，庞特和达克拉去看小梅加麦格，她正和朋友们一起玩儿呢。看见爸爸她非常高兴，穿过院子向他跑来。

“嗨，甜心。”庞特边说边把她举了起来。

“嗨，爸爸！”她朝达克拉看过去，说，“嗨，达克拉！”庞特觉得这话和她喊“爸爸”的口气一样热烈。

有那么一小会儿，他有点不高兴，他希望能够明显看出她更偏爱他，偏爱他这个生物学上的父亲甚于她这个法律上的监护人。不过他很快就不生气了。他知道，他的小女儿有大把大把的爱可以分给大家。他又用力地抱了她一下，然后把她放了下来。

“我变个把戏给你们看！”她说。她从他们身边跑开几步，翻了个后空翻。

“哇！”庞特边说边自豪地笑着。

“棒极了！”达克拉说道，鼓起掌来。庞特看着达克拉笑了。达克拉也微笑地看着他。

梅加麦格显然想再玩个把戏，不过庞特和达克拉没看她。“爸爸！妈妈！看啊！”她喊道。

庞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梅加麦格看起来很难堪。“哎呀！”她用她那细细的声音说道，“我是说，爸爸，达克拉——看！”

才到下午两三点钟，庞特就越来越紧张了。毕竟，今天是合欢节，而他不是傻瓜。可是，他很久没跟女人做爱了——他首先想到的是，自从克拉斯特去世以后，他就没跟女人做爱了，那是20个月之前的事。但实际上比这还久。哦，他深爱着克拉斯特，一直到她去世那天，但是在那之前她就发病了。那已经有……实际上，他也不能确定。庞特从不允许自己去想这是他最后一次和克拉斯特做爱，这是他最后一次进入她的身体，但是……

但是确实有最后一次，最后的一次结合，后来她的身体就太过虚弱不能再做了。那之后过了整整10个月，她去世了。

所以，至少有30个月了。是的，在此期间，他从阿迪克那儿得到了满足，但是……

但是那不一样。两个男人——或者两个女人之间的肉体关系——尽管同样是爱的表示，但那更多的是为了玩乐与享受。而男女之间的性关系则是一种有可能诞生生命的行为。

不管是达克拉，还是其他任何女人，都不可能在这次合欢节期间怀孕。因为女人们都生活在一起，互相感染着彼此的外激素，所以她们的月经周期是同步的。在每个月的这个时候，她们没有人能怀孕。不过，等到了明年，该孕育第149代时，最高长老院就会调整合欢节的日期，使之与受精率最高的时间相吻合。

可是，即使达克拉不会怀孕，那也已经有很久……

“咱们带孩子们去达森广场吃点东西吧。”达克拉说。

庞特觉得自己的眉毛都挑到眉脊上面了。孩子们。毋庸置疑，她指的是那些孩子。他的孩子。

她的孩子。

他们的孩子。

她很清楚怎样去讨人喜欢。如果她表现出对做爱有所期待，那只会让庞特感觉紧张和没信心。但是和孩子们一起外出……

这正是他需要的。

“可以啊，”他说，“当然可以。”

庞特招招手让梅加麦格跑过来，然后他们一起去找杰斯梅尔——这并不难，因为她的植入机侣和哈克可以互相联络。很多孩子还在外面玩耍，不过好多成年人都到家里亲热去了。只有少数成人——有男人也有女人——还待在户外。

在格里克辛世界，庞特没怎么看见孩子们像这样在外面玩耍，他猜想那儿的大人不会这样丢下孩子不管。从两个方面来说，格里克辛的社会都有很严重的问题。首先，他们从未对基因库进行净化，除去那些最不受欢迎的心理特质。其次，朗维斯·特洛波没有到那个世界解放他们。因为没有植入机侣和远程信息档案，所以格里克辛人还是经常受到人身伤害；而且，根据他在格里克辛的影像系统里所见到的那点皮毛知识，可知儿童常常是攻击的目标。

但是在这儿，在这个世界，孩子们可以一天到晚自由地到处闲逛。庞特觉得在格里克辛世界做父母的人没有疯掉简直令人称奇。

“她在那儿！”达克拉说道，她比庞特自己还要先看见他女儿。杰斯梅尔和特赖恩正在一个露天小摊上看着摆出来的剥皮用具。

“杰斯梅尔！”庞特边喊边挥着手。他的女儿抬起头来，随即就露出了笑容，并没有因为她和特赖恩在一起的时光受到打扰而一脸失望，这让庞特很是开心。

庞特和达克拉走了过去。“我们打算到达森广场去，也许会吃点儿牛肉。”

“我也该去跟我自己的父母待上一会儿了。”特赖恩说道。庞特不知道他是从自己的态度中发现了暗示呢，还是发自内心地想要这么做。特赖恩凑过去在杰斯梅尔脸上舔了一下。“晚上见。”他说。

“咱们走吧。”梅加麦格说，她用自己的左手够到庞特的手，又用右手拉着达克拉的手。庞特身边是杰斯梅尔，他搂着大女儿的肩膀，四人一起走了。

第6章

尽管玛丽本来很希望能给自己一个机会好好想想，到明天再做决定，但是她却不假思索就接受了乔克·克瑞格提供的工作：这么好的事怎么能放过呢。

今天要召开学年开始前唯一的一次全系会议，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出席——有些教师仍然待在自己的乡下小屋里，或者就是固执地不愿意在九月的第一个周二以前来到学校。不过她的大部分同事都会来，而这也是安排他们替她代课的最好时机。玛丽知道自己很走运：作为一个女人，她生逢其时，刚好约克大学和许多其他大学都在雇佣女性以纠正以往的男女比例失调问题，尤其是在理科院系。她没费什么力就先得到了一个能够取得终身教职的职位，之后也终于获得了长期聘用，而很多和她年龄相仿的男性还在一学期一学期地教课以勉强维持生活。

“欢迎大家回来，”卡伊瑟·雷姆图拉说，“但愿你们这个夏天都过得很愉快。”

围坐在会议桌旁的十几个人点了点头。“那很好。”卡伊瑟说。她是巴勒斯坦人，五十来岁，穿着时髦的米色衬衣和同色的宽松长裤。“不过，”她笑着说，“我相信没有谁的假期像玛丽的那样令人激动。”

玛丽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发烧，科尼留斯·拉斯金和其他几个人还鼓了几下掌。“谢谢大家。”她说。

“但是，”卡伊瑟继续说道，“如果我们能想办法安排好玛丽的教学任务，她很希望能请假一段时间。”

坐在桌子那头的科尼留斯坐直了身体。玛丽笑了，他知道机会来了，而他已经迫不及待要抓住。

“安排给玛丽教的课是等级为2 000的遗传学课程、三年级的基因表达调控，以及四年级的真核生物遗传学课程，”卡伊瑟说，“另外她还带了两个博士生：达丽娅·克莱恩，在研究古代人类的DNA，还有格雷厄姆·斯迈思，他是做——他在研究什么，玛丽？”

“以线粒体DNA研究为基础，给鸣禽重新分类。”

“没错，”卡伊瑟点着头说，她从自己的半框眼镜上面看着大家，“如果谁有兴趣多教几门课……”

“谁”字还没落音，科尼留斯·拉斯金就高高举起了手。玛丽很是为了可怜的科尼留斯而难过。他大约35岁，8年前就获得了遗传学博士学位。但是系里没有全职工作可以提供给白人男性。如果是10年前，他已经快要获得长期聘用了；可是现在，他教一门半学分的课程才能拿6 000块钱，教一门全学分的课程才12 000块，他住在德里夫特伍德一所又脏又乱的公寓大楼里，那儿虽然不远，但是就连学生们都避而远之——科尼留斯称自己的住处为“贫民窟顶层公寓”。

“我愿意教基因表达调控，”科尼留斯说，“还有真核生物遗传学。”

“你可以教真核生物遗传学和等级为2 000的入门课程，”卡伊瑟说，“好事不能都让你一个人占尽了。”

科尼留斯明智地点了点头。“成交。”他说。

“好吧，要是这样的话，”德文·格林说，他也是一名白人男性，同样是短期教师，“我能教基因表达调控吗？”

卡伊瑟点着头说：“交给你了。”然后她看了看卡伦·克里，她是名黑人，和玛丽同岁。“你来指导——我来看一下——克莱恩小姐怎么样？”

短期教师不能指导博士生，这个工作必须得由全职教员来承担。“我更愿意指导那个研究鸟类的家伙。”卡伦说。

“好，”卡伊瑟说，“那谁愿意指导克莱恩小姐？”

没有人回答。

“那我这么说吧，”卡伊瑟说，“谁愿意要克莱恩小姐和玛丽的旧办公室？”

玛丽笑了。她的办公室确实位置绝佳，窗外的风景很美，刚好可以俯瞰玻璃温房。

“成交！”海伦·莱特说。

“解决了。”卡伊瑟说。她转过头对着玛丽微笑道：“看来没有你我们也能把今年对付过去。”

开完全系会议，玛丽回到了自己的实验室。她希望达丽娅和格雷厄姆——她带的两个博士生——今天都在，她的确有必要亲自对他们解释一下。

但是她要怎么解释呢？最显而易见的原因是——在美国有人提供了一份很棒的工作——但这并不是全部。以前也有美国的大学向她抛来过橄榄枝，她并不是没有行情。可是她全部都拒绝了，她对自己说比较喜欢多伦多，这儿的气候让人“精力充沛”，她会想念加拿大广播公司和精彩的现场演出，还有加勒比游行、贝克街侦探书店、约克维尔区、乐择酒馆、皇家安大略湖博物馆、禁烟餐厅、蓝鸟棒球队、《环球邮报》、公费医疗制度以及哈博芳读书会。

当然，她可以告诉他们这份工作的福利很好——但是她想离开最主要还是因为强奸事件。她知道哪儿都有强奸事件发生，即使在另一个城市，她也未必更安全。就是因为想要离开这个总是让她想起痛苦经历的地方，她才到萨德伯里去调查那桩关于发现了一名活着的尼安德特人的离奇新闻，所以，看来她现在又要因为这事再次离开多伦多。也许，如果达丽娅在的话，她就会告诉她这些——但是她不可能和格雷厄姆·斯迈思说起这样的事……也不可能和其他任何男人说，至少在这个世界不可能。

玛丽开始动手给实验室里属于她个人的物品打包，把它们放进一个旧塑料牛奶箱里，这个箱子在系里常年被人踢来踢去的。她有一本挂历，上面是廊桥的图片；还有她两个侄儿的一张镶在镜框里的快照；一个印有《加拿大早晨》节目标志的咖啡杯——大约10年前她上过这个节目，那时她从在育空地区永久冻土层里发现的一头3万年前的熊身上复原了DNA。实验室里书架上大部分的书都是学校的，不过她拿回了她自己的那几本，其中还有一本美国科学研究协作委员会的新版《理化手册》。

玛丽双手叉着腰，四下看了看实验室。会有其他人来，接着给一只旅鸽的DNA测序——她在离开这儿去萨德伯里之前就一直在做这个。实验室里大部分的植物是玛丽自己买的，不过她知道可以拜托达丽娅给它们浇水。

所以，一切都搞定了。她拿起现在已经很沉的牛奶箱，向门口走去，而——

不。不对，还有什么事没有做。

她想可以把它们留在这儿。她不在时，没有人会把这些东西扔掉。哦，这儿还有老丹尼尔·科尔比留下的标本，尽管他去世已经两年了。

玛丽放下箱子，向过去用来储存生物标本的冰箱走过去。她打开冰箱门，一阵寒气扑面而来。

它们就在那儿：两只不透明的标本瓶，上面的标签都写着“沃恩666”。

一只里面是她那天晚上穿的内裤，而另一只——

另一只装着他在她身体里留下的脏东西。

可是不行。不，她不能把它们带走。它们在这儿会很好，而且，她连碰都不想碰它们。她关上冰箱的门，转过身去。

就在这时，科尼留斯·拉斯金的头从实验室的门外探进来。“嗨，玛丽。”他说。

“嗨，科尼留斯。”

“我只是想来告诉你，我们在这里一定会想念你的，还有——嗯，我要谢谢你让我有了额外的课可以教。”

“这不算什么，”玛丽说，“我不知道还有谁比你更适合。”她不是在说客套话，她知道这是事实。科尼留斯也算是年轻有为；他是在多伦多大学读的本科，可是却从牛津拿到了博士学位，他在那儿的古代生物分子中心做过研究。

玛丽向牛奶箱走去。“我来拿吧，”科尼留斯说道，“你要把它搬到你的车里是吧？”

她点点头。科尼留斯弯下膝盖，就像任何人会做的那样，抬起了箱子。他们一起走进了走廊。杰瑞米·班颜迎面走来，他是一名研究生，不过不是玛丽带的。“你好，沃恩教授，”他说，“你好，拉斯金博士。”

玛丽看见科尼留斯勉强挤出一个紧绷绷的微笑。玛丽和其他全职教员都被称为“教授”，但是科尼留斯没有资格得到那样的尊称。在大学校园里仅仅被称为“博士”只不过是一种安慰奖而已，从他的表情里，玛丽看得出科尼留斯对教授这个头衔垂涎三尺。

玛丽和科尼留斯走下楼梯，走进了外面那闷热的八月酷暑。他们向约克巷旁边的停车场走去，他帮她把东西放进她那辆本田车的后备厢里。她跟他道了别，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向她的新生活。

第7章

“你这么快就开始了另一段感情，这可真有意思。”塞尔根说道，语气很平淡。

“我没有开始一段感情，”庞特急忙说，“我认识达克拉·波尔贝到现在已经200多个月了。”

“哦，是的，”塞尔根说，“毕竟，她曾是你的女伴的女伴。”

庞特把双臂交叉在胸前。“一点不错。”

“所以你当然认识她。”塞尔根点头表示同意。

“是这样。”庞特的语气里有一丝戒备。

“那么，自从你认识她以来的这么长时间，你是否曾经对她想入非非？”

“什么？”庞特说道，“你是说性幻想？”

“是的，性幻想。”

“当然没有。”

塞尔根微微耸了耸肩。“这其实很正常。很多男人都对和自己的女伴结合的女人有过幻想。”

庞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声地赞同道：“好吧，但是闲来无事随便想想和幻想又不一样……”

“这是当然，”塞尔根说，“当然不一样。那么你以前常常会闲来无事想想达克拉吗？”

“没有。”庞特提高声音说道。他再一次沉默了，随后又说道：“嗯，‘常常’是个很主观的词。我是说，当然，时不时地，我想，但是……”

塞尔根微笑着说：“正如我刚才说的，这没有什么不正常。有很多色情作品都是以此为主题。你有没有参与过……”

“没有。”庞特说。

“虽然你这么说，”塞尔根说，“我还是感觉到你心里很不安。你和达克拉之间关系的这种变化中有什么事情让你很困扰。是什么事？”

庞特又不说话了。

“那么，”塞尔根问道，“是因为克拉斯特新近才去世，所以你总觉得这样不对吗？”

庞特摇摇头。“不是那样的。克拉斯特去世了，她不在了。事实上，和达克拉在一起反而会让我想起克拉斯特。毕竟，达克拉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像我一样这么了解克拉斯特的人。”

“那好，”塞尔根说，“我再问你个问题。”

“你要问的话，我恐怕也拦不住。”庞特说。

“这话不假。”塞尔根微笑着答道，“现在，你还不知道最高长老院会不会决定重新开启与格里克辛世界之间的通道。你的不安是不是因为你觉得和达克拉在一起是对玛尔不忠？”

庞特不以为然地笑了。“你是这么想的？我跟你说过，你们人格塑造师能想到的答案永远都是简单的陈词滥调。我跟玛尔·沃恩没有关系。我没有给她任何承诺。我的不安——”

庞特忽然停下不说了，塞尔根等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看他是否会继续说。但他没有。“你不肯说了，”塞尔根说道，“这个想法已经在你的脑子里成型了，但是你决定不说出来。究竟是什么想法？”

庞特深呼吸了一下，毫无疑问他是在吸取塞尔根的外激素，试图搞清楚这个设给他的陷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塞尔根能够将自己身体的气味控制自如，正因如此他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临床医学家。他耐心地等着，最终庞特又开口了，“我并不是对玛尔不忠，而是对阿迪克。”

“你的男伴。”塞尔根说，好像在试着把名字和人对上号。

“没错。”庞特说。

“是你的男伴把你从另外那个世界里一把拉了回来，从玛尔·沃恩……”

“是的。不。我是说，他——”

“他做了他必须做的，毋庸置疑。”塞尔根说，“但是，在你心底，有一点……嗯，怎么说来着？”

庞特闭上了眼睛。“有一点怨恨他。”

“因为他把你带回了家。”

庞特点点头。

“因为他把你从玛尔身边带走。”

庞特又点了点头。

“因为他把你从一个有可能替代克拉斯特的人身边带走。”

“没人能替代克拉斯特，”庞特厉声说，“没有人。”

“当然没有。”塞尔根赶紧说道，他举起双手，手掌向外，“对不起。但是，和达克拉调情，和这个在你离开时差点让阿迪克被阉的女人调情，对你——在某种程度上对你——还是有点吸引力的。你下意识地想要惩罚他，对吗？让他因为把你从另外那个世界夺回来而付出代价。”

“你说得不对。”庞特说道。

“啊，”塞尔根满不在乎地说，“我经常都是错的，当然……”

合欢节过完了，庞特和阿迪克以及其他男人们又回到了边缘区。乘悬浮巴士回家时，庞特没有跟阿迪克提起他跟达克拉在一起的事。阿迪克并不会因为庞特和一个女人在一起而难过；嫉妒你的男伴和异性的亲密关系是最无礼的行为。

但是达克拉和随便哪个女人不一样。

庞特和阿迪克刚刚从停在他们房子外面的悬浮巴士上下来，帕勃——庞特养的红棕色大狗——就从前门冲出来迎接他们。有时候帕勃会跟庞特和阿迪克一起去中心区，但这一次他们把这个大姑娘留在了家里；庞特和阿迪克不在时，它不用费力就能捕猎到自己的食物。

他们一起进了屋，庞特在起居室里坐下了。准备晚饭一般是他的事，他通常是一到家就去做饭，可是今天他想先跟阿迪克谈一谈。

阿迪克去了盥洗室，庞特坐立不安地等着他出来。最后他终于听见了冲水的声音。阿迪克出来了，看见庞特坐在沙发上。他对着庞特扬起了眉毛。

“坐下吧。”庞特说。

阿迪克照做了，爬上一个马鞍椅面对着庞特。

“我希望你先从我这里听说这件事，而不是先听其他人说起。”庞特说。

庞特想，阿迪克本可以催促他说下去，但他只是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这次合欢节的大部分时间，我都跟达克拉在一起。”

阿迪克在马鞍椅上明显身子一沉，伸出来的两条腿松松地垂在身体两边。“达克拉？”他重复道，然后，仿佛还会有另外一个达克拉似的，他说，“达克拉·波尔贝？”

庞特点点头。

“在她对我做了那样的事情以后？”

“她想要宽容，”庞特说，“你的宽容，还有我的宽容。”

“她试图让人家阉了我。”

“我知道，”庞特柔声说，“我知道。但是她并没有成功。”

“没有动刀，所以就没有人受伤，”阿迪克厉声说，“是这样吗？”

庞特很久没有说话，让自己镇定下来。在乘悬浮巴士从中心区回来的路上，他已经在头脑里预先想好了这一切，然而，正如发生这种事情时的一贯情况，现实早已与计划好的脚本南辕北辙。

“你看，我还要考虑我的孩子们。她们的父亲跟和她们住在一起的女人不和，这对她们没好处。”

“我很在乎梅加麦格和杰斯梅尔，”阿迪克说，“但冲突并不是我挑起的。”

庞特慢慢点了点头。“那是当然。但是，最近这20个月她们经历了这么多事。”

“我知道，”阿迪克说，“克拉斯特去世了，我很难过。不过还是那句话，冲突不是我挑起的，而是达克拉·波尔贝。”

“这我了解，”庞特说，“但是……但是宽容并不仅仅对被宽容的人有好处。这对宽容别人的人也有好处。与其让仇恨与愤怒在你心里萦绕……”庞特摇摇头，“远不如放手，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放手。”

阿迪克似乎在考虑这些话，过了一小会儿，他说：“200多个月以前，我伤害过你。”

庞特紧紧闭上了嘴。他们从未说起过这件事——从来没有。他们能一直走到现在，这也是部分原因。

“而且，”阿迪克继续说道，“你宽容了我。”

庞特无动于衷。

“你从来没有跟我要求过回报，”阿迪克说，“我知道你现在不是在跟我要求这个，但是……”

帕勃，很显然是对这种有违于日常规律的行为很不安——现在该做晚饭了！——跑进起居室，用鼻子擦着庞特的腿。他俯下身抓了抓狗狗的头顶。

“达克拉确实希望能得到宽容。”庞特说。

阿迪克看着长满青苔的地面。庞特知道他在想什么。阉割是法律所允许的最重刑罚，而达克拉试图让没有犯罪的人遭受这个重刑。她自己的不幸遭遇就是她这么做的动机，或者说是理由。

“你打算和她结成伴侣？”阿迪克头也不抬地问道。虽然庞特自己挺喜欢阿迪克的女伴鲁尔特，她是一名化学家，但是法律并没有规定你必须和伴侣的另一个伴侣保持良好关系。

“现在考虑这个还为时过早，”庞特说，“但这4天我跟她相处得很愉快。”

“你们做爱了？”

庞特并没觉得这个问题冒犯了他。作为伴侣的两个男人之间讨论他们和女人的艳遇再正常不过了——实际上，每个男人都有各自不同的喜好，要讨论这些难以说出口的念头，这是最常见的方式。

“没有，”庞特说，他耸了耸肩，“我也许会，如果真的有好机会的话，但是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和杰斯梅尔还有梅加麦格在一起。”

阿迪克点点头，好像庞特在揭露一个巨大的阴谋。“要赢得一个男人的爱，就要对他的孩子们好。”

“她是她们的监护人，你知道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们也是她的孩子。”

阿迪克没有答话。

“那么，”庞特最后说道，“你会原谅她吗？”

阿迪克抬起头看了一会儿房间天花板上的画，然后说：“真讽刺啊，不是吗？我们现在之所以会讨论这个话题，只是因为你在那么久以前对我的仁慈。如果当时你就我对你的所作所为提起公开控诉，我在那时就会被阉了。这样一来，你不在时，我也就没有睾丸让达克拉死盯不放了。”他耸起肩膀，“我没有选择，只有原谅她，既然你希望这样。”

“你可以选择。”庞特说。

“你也可以，在很久以前。”阿迪克点着头说，“我会原谅她。”

“你是个好人。”庞特说。

阿迪克皱起了眉，好像在思忖这句老掉牙的话。“不，”他说，“不，我是个还算不错的人。而你，我的朋友……”

庞特微笑着站起身来。“我该去做晚饭了。”

合欢节才刚刚过完，庞特和阿迪克就已经一头扎了回去，回到了会议厅。最高长老们宣布说他们即将就是否重新开启通道做出决定。

会议厅里挤满了男男女女的观众。阿迪克看上去很不安，庞特过了一会儿才搞清楚原委。上一次阿迪克看见这间会议厅里像这样挤满了人，是在这里举行审判时。但是阿迪克并没有把心里的不安说出来——毕竟，这么做就会再一次提起他和达克拉那段不愉快的往事——看到他这样，庞特更加爱他了。

观众里有11名展示人，穿着银色的衣服。庞特一直不太习惯格里克辛世界里关于“新闻”的概念：一直在播报——有些频道每天有一辰的时间都在播新闻——发生在世界各地的各种坏事。自从有了植入机侣，这儿的公民安全就得到了保障，到现在已经快要有1 000个月了，偷窃、谋杀和袭击几乎已完全绝迹。不过，这儿的人也同样渴望着信息——庞特曾经读到过这样的话，对于人类来说，说说闲话所达到的目的，跟其他灵长类动物互相从皮毛里捉虫子的性质是一样的，都是要把大家联系在一起。所以，有些公民就主动把实况通过自己的机侣进行展示，任何人都可以接收；人们可以把自己的监视机转到他们想看的任何一个展示人那里。

有几个展示人是只要有会就一直都在场的，但是今天要宣布的事项引起了人们的广泛关注，所以就连平日里只会去出席体育赛事和诗歌朗诵会的展示人们也都来了。

最高大会主席潘达罗站起来向与会者发言。她拄着一根精雕细刻的木头拐杖。“我们已经研究过了胡德学者和布迪特学者向我们提出的议题，”她说，“仔细审阅了布迪特学者那篇叙述格里克辛世界之行的长篇大论，也检查了从那儿带回来的仅有的一点物证。”

庞特摸了摸他有时会戴在脖子上的一个小小的金色物件。他很讨厌人家把这个拿去进行分析，能拿回来他觉得很高兴。就在他要离开玛尔的世界时，她把这个递给了他，两根金色长条互相垂直重叠在一起，其中一根比另一根略长一些。

“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潘达罗继续说道，“我们认为，进入地球的另一个世界，与另一种人类进行接触，交流科学知识，进行货物交易，其潜在价值之大不容忽视。”

“这是错的！”对面顶层楼座上有个男人的声音喊道，“不能这样做！”

潘达罗主席身旁的拜德罗斯议员镇定地盯着刚才大喊的那个人。“如果你投了票的话，你的意见就已经被记录下来了。不过，无论如何，只有长老院才有资格做出决定，请你等一下，先听完我们的决定。”

潘达罗继续说道：“最高长老院，以14票赞成、6票反对的投票结果，同意胡德学者和布迪特学者尝试再次打开通往那个平行宇宙的通道，他们要每10天向长老院提交一份报告，长老院会每3个月复查一次以决定是否继续进行这一工作。”

庞特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谢谢您，主席大人。”阿迪克现在也站了起来，他们两人拥抱在一起。

“以后再庆祝吧，”潘达罗说，“我们这就来讨论重中之重的安全与健康问题……”

第8章

“欢迎来到协力集团，沃恩教授。”

玛丽对乔克·克瑞格笑了一下。她真不知道这儿会有些什么设施。原来，协力集团是坐落在——呃——一栋房子里：这是罗切斯特海风区一栋富豪世家的旧宅，就在安大略湖边。庞特会很喜欢这个地方。玛丽见过一只苍鹭沿着沙滩向前走去，鸭子、鹅和天鹅在港湾里与游艇排成一溜。

“我来带你四处转转吧。”克瑞格继续说道，领着玛丽向这所旧房子的里面走去。

“谢谢你。”玛丽说。

“我们目前已经有了24名工作人员，”克瑞格说，“以后还会更多。”

玛丽吃惊得目瞪口呆。“24个人都在研究尼安德特人移民的课题？”

“不，不，不是的。协力集团还参与了许多其他工作。DNA项目是尤其至关重要的一个，因为一旦通道再度打开，我们可能立刻就会用到它。在协力，我们还研究尼安德特事件的方方面面。美国政府对于植入机侣特别有兴趣，还有——”

“这样国家就能进行监视了，‘老大哥在看着你呢’。”玛丽说。

可是克瑞格摇了摇头。“不，亲爱的，完全不是这样。仅仅是因为，如果我们相信庞特所说的，那么这种植入机侣就可以360度全方位地详细记录下个人周围所发生的一切。是的，现在我们有4名社会学家正在对此进行评估，看看尼安德特人用这种监测所派上的特殊用场是否可能在这个世界得到应用——尽管，说实话，我对此表示怀疑：我们太重视隐私了。不过，还是那句话，如果通道再次打开，我们希望可以和对方平起平坐。如果他们的使者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记录下每时每刻的所见所闻，那么显而易见我们希望我们的使者去他们那边时也能有同样的有利条件。这全都是为了交易，说到底——为了平等交易。”

“哦，”玛丽说，“不过庞特说他的植入机侣无法从这儿传输任何东西到远程信息档案，他看见的所有影像都没有被记录下来。”

“是的，是的，但我相信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技术问题。记录可以放在我们这边嘛。”

他们走过了一条长长的走廊，现在已经快要走到头了。克瑞格打开了一扇门。房间里有三个人——一名黑人男子、一名白人男子，还有一名白人女子。那个黑人正向后靠在椅子上，把揉成团的一张张纸往废纸篓里扔。白人男子则盯着窗外的沙滩和远处的安大略湖。那个女人在一块白板前踱来踱去，手里握着一支签名笔。

“弗兰克，凯文，莉莉，来认识一下玛丽·沃恩。”克瑞格说。

“大家好。”玛丽说。

“你是研究成像学的？”问话的肯定是莉莉。

“什么？”

“成像学。”弗兰克说。凯文也重复道：“成像学。”——也可能玛丽刚好把他俩认反了。“你知道，”那个黑人又说道，这句话很有帮助，“就是拍照之类的。”

克瑞格做了解释。“我们之所以在罗切斯特，”他说，“原因之一就是柯达、施乐和博士伦的总部都在这儿。正如我说过的，复制植入机侣技术是当前的首要任务。世界上没有哪个城市有像这儿这么多的成像学和光学专家。”

“哦，”玛丽说，她看了看房间里的三个人，“不，我是一名遗传学家。”

“啊，我知道你！”那个黑人说。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背回归原位时如释重负地响了一声。“你就是那个一直和尼人在一起的女人。”

“尼人？”

“尼安德特原始人。”克瑞格说。

“他的名字叫庞特。”玛丽说，不知为什么有点生气。

“对不起，”黑人说道，他伸出手，“我是凯文·比洛德，以前在柯达公司特殊团队里做研发。听我说，我们很想知道你眼中的植入机侣是什么样的。毕竟你近距离地看到过它。它的镜头是用什么方式排列的？”

“只有一个镜头。”玛丽说。

“你看吧！”莉莉得意地喊道，用责备的目光看着那个白人男子，玛丽通过排除法肯定他就是弗兰克。

“庞特说那是使用传感器来记录影像的。”玛丽说。

“他有没有说过是哪一种传感器？”“他提起过电荷耦合器件吗？”“全息摄影术——他曾说过全息摄影术吗？”“传感器采用的是哪一种分辨率？”“他说过像素是多少吗？”“你能否形容一下——”

“诸位！”乔克大声说，“诸位！玛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和我们在一起。你们有大把机会和她聊天。她现在要继续去熟悉环境了。”

三个人道了歉，大家又闲聊了一小会儿，然后克瑞格带着玛丽走出了房间。“他们真是满腔热忱。”门一关上她就说道。

克瑞格点点头。“这儿的每个人都是。”

“可是我不明白他们怎么才能完成你要求的事情。我是说，我听说过逆向开发，但是没有植入机侣的样本，他们怎么才能做出复制品？”

“只要知道这是可能实现的，就足以让他们走上正确的路子。”克瑞格打开了大厅另一头的一扇门，玛丽不觉睁大了眼睛。

“露易丝！”她吃惊地喊道。

有个人坐在一张工作台前，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那是露易丝·贝努瓦，当庞特最初出现在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核心部位的重水罐里时，就是这位物理学博士后救了他的命。

“你好，玛丽。”露易丝说，带着玛丽渐渐开始熟悉的法国口音。她站起身来，一头浓密的棕发垂到了腰际。玛丽今年38岁，她知道露易丝是28岁——不过玛丽也知道，她自己即使在18岁时也没有这么漂亮。露易丝身材丰满，双腿修长，还有一张模特般的面孔。她们初次见面时，玛丽曾经本能地讨厌她。

“我忘了你认得贝努瓦博士。”克瑞格说。

玛丽吃惊地摇了摇头。“乔克，你把人一个一个都挖走了。”她又看了看露易丝，心里在好奇怎么会有人不化妆都这么容光焕发。“见到你很高兴，露易丝。”这时，她的顽皮心理又出来作祟了，“雷本还好吗？”

雷本·蒙特戈是克莱顿矿井驻场医生。当玛丽、庞特、雷本，还有露易丝一起在萨德伯里被检疫隔离时，露易丝和他打得火热。玛丽本以为他们那只是在打发时间，所以露易丝的回答让她很吃惊。“他很好，”她说，“是他帮我把东西搬过来的，我打算下个周末再去看他。”

“哦，”玛丽说，意识到她在自讨没趣，“你在这儿做什么工作？”

“贝努瓦博士负责我们的通道小组。”克瑞格说。

“没错，”露易丝说，“我们想找到一种技术，以便能从我们这边打开通往另一个宇宙的通道。”

玛丽点点头。露易丝那时并不是整天都在跟雷本做爱，她也常常和庞特·布迪特长谈到深夜。在这个世界里，毫无疑问没有人比她更懂得尼安德特人对于物理学的见解。玛丽很是为自己惭愧；露易丝从未对她做过任何坏事——她唯一的错就是生得太漂亮。“能再次和你一起工作太好了。”玛丽说。

“哎，”露易丝说，“我很想在这儿找个室友。你觉得怎么样？我们在雷本那儿检疫隔离时看来相处得还不错。”

“呃，不用了，”玛丽说，“不用了，谢谢你。我，呃，我还是比较喜欢自己一个人。”

“那好吧，你在罗切斯特这里要找个住处很容易。”露易丝说。

克瑞格点了点头。“最近几年施乐和柯达裁了很多人，这两家公司是这个城市里最主要的用人单位。所以现在买房子非常便宜，而且有几百所公寓随你挑。”

“这可太好了。”玛丽说。

“去布里斯托港村找找看，”露易丝说，“到那儿要一个小时，但它毗邻芬格湖群中的一个湖。那儿太美了。有很多鹿，晚上还能看见星星。”

“说到夜空，”玛丽说，感觉到露易丝也许会问起这个，“我在萨德伯里的最后一晚，看见北极光很反常。这是什么原因？”

露易丝盯着玛丽看了好几秒钟，仿佛不相信她会这么问。“你没有看报纸？”

玛丽摇摇头。“我在忙着为搬到这儿来做准备。”

“地球磁场表现得很反常，”露易丝说，“全球各地的仪表读数都证实了这一点。地球发电机的能量有很大波动。”

“那是什么原因呢？”

露易丝耸了耸肩。“没人知道。”

“这有危险吗？”

“也许没有吧。”

“也许？”玛丽说。

“嗯，”露易丝说，“没有记载表明以前曾经发生过这样的情况。有些专家认为地球的磁场正在坍塌，这是磁极逆转的前兆。”

玛丽听得迷迷糊糊，不过她很高兴克瑞格提出了问题：“那是什么？”

“地球的磁场会时不时地改变极性——你知道，就是北极变成南极，反之亦是如此，”露易丝说，“地质记录表明这发生过300多次，但都不是在人类有史以来，所以我们对于具体过程知之甚少。不过，人们一直认为磁场坍塌时极性才会逆转，然后会再一次建立起磁场。”

“你说这没什么好担心的，”克瑞格说，“这和生物大灭绝没有关联，对吧？”

露易丝摇摇头。“没有。恐龙灭绝时，其实磁场与现在的方向相反，但是这种状态维持了100多万年，一直到白垩纪结束。”她露出了她那无比灿烂的笑容，“最糟糕的就是我们得重新画一下指南针了。”

“那就可以放心了。”玛丽说。

露易丝点了点头。“就连指南针可能都不需要重新画，”她说，“据我们所知，哪一极最终成为北极，哪一极会变成南极，取决于量子力学，也就是说是完全随机的——那就意味着，磁场重新建立时极性逆转的可能性只有50％。”

克瑞格扬起了眉毛。“不过如果这是真的，恐龙灭绝时磁场曾经发生过坍塌，而磁场重建时仍然和以前的极性一样，那么我们就不会知道它曾经坍塌过。”

“你这是杞人忧天，乔克，”露易丝说，“我们所确知的磁场坍塌都和物种灭绝毫无关联。所以，如果说，有些磁场坍塌因为重建时刚好和以前的极性一样而为我们所忽略，那么，假设这些磁场坍塌对生物界有什么影响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她微笑地看着克瑞格。玛丽注意到他似乎仍然沉浸在思考中。“别担心，”露易丝说，“我敢肯定我们都能安然度过。”

第9章

“你告诉过我，”朱拉德·塞尔根说，“你希望再次打开通道，完全是为了给我们世界的人民带来实惠。”

庞特敷衍地点了点头。“是这样。”

“既然是只有你和阿迪克·胡德研究出来的那台量子计算机可以和另一个世界取得联系，那么想必你会留在这儿，在这个世界，帮助监视量子计算机设备。”

“嗯……”庞特欲言又止。

“你的确说过提出这个议题并不是你个人要从中获利，不是吗？”

“没错，不过——”

“但你还是又一次跟最高长老院据理力争，是吧？你坚决要求他们允许你本人回到那个世界。”

“这就是最有意义的事情啊，”庞特说，“我们这个世界没有别人去过那边。我在那儿还认识几个人，对他们的世界了解了很多。”

“并且你拒绝把你的植入机侣所收集的格里克辛语言数据库传给任何人，除非你得到保证，你将随同下一批团队一起去那个世界。”

“不是那样的，”庞特说，“我只是提议说有我在场会有很大帮助。”

塞尔根温和地说：“不仅仅是提议吧。和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人一样，我在我的展示器上看到了其中很多场景。如果你自己对于这些事情的记忆已经模糊了，我们不费力就能查到你那天以来的远程信息档案。这就是我把治疗中心建在这儿的原因，因为离远程信息档案中心很近。我们可以去那边然后——”

“不，”庞特说，“不用了，那倒没有必要。”

“所以你确实是对他们——说‘胁迫’会不会言重了？——以便让你自己重返那个世界？”

“我想尽我所能地做出最大贡献。文明法则要求我们每个人都这么做。”

“是的，是这么规定的，”塞尔根赞同道，“不过，如果这贡献——如果更大的好处——是可以被利用来实施犯罪，那么……”

“你错了，”庞特说，“我连想都还没想过我犯的罪。我唯一的目的……”他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说道，“我唯一的目的就是帮助两个世界之间的交往得以延续，还有，当然，见见我的朋友玛尔·沃恩。可是，如果我早知道自己后来会那么做，我当时根本就不会去那边。”

“并不完全如此，对吧？”塞尔根说，“你说过，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你还是会犯罪。”

“是的，不过……”

“不过什么？”

庞特叹了一口气。“没什么。”

最高长老院最终默许了庞特的请求，同意他把量子计算机交给阿迪克照看，这样他就可以重返格里克辛世界。庞特预料到他们即使不情愿但还是会同意——事实也果真如他所料——但他没有料到会被安上“公使”这个头衔。

尽管他很想回去，也很想再见到玛尔，但他此刻还是有点五味杂陈。他上次去那边，完全是出于偶然，他还一直害怕再也回不了家了。虽然他和阿迪克都相信通道会再次打开，并且能一直开下去，可是谁也不能保证。上一回庞特差点就失去了阿迪克、杰斯梅尔和梅加麦格，他不敢肯定自己能承受再度失去他们的风险。

不。他会去。尽管忧虑重重，庞特还是想去。是的，他很想看看自己和达克拉·波尔贝的关系会如何进展。不过，他要到下一次合欢节才有机会再见到她——差不多是一个月以后了——而且，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时他早就已经回来这边了。

再说了，这次不会只有庞特一个人去。图卡娜·普拉特会和他同去，她是一名第144代的女性，比庞特大10岁。

通道第一次打开，是意外事件。第二次打开，是孤注一掷的救援行动。这一次，将会是计划周全、井然有序的运作。

即使是这样，还是有可能会出错：比如通道打开后是通向另外的世界，比如庞特误解了格里克辛人，其实他们在等待机会好从那边蜂拥过来。为此，拜德罗斯，最高长老院的成员之一，将会手拿一支雷管。在地下量子计算机研究所的房间周围，采矿炸药已经安装好了。如果情况不对，拜德罗斯就引爆炸药，上千佩塔的石头会塌下来，把这个房间给填满。尽管拜德罗斯的植入机侣无法从这里传输信号到地面，但是可以发信号给炸药。万一拜德罗斯死了——如果格里克辛人或者其他生物一拥而入还用武器开火——他的植入机侣就会引爆炸药。

与此同时，阿迪克也控制着一个紧急按钮，以应对稍微缓和一些的状况。如果有哪里出了问题，他可以关闭量子计算机的全部电源，这样就能切断联系。如果他死了，他的植入机侣就会代劳。而在地面上，德布拉尔镍矿的入口处也同样装设了炸药，执法者们会站在那里进行监视，时刻准备着在情况紧急时采取行动。

当然，庞特和图卡娜不会突然闯到那边。首先会伸过去一支探测器，上面装有摄像机、麦克风、空气采样装置等。探测器涂成了醒目的橙色，上面还装了一圈小灯。他们希望格里克辛人不要误会，以为有人想要偷偷摸摸进行窃听——庞特对他们解释过，格里克辛人对于保护个人隐私有种奇怪的偏执。

跟以前被送过去帮助救回庞特的机器人一样，探测器会通过光纤电缆把数据反馈到这边。不过，和那个倒霉的机器人不同的是，探测器会被固定在一根很结实的人造纤维绳索上。

尽管探测器有很高的技术含量，从工程机械学方面来看，用来迫使通道一直保持打开的德克斯管也相当复杂，不过把管子伸进通道里去的实际操作却并没有多少技术含量。

庞特和阿迪克修建量子计算机是为了对非常巨大的数字进行质因数分解的。在进行分解时，它会进入已经有其他量子计算机存在的平行宇宙，而每个量子计算机都会尝试处理一个可能的质因数。把所有宇宙的运算结果结合到一起，就能同时得出上百万个有可能的质因数。

但是如果要进行质因数分解的数字实在是太过巨大，可能的质因数数目超过有量子计算机研究所的平行宇宙数目时，它就会被迫尝试进入那些还没有量子计算机的宇宙。可是一旦它接通了其他宇宙中的一个，质因数分解的过程就会突然停止，然后建立起通道。

量子计算机研究所本来是由四个房间组成的：旱厕、用餐室、控制室，以及体积巨大的计算机室本身。但是现在又加了三个房间：一间很小的医务室、一间卧室，还有一个庞大的杀菌消毒室。不管是去那边，还是从那边过来，人们都必须通过杀菌消毒室，从而降低把有害物带到那个世界的风险，也除去人们身上可能携带回来的任何病原体。格里克辛人的杀菌消毒技术还很不发达：要么就是因为他们几乎没有体毛，所以保持清洁很容易；要么就是因为他们的鼻子太小，所以闻不到自己身上的肮脏气味，这可真是幸福啊。不过，尼安德特世界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使用可调协激光设备对人体进行杀菌消毒了——这种设备能识别并跳过人体的皮肤、肌肉、器官和毛发等特定的蛋白质结构，却能蒸发掉细菌和病毒。

量子计算机研究所从没来过这么多人。庞特和阿迪克在这儿，普拉特大使在这儿，还有最高长老院的三名成员，其中包括两名地方代表。机器人专家邓恩也来了，他负责操控探测器。另外还有两名展示人，他们装置了录像元件，这样就可以把画面记录下来，一回到地面就进行展示。

现在，时间到了。

房间的一边是阿迪克站在他的控制台前，在另一边，庞特也站在自己的控制台前。邓恩也有个单独的控制台，放置在一张桌子上。

“你们此行所需要的一切都就绪了？”阿迪克问。

庞特最后检查了一遍。哈克自然是一直都戴着的，它已经进行了升级，有了完善的内科或外科数据库，以防止庞特和图卡娜在格里克辛世界遭到什么不测。

庞特腰上系了一根很宽的皮带，上面有好多个小袋子。他已经按照清单把东西都装好了：抗生素、抗病毒药物、免疫系统加强剂、消毒绷带、激光手术刀、手术剪，还有精挑细选出来的一些药物，包括解充血药、止痛药和安眠药等。图卡娜也戴着根类似的皮带。他俩都带了个手提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切就绪。”庞特说。“一切就绪。”图卡娜也说道。

阿迪克看了看邓恩。“你呢？”

这个胖子点点头。“准备好了。”

“你想开始的时候，就说一声。”阿迪克对庞特说道。

庞特对阿迪克做了一个五指张开的手势。“咱们这就去走走亲戚吧。”

“好，”阿迪克说，“10！”

一个展示人站在阿迪克身边，另一个在庞特身边。

“9！”

三名最高长老院的成员互相看了看对方。本来还有其他人想来，但是议会认为最多只能让三个人来冒险。

“8！”

邓恩在他的控制台上拉起了几个操作钮。

“7！”

庞特向普拉特大使看过去。就算她有一点儿紧张，也掩饰得很好。

“6！”

他又回过头去看看阿迪克那宽阔的脊背。昨晚他俩有意没去絮絮叨叨说些道别的话，因为谁也不想承认，万一哪里出了故障，庞特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5！”

他害怕失去的不仅仅是阿迪克。庞特此次重返格里克辛世界，最担忧的就是他的孩子们在早早失去母亲之后可能又要失去父亲。

“4！”

庞特还担心——虽然没那么严重，不过也很要紧——他会再次在格里克辛世界病倒，尽管这里的医生已经替他加强过免疫系统，哈克也经过修改以便连续不间断地监测他血液里是否有异物。

“3！”

庞特也担心他或者是图卡娜会对那边的一些东西过敏。

“2！”

庞特对通道是否能长期保持稳定不太放心，毕竟，这是基于量子计算机的工作过程，而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无法预知的。尽管……

“1！”

尽管，存在这么多可能发生的问题、这么多可能发生的不测，回到格里克辛世界还是有一个很大的好处……

“0！”

庞特和阿迪克同时拉出了自己面前控制台上的操作钮。

突然间，从计算机室里传出巨大的轰鸣声，透过控制室的窗户可以清楚地看见那边发生的事。庞特知道是怎么回事，尽管他以前从未亲眼见过。计算机室里所有没用螺栓固定的东西都被传输到了另一个宇宙。那些玻璃和钢铁结构的圆柱状寄存器——即使是最不牢固的第69号——都留在原地，但房间里的空气被吸走以后，却换来了另一个宇宙的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上一回庞特被意外地传输过去时，那边的这个地方有一个充满了重水的巨大丙烯酸球体——那是格里克辛世界里一个中微子探测器的心脏部位。

但是这一次，没有重水喷涌而来。在庞特上次回到尼安德特世界以前，那儿的重水就被排空了，以便修理他到达时损坏的丙烯酸球体。

正如所料的那样，装饰得俗里俗气的探测器——大约一臂展长的圆柱体——跌跌撞撞地穿过了蓝色火焰，这就是通道了，与此同时，火光从侧面映出了探测器的轮廓。现在能看见的就只有连接在探测器上的固定用电缆和通信电缆拉得紧紧的，消失在大约半人高的空中。庞特迅速转过身看着控制室墙壁上的巨大监视器，这是后来加上的，用来显示探测器所看到的图像。

它看见的是——

“格里克辛人！”普拉特大使惊叫道。

“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拜德罗斯议员说。

阿迪克转过头看着庞特，咧着嘴笑道：“有你认识的人吗？”

庞特眯起眼睛看着这画面。和以前一样，通道出现在地面上几人高的半空中，似乎量子计算机研究所比中微子探测器室的中心还要稍稍偏高和偏北一些。房间里还没有充上重水，十几个格里克辛人正在这里工作。他们都穿着有袖子的工作服，头上戴着黄色的塑料龟甲。这些格里克辛人中的大多数和庞特他们一样，肤色苍白，不过还有两个人的皮肤是深棕色的。在庞特印象中，几乎所有的工人都是男性，但是格里克辛人的事可不好说。当然，他最希望看到的那个面孔是女性，可她不可能在矿井的底部做修理工作。

所有的面孔都直视着探测器，还有几个人用他们那骨瘦如柴的胳膊在指指点点。

“不，”庞特说，“我一个也不认识。”

探测器的麦克风所采集到的声音在这个有很多隔间的房间里发出奇怪的回响。庞特不太能听懂他们的话，但是有一次他的的确确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哈克，”庞特对自己的机侣说道，“他们在说什么？”

哈克现在有了一个新的嗓音。在给自己的机侣进行升级时，庞特让库巴斯特·冈特给它编入了一个欢快的男声，这个声音和庞特认识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哈克通过他的外置扬声器说话，这样房间里所有的人都能听得见。“屏幕上右边的那个男人刚刚祈求过他们称之为上帝的那个东西——在这个语境下，很显然那是表示吃惊的感叹词。他旁边的男人提到了那个公认为上帝之子的人。他旁边的女人说：‘真是见鬼。’”

“太奇怪了。”图卡娜说。

“右边的那个男人，”哈克继续说道，“刚才在喊画面之外的某个人去打电话给马博士。”

哈克说话间，有几个人类走近了探测器。庞特很高兴听见三名最高长老院成员和普拉特大使倒抽一口凉气，这是他们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格里克辛人那怪模怪样的清瘦面庞，还有他们那小得可笑的鼻子。

“好，”机器人专家邓恩说道，“看来我们已经重新建立了通道，而且那边的情形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三名最高长老院成员商量了一小会儿，然后拜德罗斯点了点头。“我们这就开始吧。”他说。

庞特和邓恩各自拿着尚未展开的德克斯管的一端。阿迪克打开了通往计算机室的门。那儿并没有由于两边的气压不平衡而引发的嘶嘶声，耳膜也没有气压突然改变的异样感觉，尽管现在计算机室里的空气差不多都是来自格里克辛世界的，同样体积的空气也交换到了那边。格里克辛人对中微子探测器室里的空气进行了仔细的过滤，所以庞特现在呼吸到的空气一点儿异味也没有。

探测器上的两根电缆消失在半空中一个有着蓝边的洞里，显而易见，那儿就是另一个宇宙的入口处。邓恩——上一回庞特被救回来时他也在场——巧妙地移动着折叠起来的德克斯管，让它的尖端碰到了固定探测器的电缆。庞特摇摆着德克斯管，让它的长度完全伸展开来——足足有八臂展长——和固定电缆平行排在一起。

“准备好了吗？”邓恩问，回过头看着庞特。

庞特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好，”邓恩说，“现在轻轻地来。”

邓恩开始把折叠的管子送进通道，通道的宽度刚好足以容纳管子那并不宽的直径。庞特在后面轻轻地推。阿迪克拿来了一个便携监视器，上面显示的同样是探测器传回的画面。他把监视器斜着放在那儿，这样邓恩和庞特就可以看见那边的情况了。探测器已经降到了中微子监测室的底部，所以连在它上面的两根电缆一穿过通道就垂了下去，德克斯管也和电缆并排伸向远远低在下面的地面。格里克辛人还够不着它，它比他们的头顶高出太多了。不过他们在对着它指手画脚，还互相大声喊叫着。

“那么远就够了。”邓恩说，管子已经有一半进入了通道——他事先量着管子的长度，在适当的地方做了个小小的参照符号。庞特没再继续把管子往通道里送。邓恩也走到了管子的这一头，帮助庞特一起把它拉开。

起初，庞特和邓恩只能各自勉强把一只手放进狭窄的管口。他们把管口向相反的方向拉，管子开始变形，直径越来越大，它的棘轮装置在扩张时发出巨大的咔嗒声。

庞特把另一只手也放进了已经变大的管口，邓恩又把他的左手放了进去，他们继续把管口拉开。没过多久，管子的直径就有整整一臂展长了——不过这仅仅是它最大宽度的三分之一，于是他俩继续动手，把管口拉得越来越大。

普拉特大使和三名最高长老院成员现在也来到了计算机室里。展示人中有一个跟着他们一起来了；另一个则站在通往控制室的最高一级台阶上——很显然，他是想一看情况不对就能马上逃走。

老拜德罗斯似乎很想伸手帮他们一把——毕竟，这就是在创造历史。庞特点头示意他过来。很快，六只手一起拉着那越来越大的管口。在便携监视器上，庞特可以看见格里克辛人那怪里怪气的尖下巴吃惊地掉了下来。

最后，终于完成了：管子达到了最大直径，它的底部支撑在计算机室的花岗岩地面上。庞特看了看图卡娜，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先走。“你是大使。”他说。

这位头发灰白的妇人摇了摇头。“但他们认识的是你——你那张一眼就能认出的亲切面孔。”

庞特点点头。“就如您所愿吧。”阿迪克紧紧地拥抱了庞特一下。然后庞特走回到管口那儿，深吸了一口气——尽管透过探测器的眼睛他看见了那边的情形，可他还是禁不住想起了上次穿过通道去格里克辛世界时的遭遇。他开始沿着管子向前走。从里面向外望去，透过管子上纵横交错的金属部件之间展开的半透明薄膜，可以看见一团微弱的蓝光，这就是表明通道存在的唯一迹象——让通道强行扩张到这么宽，他们在走过通道时就不必心神不宁地看着自己的横截面。

庞特向蓝色的光环走去，然后，随着脚下迈出的一大步，他跨过门槛进入了格里克辛世界。透过隧道的出口，他能看见中微子监测室另外一头的墙壁，离这里还颇有些距离。他没花几拍时间就走到了隧道的尽头，因为阿迪克和邓恩在另一头稳稳地抓住了管子，所以它并没有被庞特的重量压得太过下垂。

庞特把脑袋探到管子外面，俯瞰着远在地面的格里克辛人，他知道自己脸上一定是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他说了几个字，然后哈克用外置扬声器所能发出的最大音量把这句话翻译了出来。“有哪位愿意帮帮忙搬个梯子过来？”

第10章

其实庞特在通道这边有一个梯子刚好合适——不过要搬着它通过计算机中心那狭小的地方，实在是很不方便。所以他等着格里克辛人到中微子探测器室的那一头去搬梯子过来，这似乎还是上次他回家时爬的那个梯子。

试了好几次之后，梯子终于搭在了德克斯管那打开的管口上，庞特知道，在格里克辛人看来，这管子就好像是从半空中伸出来一样。

回过头，庞特看见邓恩和阿迪克正在用电动工具把德克斯管的那一头固定在量子计算机室的花岗岩地面上。

梯子一就位，庞特就沿着管子退了回去，让阿迪克和邓恩到他刚才所在的位置上来。他们盯着外面中微子监测室里的有趣场景和底下的奇异生物看了一会儿，然后便开始干活了，卖力地用绳子把梯子的顶端和德克斯管的管口紧紧地绑在一起。庞特听见阿迪克在喃喃自语，“真是难以置信，难以置信。”他就这么边忙活边嘀咕个不停。

阿迪克和邓恩干完活就回到了管子那一头，庞特和普拉特大使沿着管子走了过来。庞特转过身去，顺着梯子往下爬，小心翼翼地下到中微子监测室的地面上。就在他快要接近地面时，庞特感觉到格里克辛人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扶着他下来。他的两只脚一先一后地踩到了地面上，然后转过身来。

“欢迎回来！”其中一个格里克辛人说，哈克把他的话翻译过来，传送给庞特的耳蜗内置耳机。

“谢谢。”庞特说。他看了看周围的面孔，可是一个也不认识。这并不奇怪。即使他们一看到探测器就去通知了他认识的什么人，那个人也还在从地面到这儿的途中。

庞特从梯子旁走开，歪过头向上看着管口。他朝普拉特大使挥挥手，喊道：“下来吧！”

大使也转身顺着梯子爬了下来。

“嗨，看！”一个格里克辛人说，“这是位尼安德特女士。”

“她是图卡娜·普拉特，”庞特说，“是我们派来你们世界的大使。”

图卡娜到了地面，转过身来。她拍了拍双手，好把从梯子上沾到的灰尘拍掉。一名格里克辛人——那两名黑皮肤男子之一——走上前来。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才对着图卡娜鞠了一躬，说：“欢迎来到加拿大，女士。”

尽管让哈克来做翻译很可靠，不过麻烦的是，任何话都得带上他的幽默感。“我们本来打算请你们带我们去见你们的手雷，”哈克通过外置扬声器说，“但是我看见你们已经叫人去请了。”

庞特听得懂一些格里克辛的语言，明白目前大致是什么状况。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左前臂。“哎哟！”哈克对庞特的耳蜗内置耳机说道。接着他通过扬声器说：“对不起。我的意思是，‘带我们去见你们的首领’。”

走上前来的黑皮肤男子说：“好的，我叫格斯·霍恩比，是这儿的首席工程师。我们已经给渥太华的马博士打了电话——她是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的站长。需要的话，她今天晚些时候能到这里。”

“玛尔·沃恩在这里吗？”庞特问。

“玛尔？哦——玛丽·沃恩教授。不，她已经走了。”

“那露·贝努瓦呢？”

“你是说露易丝？她也走了。”

“还有雷本·蒙特戈呢？”

“那位医生？当然，我们可以请他下到这儿来。”

“其实，”庞特说，哈克在替他翻译，“我们更愿意上去见他。”

“呃，当然。”霍恩比说。他抬起头看着那从半空中伸出来的隧道。“你认为那通道会一直打开吗？”

庞特点点头。“我们希望如此。”

“这样你只要走过去就能回到——回到，呃，你们那边？”另一个格里克辛人说。

“没错。”

“我能过去看一眼吗？”还是刚才那个格里克辛人问道，他有着白皙的皮肤和橘红色的头发，眼睛是像天空一样的蓝色。

庞特看着图卡娜，她也看着他。最后，图卡娜开口了，“我们的政府希望见一见你们人民的代表。”

“哦，”橘红色头发的人说道，“嗯，我想我代表不了，真的……”

庞特和图卡娜从巨大的房间里走过，身边跟着那一群格里克辛人。这个房间的中间本来有一个丙烯酸树脂球，现在球体的碎片靠着圆形的墙壁堆在那儿，还有无数个像太阳花一样的光电倍增管配件也同样放了一堆。

他们走到房间另一头，看见那儿还有个梯子，比现在搭在德克斯管上面的梯子还要高。这个梯子以前通往中微子监测室的活板门，上一回当庞特和量子计算机室里所有的空气一道被传送过来时，这个正方形的活板门被炸开了。霍恩比第一个爬上了梯子，然后从活板门出去了。图卡娜也打算开始往上爬了。

庞特回头看了看通往他那个世界的隧道，看见阿迪克就站在管口里边俯视着他，他的心不禁怦怦直跳。庞特想对他挥挥手，可是这么做就太像在道别了，于是他只是微笑了一下，尽管阿迪克在那么远的地方根本看不见他的表情。这样也许是件好事，因为庞特知道，那个微笑是硬生生挤出来的。他抓住梯子的两侧开始往上爬，希望这不是最后一次看见他心爱的男伴。

庞特用肩膀挤过活板门，吃力地站了起来。突然间，五名身穿一模一样绿色衣服的格里克辛人向他走来，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支能发射子弹的巨大武器。

庞特曾经读过一些关于冒险的文学作品；他知道一些关于平行世界的故事，同样的一个人，在熟悉的宇宙里是好人，在别的宇宙就可能是坏人。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被传输到了别的宇宙去了。

“布迪特先生。”一名士兵说道。是叫士兵吧，对吗？“我是陆军中尉唐纳森，隶属于加拿大军队。请你离开活板门。”

庞特照做了，普拉特大使也从活板门口露出头来，爬上了金属隔板。隔板周围的墙壁上覆盖着墨绿色的塑料护墙板，天花板上挂着导线管和塑料管。墙边几处摆放着像是某种计算机设备东西。

“女士？”唐纳森看着图卡娜说道。

庞特说话了，哈克替他进行翻译。“这位是图卡娜·普拉特，是我们派来你们世界的大使。”

“大使，布迪特先生，我得请你们两位跟我走一趟。”

庞特一动也没动。“这儿不欢迎我们吗？”

“完全没有这回事，”唐纳森说，“实际上，我相信我们的政府会非常乐意认识大使，并且给予两位最高的外交礼节。但是现在，你们得跟我走。”

庞特皱起了眉头。“你要把我们带去哪儿？”

唐纳森指了指通向金属隔板之外的门，现在还是关着的。庞特耸耸肩，和图卡娜一起朝那扇门走去。另外一名士兵走在前面，打开了门。他们走进了一间又小又窄的控制室。“请快些继续往前走。”唐纳森说。

庞特和图卡娜照他说的做了。“你也许还记得，布迪特先生，”走在他们身后的唐纳森说，“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位于地下6 800英尺，要让它正常运转，就得在绝对无尘室的环境里，以避免有灰尘或者其他污染物进入，从而影响到监测设备。”

庞特很快地回头看了唐纳森一眼，可是并没有停步。

“嗯，”唐纳森继续说，“我们已经对这些设施进行了改进，想着你或者你们其他人可能会回来。不过你恐怕得在这儿进行隔离检疫，直到我们确信让你上到地面是安全的。”

“不要再这样了！”庞特说，“我们可以证明自己没有携带污染物。”

“那不是我所能判断出来的，先生，”唐纳森说，“不过我们说话这工夫，能做出判断的人已经在来这儿的路上了。”

第11章

玛丽·沃恩正在她位于协力集团的这间实验室里埋头看着显微镜，这时有人猛地推开了门。“玛丽！”

她抬起头，看见露易丝·贝努瓦站在门口。“怎么了？”

“庞特回来了！”

玛丽的心怦怦跳了起来：“真的吗？”

“真的！我刚才在广播里听到的。两个宇宙之间的通道又在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打开了，庞特和另一个尼安德特人到我们这边来了。”

玛丽站起来看着露易丝。“咱们开车去萨德伯里怎么样？”

露易丝笑了，好像她早料到玛丽会这么说。“去了也没用。尼安德特人还在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里隔离检疫，我们不可能下去见他们。”

“哦。”玛丽说，想要掩饰自己的失望之情。

“不过他们一解除隔离，就会来纽约城，在联合国发言。”

“真的？那儿离这儿有多远？”

“不知道。我想有五六百公里吧。至少比从这儿到萨德伯里要近一些。”

“我一直想到纽约去看音乐剧《制作人》……”玛丽说着咧嘴一笑。不过这笑容转瞬即逝。“可是，我在那儿也许还是见不到庞特。各种各样的外交活动会让他脱不开身的。”

露易丝的口气却很乐观。“你忘了你是在为谁干活，玛丽。咱们的头儿乔克好像是个神通广大的人。你就跟他说，你要去纽约从跟庞特一起来的尼安德特人身上采集一些DNA样本。”

玛丽的笑容又回来了。此时此刻，她真是爱死了露易丝。

“庞特·布迪特，我的老伙计！”

雷本·蒙特戈走进了这间由两个房间组成的隔离室，他伸出一只握紧的拳头。庞特用自己的指关节和雷本的碰了碰。“雷本！”他没有通过哈克翻译就自己说出了这个名字。然后，哈克代表他继续说道：“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我的朋友。”

庞特转过头，用尼安德特语飞快地对图卡娜说：“雷本是克莱顿矿上的医生。上一回我到这儿时差点淹死，是他最先来给我进行治疗的，玛尔·沃恩、露·贝努瓦和我原本就是被隔离在他的房子里。”接着他转向雷本，哈克又一次开始了翻译：“雷本好朋友，这位是图卡娜·普拉特大使。”

雷本笑容满面——作为一个格里克辛人，他的嘴已经咧得不能再大了——很有礼貌地鞠了一躬。“大使女士，”他说，“欢迎您！”

“谢谢。”图卡娜通过她自己的植入机侣说。这个机侣也进行了升级，和哈克有着同样的功能。“很高兴来到这个世界。”她看了看周围这个狭小而简陋的房间，“不过我本来希望能多看到些东西。”

雷本点了点头。“我们正在努力。渥太华疾病控制实验中心的专家们正在往这儿赶，亚特兰大疾病控制中心的专家们也在路上了。我知道你们使用的是某种激光杀菌装置。这对我们来说是个新生事物，它的功效会让我们的专家们满意的。”

“那是当然，”普拉特大使说，“尽管我们希望和你们的世界进行平等交易，不过我们也知道这项技术是必须无偿提供的。欢迎你们的专家到我们那边仔细考察一下这个设备。它的设计者，达普波·卡亚克就在现场，她会很乐意向你们解释机器的工作原理，并让它执行你们所需的任何测试。”

“太好了，”雷本说，“那么我们应该很快就能解决这件事了。”

庞特等了一小会儿，确信雷本已经说完了这个话题，这才开口，没有通过翻译机自己说道：“玛尔在哪里？”

雷本笑了，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她被美国的什么智囊机构雇用了。现在人在纽约州的罗切斯特。”

庞特皱起了眉。他本来希望玛尔会在萨德伯里，尽管庞特离开以后她也就没有理由在这儿拖着不回去了。毕竟，她的家不在这儿。“你最近好吗，雷本？”庞特问。格里克辛人有一点很奇怪，动不动就会问问别人的健康状况，不过庞特知道这就是句普通的客气话。

“我吗？”雷本说，“我很好。我已经出过名了，虽然那名声只有15分钟，不过说实话，我很高兴这事已经过去了。”

“15分钟？”图卡娜重复道。

雷本笑着说：“我们这儿有个艺术家曾经说过，在未来社会，每个人都能当上15分钟的名人。[1]”

“哦，”庞特说，“这是哪方面的艺术家？”

很显然雷本在试着不让自己笑出来。“呃，他以在画作中描绘汤罐而著称。”

“听起来，”庞特说，“似乎15分钟的名声就已经很对得起他了。”

雷本又笑了。“我一直都很惦记你，朋友。”

加拿大疾病控制实验中心的团队来了，没过一会儿，美国疾病控制中心的团队也来了。这两个组织各派出了一名女性，组成了前往尼安德特世界的第一批人属智人。时不时地，她们两人中的这一个或是那一个把脑袋从隧道口探出来，要求运送一些设备到那边去。

庞特试着耐心等下去，可是情况很令人泄气。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在等待着他们。他和图卡娜已经提供了各种各样的血液和组织样本，雷本还对他们进行了全面的身体检查。

尽管还在隔离检疫期，仍然有人来探访庞特和图卡娜。第一位来访的非医学界人士是一名肤色苍白的格里克辛女性，她留着棕色的短发，戴着圆圆的小眼镜。“你好。”她说，庞特听出了她的加拿大法语口音，他和露·贝努瓦在一起时就听过这种口音，“我是海伦·加涅，在加拿大外交与国际贸易部工作。”

图卡娜走上前去。“图卡娜·普拉特大使，代表——呃，地球的——最高长老院。”她冲着庞特点了点头，“这位是我的同事，学者兼公使庞特·布迪特。”

“你们好，”海伦说，“很高兴见到两位。布迪特公使，我们保证情况会比你上次来访时顺利一些。”

布迪特微笑着说：“谢谢。”

“在我们进入正题之前，大使女士，我想问您个问题。我听说你们世界的地形和这儿的一模一样，对吗？”

图卡娜·普拉特点了点头。

“那就好。”海伦说。她打开带来的小公事包，拿出一张简明的世界地图，上面只显示出了地貌，却没有标出国境线。“您能指给我看看您是在哪儿出生的吗？”

图卡娜·普拉特接过地图，草草看了一遍，然后指着北美洲西海岸的一个地方。海伦递给她一支已经去掉笔帽的签字笔。“能请您把那个地方做上标记吗？越精确越好。”

图卡娜对这个请求很是吃惊，不过还是照做了，在温哥华岛的北端点了个红点。“谢谢您，”海伦说，“现在，可以请您在这个地点旁边签名吗？”

“签名？”

“呃，就是写下您的名字。”

图卡娜·普拉特照做了，画了一串有棱有角的符号。

海伦从公事包里拿出一个公证人印章盖在地图上，然后加上了她自己的签名和日期。“好了，这样正合我们的意。您出生在加拿大。”

“我出生在波德尼拉克。”图卡娜说。

“是的，没错，但是在这个世界，那儿的位置相当于加拿大——相当于温哥华岛，准确地说，是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根据现有的所有法律，您就是加拿大人了。我们还知道布迪特公使出生在安大略的萨德伯里附近。所以，如果您和布迪特公使不反对的话，你们结束隔离检疫期以后，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授予你们加拿大公民身份。”

“为什么要这样？”图卡娜·普拉特问。

海伦还没来得及回答，庞特就先开口了。“我第一次来这儿时，也提出了这个问题。在这个世界里，谁如果想去别的国家旅行，就需要一些公文。而其中最重要的——”他停了一下，哈克正在提醒他这个东西的名称，“就是护照，可如果您哪个国家的公民也不是，就办不了护照。”

“正是如此，”海伦说，“上次您来这儿时，其他国家的政府对我们多少有点情绪，特别是美国，因为您一直都没离开加拿大。这一次你们的隔离一结束，我们立刻就带你们去渥太华——那是加拿大的首都——在那儿，你们将成为加拿大公民，因为根据《加拿大公民法》第五节第四条，在特殊情况下，总理有权将公民身份授予任何人。别担心，在你们自己那个世界里，你们该归哪国管还归哪国管，加拿大一向承认双重国籍的。只不过当您去加拿大以外的国家时，会被登记为加拿大外交官，这样就可以享有完全的外交豁免权和外交礼节。在我们这儿所有的国家都和你们的世界正式建交以前，这会替咱们省去各种各样的烦琐手续。”

“你们的所有国家？”图卡娜说，“现在我们那儿有统一的世界政府。你们还不是这样吗？”

海伦摇摇头。“不是。我们这儿有‘联合国’——你们会先在渥太华和我们的总理一同出席国宴，然后我们就带你们去联合国总部。不过那并不是一个世界政府，它只是一个论坛。在那儿，各国可以讨论共同关心的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贵政府的合法性必须得到联合国所有成员国的正式承认。”

“那么一共有多少个成员国？”图卡娜问。

庞特微笑着说：“说了你也不会相信的。”

“目前一共有191个成员国，”海伦说，“因此，贵政府和这些国家一个一个地商订条约和协定等，要花上好几年的时间。不过，加拿大当然已经和他们全部签订了协议。所以如果成为加拿大外交官，至少在名义上，这些国家你们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还可以和他们的政府领导人进行谈话。”

图卡娜看起来很不解。“我想，要做的就是这些了吧。”

“没错。”

“很好，”庞特说，“那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儿？”

“我希望很快就可以，”海伦说，“现在我自己也不能离开中微子探测器室了，直到你们俩出去，我才能出去。不过医生们已经见识到了你们的杀菌消毒技术，似乎对此非常钦佩。”

这个消息让庞特为之一振，从这一点听来，他们可能很快就能出去了——他上一回来加拿大时，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隔离检疫。他再怎么说也不希望这次还是这样了，特别是在这深深的地下。

下午，图卡娜到隔离套间里的另一个房间去休息了。和她这一代的很多人一样，她似乎很喜欢打个盹。庞特则忙着在哈克的帮助下练习英语，直到雷本·蒙特戈回来，他还带来了一个身材矮小、头发浓密的黄皮肤格里克辛男性，他的模样跟雷本的黑皮肤和光脑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嗨，庞特，”雷本说，“这位是阿诺德·摩尔，他是一名地质学家。”

“你好。”庞特说，握住了阿诺德伸出的手。

“庞特博士，”阿诺德说，“非常荣幸能见到你。真的非常荣幸！”

庞特顿生一丝厌倦。他忍不住嘲讽了一句：“你确信和我握手没有任何危险？”

可是阿诺德完全没有听出这话的意思。“啊，我一听说你在这儿，就想立刻过来！这真是太棒了。实在太棒了！”

庞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谢谢。”他说。

“请坐，”阿诺德指着庞特刚才坐着的椅子说，“请坐吧。”

庞特坐下了，阿诺德也转过身跨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两只手交叉着放在面前的椅背上。庞特扬起了眉毛，看上去这样坐更舒服。于是他又站了起来，转了一下自己的椅子，然后像阿诺德那样坐在上面。虽然这还不如正宗的马鞍椅，不过这个姿势确实舒服一些。

雷本说了声“失陪”就走开了，去和遍布在这儿的免疫学家们商讨些事情。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阿诺德说。

庞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们注意到，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一件很不寻常的事，”这位地质学家说，“我很想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在你们那儿是否也有同样的现象？”

“什么事？”

“嗯，是北极光——还有南极光——近来都有点反常。”

庞特很吃惊。“不，我们那儿目前没有这样的事。实际上，我昨晚还看见了极光，完全没有一点异样。”

阿诺德看上去很失望。“我们本来希望你们也会看见同样的景象。我们猜想，地球的磁场正在坍塌，也许极性就要逆转了。”

庞特的眉毛又挑到了眉脊上面。“上一次发生这种事是什么时候？”

“我说不准。大概是好几千年以前吧。”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发生过磁场坍塌？”

“没有。”

“有意思。我们有过一次——哈克？”

“在6年以前。”哈克通过外部扬声器说。

“你的意思是磁场坍塌是在6年前结束的？”

“是的。”

“那它一定是在几个世纪前就开始了。”

庞特摇了摇头。“它是从25年前开始的。”

“让我来把这个理理清楚，”阿诺德睁大了眼睛说，“你们的磁场坍塌全过程只用了——什么？——19个年头？”

“非常正确，”庞特说，“一直到25年前，磁场的强度都很正常。然后，它坍塌了；接下来的19年里，在这个星球上完全察觉不到磁场的存在。后来，6年前，磁场忽然又出现了。”

“忽然出现？”阿诺德吃惊地重复了一遍，“不，你肯定是在开玩笑。”

“如果我是开玩笑的话，”庞特说，“我就会努力让自己比这样滑稽得多。”

“可是……可是……我们一直都以为，磁场坍塌要花上几百年，也许几千年。”

“为什么？”

“嗯，你知道，因为地球的尺寸有这么大。”

“太阳的磁场大约是每140个月就逆转一次——也就是每11年——而太阳的尺寸大约是地球的100万倍。”

“是的，可是……”

“我不是想要显摆自己的年纪比你大，”庞特说，“我们对磁场坍塌也知之甚少，直到自己亲身经历了一次。我们有一些地质学家也对它的速度之快感到非常吃惊。”

“地磁坍塌和重建只花了不到20年时间，”阿诺德说，“简直难以置信！”

“在那段时间里研究物理学很有意思，”庞特说，“我们知道了很多关于——磁场是通过什么过程……你们一定有一个专门的名词吧？”

阿诺德点点头。“地球发电机。”

庞特皱起了眉；又是一个“ee”发音的音素。不过他让哈克在必要的时候注意补上这个音素；只有在说到专有名词时，庞特才会让植入机侣原封不动地重复他的话。“是的。我们对地球发电机有了很多了解。”

“我们很想听听你所知道的情况。”阿诺德说。

庞特很高兴图卡娜还没睡醒，因为他可能已经透露了太多信息。不过作为一名科学家，用资料进行交易的观念让他很不舒服。所有的资料都应该免费交流才对。不过，他还是决定稍稍转移一下话题。“是不是国际镍业公司担心在磁场坍塌期间，对镍的需求会有所减少？”镍在地球的这两个世界里都被广泛用于制造指南针——而萨德伯里是世界上储量最丰富的镍矿之一。

“什么？嗯，我压根没有想到这一点。”阿诺德说。

庞特很是困惑。“雷本说你是一名地质学家？”

“没错，我是，”阿诺德说，“但我不是国际镍业公司的。我在加拿大环境部工作。我刚一听到消息说又重新建立起了和你们世界的联系，就从渥太华飞到这儿来了。”

“哦。”庞特说。他还是没有弄明白。

“我的职责是保护环境。”阿诺德说。

“难道那不是每一个人的职责吗？”庞特说。他自己也知道这有点明知故问。

可阿诺德还是没有听出他话里有话。“是的，没错，”他说，“是这样的，没错。但我想了解的是，你们知道磁场坍塌会对环境造成什么影响吗？我原本希望你们也许从化石记录中获得了一些资料——但居然是对最近的一次坍塌有全面的研究！这太棒了！”

“对环境并没有明显的影响，”庞特说，“有些候鸟被这种现象弄得找不着北，但并没有受到很大影响。”

“我料到它们会这样，”阿诺德说，“那它们是如何适应的呢？”

“那些受到影响的鸟儿脑子里都有着磁性很强的物质……”

“磁铁矿，”阿诺德补充道，“天然磁石。三个铁原子和四个氧原子。”

“没错，”庞特说，“其他种类的鸟儿是通过星辰来领航，而在利用大脑磁铁矿来指引方向的鸟类中，有些个体也能用星星导航。这就是一贯的自然法则：当环境发生变化时，一群生物中的变种就会带来活力，而最最重要的天赋都有一套备用系统。”

“有意思，”阿诺德说，“有意思。那么，告诉我，你们原来是如何发现地球的磁场实际上会周期性逆转的？我们还是最近才发现的。”

“地球磁场极性的交替更迭在流星撞击过的地方会有记录。”

“是这样吗？”阿诺德说。他那条长长的眉毛扬到了前额上，见到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人——至少在这方面很普通——这样，可真是让人开了眼界。

“是的，”庞特说，“当铁镍陨石撞到地球上时，撞击的路线和陨石的磁场在一条直线上。”

阿诺德皱起了眉。“我猜也是这样。就好像是用锤子敲打一根铁棒，从而使之成为磁铁。”

“完全正确，”庞特说，“不过，如果你们不是通过陨石才了解到这一点，那你们是怎么知道地球磁场会周期性逆转的？”

“通过海底扩张。”阿诺德答道。

“什么？”庞特说。

“你知道板块构造学说吗？”阿诺德问，“你瞧，就是大陆漂移。”

“大陆漂移？”庞特说，做出一脸渴望的表情，不过紧接着他就举起了一只手，“不，这次我确实是开玩笑的。是的，我们知道。毕竟，拉尼拉斯和波德拉的海岸线曾经是连在一起的。”

“你指的肯定是南美和非洲。”阿诺德点着头说，他苦笑了一下，“是的，你们会认为这在每个人看来都是再明显不过的，可是我们花了好几十年才相信了这个说法。”

“为什么？”

阿诺德摊开双手说道：“你是一名科学家，你肯定明白的。保守派认为，他们知道这个世界是如何运转的，而且也不打算放弃他们的理论。因为这牵扯到很多思维方式的转变，所以并不是随随便便说服哪个人去改变想法就能了事的，而是要等待前一代的人都去世以后再说。”

庞特试图掩饰起自己的惊讶之情。这些格里克辛人对科学所采取的态度还真是非同一般！

“不管怎么说，”阿诺德继续说道，“我们最终还是发现了大陆漂移的证据。在大洋中间的某些地方，岩浆从地幔中涌出来，构成了新的岩石。”

“我们猜想肯定有这种事，”庞特说，“因为在有些地方，旧的岩石被挤到了下面——”

“这些叫俯冲带。”阿诺德补充道。

“正如你所说的，”庞特说，“如果在某些地方旧的岩石沉了下去，那么我们就知道，在某些地方必然有新的岩石升上来，尽管我们从未亲眼见过。”

“我们从这些岩石中提取了岩心样本。”阿诺德说。

这一次庞特的的确确露出了一脸的渴望。“在大洋的中间？”

“是的，千真万确，”阿诺德说，他这边终于占了一次上风，显然他很高兴，“岩浆从裂缝中涌出，如果你看看裂缝两边的岩石，就会发现它们的磁性是呈互相对称状排列的——在裂缝两边都是正向的，往左右两侧各延伸同样的距离后两边都是反向的，再往远处两边又都是正向的，以此类推。”

“了不起。”庞特说。

“我们也有自己的词句。”阿诺德说。他咧开嘴笑着，显而易见是在请庞特也这么做。

“你说什么？”庞特说。

“这是个音同字不同的双关，一种文字游戏。你瞧：‘磁矩’——磁铁上两个磁极间的距离和其中任意一极磁场强度的乘积。”

“哦。”庞特说。格里克辛人对文字游戏的这种着迷……他永远也不会懂。

阿诺德看来很失望。“不管怎么说，”他说，“你们的磁场在我们之前坍塌了，这让我很吃惊。我是说，我明白贝努瓦提出的模式：我们这个宇宙大约在4万年前和你们的宇宙分道扬镳，那时人类刚刚才开始产生意识。这我同意。但我不明白的是，在过去这400个世纪中，你们或是我们也许做过什么事可能影响到地球发电机，它是如何影响的？”

“这的确很让人困惑。”庞特赞同道。

阿诺德吃力地从他的椅子上爬起来。“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你才能够解答我特别关心的这个问题，本来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庞特点了点头。“我很高兴能帮到你。你们应该会——你们怎么说那个词来着？你们会一帆风顺地度过磁场坍塌这段时期的。”他眨眨眼睛，“毕竟，我们就是这么过来的。”

[1] 指安迪·沃霍尔。——译注

第12章

玛丽想集中精力工作，可她却总是想到庞特——这不奇怪，她猜想，因为她所研究的正是庞特的DNA。

每一次玛丽读到科普文章中试图解释为何线粒体DNA只能从母亲一方继承而来时，她都会觉得很厌恶。因为最普遍的解释就是，只有精子的头部穿透了卵子，而线粒体只存在于精子的腰部和尾部。虽然线粒体在精子中的确是这样分布的，但并不是只有精子的头部进入卵子。显微镜观测和DNA分析都证实，来自精子腰部的线粒体DNA确实使哺乳动物的卵子受精了。实际上没人知道为什么来自父亲的线粒体DNA不像来自母亲的那样融入受精卵；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它就这么消失了。把这解释成它压根没有进入过卵子虽然是顺理成章、信手拈来，可事实完全不是这样的。

不过，由于每个细胞中线粒体有上千个，而细胞核只有一个，要从古代标本中复原线粒体比复原细胞核DNA要容易得多。在玛丽这个世界所知的任何尼安德特人化石中，从来都不曾提取到细胞核DNA，因此玛丽一直在致力于研究庞特的线粒体DNA，把它和格里克辛人的线粒体DNA进行比较和对照。然而，在从庞特身上以及从已知的尼安德特人化石中所提取的线粒体DNA中，她所能指出来的任何一个序列，似乎也都存在于格里克辛人的线粒体DNA中，反之亦然。

于是，玛丽最后将注意力转向了庞特的细胞核DNA。她原本以为，要从这儿找出不同点，肯定更加困难，而事实也正是如此，尽管她进行了很多探索，却一直没有发现尼安德特人和现代人之间有哪个核苷酸序列的不同之处可以作为可靠的证据；她所有的基因引物都和这两种人类DNA中的字符串相匹配。

玛丽既厌烦又泄气，她在等待着庞特的隔离检疫结束，同时也等待着重拾他们的友谊，这时候她决定给尼安德特人的DNA做一个染色体组型。这就意味着要对庞特的一些细胞进行培养，直到它们快要分裂（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看见染色体），然后把它们放到秋水仙碱中，让这些染色体不再活动，就停留在这个阶段。等这些完成，玛丽就给这些细胞染色——说到底，“染色体”这个词的意思是“染了色的身体”，就是指他们很容易便会染上颜色。然后，她按照尺寸从大到小的次序给这些染色体分类，这是用数字给它们编号时通常所采用的顺序。庞特是男性，所以他既有X染色体，也有Y染色体，而且，和玛丽这个人种的男性一样，他的Y染色体只有X染色体的三分之一那么大。

玛丽把所有的染色体一对一对地排列起来，拍了照，再用爱普生的喷墨打印机把照片打出来。接下来，她就开始给每一对染色体写标签，先从最长的开始，一直写到最短的：1，2，3……

这个工作很好做，每一年她都会让她那些细胞遗传学的学生们做这种练习。不过，此刻她在做这项工作时有点走神了，她不由得想到了庞特、阿迪克、猛犸、一个不发展农业的世界，还有……

该死！

显然她是有点搞砸了，因为庞特的X和Y染色体是第24对，而不是第23对。

除非……

上帝啊，除非他确实有3个21号染色体——在这种情况下，他——也许还有他的整个民族，都有这些染色体，而在玛丽的种族中，这会导致唐氏综合征。这是说得通的：患有唐氏综合征的人在面部形态上和其他人是有一系列不同之处，而且——

天哪，玛丽想，难道就这么简单？唐氏综合征患者的白血病发病率确实是越来越高……庞特不是说过他的妻子就是死于白血病吗？还有，唐氏综合征和甲状腺激素水平异常是联系在一起的，而众所周知这会影响到形态——特别是面部形态。如果庞特他们都有3个21号染色体——而这一个小小的变化，体现在尼安德特人身上和体现在现代人种现代人身上时略有不同，这是否解释了这两个人种之间的所有区别？

可是不对。不，这说不通。唐氏综合征最重要的后果——至少在现代人种现代人身上最重要的后果——是肌张力发育不良；而庞特他们的情况却恰恰相反。

此外还有，在玛丽面前展开的染色体数目是偶数的，而唐氏综合征是由奇数数目的染色体引起的。如果不是她无意间从另一个细胞中带来了一些染色体，那么就是庞特的确有24对染色体，而且……

哦，上帝，玛丽想。哦，天哪。

这甚至比她原本想的还要简单。

是的，是的，是的！

她知道了！

她知道答案了。

现代人种现代人有23对染色体。可是和他们关系最近的亲戚——至少在这个世界里关系最近的——是两种黑猩猩，而——

这两种黑猩猩都有24对染色体。

黑猩猩属（所有的黑猩猩）和人属（所有的人种，包括过去的和现在的）有一个共同的祖先。尽管人们普遍认为人类是从猿进化而来，但这是个误解，实际上，猿和人是表亲。而这个共同的祖先——这个缺失的环节很难找到，在化石记录中也还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明——确实存在。研究表明，在非洲，人和猿的基因大约从500万年前开始走上了不同的进化道路。

既然黑猩猩有24对染色体，而人类只有23对，那就没人能说得准他们共同的祖先有多少对染色体。如果它有23对，那么在分裂成猿和人两个物种之后的某个时候，黑猩猩那一支必然有一个染色体一分为二了。从另一方面来看，如果它有24对染色体，那就是人类这一支不知在什么时候有两个染色体合二为一了。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直到这一秒——在玛丽这个世界里，没有人确切地知道究竟是哪一种情况。但是现在真相大白了：普通黑猩猩有24对染色体；倭黑猩猩——黑猩猩属的另外一种——也有24对染色体。如今玛丽知道了尼安德特人的染色体数目也是这么多。所以，在分裂成猿和人两个物种之后过了很久，两个染色体才合二为一；而人类这一支后来又分成了玛丽正在研究的这两个家族，染色体合并其实是发生在这之后的某个时候，也不过就是几十万年前的事。

正是由于这一点，庞特他们仍然有着猿的巨大力气，而不是像人类这般弱小。也正是这个原因，他们的脸形和猿一样，有眉脊却没有下巴。从遗传学方面来说，他们和猿更相像，至少在染色体数目上是如此。至于两个染色体的合并——玛丽多年前读过关于灵长目动物的遗传学研究，她从中得知是第2个和第3个染色体——导致了形态上的区别，而这些区别造就了人类成年体的外形。

实际上，导致这些不同之处的特殊原因一目了然：这就是幼态持续，将幼年期的特征保持到了成年期。婴儿时期的猿、尼安德特人和格里克辛人的头骨都差不多，前额几乎是垂直向下的，也没有眉脊，脸的下半部分并没有明显的突出。另外那两个物种随着年龄渐渐长大，头骨的形状也发生了变化。只有玛丽这一支到成年以后还保留着幼儿时那样的头盖骨。

但是庞特他们的头盖骨确实是成年的形态，可能就是由于染色体数目的不同所引起。

玛丽在面前合起了双手。她做到了！她找到了乔克·克瑞格想要的答案，而且——

而且……天哪。

如果染色体数目不同，那么尼安德特人和她习惯说的“智人”就不仅仅是不同的种族，甚至不仅仅是同一个物种下面的不同亚种，而是完全独立的物种。要把玛丽的人种和庞特的人种区分开来，现代人种现代人根本就不需要大费周章，因为庞特他们不可能是智人尼安德特种。他们很显然自成一类，就是尼安德特人。玛丽能够想到，有哪些古人类学家会对这个消息兴奋无比——而另外一些压根就会不屑一顾。

但是……

但是……

但是庞特居然属于另外一个物种！以前，《演艺船》（Showboat）这部音乐剧在多伦多上演时，玛丽去看过；剧中帕西一角是由克洛莉丝·利奇曼扮演的。玛丽知道不同种族间通婚曾经是个争论焦点，但是……

但是种族通婚并不适合用来定义人和其他物种的成员间婚配——当然玛丽和庞特还没有这么做。

不，适合的词是……

上帝呀，玛丽想。

这是人兽通奸。

可是……

不，不。

庞特不是兽类。那个强奸了她的人——他和玛丽同属一种，是智人的一员——才是禽兽。可庞特不是。

他是一个绅士。

一个绅士。

不管染色体数目是多少，他都是人类——玛丽渴盼着能再次见到的一个人。

第13章

3天以后，疾病控制实验中心及其美国同行——疾病控制中心的专家们终于一致认为图卡娜·普拉特大使和庞特·布迪特公使没有传染病，可以结束隔离检疫。

庞特和图卡娜，在5名士兵跟蒙特戈医生的陪同下，沿着矿道慢慢地走向如同金属笼子一般的升降机，乘着它又长途跋涉了一番才到达地面。显而易见的是，早在他们上来之前，这个消息就已经先传了出来。很多矿工以及国际镍业公司的其他工人们都聚集在上面那个升降机站所在的大房间里。

“停车场里有一大批记者等在那儿，”海伦·加涅说，“普拉特大使，您肯定得发表一个简短的声明。”

图卡娜扬起了眉毛。“哪一种声明？”

“致辞问候一下。你知道，就是那种司空见惯的外交辞令。”

庞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又转念一想，这并不是他分内的事。海伦领着他和图卡娜走出巨大的房间，穿过一道道门，走进了萨德伯里的秋色中。这儿比庞特离开的那个世界要热一些，气温至少高了2度，也许还不止；不过，他们在地下已经待了3天，而且气温的差异也不一定就意味着什么。

可庞特仍然吃惊地直摇头。以前他从没有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离开过这个地方，唯一一次从矿里上来也因为头部受伤昏了过去。但现在，他有机会亲眼看看这个巨大的矿场，看看这些人把地面撕开的大口子；在大片大片的陆地上，所有的树木都被清除掉了；在那个巨大的——他们称之为——“停车场”上，几百辆私人交通工具停得满满当当。

还有那个气味！这个世界里臭气熏天，那种令人作呕的恶臭让庞特头昏脑涨。阿迪克的女伴鲁尔特根据庞特的描述，曾经解释过这些臭味可能是源自何处：二氧化氮、二氧化硫，以及由于燃烧石油化工产品而排放出的其他有毒物质。

庞特事先已经就这个情况提醒过图卡娜，她现在正小心翼翼地想要用手捂住鼻子。庞特在回忆起这里的人时，总是满怀深情，但是他忘记了——或者说他隐瞒了——他记得的一件事，这些人可真是没有照看好这个地球，他们干得糟透了。

乔克·克瑞格坐在他的办公桌前，正在两个不同的网络上浏览网页——一个就是对大众公开的，另外一个则是通过光纤专线连接的一大串机密的政府网站，只有获得了相应的安全许可的人才能够访问。

乔克非常不喜欢有什么他毫不知情的情况突然发生，唯一让他感觉到无法掌控的事情就是无知。他试图弥补自己的无知，于是就开始搜索关于地球磁场坍塌的信息，尤其是从萨德伯里传来的消息，据说地球磁场很快就会坍塌了。

乔克本以为输入这个话题会搜出好几千个网页，可是尽管所有的新闻网站都在上周草草进行了更新，但绝大多数都只是把那三四个所谓“专家”的意见照搬过来而已，对这一现象的具体研究却少之又少。他在万维网上点开的网页中，有将近一半都是所谓的创世论科学家试图把曾经发生过史前地磁逆转的证据搪塞过去，显然是因为如果地球只有几千年历史的话，那么就不可能有足够的时间发生那么多次地磁逆转。

不过，一段出自纸质刊物的摘录引起了乔克的注意。在1989年的《地球与行星科学通讯》上有一篇文章，名字是《在地磁极性逆转时，磁场发生极快变化的证据》，列出来的作者是罗伯特·S． 科尔和米歇尔·普雷沃，前者在加州大学圣克鲁兹分校，后者则是蒙彼利埃科技大学的——乔克猜想这指的是法国的蒙彼利埃，而不是佛蒙特的那个蒙彼利埃。加州大学圣克鲁兹分校当然是一家正统的研究机构，至于另外一个——只要轻点几下鼠标就能知道——是的，这也是一所发展势头越来越好的大学。但是在网上却找不到这篇该死的文章。和这世界上那些1990年之前的智慧成果一样，显然没有人花工夫去把它们输入电脑。乔克叹了一口气。他只有去真正的图书馆里找这篇文章了。

玛丽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来到乔克·克瑞格位于一楼的办公室。她敲了敲门，等到他喊了声“请进”，这才走了进去。

“我找到了。”玛丽说。

“很好，那就不用再找了。”乔克说，关上了他的网页浏览器窗口。

玛丽太兴奋了，这会儿完全没有听出来他在开玩笑，不过这天晚些时候她倒是明白了。“我找到区分格里克辛人和尼安德特人的方法了。”

乔克从他的艾伦椅[1]上站了起来。“你敢肯定？”

“是的，”玛丽说，“这简直是小菜一碟。尼安德特人有24对染色体，而我们只有23对。这个差别太明显了，从基因的层面来看，简直就跟男女之间的差别一样明显。”

乔克皱起了眉头，灰白色的眉毛都快要碰到他的大背头了。“如果是这么明显的话，为什么还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发现？”

玛丽解释说那是因为她之前弄错了方向，总是围绕着线粒体DNA兜圈子。

“哦，”乔克点着头说道，“干得好。干得漂亮极了。”

玛丽笑了，不过这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再过几个星期，古人类学协会就要召开年会了，”她说，“我想在那儿公布我的尼安德特人染色体组型。迟早都会有其他人研究出来，但我想做第一个。”

克瑞格皱着眉说道：“很抱歉，玛丽，但是你得遵守这儿的保密协议。”

玛丽准备要奋力争取。“是的，不过——”

乔克举起一只手。“好吧，你是对的，对不起。要跳出兰德模式对我来说是很困难。是的，当然，你可以公布你的发现。这个世界有权知道。”

海伦·加涅看着外面聚集在克莱顿矿停车场上的几百名记者。“女士们，先生们，”她通过一个安装在可伸缩立柱上的麦克风说道，“谢谢大家来到这里。我代表安大略人民、加拿大人民，还有全世界人民，很荣幸地欢迎来自地球上另一个平行世界的这两位特使。我知道你们传媒界有些人已经很熟悉庞特·布迪特博士了，不过他现在的头衔是‘公使’。”她朝着庞特做了一个手势，过了一小会儿，庞特才意识到他也许应该有所表示。于是他举起右手热情地挥动起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让格里克辛记者们觉得很有趣。

“还有这位，”海伦继续说道，“是大使图卡娜·普拉特女士。我想她肯定有些话想对我们大家说。”海伦充满期待地看着图卡娜，而她在海伦又做了好几个手势以后，才走到了麦克风前面。

“我们很高兴来到这儿。”图卡娜说，然后礼貌地从麦克风前退了回来。

海伦看起来很难堪，但她立刻就站到了图卡娜刚才的位置上。“普拉特大使的意思是，”她说，“她很高兴能代表她的人民，同我们的人民正式建立联系，并且盼望着能够就双方共同关心的问题进行富有成效的、互惠互利的谈话。”她转过头看着图卡娜，好像在祈求她对这些话给予肯定。图卡娜点了点头。海伦继续说道：“她也希望她的人民和我们的人民能够找到很多机会来进行贸易与文化的交流。”她又看了看图卡娜，这名尼安德特女性至少看上去没有想要反对的意思。“她还想感谢国际镍业公司、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萨德伯里市的市长和市议会、加拿大政府以及联合国的盛情款待，明天她还将在联合国发言。”她再一次看着图卡娜，还对着麦克风做了个手势，“这样可以吗？”

图卡娜犹豫了片刻，然后走回到麦克风前。“呃，是的，她说得对。”

记者们欢呼了起来。

海伦向图卡娜探过身去，用一只手挡住了麦克风，但庞特还是能听见她说的话。“在明天以前，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她说。

玛丽离开他的办公室以后，乔克·克瑞格向窗外望去。这间办公室的位置是他自己挑选的。大部分人会选择有湖景的地方，但那就意味着房间朝北，背向美国。乔克的窗户是朝南的，不过因为协力集团所在的这所大宅子坐落在一块伸入湖中的长条形土地上，所以乔克还是能看见一个美丽的港口。他在面前合拢起指尖，向窗外凝视着他的世界，陷入了沉思。

加拿大军队派喷气式飞机送图卡娜和庞特去渥太华，他们两人都吃了一惊。尽管他们的人民已经造出了直升机，但是尼安德特的世界里从来都没有过喷气式飞机。

图卡娜从飞行在空中的震惊中回过神以后，就转过头来对着海伦。“很抱歉，”这位大使说道，“我想，在今天早些时候，我没有做到你所要求的事情。”

海伦皱起了眉。“嗯，咱们直说吧，这儿的人希望场面和仪式能更隆重一点。”

图卡娜的翻译机“哔哔”地响了两声。

“你知道，”海伦说，“就是仪式再多一些，多说些客套话。”

“但是你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也没有说。”图卡娜说道。

海伦笑了。“正是如此。总理的脾气很随和，今天晚上你跟他会面是不会有什么麻烦的。但是明天你要面对联合国大会，他们会希望你的发言时间能长一些。”她停了一下，“请原谅，不过我想你是一名职业的外交家吧？”

“是的，”图卡娜辩白道，“我作为萨尔达克的利益代表，在依维索伊、拉尼拉斯和纳尔卡努工作过。但我们在讨论问题时，总是试着尽可能快地说到重点。”

“难道你不担心这么唐突会冒犯到别人？”

“所以大使们才亲赴各地，而不是利用通信手段进行谈判。这样我们就可以闻到和我们谈话的人身上的外激素，他们也能闻到我们的。”

“你在对一大群人发言时，也这么做吗？”

“哦，是的。我曾经同时和10个人甚至11个人谈判过。”

海伦吃惊得连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明天你会在1 800个人面前发言。在这么一大群人中，你能发觉到是否在冒犯谁吗？”

“不能，除非这个被冒犯的人碰巧在离我最近的人中间。”

“那么，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很乐意给你一些忠告。”

图卡娜点点头。“我相信你会的，所以我洗耳恭听。”

[1] 艾伦（Aeron）椅是赫尔曼·米勒公司推广产品，号称世界上最舒适的办公椅。——译注

第14章

玛丽回到了她在二楼的实验室，坐在一张黑色的皮革转椅上，这种豪华的家具一看就是经理们用的，绝不可能在大学的教授办公室里看到。她坐在椅子上转了起来，从桌旁转开，透过朝北的巨大窗户，看着外面的安大略湖。她知道多伦多和罗切斯特隔湖相望，不过即使是在晴朗的天气里，从这儿也看不到多伦多；湖的对岸远在地平线的另一边。世界上最高的独立式建筑物——多伦多电视塔，就伫立在多伦多那边的湖岸上。她本来还抱着几分希望，至少可以看见这座电视塔从地平面的弧线上露出头来，可是……

可是，她想起庞特说过，当初不应该给他的植入机侣哈克输入他亡妻的声音。这不仅没有给他带来安慰，反而还总让他痛苦地想起失去的一切。所以，玛丽透过窗子完全看不见多伦多，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她听说海风区在夏季是一个很宜人的地方，不过现在是初秋了，这儿变得很是萧索。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在本地有家分公司——WROC电视台，玛丽如今已经喜欢上了WROC的新闻节目，她每次都能在天气预报中听见“湖泊效应”这个字眼——可是她以前住在这个湖的北边时却从来没有听过这个词。多伦多的冬天基本上是不下雪的，不过很显然罗切斯特这里的雪可不少，这都是因为来自加拿大的冷空气从安大略湖上经过时带来了湿气。

玛丽拿来一只咖啡杯，冲了一杯麦斯威尔咖啡，又按照她最喜欢的比例掺上巧克力牛奶，然后小小地呷了一口。她现在已经迷上了北部乳制品公司的特浓巧克力牛奶，而这个跟和露华好食品公司那好吃得不得了的法式洋葱蘸酱一样，在多伦多都买不到。她想，这就是背井离乡的一点补偿吧……

玛丽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打断了她的遐想。她放下了咖啡杯。几乎没有人知道她在这儿的电话号码——而这也不是协力集团的内部来电；内部来电的铃声和这个是不一样的。

她拿起了黑色的电话听筒。“喂？”

“是沃恩教授吗？”一个女性的声音说道。

“是我，你是？”

“我是达丽娅。”

玛丽的精神为之一振，是达丽娅·克莱恩——她在约克大学带的研究生。玛丽当然把新号码给了她原先工作的院系；她在开课前一走了之，让他们焦头烂额，而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留下电话号码。

“达丽娅！”玛丽惊呼道，“你打电话来我真高兴！”玛丽眼前浮现出这个苗条的棕发女孩那瘦削的笑脸。

“听见你的声音我也很高兴，”达丽娅说，“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打电话来。我不想只发个电子邮件就了事。”玛丽似乎听见达丽娅在蹦上蹦下。

“是什么事？”

“是拉美西斯！”

玛丽的第一个念头是跟她开个玩笑，“你知道，即使用了安全套[1]，也还有3％的几率会怀孕。”不过她没有这么说。显而易见达丽娅指的是她正在进行DNA研究的那具古埃及尸体。“我猜结果已经见分晓了吧。”玛丽说。

“是的，是的！它的的确确是拉美西斯家族的成员——八成是拉美西斯一世！沃恩技术又一次取得了成功！”

玛丽可能有点脸红了。毕竟，付出艰辛劳动进行测序工作的是达丽娅。“太好了，”她说，“祝贺你。”

“谢谢，”达丽娅说，“埃默里大学的人也很高兴。”

“棒极了，”玛丽说，“干得漂亮！我真为你骄傲。”

达丽娅又说了一句谢谢。

“那么，”玛丽说，“约克那边怎么样了？”

“还不是老样子，”达丽娅说，“助教们谈论着要罢工，约克狮队在比赛中遭遇惨败，还有省政府又宣布削减开支了。”

玛丽苦笑了一下。“听到这些我很难过。”

“嗯，没关系，”达丽娅说，“你知道的。”她停了一下。“真正可怕的消息是，这个礼拜早些时候，有个女人在学校里被强奸了。《神剑报》上登了报道。”

玛丽的心脏仿佛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跳动。“上帝呀。”她说道，又把椅子转回去，看着窗外，想象着约克的情形。

“嗯，”达丽娅说，“就在离法夸尔森很近的地方，离这儿也不算远。”

“他们有说谁是受害者吗？”

“没有。没有公布细节。”

“那强奸犯抓住了吗？”

“还没有。”

玛丽深吸了一口气。“你要小心点，达丽娅。千万要小心。”

“我会的，”达丽娅说，“每天下班后乔什都来这儿接我。”乔什——玛丽总是记不得他姓什么——是达丽娅的男朋友，在奥斯古德厅法学院学法律。

“很好，”玛丽说，“那就好。”

“总之，”达丽娅说，从她的语气可以听出她想让谈话重新变得轻松起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拉美西斯的事。我敢肯定会有一些新闻对此进行报道。明天加拿大广播公司的人要来实验室。”

“那太棒了。”玛丽说道，不过她的思绪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我也很激动，”达丽娅赞同道，“这真是太酷了。”

玛丽笑了。这确实很酷。

“那就这样吧，我不打扰你了，”达丽娅说道，“我只是想把最新的消息告诉你。回头再联系！”

“再见。”玛丽说。

达丽娅也说了声“再见”就挂断了电话。

玛丽想把听筒放回去，可是她的手抖得厉害，居然没能把听筒放到叉簧上。

又一个人被强奸了。

但这意味着又有一名强奸犯？

或者……或者……或者……

或者还是那个可恶的家伙，那个禽兽，那个她没能告发的人，又出来作案了？

玛丽觉得胃里如翻江倒海一般，仿佛她是在一架一直向下俯冲的飞机上。

该死的。真是该死。

如果她报了案——如果她让警方有所警惕，让学校的报纸发出警告……

是的，自她遇袭以来，已经过去好几个星期了，没道理还认为那是同一个强奸犯。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强奸别人所带来的刺激和快感会持续多久？而要鼓起勇气——那种可怕的、让人恨之入骨的勇气——再度犯下同样的罪行，又需要多久？

玛丽早就提醒过达丽娅。不只是刚才，她在早些时候从安大略的萨德伯里给她发的邮件里也警告了她。但达丽娅仅仅是约克大学的几千个女人之一，几千分之一……

玛丽曾经和女性学系有过合作教学；她知道，根据男女平等主义者的正确措辞，所有的成年女性都是女人。可是玛丽现在已经39岁了——她的生日来了又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而约克大学的一年级新生们却只有18岁。啊，她们才是真正的女人……但她们也是女孩，至少跟玛丽比起来，她们还是孩子。她们中有许多人是第一次离开家，刚刚开始寻找自己的人生道路。

可是却有个禽兽在把她们当成捕猎的目标。也许就是她放走的那个禽兽。

玛丽又看着窗外，不过这一次，看不见多伦多却让她很高兴。

过了一会儿——玛丽也不清楚究竟是过了多久——实验室的门开了，露易丝·贝努瓦把头探了进来。“嗨，玛丽，一起去吃晚饭怎么样？”

玛丽把皮椅转过来看着露易丝。

“我的上帝，”露易丝用法语惊呼道，“发生了什么让你难过的事情吗？”

玛丽懂一些法语，她听得懂这个问题。“没有啊，怎么啦？”

露易丝换成英语说道：“因为你在哭。”她似乎并不相信玛丽的回答。

玛丽心不在焉地举起一只手放到脸上，随后却又缩了回去。她感觉到自己吃惊地扬起了眉毛。“哦。”她轻声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来打破这寂静。

“发生什么事了？”露易丝又问道。

玛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把它慢慢地呼了出来。在美国，露易丝是这儿唯一能算得上她朋友的人。而凯莎，她在萨德伯里咨询过的强奸援助顾问，似乎远在几光年之外。但是……

但是不。她不想谈这个，不想说出她的痛苦。

或者她的负罪感。

不过，她还是得说些什么。“没事，”玛丽最后说道，“只是……”她看见桌上有一盒魏格曼牌的纸巾，于是抽出几张来擦了擦脸。“只是因为男人而已。”她说。

露易丝聪明地点了点头，好像玛丽在说某桩——该怎么称呼这个呢？——某桩出了问题的风流韵事。玛丽猜测，露易丝这些年来一定交过很多男朋友。“男人啊，”露易丝用她那棕色的眼睛翻了个白眼，赞同道，“有了也麻烦，没有也麻烦。”

玛丽正准备点头表示同意，不过却想起听庞特说过在他的世界里，事情并不是像露易丝所说的那样。而且，天哪，玛丽已经不是什么女学生了——露易丝也不是。“世界上好多问题都是他们惹出来的。”玛丽说。

露易丝又点了点头，似乎是顺着这个转移过来的重点继续说道：“嗯，发动大多数恐怖袭击的，也都是男人。”

玛丽不得不同意露易丝的这个观点，不过……“不过那也不只是外国男人。在这儿也有——美国，还有加拿大。”

露易丝关切地皱起眉头。“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最终，玛丽答话了，至少是部分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刚才约克大学有人给我打电话。她说那儿有人在学校里被强奸了。”

“哦，上帝，”露易丝说，“是你认识的人吗？”

玛丽摇摇头，不过她明白自己其实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上帝呀，她想，如果这是她认识的人——她以前的某个学生——怎么办？

“不，”玛丽说道，仿佛摇头还不足以表达她的意思，“但这让我很难过。”她看着露易丝——这么年轻，这么漂亮——然后又低下头看着地面。“这种罪行太可怕了。”

露易丝点了点头，这还是那种世故的、聪明的点头，就像她早先——玛丽觉得胃里不舒服时——那样，也许露易丝真的知道玛丽在说的是什么事。但玛丽要想深究下去，就得透露自己的过去，而她并没有准备好要这样——至少现在还没有。“男人有时候真是可怕极了。”玛丽说。这听起来愚蠢又肤浅，很像布里奇特·琼斯的调调，不过这却是事实。

这竟然是真的，真该死，见鬼去吧。

[1] 有一个安全套品牌也叫拉美西斯。——译注

第15章

当天下午晚些时候，庞特·布迪特和图卡娜·普拉特在加拿大议会大厦变成了加拿大公民（或者说是有人再次声明他们是加拿大公民——法律界对此有多种不同意见）。仪式由联邦政府的公民与移民部长主持，世界各地的记者们都来了。

庞特在宣誓时很是尽力，他事先在海伦·加涅的指导下把誓词背了下来，所以只念错了几个词而已。“我郑重声明：我将忠诚地效忠加拿大女王伊丽莎白二世陛下以及她的后嗣和接任者；我将切实遵守加拿大的法律，履行作为加拿大公民的责任。”海伦·加涅对庞特的表现非常满意，他的话刚一落音，她就忍不住鼓起掌来，结果让部长严厉地看了她一眼。

图卡娜念誓词时更费劲一些，不过也总算都念出来了。

仪式结束以后有一个欢迎会，提供酒和奶酪等——海伦注意到庞特和图卡娜在招待会上既没有喝酒，也没有吃奶酪。他们不喝牛奶，也不吃任何奶制品；对于由谷物制成的食品也丝毫不感兴趣。还好海伦很明智，在仪式前已经让他们吃了东西，以免他们风卷残云般地吃完一盘盘水果和冷盘。庞特似乎对蒙特利尔熏肉情有独钟。

两个尼安德特人不仅每人拿到了一张加拿大公民卡，还拿到了安大略省医疗保险卡和护照。明天，他们就将飞往美国。不过在那之前，他们在加拿大还有一桩公务要办。

“和加拿大总理共进晚餐的感觉好吗？”塞尔根坐在他那间圆形办公室里的马鞍椅上问道。

庞特点点头。“很好。那儿有很多有趣的人。我们吃了又大又厚的牛排，产自艾伯塔——显然这也是加拿大的一个地方。还吃了蔬菜，有些我认得，有些就不认得了。”

“我很想亲口尝尝这种牛肉。”塞尔根说。

“味道真的很好，”庞特说，“不过他们似乎不怎么吃其他哺乳动物的肉——除了牛肉，还有一种可以食用的公野猪，是他们通过选择育种培育出来的。”

“哦，”塞尔根说，“将来我也想尝尝这种猪肉。”他停了一下。“那么，咱们来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安全地回到了另一个世界，但是环境还不允许你见玛尔。不过，你见到了所到国家的最高官员们。你吃得很好，而且你感觉……怎么说呢？很满意？”

“是的，我想你可以这么说。可是……”

“可是什么？”塞尔根问。

“可是满意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很久。”

在位于萨塞克斯路24号的总理官邸吃过晚餐以后，庞特乘车来到了劳里尔堡酒店，回到了他那间巨大的套房里。这些房间真是——豪华，对，就是这个字眼，他想；这里装饰得比他那个世界里的任何地方都要华丽。

图卡娜和海伦·加涅一起走了，再去研究一下明天在联合国要说些什么才合适。庞特不需要在那儿发言，不过他仍然花了一晚上时间来熟读关于这个机构的介绍。

其实，说“读”是不确切的：无论他还是哈克，都还读不了英语。不过加拿大政府提供了一台跟哈克功能很像的计算机给他用，里面装了某种百科全书。这个百科全书有文本朗读的功能，用一种刺耳的、机械的腔调把内容读出来——关于语音合成，庞特的人民肯定能给格里克辛人指点一二。总之，是哈克听了计算机读出来的英语单词，再把他们翻译成尼安德特语给庞特听。

在关于联合国的这篇文章一开头，提到了这个组织的“宪章”，显然这记录了该组织为何而成立。宪章的第一句就把庞特吓坏了：

我联合国人民同兹决心，欲免后世再遭今代人类两度身历惨不堪言之战祸……

两度战祸——发生在一个人类一生的时间里！在庞特那个世界的历史上也有过数次战争，不过最近的一次是在将近2万个月以前。虽然这次战争是毁灭性的，它所带来的惨痛也绝不至于难以言表（哈克把这个词翻译成了“数不清的”）。当然，每个年轻人都知道这个可怕的事实，在那场战争中，一共有719人丧生。

死了这么多人，真是太惨了！而这些格里克辛人在区区1 000个月里就打了不是一次而是两次战争。

不过，谁又知道这个联合国成立多久了呢？也许这个“一生”是在很久以前了。庞特让哈克继续听文章，看看是否能找到它成立的日期。他真的找到了：1-9-4-5。

今年，根据格里克辛人的计年，是2 000多年，不是吗？“这具体是多久以前？”庞特问。

哈克告诉了他答案，庞特感到自己在椅子上一沉。所说的一生——发生了两次而不是一次给人类造成严重创伤的战争——就是这个一生。

庞特想多了解一些格里克辛人的战争。在和图卡娜一起离开之前，海伦替他打开百科全书找到了联合国的条目，但是庞特现在慢慢弄明白了那个一点也不直观的界面。“他们用来指‘战争’的是哪个词？”他问。

哈克对它听到的文本和计算机屏幕上显示的文字进行了分析。“是文章第九行从右数第六个字符串。”

庞特用指尖在平面屏幕上把这个地方找了出来。“这肯定不对，”他说，“这个字符串里只有三个符号。”在尼安德特语中，“战争”这个词是 “mapartaltapa”。自从来到这儿以后，庞特就常常希望自己能对语言学多懂一些——这一定会大有帮助的！不过有一个原则他还是知道的，比较短的词通常用来表示常用的概念。

“我想我没有弄错，”哈克说，“这个词就念‘战争’（war）。”

“可是——哎。”

庞特低头看着——键盘，就是这个词。他设法找到了和第一个符号相同的那个键——w，但是却怎么也找不到看起来像是a或是r的。“如果你选中这个单词，”哈克说，“我想会有交叉注释显示出来的。”

庞特在键盘前面的触摸感应区域费力地操作着，把屏幕上那个小松树的顶点移动到这个单词上，接着又试了几种方法，让这个单词高亮显示出来。在屏幕的左侧，出现了一列标题，然后——

哈克把这些名字念出来时，庞特吃惊地张大了嘴。

海湾战争。

朝鲜战争。

西班牙内战。

美西战争。

越南战争。

南北战争。

1812年之战。

玫瑰战争。

没完没了。

越来越多。

还有……

还有……

庞特的心怦怦直跳。

第一次世界大战。

第二次世界大战。

庞特想骂人，但是他会说的就只有他们尼安德特人所想出的一些描述语：指的是肉类腐烂和体内人体废物的排泄。现在用这些词都不合适。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为什么格里克辛人的诅咒方式是向一个公认的最高神灵祈求，请求高高在上的神灵弄明白人类的这些愚蠢行径意义何在。庞特现在需要的就是这种脏话。整个世界都在打仗！庞特几乎有些害怕看这些文章，害怕听到死亡人数。唉，死亡人数一定达到了好几千……

他在触摸感应垫上移动着手指，让百科全书读给哈克听。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有1 000万名士兵阵亡。

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共有5 500万人——既有士兵，也有平民——丧生。死因有很多种：“战斗”、“饥饿”、“轰炸”、“瘟疫”、“屠杀”，还有“辐射”——不过庞特完全想不出最后这个词怎么可能会跟战争扯在一起。

庞特觉得浑身难受。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酒店房间的窗户旁边，看着外面这个城市在夜晚的全景，这里是渥太华。海伦告诉过他，他在国会山这里能看见的那座高大宏伟的建筑叫做和平塔。

他把窗子开到最大——最大也没有多大——把外面那怡人的冷空气放了一些进来。尽管有气味，这总算让他的胃觉得舒服了一点，但他还是禁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来回摇着脑袋。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又回去以后，他深爱的阿迪克问过他一个问题：“他们是好人吗，庞特？我们应该和他们接触吗？”

而庞特的回答是肯定的。而和这个种族——既有杀人犯，又有武士——进一步接触的这一事实，就是他一手造成的。上一次，他对这个种族的世界了解得太少了，而且……

不。他目睹了很多事。他看见了他们是如何危害环境，如何毁坏了大片大片的土地，又如何毫无节制地繁衍后代。他早就知道他们是什么人，那时就知道，可是……

庞特又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这让他感觉好受了一些。

他那时想再和玛尔见面。这种渴望让他变得盲目，对格里克辛人的缺点视而不见，而这些缺点他早已一清二楚。他知道，他之所以会觉得恶心，并不是因为刚刚了解的事情而感到震惊；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他那时是故意压抑自己不去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他又看了一眼和平塔，它高高耸立，在夜幕的笼罩下变成了褐色，接近顶端的地方还装有一个计时装置，它就坐落在他所在这个国家政府所在地的中心。也许……也许格里克辛人已经变了。他们建立了他明天要去访问的这个组织，这个联合国是特别为了——正如它的宪章所说——使后世免遭战祸而成立的。

庞特让窗子就这样开着，走到了他的床边——他怀疑自己永远不会习惯格里克辛人所喜欢的这些架起来的软床——他在床上躺下来，手臂枕在脑袋下面，凝视着天花板上旋涡般的石膏图案。

庞特和图卡娜，还有海伦·加涅和担任保镖的两名加拿大皇家骑警队便衣警官，乘着豪华轿车来到了渥太华国际机场。早先从萨德伯里乘飞机到渥太华时，这两名尼安德特人就已经兴奋不已了。他们谁也不曾在这么一个妙不可言的有利位置上看过北安大略的地貌——和他们那个世界的差不多，同样都有松树、有湖泊，还有地盾岩。

起初，看到格里克辛人拥有的这些先进技术——飞机，甚至是航天飞机，庞特一度觉得自己的民族低人一等。但是昨晚他又回过头来对百科全书里的各类文章进行了仔细探究，这让他明白了为什么这些人类在上述领域进步得如此之快。

这些发展都源自一个核心概念，而这个概念也当之无愧它那很短的名称。

战争——

甚至就连他们用来描述这些突破性进展的短语也都和战争脱不了关系。

战争让他们征服了天空，也许还征服了太空。

他们的车停在航站楼（terminal）前，哈克注意到这个词具有颇为讽刺的双重含义：既是起点，也是终点。庞特本以为矿工们用来换衣服的建筑物已经很大了，可是这个庞然大物才是他见过最大的封闭室内空间，而且这里挤满了人，还有他们的外激素。庞特觉得头昏眼花，还有点难堪：很多人毫不掩饰地盯着他和图卡娜看。

他们填了几张表办手续——庞特搞不太懂这些细枝末节——然后就被带到了一个怪里怪气的特大号三柱门前。海伦让他和图卡娜把他们的医用腰带解下来放到一个传送带上，还要把衣服上贮存袋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他们照做了。接下来，在海伦的示意下，庞特从三柱门里走了过去。

顷刻间警铃大作，把庞特吓了一跳。

有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突然冒了出来，拿着某种探测器在庞特身上晃来晃去。探测器晃过庞特的左前臂时发出了尖锐的响声。“把你的袖子卷起来。”那个男人说道。

庞特以前从未听过这种说法，不过他猜到了这是什么意思。他解开袖子的封口，把织物往后折，露出了一个金属和塑料制成的长方形，这是他的植入机侣。

那个男人盯着这个看了一会儿，然后，仿佛是自言自语般地说：“这我们也能做出来。我们有这个技术。”

“你说什么？”庞特问。

“没什么，”那个男人说道，“你可以走了。”

飞到纽约城没花多久——连半辰时间都不要。在今天和昨天的飞行之前，海伦都事先提醒过庞特，飞机降落时，气压会急剧变化，他可能会觉得有点不舒服，但是庞特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也许只有格里克辛人才会遭这份罪，因为他们的鼻窦太小了。

根据广播里的通告，这架飞机为了给其他飞机让路，将不得不转而向南，直接从一个名叫曼哈顿的岛上空飞过。就连空中也这么拥挤，庞特想。真是惊人啊！不过，庞特还是很高兴。昨晚在听够了关于战争的文章以后，他把百科全书转到了纽约城的条目下。他发现，人类在这里修建了很多伟大的地标性建筑，从空中看来将会非常壮观。他盼望着，也确实盼到了，那座巨大的绿色女人雕像，她表情严峻，高高举着一只火炬。可是，他再怎么找，也找不到原本应该从周围的建筑中脱颖而出的那两座高塔，每座都有110层，简直难以置信。

终于，他们降落到了地面上，庞特向海伦问起那两座消失的——他发现这个词很有诗意——“摩天大楼”。

海伦看来很不自在。“哦，”她说，“你指的是世贸中心双塔。那曾经是这个星球上最高的两座建筑物，但是……”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这让庞特很是吃惊。“我——我很遗憾不得不由我来告诉你这个消息，但是……”她又犹豫了，“但是它们被恐怖分子摧毁了。”

庞特的机侣“哔哔”地响了起来，但是图卡娜，很显然事先也自己做了功课，对庞特歪过头去说道：“格里克辛人中的亡命之徒，他们使用暴力，试图要强行促成政治或者社会变革。”

庞特摇了摇头，又一次被他所到的这个世界惊呆了。“这些建筑物是怎么被摧毁的？”

海伦在回答以前又犹豫了一下。“他们劫持了两架油箱里装满燃油的大型飞机，然后故意撞向那两座建筑。”

庞特无言以对。但他很高兴自己是安全地回到地面以后才知道的这件事。

第16章

玛丽18岁时，她的男朋友多尼和全家一起去洛杉矶消暑。那时电子邮件还没有普及，打长途电话也很不便宜，但是他们通过信件往来保持着联系。起初，多尼寄来的信写得很长，每次都是厚厚的一封，信里都是些新鲜事和他的表白，他如何如何想她，如何如何爱她。

可是，宜人的六月过去了，炎热的七月来临了，接着又是酷热潮湿的八月，信越来越少，也越来越薄。玛丽清楚地记得那天来了一封信，在信的末尾只有多尼的名字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前面少了“爱你的”。

有人说别离情更深。也许在某些情况下确实如此。也许，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玛丽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见到庞特·布迪特了，而她觉得自己对他的爱还是跟他刚刚离开时一样，即使没有增加，至少也丝毫没有减少。

但是这有区别。庞特离开以后，玛丽又回到了孤单的生活——可她并不是独身，因为她和科尔姆只是分居而已；对于他俩来说，离婚就意味着会被逐出教会，而让婚姻自动失效看来是个能让他们假装虔诚的好办法。

可庞特只有在这儿时才是孤单的。是的，他是个鳏夫，尽管他说起这一点时用的不是这个词，但是他回到自己的世界以后，就会有家人围绕在身边：他的男伴阿迪克·胡德——玛丽已经记住了这个名字，还有他的两个女儿，18岁的杰斯梅尔·凯特和8岁的梅加麦格·贝克。

玛丽待在联合国秘书处大楼第18层的一间休息室里，等着庞特开完会出来，她总算能和他见上面了。她坐在椅子上，紧张不安，什么也看不进去，胃里翻江倒海的，各种念头在她脑子里如走马灯一般来来去去。庞特还能认出她来吗？他在纽约一定见过很多快40岁的金发女人；在他看来，是不是头发和皮肤颜色相近的格里克辛人长得都差不多呢？另外，从萨德伯里回来以后她剪短了头发，如果还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胖了一两磅，真该死。

更何况，上一次是她拒绝了他。也许她是庞特回到这个世界以后最不想见的人。

可是，不。不是这样的。他知道她还没有从被强奸的余痛中恢复过来，她还没有办法回应他的亲近，但这和他并不相干。是的，当然，他知道的。

还有，那是——

玛丽的心狂跳起来。门开了，里面含糊的说话声忽然间变得清晰可辨。玛丽猛地站了起来，双手不安地紧握在身前。

“——我会把那些图表找来给你的。”一名亚洲外交官说道，他正回过头和一位满头银发的尼安德特女性说话，这一定是图卡娜·普拉特大使。

又有两个智人外交官从门里挤了过来，接下来——

接下来就是庞特·布迪特，他那棕褐色的头发从正中间分开，引人注目的金色眼睛即使从这么远的地方也能一眼就看见。玛丽扬起了眉毛，但是庞特还没有看到或者闻到她。他正在跟其他外交官中的一位说话，谈论着地质勘查什么的，然后——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玛丽身上，她紧张地笑了笑。他巧妙地往旁边走了一小步，绕过前面的人，脸上笑逐颜开，嘴咧得仿佛有一英尺那么宽，玛丽对这笑容再熟悉不过了。他走到她面前，一把用胳膊搂住了她，将她紧紧拥抱在他那厚实的胸前。

“玛尔！”庞特用他自己的声音惊呼道。然后，哈克替他翻译说：“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欢迎你回来，”玛丽说，她的脸颊和他的贴在一起，“欢迎你回来！”

“你在纽约做什么？”庞特问道。

玛丽本来可以说她过来是希望从图卡娜身上采集DNA样本；这是实情，但并不是全部，而且这给她提供了一条很轻松的退路和一个能保全面子的理由，但是……

“我来看你。”她直截了当地说。

庞特又紧紧拥抱了她一下，然后放开，退后一步，双手搭在她肩上，看着她的脸。“我太高兴了。”他说。

玛丽这才察觉到房间里的其他人都在看着她和庞特，她有点不自在。过了片刻，图卡娜清了清嗓子，就像格里克辛人在这种时候会做的那样。

庞特转过头看着大使。“啊，”他说，“请原谅。这位是玛尔·沃恩，我跟你提起过的遗传学家。”

图卡娜握住玛丽的手，用惊人的力气摇了摇。玛丽琢磨着，如果她足够狡猾的话，单单在握手的过程中就能采集到图卡娜的几个细胞了。“很荣幸见到你，”这位年长的尼安德特人说，“我是图卡娜·普拉特。”

“是的，我知道，”玛丽微笑着说，“我在报纸上读到了关于您的消息。”

“我有种感觉，”图卡娜说，宽大的面庞上露出了会意的笑容，“没准你和布迪特公使想单独待一会。”还没等玛丽回答，她便转过头对一名格里克辛外交官说道：“我们能不能去你的办公室查看一下那些关于种群扩散的图表？”

那名外交官点点头，然后这一群人里的其他人都离开了房间，只剩下了玛丽和庞特。

“那么，”庞特说，又把玛丽抱在了怀里，“你还好吗？”

玛丽弄不清究竟是她的心，还是庞特的心，如同手提电钻一般在狂跳不止。“你在这儿，”她说，“我就很好。”

联合国大会堂的中心是一个讲台，一排排半圆形的会议桌围绕着这个中心排列着。庞特看着各种各样的面孔，觉得有点困惑。在加拿大时，他注意到人类有不同的肤色和脸型，而且，一直到现在，他在美国看到的也是这样。在这个大厅里，他同样看见了肤色各异的人。鲁尔特告诉过他，假设这些人类如同玛尔所声称的那样种族间可以通婚，那么肤色不同这种现象几乎可以肯定是各个肤色的族群在地理上长期与外界隔绝所致。

可是在这儿，来自各个国家的所有代表们都有着同样的肤色——就连加拿大和美国在这个联合国也只有浅肤色的代表。

另外，庞特看到他那个世界的议会要么就是由清一色的男性或者女性组成，要么议会里男性和女性的数量就刚好相等，他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而在这里，恐怕有95％的人都是男性，只有零星几名女性。庞特想，难道正如玛丽所说，种族也分为三六九等，而肤色浅的人手握大权？同样地，难道格里克辛的女性们被赋予了较低的地位，鲜少有人能获准进入级别最高的阶层？

还有一点让庞特吃惊的就是，大多数外交官都非常年轻。天啊，有些甚至比庞特还要年轻！玛尔曾经提过，她给自己的头发染色以掩饰白发，这个念头在庞特看来简直难以置信，掩饰白发就是掩饰智慧。他注意到，格里克辛男性不像女性那样喜欢染发——这没准是因为他们的智慧比女性更常受到质疑。不过，在他现在所见到的这一群人当中，头发花白的还真没有几个。

庞特看到那位最高官员以后，担心才稍稍减轻了些。这位官员的称号很是莫名其妙，叫什么“做记录的高级武士”（秘书长），他是一名深色皮肤的男子，少说也有些岁数了。海伦·加涅小声对庞特说，这个人最近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可这个奖又是什么东西呢。

庞特和加拿大代表团坐在一起。让人难过的是，玛尔是不允许坐在一楼的，不过她此刻应该是坐在上面高处的观众席上旁听。庞特看见讲台上方有一个巨大的浅蓝色联合国徽章。尽管理智上庞特已经接受了自己身在地球这一现实，不过在情感上，他还是觉得这个奇怪的世界和他的地球没什么关系。可是，这个徽章的中心是一幅从北极上方看下来的世界地图，和庞特在自己的世界里看过的地图很是相似。在这幅地图周围，是某种植物的树枝。庞特向海伦问过这些树枝是什么意思，她说那些是象征着和平的橄榄叶。

和平塔。和平奖。和平叶。尽管他们发动了很多战争，可是似乎和平在格里克辛人心目中很有分量。当庞特注意到和平和战争这两个词的音节数一样时，他就更相信这一点了。

在那位做记录的高级武士发表完长篇大论的开场白之后，终于轮到图卡娜发言了。她站起来，向讲台走去，与此同时，与会的格里克辛人在进行所谓的“鼓掌”。图卡娜拿着一个抛过光的木头小盒子，她把它放在了讲台上。

秘书长和她握手以后就从台上下去了。

“这个世界的全体人民们，你们好。”图卡娜的机侣替她翻译道。海伦之前很费了些工夫才让机侣弄明白了“全体人民们”这个概念，“人民们”已经是复数形式了，却还要加上另一个表示复数的“全体”。“我代表我们世界的最高长老院和人民向你们问好。”

图卡娜边继续说边冲着庞特所在的方向点了一下头：“我们人民中的一员第一次来到这儿时，完全是一次意料之外的事故。但是这一次，我们有备而来，而且我们的人民对此期望很高。我们盼望着和你们所代表的每一个国家都建立起长久的和平关系……”

她又说了一会儿，还是这种风格，几乎言之无物。但是庞特发现格里克辛人对她的每一个字听得都很仔细，尽管在离庞特最近的这些人当中有几个在悄悄地打量他，显然是觉得他的长相很有意思。

“现在，”图卡娜说，显而易见是言归正题的时候了，“我很荣幸能负责进行我们两个世界人民之间的第一笔交易。”她回过头看着站在讲台旁边的黑皮肤男子。“可否请您……”

那位做记录的高级武士回到了台上，手里也拿着一个小小的木头盒子。图卡娜打开了她的盒子，这是最近才从通道那边送过来的。

“在这个盒子里，”图卡娜说，“是一个颅骨的精确模型，这个颅骨是我们那个世界里的人类学标本，你们的世界里也有个和它一模一样的颅骨，它的绰号叫AL288-1，属于你们所说的南方古猿阿法种的一员，在这儿，它又被称为露西。”——图卡娜事先已经让她的机侣把“ee”这个读音加到这个专有名词里。

一阵低语声在大厅里响起。这件事的重要意义，先前已经有人对庞特解释过了。在地球上的两个世界里，这个成年女性头盖骨的原物都是在侵蚀作用下出土——在这个世界，它出土于格里克辛人称为哈达的地方，位于埃塞俄比亚境内，这在庞特那个世界里则对应着卡卡拉纳的东北部。但是两个地方的天气形势则大相径庭。在有着纽约、多伦多和萨德伯里的这个世界里，唐纳德·约翰逊于格里克辛人所说的1974年才发现这个化石，在这之前，它的头盖已经被严重侵蚀损坏了。可是在图卡娜和庞特的世界，这具骨骼被发现时还没受到多少侵蚀。庞特知道，送这个礼物是很聪明的做法，这是在强调两个世界有着完全一样的矿藏和化石，而交流已确定的地理位置无疑对双方都有好处。

“我代表这个世界的全体人民们，充满感激地接受这个礼物，”黑皮肤的男人说道，“作为交换，请收下我们的礼物。”他把自己的盒子递给了图卡娜。她打开盒子，举起了一个东西，看上去像是一块用塑料薄膜包起来的岩石，“这块角砾岩样本是由詹姆斯·艾尔文在哈德利溪采集的。”他停了一下，仿佛在有意吸引人们的注意，他看到图卡娜不解的样子，显然很高兴。“哈德利溪，”做记录的高级武士解释道，“是在月球上。”

图卡娜的眼睛睁大了，庞特也同样感到震惊。月球上的一小块！和这些人类建立关系是正确的决定，他以前怎么能怀疑这一点呢！

第17章

玛丽沿着曲线形的楼梯跑下来，来到了联合国大楼的门厅里。庞特和图卡娜正在从联合国大会堂往外走，周围是四个身穿制服的警官，很显然他们是保镖。玛丽朝着两名尼安德特人跑去，可是一位警察走过来挡在她前面。“对不起，女士。”他说。

玛丽大声喊出庞特的名字，庞特抬起头看见了她。“玛尔！”他用自己的声音应道，然后通过他的机侣说，“她可以过来，警官。她是我的朋友。”

这位警察点点头，站到了一边。玛丽赶紧跑过来，到了庞特身边。“你觉得进行得怎么样？”庞特问。

“棒极了，”玛丽说，“把你们的露西头骨模型拿来是谁的主意？”

“是国际镍业公司的一位地质学家提出来的。”

玛丽惊叹得直摇头。“这真是个再好不过的选择。”

普拉特大使转过头对玛丽说：“我们打算离开这栋大楼去吃点东西。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吗？”

玛丽笑了。这位年长的尼安德特人也许不是最老练的外交家，但她确实是个很和善的人。“乐意之至。”玛丽说。

“那就来吧，”图卡娜说，“步行不多远有一家小餐馆，我们已经在那儿——你们怎么说来着？——预订了座位。”

玛丽很庆幸她随身带了一件外套，不过似乎庞特和图卡娜没觉得需要再另外加衣服。他俩都穿着玛丽以前就看见庞特穿的那种裤子，裤脚的地方是一个小袋子套在脚上。庞特的裤子是墨绿色的，图卡娜的则是褐红色。他俩也都穿着在肩膀处封口的衬衣。

玛丽抬起头看了一眼联合国大楼，这栋高层建筑在太阳下映出的轮廓就好像一块巨大的厚板。除了玛丽，还有两位美国外交官以及两位加拿大外交官也和这两个尼安德特人在一起。那四个警察就簇拥着这一小群人沿着林荫大道向前走。

图卡娜在和外交官们说话。庞特和玛丽跟在他们后面，边走边聊。

“你的家人都好吗？”玛丽问。

“他们都很好，”庞特说，“但是你如果知道了我不在时发生的事，一定会大吃一惊。有人控告我的男伴阿迪克谋杀了我。”

“真的吗？”玛丽说，“为什么会这样？”

“用你的话来说，这事说来话长。不过幸运的是，我及时回到了我的世界，从而证明了他是无罪的。”

“那他现在已经没事了吧？”

“是的，他很好。我希望你将来能认识他。他是——”

有三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庞特“哦”了一声，一名警官大喊起来，还有一记响亮的爆裂声，好像是一声雷鸣。

庞特倒在地上时，玛丽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她在他身边跪下来，在他那被血浸透的衬衣上摸索着，想找到子弹射入的伤口，这样她才能替他止血。

打雷？图卡娜想。可是没有啊，不可能打雷。尽管天空臭气熏人，却晴朗得一丝云彩也没有。

她转过头看着庞特，他——这太让人吃惊了！——趴在人行道上，鲜血流个不停。那个声音是——一种能发射子弹的武器——一把枪，就是这个词——开了火，而且——

突然间图卡娜自己也向前摔了下去，脸朝下摔倒在地面上，她的大鼻子狠狠地撞到了人行道。

刚才是一名格里克辛执法者跳到了图卡娜背上，把她推倒在地，用他自己的身体来保护她。很高尚，是的，但是图卡娜宁愿他不这么做。她把手伸到背后，抓住那名执法者的上臂，猛地拉着他做了个前滚翻，这样他就躺在了她前面，一脸茫然。图卡娜一跃而起，尽管鼻子还在流血，她还是毫不费力就闻出了枪里化学品爆炸的气味。她扭头向左右两侧看了看，然后——

在那儿。有个人影跑了，他手里拿着——

那件还在散发出臭味的武器。

图卡娜抬脚便追，她那粗壮的双脚重重地踩着地面。

“庞特的右肩被击中了，”哈克通过外置扬声器对玛丽说，“他的脉搏很快，但是很弱。他的血压在下降，体温也在降。”

“他休克了。”玛丽说。她继续在庞特的肩上摸索着，发现了子弹击中的地方，她把手指伸进了伤口里，一直伸到第二个指关节处。“你知不知道子弹是否还在他体内？”

其他警察中的一个在玛丽身边转来转去，另一个在用他胸前别着的无线电对讲机叫救护车。还有一个警察正在把美国和加拿大的外交官们推到室内去。

“我不能确定，”哈克说，“我没有发现它从身体里出去。”他停了一下。“他在大量失血。他的医疗用品里有一把可以止血的激光手术刀。打开右手那边的第三个小袋子。”

玛丽抽出了一个像是绿色粗钢笔的装置。“是这个吗？”

“是的，旋转手术刀的下半部分，直到两点和一杠的标志跟指示用的三角形对齐。”

玛丽仔细地看着这个装置，照哈克所说的做了。“这样对吗？”她边说边把手术刀举到机侣的镜头前。

“对的，”哈克说，“现在，完全按照我的指示来做。”

“怎么做？”玛丽说。

“衣服是沿着肩膀封口的。从两边同时往中间捏的话，封口就会裂开。”

玛丽试了一下，封口确实弹开了。她继续打开封口，直到庞特的整个左肩和胳膊都露了出来。子弹射入的伤口周围是梯田一般一层层的鲜红的血，渗透了他那向下倾斜的肌肉组织。

“要激活手术刀，就按下那个蓝色方块——你看见了吗？”

玛丽点点头。“看见了。”

“如果你把那个方块只按下一半，会发出激光，但是能量比较小，这样你就能看清光线是照在什么地方。把那个方块完全按下去，激光的能量会开到最大，它应该能通过烧灼作用把被截断的动脉血管封闭起来。”

“我明白了。”玛丽说。她用手指拉开伤口，这样就能看见里面了。

“你看见动脉了吗？”哈克问。

伤口里的血太多了。“没有。”

“把激活按钮按下去一半。”

一个明亮的蓝点出现在伤口的凝血中。

“好了，”哈克说，“动脉的伤口距离你所照着的地方有11毫米，在你现在所照的地方和庞特左边的乳头之间。”

玛丽重新调整了光线的位置，对哈克的感应区域所具备的透视功能很是惊奇。

“再远一些，”哈克说，“就是那里！停下。现在，把功率开足。”

那个小圆点突然亮了起来，玛丽看见一阵烟从伤口里冒了出来。

“再来一次！”哈克说。

她又一次按下了方块。

“再远2毫米——不对，是往另一个方向。就是那儿！再来！”

她打开了激光。

“现在再往那边移动同样距离。对。再来！”

她用力地按下蓝色方块，人体组织被蒸发的气味又钻进了她的鼻子。

“这样应该就够了，”哈克说，“要等医生来给他治疗了。”

庞特金色的眼睛眨了几下睁开了。“坚持一下，”玛丽说，她凝视着庞特的眼睛，同时握住了他的手，“救护车马上就到。”她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

图卡娜·普拉特还在追那个人。一名格里克辛执法者大喊了一声“站住”，图卡娜后来才意识到那是在对她发号施令，而不是对那个逃跑的人。可是没有哪个执法者可以跑得像图卡娜这么快；如果她放弃追捕，那个拿着枪的人就会逃脱了。

图卡娜的脑子里有一角正在试着分析目前的情况。她已经知道枪支是可以致命的，不过她现在已经不吃惊了；看来那个……攻击者——就是这个词——好像不会转身再度开枪。实际上，他似乎只想逃脱，而且，考虑到他是格里克辛人，所以他可能不会想到，只要他还紧紧握着这支才开过火的枪，图卡娜就能毫不费力地追踪到他。

街上挤满了人，但是图卡娜从密集的人群中穿过却并不困难；事实上，这些人类看来很乐意为这位正在猛冲的尼安德特人尽快让出路来。

她正在追赶的这个人——是一个男人，一名格里克辛男性——看上去比他这个人种的大多数人要矮一些。图卡娜在迅速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眼看就能伸手抓到他了。

这个人一定是听见了身后那强有力的脚步声。他冒险回头看了一眼，拿着枪的胳膊挥向了身后。“他在向我们瞄准。”图卡娜的机侣通过她的耳蜗内置耳机对她说。

图卡娜压根没有想到自己的鼻子里有血；她的呼吸道为了能容纳她在跑步时吸入的大量空气，扩张得很大很大。事实上，她能感觉到力量在体内汹涌，肌肉的氧化越来越剧烈，而不是越来越微弱。她并拢双腿站在地上，然后用力蹬起向前一跳，追上了那个格里克辛人。这个人开了枪，子弹打偏了，不过人群中还是传来了尖叫声。图卡娜真心希望人们尖叫只是因为恐惧，而不是原本想打她的子弹击中了其他人。

图卡娜撞到那个人身上，把他撞倒在人行道上，他俩向前滑了几步。图卡娜听见执法者的脚步声在身后越来越近。她身下的这个男人试图要翻过身来再开一枪。图卡娜用她的大手从后面抓住了他那怪模怪样的后脑勺——他的脑袋样子很怪，棱角分明、又瘦又长，然后——

她没有别的选择。当然，只有……

把这个男人的脑袋向前撞去，撞上了铺在地面上的人造石头，颅骨摔碎了，他的脑袋像熟西瓜一样从前面裂开了。

图卡娜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气来。

突然间，她察觉到那四个执法者中有三个已经赶了上来，这会儿正站在她面前，每个人都双手握枪，瞄准了那个已经被打倒在地的男人。

可是，当图卡娜站起来时，她看见其中一个格里克辛人的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站在中间的那个执法者弯下腰呕吐起来。

还有一个执法者睁大了眼睛，说道：“上帝啊。”

图卡娜低下头看了看那个死得透透的人，就是他刚才开枪击中了庞特。

她站在那儿，听见救护车的声音呼啸而来。

第18章

“紧急状态！”乔克一边大喊着一边匆匆忙忙地走过位于罗切斯特的协力集团大楼的走廊，“所有人都到会议室去！”

露易丝·贝努瓦从她的实验室里探出头来。“怎么啦？”她说。

“到会议室去！”乔克回过头喊道，“现在就去！”

五分钟不到，所有的人就都集合到了会议室里，当初这个宅子里还有人住的时候，这儿原本是个富丽堂皇的起居室。“好吧，伙计们，”乔克说，“现在该去大赚一笔了。”

“发生什么事了？”莉莉问。她是成像部门的。

“尼安德特人刚才在纽约中了枪。”乔克说。

“庞特中枪了？”露易丝睁大了眼睛问道。

“是的。”

“他有没有——”

“他没有死。他的情况我目前只知道这么多。”

“那大使怎么样了？”莉莉问。

“她没事，”乔克说，“但她杀死了枪击庞特的人。”

“哦，上帝。”凯文说。他也是成像部门的。

“我想你们都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乔克说，“我研究的领域是博弈论。现在，风险非常高。很快就会有情况发生，而我们要弄清楚会发生什么情况，这样才能给总统提出建议，然后——”

“给总统……”露易丝说道，她那褐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没错。玩乐的时间结束了。他需要知道，尼安德特人会如何应对这一事件，而我们又应该如何应对他们的行为。好吧，女士们，先生们——我们要想出主意来。开动脑筋吧！”

图卡娜低头看着自己杀死的这个人。海伦·加涅已经追了上来，现在正用双手轻轻扶着她的手肘。她扶着这名尼安德特女性向前走去，把她从尸体旁边带走。

“我本来没想杀他。”图卡娜轻声说道，茫然不知所措。

“我知道，”海伦用安慰的语气说道，“我知道。”

“他……他想杀死庞特。他也想杀我。”

“所有的人都看见了，”海伦说，“你这是自卫。”

“是的，可是……”

“你别无选择，”海伦说，“你必须阻止他。”

“阻止他，是的，”图卡娜说，“但是这……这……”

海伦把图卡娜的身体转过来，双手握住她的上臂。“这是自卫，你听见了吗？没有别的说法，哪怕是暗示也不行。”

“但是……”

“听我说！现在这事已经很棘手了。”

“我……我得跟我的上级报告。”图卡娜说。

“我也是，”海伦说，“而且——”海伦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手机甩开翻盖用法语说道，“喂？是的。是的。我不知道。我——请你稍等片刻。”她捂住话筒用英语对图卡娜说：“总理办公室。”

“什么？”

“这是从总理办公室打来的。”她又转向话筒，还是用法语，“没有。没有。但是……是的——流了很多血……没有，她在这里，没有受伤。好的。没有，没问题。好的。不是，就现在。是的，现在……皮尔森机场，是的。好的，是的。再见。”海伦把电话合起来放好。“这儿的警察问完话以后，我就立刻带你回加拿大。”

“问话？”

“那只是个形式而已。然后我们送你去萨德伯里，你就能回去向你们的人报告了。”海伦看着这个尼安德特女人，她的脸上沾着一道血迹，“你觉得你的上级会怎么……怎么处理？”

图卡娜·普拉特回头看了看那个已经死掉的男人，又看了看远处，庞特仰面躺在地上，救护人员正在俯身给他治疗。“我不知道。”她说。

“好吧，”乔克·克瑞格边说边在海风区这栋大宅的气派起居室里来回踱着，“他们只有两个立场可以选择。第一个，他们，尼安德特人，是受害方。毕竟，我们的人无缘无故向他们的人发射了一颗子弹。第二个，我们是受害方。诚然，我们的人向他们的人开了一枪，但是他们的人还活着，而我们的人已经死了。”

露易丝·贝努瓦直摇头。“我认为，一个恐怖分子，或者说一名刺客，不管那家伙是什么该死的东西，他都不是‘我们的人’。”

“我也没说他是，”乔克说，“但事情就是这样。现在游戏的双方是格里克辛人和尼安德特人，我们对他们。必须有一方先踏出下一步。”

“我们可以道歉，”凯文·比洛德说，向后靠在他坐的椅子上，“尽最大的努力把我们的歉意告诉他们。”

“要我说，我们还是等等，看他们怎么处理。”莉莉说。

“那如果他们的处理就是‘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呢？”乔克边说边转过身来看着她。“如果他们拔掉量子计算机上那个该死的插头怎么办？”他又转向了露易丝。“你还要多久才能掌握他们的这个技术？”

露易丝“噗”地出了一口气。“你开什么玩笑？我才刚刚开始呢。”

“我们不能让他们关闭通道。”凯文说。

“那你有什么好建议？”一个社会学家嘲弄道。他是个50来岁的白人男子，矮矮胖胖的。“难道我们派军队过去，不让他们关闭通道？”

“也许我们是应该这么做。”乔克说。

“你不是说真的吧！”露易丝说道。

“那你有更好的主意吗？”乔克提高了声音说。

“他们不是傻瓜，你知道，”露易丝说，“我敢说他们一定在那边装备了某种保险装置，以防我们那么做。”

“也许有，”乔克说，“也许没有。”

“占领通道不亚于一场外交噩梦。”拉斯穆森说。他是不太讲究的那种人，研究的领域是地缘政治学；他一直在试图弄明白尼安德特人有哪些核心政治单元，假设他们世界的地形和这个世界完全一样的话。“简直就是苏伊士运河危机的重演。”

“该死，”克瑞格说着踢倒了一个废纸篓，“真是该死。”他摇着头说：“博弈论的全部意义就在于找出让矛盾双方都获得最大实际利益的办法。可是这跟应对核冒险政策又不一样——这更像是一场校园篮球赛。只有我们采取措施，尼安德特人才能接过球，然后回家，一了百了！”

图卡娜·普拉特先乘坐加拿大航空的班机从肯尼迪国际机场飞到多伦多的皮尔森机场，再从那儿乘坐安大略航空的班机飞到萨德伯里，海伦·加涅全程陪同着她。有一辆车等候在萨德伯里机场，随即把他们送到了克莱顿矿。大使坐上电梯下去，沿着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的巷道来到中微子监测室，穿过德克斯管回去了，回到了另一边——她的那一边。

现在，她正在远程信息档案中心和最高长老院的拜德罗斯议员会面。因为通道是在他的管辖区域，所以与接触格里克辛人有关的一切事宜都由他掌管。

图卡娜的植入机侣——事先经过扩容——在那一边所记录下的影像已经被上传到了她的远程信息档案里，她和拜德罗斯从浮在他们面前的全息影像泡里从头到尾地目睹了这桩令人遗憾的麻烦事。

“我们该怎么做已经毋庸置疑了，”拜德罗斯说，“只要庞特·布迪特康复到足以离开格里克辛人的医院，我们就必须立刻召回他，然后切断和格里克辛世界的联系。”

“我——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这样的应对才算正确，”图卡娜说，“庞特会好起来，这是明明白白的。死掉的是格里克辛人。”

“庞特没有死只是因为那个格里克辛人打偏了。”拜德罗斯说。

“是的，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了，大使。我要向议会提出建议，我们把布迪特学者接回来以后，立刻就永久关闭通道。”

“请不要这样，”图卡娜说道，“这是个无比珍贵的大好机会，不容错过。”

“他们从来没有对基因库进行过净化，”拜德罗斯提高了声音说道，“他们中许多人仍然有着最可恶、最危险的个性。”

“这我明白，可是，尽管如此……”

“而且他们还携带武器！不是为了狩猎，而是为了互相杀害。这样的武器转而对准我们种族的成员，才用了多久？”拜德罗斯摇了摇头，“庞特·布迪特对我们说过，我们的种族在他们那个世界的遭遇——记得吗，他上一次去那儿时就知道了。他们——格里克辛人——消灭了我们。现在，想想吧，普拉特大使。想想这件事！从体格上来说，格里克辛人很瘦小。他们的身材瘦弱得跟棍子一样。可他们还是设法在那个世界消灭了我们，尽管我们的力气和脑容量都比他们大。他们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而且，庞特说过，关于我们在他们世界里的遭遇，这只是一种揣测罢了。”

“他们消灭我们是通过背叛，”拜德罗斯继续说道，就当图卡娜刚才什么也没说，“通过诡计。通过难以想象的暴力。他们一定是成群结队，带着石块和长矛等武器，蜂拥进了我们的山谷，用绝对的数量优势战胜了我们，直到我们的种族血染大地，直到我们的最后一个人死去。这就是他们的历史。这就是他们的方式。我们如果还让这两个世界的通道继续开着，那简直就是疯了。”

“通道很深，在岩层的下面，一次只能容纳一两个人通过。我觉得我们真的不必担心——”

“我听见我们的祖先也是这么说的，早在50万个月之前。‘哦，看哪！另一个种族的人类！好吧，我敢肯定我们没什么好担心的。毕竟，我们山谷的入口很窄。’”

“我们并不能肯定那就是事实。”图卡娜说。

“为什么要冒这个险？”拜德罗斯问道，“为什么要继续冒险，哪怕是一天？”

图卡娜·普拉特关上了全息影像泡，慢慢地踱来踱去。“在那个世界，我发现有些事情很难，”她轻声说，“我发现，用他们的标准来衡量，我其实不算一名外交官。我说话太过简洁，太过直接。是的，坦白说，那些人是有很多让人不愉快的地方。你说他们很暴力，这并没有错。他们对环境所造成的伤害也无法估量。但是他们也有伟大之处。庞特说他们会到星星上去，他没说错。”

“谢天谢地，那可总算是摆脱他们了。”拜德罗斯说。

“别这么说。我在他们的世界里看见过艺术作品，非常精美，令人叹为观止。他们和我们不一样，而有些事——有些了不起的事，因为民族的品质和秉性，我们做不到而他们却可以。”

“可是他们中的一员想要杀你！”

“一员，是的。60亿人中的一员。”图卡娜沉默了一会，“你知道他们和我们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拜德罗斯似乎打算挖苦一句，但是他又改变了主意。“你说是什么。”他说。

“他们相信这一切都是有目的的。”图卡娜张开双臂，仿佛把周围的一切都包容了进来，“他们相信生命是有意义的。”

“就因为他们哄骗自己相信这个宇宙中有一个神灵在引导着他们？”

“是的，这是部分原因，但不仅仅是这么肤浅。就连他们的无神论者——他们中不相信上帝的那些人——也在寻找意义、寻找解释。我们活着——可是他们生活。他们追寻。”

“我们也追寻。我们从事科学研究。”

“但我们那么做是为了实用。我们想要更好的工具，于是就进行研究，直到能制造出更好的工具。但他们日夜思考的是他们自己所说的那些大问题：我们为什么在这儿？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问题。”

“没有意义吗？”

“当然没有！”

“也许你是对的，”图卡娜说，“但也可能你错了。也许他们就快要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了，很快就要迎来一次新的启蒙了。”

“然后他们就会停止互相杀戮？就会停止糟蹋他们的环境？”

“我不知道。也许吧。他们还是有优点的。”

“他们仍然在杀人。我们要想和他们接触以后还能继续生存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他们在设法杀掉我们之前，就先杀光了他们自己。”

图卡娜闭上了眼睛。“我知道你是出于好意，拜德罗斯议员，而且——”

“不要用这种高人一等的态度跟我说话。”

“我没有。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我们人民的最高利益。但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是从一名外交官的角度。”

“一名不称职的外交官，”拜德罗斯高声说道，“就连格里克辛人都这么想！”

“我——”

“还是你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杀死当地人？”

“好了，议员大人，对这件事我和你一样难过，但是——”

“够了！”拜德罗斯喊道，“够了！从一开始就不该让布迪特唆使我们这么做。现在该由岁数更大也更明智的老家伙来做主了。”

第19章

玛丽悄悄地走进庞特的病房。外科医生没怎么费事就取出了子弹——毕竟，尼安德特人的颅后解剖结构跟智人的很相近，而且看样子哈克在手术的全过程中也和他们说了不少。庞特失了很多血，正常情况下应该要给他输血，不过在对尼安德特人的血液学有更多了解之前，恐怕最好还是别这么做。庞特的胳膊上吊着一瓶生理盐水，哈克还时不时地跟医生说说庞特的情况。

手术以后，庞特多数时候都昏迷不醒。实际上，在手术时，医生给庞特打了一针好让他睡着，这药是根据哈克的指导从庞特装医疗用品的腰带上找到的。

玛丽看着庞特宽厚的胸膛一起一伏。她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情形，那也是在医院的病房里。那时，她满怀惊奇地看着他。因为她以前从不相信会有现代尼安德特人。

不过，现在在她眼中，他不再是古怪的标本，不再是一个畸形人，也不再是什么不可能存在的生物。现在，她是满怀爱意地看着他，心都要碎了。

突然间，庞特睁开了眼睛。“玛尔。”他轻声唤道。

“我没想吵醒你的。”玛丽说着走到了床边。

“我本来就醒着，”庞特说，“哈克在放音乐给我听。然后我就闻到了你的气味。”

“你感觉怎么样？”玛丽问道，她将一把金属框椅子拖到了床边。

庞特拉下被单，露出了毛茸茸的胸膛。一块很大的纱布衬垫，上面还沾着血迹干了以后的赤褐色，用白色的医用胶带固定在他的肩膀上。

“死不了的。”他说。

“发生这种事，我很难过。”玛丽说。

“图卡娜怎么样了？”庞特问。

玛丽扬起了眉毛，庞特居然还不知情，她很是吃惊。“她去追那个向你开枪的人。”

庞特的大嘴勉强笑了一下。“我怀疑他这会儿情况还不如图卡娜好。”

“你说对了，”玛丽轻声说，“庞特，她把那人给杀了。”

庞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我们很少擅自动手履行正义。”

“你动手术时，我听见他们在电视上就这件事进行辩论，”玛丽说，“大部分人的意见都认为这是自卫。”

“她是怎么杀死他的？”

玛丽耸了耸肩，不得不承认这事怎么说都不好听。“她把他的脑袋撞到人行道上，然后他的头……他的头裂开了。”

庞特沉默了一会。“哦，”他最后说道，“那她会怎么样？”

玛丽皱起了眉。她曾经读过一部被《环球邮报》大加赞赏的法庭剧，剧中有一名外星人在洛杉矶受到了审判，有人指控他谋杀了一名人类。但是那跟这件事有个本质区别……

“得到认可的外国大使可以豁免多数法律，这叫‘外交豁免权’，而图卡娜享有这种权利，因为她在联合国露面时，打着加拿大外交官的名号。”

“你指的是什么？”

玛丽皱着眉头举了个例子。“2001年，安德烈·科尼亚泽夫——一名驻加拿大的俄罗斯外交官——喝醉酒之后开车撞倒了两名行人。在加拿大，他不用面临指控，因为他代表着一个得到法律认可的外国政府，尽管被他撞倒的人中有一个死了。这就是外交豁免权。”

庞特那深陷的眼睛睁大了。

“而且，不管怎样，有几百人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家伙开枪打中了你，他还对图卡娜开枪，在她还没有……呃，做出……那样的反应以前。就像我所说的，这很可能被视为自卫。”

“尽管如此，”庞特轻声说道，“图卡娜是一个品行很端正的人，这件事会让她背上很沉重的思想负担。”他停了一下。“你敢肯定图卡娜现在没有危险了？”他歪过脑袋，“我不在时，阿迪克遇到了那种事，打那以后，我想我还是对法律制度小心点儿为妙。”

“庞特，她已经回家了——回到你们的世界去了。她说她必须向……你们叫它什么？长老院——报告。”

“最高长老院，”庞特说，“如果你说的是那个世界政府的话。”他又停了一下。“那个死掉的人怎么样了？”

玛丽皱起了眉。“他姓科尔——鲁弗斯·科尔。他们还没有查出他的身份以及到底为什么会反对你和图卡娜。”

“有哪些可能？”

玛丽蒙了一下。“什么？”

“可能性，”庞特重复道，“他想杀我们可能是出于哪些原因？”

玛丽微微耸起了肩膀。“他可能是一名宗教狂热分子：反对你们的无神论立场，甚至反对你们的存在，因为这和《圣经》里的创世说相抵触。”

庞特的眼睛睁大了。“可杀了我并不能抹杀我曾经存在的事实。”

“当然不能。但是，好吧——这只是我的猜测——科尔也许认为你是受撒旦摆布的工具——”

玛丽听到“哔哔”声时吓得一缩。

“就是魔鬼。恶魔。上帝的敌人。”

庞特很是兴奋。“上帝还有敌人？”

“是的——呃，我的意思是，《圣经》是这么说的。不过，除了宗教激进主义者——他们对《圣经》的一字一句都深信不疑——大部分人都已经不再相信有魔鬼了。”

“为什么不信？”庞特问。

“呃，我猜是因为这个想法很荒谬吧。你知道，只有傻瓜才会拿这个当真。”

庞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他想了一想，又把嘴闭上了。

“也许，”玛丽紧接着说道，她实在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他是外国政府的一名特工，又或者是恐怖组织的成员。再不然……”

庞特扬起眉毛，示意她继续说。

玛丽又耸了耸肩。“再不然他就是个疯子。”

“你们允许疯子拥有武器？”庞特问。

作为加拿大人，玛丽自然而然想到的就是只有疯子才会想要武器，不过她没有说出口。“这其实是我们期待的最好结果，”她说，“如果他是个疯子，自己单独行动，那就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担心这样的事会再度发生。可如果他是某个恐怖组织的一员……”

庞特向下看去——他的目光当然是落在了他那裹着绷带的胸膛上。“我本来希望到这个世界来是没有什么危险的，我的女儿们也可以来。”

“我真的很想认识她们。”玛丽说。

“这个——这个鲁弗斯·科尔会受到什么处理……”庞特皱着眉说道，“想象一下吧！我毫不费力就能念出这个格里克辛人的名字，而这个名字的主人竟然想要杀了我！不管怎么说，如果这个鲁弗斯·科尔没有被杀的话，他会受到什么处理？”

“他会受到审判，”玛丽说，“如果裁定他有罪的话，他可能会进监狱。”

哈克又发出了“哔哔”声。

“呃，这是一个受到严密把守的机构，犯人就被关在里面，以便和普通大众隔离开来。”

“你说，‘如果裁定他有罪的话’，而他的的确确开枪击中了我。”

“是的，但是……好吧，如果他是个疯子，那就有辩护的借口了。因为他有精神病，所以就有可能判他无罪。”

庞特又扬起了眉毛。“在让人拥有枪支以前就查出他是否有精神病，应该比等到他们使用了枪支以后再来搞清楚这一点更合乎情理吧？”

玛丽点点头。“我非常赞同你的意见。但是，尽管如此，事实就是这样。”

“如果……如果我被杀了怎么办？或者图卡娜被杀了？这个人又会怎么样？”

“在这儿？在美国？他可能会被处决。”

又是熟悉的“哔哔”声。

“处死。杀死他，以惩罚他所犯下的罪行，对盘算着要这么做的其他人也是一种威慑。”

庞特左右挪了挪他的脑袋，他那棕褐色的头发在枕头上发出“嘶嘶”的声音。“我不会希望这样，”他说，“没有谁的生命应该提前终结，哪怕他是想让别人遭受到这种事。”

“好了，庞特，”玛丽说，尖锐的语气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难道你真的能像……像基督那样吗？这个残忍的家伙想杀了你。你这是真的担心他的遭遇吗？”

庞特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说——尽管玛丽知道他原本可以这么说——以前也曾经有人想要杀了他；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时，他就告诉过玛丽，在他年少时，他的下巴被一记重拳打碎了。相反，他只是扬起眉毛说道：“不管怎样，这都没有意义了。这个鲁弗斯·科尔已经不在了。”

但是玛丽并不打算让这事过去。“当你被打中时，在那么多——那么多年以前——打你的人并没有事先预谋，而且他立刻就后悔莫及了；你自己是这么跟我说的。但很显然鲁弗斯·科尔事先就计划要杀了你。这当然是不一样的。”

庞特在病床上稍稍挪了个地方。“我会活下去，”他说，“除此以外，直到我死的那一天，我都会带着这个伤疤，没有什么能把它抹去，因为事情已经发生过了。”

玛丽摇了摇头，但她还是尽量好声好气地说道：“庞特，有时候你实在太好了，好得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我对此不做回应。”庞特说。

玛丽笑了。“那刚好证明了我的观点。”

“但我确实想问个问题。”

“什么？”

“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也不知道，”玛丽说，“医生告诉我有一个从萨德伯里空运过来的外交邮袋是给你的。我想那边那个就是，在桌上。”

庞特转头看了看。“哦。可以请你替我把它拿过来吗？”

玛丽把它拿了过来。庞特打开邮袋，取出一个大东西，看来像是信封，不过看设计是尼安德特式样，方方正正的。他把它打开——它就像花儿盛开那样伸展开来——从里面拿出一个颜色像红宝石一样的小圆球。

“这是什么？”玛丽问。

“一个记忆珠。”庞特答道。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机侣，然后玛丽吃惊地看见它忽然弹开了，露出内部单元，上面有一小组附加控制钮，以及一个凹进去的小洞，直径跟一支铅笔差不多。“它是放在这里的，”他边说边把那个小圆球放了进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这就走，”玛丽说，“我知道你需要隐私。”

“不，不用。不要走。但是请恕我失陪片刻。哈克会通过我的耳蜗内置耳机把录音放给我听。”

玛丽点了点头，接着就看见庞特歪过头去，他习惯这样听哈克说话。他紧紧皱起了眉，脸上的皱纹都出来了。又过了一小会儿，庞特再一次弹开机侣，拿出了那颗小珠子。

“它说什么？”玛丽问。

“最高长老院希望我立刻回去。”

玛丽的心一沉。“哦……”

“我不会那样的。”庞特干脆地说。

“什么？为什么？”

“如果我回去了，他们就会关闭我们这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

“他们是这么说的？”

“没有直接说——但我了解长老院。我们的人民知道自己不是永生的，玛尔——我们知道没有什么来世。所以我们不会进行不必要的冒险。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以后，长老院会认为没有必要继续和你们的人民接触。已经有很多人在反对重新打开通道了，而这件事会为他们提供新的说辞。”

“你能这样吗？就这样决定留在这里？”

“我会这样的。也许会有后果，但我会承担的。”

“哦。”玛丽轻轻地说。

“只要我在这儿，我们的人就不会关闭通道。这就能为那些人——那些像我一样相信应该和你们保持接触的人——争取到时间来反对那种观点。如果通道关闭了，那紧接着就是拆除量子计算机，然后确保再也不可能和你们有任何的联系。”

“好吧，你不走的话，出院以后想做些什么？”

庞特径直看着玛丽。“多花点时间和你在一起。”

玛丽的心又怦怦直跳了，不过这一次是因为高兴。她微笑着说：“那可太好了。”随后她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下个礼拜，我要去华盛顿，在古人类学协会的会议上公布我对尼安德特人DNA进行研究的成果。你要不要一起来呢？沃尔波夫跟塔特索尔在堪萨斯城那次会议上差点打起来，而你会成为自那之后最热门的人物。”

“这是研究古代人类的专家们在一起开会吗？”庞特问。

“没错，”玛丽说，“在世界各地进行这种研究的大部分人都会去那儿。相信我，他们会很乐意认识你。”

庞特皱起了眉，有那么一会儿，玛丽担心自己刚才冒犯到他了。“我怎么能到那儿？”

“我带你去，”玛丽说，“你什么时候出院？”

“我想他们希望我在这儿再多待一天。”

“那就没问题了。”玛丽说。

“我们这么做，难道不会碰上什么障碍吗？”

“哦，会的。”玛丽微笑着说，“不过我刚好认识一个人，他可以让这些障碍统统消失……”

第20章

图卡娜·普拉特大使知道，这个人渴望不受外界打扰，这本身就是个讽刺。但谁又能因为他独居避世而埋怨他呢？他名满天下，不管去哪儿都是荣耀加身。更何况，全世界很快就要为他那伟大的发明问世1 000个月而举行庆典。他到时应该会在公众前频频露面——像他这个年纪的人总是免不了这些，如果到那时他还在世的话。他是第138代的成员，那一代人现在只剩下1 000个不到，他就是其中一员——而更早的世代已经全部作古了。

图卡娜曾经见过第138代的人，但那是很久以前了。自打她上一次见到第138代的人，肯定有50个月了，在那之前，她从来没有见过看起来那么老的人。

人家说白发象征着智慧——但这位伟人的头发已经全部掉光了，至少他那颗著名的、奇异的长脑壳上是一根毛也没有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胳膊上依然覆盖着几乎无色的纤细汗毛。他的模样很是古怪：一个皱巴巴的老头，皮肤灰一块棕一块的，却有一双精光四射的人造蓝眼睛，这眼睛由磨光的金属球和分割成一瓣一瓣的虹膜组成，从里面散发出光芒。当然，他本可以装上和他原先的眼睛一致的人造代替品，这样会好看一些，不过，这个男人是所有人中最没有理由对移植器官遮遮掩掩的。图卡娜知道，其实他身上还有其他移植器官在控制着心脏和肾脏的运转，而他那七零八碎的骨架上的主要部分都已经被人造骨骼取代了。尽管是这样，有一回她却听见他在和一名展示人谈话时风趣地说，人们到了他这个岁数，最好还是让其他人看出来他们换过眼睛，免得以为你已经老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图卡娜走进了宽敞的起居室。这屋子的主人年岁太大，用来建造他家的这棵树已经长到粗得惊人，随着岁月渐渐流逝，他也把屋子里面越掏越大。

经过了多少岁月啊！到现在，第138代的成员已经活过了1 300多个月——也就是108岁，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日安。”图卡娜边说边坐了下来。

“到了这个份上，”他的声音异常地洪亮深沉，“我有一天就算一天，好不好都得过。”

图卡娜弄不清楚这句话的本意究竟是幽默还是沮丧，所以她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过了一小会儿，她说：“先生，见到您真是太荣幸了，我简直高兴得无以言表。”

“表来听听看嘛！”老人说道。

图卡娜紧张了起来。“呃，您为我们做出了如此大的贡献，而且——”

他却举起手。“我是开玩笑的，小姑娘。”图卡娜这次是真的笑了，已经有很多年没人叫过她“小姑娘”了。“事实上，如果你能不提那些荣誉，我就感到最荣幸了。相信我，那些话我以前全部都听过了。考虑到我的时间所剩无几，如果你不浪费时间来说这些，我会非常感激。这就请告诉我你的来意吧。”

图卡娜又笑了。作为一名外交官，她见过很多有影响的世界首脑，但她从没想过能和他们之中最伟大的发明家——著名的朗维斯·特洛波——面对面。尽管如此，看着他那对人造眼睛还是叫人勇气顿失，所以她把视线落在了他的左前臂上，那儿有植入机侣，这当然不是朗维斯很久以前发明出来的第一个机侣。正相反，这是最新的型号——而且，图卡娜惊奇地发现，那上面所有的金属部件都是用黄金制造的。

“我不知道您对地球上有个平行世界的事情知道多少，但是——”

“我什么都知道，”朗维斯说，“很有意思。”

“嗯，那你一定知道我是最高长老院选中的大使——”

“那群吵个不停的淘气包！”朗维斯说，“笨蛋，他们一个个都是笨蛋。”

“嗯，我能理解——”

“你知道，”朗维斯说，“我听说他们中有些人把头发染白，就为了看起来聪明点儿。”

图卡娜发现，朗维斯似乎对于自己浪费自己的时间没什么不满，但她想他应该得到这个优待。“总之，他们想关闭我们的世界跟格里克辛世界之间的通道。”

“为什么？”

“他们害怕格里克辛人。”

“你见过格里克辛人，但他们没有。我更想听听你的意见。”

“呃，你一定知道，有一个格里克辛人想要杀死布迪特公使，还用武器向我发射子弹。”

“是的，我听说了。但你们俩都活下来了。”

“是的。”

“你知道，我的朋友古萨——”

图卡娜忍不住打断了他。“古萨？”她重复道，“古萨·库斯克？”

朗维斯点点头。

“哦。”图卡娜轻声说。

“我敢肯定，古萨能找出办法来防范格里克辛人使用的射弹武器。根据我的了解，那些子弹是由化学爆炸来推进的——那就意味着，它们远不可能达到光速，所以有大把时间可以用激光来瞄准并且使其汽化。毕竟，我的机侣发出的激光已经可以覆盖到以两个半臂展为半径的范围。就算子弹的速度达到了声速，也还有——”他很短地停了一下，图卡娜不知道他是在自己进行运算还是在听他的机侣运算；她比较相信他是自己在算。“——0.005拍的时间用激光瞄准并开火。你得装一个球形发射器——转动机械部分是来不及的——也许装在帽子顶上就行。这不成问题。”他看着她，“那么，这就是你需要的吗？如果是的话，我就代表你去跟古萨联系，然后继续过我的日子。”

“呃，不是，”图卡娜说，“我是说，是的，有这种东西真是太棒了。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这个。”

“那就有话直说，小姑娘。你到底想要什么？”

图卡娜咽了一下口水。“这不仅仅是需要您帮忙，还需要您那些可敬的朋友们。”

“做什么？”

图卡娜对他说了，随后她满意地看到老人家的脸乐开了花。

第21章

露易丝·贝努瓦没有说错：凡是想得到的关系，乔克·克瑞格都能动用。他的协力集团有一名研究人员要花一个多礼拜向尼安德特人好好请教一下，这个想法对他很有诱惑力；然后玛丽就发现，她此次和庞特同行可能遇到的所有障碍都迎刃而解了。乔克和庞特一致认为，他在这个世界待得越久，他们也就有越多的时间来说服尼安德特人不要关闭通道。

玛丽打算开车去华盛顿，和庞特一起，这样似乎比较省事，不会给机场和所有的安保人员添麻烦。而且，这样她也有机会带庞特看看沿途名胜。

玛丽租了一辆银色的福特风之星小型客货车，车窗玻璃上贴了膜，这样路过的人们就看不清楚谁坐在她车上了。他们先开往费城，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护卫车小心地跟在后面。玛丽和庞特看见了独立厅与自由钟，在“帕特牛排王”吃了原汁原味的费城牛肉三明治；尽管里面有奶酪，庞特还是吃了三个——呃，玛丽想说他是“坐在那儿一口气”吃完了三个，但是在“帕特牛排王”只有站着的地儿，而且他们还是在外面站着吃的。玛丽觉得向庞特讲解美国历史有点怪怪的，不过她相信自己干得还是不错的，总比美国人讲解加拿大历史要来得强。

庞特似乎已经完全从他的痛苦经历中恢复过来了——看来他不仅像公牛一样强壮，还有公牛一样的性情。这就对了，玛丽笑着想：毕竟，他们正在参观的地方有着世界上最强的宪法[1]……

图卡娜·普拉特大使大步走上位于联合国大会堂前部巨大的半圆形舞台。她身后跟着一个尼安德特人，然后又一个，然后再一个，然后还有一个，越来越多，直到她那个人种的十个成员在她身后一字排开。她走上讲台，对着麦克风俯下身去。

“联合国的女士们、先生们，”她说，“我很荣幸地向各位介绍我们这个来到你们世界的新代表团。尽管我上一次来访时发生了很不幸的事件，但我们这次是带着和平与友谊而来，张开双臂而来。不仅仅是我——不仅仅是一名政府官员——还有我们的人民中最优秀、最聪明的十位。他们不是非来不可，但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自愿来到这里。他们来到这里是因为心怀理想，相信可以进行无偿的文化交流。我们知道你们本来设想的方法是——我想你们称之为‘有来有往’：你们给我们一些东西，作为回报，我们也给你们些什么。不过，建立起两个世界之间的联系，这事不应该交给经济学家或者商人，当然更不应该由武士们来进行。不，这样的交流应该由理想主义者和梦想家们来承担，由那些拥有崇高目标的人——那些拥有人道主义目标的人来承担。”图卡娜对着众人微微一笑，“这是我职业生涯中最长的一次发言了，所以，废话少说，现在就介绍我们的代表们。”

她转过身指着身后十名尼安德特人中的第一位，那是个岁数高得罕见的老人家，眉脊下的蓝色人造眼睛炯炯有神。

“这一位，”图卡娜说，“是朗维斯·特洛波，我们最伟大的发明家。他发明了植入机侣和远程信息档案记录技术，从而使我们世界的全体人民时时刻刻都生活在安全之中。他拥有这些发明的知识产权——也就是你们所说的‘专利’，并且打算让你们无偿地分享。”

人们吃惊地窃窃私语起来。大会堂的扬声器里开始播放音乐，令人一听就难以忘怀的、激动人心的音乐，尼安德特音乐。

“这位，”图卡娜边说边指着那一排中的第二位——她是按照尼安德特人的方式从右往左数的——“是波尔·卡达斯，我们最杰出的遗传学家。”一位第138代的年长女性向前走了一步。图卡娜继续说道：“我在这儿听人说起获得人类基因组专利权的事。大约在50年前，我们也进行过和你们的人类基因组计划相同的研究，负责领导这一项目的正是卡达斯学者。她来到这里，是准备让你们无偿地分享这项研究成果，以及我们从中获得的一切好处。”

图卡娜看见许多与会代表吃惊地张大了嘴。

“这位，”她指着一位胖胖的男子说，“是道尔·法勒，邦塔省的桂冠诗人，公认最伟大的在世作家。他带来了我们的人民在过去创作的所有优秀戏剧和诗歌、小说和纪实作品、历代史诗以及想象文学的抄本，全部都已经输入了计算机档案，他还将协助你们把这些翻译成多种语言。”

法勒对与会代表们热情地挥了挥手。音乐变得深沉起来，又有一些乐器加入了演奏。

“他旁边是德芭·荣克。我们能够运用干细胞技术选择性地克隆身体各个部分，她就是这一领域的首席专家。我们知道你们在该领域的研究才刚刚起步；而我们已经研究了4个世代——也就是40年，荣克学者很乐意帮助你们世界的医生们飞跃过这个阶段。”

很多与会代表惊喜地呼喊起来。

“她身旁的，”图卡娜说，“是库巴斯特·冈特，我们首屈一指的人工智能专家。你们当中那些跟庞特·布迪特或者跟我交谈过的人已经见识了冈特学者的杰作——就是他给我们的智能机侣进行编程的。还是那句话，他打算让你们世界的人民无偿分享他的知识。”

现在就连那位做记录的高级武士也低声说起了感激之词。音乐编排中加入了立方鼓的声音，一声声鼓点仿佛敲出了满怀的自豪感。

“冈特学者旁边的是加尔斯克·拉尔普伦，他之所以享有盛名是因为他是目前跑得最快的人类——我相信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如此。昨天我们给他计了时，他能够在3分11秒内跑完你们的一英里。加尔斯克将和你们分享他的运动训练方法。”

加尔斯克咧着嘴笑了。音乐的节拍快了起来，节奏感也强了。

“加尔斯克旁边的是拉芭·哈布隆。她是我们最顶尖的法律专家之一，是我们的文明法则在当代最首要的解释者。我们没有高人一等的神灵却依然能够保有是非原则和道德标准，对此你们很多人都感到疑惑不解。哈布隆法官会很乐意解答你们就这一方面提出的所有问题。”冰号三重奏也加入了交响乐。

哈布隆很有威严地歪了一下头。尽管大会堂里有规定，但还是有几名代表拿出手机打起电话来，大概是在跟他们国家的首脑通话。

“站在她身旁的，”图卡娜说，“是得雷德·克里米尔克，我们哲学学院的院长。你们不要被他的棕色头发糊弄了，他是我们世界公认最有智慧、最有洞察力的思想家之一。从他和哈布隆法官那里，你们将了解到有关我们思维方式的一切。”

克里米尔克说话了，他的嗓音低沉而洪亮：“我对此非常期待。”交响乐重复着前面的一个乐章，但是音量更大，也更有活力。

“克里米尔克旁边的是柯瑞克·多纳尔特，我们最伟大的作曲家之一。现在你们所听到的就是她的作品——曲名叫《合欢节》。”

多纳尔特鞠了一躬。

“最后一位——不过，正如你们说的，并不是最不重要的一位——是达普波·卡亚克，你们有些人已经跟她很熟悉了。她发明了可调谐激光设备，从而对来往于我们这两个世界之间的人进行杀菌消毒。卡亚克学者愿意和你们分享她对于人体杀菌和量子级联激光物理学所掌握的知识。”

音乐的声音忽然增大成为渐强音，立方鼓、冰号、打击晶球还有许多乐器的声音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图卡娜继续说道：“所有这十个人——科学家与工程师、哲学家与艺术家、运动员和学者——来到这儿，是为了和你们无偿地分享他们在各自的专业领域里所知的一切。”她向大会堂里四处看了看，“朋友们，让我们实现梦想吧。让我们在两个世界之间建立起一种让人人都能受惠的、以和平为基础的关系。过去已经过去，现在我们要关心的是未来。让我们尽力为所有人都创造一个美好的未来。”

图卡娜·普拉特看见，最先开始将双手拍在一起的应该是一名奥地利代表，不过几乎立刻就有十几个人和他一起拍了起来，然后是几百人，很快所有的代表都站了起来，用他们的手掌和嘴巴发出了热烈的响声。

不称职？图卡娜边想边对众人露出了微笑，他们正为了她今天在这儿所发起的事情而激动不已。不称职你个毛蛋……

[1] 性情和宪法在原文中同为“constitution”。——译注

第22章

“我们在华盛顿只有一天时间能到处看看，然后就要开会了，”玛丽说，“我想带你看的地方有很多，不过还是想从这儿开始。关于这个国家，关于作为人类的意义——我们这种人类，没有哪儿比这里能让人了解得更多了。”

庞特向眼前这奇特的景致远远望去，一脸不解。绿草茵茵的美景中有一道疤痕，像一道深深的鞭痕，绵延大约八十步以后，和另一道类似的疤痕以一个钝角相交在一起。

这黑色的疤痕反射出光线——一种……那个词又想不起来了？一种矛盾修“粗”法，就是这个词；意思是说法上存在矛盾。黑色，就意味着吸收了所有的光线；反射，则是将光线反弹回去。

可是它确实是这样，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庞特的面孔，也映出了玛丽的面孔。这是两种人类——不仅仅是男人和女人，而是两个独立的物种，以人类为主旋律的两个不同版本。从她的映像中可以看见一个人，她称之为智人，他则称其为格里克辛人：有着怪里怪气、笔直向下的前额、小得可怜的鼻子，还有——在庞特的语言里没有这个词——她的下巴。

从他的映像中也能看见一个人，她叫他尼安德特人，他称之为巴拉斯特人，这个词在他的语言里是“人类”的意思：有着尼安德特人的宽面孔、两道弯弯的眉脊，不大不小的鼻子占据了脸部的三分之一。

“这是什么？”庞特问道，凝视着这个黑色的长方形，凝视着他们的倒影。

“这是一座纪念碑。”玛丽说，她把视线从这堵黑墙上移开，向着远处挥了挥手，“这一整条林荫大道上到处都是纪念碑，这儿的两道墙对着其中最重要的两座。那个尖顶是华盛顿纪念碑，纪念的是美国第一任总统。那边的是林肯纪念堂，为了缅怀解放了奴隶的那位总统而建。”

庞特的翻译机“哔哔”响了起来。

玛丽叹了一口气。显然还有更复杂的事情，还有更多的——她以前怎么称呼这个的？——家丑要晾出来。

“我们以后再参观那两座纪念碑，”玛丽说，“正如我所说的，我想先从这里开始。这是越南战争老兵纪念碑。”

“越南是你们的国家之一，对吧？”庞特说。

玛丽点了点头。“它在亚洲的东南部——也就是你们那里加拉索伊的东南部，刚好在赤道的北边，是一小块S形的土地，”——她用手指在空中画出这个字母，这样庞特就能明白了——“坐落在太平洋的海岸线上。”

“这个地方在我们那儿叫霍尔塔纳坦。但是在我们的世界里，那儿非常炎热潮湿，经常下雨，到处是沼泽，昆虫肆虐。没有人住在那儿。”

玛丽扬起了眉。“这个世界有8 000多万人在那里生活。”

庞特摇了摇头。这个世界的人类实在是太……太没有节制了。

“而且，”玛丽继续说道，“那儿发生了一场战争。”

“为了什么？争夺沼泽？”

玛丽闭上了眼睛。“为了意识形态。还记得我告诉过你的冷战吗？这场战争就是冷战的一部分——但是打得热火朝天。”

“热火朝天？”庞特摇着头说，“你指的不是温度，对吧？”

“不是。热火朝天。指的是枪战。指的是有人死去。”

庞特皱着眉问：“死了多少人？”

“全部算上，包括双方？没有人能说清楚。南越方面死了100多万人。而北越的死亡人数介于50万和100万之间。还有……”她指了指那堵墙。

“什么？”庞特问，还是没弄明白这个黑色的反光体到底是什么。

“还有58 209个美国人。这两堵墙就是为了纪念他们而建的。”

“怎么纪念？”

“看见黑色花岗岩上雕刻的文字了吗？”

庞特点点头。

“那些是名字——确认阵亡者的名字，以及在战斗中失踪者的名字，他们再也没有回来。”玛丽停了一下，“这场战争于1975年结束。”

“但根据你们的计算，今年是……”庞特说出了这个年份。

玛丽点了点头。

庞特低着头说道：“我想那些失踪的人不会回来了。”他向墙走近了一些。“这些名字是怎么排列的？”

“按照死亡日期的先后顺序。”

庞特看着那些名字，他看出这些都是用所谓的大写字母写的，一个小小的记号——一颗子弹——他们就是这么叫它的。这是他们那许许多多具有双重意思的单词之一——把每一个名字和旁边的名字分隔开来。

庞特看不懂英文字母，他才刚刚开始明白国际音标这个奇怪的概念。玛丽走到他身边，轻轻地为他念出一些名字。“迈克·A. 马克辛。布鲁斯·J． 莫兰。波比·乔·芒茨。雷蒙德·D． 麦克格罗辛。”她指了指另一行，很显然是随手选的，“塞缪尔·F． 霍利菲尔德。小鲁弗斯·胡德。詹姆斯·M. 因曼。大卫·L. 约翰逊。阿诺尔多·L. 卡里罗。”

更往下的又一行。“多尼·L. 杰克逊。波比·W. 乔比。波比·雷·琼斯。小哈尔考特·P． 琼斯。”

“他们有58 000多人。”庞特说，他的声音和玛丽的一样轻。

“是的。”

“但是——但是你刚才说这些是阵亡的美国人？”

玛丽点了点头。

“那他们干吗要到半个地球之外去打仗？”

“他们去帮助南越的人民。1954年，越南被一分为二：北越和南越。依照和平协议的规定，他们各自都有自成一派的政府。两年后，也就是1956年，将在北越和南越的所有地方举行自由选举，由一个国际委员会进行监督，使越南统一在一个由人民选举出来的政府之下。但是1956年过完了，南越领导人却拒绝按照预定计划举行选举。”

“我们参观费城时，你对我说了很多关于这个国家——美国——的事情，”庞特说，“我知道美国人非常重视民主。让我来猜猜看：美国派出军队迫使南越遵守诺言参加民主选举。”

可是玛丽摇了摇头。“不，不是的，美国支持南越不举行选举的想法。”

“那是为什么？难道北越的政府很腐败？”

“不，”玛丽说，“不是，北越的政府相当廉洁，也很友好，至少在有望进行的选举——他们是想要选举的——被取消以前，他们都是在进步的。但是确实有个政府很腐败——就是南越的政府。”

庞特摇着头，非常困惑。“可是你说美国人支持的是南越这一方。”

“没错。南越的政府是很腐败，但它是资本主义的，它和美国有着同样的经济体制。而北越的政府是共产主义的，它所采用的经济体制跟苏联还有中国是一样的。北越政府远比腐败的南越政府更得人心。而美国担心的是，如果举行自由选举，共产主义者们就会获胜，从而控制越南全境，这又会导致加拉索伊东南部的其他国家也落入共产主义的统治。”

“所以美国人就派士兵去了那里？”

“是的。”

“然后阵亡了？”

“很多人都阵亡了，是的。”玛丽停了一下，“这就是我希望你能理解的，对我们来说，信念是如此重要。我们会为了维护一种意识形态、为了支持一项事业而献出生命。”她指了指那堵墙，“在这里的这些人，这58 000多人，是为了他们的信念而战。他们听从命令奔赴战场，去将一个弱小的民族从共产主义的巨大威胁中解救出来，他们就是这么做的。他们中大多数人都很年轻——18岁、19岁、20岁、21岁。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离开家。”

“现在他们死了。”

玛丽点了点头。“可是没有被忘却。我们在这里纪念他们。”玛丽悄悄地指了一下。庞特的警卫们——乔克·克瑞格安排的联邦调查局职员——不让人们靠近他，但是这两堵墙很长，长得简直难以置信，远处有个人趴在黑色的墙面上。“看见那边那个人了吗？”玛丽问，“他在用铅笔把他认识的某人的名字拓在纸上。他——呃，他看上去有50多岁，是不是？可能他自己就参加过越南战争。而他在拓印的也许就是某个在那儿阵亡的朋友的名字。”

庞特和玛丽静静地看着这个人做完了拓印，他把这张纸折起来放进胸前的口袋里，然后说起话来。

庞特稍稍摇了摇头，很是疑惑。他指着自己左前臂上的机侣说道：“我想你们身上没有植入通信设备吧。”

“我们是没有。”玛丽说。

“可是我也没有看见任何外置的电话听筒，任何——你们怎么叫它来着？——任何移动电话。”

“你没看错。”玛丽轻声说。

“那他是在跟谁说话呢？”

玛丽微微耸了耸肩。“和他死去的战友。”

“但那个人已经死了。”

“是的。”

“人是没有办法跟死者说话的。”庞特说。

玛丽又指了指墙，挥起手臂的动作映在了黑曜石的墙面上。“人们觉得他们可以。他们说在这儿感觉离这些死者最近。”

“死者的遗体安放在这里吗？”

“什么？不，不是，没有。”

“那我——”

“是名字。”玛丽说，听起来有点生气了，“这些名字。这里有这些名字，我们是通过名字来与人沟通的。”

庞特皱着眉说道：“我——请原谅，我不是有意要说这些话来让你讨厌。但你们这样肯定不对。我们——我们的人民——是通过面孔来与人沟通的。我认得无数人的面孔，却从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还有，呃，我认识你，我知道你的名字，但我却无法清楚地把它念出来甚至是想出来。玛尔——我至多只能念成这样。”

“我们认为名字是……”玛丽耸起肩说道，似乎是承认她说的话听起来会很可笑，“……有魔力的。”

“可是，”庞特又开口了，“你们没有办法和死者交流。”他不想这么顽固不化，真的，他不想。

玛丽闭了一会儿眼睛，好像是在鼓起勇气——又或者，庞特想，好像是在跟别处的某个人进行沟通。“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有来世。”玛丽最后说道。

“来世，”庞特说出这个词，仿佛这是一块上好的肉，“这是种矛盾修‘粗’法。”

“对我们来说不是。”玛丽说。接着，她又加重语气说道：“对我来说不是。”她看了看四周，起初庞特认为这只是她内心思想的表露；他以为她是想找个法子来说出她的感受。可是她看见了什么，随即眼睛一亮，开始向前走去。庞特跟在她后面。

“你看见那些花了吗？”玛丽问。

他点点头。“当然。”

“那是由活着的人留在这里的，留给某个死去的人，死者的名字就刻在这块石板上。”她指着面前那块光滑的花岗岩说。

玛丽弯下了腰。这些花——红玫瑰——仍然连在长长的花梗上，用一根细绳绑成了一束。花束上用丝带系着一张小小的卡片。“给威利，”玛丽说，显然是在念卡片，“深爱他的妹妹赠。”

“哦。”庞特说，一时想不到更好的回答。

玛丽继续向前走。一张浅黄褐色的纸靠在墙边，她走过去捡了起来。“亲爱的卡尔……”她念了一句就停下了，在她面前的那块石板上查找着。“这一定就是他，”她说，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一个名字，“卡尔·鲍文。”她一直看着这个刻在上面的名字。“这封信是给你的，卡尔，”她说——这句话显然不是信上写的，因为她并没有低头看那张纸。然后，她垂目凝视，大声地从头念了起来。

亲爱的卡尔：

我知道我应该早点来。我想来的。真的，我早就想来。可是我不知道你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我知道我是你的初恋，你也是我的初恋。对我来说，没有哪个夏天像1966年的夏天那么美好。你走了以后，我每天都想你。当你阵亡的消息传来，我哭了很久很久。就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又哭了。

我不希望你觉得我已经不再为你伤心了，因为并非如此。但我必须让生活继续下去。我嫁给了巴基·塞缪尔斯。你还记得他吗？那个从东部来的家伙。我们有两个孩子，现在都长大了，比你阵亡的时候还要大。

你认不出我了吧，我想你认不出的。我有白头发了，我想把它们给藏起来，而我的雀斑早就没有了。可是我依然想着你。我很爱巴克，但我也爱你……我知道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的。

永远爱你的，

简

“再见面？”庞特重复道，“但是他已经死了。”

玛丽点了点头。“她的意思是，等她也死了，就会见到他。”

庞特皱起了眉。玛丽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又有一封信靠在墙上，这封信用透明的塑料封了起来。她把它拿起来，开始念道：“亲爱的弗兰基……”她在面前的墙上扫了一眼。“在这里，”她说，“弗兰克林·T． 穆伦斯三世。”她大声读了出来。

亲爱的弗兰基：

人家说父母不应该比孩子活得久，可谁能想到一个孩子才19岁就被带走了呢？我每天都想你，你爸也是。你知道他的——在我面前，他总是试着表现得很坚强，可是直到今天，每当他以为我睡着了以后，我都听见他轻声哭泣。

母亲的职责就是照看她的孩子，而我已经尽了自己的全力。现在上帝在亲自照看你了，我知道你在他慈爱的怀抱中是安全的。

我们会再相聚的，我亲爱的儿子。

爱你的，

妈

庞特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感情是如此地情真意切、毫无掩饰，但……但这是荒谬的。难道玛丽看不出来吗？难道写这些信的人看不出来吗？

玛丽继续向他读着被人们留下来靠在墙边的信件、卡片、徽章和卷轴。字字句句都让庞特久久难以忘怀。

“我们知道上帝在照顾你……”

“我期待着我们再度相聚的那一天……”

“有这么多已被忘记/有这么多还未说起/但我许诺会全部告诉你/等到我们死去后再度相遇。”

“睡吧，亲爱的……”

“期盼着我们再度团聚……”

“……到了那个美好的日子，上帝会让我们在天堂里团圆……”

“别了——上帝与你同在！——直到我们再见……”

“保重，兄弟。我下次来华盛顿时再来看你……”

“安息吧，我的朋友，安息吧……”

玛丽有好几次不得不停下来擦掉眼泪。庞特同样很难过，他的眼睛也湿了，但并不是——他认为——出于和玛丽同样的原因。“所爱的人死去总是让人很难过的。”庞特说。

玛丽微微点了点头。

“可是……”他欲言又止。

“什么？”玛丽问。

“这个纪念碑，”庞特说道，挥起手臂将这两座巨大的墙都包罗进来，“是为了什么而建的？”

玛丽又扬起了眉毛。“为了向死者致敬呀。”

“不是所有的死者，”庞特温和地说，“这些只是死去的美国人……”

“嗯，是的，”玛丽说，“这座纪念碑是为了纪念美国士兵所做出的牺牲而建，美国人民通过这种方式来表示，他们感激这些死者。”

“感激过。”庞特说。

玛丽看起来很不解。

“是我的翻译机发生故障了吗？”庞特问，“你可以感激——现在时——还活在人世的；但你只能感激过——过去时——已经不在人世的。”

玛丽叹了一口气，显然是不想讨论这个问题。

“可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庞特轻声说，“这个纪念碑是为了什么而建？”

“我告诉过你了，为了向死者致敬。”

“不，不是，”庞特说，“就算你是对的，这可能只是个附带的结果。而设计者的目的肯定是——”

“林璎[1]。”玛丽说。

“什么？”

“林璎。她就是设计这座纪念碑的那名女性。”

“哦，”庞特说，“呃，她的目的肯定是——任何人设计纪念碑的目的都是——确保人们永远不会忘记。”

“是又怎样？”玛丽说，似乎很不高兴，她觉得庞特是在吹毛求疵。

“而不忘记过去的原因，”庞特说，“是为了避免再度犯下同样的错误。”

“好吧，是的，当然。”

“那么这座纪念碑达到这个目的了吗？从那以后，同样的错误——导致所有这些年轻人死去的错误——得以避免了吗？”

玛丽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我想没有。战争依然在打，而且——”

“美国在打仗？建起这座纪念碑的人民在打仗？”

“是的。”玛丽说。

“为了什么？”

“为了经济情况。为了意识形态。还有……”

“还有什么？”

玛丽耸起肩膀。“为了复仇，报复。”

“当这个国家决定开战时，是在哪里宣战的？”

“呃，在国会。我稍后会带你去那儿。”

“在那儿能看见这座纪念碑吗？”

“这一座？不，我想看不见。”

“他们应该就在这儿宣战。”庞特直言不讳道，“他们的领导人——总统，对吧？——他应该就在这儿宣战，就站在这58 209个名字前面。这才应该是建起这样一座纪念碑的目的：如果一名领导人能够站在这里，看着因为以前有一名总统宣战而死去的这些人的名字，仍然号召年轻人动身去在另一场战争中牺牲，那么也许这场战争才是值得打的。”

玛丽把脑袋歪到一边，但是什么也没说。

“毕竟，你说过你们打仗是为了维护你们最重要的价值观念。”

“理想是这样的，没错。”玛丽说。

“但是这场战争——在越南的这场战争，你说过是为了支持一个腐败的政府，为了阻止选举的举行。”

“嗯，从某个角度来说，是的。”

“在费城时你让我看到了这个国家是在哪儿建立的、如何建立的。美国最珍视的信念不就是民主，不就是人们的意愿得到倾听与实现？”

玛丽点了点头。

“那么他们就应该为了维护这个理想而战。到越南去，确保那里的人民有机会进行投票，这才是美国的理想。而如果越南的人民……”

“越南人。”

“如你所说。如果他们通过投票选择了共产主义体制，那么美国的民主理想就实现了。你们当然不能只在投票合你们的意时才珍视民主。”

“也许你说得对，”玛丽说，“很多人都认为美国不该卷入越南战争。他们说这场战争亵渎了神灵。”

“亵渎？”

“呃，就是对上帝的侮辱。”

庞特把眉毛挑到了眉脊上面。“据我所见，你们的这个上帝肯定皮糙肉厚。”

玛丽歪了一下头，不情愿地承认了这一点。

“你告诉过我，”庞特说，“这个国家的大部分人都是基督徒，像你一样，是这样的吧？”

“是的。”

“大部分是多大？”

“很大，”玛丽说，“其实我来美国时就对此专门做过研究。美国大约有2.7亿人口。”庞特以前听过这个数字，所以这一次并没有被这么大的数目吓一跳。“约有100万人是无神论者——他们完全不相信有上帝存在。还有2 500万人不信教；也就是说，他们没有任何特定的宗教信仰。所有的其他宗教团体包括——犹太教徒、佛教徒、穆斯林、印度教徒——加起来大概总共有1 500万人。剩下的所有人——将近2.4亿——声称自己是基督徒。”

“那么这就是个基督教国家了。”庞特说。

“嗯，和我的祖国加拿大一样，”玛丽说，“美国是以其对多种不同信仰的包容而感到自豪的。”

庞特不以为然地一挥手。“2.4亿在2.7亿里占到将近90％了；这就是个基督教国家。你和其他人对我说过基督教徒信仰的精髓。关于那些攻击你的人，基督是怎么说的？”

“山上宝训，”玛丽说道，她闭上了眼睛，大概这样能帮助她回忆起来，“‘你们听见有话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只是我告诉你们：不要与恶人作对。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2]”

“所以，在一个基督教国家的政策中，复仇是没有容身之地的。”庞特说，“可是你却说这是它发动战争的理由之一。同样地，在一个民主国家的政策中，也不应该去阻碍另外一个国家的自主选择，可是它却在越南打了这场战争。”

玛丽没有说话。

“难道你看不出吗？”庞特说，“这才是这座纪念碑、这座越南老兵墙，应该提醒人们不要忘记的：毫无意义的死亡，这个错误——一个严重的错误，严重到把很多人送进了坟墓[3]——我也用你们语言里的词汇来试着玩个游戏吧——错就错在所发起的这场战争和你们最为珍视的原则背道而驰。”

玛丽还是没有说话。

“这就是为什么将来美国的战争应该在这里宣布——就在这儿。只有当开战的理由经受住了考验，确实是为了维护宝贵的基本原则，也许它才是一场应该进行的战争。”庞特再一次让视线掠过了这堵墙、这个黑色的反光体。

玛丽什么也没有说。

“还有，”庞特说，“让我来说得简单一些吧。你念的那些信——我想——都是很有代表性的吧。”

玛丽点点头。“每天都有人把像这样的信留在这里。”

“但是你没有看见问题所在吗？这些信里有一个基本的信念，那就是这些死者并没有真正死去。‘上帝在照顾你’，‘我们会再度相聚的’，‘我知道你在保佑着我’，‘有一天我会再见到你的’。”

“我们以前讨论过这个问题，”玛丽说，“我们这种人类——不仅仅是基督教徒，而是大部分智人，不管他们信仰什么宗教——相信人的精髓并不会随着身体的死亡而终结。灵魂还在。”

“而这个信念，”庞特肯定地说，“就是问题所在。自从你第一次跟我说起以后，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但是在这儿、在这座纪念碑前、在这面刻满了名字的墙边，我——你怎么说来着？——大彻大悟。”

“悟到什么？”玛丽说。

“他们死了。他们被杀了。他们不存在了。”他伸出手抚摸着一个他念不出的名字。“叫这个名字的人。”他摸着另一个名字。“和叫这个名字的人。”他又摸着第三个名字。“还有叫这个名字的人。他们不在了。面对这个事实才是这面墙真正要告诉人们的。谁也不能到这儿来跟死者说话，因为死者已经死了。谁也不能到这儿向死者请求原谅，因为死者已经死了。谁也不能到这儿来为了死者而感动，因为死者已经死了。这些名字、这些刻在石头上的字母——就是他们所留下的一切。这才是这面墙要传递的信息、要给人们的教训。只要你们一直认为这一生只是场序幕、更多的还在后头，认为在这儿受到的委屈将在未来的某处得到报偿，你们就会一直看轻生命，就会继续送年轻人去受死。”

玛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把它吐出来，显然是在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用脑袋示意了一下。庞特转头望去。一个人——一个白发男子——正在把他自己的信放在墙的前面。“你能去对他说吗？”玛丽问道，口气很尖锐，“对他说他是在浪费时间。或者是那个女人，在那边——双膝跪下在祈祷的那个？你能对她说吗？消除她的幻想？相信他们所爱的人在某个地方依然活着，这让他们觉得安慰。”

庞特摇了摇头。“就是因为有这个信念，才会发生这场战争。向死者致敬的唯一办法，就是确保不会再有人过早步入死亡的国度。”

玛丽似乎来气了。“那好。你去告诉他们吧。”

庞特回过头看着那些格里克辛人和他们映在墙上的黑色倒影。他的人民几乎从来不曾夺走人类的生命，而玛丽的人民却是这样大规模地、频繁地杀人。他们如此的草菅人命，一定跟对于上帝和来世的信仰有关联。

他向前走了一步，然而……

然而，此刻，这些人看上去并无恶意，并不是嗜血成性，并没有准备杀人。此刻，他们看上去很悲伤，悲痛欲绝。

玛丽还在跟他生气。“去啊，”她说，用一只手指了一下，“你在磨蹭什么？去告诉他们啊。”

庞特想起了克拉斯特去世时自己有多伤心。而……

而这些人——这些陌生的、奇怪的格里克辛人——正在从他们的信仰中获得一些安慰。他凝视着墙边的这些人，他们被武装的特工人员拦住不许靠近他。不，不，他不会对这些哀悼死者的人说他们挚爱的人是真的走了。毕竟，让他们去送死的，并不是这些伤心的人。

庞特转过头看着玛丽。“我明白这个信仰给人们带来安慰，可是……”他摇了摇头，“可是你们要怎么样逃脱这个恶性循环？上帝使杀戮变得合乎人意，杀戮以后由上帝来提供安慰。你们如何避免这样的事一再发生？”

“我不知道。”玛丽说。

“你们必须有所行动。”庞特说。

“我有，”玛丽说，“我祈祷。”

庞特看看她，回头看看那些来哀悼的人，又转过头来看看玛丽，然后低下头，盯着面前的地面，似乎没有办法面对她抑或是面对那几千个名字。“如果我觉得这样做有哪怕一丁点用处的话，”他轻声说，“我就会和你一起祈祷。”

[1] 林璎（Maya Ying Lin，1959— ），华裔建筑师，系林徽因的侄女。1980年在越战纪念碑设计竞赛中拔得头筹。——译注。

[2] 语出《圣经·马太福音》（5∶38—39）。——译注

[3] 此处原文为a grave error，grave一词语带双关，既表示严重，又表示坟墓。 ——译注

第23章

“有意思，”朱拉德·塞尔根说，“真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庞特的声音带着几分恼火。

“你的所作所为，在那座用来缅怀死在加拉索伊东南部的那些格里克辛人的纪念墙前的所作所为。”

“那又怎么啦？”庞特说。他的声音很尖锐，就好像人家被揭到伤疤时说话的口气。

“这并不是你的信仰——我们的信仰，巴拉斯特人的信仰——第一次和格里克辛人的信仰针锋相对。”

“不，当然不是。”

“实际上，”塞尔根说，“这样的针锋相对在你第一次去那儿时就发生过，对吗？”

“我想是的。”

“你能给我举个例子吗？”塞尔根问。

庞特在胸前抱起手臂。“好吧，”他用一种自鸣得意的、仿佛在说“我来告诉你”的腔调说道，“刚开始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这个：格里克辛人有一个可笑的念头，那就是宇宙并不是已经存在了无限久。他们完全误解了红移作用所提供的证据，认为这表示宇宙正在扩张；他们不知道质量会随着时间而变化。而且，他们认为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是所谓的‘大爆炸’留下的余晖——他们相信宇宙是起源于一次大爆炸。”

“他们似乎很喜欢东西爆炸。”塞尔根说。

“他们是喜欢。不过，当然，背景辐射的不变性的确是由于不断吸收和发射位于箍缩等离子体磁场旋涡丝中的电子所导致的。”

“我相信你是对的。”塞尔根说，承认这不在他的专业领域之内。

“我确实是对的，”庞特答道，“但我并没有就这个问题和他们争论。我上次去那儿时，玛尔对我说：‘我想你不会打算去说服很多人相信宇宙大爆炸并没有发生过吧。’而我告诉她这无所谓，我说：‘觉得有必要说服其他人相信你是对的，这是源于宗教的一种想法；而我只要知道自己是对的就满足了，即使其他人不知道也没关系。’”

“哦，”塞尔根说，“你真的觉得是这样吗？”

“是的。对格里克辛人来说，知识是要通过战斗来保护的！就好像保护领土的战争！要让他们授予你等同于咱们这儿‘学者’的头衔，你就得保护一篇论文。他们用的就是这个词：保护！但科学并不是要保护某人的位置不受来者侵犯；科学是变通的、开放的、尊重事实的，无论这事实是由谁发现的。”

“我同意。”塞尔根说。他停了一会儿又说道：“但是你并没有花很多时间去寻找证据来证明格里克辛人相信有来世究竟是对还是错。”

“不是那样的。我给了玛尔所有的机会去证明这种主张的正确性。”

“你是说，在纪念墙的这次冲突发生之前？”

“是的。但是她什么证据也拿不出来。”

“所以，和他们提出有限宇宙论的时候一样，你就听之任之，知道自己是对的就心满意足了？”

“是的。嗯，我是说……”

塞尔根扬起了眉毛。“什么？”

“我是说，好吧，当然，我和她就相信有来世这一点争论过。但那是不一样的。”

“和那个宇宙学的问题不一样？为什么？”

“因为这牵扯到更多的利害关系。”

“难道那个宇宙学的问题和整个宇宙的最终命运毫不相干吗？”

“我的意思是，这不仅仅是一个抽象的问题。这是——现在就是——一切问题的核心。”

“为什么？”

“因为……因为——软骨头，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重要得不得了。毕竟，就是因为这个，他们才打了那些战争。”

“我明白。但我也明白这一点构成了他们信仰的基础；你肯定意识到了，这不是他们会轻易放弃的东西。”

“我想是这样。”

“但你仍然继续喋喋不休地说着你的观点，希望他们接受。”

“嗯，是的。”

“为什么？”

庞特耸了耸肩。

“想听听我的推测吗？”塞尔根问。

庞特又耸了耸肩。

“你之所以对这个话题步步紧逼，是因为你想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确实有来世。也许玛尔，还有其他格里克辛人，一直都把你蒙在鼓里。也许，如果你一直紧逼的话，她就会把证据给你看。”

“压根不存在的东西不可能有证据。”庞特说。

“的确，”塞尔根说，“要么你就是在试着说服他们你是对的——要么你就是在逼他们说服你他们是对的。”

庞特摇了摇头。“这一点意义也没有，”他说，“相信有灵魂存在，这个念头真是可笑。”

“灵魂？”塞尔根说。

“人的本质中无形的部分，他们相信这是不朽的。”

“哦。而你说相信这个很可笑。”

“当然。”

“但他们当然有权坚持己见，对吗？”

“可能吧。”

“就像他们有权坚持他们那个古怪的宇宙模型是对的，对吗？”

“也许吧。”

“可是，你没法对来世的这个问题听之任之，对吗？甚至在离开那面纪念墙时，你仍然试着逼问这一点，对吗？”

庞特把头扭开了。

关闭通道的危机至少暂时是解决了——现在尼安德特人有十几个最有价值的公民在这边，他们是不可能把通道关上的——因而乔克·克瑞格决定继续进行他先前一直在做的研究。

他开着他的黑色宝马车离开海风区来到了罗切斯特大学的大河校区，所谓的大河指的是杰尼西河。他成立协力集团时，只是去找合适的人打来了几个电话，就让他的全体职员获得了使用罗切斯特大学图书馆藏书的绝对优先权。乔克把车停在威尔莫特停车场，走进了棕色砖墙的卡尔森科学与工程图书馆——这是根据切斯特·卡尔森命名的，他是静电印刷术的发明者。乔克知道，期刊在一楼。图书管理员是个矮胖矮胖的黑人妇女，头发用红色的头巾扎了起来。他把自己的大学贵宾身份卡给她看，告诉她自己需要什么书，她便摇摇摆摆地走到后面去了。乔克从来都不是个浪费时间的人，于是掏出自己的PDA来浏览当天的《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上的文章。

大约过了五分钟，图书管理员回来了，把乔克要的三本过期刊物拿给了他——一本《地球与行星科学通讯》和两本《自然》——他在网上搜索发现这两本《自然》里有科尔和其他人所做的磁极快速逆转研究的后续情况。

乔克找到一间空着的小阅览室坐了下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他的惠普手持扫描仪——一个使用电池的手持式文档扫描器。他拿着这个设备在他感兴趣的文章所在的书页上扫过，用200 dpi的分辨率把这些文章扫描进来，这样的分辨率足够以后进行光学字符识别了。乔克真是爱死了这个小小的机器，忍不住对着挂在他座位附近上方的切斯特·卡尔森画像微笑了一下。

扫描完以后，乔克就开始在刊物上看起文章来。最早的那篇——也就是在《地球与行星科学通讯》上的那篇——很有意思，作者很坦率地承认他们发现的结果和传统观念大相径庭。传统观念认为磁场发生坍塌要花上几千年的时间，不过，这个看法很显然并没有多少已经得到证实的事实根据，这只是一种普遍感觉而已，地球的磁场是个笨重的大家伙，不可能一下子就倒立过来。

但是科尔和普雷沃却发现有证据显示磁场坍塌的速度非常快。他们研究了俄勒冈州南部斯亭山的熔岩流，这儿有一座火山在一次磁极逆转期间喷发了56次，就像是用延时摄影给这个动作拍下了快照。尽管他们不能确定喷发的间隔时间，但他们知道每一次喷发出来的熔岩花了多长时间才冷却到居里温度，新生成岩石的磁化强度在这个温度上会稳定下来，跟当时的地球磁场方向和强度相一致。这项研究表明，磁场坍塌也就是几个星期的事，而不是要花上1 000多年的时间。

乔克还读了科尔和同事在《自然》上发表的后续文章，以及一个名叫罗纳德·T． 梅里尔的家伙写的一篇评论文章，这篇评论就像梅里尔自己所说的“最小惊讶原则”一样，一点儿也不让人吃惊。他自以为是地声明说，相信科尔和普雷沃是大错特错的要比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发现要容易得多，尽管他从他们的文章中一点毛病也没挑出来。

乔克·克瑞格背靠在小阅览室的椅子上。如此看来，庞特对加拿大政府的地质学家——阿诺德·摩尔——所说的，似乎没有错。

而这——乔克意识到——意味着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第24章

古人类学协会每年举行一次会议，轮流跟美国考古学会和美国体质人类学家协会共同举办。今年刚好是跟考古学会合作，会场设在富兰克林广场的皇冠假日酒店。

会议安排很简单：议程是单线的，大家一个接一个地发言，每人15分钟，偶尔才会有提问时间；约翰·耶伦——协会的主席——像斐利亚·福克[1]那样让一切精确地按照进度表进行。

第一天的论文发表结束以后，很多古人类学家都来到了酒店里的酒吧。“我敢说大家很希望能有机会和你随便聊聊。”玛丽对庞特说，他俩站在通往酒吧的走廊上，“咱们可以进去吗？”

他俩身边不远处站着一个严肃的联邦调查局特工，这一路上一直都有特工形影不离地跟着他俩，这就是其中一个。

庞特张开了他的鼻孔。“这个房间里有人在抽烟。”

玛丽点点头。“很多地方的法律都规定——谢天谢地——酒吧是唯一一个还能让人抽烟的地方。而在渥太华和其他一些地方，就连在酒吧里抽烟都是违法的。”

庞特皱起了眉。“这个会议要是在渥太华举行就好了。”

“我知道。如果你受不了，我们就不必进去了。”

庞特想了一下。“我来这个世界以后，想到了很多发明创造的小创意，基本上都是用格里克辛人的技术来进行改造。不过我想，贡献最大的应该是发明鼻用过滤器，这样我们的人民就不会总是被这儿的气味熏到了。”

玛丽点了点头。“我也不喜欢香烟的味道。不过……”

“我们可以进去了。”庞特说。

玛丽转过头问那位联邦调查局特工：“你想喝一杯吗，卡洛斯？”

“我在执勤，女士，”他干脆地答道，“不过您和布迪特公使要做什么我都不介意。”

玛丽走在前面。房间里很暗，墙上还有木头的镶板。大约有十几个科学家坐在吧台边的凳子上，还有三小拨人围坐在圆桌旁边。一台电视机高高挂在墙上，正在放着重播的《宋飞正传》。玛丽立刻就认了出来：这一集讲到杰瑞是个强烈的反牙医主义者。她正要继续往房间里面走，忽然感觉到庞特把手放在她肩上。“那不是你们人民的标志吗？”他说。

庞特用另一只手指着什么，玛丽看了看他指的地方：墙上挂着一个电光指示牌，在替摩尔森加拿大人啤酒做广告。她知道庞特不认识这些字，但他准确无误地认出了那个巨大的红色枫叶。“哦，没错，”玛丽说，“加拿大在这儿最出名的就是这个。啤酒，由发酵的小麦制成。”

庞特眨了眨眼。“你们一定很自豪。”

玛丽领着庞特穿过房间向围着圆桌坐在碗状椅子上的一小群人走去。“卡洛斯，你介意吗？”玛丽回头问那位特工。

“我待在那边就好，女士，”他说，“这一整天我听人说化石已经听够了。”他走到吧台边，在一个凳子上坐下，不过是面对着庞特和玛丽，而不是对着酒保。

玛丽转过头问那一桌人：“可以和你们一起聊聊吗？”

坐着的那三个人——两男一女——本来正聊得热火朝天，但是他们都抬起头来，一眼就认出了庞特。“上帝呀，当然可以。”一个男人说。桌旁已经有一把空着的椅子了，他很快又拿过来一把。

“有什么能为你们效劳的？”玛丽和庞特坐下时，另一个男人说道。

玛丽想跟他们说一半实话，因为这一桌和附近都没有人抽烟，而且这些椅子摆成这样的格局，即使其他人想过来，这儿也实在没有空位能让别人加入他们这一群了——她可不想庞特被熏倒。不过另一半实话她没打算说，因为诺曼·蒂埃里——那个来自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自命不凡、自封为尼安德特人DNA专家的家伙——坐在房间另一边。他想接近庞特一定是想疯了，但是现在却没法过来了。

玛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介绍道：“这位是亨利·奔鹿，”她指着一名40岁上下的美国土著男子说，“亨利在布朗大学。”

“以前在布朗大学，”亨利纠正道，“我已经调到芝加哥大学了。”

“哦，”玛丽说，“还有这位，”她指着一名35岁左右的白人女子，“是安吉拉·布罗姆利，来自纽约的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

安吉拉伸出她的右手。“非常荣幸，布迪特博士。”

“叫我庞特吧。”庞特说，他已经渐渐明白了在这个社会里不应该用别人的名字来称呼他们，除非人家叫你这么称呼。

安吉拉继续说道：“这位是我丈夫，迪特。”

“你好！”玛丽和庞特同时说。“你也是人类学家吗？”玛丽问。

“不，不，不是的，”迪特说，“我是做铝墙板的。”

庞特歪过头说道：“你掩饰得很好。”

其他人看起来一脸困惑，可是玛丽笑了。“你们会习惯庞特的幽默感的。”她说。

迪特站了起来。“我去为你们俩拿点什么喝的吧。玛丽——酒？”

“白葡萄酒，谢谢。”

“庞特呢？”

庞特皱起了眉，显然是不知道该要什么。玛丽凑过去说道：“酒吧里都有可口可乐。”

“可口可乐！”庞特高兴地说，“是的，谢谢。”

迪特走了。玛丽从圆桌上的一个小木碗里拿了些薯条自己吃了起来。

“那么，”安吉拉对庞特说，“我希望你不会介意我问你一些问题。你知道，你可让我们这一行闹翻天了。”

“我不是故意的。”庞特说。

“你当然不是，”安吉拉说，“但是我们听到的有关你们世界的所有一切，都对我们原本以为自己知道的事情提出了挑战。”

“比如说？”庞特问。

“呃，据说你们不从事农业。”

“的确如此。”庞特说。

“我们过去一直以为，农业是文明进步的前提。”安吉拉说，从她那杯不知道是什么混合而成的饮料里呷了一口。

“为什么这么说？”

“嗯，”安吉拉说，“你看，我们以前认为，只有通过农业，你才能保证获得可靠的粮食供应。这样才能有人专门从事其他工作——教师、工程师、政府工作人员等。”

庞特慢慢地来回摇着头，好像对这些话很是吃惊。“在我们的世界里，有些人喜欢按照古代的方式生活。你认为他们中的一个人要花多久来为它自己——”玛丽知道，庞特的语言中有一个中性的第三人称代词；哈克试图把这个词翻译出来——“和它要养活的人供应粮食？”

安吉拉微微耸了耸肩。“我想要花很多时间吧。”

“不，”庞特说，“要不了多久——只要你养活的人一直都不多，就要不了多久，大约占一个人全部时间的9％。”他停了一下，要么就是在自己计算，要么就是在听哈克告诉他换算的结果。“差不多是你们的每月60个小时。”

“每月60个小时，”安吉拉重复道，“那就是——我的上帝——每周只要15个小时。”

“一周是指一个七天吗？”庞特看着玛丽问道。她点了点头。“是的，那么这就对了。”庞特说，“剩下的所有时间都可以用来进行其他活动。打从一开始，我们就有很多的剩余时间。”

“庞特说得没错，”亨利·奔鹿说，“每周15个小时也同样是这个世界里猎人和采集者现在的平均工作量。”

“真的吗？”安吉拉边说边放下了她的杯子。

亨利点了点头。“农业是第一项回报与投入成正比的人类活动。如果你每周花80个小时耕地，那么收获就是你工作40个小时所获的两倍。而打猎和采集果实和这个不一样：如果你像全职工作那样打猎，就会杀光你的领地上所有的猎物；作为一名猎人，工作太努力实际上是有害无益的。”

迪特回来了，把玻璃杯分别放在玛丽和庞特面前，然后又坐了下来。

“但是没有农业的话，你们怎么会有永久居住地呢？”安吉拉问。

亨利皱起眉头。“你弄错了。带来永久居住地的不是农业，而是打猎和采集果实。”

“可是——不，不是。我记得学校里教的——”

“有多少土著美国人在你们学校教书？”亨利·奔鹿冷冰冰地问。

“一个也没有，但是——”

亨利看了看庞特，又回过头看了看玛丽。“白人们很少懂得这一点，但这是千真万确的。猎人和采集者从不搬家。要靠土地生活就得对它了如指掌：哪儿长着什么植物，大型动物去哪儿饮水，鸟儿在哪儿下蛋。花上一生的时间才能真正了解一片领地。搬到别处就等于是把这些好不容易获得的知识全部扔掉。”

玛丽扬起了眉。“但是农民需要扎下根来——呃，可以这么说吧。”

亨利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其实，农民每过几个世代就会流动到别的地方。猎人和采集者不会让家庭变得太过庞大；毕竟，要多养活几口人，成年人就得增加工作量。但是农民想要大家庭：多个孩子就多个劳力派到地里，你的孩子越多，你自己要干的活就越少。”

庞特饶有兴致地听着；他的翻译机时不时发出轻轻的“哔哔”声，不过他似乎都能听明白。

“我想这有点道理吧。”安吉拉说，但她的口气听起来并不相信。

“这当然有道理，”亨利说，“农民的子女长大成人后，他们就必须搬走，开拓他们自己的农场。问一个农民他的曾曾祖父住在哪里，他会跟你说某个很远的地方；问一个猎人和采集者，他会说‘就在这里’。”

玛丽想起了她自己的父母，住在加拿大的卡尔加里；她的祖父母住过英格兰、爱尔兰和威尔士；而——上帝呀——她压根不知道自己的曾祖父母从哪儿来，更别提她的曾曾祖父母了。

“一片领地不是你随随便便就能舍弃的，”亨利继续说道，“这就是为什么猎人和采集者们对老年人如此尊重的原因。”

玛丽还在对庞特认为她染发是愚蠢的行为而耿耿于怀。“跟我说说这个。”她说。

亨利喝了一小口啤酒，然后继续道：“农民，他们重视年轻人，因为农业是个需要蛮力的行当。但是打猎和采集果实靠的是知识。你能回忆起来的年头越多，你见过的花样越多，你对这片领地就越是了解。”

“我们确实很尊重我们的长老，”庞特说，“智慧是无可替代的。”

玛丽点了点头。“关于尼安德特人的这一点，我们早就知道了，”她说，“这里的化石记录提供了依据。但我以前不明白是为什么。”

“我是专门研究南方古猿的，”安吉拉说，“你说的是什么化石？”

“嗯，”玛丽说，“被称为圣沙拜尔人的那个标本，身体瘫痪了，患有关节炎，下颌是碎的，牙齿也掉得差不多了。显然是有人照顾了他很多年，因为他没有办法照料自己。实际上，可能还得有人先替他把食物嚼碎。圣沙拜尔人40岁才去世——他那一族的人一般只能活到20多岁，照这个标准来看他算是很老了。他对于自己部落领地的了解一定能称得上是个知识宝库了！几十年的经验啊！在伊拉克发现的沙尼达尔一世也是这样。这个可怜的家伙同样是40来岁，甚至比圣沙拜尔人的情况还要糟糕；他左眼失明，右臂也没了。”

亨利用口哨吹了几个音符。玛丽过了几秒钟才听出来那是《无敌金刚》中的主旋律。她笑了一下，继续说道：“他也是有人照料的，不是出于什么慈悲心肠，而是因为年纪这么老的人有着丰富的狩猎知识。”

“也许是这样吧，”安吉拉像在辩解似的说道，“但是，建立起城市的还是农民，拥有技术的也是农民。在欧洲，在埃及——在有人耕作的地方——城市已经存在了几千年。”

亨利·奔鹿看着庞特，仿佛在请求他的支援。可庞特只是歪过头，将发言权又传回给这个土著美国人。“你认为，欧洲人拥有技术——冶金术之类的——而我们土著人没有，是因为我们天生不如他们？”亨利问道，“你是这么想的吗？”

“不，不，”可怜的安吉拉说，“当然不是。但……”

“欧洲人有这种技术纯粹只是因为他们运气好。可以采集到的矿石就在地表，还有燧石能制造石器工具。你有没有试过从花岗岩上切一小块下来？我们这儿多的就是花岗岩，用来做箭头太糟糕了。”

玛丽希望安吉拉就此打住别再追究，但是她没有。“欧洲人有的不仅仅是工具。他们还很聪明，驯养了动物——让牛和马这类能负重的牲口替他们干活。而土著美国人从来没有驯养过这儿的任何动物。”

“他们没有驯养动物是因为他们没的驯养，”亨利说，“整个地球上只有14种可驯养的大型食草动物，其中只有一种——驯鹿——是北美土生土长的，而且还是只生活在遥远的北方。5种主要的驯养动物都起源于欧亚大陆：绵羊、山羊、牛、马还有猪。其他9种都是些不重要的小角色，比如骆驼——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地区。你不可能驯养北美的大型动物——驼鹿、熊、鹿、野牛或者美洲狮。它们生性就不适合被驯养。哦，你也许可以在野外捉到它们，但你没法把它们饲养起来，无论你怎么努力试着去驯养它们，它们就是不肯让人骑到背上。”亨利的声音越来越冷酷，“欧洲人做到这些并不是因为他们比人家聪明。实际上，完全可以这么说，北美的土著人既没有金属制品，也没有可驯养的食草动物，但还是生存了下来并且茁壮成长，所以我们才显示出了更高的智力。”

“但以前有些印第安人——对不起，有些土著人——是种地的。”安吉拉说。

“当然。不过他们种的是什么？多数是玉米——因为这里只有这个。和所有来自欧亚大陆的各种谷物相比，玉米的蛋白质含量非常低。”

这会儿安吉拉看了看庞特。“但是——但是尼安德特人：他们起源于欧洲，不是北美。”

亨利点了点头。“而且他们有很了不起的石器工具：穆斯特文化期工艺。”

“但是他们不驯养动物，尽管你说在欧洲有很多动物可以驯养。他们也不种地。”

“喂！”亨利说，“安吉拉，这个世界！尼安德特人在这个世界生活的时候，没人驯养动物。那时也没人种地——庞特的祖先没有，你我的祖先也没有。农业始于10 500年前的新月沃土地区。那时尼安德特人早就已经灭绝了——至少在我们这条时间线上灭绝了。谁知道如果他们没有灭绝的话会做些什么？”

“我知道。”庞特坦白地说。

玛丽笑了。

“那好，”亨利说，“你来告诉我们。你们从来没有发展过农业，对吗？”

“没错。”庞特说。

亨利点了点头。“也许你们没有农业反而过得更好一些。农业带来了很多糟糕的东西。”

“比方说？”玛丽说，显然亨利已经冷静了一些，所以她小心地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是好奇，而不是质疑。

“嗯，”亨利说，“我已经间接地提到了人口过剩。农业对于土地的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为了开垦农田就把森林砍掉了。当然，还有驯养动物身上带来的疾病。”

玛丽看到庞特在点头。当初在萨德伯里时，雷本·蒙特戈就对他们解释过这一点。

迪特——这个做铝墙板的家伙头脑很灵光——点着头说：“不只是身体上的疾病，还有文化上的弊病。比如奴隶制度，就是农业劳动力紧缺的直接产物。”

玛丽看了看庞特，感觉有点不安。这是庞特在华盛顿第二次听人家提到奴隶制度了。玛丽知道她得解释一下……

“没错，”亨利说，“大多数奴隶都是种植园的工人。即使你没有实行奴隶制度，农业也会催生类似的东西：佃农、日工之类的。还有等级森严的社会、封建主义、地主等，这些都是农业的直接产物。”

安吉拉在椅子上挪了一下。“但即使是狩猎，考古记录也显示我们的祖先比尼安德特人要强得多。”她说。

庞特似乎在他们讨论到农业和封建主义的时候就有点糊涂了，但他明明白白地听懂了安吉拉最后的那句话。“在哪一方面？”他问。

“嗯，”安吉拉说，“我们没发现有任何证据显示你们祖先的狩猎方法很有效率。”

庞特皱起了眉。“怎么个没效率法？”

“尼安德特人杀动物时一次才一只。”这些话还没落音，安吉拉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庞特扬起了眉。“那你们的祖先是怎么狩猎的？”

安吉拉看来很不自在。“呃，我们过去经常采取的做法是，嗯，我们过去常常把整群整群的动物赶下悬崖，一次就杀死几百只。”

庞特睁大了金色的眼睛。“但是——但是这样太……太浪费了，”他说，“就算你们有那么多人，也不可能吃掉所有那些肉。而且，这种屠杀方法似乎是懦夫的行为。”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安吉拉红着脸说，“我的意思是，我们认为让自己冒不必要的险是很鲁莽的行为，所以——”

“你们从飞机上往外跳，”庞特说，“你们从悬崖上往下跳。你们还把用拳头打来打去变成了一项有组织的运动。这些我在电视上都看到过。”

“我们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做。”玛丽轻声说。

“好吧，”庞特说，“但是除了危险的运动，我还见过其他一些很普遍的行为。”他指着吧台，“抽烟、喝酒，据我所知这两种行为都有害无益，而且，”他向着亨利点了点头，“巧合的是，这两样都是农业的产物。这些活动理所当然是‘不必要的冒险’。你们怎么能用那样一种懦弱的方式杀害动物，然后再冒这样的险——啊，对了，等一下。我明白了。我想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玛丽问。

“是啊，明白什么？”亨利也问。

“让我想一下，”庞特说，似乎是想要抓住某个难以捉摸的念头。过了一小会儿，他点了点头，像是捉住了他刚刚在追赶的东西。“你们格里克辛人喝酒、抽烟、从事危险运动是为了证明你们尚有余力。就好像你们在对周围的人说，嘿，看啊，在富足的年代，我能用尽自己每一分力气，而且还仍然是好好的，从而向未来的配偶证明我现在没有使出全力。这样，在不景气的日子里，显然我就会有过剩的气力和耐力，仍然能够养活全家。”

“你真的这么想吗？”玛丽说，“这个念头可真有意思！”

“我明白这一点，是因为我们的人类就是这么做的——不过方式不同。我们打猎时——”

玛丽很快地接上他的话。“你们打猎时，”她说，“没有采用省事的办法。你们没有把动物赶下山崖，也没有在安全距离之外向它们投掷长矛——这些事我们的祖先做过，但你们的祖先没有，至少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不，你们都是跟猎物短兵相接，和它们一对一地肉搏，徒手用长矛刺中它们。我猜这就是和抽烟喝酒一样的性质：看啊，宝贝，我赤手空拳就能把‘晚饭’放倒。所以，如果日子不好过，我得用比较安全的方式捕猎时，你还是可以放心，我会有能力养家糊口的。”

“正是如此。”庞特说。

玛丽点了点头。“这就能说得通了。”她指着坐在吧台另一头的一个瘦瘦的男子说，“坐在那儿的埃里克·特林考斯发现，很多尼安德特人的化石显示他们的上身都受过同样的一种伤，我们在现代的骑术表演者身上也能发现这种伤，大概是他们在和动物近身肉搏的时候，被动物从背上甩下来了吧？”

“哦，是的，的确如此，”庞特说，“我有时会被猛犸甩下来，而且——”

“你被怎么样？”亨利问。

“被猛犸甩下来……”

“猛犸？”安吉拉激动地重复道。

玛丽咧开嘴笑了。“我看我们还得在这儿待上一会儿。我请大家再喝一轮吧……”

[1] 儒勒·凡尔纳作品《八十天环游地球》中的主人公。——译注

第25章

“打扰了，普拉特大使，”一位年轻的男助理说着走进了联合国的休息室，“有一个从萨德伯里寄来的外交邮袋是给你的。”

图卡娜·普拉特朝那十位可敬的尼安德特人瞥了一眼，有些人坐在那里，有些人透过巨大的窗子往外看，有些人则仰面躺在地板上。她叹了一口气。“我早料到会这样的。”她用尼安德特人的语言对他们说道，然后让她的机侣替她翻译向助理道谢，接过了那个印有加拿大盾形徽章的皮革袋。

袋子里有一颗记忆珠。图卡娜打开机侣上的面板，把记忆珠放了进去。她让机侣通过外置扬声器把信息播放出来，这样房间里面的所有人都能听见。

“图卡娜·普拉特大使，”拜德罗斯议员大发雷霆道，“你的所作所为是不可原谅的。我——我们——最高长老院——坚决要求你和那些被你哄骗着一起过去的人立刻回来。我们——”他停了一下，图卡娜觉得听见了他咽口水的声音，大概是在试图冷静下来，“我们对他们所有人的安危十分关切。他们为我们社会所做出的贡献是难以估量的。你，还有他们，一收到这条信息就必须立刻返回萨尔达克。”

朗维斯·特洛波摇了摇他那很有年头的脑袋。“妄自尊大的小伙子。”

“嗯，我们在这边，他们就不可能马上关闭通道。”干细胞专家德芭·荣克说。

“这一点毋庸置疑。”诗人道尔·法勒咧嘴笑着说。

图卡娜点了点头。“我要再一次谢谢你们大家同意和我一起来到这里。我想没有人打算理会拜德罗斯议员的要求吧？”

“你开什么玩笑？”朗维斯·特洛波说，他那蓝色的人工眼睛转过去看着图卡娜，“我有十个月没这么开心过了。”

图卡娜笑了。“那好，”她说，“咱们来核对一下明天的日程安排。柯瑞克，你明天早上将在一个名叫《早安美国》的视频节目中进行演奏；他们会承担把冰号从通道那里空运到这儿的费用，还有，是的，他们知道冰号必须冷冻保存。加尔斯克，叫什么‘奥林匹克’的美国田径队明天要到纽约来和你会面，地点是在纽约大学体育中心。道尔，一个名叫拉尔夫·威辛安扎的格里克辛人，他们说他是个文学经纪人，想请您外出共进午餐。哈布隆法官和克里米尔克学者，你们二位明天下午将在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作演讲。波尔，你和一名联合国官员将在什么《大卫深夜秀》中露面，这个节目明天下午进行录制。朗维斯，你和我定于明天晚上在罗斯地球与太空中心发言。当然，在联合国我们还有一大堆会议要参加。”

人工智能专家库巴斯特·冈特笑着说：“我敢打赌我的老朋友庞特·布迪特一定很高兴我们来了。这能给他减轻一些压力，我知道他最讨厌成为关注焦点了。”

图卡娜点了点头。“是的，我相信他想要休息一下，在遇到了那种事以后……”

庞特、玛丽，还有如影随形的联邦特工终于离开了酒店的酒吧，向电梯间走去。除了他们三个就没有别人在等电梯了，十几米外的前台夜班职员坐在那里，一边一言不发地读着一份《今日美国》，一边大口啃着酒店里免费供应的澳洲青苹果。

“现在已经过了我的交班时间了，女士，”卡洛斯说，“布尔斯泰恩特工在你们住的楼层值班，在那儿他会保护你们。”

“谢谢你，卡洛斯。”玛丽说。

他点了点头，对着一个小小的通信装置说：“狐狸精和肌肉派正在上楼。”玛丽笑了。当她得知联邦调查局要为他俩分配代号时——这真是太酷了——她就问他们，她是否可以自己选择代号。卡洛斯把注意力转回到玛丽和庞特身上。“晚安，女士。晚安，先生。”不过他并没有离开酒店，他只是谨慎地退开几步，等待着电梯到达。

玛丽忽然觉得有点脸红，尽管她知道这儿其实没有酒吧里暖和。不，她并不是因为将要单独和庞特乘电梯而紧张。的确，她后半辈子可能会害怕和陌生男子单独相处。但是和庞特？不，她永远不会害怕。

可是，玛丽仍然觉得很暖和。她发现自己的眼睛在竭力避开庞特那金色的双眸。她看着表示五部电梯所在楼层的LED灯；她看着呼叫按钮上方框起来的告示，那是为酒店的周日早、午餐做广告的；她看着给消防员的紧急告示。

有部电梯到了，随着一阵有趣的鼓声，电梯门打开了。庞特很有骑士风度地用胳膊做了个“你先请”的手势，玛丽走进电梯，对卡洛斯挥手道别，他严肃地点了点头。庞特跟在她后面走了进去，看着控制面板。他很擅长读数字——尼安德特人也许从不曾发明字母表，但他们确实有十进位的计数制，其中包括一个用来表示零的占位符。他伸出手在标着12的方块上轻轻敲了一下，看到它亮起来，他露出了微笑。

玛丽希望她的房间不是也在12楼。她已经跟庞特说过为什么没有13楼。不过如果有13楼的话，没准她就会住在那一层了。这无所谓，她并不迷信——尽管，她想，庞特会说她迷信。根据他的界定，凡是相信有上帝的人都迷信。

可是，如果她住在另外一层——只要不是12楼，哪一层都行——他们的道别就会简短而亲切。不管他俩是谁先走出电梯，只要愉快地挥挥手再说一声“明天见”就完事了。

电梯门上方显示8的LED小方块缺了一块，变成了9。

但是像现在这种情形，玛丽想，这样的告别肯定不够。

她感觉到电梯停了下来，电梯门颤动着打开了。布尔斯泰恩特工等在那儿。玛丽冲他点了点头。她比较希望他跟上来走在庞特身边，跟他们一起走过走廊，可是他似乎打算就待在电梯口旁边。

于是，庞特和玛丽走进了走廊，经过了放着制冰机的凹室，经过了一个又一个房间，直到……

“好了，”玛丽说，她的心在怦怦直跳，她从手提包里摸出自己的房卡，“这是我的房卡。”

她看着庞特。庞特也看着她。他从来不会早早把钥匙拿出来；他总是想不起这回事，因为他们那个世界里门上几乎都没有锁，而那些有锁的门是用机侣发信号打开的。

庞特没有说话。“那么，”她尴尬地说，“我想这就晚安吧。”

庞特还是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来碰到她的手，灵巧地抽出房卡，把它贴在锁上，直到LED灯闪了一下。然后，他抓牢把手打开了房门，让门大开着。

玛丽不由得回头望了一眼，看看走廊里有没有人。当然，FBI的人是一直都在的。这总让她感觉不舒服，但至少那不是一名古人类学家……

庞特的手现在顺着玛丽的胳膊慢慢地、轻轻地向上滑到了她的肩上，接着温柔地摸到了她的侧脸，把她的头发拂到耳后。

随后，这终于发生了。

他的脸凑了过来，他们的唇碰在一起，玛丽感觉到一阵喜悦掠过自己的身体。此刻，他用双臂拥着她，她也抱着他，而——

而玛丽说不清到底是谁在主导，他俩仿佛跳舞一般一起侧身进了门，始终没有松手，庞特轻轻地用脚把门踢上了。

突然间，庞特伸出手将玛丽一把抱了起来，好像她轻得跟个小孩子似的，他抱着她经过浴室走到双人床边，温柔地把她放在床单上。

玛丽的心比刚才跳得更厉害了。她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20年前，那是她的第一次，和多尼在一起，当时他的父母出去度周末了。

庞特停下来俯视着她，询问般地扬起眉毛，让她有机会阻止事情进一步发展。玛丽却微笑了一下，伸出双臂圈住他那粗大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有那么一会儿，玛丽真希望他们能上演那些场景中的一幕——她在电影里看过很多次了，但是从来没有机会在实际生活中付诸实践——两人在床单上滚来滚去，衣服就仿佛变魔术般地消失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玛丽发觉庞特对于如何解开纽扣毫无头绪，他只能笨拙地摸索着，不过玛丽倒是很喜欢他试着解开扣子时指关节反弹到她胸部这种感觉。

至于她自己，玛丽希望能比庞特强一些，庞特当初中枪之后，哈克曾指导她如何解开尼安德特衬衫在肩膀处的封口。但上一次她这么做是在大白天。而现在她和庞特几乎是在黑暗中。进房间时他俩谁也没有开灯，唯一的照明就是透过窗子洒进来的光线，厚重的棕色窗帘并没有拉拢。

他们翻了个身，所以现在是玛丽在上面了，她巧妙地移动身体，直到自己坐了起来，刚好跨坐在庞特的胸膛上。她伸手摸到自己衬衫上的第一粒扣子，毫不费力地解开了它。玛丽低下头，看见了那个小小的金色十字架——这是她最近才买的，用来代替庞特上次来时她送给他的那个。她的衬衫领口露出一块呈倒三角形的雪白肌肤，小十字架就紧贴在上面。

她解开第二粒扣子，衬衫滑了下来，领口开得更大了，她那纯白色的胸罩也露了出来。

玛丽低头看着庞特，想要读懂他的表情，但她只能看出他正看着她的胸部，他那突起的眉脊让她压根看不见他的眼睛。他看她时是满怀喜悦，抑或充满失望？她不知道尼安德特女性通常有多丰满，不过根据普拉特大使来判断，她们有很多体毛，而玛丽的胸部却很光滑。

半明半暗之间，她听见庞特用他自己的声音说道：“你真美。”

玛丽的担心与拘谨一下子荡然无存。她解开剩下的扣子，又把手伸到背后松开胸罩，任由它从乳房上滑了下去。庞特的手从她的腹部一路向上摸，摸到了她的乳房，托在手中掂着它们的重量。随后，他把她拉下来，沿着自己的躯干将她的身体向上挪，张开大嘴含住她左边的乳房，玛丽倒吸一口凉气，他把它完全吸到嘴里用舌头逗弄着、爱抚着。

接着他的嘴又转向她右边的乳房，舌头在她两个乳房之间的平坦处留下一道湿湿的印迹。他找到了她的另一个乳头，把它含在双唇之间轻轻地吮吸着，玛丽觉得仿佛有一阵电流在她背上来回流过。

尽管庞特还穿得整整齐齐，玛丽却能感觉到他的勃起顶着她的大腿。她突然很想看一看；以前她也见过他光着身子，那是他们一起被隔离在雷本家里时，但玛丽并不曾见过他“性”致勃勃的样子。她用胳膊把自己撑起来，乳头也从庞特双唇间滑出来了，她往他的身体下面又挪了一点，这样她的手就能够随意玩弄他的腰了。可是她却不知道如何解开他的裤子。他一进房间就解下了医用腰带，但他的裤子上并没有扣子——尽管凸起的阴茎非常明显。

庞特笑了起来，伸出手在自己的裤子上动了些什么，它就突然从他腰上松开了。他弓起背把裤子拉到臀部以下，然后——

然后很显然尼安德特人是不穿内裤的。

小庞特是个大家伙——又粗又长。尽管他没有割过包皮，但是现在他那紫色的龟头已经伸到了包皮外。玛丽的手掌慢慢地从上摸到下，感觉它在随着他的心跳一起搏动。

玛丽离开了庞特的身体，替他把裤子完全拉了下来。他的脚包在裤脚上连着的鞋袋里，用带子在两个地方束紧了，不过他很快就解开了鞋袋。现在，他的腰部以下一丝不挂——而玛丽是腰部以上没穿衣服。玛丽从床上溜下来，站起身来，麻利地踢掉鞋子，解开裙子，任它掉落在地板上。庞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身体，她看见他睁大了眼睛。玛丽低头一看，笑了起来。她穿着一条朴素的米色内裤，在暗淡的光线下看来似乎她的下身平坦光滑，完全看不出性别特征。她用两个大拇指钩住有弹性的裤腰，把内裤拉了下来——

她听说最近女人们时兴把阴毛修剪掉很多，她有一回听见霍华德·斯特恩称那里只剩下一条“飞机跑道”了。但玛丽只是在刮腿毛的时候把阴毛的边缘修修整齐而已。她这才第一次意识到，庞特以为格里克辛女性身上也有浓密的体毛。他笑了，显然是很高兴有了个新发现，然后他也从床上翻身下来，站在地上。他碰了一下上衣的肩膀处，上衣便如同绿巨人布鲁斯·班纳的衬衫一样裂开了，散成几片，掉在铺了地毯的地上。

现在他俩站在那儿，中间隔了大约一米远，两人都全身赤裸，除了庞特身上的机侣和被击中的肩膀上裹着的绷带。庞特走上前去，再一次把玛丽拥入怀中，两人一起侧身倒在旁边的床上。

玛丽想要他进入自己的身体——但还不是现在，不要这么快，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玛丽原本觉得有点累，打算这就休息了，但现在这倦意已经烟消云散。可是，尼安德特人是怎么做爱的呢？如果他们有什么禁忌或者厌恶的事情怎么办？她决定让庞特来主导，可是他也在犹豫不决，可能是担心同样的问题。终于，玛丽情不自禁地用舌头从庞特强壮多毛的身体上一路舔下来，舔过了他腹部那洗衣板一样的轮廓，以前她从未主动这么做过。她停了一小会儿——如果庞特不愿意这样的话，就可以阻止她——然后张开嘴含住了他的阴茎。

庞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玛丽曾经为科尔姆口交过，但从来都只是敷衍了事，她这么做只是因为知道他喜欢这样，她自己从不曾乐在其中。可是这一次，她却急切而热烈地吞下了小庞特，她喜欢他那巨大的阳物有节奏地快速律动，喜欢他皮肤上咸咸的味道。但是她不想就这样让他结束，而且，即使他并没有她这么兴奋，如果她继续这样的话，他肯定很快就会达到高潮。玛丽最后又长长地舔了一下小庞特，让它慢慢从自己嘴里滑出去，然后抬起头露出了微笑。庞特把她的身体翻过来，开始回报她的劳作。他一下子就找到了她的阴蒂，轻轻地用舌头在上面弹着。她微微喘息起来——要不是她有意克制的话，肯定会大口喘粗气的。庞特一会儿快速地用舌头上下舔着，一会儿又轻轻咬着她的阴唇。

玛丽享受着每一分每一秒，但她并不想就这样达到高潮，不希望和他的第一次就这样结束。她想要他进入自己的身体。庞特似乎也是这么想的，他从她身上抬起脸来看着她，胡子因为沾上了她的分泌物而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她原本以为他只不过会摆动着往上挪，把他的阴茎插进来，可他却猛地把她翻过来脸朝下。玛丽又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过这次是因为吃惊。她以前从来没有试过肛交，也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试一下。庞特的双手突然间从她的臀部滑过，伸到前面抱住她，把她拉了起来，让她用四肢蹲伏着，接着用长长的阴茎从后面插入了她的阴道。当玛丽感受到庞特那粗大的物件时，不禁哼了一声，不过她也松了一口气，他们并没有转战到一片新的性爱领域。他在她体内来回抽动着，同时把手从后面伸过来将她的乳房握在手中。玛丽和科尔姆以前很少尝试后进式，当他们采取这种姿势的时候，科尔姆的阴茎就有些不够长了，没法让玛丽真正满意。但是庞特——

棒极了，庞特真是棒极了！

她幻想过这一刻——每一次想到这个的时候，她都努力想要把这样的幻想从脑子里赶出去——想象中他们采用的总是传教士式，他一面吻住她的嘴让她几乎透不过气来，一面重重地冲击着她，可是——

可是这种体位被称为传教士式并不是没来由的；即使是在这个世界，这种性交姿势也不是在哪儿都有人喜欢的。

庞特一定也在琢磨同样的事情。他温柔地说了句什么，哈克也同样温柔地翻译了出来。不过，当玛丽意识到庞特的机侣对他们正在做的一切都了然于胸时，她的背僵了一下。她从来不曾在有别人看的时候做过，科尔姆提过两次要把他们做爱的过程拍成录像，不过她都成功地说服他放弃了。

“你们，”哈克的声音替庞特说道，“也是用这样的姿势吗？”

玛丽试着不去想哈克，然后说道：“实际上，我们比较喜欢面对面。”

“哦，”庞特说，玛丽感觉到他抽了出来。她以为他会让她翻过身来躺下，可是他却在床边站了起来，对她伸出了一只手。虽然很困惑，玛丽还是抓住了他的手，他拉着她站了起来，他坚挺的阴茎撞到了她柔软的腹部。接着他伸出了两只大手，分别托起她屁股的两边，把她抱在空中。玛丽的双腿自然地张开了，环绕在他的腰上，他放低她的身体，插入他的阴茎，站在那儿毫不费力地举着她一次又一次地滑上滑下。他们的嘴唇碰到了一起，接吻时玛丽的心狂跳不止，他的胸膛也剧烈地起伏着，就在这时，玛丽达到了高潮，她感到自己仿佛打了一个大大的冷颤，情不自禁地呻吟起来。她刚一结束，庞特就越发加快了上下振荡的速率，玛丽稍稍离他的身体远了一些，看着他的脸，他漂亮的金色眼睛也紧紧地盯着她，他的身体因高潮而扭曲起来。最后，他们向一旁滚倒在床上，他抱着她，她也抱着他。

第26章

玛丽和庞特一直没有拉上酒店房间那厚重的窗帘，天亮时玛丽就醒了，她看见庞特也醒了。“早上好。”她看着他说。显然他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他转过头来面对着玛丽，眼泪从他那深深的眼窝中滚了出来。

“怎么啦？”玛丽问道，温柔地用手背替他擦去泪水。

“没什么。”庞特说。

玛丽做了个皱眉的表情。“去你的没什么，”她说，“到底是什么事？”

“对不起，”庞特说，“昨晚……”

玛丽的心一沉。她觉得昨晚棒极了。难道他不是这么认为？“昨晚怎么了？”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这是我第一次跟女人在一起，自从……”

玛丽挑起了眉，她明白了。“自从克拉斯特去世以后。”她轻声替他说道。

庞特点点头。“我很想念她。”他说。

玛丽把一只胳膊放在他胸口上，感觉到他的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我很遗憾没能认识她。”她说。

“原谅我，”庞特说，“你在这里，而克拉斯特不在。我不该……”

“不，不，没事，”玛丽柔声说，“没关系。没事的。我爱……”她顿了一下，“我爱你这样的一腔深情。”

她用胳膊抱紧了他的胸口，把自己向他身边拉近了一些。她不能怪他还在想念去世的妻子；毕竟，她去世还没有多久，而且——

突然间，玛丽想起了一件事。自从庞特在走廊上把她抱进怀里以后，她到现在才想起这件事来，想起了仿佛超越时空从过去走来的那个面目模糊、鬼魅一般的人，当她和庞特在一起时，她从未想起过这个人。但是她发现自己很快就不去理会这件事了。此刻，她的胳膊放在庞特的胸膛上，庞特也把一只手放在她光着的背上，她又睡着了，非常平静。

“这么说，你和这个格里克辛女人发生了性关系？”塞尔根说，显然想要压抑自己的惊讶之情。

庞特点点头。

“但是……”

“但是什么？”庞特问道。

“但是她……她是格里克辛人。”塞尔根停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她属于另一个物种。”

“她是人类。”庞特斩钉截铁地说。

“但是……”

“我不要听什么但是！”庞特说，“她是人类。他们都是人类，另一个世界的那些人。”

“如果你说是，那就是吧。可是——”

“你不认识他们，”庞特说，“你连一个也没有见过。他们是人类。他们和我们一样。”

“你听起来像是在为此辩解。”塞尔根说。

庞特摇了摇头。“不。你在其他事情上也许是对的，但这件事你错了。我对此毫不怀疑。玛尔·沃恩、露·贝努瓦、雷本·蒙特戈、海伦·加涅，还有我在那儿认识的其他所有人——他们是人类。你会慢慢知道的，我们的所有人民都会慢慢知道的。”

“可是你哭了。”

“那是因为我想起了克拉斯特。正如我对玛尔说的那样。”

“你没有罪恶感吗？”

“为什么要有罪恶感？”

“这还没到合欢节。”

庞特皱起了眉。“嗯，我想确实是没到。我的意思是，我根本没有想起这茬。在格里克辛人的世界，男人和女人整个月都在一起，而且……”

“而且要入乡随俗，对吧？”

庞特耸了耸肩。“完全正确。”

“你觉得你的男伴也会同意你这样的看法吗？”

“啊，阿迪克不会介意的。实际上他会挺激动的。他一直希望我能再找个女人，而……”

“而什么？”

“我跟一个格里克辛人在一起，哪怕不是合欢节的时候，也好过我跟达克拉·波尔贝在一起，不管是不是合欢节。他会这么想的，我敢肯定。”

玛丽和庞特终于从酒店的房间里出来了。他们已经错过了当天早上发表的头三篇论文，不过这不要紧；玛丽在离开纽约前，已经下载了包含有这些论文摘要的PDF文档，她知道早上的会议全部都是关于直立人以及试图使匠人重新成为一个合法的独立物种。无论是直立人还是匠人都还没有DNA复原出来，所以玛丽对他们并不是特别感兴趣。

他们穿过走廊时，一名联邦特工过来了。“布迪特公使，”他说，“你有一封刚刚从萨德伯里寄来的联邦快递。”

这个特工拿出一个外交邮袋。庞特接过包裹打开，取出一颗记忆珠。他把它放在手上滚来滚去。“我得听听这个。”

玛丽笑着说：“好吧，我可不想听见人家对你大吼大叫。我想去看看海报展。”

庞特笑了一下，走向他的房间。联邦特工以立正的姿势站在走廊里，玛丽向电梯间走去。

电梯到了。玛丽来到一楼和二楼之间的夹层楼面，美国考古学会的海报展正在这里进行布展。这个会议要到明天才开始，她和庞特不打算留下来参加，不过有几个参展者已经把他们的海报贴起来了。玛丽站在那儿看着霍皮族陶器的两张照片。

过了一会儿，她有点不放心庞特了，于是便回到了12楼。

那个联邦特工还在走廊里。“您是在找布迪特公使吗？女士？”他问。

玛丽点点头。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那个特工说。

玛丽走到他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过了片刻，门开了。“玛尔！”庞特喊道。

“嗨，”她说，“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可以。”

庞特的手提箱——他从那个宇宙带过来的一个古怪的梯形箱子——摊开着放在床上。“你在做什么？”玛丽问。

“我在打包。”

“他们命令你回去？我以为你说你不会回去的。”她皱起了眉头。这是当然的，现在纽约城有十几个尼安德特人，他实在没必要再留在这里让通道无法关闭，但是，在昨晚之后……

“不是，”庞特说，“没人命令我回去。记忆珠是我女儿杰斯梅尔·凯特寄来的。”

“上帝，她还好吗？”

“杰斯梅尔挺好的。她已经同意成为特赖恩的女伴了，她一直在跟这个年轻人约会。”

玛丽扬起了眉毛。“你是说她要结婚了？”

“差不多吧，是的，”庞特说，“我得回去参加仪式。”

“什么时候？”

“5天以后。”

“哦，”玛丽说，“在你们的世界里，事情进展得可真快。”

“其实，杰斯梅尔已经是动作比较慢的了。很快就要孕育第149代了。杰斯梅尔还没有选好女伴，不过这事没那么急。”

“你见过这个——这个特赖恩吗？”

“见过几次。他是个很好的小伙子。”

“呃，庞特，你敢肯定这不是个骗局吗？引诱你回到那边去？”

“这不是骗局。消息确实是杰斯梅尔发来的，她从不对我撒谎。”

“好吧，那我们最好送你回萨德伯里去。”玛丽说。

“谢谢。”庞特沉默了一会，好像在考虑，然后又开了口，“你愿不愿意——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去参加结伴仪式？根据习俗，孩子们的父母都会去，但是……”

但是杰斯梅尔的母亲克拉斯特已经去世了。玛丽不由得露出了微笑。“我很乐意，”她说，“不过……等我发表完论文再走，来得及吗？就今天下午两点半。我不是故意要使用军事隐喻，但我真的很想把这颗炸弹投下去。”

“你说什么？”庞特问。

“这篇论文将会产生爆炸性的后果。”

“哦，”庞特说，听明白了，“是的，当然，我们可以留下来。”

玛丽的论文确实是会议上最成功的一篇——毕竟，她明确宣告了尼安德特人本身就是一个物种，从而给人类学这一场旷日持久的大辩论画上了句号。按照惯例，她本来必须预先发表论文的摘要，这样就会把她的底牌给泄露出来，不过她的论文是最后才临时补充到会议议程里来的，而她的论文题目——“尼安德特人的细胞核DNA与尼安德特人分类问题的解决”——已经足够让会议室里挤得满满当当。

当她将庞特的染色体组型的幻灯片在高处播放出来时，房间里立刻爆发了激烈的辩论。玛丽这15分钟的发表一结束，她和庞特就得动身去萨德伯里，这一点让她很是高兴。庞特发现会议安排的发表时间如此之短，说了句让玛丽大吃一惊的话：“那个画汤罐的家伙会为你自豪的。”

他们离开酒店前夕，玛丽打了个电话到协力集团给乔克·克瑞格。乔克似乎很高兴玛丽和庞特相处得这么愉快，听说她将有机会去尼安德特世界一游更是激动不已。不过，他提了一个要求：“我希望你能在那儿替我做一个简单的试验。”

“什么试验？”玛丽问。

“带一个罗盘——普通的磁罗盘——等你到那个世界以后，用其他的什么方法确定自己的位置，以确保你是面朝北方。如果是夜里就用北极星，白天的话就用旭日找到东方或者用落日找到西方。明白吗？然后看看罗盘指针上有颜色的那一头指向什么方向。”

“应该指北呀，”玛丽说，“难道不是吗？”

“这就是你缺席职员会议的后果，”乔克说，“尼安德特人声称他们的世界已经经历过了极性逆转，而这在我们世界才刚刚开始。我想查明这是不是真的。”

“他们何必就这种事情撒谎呢？”

“我知道他们不会撒谎。但是他们也许会弄错。记得吗，他们没有卫星，而我们对地球磁场的研究大部分都是在轨道上完成的。”

“明白了。”玛丽说。

她没再说话，于是乔克便承担起了结束谈话的任务。“那就这样吧，玛丽。旅途愉快！”

她放下电话。这时，庞特来到她的房间，看看她是不是可以出发了。

“我打算把租来的车放在罗切斯特，去那儿并不用绕很远，”玛丽说，“我们可以在那儿拿上我自己的车，开去萨德伯里，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嗯，在去萨德伯里的路上，我想中途在多伦多停留一下，”玛丽说，“那也没有绕路，何况，你也不能和我轮换着开车。”

“这样可以啊。”庞特说。

但是玛丽并没有就此打住。“我有一件……事要去办。”

庞特看起来很不理解她为什么一定要证明自己这么做是有道理的。“就像你们说的，‘没问题’。”

玛丽和庞特来到了约克大学。庞特的身份实在是没法掩饰。在冬天，他也许可以戴上一顶无檐帽拉到眉脊下面，再把滑雪镜围在眼睛上，但是如果他在秋天这副打扮四处转悠，那就跟他什么伪装都不做一样显眼。而且——玛丽有点不寒而栗——她不想看见庞特戴着任何类似于滑雪面罩的东西；她从来都不想把这两个人在脑子里混淆起来。

玛丽和庞特把车停在访客停车场，然后一起向校园里走去。“这儿不需要有人保护我吗？”庞特问。

“手枪在加拿大是明令禁止的，”玛丽说，“这不代表这里没有枪，但是……”她耸了耸肩，“这里和我们刚刚离开的地方不一样。在加拿大，上一次刺杀事件发生于1970年，而且那还是因为魁北克分离问题。说实话，我认为你在加拿大没什么可担心的，起码不用比其他那些名人更担心。根据《多伦多星报》的消息，茱莉亚·罗伯茨和乔治·克鲁尼都在城里拍电影呢。相信我，傻乎乎去围观他俩的人肯定比看我们的人多。”

“很好。”庞特说。他们经过约克巷低矮的建筑继续往前走……

这里是无法避开的。玛丽从一开始就知道；访客停车场曾经热闹过，但是现在已经废弃了。她和庞特很快就要经过那两道混凝土墙相交的地方，在那里……

玛丽伸出手，握住庞特的大手，然后张开手指，和他的手指紧扣在一起。她什么也没有说，甚至看都没看一眼那道墙，只是往前走，眼睛笔直地看着前面。

不过庞特看了看四周。玛丽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她被强奸的具体地点，但是她能看出来他注意到这是个封闭的空间，树木挡住了视线，最近的灯柱离这里也还是很远。即使他全部都想明白了，他也没说什么，但是玛丽很感激他握紧了她的手，这让她很安心。

他们继续向前走。太阳在波涛般的白云后面时隐时现，好像在玩捉迷藏。校园里挤满了年轻人，有一两个还穿着短裤，大部分穿的都是牛仔裤，法学院有些学生穿着夹克、打着领带。

“这里比劳伦森大学大多了。”庞特东张西望着说。庞特第一次来到萨德伯里时所在的地方离劳伦森大学很近，玛丽就是在那儿完成了DNA研究，研究结果显示他是个如假包换的尼安德特人。

“哦，是的，确实大多了，”她说，“这是多伦多仅有的两所——嗯，三所——大学之一。如果你还想看更大的大学，哪天我带你去多伦多大学看看。”

庞特四处张望时，人们也在看着他。有一次，有个女人甚至走到玛丽跟前，就好像她们是久违的朋友，可是玛丽却压根记不起这个女人叫什么名字，以前她俩曾经几百次擦肩而过，从来都是当对方不存在一样。这个女人虽然软绵绵地和玛丽握着手，实际上显然是在利用这个机会近距离地看看尼安德特人。

他们终于摆脱了她继续往前走。“我就在那栋楼里面工作，”玛丽指着一栋楼说道，“那是法夸尔森生命科学楼。”

庞特又看了看四周。“在你们世界里我去过的所有地方当中，我觉得大学校园是最好的地方。地方很开阔！还有很多树和草。”

玛丽想了想他说的话。“这里的生活的确很好，”她说，“在很多方面都比现实世界要更文明一些。”他们进了法夸尔森，走上楼梯去二楼。刚一进走廊，玛丽就看见走廊另一头有个熟悉的身影。“科尼留斯！”她喊道。

那个人转过身来张望着。他眯起了眼睛，显然眼神不如玛丽那么好。过了一会儿，他才认出她来。“你好，玛丽。”他说着，朝他们走了过来。

“不要这么担心，”玛丽对他喊道，“我只是过来看看。”

“他讨厌你吗？”庞特轻声问道。

“没有啊，没那回事，”玛丽说，轻轻一笑，“我去协力集团工作这段时间，就是这个家伙替我教课。”

科尼留斯越走越近，当他意识到和玛丽在一起的人是谁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大了。不过，值得称赞的是，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布迪特博士。”他边说边鞠了一躬。

玛丽想对科尼留斯说，你看，并不是所有的大人物都被称为“教授”，不过她还是决定不这么说；科尼留斯已经够敏感了。

“你好。”庞特说。

“庞特，这位是科尼留斯·拉斯金。”接着，玛丽像以往一样重复了一遍，在名和姓之间夸张地停了一会儿，这样庞特就能分辨哪个是名哪个是姓了。“他是分子生物学博士——博士是我们这里最高的学术身份。”

“认识你很荣幸，拉斯金教授。”庞特说。

玛丽并不想纠正庞特——他一直非常努力地想要把这些有人情味的细节都弄对；他的努力当之无愧可以得“A”。不过即使科尼留斯注意到庞特说错了，他也丝毫没有追究，仍然对庞特的长相充满了兴趣。“谢谢。”他说，“你们怎么来了？”

“坐玛尔的车来的。”庞特说。

“我们是去萨德伯里的，”玛丽说，“庞特的女儿要结婚了，他想去参加仪式。”

“恭喜。”科尼留斯说。

“达丽娅·克莱恩在吗？”玛丽问，“或者格雷厄姆·斯迈思？”

“我一整天都没看见格雷厄姆，”科尼留斯说，“不过达丽娅在你的老实验室里。”

“卡伊瑟在吗？”

“她也许在自己的办公室吧。我不清楚。”

“好吧，”玛丽说，“我只是想来取一些东西的。再见了。”

“保重。”科尼留斯说，“再见，布迪特博士。”

“再见。”庞特边说边跟着玛丽继续往前走。他们来到了一间办公室，玛丽敲了敲门。

“谁呀？”一个女人的声音喊道。

玛丽把门打开了一点。

“玛丽！”那个女人吃惊地喊道。

“嗨，卡伊瑟。”玛丽咧开嘴笑着说。她把门开得更大一些，现出了庞特。卡伊瑟睁大了棕色的眼睛。

“卡伊瑟·雷姆图拉教授，”玛丽说，“我想让你见见我的朋友，庞特·布迪特。”她转过头对庞特说道：“卡伊瑟是约克大学遗传学系的系主任。”

“真不敢相信，”卡伊瑟抓住庞特的手握了一下，“这真是太棒了。”

玛丽想说，“是的，他的确很棒。”不过她只是自己偷偷这么想而已。她和卡伊瑟聊了一会儿，补上了系里的所有新闻，然后卡伊瑟就得去给学生上课了。玛丽和庞特继续沿着那条走廊往前走。他们来到一扇有窗户的门前，玛丽敲了敲门，然后走了进去。

“有人在吗？”玛丽对着埋头于工作台上的一个女人的背影喊道。

那个年轻的女人转过身来。“沃恩教授！”她高兴地喊道，“见到你真是太好了！还有——我的上帝——这就是那个——”

“达丽娅·克莱恩，我想让你见见庞特·布迪特。”

“哇哦。”达丽娅说，接着，仿佛这还不够似的。“哇哦。”她又说了一遍。

“达丽娅正在攻读博士学位。她的专业和我一样——古代DNA复原。”

玛丽和达丽娅谈了一会儿，而庞特——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是一名科学家——在实验室里到处看看，他对格里克辛人的技术总是兴致满满。最后，玛丽说：“嗯，我们要走了，我只是想来取我留在这儿的一些标本。”

她穿过房间走到储存生物标本的冰箱那里，看见上面又用胶带贴上了一些新的卡通画，和她以前亲自选出来贴上去的西德尼·哈里斯漫画以及盖瑞·拉尔森漫画贴在一起。她打开冰箱的金属门，感觉到一股冷气跑了出来。

冰箱里大概有二十几个尺寸各异的容器。有些贴着激光打印的标签；另外那些就贴着长条形的胶带，上面用魔术笔写着字。玛丽没有看见她要找的那些标本；它们肯定是被谁推到最后面去了，她不在时还有其他人在用她的冰箱。她开始移动那些容器，拿出了两个大瓶子——“西伯利亚猛犸皮”、“因纽特人胎盘物质”——把它们放在台子上，这样她就更容易看见里面了。

玛丽觉得自己的心狂跳了起来。

她又在标本里面翻找了一遍，想要确认一下。

可这是不会弄错的。

那两个她标着“沃恩666”的容器——那两个装有她被强奸的物证的容器，不见了。

第27章

“达丽娅！”玛丽大喊道。庞特走到她身边，显然是想知道哪里出了差错。但是玛丽没有理会他，又大喊了一声达丽娅的名字。

这个苗条的研究生穿过房间冲过来问道：“怎么啦？”戒备的口气仿佛在暗示：“我做错什么了？”

玛丽从冰箱前走开，好让达丽娅能看见里面，她兴师问罪般地用手指戳戳冰箱里。“我有两个标本罐放在这里，”玛丽说，“它们哪儿去了？”

达丽娅直摇头。“我什么也没有拿。自从你去罗切斯特以后，我甚至没开过冰箱。”

“你敢肯定吗？”玛丽说，试图压抑住自己嗓音中的惊恐之情，“两个标本罐，都是不透明的，标签上用红色墨水笔写的日期是8月2日，”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个日子，“还写着‘沃恩666’的字样。”

“哦，对，”达丽娅说，“我看见过一次——那时我在研究拉美西斯。但我碰都没有碰它们。”

“你确定？”

“是的，当然。怎么啦？”

玛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还有谁能接触到这个冰箱？”她问，尽管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我，”达丽娅说，“格雷厄姆和其他所有的研究生、系里的所有老师、雷姆图拉教授，还有楼里的管理人员。我想——只要有这个房间的钥匙，任何人都能接触到冰箱。”

管理人员！玛丽看到过一个管理员在一楼的走廊里干活，那之后……

那之后她就被人侵犯了。

而且——该死，我怎么会这么傻呢？——你不必非得有什么该死的遗传学学位才能认出什么是你要找的东西，那东西上面标着受害者的名字、那个禽兽的号码，还写着强奸发生的日期。

“出什么问题了？”达丽娅问道，“那是旅鸽的什么东西吗？”

玛丽猛地从冰箱里拿出另一个容器。“这才是该死的旅鸽！”她喊道，砰地一下把那个容器放在了台子上。

庞特的机侣发出了“哔哔”声。“玛尔……”他柔声说。

玛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了出来。她全身都在颤抖。

“沃恩教授，”达丽娅说，“我发誓我没有——”

“我知道。”玛丽说，强迫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我知道。”她看了看庞特，他脸上满是关切，又看了看达丽娅，她的表情还是很害怕。“对不起，达丽娅。只是因为——只是因为那些标本是独一无二的。”她微微耸了耸肩，还是对自己很生气，不过尽量没有表现出来，“我不该把它们留在这里的。”

“它们是什么标本？”达丽娅问，她的好奇心这会儿占了上风。

“没什么。”玛丽说。她摇了摇头，大步走出房间，也不去管庞特是否跟在后面。“什么也不是。”

庞特在走廊里追上了玛丽，用手碰了碰她的肩。“玛尔……”

玛丽站住了，闭了一会儿眼睛。“我会告诉你的，”她说，“不过不是在这儿。”

“那我们走吧。”庞特说。他和玛丽走下了楼梯。他们下楼时，有个穿着蓝衬衫、正在上楼的管理员跟他俩擦肩而过，他一次就跨上了两个台阶，玛丽觉得自己的心简直要冲破脑壳飞上天了。不，不，这是弗兰科——她对他很熟悉——而且弗兰科是意大利人，眼睛是褐色的。

“嗨，沃恩教授！”他说，“我以为你今年都不会回来了。”

“我没有回来，”玛丽说，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样，“只是路过来看看。”

“哦，那祝你愉快。”弗兰科经过他们身边时说道。

玛丽吁了一口气，继续下楼。她走出大楼，庞特跟在她后面，他们往玛丽停车的地方走去，不过这一次玛丽绕了很远，避开了那两堵墙的交叉处，她就是在那儿被侵犯的。他们终于走到了停车场。

他们上了车。车里热得要死。夏天玛丽通常会给车窗留一条缝——说到底，现在也还是夏天；秋天要到9月21日才正式来临——但是这一次她忘记给车窗留缝了。一回到约克大学，太多的其他想法就搅得她晕头转向了。

庞特立刻就出了一身汗，他讨厌天热。玛丽发动了汽车。她按下按钮把车窗降低了一些，然后把空调开到最大。过了一分钟，冷风吹出来了。

车就这样停在停车场里，发动机运转着，庞特开门见山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玛丽关上车窗，担心有路过的人会无意中听见。“你知道我被强奸过。”她说。

庞特点了点头，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胳膊。

“我没有报案。”玛丽说。

“没有植入机侣和远程信息档案的话，”庞特说，“我敢肯定报不报案都不重要。你跟我说过，在这个世界，大多数案件都是不了了之。”

“没错，但是……”玛丽的声音有点嘶哑，她沉默一会儿，想要恢复平静，“但我没有想到后果。上个礼拜，又有个人在约克大学被强奸了，就在离法夸尔森——我们刚才进去的大楼——很近的地方。”

庞特睁大了深陷的眼睛。“而你认为这是同一个人干的？”

“没有办法肯定，但是……”

她不必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庞特完全明白。如果她报了案，那个人也许会被抓到，也就没有机会对另外的人犯下同样的恶劣罪行了。

“你不可能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庞特说。

“我本该料到的。”玛丽提高了声音说。

“你认识另外那个受害者吗？”

“不，不知道。他们对姓名保密。怎么啦？”

“你得让这种痛苦得到解脱——要做到这一点，唯一的办法就是原谅。”

玛丽的背一下子僵住了。“我永远都没法面对她，不管她是谁，”她说，“在我让她发生了那种事以后……”

“这不是你的错。”庞特说。

“我本来打算做正确的事，”玛丽说，“所以我想在约克大学这里停一下。我打算把我被强奸的物证移交给警方。”

“丢失的容器里装的就是这个吗？”

玛丽点点头。车里现在已经变得有点冷了，但是玛丽没有去碰控制钮。她活该受罪。

过了一会儿，玛丽还是没有反应，庞特说道：“如果你没有办法联系上另外那个受害者请求她原谅，”他说，“那你就得原谅你自己。”

玛丽想了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地把车从车位里倒了出来。“我们要去哪儿？”庞特问，“去你家？”

“不是。”玛丽说。她把车转了个方向，开出了停车场。

玛丽走进那间木头小亭子，跪到围栏前面的垫子上，在自己胸前画了个十字。她的房间和牧师的房间之间的小窗户打开了，她能够透过交叉的木条看见考尔迪科特神父那特征鲜明的侧面轮廓。

“请宽恕我，神父，”玛丽说：“我有罪。”

考尔迪科特神父稍微有点爱尔兰口音，尽管他在加拿大已经40年了。“你上一次忏悔到现在有多久了，我的孩子？”

“上一次是1月。到现在有8个月了。”

神父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也不做任何评判。“告诉我你犯了什么罪。”

玛丽张开了嘴，但是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神父追问道：“孩子？”

玛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地吐了出来。然后说：“我……被强奸了。”

考尔迪科特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是在理清自己的思路。“你说‘强奸’。你被侵犯了吗？”

“是的，神父。”

“而你没有同意？”

“没有，神父。”

“那么，我的孩子，你并没有罪。”

玛丽觉得胸口猛地一紧。“我知道，神父，我犯的罪并不是强奸。”

“哦，”考尔迪科特说，听起来好像他全明白了，“那你——你因此而怀孕了？你去堕胎了，孩子？”

“不，没有，我没有怀孕。”

考尔迪科特等着玛丽继续往下说，不过她并没有，于是他又试着猜了一下。“那么你没有怀孕是因为你采用了人工的避孕方法吗？也许，在这种情况下……”

玛丽确实服用了避孕药，但她很多年前就不再为这事进行思想斗争了。不过，她并不想对神父说谎，所以她非常小心地选择了下一句话的措辞。“我说的不是这个罪过，”她轻声说，随后又深呼吸了一下，鼓起了勇气，“我的罪过是我没有报案说我被强奸了。”

考尔迪科特在他的椅子上挪了个位置，玛丽能听到木头嘎吱作响的声音。“上帝知道这一切，”他说，“而且上帝会惩罚那个对你做了这件事的人。”

玛丽闭上了眼睛。“那个人又强奸了别人，至少，我怀疑是同一个人做的。”

“哦。”考尔迪科特说。

哦，玛丽想，哦？如果他就只能说声“哦”的话……

但是考尔迪科特继续说道：“你很遗憾自己没有报案？”

这个问题恐怕是回避不了的；想要罪过得到赦免，就得先忏悔。但玛丽回答时声音还是不免有些嘶哑。“是的。”

“你为什么不报案呢，孩子？”

玛丽想了想。她可以说她只是太忙了——这基本上是实情。强奸发生后的第二天，她就匆匆赶到萨德伯里去了。但她是先决定了不去报案，然后才接到雷本·蒙特戈打来的电话，得知他要找一位尼安德特人DNA专家。“我很害怕，”她说，“我……和丈夫分居了。这件事如果诉诸法庭的话，我担心他们会怎么对我，怎么说我，怎么说我的品行。”

“但是现在有其他人因为你的……你的袖手旁观而受到了伤害。”考尔迪科特说。

神父的这句评语让她想起了几个月前听过的一次关于人工智能的演讲。来自麻省理工学院机器人技术实验室的讲演者谈到了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大定律，其中第一条好像是这样的，“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袖手旁观坐视人类受到伤害。”那时玛丽就想过，如果人类也遵守这条禁令的话，这个世界也许会更加美好。

可是——

可是——她用来指引自己的那许许多多准则都是劝诫人不要做什么。“十诫”里说的大部分都是你不能做的事情。

玛丽所犯的就是一种疏忽罪。不过，考尔迪科特也许会说这种罪并非不可宽恕，也没有违反道德，但是——

但是，从玛丽被强奸的那天起，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死了。而且，她敢肯定，那个禽兽的另一个受害者——不管是谁——肯定也是这样的。

“是的。”玛丽最后说道，声音很小，“因为我什么也没做，所以有其他人受到了伤害。”

她看见考尔迪科特的轮廓动了。“我可以指定你读一些祷文或者《圣经》作为自我惩罚，但是……”神父的声音小了下去，显然是在请玛丽来把这句话说完。

玛丽点了点头，终于说出了她早就知道的事实。“但是唯一的真正解决之道是我去警察局告诉他们我知道的一切。”

“你的内心深处有勇气这么做吗？”考尔迪科特问。

“我会有的，神父。但是我被强奸的证据——没有了。”

“即使是这样，你提供的信息还是可能会有帮助的。不过，如果你想要另一种自我惩罚的话……”

玛丽又一次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不。不用了，我要去警察局。”

“那样的话……”考尔迪科特说，“上帝，天上的慈父，因他圣子的死亡和复活，使世界与他和好，又恩赐圣神赦免罪过。”玛丽擦了擦眼睛，考尔迪科特继续说道，“愿他借着教会的服务，宽恕你，赐你平安，现在我……”

尽管最困难的任务摆在她面前，玛丽却感觉卸下了重担。

“……因父……”

她今天就去。马上就去。

“……及子……”

但她不会一个人去。

“……及圣神之名，赦免你的罪过。”

玛丽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阿门。”她说。

第28章

庞特坐在教堂里的一张靠背长椅上。玛丽走近他时，吃惊地发现他膝上有一本打开的书，而他正在翻着书页浏览。“庞特？”她说。

他抬起头来。“进行得怎么样？”他问。

“很好。”

“你感觉好一点了吗？”

“稍微好一点了。但是我还得做一件事。”

“不管需要做什么，”庞特说，“我都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你。”

“你在读《圣经》？”玛丽惊奇地问道，她看见了那本打开的书。

“那我就猜对了！”庞特说，“这就是你们宗教的主要经文。”

“没错，”玛丽说，“不过……不过我以为你看不懂英文。”

“我是看不懂。哈克也还看不懂。不过哈克能把这本书上每一页的图像都记录下来，这样当他能看懂时，就可以替我翻译了。”

“我可以帮你找一部有声版的《圣经》，你知道——要么是让电子设备读出来，要么就是演员朗读的磁带。詹姆斯·厄尔·琼斯读的那套很不错……”

“我不知道有这样的代替品。”庞特坦白地说。

“我不知道你想读《圣经》。我，呃，压根没想到你会对这个有兴趣。”

“这个对你来说很重要，”庞特说，“所以，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玛丽笑了。“找到你，我真是太幸运了。”她说。

庞特想开个玩笑。“我在人堆里很扎眼的。”他说。

玛丽还在笑着，她摇了摇头。“你确实很扎眼。”她抬起头看着讲坛上方耶稣受难像，又一次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好了，我们该走了。”

“去哪儿？”庞特问。

玛丽吸了一口气。“警察局。”

“‘这个对你来说很重要，’”塞尔根重复道，“‘所以，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庞特看着这个人格塑造师。“没错，我是这么说的。”

“你查阅这本书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不就是包含有你先前提到的所谓历史记载的那本书吗？这不就是拥有重要证据能证明存在来世的那本书吗？”

“说实话，我是真不知道，”庞特说，“这是本挺大的书——虽然不是非常厚，但是里面的符号很小，使用的纸张是我到目前为止见过最薄的。要把它翻译出来还得好一阵子。”

“但你还是禁不住仔细查看了这本书？”

“嗯，我在那儿等玛丽时，房间里有很多本这个书，似乎长椅的每一个座位前面都有一本。”

“那你有没有听听有声版，就像玛丽建议的那样？”

庞特摇了摇头。

“那么你还是对那些所谓的证据充满了好奇？”

“是的，我很好奇。”

“好奇到什么程度？”塞尔根问，“这个问题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庞特耸了耸肩。“以前你指责过我思想很封闭。但我不是那样的。如果有什么能证明这个奇怪的说法是真的，那我很想知道。”

“为什么？”

“只是好奇而已。”

“就只是这样吗？”塞尔根问。

“当然，”庞特答道，“当然只是这样。”

那位警官上上下下打量着庞特。“如果你们尼安德特人有谁想找份新工作，”他说，“我们想要个100人来当警察。”庞特和玛丽现在是在位于诺芬奇路上的第31分区总部，这儿离约克大学只有几个街区。

庞特尴尬地笑了笑，玛丽也笑了一下。这个警察是玛丽这么久以来见过的外表最强壮的智人男性之一了，不过如果他和庞特要打一架的话，玛丽毫无疑问会把钱押在庞特身上。

“那么，女士，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上周在约克大学发生了一起强奸案，”玛丽说，“校报——《神剑报》对这件事进行了报道，所以我想也会有人到这儿来报过案。”

“那归霍布斯侦探的部门管。”这位警官说。他对着另外一个人喊道：“嗨，约翰尼，你能看见霍布斯在不在吗？”

另外那个警察喊了一声“在”。过了一小会儿，一位穿着便衣的警官——这是名红发白人男子，30岁上下——走到前面来了。“怎么啦？”他说。紧接着，他意识到了庞特是什么人，“不会吧？”

庞特勉强笑了一下。

“这位女士想跟你谈谈上周发生在约克大学的强奸案。”

霍布斯指了指走廊。“这边请。”他说。玛丽和庞特跟着他来到了后面的小讯问室，嵌在天花板里的荧光灯把房间照亮了。“请等一下，我去拿卷宗过来。”过了一小会儿，他拿着一个马尼拉纸制的文件夹回来了，他把它放在了自己面前的桌子上，坐了下来，随即睁大了眼睛。“上帝呀，”他对庞特说，“不是你干的，对吧？基督啊，我得跟渥太华联系……”

“不，”玛丽严厉地说，“不是，不是庞特干的。”

“那你知道是谁干的吗？”霍布斯问。

“不知道，”玛丽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也在约克大学被强奸过，同样在那栋大楼——生命科学楼——附近。”

“什么时候？”

“8月2日，星期五，9：30到9：35之间。”

“晚上？”

“是的。”

“跟我说说。”

玛丽想要尽量用她身为科学家的客观态度来对待这个任务，不过在完成任务之前，她已经泪流满面。这种情形在讯问室里显然是司空见惯的；旁边就有一盒面纸，霍布斯把它递给了玛丽。

她擦了擦眼睛，又擤了下鼻子。霍布斯在文件夹里的纸上又记了点什么。“好的，”他说，“我会让——”

这时有人敲门。霍布斯站起来去开门。门口是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他小声地对霍布斯说起话来。

突然间，玛丽吃惊地看着庞特从桌上拿起了文件夹，翻阅里面的一页页纸。霍布斯转过身来，也许是另外那个警察对他示意了什么。“嘿！”他喊道，“这个你不能看。”

“对不起，”庞特说，“不过别担心，我看不懂你们的文字。”

庞特递上文件夹，霍布斯一把抓了回去。

“你们有多大可能抓住罪犯？”庞特问。

霍布斯沉默了一会儿。“说实话，我不知道。现在我们已经接到两起报案了，两起强奸案几乎发生在同一个地方，相隔不过几个星期。我们会和校园警察合作，对一切加强监视。谁知道呢？没准我们会走好运。”

走好运，玛丽想。他的意思是也许还会有人被侵犯。

“不过……”霍布斯继续说道。

“不过什么？”

“嗯，如果他是约克社区的成员，他一定知道校报上对此进行了报道。”

“你就没指望能抓住他。”庞特直截了当地说。

“我们会尽力而为。”霍布斯说。

庞特点了点头。

庞特和玛丽回到了她的车上。这一次她事先给车窗留了一点缝，但车里还是很热。她转动钥匙启动了空调。

“怎么样？”她问。

“什么怎么样？”庞特说。

“你浏览了卷宗。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

“有什么方法能让我看看哈克看见的东西吗？”

“这里不行，”庞特说，“他当然做了记录，我们给他增加了存储容量，这样他在这里所看见的一切都会存储下来。但是我们只有把他的记录上传到我在萨尔达克的远程信息档案里才能看到，在那之前是没有办法看见的，不过哈克可以把他记录的内容描述出来。”

玛丽低下头看着庞特的左前臂。“哈克，可以吗？”她说。

这个机侣通过外置扬声器说道：“文件夹里有11张白纸。纸张的长宽比例是1∶0.77。其中6张好像是预先打印好的表格，空格里有一些手写的文字。我不是笔迹专家，不过这些看起来和霍布斯执法人所做记录中的笔迹是一样的，尽管墨水的颜色不同。”

“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表格里填的是什么？”玛丽问。

“我能够形容给你听。你们是从左往右读的，对吗？”玛丽点了点头。“第一页上第一个单词的第一个字符由一条垂直线上面加上一条水平线组成。第二个字符是个圆圈。第三个——”

“这份报告里总共有多少个字符？”

“52 412个。”哈克说。

玛丽皱起了眉。“就算我教会你字母表，一次一个字母也太费事了。”她耸了耸肩。“好吧，等到了你们的世界，我会很想看看它到底说了些什么。”她看了看仪表板上的时钟。“不管怎么说，到萨德伯里还有很长一段路。咱们最好现在就走。”

第29章

上一次玛丽和庞特乘着这个铁笼升降机一起下去时，玛丽努力想让他明白，她是真的喜欢他——真的，她非常喜欢他——但是她还没有准备好开始一段感情。她对庞特说了她在约克大学遇到的事，她除了跟凯莎——那个强奸援助顾问——说了这件事以外，就只告诉过庞特了。当时，庞特的情绪和玛丽一样激动：对这件事不知所措，对强奸犯怒火中烧，不管这家伙是谁。那次下去时，玛丽以为她就要永远失去庞特了。

现在他们俩又一次历经漫长的旅程下降到克莱顿矿的6 800英尺层，玛丽不禁回忆起了这一切，她猜想庞特之所以尴尬地不言不语，是因为他也想了起来。

曾经有人讨论过安装一部高速新电梯直达中微子监测室，但在组织工作方面很是棘手。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打通厚达2000米的辉长花岗岩挖出一条竖井来，而国际镍业公司的地质学家们并不确定这些岩石能否承受得了。

也有人讨论过把国际镍业公司那部旧的开放式铁笼升降机换成一部更豪华、更现代化的电梯——不过前提是只能用于来往通道。然而，克莱顿矿是一家镍矿开采业务很活跃的公司，尽管国际镍业公司已经不在合作中占主导地位了，但他们每天还是得运送几百名矿工通过竖井上上下下。

实际上，这次跟上一次不同，那时升降机里只有玛丽和庞特他们两个，而这次他们是和六个矿工一起乘升降机，这些人是去5 200英尺层的。这六个人里有三个礼貌地看着沾满泥巴的金属地板——这儿不比办公大楼的电梯里，没有楼层指示灯让人可以装作很认真的样子盯着看——另外三个则毫不掩饰地盯着庞特。

升降机在粗粗凿成的竖井里呼啸而下，经过了4 600英尺层——从外面画着的牌子可以看出这是哪里。这一层已经开采尽了，所以现在就开发成了萨德伯里周边重新造林项目的一个植物园，种上了树木。

稍后，升降机颤巍巍地停在矿工们要去的这一层，门嘎吱嘎吱地打开了，好让他们下去。玛丽目送着他们离开，她以前以为这些男人就是标准的壮汉了，但是往庞特身边一站，他们看起来简直就弱不禁风。

庞特按了下铃，发信号给地面上的升降机操作员，让他知道矿工们已经下完了。升降机又一次“隆隆”地发动了。这儿实在太吵，没有办法谈话——上一回他俩说话时几乎是喊出来的，尽管谈话的内容很是微妙。

升降机终于到达了6 800英尺层。这儿的温度永远是让人窒息的41℃，气压则是地面气压的1.3倍。

至少这儿的运输状况得到了改善。他们用不着沿着水平方向走上1200米才能到达中微子监测室，有一辆相当漂亮的全地形车辆——某种像是沙滩汽车的东西，前面贴有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的标志——正在等着他们。这里还停了另外两辆这样的车，其他的一定是停在别的地方。

庞特示意玛丽坐在驾驶座上。玛丽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这个大个子知识很渊博，但却不知道怎么驾驶车辆。他上了车坐在她旁边。玛丽花了一分钟时间来熟悉仪表板，又读了一下上面贴着的各种须知和说明。这看来并不比高尔夫球车难开。她转动钥匙——钥匙是用一条链子系在仪表板上的，这样就不会有人无意中把它带下车了——他们驶下隧道，避开了用来运行矿石车的铁轨。从升降机步行到中微子监测室一般需要20分钟，而这辆车4分钟就把他们送到了那里。

讽刺的是，现如今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被用于通往另一个世界了，所以设备也就没有再继续保持在无尘室的环境里。以前人们是必须要经过淋浴设施的，现在从地面上长途跋涉下来以后如果有谁觉得太脏了，还是可以洗一下，但庞特和玛丽只是径直走了过去。通往真空吸尘室的两道门都被撑开了，进入观测站的人原本都要在这里吸去身上的尘土。庞特先挤了过去，玛丽跟在后面。

他们经过曾经用于检修重水罐的管道设备——这些设备就跟鲁布·戈德堡漫画中那些小题大做的机器差不多，穿过控制室，现在这儿总是随时都有加拿大军队的两名武装士兵在担任警戒。

“你好，布迪特公使。”其中一名卫兵边说边从他坐着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好。”庞特没有通过翻译机说道。到目前为止，他已经掌握了几百个英语单词，这些单词他可以运用自如——如果他能念出来的话——而不需要哈克介入帮忙。

“你是沃恩教授，对吗？”那个士兵问道——他的制服上肯定有什么东西可以表明军阶，但是玛丽完全不知道怎么看。

“是的。”玛丽说。

“我在电视上见过您，”那个士兵说，“这将是您第一次穿过通道，对吗，女士？”

玛丽点点头。

“那好，我相信已经有人事先向你详细说明程序了吧。我要看看您的护照，还得采集一份DNA样本。”

玛丽的确有一本护照。她第一次办护照是去德国，到莱茵州立博物馆去，从那儿的尼安德特人种标本中提取DNA，从那以后她一直都在给护照延期——为什么加拿大护照的有效期只有5年，而不是像美国护照那样有10年呢？她从手提包里摸出护照递给了那个人。说来好笑，她在照片上没有生活中看起来年轻；拍这张照片时，她还没开始用染发来遮掩白发。

接着她张开嘴，让那个士兵把一支棉棒顺着她右边脸颊的内侧放进去——这个家伙的手法有点粗鲁，玛丽想；你不必擦得那么用力也能让细胞脱落下来。

“可以了，女士，”那个士兵说，“祝您一路平安。”

玛丽让庞特走在前面，两人走出控制室来到金属隔板上，这层隔板的下面是一个十层楼高的圆桶状洞窟，那里以前就是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的所在地。上一回玛丽来这里时，得通过一个一米见方的活板门才能下去，现在就不用这样了，隔板上凿了一个巨大的开口，还装上了一部电梯——庞特说这是他最近一次来了之后才有的。电梯的四壁是透明的丙烯酸板；这是由Polycast公司专门为这里生产的，用来装重水的大球也是由这家公司制造的丙烯酸板组装而成的，不过现在已经拆除了。

电梯是计划对这个监测室进行的诸多改进中的第一项。如果通道真的保持长年打开，那么这个监测室里将会装上十层楼的设施，其中包括海关和病房，甚至还有几间旅馆套房。不过，这部电梯现在只停靠两个地方：监测室的岩石地面，还有这之上三层楼的地方，那里是围绕着通道建起的军队集结待命地区。庞特和玛丽在集结待命区下了电梯，这儿是一个宽敞的木头平台，还有两个士兵驻守在这里。沿着平台的一侧有联合国以及共同出资建立观测站的三个国家的旗帜：加拿大、美国和英国。

在她面前的，就是——

它似乎已经被普遍称为“通道”，但是因为德克斯管从中穿出，它看起来更像是一条隧道。玛丽的心怦怦直跳，她能够看得到那边——看得到尼安德特世界，还有——

我的上帝，玛丽想，我的上帝呀。

一个强壮的身影从隧道那头走过，那是某个在那边工作的人。

另一个尼安德特人。

玛丽时常见到庞特，也见过图卡娜几次，可她仍然很难真正接受还有几百万其他尼安德特人这个事实，但……

但是隧道那头又有一个尼安德特人走了过去。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庞特很有骑士风度地示意她先走，于是，玛丽·沃恩，这个世界的公民，开始沿着这座圆柱形的桥梁，向另一个世界走去。

德克斯管的底部特地装上了一块平坦的衬垫，这样走起来更顺畅一些。透过半透明的白色管壁，玛丽能够看见围绕着这根管子的蓝色光环：这就是那个真正的通道、那个入口，也是两个世界的断点。

玛丽走到断点的入口，停下了脚步。是的，庞特从这里来过也回去过，而且，是的，在她之前已经有一些智人走了过去，但是……

玛丽满头都是汗，但这并不只是地下太热的缘故。

庞特把手放在她肩上。有那么一秒钟，玛丽很害怕，以为他要把她推到那边去。

不过他当然没有那么做。“慢慢来，”他低声用英语说道，“等你觉得自在了再走。”

玛丽点点头。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往前走。

走过门口时，她感觉好像有一圈蚂蚁从前到后爬过她的身体。她起先是慢慢地迈开脚步，但很快就往前跳了过去，以消除这种让人不安的感觉。

现在她——距离她所熟悉的那个世界只有几厘米，但是历史分道扬镳却已经有好几万年。

她一直走到隧道的尽头，庞特那重重的脚步声跟在后面。然后她跨出了隧道，她知道自己一定是来到了量子计算机室。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的洞窟已经没了最初的用途，派上了新用场，但是这儿不同，庞特的量子计算机仍然在全面运转。其实，玛丽已经得知，如果没有它，通道就会立刻关闭。

她面前站着四个尼安德特人，清一色是男性。其中一个穿着一身耀眼的银色衣服，其他人则穿着无袖衬衫和庞特穿的那种奇怪的连脚裤。他们所有人都像庞特一样，浅色的头发刚好从中间分开；都有着大块的肌肉和短小的四肢；都长着起伏的眉脊；都有个土豆一般的大鼻子。

庞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说的是尼安德特语。玛丽吃惊地转过了身。她总是听见庞特用那种语言低声说话，哈克再把那些话用大得多的音量翻译成英语，但是，直到此刻，她还从来没有听过庞特用他的母语清楚地大声说话。他刚才所说的一定是什么玩笑话，因为那四个尼安德特人都发出了犬吠一般低沉的笑声。

玛丽从隧道的出口处走开，让庞特走了过来。然后——

她当然经常听庞特谈起阿迪克，也理智地明白庞特有一个男性爱人，但是……

尽管她有自由主义倾向，尽管她做了所有的思想准备，尽管她在自己那个世界也认识同性恋男子，但是，当庞特和那个无疑是阿迪克的尼安德特人拥抱在一起时，她还是觉得胃里一紧。他们抱了很久，抱得很紧，庞特宽阔的脸紧紧贴着阿迪克那毛茸茸的脸颊。

玛丽立刻就意识到了她这种感觉是什么，但是，上帝呀，她已经几十年没有体会过这种特别的情感了，这让她很羞愧。她并不是讨厌同性之间的爱意流露；一点儿也不——见鬼，当你周五晚上在多伦多电视台的各个频道之间跳来跳去时，肯定能碰到什么同性恋色情电影。不，她这是……

这真是丢人，而她知道，如果她想跟庞特维持长期的关系，她就得尽快克服这种感觉。

她这是嫉妒。

庞特放开了阿迪克，然后举起自己的左臂，把手臂内侧对着阿迪克。阿迪克也用相应的姿势举起了手臂，玛丽看见他俩的植入机侣上的显示屏之间有信号闪来闪去；庞特大概是在从阿迪克那里接收积累至今的信息，他不在时，给他的这些信息都是转到阿迪克那里的。

他们同时放下了手臂，但是庞特的手臂只放下了一半，他以手肘为中心把前臂转过来指着玛丽。“Prisap tah Mare Vonnnn daballita sohl.”他说。但因为他不是在对她说话，所以哈克没有翻译。

阿迪克微笑着走上前来。他的脸很亲切，比庞特的脸还要宽——真的，跟餐盘一样宽。他深陷的圆眼睛是一种令人吃惊的蓝绿色。整体效果就是摩登原始人版的皮尔斯伯利面团宝宝[1]。

庞特的声音小了下去，变成了低语，哈克则用正常的音量进行翻译。“玛尔，这是我的男伴，阿迪克·胡德学者。”

“你后。”阿迪克说。玛丽困惑了一会儿，随即意识到阿迪克是想说“你好”，只是元音念得不太准确。但是，他试着学了一些英语，这一点让她深为感动。

“你好，”玛丽说，“我经常听到你的事。”

阿迪克歪过头，大概是在听他的机侣通过耳蜗内置耳机进行翻译，然后，他微笑着用带有口音的英语说道：“我希望说的都是好事。”这个回答简直标准到令人吃惊。

玛丽忍不住笑了。“哦，都是好事。”她说。

“这位，”哈克的声音替庞特说道，“是一名展示人。”

玛丽吓了一大跳。庞特指的是那个穿一身银色衣服的家伙。如果这个陌生的尼安德特人在她面前把那个东西掏出来的话，她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2]“呃，很高兴认识你。”她说。

这个陌生人还没有掌握技巧，不知道在他的机侣大声翻译时要把自己的声音压低，所以玛丽不得不费力地把尼安德特语的噪声和英语区分开来。“我听说，”她听出来的是，“在你们的世界，我也被称为记者。我到有趣的地方去，让人们把频率调到我的机侣播送的画面上。”

“所有的展示人都穿银色的衣服，”庞特说，“其他没有人穿。如果你看见有人穿成这样，那就是在提醒你有几千人在看着你呢。”

“啊哈！”玛丽说，“展示人。是的，我现在才想起来你跟我说过他们。”

庞特也介绍了另外两位尼安德特人。一位是执法人，显然是某种类似于警察的人，另一位是个胖胖的尼安德特机器人专家，名叫邓恩。

有一刹那，玛丽脑中的女权主义者被激怒了，量子计算机研究所里一个女性也没有，但是这附近自然是哪里都不会有女人；因为这座矿——据她所知——坐落在萨尔达克的边缘区之外。

庞特领着玛丽走过固定在地上的圆柱状栅栏，上了一小段楼梯，来到外面的控制室。玛丽冷得直发抖；尼安德特人不喜欢天热，在离地面这么远的地下，这里本来应该跟玛丽的世界一样热。他们肯定是在设施的其他部分装了空调。玛丽低下头，尴尬地发现自己的乳头凸了出来顶着上衣。“你们是怎么让这儿保持这么凉爽的？”她问。

“超导热泵，”庞特说，“它们的功效已经在科学上得到了证实。”

玛丽四下看了看控制室。她吃惊地发现控制台看起来都奇怪极了。她以前想都没想过人类的工业设计师们会这么随随便便地决定仪器的外观，也没有想过他们的“高科技”设计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性。人类那么多的设备都是磨光的金属色、黑色和灰色，而这里的控制台不一样，大部分是珊瑚一般的粉红色，没有尖锐的拐角，那些起到控制作用的小玩意儿似乎要拉出来而不是按下去，没有LED灯、刻度盘，也没有拨动式开关。指示器好像是反射式的，而不是发光式的，文字在柔和的灰色背景上现出深蓝色符号；她本来以为这些符号是事先贴上去的标签，但是所显示的这一串串字符始终在变化。

庞特推着她迅速地穿过这个小房间，来到杀菌消毒室。她还没有明白过来究竟是什么情况，庞特已经解开他肩膀处的扣子，将衬衫脱了下来，接着又脱下了裤子。他把自己的衣服塞进一个圆柱状的洗衣篮里，走进那个有着圆形地板的房间。庞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地板慢慢地转动起来，他宽阔的后背呈现在她面前，——当然还有下面的一切。她看见房间的一边有激光发射器，激光的光点照在对面那边，仿若无物般穿透了庞特的身体，但是，她知道，激光穿过时就摧毁了外来的生物分子。

过了几分钟，转了几圈之后，这个过程就结束了。玛丽努力不让自己的目光向下看。庞特却一点也没有不自然。前几次她看见他没穿衣服都是在昏暗的光线下，可是这里——

这里照着他的光线强烈得像是在拍色情电影。他身体上大部分地方都覆盖着纤细的金色体毛，他腹部的肌肉很结实，他的胸肌让他看起来几乎算得上丰满了，还有……

她移开了视线，她知道自己不该盯着他看。

终于，庞特结束了。他从房间里走出来，示意玛丽轮到她去了。

突然间，玛丽的心狂跳起来。她事先已经得知会有杀菌消毒的步骤，但是……

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她进行这一步骤时庞特会看着她。当然，她可以坦白地告诉他这让她很不自在，可是……

玛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入乡随俗……

她解开衬衫，把它放进庞特刚才用的洗衣篮里；又脱下黑色的鞋子，在看到庞特的点头肯定之后，也放进了那个洗衣篮；然后她脱下了裤子，现在——

现在她站在那里，穿着米色胸罩和白色内裤。

如果激光能够穿透她的皮肤摧毁细菌和病毒，那也一定能够穿透她的内衣杀死他们，但是……

但是她的内衣，还有她所有的衣服、手提包以及行李，都得进行声波清洗并且暴露于高强度的紫外线下。激光能很容易地杀死微生物；但是要对付那些可能潜伏在织物皱褶里的大得多的螨虫和扁虱，激光就有些无能为力了。庞特说，所有的东西都会在彻底的清洁处理之后送回他们手中。

玛丽伸出手解开了胸罩。她回想起在大学时自己还是能通过铅笔测试[3]的，但那些日子已经是很久以前了。现在她的胸部已经垂了下来。玛丽本能地在胸前交叉起手臂，但是她还得放下手臂去脱内裤。她不知道把内裤剥下去时究竟是面对着庞特还是背对着庞特比较优雅；不管哪一种都会露出很多形状并不讨人喜欢的肥肉。最后，她转过身去，飞快地脱下内裤，然后尽可能快地站直了身体。

庞特还在看着她，鼓励似的微笑着。即使这儿的灯光比较刺眼，让她看来不如在酒店房间的昏暗光线下诱人，他也并没有表示出来。

玛丽把内裤放进洗衣篮里，走进那个房间，房间旋转起来，这可真是让人丢脸。是的，她刚才看了庞特，但她的凝视是带着赞赏的——毕竟，他的肌肉很发达，而且，坦率地说，也非常匀称。

但她是一个年近40的女人，长着20磅多余的肥肉，阴毛的颜色充分证明了她的头发是染过的。庞特怎么可能会喜欢他所看见的这些软趴趴、白花花的东西呢？

玛丽闭上眼睛，等着这个过程结束。她什么也没感觉到，激光对她的内脏所做的一切毫无痛苦。

终于结束了。玛丽走到房间的另一边，庞特带着她去了另外一个房间，在那儿他们就可以穿衣服了。他指了指一堵墙，墙上满是方方正正的壁橱，每一个壁橱里都有衣服。“试试上面右边的那件，”庞特说，“这些衣服是按照尺寸从小到大排列的，那一件应该是最小的。”

最小的，玛丽想，她稍微振作了一点。在这个世界，她似乎可以去商店的娇小区了。

玛丽尽可能快地穿好了衣服，庞特领着她来到电梯站。玛丽又一次被格里克辛技术和巴拉斯特技术之间的显著区别吓了一跳。电梯轿厢是圆形的，通过地板上的几个踏板来操作。庞特重重地踩下其中一个，电梯开始上升了。这在人的双手拿满东西时该有多方便呀！玛丽就曾经有一回失手把一大堆食品杂货——其中还有一盒鸡蛋——掉在她那所公寓的电梯地板上。

电梯里有四根垂直的柱子分布在周围，柱子之间的距离刚好相等。起初玛丽以为这些是承重柱，但其实不是。他们开始了漫长的上升之旅——大概有2 000米，就和在她的世界里一样——之后没有多久，庞特就靠在其中一根柱子上摆动起背部来。这是个背部搔痒装置，似乎也是个消磨时间的好办法。

不过，玛丽还是问起了为什么设计成圆形。难道它在竖井里还能旋转吗？

庞特点了点他那硕大的脑袋。“就是这个目的，”哈克替他翻译道，“这个电梯的举升机构是在竖井的墙壁里，而不是像你们的升降机那样在头顶上。电梯的导向槽也不是绝对垂直，而是在周围逐渐盘旋上升。在这个竖井里，电梯从底下出发时是面朝东方的，但是等我们到顶时就会朝西了。”

在上升的途中，玛丽还注意到了所使用的照明设备。“上帝，”她看着上面说，“这是荧光素吗？”

圆柱形轿厢上缘有一圈玻璃管，里面充满了闪烁着蓝绿色光芒的流体。

哈克“哔哔”地响了起来。

“荧光素，”玛丽重复道，“就是萤火虫用来让它们的尾巴发光的物质。”

“哦，”庞特说，“是的，这是类似的催化反应，是我们室内照明的主要来源。”

玛丽暗自点了点头。尼安德特人比较适应冷一些的环境，当然不会喜欢散热多于发光的白炽灯泡。荧光素或荧光素酶反应几乎完全没有效率损失，发光却极少发热。

电梯继续上升，蓝绿色的照明让庞特苍白的皮肤呈现出古怪的银色，他金棕色的虹膜看上去几乎是黄色的。轿厢的顶上和地上有通风设备孔，带来了一点微风，玛丽冷得紧紧抱着自己。

“对不起。”庞特说，他注意到了她的举动。

“没关系，”玛丽说，“我知道你们喜欢冷一点。”

“不是因为那个，”庞特说，“在这样的封闭空间里，外激素会很快积聚起来，而电梯上升的过程又很漫长，这些通风孔可以确保乘客不会被彼此的气味过度影响。”

玛丽惊奇地摇了摇头。她甚至还没有离开矿区，就已经对如此多的巨大差异感到有些不知所措——而且她事先就知道自己将来到另一个世界。她又一次对庞特同情起来，当他第一次踏足她的世界时，完全没有得到任何警告，但还是想方设法没让自己发疯。

电梯终于到达了顶点，门开了。可就连开门的方式也那么奇特，门上本来一丝缝也看不见，这会儿却像手风琴一样折叠起来。

他们现在是在一个大约5米见方的正方形房间里，墙壁是浅黄绿色的，天花板很低。庞特走到架子边，拿回来一个扁扁的小盒子，像是用蓝色硬纸板之类做成的。他打开盒子，取出一个由金属和塑料制成的亮闪闪的物件。

“最高长老院看清了现实，不让你们世界的人来到我们这里是不可能的，”庞特说，“但是阿迪克告诉我，他们有一个强加的条件，那就是你必须戴上这个。”他举起那个物件，玛丽看出来那是一个金属条，上面有个面板，和哈克的极为类似。

“机侣通常都是植入身体的，”庞特说，“不过我们知道，要求一个只是临时来到这里的人去做外科手术有点太过分了，但这个金属条只有在这儿才能拆下来；因为内置的计算机能识别出它所在的地点，只有在这里才会允许扣环再次打开。”

玛丽点点头。“了解。”她伸出了右臂。

“一般来说，”庞特说，“机侣都是装在左臂的，除非主人是个左撇子。”

玛丽把右臂缩了回去，又伸出另一只胳膊，庞特忙着把机侣固定上去。“我一直都想问问你这个问题，”玛丽说，“大多数尼安德特人都习惯使用右手吗？”

“是的，大约有90％都是这样。”

“我们根据化石记录也是这么猜想的。”

庞特扬起了眉毛。“你们怎么能从化石中得知人习惯用哪只手呢？对于这个世界里的古代格里克辛人中有多少人喜欢用哪只手，我想我们一无所知。”

玛丽笑了，还是她这个物种比较机灵一些，这让她很高兴。“是根据牙齿的化石来判断的。”

“牙齿跟习惯用哪只手有什么关系？”

“我们研究了分别属于20个尼安德特人的80颗牙齿。根据你们那巨大的下颌，我们推测你们可能是用自己的牙齿当成夹子，把兽皮固定住好将上面的肉剥下来。兽皮是很粗糙的，会磨损牙齿的前面，留下一些小缺口。那20个尼安德特人中有18个人牙齿上的缺口都是向右倾斜的——这样的话，情况就应该是，你们用右手拿着刮刀来刮削兽皮，把兽皮拉向右边。”

庞特做了个鬼脸，把嘴唇往里面吸，同时将眉毛往眉心拧在一起，玛丽知道这是尼安德特人“印象深刻”的表情。“很出色的推理，”庞特说，“实际上，直到今天，我们还会举行剥皮盛会，使用的剥皮方法就是这样的；当然，还有其他一些使用机器剥皮的方法，但是这样的剥皮盛会是一种社会性的仪式。”

庞特停了一下，然后说：“提到兽皮……”他走到房间另一边，那面墙上挂着一排皮衣，看上去是肩膀那里有夹子固定在一根横杆上，“请选一件吧，”他说，“还是右边的那些最小。”

玛丽指了指其中一件，她还没看见庞特操作了什么，那件皮衣就从夹子上松开了。她不太清楚怎么才能把它穿上——它似乎是从侧面打开，而不是从双肩处，不过庞特帮着她穿上了。玛丽其实是有点想拒绝穿皮衣的；她在家时从来不穿天然毛皮，但在这儿当然得另当别论。

这肯定不是什么华贵的毛皮，比如水貂和紫貂；这种皮很粗糙，颜色是一种不均匀的红棕色。“这是哪一种动物的毛皮？”玛丽问，庞特正在替她系上扣子，让上衣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猛犸。”

玛丽睁大了眼睛。这也许没有水貂皮那么漂亮，但是在她那个世界里，猛犸皮外套肯定会比水貂皮外套不知贵多少倍。

庞特自己并没有穿上外套。他开始朝门口走去。这扇门倒是普普通通，固定在一根垂直的管子上，这样它就可以像在铰链上那样旋转。庞特打开了门，然后——

然后他们来到了地面上。

突然间，所有的陌生感都烟消云散了。

这里就是地球——她所熟悉的地球。太阳，低低挂在西边的天空，和她以前经常看见的毫无二致。天空还是蓝色的。这儿也有松树、桦树和其他各种各样她认得的树木。

“真冷呀。”她说。这里感觉起来比他们刚才离开的萨德伯里地面温度大约低了4度。

庞特笑了：“真宜人呀。”

忽然，一种声响引起了玛丽的注意，有一小会儿，她以为可能有一头猛犸正在向他们冲过来要为它的亲属报仇。不过还好，那不是猛犸，而是某种气垫车，形状方方正正，但拐角是圆的，正飞过有很多岩石的地面向他们驶来。玛丽刚才听见的声响似乎是夹杂在一起的两种声音，一种声音是几个风扇在向下吹，让气垫车能悬浮起来，离地面有一小段距离；还有一种声音是一个大风扇，就像佛罗里达大沼泽地里用的那些船上面的风扇在往后吹。

“哦，”庞特说，“是我叫来的立方车。”玛丽猜他是通过哈克叫来的，而且并没有把这些话翻译成英语。这个怪模怪样的车停在他们面前，玛丽能看见里面有个尼安德特人司机，是个大块头的男人，看起来比庞特年长20岁。

立方车那透明的侧面打开了，司机对庞特说了几句话。这些话还是没有翻译给玛丽听，但她猜想这些尼安德特语就等同于英语的“上哪儿去呀，老兄”。

庞特示意玛丽先上车。“现在，”他说，“我来带你看看我的世界。”

[1] 《摩登原始人》是20世纪60年代红极一时的美国卡通动画片，主角是弗林特斯通一家，后由史蒂文·斯皮尔伯格的制作公司改编成故事片。皮尔斯伯利面团宝宝是美国贝氏堡公司60年代推出的玩具，全身雪白，模样可爱，脸上有闪亮的蓝眼睛及可爱的笑容，头戴厨师高帽。——译注

[2] 展示人（Exhibitionist）原文也有暴露狂的意思。——译注

[3] 一种测试乳房发育程度及是否需要胸罩支撑的方法。——译注

第30章

“这是你的家？”玛丽问。

庞特点了点头。他们刚才花几个小时游览了一些公共建筑物，不过这会儿天色已经晚了。

玛丽很是吃惊。庞特的家不是用砖石建起来的，而是主要由木头构成。玛丽以前当然看过很多木屋——尽管在安大略的很多地方，建筑法规都明令禁止建造木屋——但她从来没有见过像这样的木屋。庞特的家似乎是长出来的，就好像是把一棵很粗很矮的树种在一个巨大的模子里，模子是像房间那么大的立方体或者圆柱体，等这棵树长大把模子填满后，再把模子移走，只留下这棵树，接下来用某种方法把树的里面掏空一部分，但是并不把树弄死。屋子的表面仍然覆盖着黑褐色的树皮，显然这棵树还是活的，树枝从中间那个已成型的树干上伸展出来，不过树枝上的叶子因为秋天的到来已经开始变黄了。

显而易见，木匠对这房子进行过一些加工。窗户是正方形的，大概是在树干上切割出来的。屋子的一边还伸出来一个平台，是用几块厚木板做成的。

“这太……”各种形容词在玛丽的脑子里打架，都想占上风——奇怪、漂亮、古怪、有趣——不过最后胜出的那个词是，“……美了。”

庞特点点头。如果是玛丽那个世界的人听到这样的赞美，就会回答“谢谢你”，但是玛丽知道，如果别人称赞的东西没有自己的功劳，那么尼安德特人就不会例行公事般地道谢。前不久，她评价说庞特有一件肩膀封口的衬衫非常好看，可他却一脸困惑地看着她，就好像弄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愿意穿上不好看的衣服呢。

玛丽指了指屋子旁边地面上的一个巨大黑色方块，它大约有20米见方。“那是什么？停机坪？”

“只是偶尔当停机坪使。那实际上是一个太阳能收集器，把太阳光转换成电能。”

玛丽笑了。“我猜冬天时你必须要把上面的雪铲掉吧。”她说。

但是庞特摇了摇头。“不需要。送我们去上班的悬浮巴士会停在上面，着陆时就会用它的喷射器把雪吹干净。”

玛丽痛恨铲雪，她和科尔姆分居以后之所以选择住在公寓里，这就是原因之一。她想，在她的世界里，多伦多公车局肯定不会痛痛快快派一辆前面带有除雪机的巴士在每次下雪以后转一圈，把每个人的家都照顾到。

“来吧，”庞特说着，向屋子走去，“我们进屋去。”

庞特家的门打开了，里面的木头墙壁磨得很光滑——这可是他们周围这棵树的真材实料。玛丽以前见过几百间木板房，但从没见过有哪一个房间里面的木纹刚好是绕房间一圈的连续图案。如果刚才没有先从外面看见这所房子，她一定会大为困惑，不知道这木纹是怎么做出来的。墙上的好几个地方有小小的壁龛嵌进墙中，里面摆着小雕像和小摆设。

起初玛丽以为地上铺的是绿色的织物，但她很快就意识到那是货真价实的苔藓。她现在似乎是在类似于起居室的地方，这里有两把形状很奇怪的独立式椅子，还有两个长沙发从墙壁里伸了出来。墙上没有挂什么艺术品，但是整个屋顶上画着一幅错综复杂的壁画，还有——

突然间，玛丽的血仿佛凝固了一般。

屋子里有一匹狼。

玛丽动弹不得，她的心却跳得很厉害。

那匹狼发起了攻击，它向庞特冲了过去。

“当心！”玛丽喊道。

庞特转过身，仰面摔倒在一个沙发上。

那匹狼在他身上，张大了嘴，然后——

庞特笑了，那匹狼在舔他的脸。

庞特用他自己的语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几个单词，但是哈克并没有把他们翻译过来。而庞特的口气既充满疼爱又觉得好笑。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匹狼从身上推下去，然后站起身来。这个动物转过头来看着玛丽。

“玛尔，”庞特说，“这是我养的狗，帕勃。”

“狗！”玛丽惊呼道。在她看来，这个动物完全是狼的模样：生性凶猛、饥肠辘辘、掠夺成性。

帕勃在庞特身边蹲了下来，然后高高抬起口鼻，响亮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嗥叫。

“帕勃！”庞特用告诫的口气说道。他说的第二个词肯定是尼安德特语的“规矩点”。他抱歉地对玛丽笑着说：“它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格里克辛人。”

庞特带着帕勃走到玛丽身边，玛丽的背不由得僵住了。当这个尖牙利齿的动物——它至少有一百磅重——在她身上嗅上嗅下时，她努力地想让自己别发抖。

庞特跟这只狗说了一会话，他的话没有被翻译过来，但他的语调抑扬顿挫，和玛丽这个世界的人对自己的宠物说话时用的语调是一样的。

这时，阿迪克经过一扇拱门走了进来，他是从另外一个房间过来的。“你好，玛尔，”他说，“你的参观还愉快吗？”

“非常愉快。”

庞特走到阿迪克身边，把他拉到怀里搂住了。玛丽转开了脸，但是，当她过了一会儿又把脸转过去时，看见他俩并肩站在一起，手拉着手。

玛丽又一次感觉到了嫉妒的痛楚，可是——

不，不。她这样肯定是很不得体的。庞特和阿迪克肯定只是像他们一贯做的那样，直白地表达出他们对彼此的爱意。

但是——

但是，刚才是阿迪克先张开怀抱的，还是庞特？她真的不知道。而且他们是在她看别处的时候握起了双手；她不知道是谁先向谁伸出手的。也许阿迪克这是在界定自己的地盘，把他和庞特的关系秀给玛丽看。

帕勃这会儿显然满意地发现玛丽不是什么大魔头，轻轻地走开了，跳上一个从墙壁里长出来——这个词可真是贴切——的沙发上。

“你想看看屋子的其他地方吗？”庞特问。

“当然想。”玛丽说。

庞特领着玛丽来到一个房间——算不上完全独立的单间，这儿一定是厨房了，苔藓地上覆盖着一层玻璃。这里的用具玛丽一件也认不得，但她猜想那个小小的立方体可能是微波炉之类的东西，还有那个大家伙，由两个一模一样的蓝色立方体上下组合而成，也许是冰箱什么的。她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阿迪克笑了。

“实际上，那是个激光炉，”他指着那个小用具说，“它跟你所通过的杀菌消毒室使用的是相同的激光调谐设备，只不过用在这里时可以让肉的里面和外面一样熟。而且我们已经不再使用冰箱来储存食物了，尽管以前用过。那是一个真空箱。”

“哦。”玛丽说。她转过头，又被吓了一跳，有一面墙被四个方方正正、扁扁平平的显示器屏幕填满了，分别显示着尼安德特世界里的四个完全不同的场景。打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尼安德特社会有些类似于奥威尔的专制世界，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处于控制之下。她对这一点非常关注，但她压根没想到庞特也会跟监视邻居这样的事扯上关系。

“那是展示器，”阿迪克说着也走到他们身边来了，“我们就是通过它收看到展示人所播送的画面。”他走到那四个展示器前面调节了一下。突然间，那四个分开的方块合到一起，成了一个大方块，将原本在右下角的展示人播送画面放大显示了出来。“我最喜欢这一个，”阿迪克说，“豪斯特总是在看好玩的事情。”他看了一会儿那个画面。“哦，他这是在戴贝托尔比赛的现场。”

“好了。”庞特说道，示意他俩都跟他走。从他的口气中能听出来，一旦阿迪克开始看戴贝托尔比赛，就很难让他离开展示器了。

玛丽跟在庞特后面，阿迪克也是，下一个房间显然是他俩的卧室兼浴室。房间里有一扇大大的窗户，俯瞰着外面的小溪；房间的地上凹下去一个四方形的坑，里面放着几块方方正正的垫子，构成了一个很大的床面，床上还摆了几个圆盘形的枕头。在房间的一边有一个圆形的坑，也是陷进地下的。“那个是浴池吗？”玛丽问。

庞特点点头。“你可以来这儿洗澡，如果你愿意的话。”

玛丽摇了摇头。“以后再说吧。”她的视线落回到床上，脑海中出现了庞特和阿迪克全身赤裸交缠在一起做爱的画面。

“就是这样了，”庞特说，“这就是我们的家。”

“来吧，”阿迪克说，“咱们回起居室去。”

他们往起居室走去，庞特走在前面。阿迪克“嘘”了一声把帕勃从沙发上赶下来，然后自己在上面躺下了。庞特向玛丽示意她可以躺在另外一张沙发上。也许尼安德特人在闲暇时通常都是这样躺着的吧；当然这也是观看天花板壁画的最佳姿势。

玛丽坐到了另一张沙发上，以为庞特会坐在她身边，可是他却走到阿迪克躺着的沙发旁，在他头顶上疼爱地拍了一下。阿迪克坐起身，玛丽还以为他要把脚放下来，正儿八经地坐在沙发上；可庞特刚一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阿迪克就又躺下了，把脑袋枕在庞特的大腿上。

玛丽觉得自己的胃仿佛绞成了一个结。也许，庞特以前从来没有请正在跟他恋爱的女性到家里来过。

“那么，”庞特说，“到现在为止，你觉得我们的世界怎么样？”

玛丽抓住这个机会把目光从庞特和阿迪克身上移开，就好像她需要想象一下她已经看过并记在脑子里的一切。“这里……”她耸了耸肩，“很不一样。”她紧接着就意识到这样可能听起来很无礼，于是很快又加上一句，“但是很美。非常美。”她停了一下，“很干净。”

这评价让玛丽自己在心里暗暗发笑。干净。美国人来多伦多时总是这么说。你们的城市好干净呀！

但是玛丽在看过萨尔达克之后，觉得多伦多和这里比起来简直就是猪圈。她原先一直认为，庞大的人口要想不对环境造成毁灭性的后果，从经济角度来说是不可能的，但是……

但是糟蹋环境的并不是庞大的人口，而是不断增加的人口。尼安德特人则是截然分明的十年一代，维持人口零增长似乎已经有好几百年了。

“我们喜欢这样，”躺在那儿的阿迪克说，显然是想让谈话继续下去，“所以一切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庞特抚摸着阿迪克的头发。“他们的世界也独具魅力。”

“我听说在你们那儿，城市要大得多。”阿迪克说。

“哦，是的，”玛丽说，“很多城市都住着几百万人；多伦多，我的家乡，有将近300万人口。”

阿迪克摇了摇头，脑袋在庞特的大腿上转来转去，“太惊人了。”他说。

“吃过晚饭我们带你去中心区，”庞特说，“那儿比这里紧凑一些，建筑物之间的距离只有几十步远。”

“结伴仪式就在那儿举行吗？”玛丽问。

“不，仪式将在中心区和边缘区的中间点举行。”

玛丽猛然想起了一件事。“我——我没带什么好看的衣服来。”

庞特笑了。“别担心。没人知道哪些格里克辛衣服是平时穿的，哪些是特殊场合穿的。在我们看来，它们全都怪里怪气的。”说完，庞特低下头，看着阿迪克的脸。“说到这个，你明天要跟弗卢克萨坦·孔瑟提尔姆会面，是吧？你打算穿什么去？”哈克并没有把玛丽排除在谈话之外，而是继续翻译着。

“我不知道呢。”阿迪克说。

“那件绿色的无袖短上衣怎么样？”庞特说，“它能衬托出你的二头肌，我很喜欢，而且——”

突然间，玛丽再也受不了了。她猛地站起身，径直向前门走去。“对不起。”她说，同时尽力屏住呼吸，想要平静下来，“真是对不起。”

然后，她走进了外面的黑暗之中。

第31章

庞特跟着玛丽走出来，随手关上了门。玛丽在发抖。庞特似乎对晚风毫不在意，但他肯定察觉到了玛丽这是因为风太凉的缘故。他走到她身边，像是要把她抱在宽广的怀抱里，但是玛丽猛地一耸肩，不让他碰，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乡村。

“怎么啦？”庞特问。

玛丽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了出来。“没什么。”她说。她知道这话听起来很任性，所以非常痛恨自己这样。怎么啦？她早就知道庞特有一个男性爱人，但是——

但是，仅仅在脑子里知道是一回事，而亲眼看见又是另外一回事。

玛丽自己也很吃惊。她在和科尔姆分手以后第一次看到他和新女友在一起时都没现在这么嫉妒过。

“没什么。”玛丽又说了一遍。

庞特用他自己的语言说了一句话，声音听起来既困惑又难过。哈克翻译时就没那么有感情了：“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我很抱歉。”

玛丽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天空。“你没有让我不高兴，”她说，“只是……”她顿了一顿，“我还不太习惯。”

“我知道我们的世界和你们的不一样。我家对你来说太暗了？太冷了？”

“不是因为这些，”玛丽说，她慢慢地转过身来，“是……阿迪克。”

庞特的眉毛挑到了眉脊的上面。“你不喜欢他？”

玛丽摇了摇头。“不，不是。不是那样的。他看起来很不错。”她又叹了一口气，“问题不在阿迪克身上。而是你和阿迪克。是看到你们俩在一起。”

“他是我的男伴。”庞特坦率地说。

“在我的世界里，人只有一个伴侣，至于是同性伴侣还是异性伴侣，我并不在意。”她本想加上一句“真的，我不在意”——但又怕自己这样太过激了会过犹不及，“但我们是——嗯，不管咱俩的关系是什么——而你还同时跟另外一个人有亲密关系，这让人很……”她的声音小了下去，然后耸了耸肩，“……很不好受。更何况还得看着你们俩卿卿我我……”

“哦，”庞特说，接着，仿佛这一声还不够似的，他又说了一声，“哦。”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对你说什么才好。我爱阿迪克，他也爱我。”

玛丽很想问问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不过现在不是时候：她这么小心眼可能会惹他讨厌的。

“再说，”庞特说，“在家庭里，这是不会让人反感的。如果我是向我的兄弟、女儿或是父母表达爱意，你肯定不会觉得受到了伤害。”

玛丽默默地思考着这句话，过了一会儿，庞特继续说道：“我们有句话，也许这句话已经说滥了：爱像满腹肚肠那么长，永远有大把的爱可以和人分享。”

玛丽忍不住笑了出来，但这笑声并不愉快，而是有如鸿雁哀鸣一般，让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但是自从我们来到这儿以后，你连碰都没有碰过我一下。”

庞特睁大了眼睛：“还没到合欢节呢。”

玛丽很久没有说话。“我——格里克辛女人，还有格里克辛男人——我们每天都有情感需要，而不仅仅是一个月4天。”

庞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徐徐吐了出来。“一般来说……”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两人都没有接上话茬说下去。玛丽觉得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一般来说，在这儿一个人会有两个伴侣，一个男伴和一个女伴。尼安德特女人并不会感情空虚——但是每个月有大部分的时间，感情是来自她的女伴。“我知道，”玛丽说着闭上了她的眼睛，“我知道。”

“也许这是个错误。”庞特说，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玛丽说的。不过哈克还是尽职尽责地翻译着他的话。“也许我不该带你来这儿。”

“不，”玛丽说，“不是那样，我想来的，我也很高兴来到这里。”她看着他，盯着他那金色的眼睛。“还有多久到下一次合欢节？”她问。

“还有3天，”庞特说，“不过……”他停了一下，玛丽眨了眨眼。“不过，”他继续说道，“我想，在那之前我对你热情一些也不会让我有什么损失的。”

他张开了粗壮的臂膀，过了一会儿，玛丽才投入他怀中。

玛丽不能和庞特住在一起，因为庞特住在外围的边缘区，这里是男性的专属领地。阿迪克提出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让玛丽和他的女伴——鲁尔特·弗拉德罗——住在一起。她是一名化学家，而尼安德特人对这个词的定义是——研究分子的人。根据这个定义，玛丽就是化学家里面比较专业化的一种，她是专门研究脱氧核糖核酸的。

鲁尔特立刻就同意了——不管是格里克辛人还是尼安德特人的科学家，如果有机会款待来自对方世界的同行，谁都会跳起来抓住这个机会吧？于是，庞特让哈克叫了一部立方车，玛丽乘上车往中心区去了。

司机刚好是名女性——也许这是哈克要求的；毕竟，庞特知道的关于玛丽被强奸的一切，这个人工智能体也都一清二楚。玛丽的活动机侣已经转存了哈克的数据库，这会儿玛丽就利用这一点和司机在路上谈话。

“为什么你们的车形状像个立方体？”玛丽问，“这似乎不太符合空气动力学。”

“那它们应该是什么形状的？”司机问道。她的嗓音几乎和庞特的一样低沉，而且还有共鸣，就像迈克尔·比尔唱起《老人河》时的共鸣一样。

“嗯，在我们世界里，它们是圆的，而且——”有一小会儿她想起了巨蟒剧团，“一端很薄，中间比较厚，另一端又很薄。”

这名司机一头短发，发色很深，玛丽还没见过有哪个尼安德特人的头发颜色这么深，就跟牛奶巧克力的颜色一样。她摇了摇头。“那你们怎么把它们堆起来呢？”

“把它们堆起来？”玛丽重复道。

“对呀。你知道，就是不用这些车的时候。我们是把它们一个摞一个地堆起来，再把一堆一堆并排放在一起。这样一来，要留出来存放它们的空间就可以减少一些。”

玛丽想起了在她那个世界里停车场浪费了多少土地。“但是——但是当你需要用车时，怎么才能把自己的车弄出来呢，如果它在一堆车最底下的话？”

“自己的车？”那个司机又重复了一遍。

“是的。就是属于你的那辆车。”

“这些车都属于这座城市，”司机说，“为什么我自己要有一辆呢？”

“嗯，我不知道……”

“我的意思是，造这些车是很贵的，至少在这里很贵。”

玛丽想了想她每月要还的汽车贷款。“在我们的世界也很贵。”

她看着外面的乡村。远处，另外一辆立方车正在从对面往这边飞。玛丽在想，如果有人告诉亨利·福特，在福特T型车问世后不到一百年的时间里，城市里有一半的地面区域都用来供汽车行驶或是停放，车祸是造成25岁以下的人死亡的首要原因，汽车对大气所造成的污染比世界上所有的工厂和锅炉加起来的还要多，不知道福特会作何感想。

“那为什么要拥有一辆车呢？”那个尼安德特女人问。

玛丽微微耸了耸肩。“我们喜欢拥有东西。”

“我们也是啊，”她说，“但是你不可能一整天都在用车。”

“难道你不担心在你前面用车的家伙，嗯，把它弄得一团糟吗？”

司机操作了一下她刚才握着的几个控制杆，让立方车转了个方向，好避开前方的一片树林。然后她只是不言不语地举起了她的左臂，好像这就解释了一切。

玛丽想，这的确解释了一切。没有人会留下垃圾，也没有人会损坏公共车辆，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正在用影像完完整整地记录下来并自动传输到远程信息档案里的话。不会有人把车偷走，更不会有人开车去犯罪。植入机侣可能还会记录下你带进车里的每一样东西；所以，无意中把帽子丢在车上，然后不得不去追查你以前用过的那辆车，这也是不太可能发生的。

天色暗了。玛丽吃惊地发现车已经不是行驶在荒芜的乡间，而是在比较拥挤的萨尔达克中心区。这里几乎没有人工照明；玛丽看见司机并没有透过立方车透明的前部往外看，而是一边驾驶一边查看一个方方正正的红外线监视器，就安装在她面前的面板上。

车在地面上停下，车身一侧折叠着打开了，把冷飕飕的夜风放了进来。“你到了，”司机说，“就是那栋房子，在那儿。”她指了指一栋奇形怪状的房子，隐隐约约能看见是在十几米开外。

玛丽向司机道了谢，然后下了车。她本来打算径直走到房子那里去，大晚上的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待在野外让她觉得很不安，但她突然停住脚步，抬起了头。

头顶上群星灿烂，银河清晰可见。那天晚上在萨德伯里，庞特怎么称呼它来着？“夜之河”，没错。

还有那儿，那是北斗七星，象头星。玛丽通过那两颗指极星画出一条假想的线，很快就找到了北极星，这意味着她现在面朝正北。她从手提包里掏出根据乔克·克瑞格的要求带来的罗盘，可是光线太暗了，看不清表盘。因此，在看够了美丽的星空以后，玛丽朝鲁尔特的房子走去，让她的机侣通知屋主她已经到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又是一个尼安德特女人。“日安。”那个女人说，或者说，至少玛丽的机侣是这么翻译她发出的声音的。

“你好，”玛丽说，“呃，请稍等一下……”明亮的光线从开着的门里洒了出来。玛丽低下头盯着罗盘的指针，惊奇地扬起了眉毛。指针上有颜色的那一头——金属蓝，与另一头的本色银形成对照——正指向北极星，和它在玛丽还没穿过通道来这边时所指的方向一样。尽管乔克是那么说的，但似乎这个世界的确还没有经历过磁场逆转。

玛丽在鲁尔特家度过了愉快的一晚，认识了阿迪克的幼子达布，以及鲁尔特家里的其他成员。唯一尴尬的时刻是她用洗手间时。鲁尔特把她带到了房间里，但是玛丽看着面前的这组设备，完全是一头雾水。玛丽默默地盯着它看了差不多一分钟，然后从房间里出来，把鲁尔特喊了过去。

“对不起，”玛丽说，“但是……嗯，这和我们世界的马桶完全不一样。我不知道要怎么……”

鲁尔特笑了。“真是抱歉！”她说，“这里。你把双脚放在这两个马镫里，然后像这样抓住头顶上的这些环。”

玛丽意识到她得把裤子完全脱掉才能做成这事儿，但是墙上有个钩子，似乎是用来挂裤子的。这样其实挺舒服，不过玛丽完事以后有一块湿湿的、像海绵一样的东西主动过来替她擦干净，这让她吃惊地尖叫了一声。

玛丽发现洗手间里并没有什么可以读的东西。在多伦多她自己家的洗手间里，最新的《大西洋月刊》、《加拿大地理》、《乡村音乐》和《填字游戏世界》就放在马桶水箱上。不过，尽管这里的管道系统很是发达，她猜想尼安德特人也不会在洗手间拖延时间，因为他们的嗅觉太敏锐了。

这天晚上玛丽睡在地上摆着的一堆垫子上。起初，她觉得很不舒服；她还是习惯睡在比较均匀的平面上，但是鲁尔特教她怎么样摆放枕头，这样就能给脖子和后背提供支撑，再把膝盖分开，等等之类的。尽管很不适应，玛丽还是很快就睡着了，她是真的累极了。

第二天早晨，玛丽和鲁尔特一起去她工作的地方，那里是完全用石头建造的，和中心区的大多数建筑物都不一样——鲁尔特解释道，这是为了在万一有实验出错时便于遏制火灾和爆炸。

鲁尔特似乎是跟其他6名女化学家一起工作，玛丽现在已经养成了习惯，把她们归到不同的世代，不过玛丽是把她们分别看成快到30岁、40岁、50岁、60岁、70岁的女人，而不是像庞特那样称呼她们为146代、145代、144代、143代和142代，这是自从现代纪元开始以来的世代数目。尽管尼安德特女人显老的样子跟智人女性不太一样——眉脊把前额的皮肤拉紧了，所以前额上的皱纹就不太明显——玛丽还是能够毫不费力地看出谁是哪一代的。实际上，代与代之间如此截然分明，每隔10年才会有一群人出生，尼安德特女人肯定从来没有想过要在年龄上含糊其辞。

玛丽很快就不再把鲁尔特实验室里的这些人当成尼安德特人了，而是开始就把她们当作女人。的确，她们的外表是会让人吓一跳——这些女人看上去就像橄榄球中后卫球员，脸上还长着绒毛——但她们的神态无疑是……嗯，不能说是有女人味的，玛丽想；这个词会让人产生太多期待。但肯定是女性化的：和蔼可亲、愿意合作、叽叽喳喳，乐于助人而不是争强好胜；而且，总体来说，有着说不完的趣事。

当然了，就玛丽这一代人而言，在科学领域工作的男性人数远远超过女性——但愿他们是她那个世界里最后一代遇到这种情况的人。她从来没有在一个女性占多数的院系里工作过——尽管约克大学的情况正在往这个方向靠拢——更别提由女性来担任所有的职务。如果是这种情况，她那个世界里的工作环境没准也会是像这样的。玛丽在安大略长大，由于历史原因，那里有两个各自独立的教育局，都是政府资助的，一个是“公立的”——是美国那种，而不是英国那种——另一个是天主教的。因为只有在宗教机构才允许进行宗教教育，所以有很多信天主教的父母把孩子送进了天主教学校，但是玛丽的父母——主要是由于她父亲的坚持——选择了公立教育体系。不过在她14岁时，他们还是谈过要把她送到天主教女校去。玛丽那时学数学很是吃力；有人告诉她的父母，在一个没有男孩子的环境里也许她能学得好一些。但最终她的父母还是决定继续让她念公立学校，因为，她父亲说，高中以后她就不得不和男人打交道了，还是早一点习惯为好。所以玛丽是在东约克学院念的高中，而不是在附近的圣特里萨中学。尽管是在男女同校的环境中学习，玛丽最终还是克服了她在数学方面遇到的困难，但她有的时候很想知道全是女孩子的学校会有哪些好处。她在约克大学教过的一些最好的理科生就是从这样的学校念上来的。

实际上，也许真的可以讨论一下把这个理念继续推行到成年人的生活中去，在工作场所进行实践，让女性生产者们——这个词对于女性来说具有双重意义，玛丽觉得真有意思——处在一个没有男性也没有男性自我意识的环境里。

尼安德特人计时的方法很自然地把一天分成十个等份，从春分这天的黎明开始算起。不过玛丽还是依靠她的斯沃琪手表来计时，而不是她的机侣所显示的神秘符号——毕竟，虽然她来到了另一个宇宙，但她还是跟原来在同一个时区。

玛丽已经习惯了原先的生活节奏，早晨和下午各有一次工间休息，还有一个小时的午餐时间，但是尼安德特人的新陈代谢让他们没有办法坚持那么久不吃东西。他们的一个工作日有两次很长的休息时间，一次是在早上11点，还有一次是下午3点，每次休息时，他们都会吃很多食物，包括生肉——激光技术能杀死人体内的传染病，也能让没有煮过的肉吃起来很安全，以尼安德特人的牙口来说，要把生肉吃下去，简直是小菜一碟。但玛丽的胃可没这个本事；当鲁尔特和她的同事们大快朵颐时，她就坐在她们旁边，努力控制着不去看她们的食物。

在她们吃饭休息时，她本来可以走开的，但这个时候鲁尔特不用工作，玛丽想和她说说话。她对尼安德特人的遗传学知识很有兴趣——而鲁尔特似乎也很乐意无偿地把一切都告诉她。

玛丽虽然才和鲁尔特相处了很短的时间，但是她已经从中学到了很多。她开始觉得一切皆有可能——尤其是没有男人在旁边的时候。

第32章

这些年来玛丽参加过的婚礼有十几场了——几场天主教的、一场犹太教的、一场中国传统式的，还有几场市政婚礼，所以她以为自己大概知道杰斯梅尔的结伴仪式会是个什么样子。

可是她错了。

她当然知道这个仪式不可能在什么神殿里举行——尼安德特人压根没有这种地方。她还以为会有某种官方的举办场所。可仪式却是在乡下的露天地方举行的。

当一辆立方车把玛丽送到这里时，庞特已经到了；他俩是最早到的，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所以他俩纵情拥抱了很久。

“哦，”他们分开后庞特说道，“他们来了。”野外的阳光很明媚。玛丽早就发现自己把墨镜忘在那一边没有带过来，所以她不得不眯起眼睛来看看走过来的这些人是谁，是三个女人——玛丽估计，有一个快到40岁了，另一个是十几岁的姑娘，还有一个8岁的小女孩。庞特看看玛丽，再看看走过来的这几个女人，然后又看看玛丽。玛丽想弄明白他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如果他和她同属一个人种的话，她会觉得这表情非常不安，就好像他发现自己意外地陷入了一个很尴尬的境地。

那三个女人是步行来的，她们从东边——中心区的方向——往这边走来。年纪最大的和最小的那两个什么也没拿，可是中间的那个却在背上绑着一个很大的背包。他们越走越近，那个小女孩喊了起来：“爸爸！”然后向庞特跑过来，庞特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另外两个走得慢一些，年长的女人不紧不慢地走在那个年轻姑娘身边，因为背着很重的背包，那个姑娘的脚步似乎很沉重。

庞特这会儿已经放下了8岁的小女孩，拉起她的一只手，转过身来看着玛丽说：“玛尔，这是我女儿，梅加·贝克。梅加，这是我的朋友，玛尔。”

这时梅加才发现除了她爸爸之外还有别人。她上下打量了玛丽一番。“哦，”她最后说，“你是一个格里克辛人，对吧？”

玛丽笑了。“是的，我是格里克辛人。”她说，同时让绑在她胳膊上的机侣把她的话翻译成尼安德特语。

“你愿意到我们学校来吗？”梅加问，“我想让其他小朋友看看你。”

玛丽有一点吃惊，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展示和讲述”课上的展览品。“呃，如果我有时间就去。”她说。

另外两个女人现在走到跟前来了。“这是我的另一个女儿，杰斯梅尔·凯特。”庞特指着那个18岁的姑娘说。

“你好。”玛丽说。她看着这个女孩，但是完全不知道根据尼安德特人的审美标准她算不算漂亮。不过，和她父亲一样，她也有着引人注目的金色眼睛。“我是——”她决定不为难这个姑娘，免得她要念一个她不会发音的名字，“我是玛尔·沃恩。”

“你好，沃恩学者。”杰斯梅尔说，她以前肯定听说过她；否则的话，她不会知道玛丽的名字里哪一部分是名、哪一部分是姓。的确如此，杰斯梅尔的下一句话就证实了这一点。“那一小片金属就是你给我爸爸的。”她说。

玛丽愣了一会，然后恍然大悟。她说的是那个小十字架。“对。”玛丽说。

“我以前见过你一次，”杰斯梅尔说，“我们救我爸爸时，我在监视器上看见你了，但是……”她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好吧，”玛丽说，“现在我来了。”她停了一下，“希望你不会介意我来参加你的结伴仪式。”

不管她介不介意，杰斯梅尔还是很有礼貌的，这一点跟她父亲很像。“不，当然不介意。我很高兴你能来。”

庞特很快又开了口，也许，玛丽心想，他发现女儿暗地里有点不高兴，所以想要趁这个话题还没有说开时赶紧岔过去。“还有这位是——以前是——我女儿的监护人。”他看着那个38岁的女人。“我，呃，没想到你会来。”他说。

那个尼安德特女人的眉毛挑到了眉脊上面。“你显然没想到。”她盯着玛丽说。

“哦，”庞特说，“对了，这位是玛尔·沃恩——她是从那边世界来的，我跟你说过。玛尔，这位是达克拉·波尔贝。”

“上帝呀。”玛丽说，她的机侣发出了“哔哔”声，不知道这个词怎么翻译。

“你说什么？”达克拉问，敦促玛丽再说一次。

“我——嗯，我是说，很高兴见到你。我听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我也听了很多关于你的事。”达克拉毫不让步地说。

玛丽挤出一个微笑，然后把目光转向了别处。

“达克拉，”庞特解释道，“是我的女伴克拉斯特的女伴，所以她曾经担任过杰斯梅尔的监护人。”他别有用意地转过脸看着达克拉，“直到杰斯梅尔今年春天年满225个月为止，也就是说，达到成人年龄。”

玛丽想要看清这股汹涌的暗流。庞特似乎是在说，因为达克拉在杰斯梅尔的生活中已经没有任何法定的名分，所以她不应该来这儿。玛丽完全可以理解庞特为什么会不安。毕竟，达克拉曾经想让阿迪克受到阉割的处罚。

不过，不管庞特为什么觉得尴尬，另一些人的到来打了个岔：那是一对尼安德特男女，看起来都快到50岁了。

“这两位是特赖恩的父母，”庞特说，“巴尔·德班，”他又指着那个男人，继续说道，“还有亚布拉·珀尔。巴尔、亚布拉，这是我的朋友玛尔·沃恩。”

巴尔的声音很是洪亮。“没必要介绍她了，”他说，“我一直在我的展示器上看你呢。”

玛丽想要控制住自己别打寒战。她偶尔看见过穿一身银色衣服的人，不过从来没想过自己就是这些展示人的关注目标。

“看看你！”亚布拉说，“都瘦得皮包骨头了！在你们的世界里东西不够吃吗？”

玛丽生平从未听过别人说她是“皮包骨头”。她倒是挺喜欢听到人家这么说。“是不够啊。”她说着都有点脸红了。

“那好，今晚咱们大吃一顿，”亚布拉说，“一顿饭肯定填不饱饿了几十个月的肚子，不过咱们会让它成为一个好的开端！”

玛丽礼貌地笑了。

巴尔转过脸看着他的女伴。“你儿子怎么还不来？”他说。

“谁知道呢？”亚布拉半开玩笑地说，“显然他是遗传了你的时间观念。”

“他来了。”杰斯梅尔喊道，她依然背着那个沉重的背包。

玛丽看了看这个姑娘指的方向。有个身影出现在远处，脚步沉重地朝他们走来，肩上扛着一个大家伙。看来他要走到这里还得花上好几分钟。玛丽歪过头问庞特：“你女儿的未婚夫叫什么名字来着？”

庞特皱了一会眉头，显然是在听哈克试着把这个问题解释清楚。“呃，”他最后说道，“特赖恩·鲁加尔。”

“我弄不懂你们的名字，”玛丽说，“我的意思是，‘沃恩’是我的姓：我的父母、我的兄弟，还有我的姐妹，都姓‘沃恩’。”她用一只手遮住双眼，好再看看这个走过来的男孩。

庞特也在看着那个方向，但他有眉脊挡住眼睛就够了。“后一个名字是用在外面社会上的，由父亲来取；前一个名字是给那些熟悉的人叫的，由母亲来取。你看出名堂了没有？父亲住在外围，母亲住在市中心。我的父亲给我取了‘布迪特’这个名字，意思是‘英俊得不得了’，而我的母亲给我取名‘庞特’，意思是‘聪明得不得了’。”

“你在开玩笑吧？”玛丽说。

庞特露出了他那大大的笑脸。“是的，我是开玩笑的。抱歉，我只是想让名字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而已，就像你的名字那样，意思是‘上帝的母亲’。说正经的，‘庞特’的意思是‘满月’，‘布迪特’则是依维索伊一个城市的名字，那儿因为有伟大的画家而闻名。”

“哦，”玛丽说，“那么——我的上帝！”

“嗯，”庞特还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他肯定不是我的。”

“不是这个，你看！”她指着特赖恩。

“怎么啦？”

“他扛着一头死鹿！”

“你看到了？”庞特笑了，“这是他猎来送给杰斯梅尔的。而杰斯梅尔在背包里装着她采来送给他的果实。”

杰斯梅尔终于动手把背包放下来了。也许，玛丽心想，根据传统，要等男人看到是这个女人亲自把东西带来的，才能把东西放下来。特赖恩越走越近了，庞特走上前去帮助他把鹿从肩膀上放下来。

玛丽的胃里一阵翻腾。鹿皮血淋淋的，有好几处刺破的伤口。当特赖恩弯下腰来时，玛丽看见他自己背上也因为沾了鹿血而滑溜溜的。

“得有谁来主持这个仪式吗？”玛丽问。

庞特一脸困惑。“不用啊。”

“我们是让法官或者教会的代表来主持的。”玛丽说。

“杰斯梅尔和特赖恩对彼此立下的誓言将自动记录在远程信息档案里。”庞特说。

玛丽点点头。这是当然的。

现在特赖恩已经把死鹿放了下来，向他所爱的人跑去。杰斯梅尔张开双臂抱住他，他俩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互相舔着对方的脸颊，满怀激情。玛丽不自觉地把目光移开了。

“好了，”特赖恩的父亲——巴尔说道，“把那只鹿烤熟得花上好几辰时间呢，我们应该赶紧动手了。”

那两人松开了怀抱。玛丽看到杰斯梅尔的手现在也染红了，因为她刚才把手放在特赖恩的背上。这让玛丽一阵恶心，可是杰斯梅尔注意到这一点时却只是笑了。

什么开场白也没有，仪式就已经开始进行了。“好了，”杰斯梅尔说，“我们开始吧。”她转向特赖恩。“我承诺，每一天，我都会把你放在心里；在合欢节的日子里，我都会把你搂在怀里。”

玛丽看了看庞特。他宽阔的下颌上的肌肉收紧了，显然他很受感动。

“我承诺，”杰斯梅尔继续说道，“我将把你的健康与幸福看作我自己的健康与幸福。”

显而易见达克拉也感动了。毕竟，根据玛丽的理解，杰斯梅尔从出生到现在都和她住在一起。

杰斯梅尔又说道：“任何时候，如果你厌倦了我，我承诺会平静地放你自由，并将我们子女的最大利益视为最重要的事情。”

这句话让玛丽很感动。如果她和科尔姆当初也是这么承诺的，那她的生活会简单得多。她又看了看庞特，然后——

天哪！

达克拉已经走了过去站在他身边，而且——玛丽简直无法相信——他俩竟然手牵着手！

现在轮到特赖恩说话了。“我承诺，”他说，“每一天，我都会把你放在心里；在合欢节的日子里，我都会把你搂在怀里。”

合欢节，玛丽想。在庞特第一次回到家之后和再度出现在玛丽的世界里之前的这段时间里，这儿肯定已经有过一次合欢节了。她以为他是一个人过的合欢节，不过……

“我承诺，”特赖恩说，“我将把你的幸福与健康看作我自己的幸福与健康。”

“如果你厌倦了我，”他继续说道，“我承诺会毫无痛苦地放你自由，并将我们子女的最大利益视为最重要的事情。”

在平时，玛丽会很高兴听到夫妻的婚姻誓言是如此地绝对平等——科尔姆曾经认为，天主教的婚礼誓词中没有“与顺服”这一句真是太糟了。不过，这个想法完全不敌她的震惊，震惊于发现庞特和达克拉互相爱慕——而且是在她对阿迪克做了那种事之后。

小梅加拍了一下手，把玛丽吓了一跳。“他们结伴了！”她尖叫道。有很短的一刹那，玛丽以为这个女孩说的是庞特和达克拉，但是，不，不，那太荒谬了。

巴尔用手拍着自己的肚子。“现在我们就算完事了，”他说，“咱们着手准备宴会吧！”

第33章

“你是什么？”塞尔根吃惊地摇着脑袋问道，“笨蛋吗？”

“达克拉不应该去的！”庞特说，“结伴仪式只有将要结为伴侣的两个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参加。父母的同性伴侣是没什么事儿的。”

“可达克拉是你女儿的监护人。”

“她并不是杰斯梅尔的监护人，”庞特说，“杰斯梅尔已经成年；她不再有法定监护人了。”

“但是你把玛尔带去了。”塞尔根说。

“没错。但我不必为此道歉，我有权带个人来替代克拉斯特的位置。”庞特皱起了眉，“达克拉不该来。”

塞尔根挠了挠自己那发间宽阔的分路所露出来的头皮。“你们这些搞物理学的人啊，”他说着又摇了摇头，“你们希望人类的一举一动都不出所料，都遵从永恒的定律。但他们偏不这样。”

庞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我早就知道了。”

让玛丽又惊又怕的是，每个人都要参与给鹿剥皮的工作。巴尔和亚布拉，那位，那位“新郎”——玛丽没法不用这个词——的父母，带来了锋利的金属刀具，巴尔把鹿切开了，从喉咙一直切到尾巴。玛丽原本没想到会看见这么多血，于是她说了声抱歉，稍微走远了一些。

尼安德特世界很冷，而且现在越来越冷。太阳快要下山了。

玛丽背对着那一群人，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有人踩着秋天第一波落叶走到了她身后。她以为那是庞特，过来安慰她一下……并且解释清楚。可当她听见达克拉那低沉的嗓音时，着实吓了一跳。

“给鹿剥皮好像让你很不舒服。”她说。

“我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玛丽答道，同时转过身来。她看见亚布拉和小梅加现在去捡木柴了，等下好生火。

“那倒没关系。反正我们这儿多出来一双手。”

玛丽起初以为达克拉指的是她自己的到来，因为这显然让庞特大吃一惊。随后玛丽才想到，没准达克拉这是在挖苦她。“是庞特邀请我来的。”玛丽说，她不喜欢自己这种辩解的口气。

“我看出来了。”达克拉说。

玛丽尽管知道自己会后悔但还是忍不住逼问道：“在你对阿迪克做了那样的事以后，我不知道你怎么还能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来到这里。”

达克拉好一会没有说话，而玛丽也看不懂她的表情是什么意思。“我发现，”这个尼安德特女人最后说道，“我们庞特跟你说了不少事情。”

玛丽不喜欢“我们庞特”这种说法，但是她并没有答话。过了一会儿，达克拉继续说道：“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我听说当庞特在我们世界的时候，你控告阿迪克谋杀了他——阿迪克！那是庞特所爱的人！”

达克拉扬起了眉毛。“他有没有告诉你，对阿迪克不利的一条最主要的证据是什么？”

玛丽知道达克拉只是个采集者，并不是猎人，但她却感觉自己好像在被人巧妙地带进陷阱里去。她微微地摇了摇头。“没有证据，”玛丽说，“因为没有犯罪。”

“不是那一次，不是的。是以前。”达克拉停了一下，她的腔调听起来有点傲气逼人，又有点居高临下，“我敢肯定庞特没有对你说他的下巴受过伤。”

玛丽想要显示一下她和庞特已经很熟悉了。“他全部都跟我说了。我还看过他下巴的X光片。”

“那么你就应该明白。有一次阿迪克曾经想要杀了庞特，所以——”

达克拉突然住了口，她睁大了眼睛，显然是读懂了玛丽脸上的表情。“你不知道那个人是阿迪克，对吧？庞特还没有把你当成那么知心的人，不是吗？”

玛丽的心怦怦跳着，跳得很快。她怕自己答错话。

“嗯，”达克拉说，“那么我确实比你知道的多一些。没错，就是阿迪克·胡德一拳打在了庞特脸上。我把庞特的远程信息档案里显示这次攻击的图片提交出来作为证据。”

玛丽和科尔姆之间出现过问题——这是毫无疑问的，但他从来都没有打过她。尽管她知道这种事再寻常不过，她还是无法想象和一个会动手打人的配偶一起生活，但是……

但是这只有一次而已，而且——

不。不对，如果庞特是女性的话，玛丽永远都不会原谅阿迪克对他动手，哪怕只有一次，就像……

她讨厌想起这件事，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让她很讨厌。

就像她永远不会原谅父亲在几十年前打过母亲一次。

但庞特是个男人，跟阿迪克体力相当，而且——

没什么而且——没什么——能够让这种行为得到原谅。动手打一个你应该去爱的人！

玛丽不知道怎么回答达克拉，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尼安德特女人看出了这一点，又继续说道：“所以，我对阿迪克的指控是有根据的。没错，我现在后悔了，但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了。一直到刚才，达克拉都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没有丝毫的勉强，所以玛丽很想知道她没有说出口的到底是什么。随即她就想明白了。“但是你想到会失去庞特，所以就被蒙蔽了。”

达克拉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是玛丽知道自己说中了。“好吧，算了。”玛丽说。她完全不知道庞特对达克拉是怎么说的，关于第一次去玛丽的世界时他和玛丽的关系，而且……

……而且他肯定还没有机会告诉达克拉，从那以后他俩的关系更进一步了，但是……

但是达克拉是个女人。也许她的体重有两百多磅，也许她仰卧推举时能举起四百多磅，也许她脸颊上还长着软毛。

但她是个女人，人属的女性，而且毫无疑问她能看清事实，就和玛丽一样。如果达克拉在今天以前并不知道庞特对玛丽有兴趣，她现在肯定知道了。不仅仅是因为这事连瞎子都能看出来——庞特把玛丽带来，以替代他逝世的女伴参加他女儿的结伴仪式——而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还有他站在她身边的样子。他的姿势，他的肢体语言，玛丽看得一清二楚，达克拉肯定也是。

“好吧，那么，确实如此。”达克拉说，附和着玛丽的话。

玛丽回过头看着参加婚礼的那群人。庞特和杰斯梅尔、特赖恩，还有巴尔在鹿的尸体上忙活着，但他时不时就往这边看一眼。如果他是格里克辛人，也许玛丽在这么远的地方没法看清他的表情，但是庞特的面貌，还有他的情绪，在他那张宽阔的脸上一览无余。他显然对玛丽和达克拉的谈话很紧张——他紧张就对了，玛丽想。

她把注意力转回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尼安德特女人身上，这个女人在她那宽广却并不特别丰满的胸前交叉着双臂。玛丽早就发现，她所见到的尼安德特女人没有哪一个像露易丝·贝努瓦那样波涛汹涌。她猜想这是因为男性和女性基本上是分开生活的，所以第二性征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他是我的同类。”达克拉直截了当地说。

他的确是，玛丽想，但是……

但是。

她没有去看达克拉的眼睛，然后，一言不发地，玛丽·沃恩——女人——加拿大人——智人——走回去加入了那一群人，他们正在把红棕色的皮从动物尸体上剥下来，这只动物是被他们中的一员杀死的，而且很明显是被长矛刺死的。

玛丽不得不承认这顿饭棒极了。肉汁多味美，蔬菜也很可口。这让她怀念起两年前去新西兰开会的那次旅行；所有人都去参加了毛利人的石头火锅宴会。

这顿饭很快就吃完了，玛丽惊讶地看见，特赖恩是和他父亲一起离开的。玛丽凑近庞特。“为什么特赖恩不跟杰斯梅尔一起？”她问。

庞特看起来很是吃惊。“还有两天才到下一次合欢节呢。”

玛丽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和科尔姆一起沿着教堂过道往前走时心里在担忧些什么。如果她能有几天时间再重新考虑一下，也许她会打退堂鼓；毕竟，如果他们没有完婚的话，她就可以得到罗马天主教会宣布她的婚姻无效的正式声明——而不是她将来不得不拿到的那种冒牌货之一。

但是……

两天！

“那么……”玛丽慢慢地说，随后鼓起了勇气，“那么在合欢节过完之前，你不想回我的世界，是吧？”

“合欢节非常重要，对……”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玛丽很想知道他本来究竟是想怎么把这句话说完，是说“对我的家庭而言”，还是“对我们而言”——对他们这种人类而言。毕竟，这在两个世界里都是关系重大。

玛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你希望我在那之前就回家吗？”

庞特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

“爸爸，爸爸！”小梅加麦格跑到她父亲身边来了。

他弯下腰平视着她的眼睛。“怎么啦，宝贝？”

“杰斯梅尔现在要带我回家了。”

庞特抱了抱女儿。“我会想你的。”他说。

“我爱你，爸爸。”

“我也爱你，梅加麦格。”

她把两只小手叉在小小的腰上。

“对不起，”庞特说着举起了一只手，“我也爱你，梅加。”

小姑娘笑了。“等合欢节时，我们还和达克拉出去野餐好吗？”

玛丽的心狂跳起来。

庞特抬起头看了玛丽一眼，然后很快低下头用他的眉脊挡住眼睛不让她看见，“到时再看吧。”他说。

杰斯梅尔和达克拉走了过来，庞特直起腰来转过头看着他的大女儿。“我相信你和特赖恩会非常幸福的。”

玛丽又一次被这种措辞吓了一跳。在她的世界里，人们在表达这种态度时都会加上“在一起”这三个字，可是杰斯梅尔和特赖恩，尽管现在已经结成伴侣，却几乎要一辈子分开。将来，当杰斯梅尔选好女伴以后，她想必还会有另一次结伴仪式。

玛丽摇了摇头。也许她应该这就回家去。

“走吧，”达克拉向前走了一步对玛丽说道，“我们可以共乘一辆立方车回中心区。我猜你还是和鲁尔特住一起吧。”

玛丽看了庞特一会儿，可是今晚就连新娘跟新郎都不会睡在一起。“好啊。”她说。

“那好，”达克拉说，“咱们走吧。”她走到庞特面前，庞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给了她一个离别的拥抱。玛丽把头扭开了。

玛丽和达克拉在回去的路上几乎都没有跟对方说话。尴尬地沉默了一阵子以后，达克拉跟司机聊了起来。玛丽则看着外面的风景。在她居住的安大略，已经再没有剩下什么古老的森林了，但是这儿却有很多。

终于，她下了车，又回到鲁尔特家。鲁尔特的女伴，以及鲁尔特本人，对结伴仪式的一切都很感兴趣，玛丽也尽量说给她们听。今天小达布似乎非常规矩，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不过鲁尔特后来解释说他是在聚精会神地听他的机侣给他念故事。

玛丽知道自己需要听听别人的建议，但是——见鬼！——这些家庭关系太复杂了。鲁尔特·弗拉德罗是阿迪克·胡德的女伴，阿迪克·胡德又是庞特·布迪特的男伴。但是，如果玛丽理解得没错的话，鲁尔特和庞特之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就像……

就像庞特和达克拉·波尔贝——他俩一个是克拉斯特·哈宾的男伴，一个是克拉斯特·哈宾的女伴，彼此之间是不应该有什么特殊关系的。

可是很显然，他俩之间的关系不一般。庞特第一次去玛丽的世界时，并没有对她提起此事，尽管他常常说觉得失去了很多，因为他从自己的世界被送到了这里，而且不知道怎么回去。他多次谈起已经离开他的克拉斯特，还有杰斯梅尔、梅加麦格和阿迪克。但是从来没有说起过达克拉——至少，没有说过他想念她。

难道他俩是最近才有了关系？

但是，如果真是这样，那庞特还会离开自己的世界那么久吗？

不，等等。等一下。其实也没有那么久，这才三个星期都不到——一前一后两个合欢节之间的三个星期。在此期间即使他待在家里，也不可能见到达克拉。

玛丽摇了摇头。她需要的不仅仅是建议——她需要的是问题的答案。

下一次合欢节很快就要到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给她建议或答案的人似乎就只有鲁尔特。但她得把鲁尔特单独叫出来——那要到明天早上在鲁尔特的实验室里才有机会。

庞特躺在从他家的木头墙壁上伸出来的一张沙发上，瞪着天花板上的绘画。帕勃在庞特身边的青苔地上摊开四肢睡着了。

屋子的前门打开了，阿迪克走了进来。帕勃站起来冲过去迎接他。“好姑娘。”阿迪克边说边伸出手挠了挠狗狗的脑袋。

“嗨，阿迪克。”庞特说，依然躺在那里。

“嗨，庞特。结伴仪式怎么样？”

“让我这么说吧，”庞特说，“有可能发生的最糟糕的事情是什么？”

阿迪克皱起了眉。“特赖恩刺伤了自己的脚？”

“不，没有。特赖恩很好，仪式本身也很好。”

“那还能有什么？”

“达克拉·波尔贝也来了。”

“软骨头，”阿迪克说着爬上了一把马鞍椅，“那一定很尴尬。”

“你知道，”庞特说，“人们说只有雄性才会争抢地盘，可是……”

“发生了什么事？”

“我还不知道呢。玛尔和达克拉好像没有吵架，也没怎么样，但是……”

“但是她们都知道对方是谁了。”

庞特的口气就连他自己听起来都像是在辩解：“我对她们俩都没有隐瞒。你知道，达克拉对我有兴趣把我吓了一大跳，而且，我那会儿也不知道还能再见到玛尔。但是现在……”

“后天就是合欢节了。我敢担保你不会见到杰斯梅尔。我记得在我和鲁尔特结伴以后的第一个合欢节，我们俩甚至都没出来透透气。”

“我知道，”庞特说，“不过还是可以和梅加待上一阵子……”

“但你还是得决定要跟谁在一起——以及要去谁家里睡觉。”

“这太荒唐了，”庞特说，“我又没有对达克拉承诺什么。”

“你也没有对玛尔承诺什么。”

“我知道。但我不能在合欢节期间丢下她。”庞特停了一下，希望阿迪克不会因为他说的下一句话而生气，“相信我，我知道那有多寂寞。”

“也许她应该在那之前回到她的世界去。”阿迪克说。

“我想她不会愿意的。”

“那你想跟谁在一起？”

“玛尔，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她有她的世界，而我有我的。这道障碍是难以逾越的。”

“恕我冒昧，老朋友，那我的位置在哪里？”

庞特在沙发上坐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我的男伴。我永远都不会让这一点有所改变。”

“哦？”

“当然不会。我爱你。”

“我也爱你。但是你跟我说过格里克辛人的习俗。玛尔要找的不是每月只有几天可以见面的男伴，我恐怕她也压根就没想要找个女伴。”

“好吧，不错，她们那种人类的风俗习惯和我们不同，但是……”

“这就好像猛犸和柱牙象，”阿迪克说，“当然，它们看起来很相像，但是你让雄性猛犸和雌性柱牙象杂交试试，然后你就当心吧！”

“我知道，”庞特说，“我知道。”

“我不知道你要怎么才能办好这件事。”

“我知道，但是……”

“我能说句话吗？”这是哈克的声音。

庞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当然可以。”

“你知道我一般都不参与这些事情，”机侣说道，“但是有一个因素你没有考虑到。”

“哦？”

哈克切换到庞特的耳蜗内置耳机：“你也许希望我私下说这事。”

“胡说，”庞特说，“我对阿迪克没有秘密。”

“那好，”哈克说，切换回外置扬声器，“沃恩学者有过一次痛苦的经历，目前还在恢复当中。她最近的情绪和行为也许是不正常的。”

阿迪克歪过了头。“什么痛苦的经历？我是说，我知道吃一顿庞特帮着准备的饭菜可能会要了人的命，不过……”

“玛尔被强奸了，”庞特说，“在她自己的世界。就在我去那儿之前。”

“哦，”阿迪克说，他立刻严肃了起来，“那他们是怎么处置强奸她的那个家伙的？”

“什么也没有。他逃脱了。”

“他怎么可能——”

庞特举起了自己的左臂。“没有机侣。没有正义。”

“没髓的骨头，”阿迪克说，“那是怎样一个世界啊。”

第34章

第二天，玛丽沿着实验室大楼的走廊往前走去，她向旁边跨了一步，给一个细长的机器人让路，尼安德特社会各个角落都有这样的机器人在冲来冲去。有一阵子玛丽对这个世界的经济学很是好奇。他们有人工智能，他们还有机器人。但是他们也有类似于出租车司机的职业；显而易见，并不是所有可以自动操作的工作都自动化了。

玛丽继续往前走，一直走进鲁尔特工作的房间。“你有没有打算过一小会儿休息一下？”玛丽问，她知道自己有多痛恨工作进展顺利的时候被人打断。

鲁尔特看了一眼机侣的显示屏，大概是在看时间。“好啊。”她说。

“好，”玛丽说，“咱们出去走走好吗？我有话想说。”

玛丽和鲁尔特走到外面的阳光下。鲁尔特微微向前歪过脑袋，这样她的眉脊就能最大限度地挡住眼睛，玛丽现在经常看见有尼安德特人采取她这样的姿势。玛丽举起一只手挡在她自己那平坦的额头上，想要达到同样的效果。尽管她心里还想着更重要的事，但是有件事也很讨厌，那就是她忘记把自己的佛斯特格兰特太阳镜带到这边来了。“你们用太阳镜吗？”玛丽问。

“如果需要的话就用。我们也会给女儿们买这些东西。”

玛丽笑了。“不，不，不是，”她向上指了指，“太阳镜。镜片覆膜、用来挡住一部分阳光的眼镜。”

“哦，”鲁尔特说，“有的，这样的东西能买到的，不过我们称之为——”她说话时没有停顿，不过玛丽的机侣翻译时停了一下，因为它要考虑如何翻译鲁尔特的话，“雪眩光防护罩。”

玛丽立刻就明白了。用眉脊挡住从上面照下来的光线当然没问题，宽大的脸和巨大的鼻子可能也会替深陷的眼睛挡住从地面反射上来的光线，但有时覆膜眼镜还是会派上用场。

“我能弄到一副吗？”

“你需要两个？”鲁尔特问。

“呃，不是的。我们，嗯，我们说起眼镜时会用这种复数形式——你知道，因为它有两个镜片。”

鲁尔特摇了摇头，不过并没有恶意。“那你们也可以说一副‘裤子’，”她说，“毕竟，它们有两条腿。”

玛丽决定不再纠结于此。“不管怎么说，有什么办法能替我弄到一个‘雪眩光防护罩’吗？”

“当然有。那边就有一个镜片研磨工。”

可玛丽却犹豫了。“我没有钱——没办法付钱。我的意思是，买下它。”

鲁尔特指了指玛丽的前臂，过了一会儿，玛丽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绑在玛丽胳膊上的机侣。玛丽把自己的手臂伸给鲁尔特检查，她把机侣上面那几个小小的控制钮拉起来，然后看着符号在显示屏上舞动。

“如我所料，”鲁尔特说，“这个机侣是和庞特的账户绑定的。你想要什么就能买什么，他会收到账单的。”

“真的？哇哦。”

“来吧，镜片研磨工的商店在那边。”

鲁尔特穿过了一片宽阔的草坪，草长得很高，玛丽跟在她后面。玛丽考虑到自己想要跟鲁尔特说的事情，觉得花庞特的钱有点内疚，不过她的头已经开始痛了，而她又不想在鲁尔特的同事们能听见的距离之内谈这么敏感的问题。不，不止如此：玛丽已经渐渐知道了尼安德特人的习惯。她知道，当尼安德特人身处室内或者没有风的室外时，只要吸入对方的外激素，他们就能大致知道和自己在一起的这个人有什么想法或感觉。在这样的环境下，玛丽觉得自己的处境很不利，就像没穿衣服一样。不过今天有很舒服的微风，当她和鲁尔特散步时，鲁尔特就只能对玛丽的话信以为真了。

她们走进了鲁尔特刚才指的那所房子。这里很大，由三棵定了型的树建成，这三棵树相距很近，所以它们的树枝在头顶上交织在一起成了一具树冠。

玛丽对自己所见到的景象吃了一惊。她原本以为这儿会是“亮视点”在另一个世界的某种代替品，专门经营护目镜，不过护目镜这个行当在很大程度上是被变来变去的流行镜框式样推动的，而尼安德特人天性保守，不喜欢时尚。另外，由于他们的人口比较少，显然也就不可能让工作无限制地专业化细分。这个镜片研磨工会制造各种各样的光学装置。她的商店里满是望远镜、显微镜、照相机、投影机、放大镜、手电筒等，这些东西一眼就能认出来。玛丽试着把这些都记下来，等她回到协力集团以后，莉莉、凯文和弗兰克肯定会就此提出连珠炮似的问题。

一个上了年纪的尼安德特女人走了出来。玛丽考了考自己，试着要认出这个女人是哪一代的。她看起来快到70岁了，这样她就是——等等——第142代的。看见玛丽时，这个女人睁大了眼睛，但她很快就恢复了镇定，说道：“日安。”

“日安，”鲁尔特答道，“这是我的朋友，玛尔。”

“是的，没错，”第142代说道，“从另一个宇宙来的！自从你来了以后，我最喜欢的展示人就常常在看你。”

玛丽打了个冷战。

“玛尔想要一个雪眩光防护罩。”鲁尔特说。

那个女人点点头，然后去了商店的后面。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拿着一副深色镜片——似乎是深蓝色，而不是玛丽习惯的绿色或者琥珀色。镜片装在一条很宽的带子上，那带子看起来活像是水果织布机牌内裤上的松紧带。“试试这个。”她说。

玛丽接过她递来的镜片，但是不太清楚要怎么戴上。鲁尔特笑了。“像这样。”她说着，从玛丽手里拿过这个稀奇玩意儿，把松紧带拉开，直到她能毫不费力地把它套在玛丽头上。“一般来说，松紧带在这儿刚刚好。”鲁尔特边说边用手指摸着她自己那突出的眉脊和前额之间的皱纹，“那样它们就不会往下滑了。”

可是，这根带子眼看就要滑下来了。那个镜片研磨工显然看出了这一点。“我去替你拿儿童戴的那种。”她说着走到后面去了。

玛丽不想觉得难为情。格里克辛人的脑袋是细长的；尼安德特人的脑袋则比较宽大。那个女人又拿了一副回来，这一副的松紧带要小一些，戴上似乎正合适。

“你可以把镜片翻上去或者翻下来，根据你的需要。”那个女人边说边示范给玛丽看。

“谢谢你。呃，我怎么……”

“付账？”鲁尔特微笑着说道，“走出商店就行了，你的户头会收到账单的。”

这倒是对付商店扒手的一个办法，玛丽想。“谢谢你。”她说，然后她和鲁尔特又来到室外。把镜片翻下来以后，玛丽发现舒服多了。不过她本来已经觉得冷了，现在一切都染上了蓝色，让她觉得更冷。玛丽边和鲁尔特边往前走边提起了她想要说的话题。

“我不知道这儿有什么礼仪，”玛丽说，“我不是政治家或者外交家，也不是类似的什么人。我绝对不想冒犯你，或者让你处于一个尴尬的境地，但是……”

她们正走过另一片宽阔的草坪，这片草坪上每隔一段就装饰着真人大小的雕像，大概是些尼安德特伟人，全部是女性。“什么事？”鲁尔特追问道。

“嗯，我对庞特和达克拉·波尔贝之间的关系很是好奇。”

“达克拉是庞特的女伴的女伴。我们专门有一个词来称呼这种相互关系：tulagark。庞特是达克拉的tulagarkap，而达克拉是庞特的tulagarlob。”

“这种关系通常很……很亲近吗？”

“可以很亲近，但并不是一定要这样。庞特是我的tulagarkap，毕竟——他是我的异性伴侣阿迪克的同性伴侣，庞特和我碰巧就很亲近。但有很多人就是普通的朋友，还有些人互相敌视。”

“庞特和达克拉似乎很……亲近。”

鲁尔特冷笑了一声。“庞特不在时，达克拉对我家阿迪克提出了指控。现在庞特和达克拉之间不可能有什么感情。”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玛丽说，“但是他们有感情。”

“你一定是误解了某些迹象。”

“是达克拉自己告诉我的。”

鲁尔特停住了脚步，可能是吓了一跳，也可能是想要闻一闻玛丽的外激素。“哦。”她最后说。

“真的。而且……”

“而且什么？”

玛丽顿了一顿，然后示意她俩继续走。太阳被云彩遮住了。“上次合欢节以后你就没见过阿迪克了，对吗？”

鲁尔特点了点头。

“那你跟他说过话吗？”

“说过几句。谈的是关于达布的一件事。”

“但是没有谈到……谈到庞特和……和我？”

“没有。”鲁尔特说。

“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一定会和阿迪克分享一切？我不是说财产，我说的是见闻。闲话。”

“不，当然不是。我们有句俗话：‘合欢节以外发生的事，最好就留在合欢节以外。’”

玛丽笑了。“那就好。我真的不想这事传回到庞特那里，但是……好吧，我，呃，我喜欢他。”

“他的性情很好相处。”

玛丽忍住没有笑出来。庞特自己告诉过她，根据他们那种人类的审美标准，他不算好看，玛丽并不在乎这一点，也不知道他是好看还是不好看。不过鲁尔特的话让她想起了在她自己的世界里人们通常怎么评价长相平平的人。

“我的意思是，”玛丽说，“我非常喜欢他。”上帝，她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14岁。

“喜欢又怎么啦？”鲁尔特说。

“但是他喜欢达克拉。上次合欢节时他们有一段时间——也许全部时间——是一起过的。”

“真的吗？”鲁尔特说，“这太让人吃惊了。”她向旁边跨了一步，让路给两个手拉手走过她们身旁的年轻女人。“上一次合欢节是在和你们的世界重新建立起联系之前。那么在庞特第一次去你们那儿时，你和他发生关系了吗？”

玛丽有点不知所措。“没有。”

“在那之后，你们发生关系了没有？虽然还没到合欢节，但是我知道庞特过去几十天在你们的世界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玛丽听庞特说过，讨论与性有关的事情在他们世界里并不是禁忌。不过，她还是觉得脸上有点发热。“发生了。”

“感觉怎么样？”鲁尔特问。

玛丽想了一会，然后简单地说道：“很热情。”她不知道翻译器会怎么翻译这个词，但是她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词了。

“你爱他吗？”

“我——我不知道。我觉得是。”

“他没有女伴，我想你知道这一点。”

玛丽点点头。“我知道。”

“我不知道咱们这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会开启多久，”鲁尔特说，“也许是永远，也许明天就会关闭——尽管我们有那么多伟人在另一边，但是通道本身可能不太稳定。不过，就算它永远开启的话，你打算设法和庞特共同生活吗？”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能不能这样。”

“你有孩子吗？”

“我？”玛丽说，“没有。”

“那你没有男伴吧？”

玛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仔细看了看他们经过的三辆堆在一起的立方车。“好——吧，”她说，“这有点复杂。我和一个名叫科尔姆·奥凯西的男人结了婚——结了伴。我的宗教——”哔哔声，“——我的信仰体系不允许轻易解除这样的结伴关系。科尔姆和我不住在一起有很多年了，但是严格按照法律来说，我们仍然是伴侣。”

“住在一起？”鲁尔特重复道，非常吃惊。

“在我的世界，”玛丽说，“男人和他的女伴是住在一起的。”

“那他的男伴呢？”

“他没有男伴。结伴关系里只有两个人。”

“不可思议，”鲁尔特说，“我很爱阿迪克，但是我肯定不会想和他住在一起。”

“这是我们这种人类的习惯。”玛丽说。

“但不是我们的，”鲁尔特说，“如果你要继续和庞特在一起，你们俩要住在哪里？他的世界，还是你的？他在这儿有孩子，这你知道，还有男伴，以及他喜欢的工作。”

“我知道，”玛丽说，她的心很痛，“我知道。”

“你跟庞特谈过这事吗？”

“我打算谈的，但是……但是紧接着，我就知道了达克拉的事。”

“这很难办，”鲁尔特说，“你一定明白的。”

玛丽重重地出了一口气。“我明白。”她停了一下，“但庞特和我认识的其他男人不一样。”玛丽想起了一个很荒谬的比照：简·波特和人猿泰山。简为了泰山神魂颠倒，他真的跟她以前遇到的男人都不一样。而泰山，桀骜不驯，自从他的父母——格雷斯托克勋爵和夫人去世以后，就由类人猿抚养长大，的确是独一无二、举世无双。但是庞特说过他的世界里有1.85亿人，也许，这儿所有的男人都和庞特一样，而不是像玛丽世界里的男人那样粗鲁无礼、卑鄙狭隘。

但是过了一会儿，鲁尔特点了点头。“是的，庞特也和我认识的其他男人不同。他特别聪明，非常善良。而且……”

“而且什么？”玛丽急切地问。

鲁尔特过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庞特曾经发生过一件事。他受过……伤……”

玛丽轻轻地碰了碰鲁尔特结实的前臂。“我知道庞特和阿迪克之间发生了什么，我知道庞特下巴的事。”

玛丽还没来得及把注意力转回到他们面前的小路上，就看见鲁尔特那条连在一起的眉毛挑到了眉脊上面。“这是庞特告诉你的？”鲁尔特问。

“关于受伤的事，是的——我在他的X光片里看见了。但他没有告诉我是谁干的。我是从达克拉那里听说的。”

鲁尔特说了一个词，不过没被翻译出来，然后说：“好吧，你知道庞特原谅了阿迪克，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原谅。这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她又停了一下，“而且，我猜想，鉴于他在这类事情上有着令人钦佩的历史，如果他已经原谅了达克拉也一点不会让人吃惊。”

“那么，”玛丽说，“我该怎么做呢？”

“我听说你们那种人类相信在这一生结束以后还会以某种方式存在着。”鲁尔特说。

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显然让玛丽吃了一惊。“呃，没错。”

“我们不信，我想庞特一定告诉过你。如果我们相信这一生过完以后还有生命，也许我们的人生哲学会完全不同，不过让我跟你说说我们的指导原则是什么吧。”

“请讲。”玛丽说。

“我们是为了让临终时的遗憾减到最小而生活着。你是第145代的，对吧？”

“我39……岁，是第145代吧。”

“没错。那么也许你已经走完人生的一半了。你问问自己如果……如果还有39年，用你的话来说，当你的生命走到尽头时，你会不会后悔没有努力让你和庞特的感情修成正果？”

“是的，我相信会后悔的。”

“仔细听好我的问题，玛尔朋友。我不是在问你，如果这段感情成功的话，你会不会后悔没有继续。我问你的是，假如它失败了，你还会不会后悔没有继续下去。”

玛丽眯起了眼睛，尽管它们在蓝色的镜片后面并没有不舒服。“我不太清楚你的意思。”

“我目前是在化学方面贡献自己的力量，”鲁尔特说，“但我最初选择的并不是这个。我想要写故事、创作小说。”

“真的吗？”

“是的，但我没有成功。我写的故事没有读者，我的作品也没有得到积极的响应，所以我不得不通过另外的方法贡献力量。我在数学和理科方面很有才能，于是我成了一名化学家。但我并不后悔曾经尝试过写小说而且失败了。当然，我宁可选择成功，但是我知道，如果我从来不曾尝试过，从来不曾考验过自己能不能在这一方面成功，那么在临终时会比尝试过和失败过更加伤心。所以我试着去做了——而且的确失败了。但是我很高兴，因为我知道自己努力过。”鲁尔特停了一下，“很显然，如果你和庞特的感情有个好结果，你会非常幸福。但是，玛尔朋友，当你临终时，知道自己尝试过却没能和庞特长相厮守，会不会比根本从来没有尝试过更加快乐？”

玛丽思考着这番话。她们在沉默中继续走了几分钟。终于，玛丽说道：“我必须尝试一下。如果我连试都没有试的话，我一定会痛恨自己的。”

“那么，”鲁尔特说，“你要走的路就明明白白了。”

第35章

还有一天才到合欢节，不过庞特和玛丽已经在远程信息档案中心碰面了。庞特带她走进了大楼的南翼，现在他们站在一面墙前，墙上满是小小的分格，每一分格里面都有个人造花岗岩小方块，约有排球大小。玛丽已经学会读尼安德特人的数字了。庞特举起自己的机侣所对着的那个小方块是第16321号。它并没有其他的方式可以识别，不过，和其他所有的小方块一样，它一侧中心有只发亮的蓝眼。

玛丽惊奇地摇着头。“你的整个一生都记录在这里？”她问。

“没错。”庞特说。

“所有的事情？”

“嗯，所有的事情，除了我在量子计算机研究所的工作——机侣发出的信号没有办法穿透上面几千臂展的岩石。哦，还有我第一次去你们世界的全过程也都丢了。”

“但是第二次的没有丢？”

“没有，当我们从矿里上来时，远程信息档案重新接收到了哈克的信号，那些内容立刻就开始上传了。那次旅行的全部记录就存储在这里。”

玛丽说不清自己对此是什么感觉。她绝对不是那种老套的天主教乖乖女孩，但是现在这里面可是存着一部非常色情的电影……

“太惊人了。”玛丽说。协力集团的莉莉、凯文还有弗兰克为了站在这儿，会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的。她又看了一眼那个人造花岗岩块。“你能对存储的记忆进行编辑吗？”

“你为什么想这么做呢？”庞特问，但他随即就转开了视线，“对不起。这真是个蠢问题。”

玛丽摇了摇头。尽管他们是来调查强奸案的，但玛丽刚才没在想这件事。“其实，”她说，“我只是想起了自己的第一次婚姻。”

突然间，她觉得自己的脸红了。她以前从来没有称之为自己的第一次婚姻。“总之，”她说，“咱们继续干活吧。”

庞特点点头，带着她来到前台，他在这儿对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说道：“请让我看看自己的档案。”

“身份？”那个女人说。庞特在桌面的扫描板上挥了一下前臂。那个女人看了看正方形的监视器屏幕。“庞特·布迪特？”她说，“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好笑，”庞特说，“你真是个有趣的女人。”

那个女人咧着嘴笑了。“跟我来。”她把他们带回到庞特的远程信息档案方块那里。庞特举起哈克对着蓝眼，“我，庞特·布迪特，出于个人好奇，想要看看自己的远程信息档案。立即执行。”

蓝眼变成了黄色。

接着，那个年长的女人也举起了她的机侣。“我，马布拉·达布达尔布，远程信息档案的管理员，特此证明庞特·布迪特的身份已经在我面前进行了确认。立即执行。”黄眼转红了，然后发出一个声音。

“一切就绪，”达布达尔布说，“你可以使用7号房间。”

“谢谢你，”庞特说，“日安。”

“日安。”那个女人说着急匆匆地跑回了她的桌子。

庞特带路朝观看室走去，玛丽跟在他后面。她这才第一次真正明白了庞特在她的世界里会是什么感觉。她能够感觉到，在这个空旷的地方，每一只眼睛都瞄准了她，呆呆地看着。她尽力让自己看上去不太紧张。

庞特走进了房间，里面有一个小小的黄色壁挂式控制板和两把马鞍椅，尼安德特人很喜欢这种椅子，大概是因为他们的臀部比较大。他走到控制板前面，开始把控制这个设备的操作钮拉出来。玛丽从他肩头上张望着。“你们怎么不用按钮呢？”玛丽问。

“按钮？”庞特重复道。

“你知道，就是那种按下去的机械开关。”

“哦。我们在有些地方用的。不过不多。如果有人绊倒的话，他们的手可能会无意中按下按钮。但是操作钮必须要拉出来；我们认为这样比较安全。”

玛丽很快想起了在《星际迷航》的一集里，众人中的斯波克在用力站起身来时，无意间按下一些按钮，从而让罗姆兰人警觉到了进取号的存在。“有道理。”她说。

庞特继续把那些操作钮拉出来。“好了，”他终于说道，“你看吧。”

玛丽吃惊地看见，房间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球体，自由地飘浮着。它分裂成一个个越来越小的球体，每一个的颜色都不太一样。它继续不停地分裂，直到玛丽发现眼前出现了多伦多警察局里讯问室的三维图像。那是霍布斯侦探，背对着他们，在跟谁说话。画面上也有玛丽自己，看上去比她想的还要胖，还有庞特。庞特的手像蛇一样爬了出去，抓住霍布斯刚才放在桌上的文件夹，很快地翻了起来。里面一页页的图像放得太快，玛丽看不见，不过庞特倒回到开头，然后慢慢地回放所有的图像。让玛丽感到惊奇的是，完全没有运动模糊；每一页翻过时，她都可以毫不费力地读出来，尽管她得把脑袋歪到一个古怪的角度才能看见。

“可以吗？”庞特说。

“稍等一下……”玛丽说，她在寻找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信息，“不，这一页没有。请前进到下一页好吗？就是这一页！别动。好，我们来看看……”

突然间，玛丽觉得腹中一阵翻腾。“哦，上帝，”她说，“哦，上帝。”

“你看见什么了？”庞特问。

玛丽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她撞上了一把马鞍椅，然后用它支撑着自己。“另一个受害者。”玛丽说……

“是谁？是谁？”

“是卡伊瑟·雷姆图拉。”

“这是谁？”

“我的上司，我的朋友，约克大学遗传学系的系主任。”

“我很难过。”庞特说。

玛丽闭上了眼睛。“我也是，”她说，“只要我……”

“玛尔，”庞特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胳膊上说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对过去无能为力，但是你也许能为将来做一些事情。”

她抬起头来，但是什么也没说。

“读一读报告的其余部分，也许会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玛丽过了一会儿才冷静下来，回来继续读全息图，不顾眼睛的刺痛，直到——

“有了！”她喊道，“是的，有了！”

“有什么了？”

“多伦多警方，”玛丽说，“他们有卡伊瑟遇袭的物证，强奸的一整套证据。”她停了一下。“也许他们终究会抓住那个浑蛋。”

可是庞特皱起了眉。“霍布斯执法人似乎并不确定。”

“我知道，可是……”玛丽叹了一口气，“不，也许你是对的。”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再次面对卡伊瑟。”

玛丽本来没想提起回家的话题——她真的没想过。但是如果她要再见到卡伊瑟，就必须回去，于是现在这个问题就出现了，但他俩谁也没有说出口。

“她会原谅你的，”庞特说，“基督徒的美德就是宽容。”

“卡伊瑟不是基督徒，她是穆斯林。”玛丽皱起了眉，对自己的无知有点难为情。穆斯林也很重视宽容吗？可是，不，不。这不重要。如果情况相反的话，玛丽能真正原谅卡伊瑟吗？

“我们怎么办？”玛丽说。

“对那个强奸犯？能做什么就做什么，什么时候都行。”

“不，不是。不是对那个强奸犯。是明天。合欢节。”

“啊，”庞特说，“是了。”

“杰斯梅尔会整天都跟特赖恩在一起的，对吗？”

庞特咧着嘴笑了。“哦，是的，确实如此。”

“而你刚刚才见过梅加麦格。”

“我对她是永远也看不够的——不过我同意你的看法。”

“那就只剩下……”

庞特叹了一口气：“只剩下达克拉了。”

“你打算怎么办？”

庞特考虑了一下：“我提前一天来到中心区，已经违反了惯例。我想，如果现在去见达克拉的话，也不会错上加错得太严重吧。”

玛丽的心狂跳起来：“你一个人去？”

“是的，”庞特说，“一个人去。”

庞特站在达克拉办公室的门外，想要鼓起勇气。他觉得好像回到了格里克辛世界；他在路上经过的每一个女性都盯着他看，就好像他不是这里的人。

而实际上，他的确不是——至少明天以前他都不应该在这里出现。但这事等不得。尽管他在从远程信息档案中心走到这里的很长一段路上，已经在脑子里反复想了又想，但他还是不知道如何开口。也许——

突然，通往达克拉办公室的门折叠着打开了。“庞特！”她喊道，“我就觉得我闻到你来了！”

她张开双臂准备抱他，然后他走进了她的怀抱，但她一定感觉到了他的背很僵硬。“怎么啦？”她说，“出什么事了？”

“我可以进来吗？”庞特问。

“可以，当然可以。”她退回到办公室里——半圆形的，一棵大树的中心部分被掏空了一半——庞特跟在她后面，随手关上门。

“我不会在这里，在这个世界，过合欢节。”

达克拉睁大了眼睛。“是有人叫你回到那个世界去吗？那儿出什么问题了？”

庞特知道出问题的地方数不胜数，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的女儿们会惦记你的。”

“杰斯梅尔除了特赖恩之外不会想见任何人。”

“那梅加呢？”

庞特点点头。“是的，她会伤心的。”

“那——我呢？”

庞特闭了一会眼睛。

“对不起，达克拉。我非常抱歉。”

“是因为她，对不对？”达克拉说，“因为那个格里克辛女人。”

“她的名字叫——”庞特强烈地希望自己能正当地替她辩护，希望自己能正确地念出她的名字，“叫玛尔。”

可是达克拉抓住这一点不放。“你自己听听！你甚至没法叫出她真正的名字！庞特，你们俩不可能成的。你们来自不同的世界——她甚至不是我们的同类！”

庞特耸起了肩膀。“我知道，但是……”

达克拉重重地出了一口气。“但你还是打算试一试。软骨头，庞特，你们男人从来没有停止过让我吃惊。你们什么都不会放过。”

庞特的思绪闪回到229个月以前，想起了他和阿迪克在科学院时，想起了他们那场愚蠢的打斗，想起了自己激得阿迪克如此愤怒，结果他对着庞特的脸挥起了拳头。他很久以前就原谅了阿迪克，但是此刻，他终于懂了，懂得了在这么愤怒的时候除了使用暴力，别无他法。

他转过身怒气冲冲地走出了大楼，去找个东西来摧毁。

第36章

玛丽和庞特回到量子计算机研究所。那儿有一个仪表堂堂的143代男性在等他们，庞特一眼就认出了他。“古萨·库斯克，”他说，声音里充满了惊奇，“很荣幸见到您。”

“谢谢，”古萨说，“我听说在那个世界发生了一件很不愉快的事——你被某种射弹武器击中了什么的。”

庞特点点头。

“好吧，朗维斯·特洛波跟我联系了，他提出了一个点子以阻止这样的事情再度发生。他的建议很有趣，但我决定采用另一种方法。”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扁长的金属物件。“这是一个力场发生器，”他说，“任何发射过来的子弹一旦进入你的机侣的感应场，它就能立刻侦测出来，然后，在一纳秒的时间里，它就会迅速建立起一个强电子力屏障。这道屏障只有大约三个掌距，只会持续四分之一拍——超过这个时间就会消耗太多能量。但它一点弹性都没有，完全无法穿透。不管是什么打中它，都会弹开。如果有人用那种金属子弹向你射击，这道屏障就会侦测到子弹。它还能侦测到刺过来的长矛、匕首和快速的重拳之类的。它有一个预先设置的速度值，任何东西移动的速度只要低于这个预设速度，就不会触发屏障，所以它不会妨碍人们碰到你或者你碰到他们。但是这就意味着，如果再有格里克辛人想要试图杀死你，那就得想出一个更好的办法。”

“哦，”玛丽说，“这真是惊人。”

古萨耸了耸肩。“这是科学。”他回过头对庞特说，“看，它就绑在你的前臂上，在机侣的反面，看见了？”庞特举起了左臂，古萨把这个装置系在上面。“这条光纤连接到你的机侣上面的扩展插口——像这样。”

玛丽惊奇地看着。“这就好像一个人身气囊。”她说。随即她注意到了古萨的表情，“我不是说它们的工作原理相同——气囊是一种安全约束装置，当汽车发生高速碰撞时，气囊就会在瞬间膨胀起来。但这两者的原理有点类似——都是会迅速展开的安全防护装置。”她摇着头说，“你如果在我们的世界里出售这些东西，能发大财的。”

可是古萨摇了摇头。“对于我们的人民来说，这些装置处理的是一个根本问题：你们的人民用枪向我们射击。而对于你们的人民来说，这些只是一种缓兵之计罢了。真正的解决之道不是保护人民免遭枪支的伤害，而是要禁绝枪支。”

玛丽笑了。“我很想看看您和查尔顿·赫斯顿[1]进行辩论。”

“这玩意棒极了，”庞特说，“你确定它有用？”他看见了古萨的表情，“是的，它当然有用。我不该那么问。”

“我已经运了11个过去，给咱们还在那边的代表团。”古萨说。他停了一下：“人们经常祝愿别人旅途平安。但是现在这一点已经有保证了。所以，我就只祝愿你旅途愉快吧。”

玛丽和庞特向隧道走去，穿过了两个宇宙之间的门槛。在另一边，陆军中尉唐纳森——庞特以前见过的那位加拿大军官——向他们问候道：“欢迎回来，布迪特公使。欢迎回家，沃恩教授。”

“谢谢。”庞特说。

“我们不太确定您什么时候回来或者会不会回来，”唐纳森说，“所以您得给我们一点时间来安排警卫。您打算去哪里？多伦多？罗切斯特？联合国？”

庞特看了看玛丽。“我们还没决定。”他说。

“那好，咱们得制订一个旅行计划——确保您时时刻刻都会受到适当的保护。现在加拿大安全情报局在萨德伯里的警察总局跟我们有合作，而且——”

“不用了。”庞特直截了当地说。

“您——您说什么？”唐纳森说。

庞特伸手到医疗用品腰带上的备用袋里拿出他的加拿大护照。“这个不是允许我自由地进入这个国家吗？”他说。

“嗯，是的，不过——”

“我不是一名加拿大公民吗？”

“是的，您是加拿大公民，先生。我在电视上看见那个仪式了。”

“难道公民们不能随自己喜欢自由来去，没有任何武装护卫吗？”

“呃，正常情况下可以，但这——”

“这就是正常情况，”庞特说，“从现在开始这就是正常情况：人们从我的世界到你们的世界来，以及人们从你们的世界到我的世界去。”

“所有这些都是为了保护您，布迪特公使。”

“这我了解。但我不需要保护。我带了一个防护装置，它会保护我不再受到伤害。所以：我不是在冒险，我也不是罪犯。我是一个自由的公民，我希望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要人陪。”

“我——呃，我得联系我的上司。”唐纳森说。

“咱们不要在中间环节浪费时间了，”庞特说，“我最近才跟你们的总理一起吃过饭，他说如果我有什么需要就打电话给他。咱们这就来请他听电话吧。”

玛丽和庞特乘着矿区升降机来到地面，上了玛丽的车，自从她去了通道另一边以后，她的车就一直停在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的地面大楼。现在还早得很，他们可以开车回多伦多。尽管一开始玛丽还是觉得有人跟着他们，但很快路上就只剩下他们这一辆车了。“太让人吃惊了，”玛丽说，“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让你自己离开。”

庞特笑了。“如果咱们去哪儿都有人跟着，那这还算哪门子的浪漫之旅呢？”

回多伦多余下的旅途一帆风顺。他们来到了玛丽那间位于里士满山天文台路的公寓，一起冲了澡、换了衣服——庞特把他的梯形手提箱带来了，里面装满了他的衣服，然后他俩驱车去了第31警察分局。玛丽要先把没做完的那点事情处理掉，她说只有这样做了才能觉得轻松。她带上了自己的剪贴簿。

到警察局的路上，他们先开车穿过约克大学的校园，然后进入了邻近的居民区，就连庞特都能看出这儿很乱。“咱们第一次来这儿时我就注意到了，”庞特说，“这个地区的东西似乎都得修修了。”

“这里是德里夫特伍德，”玛丽说，好像这就能说明一切了，“是这个城市里的贫困地区。”

他们继续往前开，经过了几栋破旧的公寓大楼和一小排路边小店，所有的商店橱窗上都装着铁栏杆。他们最后把车停在了警察局隔壁的一个小停车场。

“你好，沃恩教授。”霍布斯侦探说，人家把他叫到前台来了，“你好，布迪特公使。我没想到还会再见到你们两位。”

“咱们能私下谈谈吗？”玛丽说。

霍布斯点点头，把他们带回了以前去过的那件讯问室。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吧？”玛丽问，“我指的是与这个案件无关的身份。”

霍布斯点了点头。“你是玛丽·沃恩。最近常在报刊上出现。”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霍布斯猛地用大拇指指了指庞特。“因为你一直和他在一起。”

玛丽不屑地挥了一下手。“是的，是的，是的。但是你知道为什么一开始会有人叫我去见庞特吗？”

霍布斯摇了摇头。

玛丽拿起她的剪贴簿放在霍布斯面前的桌上。“看看这个。”

霍布斯翻开了硬壳封面。第一页上用胶带贴着从《多伦多星报》上剪下来的剪报：“加拿大科学家获得了日本的奖项。”他翻到下一页，是《麦克琳》杂志上的一篇文章：“打破坚冰：育空地区的古代DNA复原成功。”迎面页上则是《纽约时报》的一条短讯：“科学家从尼安德特人化石中复原了DNA。”

他又翻了一页。约克大学的一篇新闻简报映入眼帘：“约克大学的教授创造了史前史：沃恩从古代人身上复原DNA成功。”这一页的对面是从《发现》杂志上撕下来的一张纸：“降解DNA泄露的秘密。”

霍布斯抬起了头。“这些怎么了？”他困惑地说。

“我是……嗯，有些人说我是……”

庞特插话道：“沃恩教授是一名遗传学家，也是复原降解DNA的世界一流专家。”

“然后呢？”

“然后，”玛丽说，现在她的声音有底气多了，因为话题已经转移到别人身上，“我们知道你们有卡伊瑟·雷姆图拉被强奸的一整套证据。”

霍布斯猛地抬起头。“我对此无可奉告。”他说。

“这当然是真的。”玛丽说，就连说这话时她都觉得内疚，“除了卡伊瑟她本人告诉我，难道我们还能有其他办法知道这事吗？她和我是朋友，也是同事，看在上帝分上。”

“就算是这样吧。”霍布斯说。

“我想调查一下强奸的物证。”玛丽说。

霍布斯似乎被这个提议惊呆了。“我们自己有专家。”

“是的，不错。但是，嗯——”

“他们中没有人能比沃恩教授更有资格称为专家。”庞特说。

“也许是吧，但是——”

“你们已经对强奸物证进行研究了吗？”玛丽问。

霍布斯深呼吸了一口，等待着时机。最后，他说：“如果真有强奸物证的话，在我们有与之进行DNA匹配的物体之前，我们不会轻举妄动。”

“随着时间的推移，DNA降解得很快，”玛丽说，“尤其是没有储存在绝对理想的环境里时。如果你等下去，也许就连得到DNA指纹都没可能了。”

霍布斯的语气很坚定：“我们知道如何冷藏标本，我们过去取得过相当大的成功。”

“这我知道，但是——”

“女士，”霍布斯温和地说，“我了解这个案子对你很重要。每个案子对它的受害者都很重要。”

玛丽试着克制住自己，以免让人觉得她很恼火：“但是如果你让我把强奸物证带到我在约克大学的实验室，我敢保证我能复原的DNA会比你们多得多。”

“我不能这样做，女士。很抱歉。”

“为什么不能？”

“嗯，首先，约克大学没有获得批准从事法医工作，而且——”

“劳伦森，”玛丽立刻说道，“把物证送到劳伦森大学，我会在那儿进行研究。”玛丽最初就是在劳伦森大学研究庞特的DNA，这所大学的实验室确实跟皇家骑警队和安大略省警局订有合同，替他们进行法医工作。

霍布斯扬起了眉。“嗯，那么，”他说，“劳伦森的实验室又是另一回事了，但是……”

“不管需要什么文件、手续都无所谓。”玛丽说。

“也许行吧，”霍布斯说，不过他的口气很不确定，“这非常不合常规，尽管……”

“求你了。”玛丽说。一想到这唯一留下的物证可能会有什么不测，玛丽就无法忍受。“求你了。”

霍布斯摊开双臂。“我来看看我能做些什么，不过，说实话，我不会抱太大希望。我们对于物证的保管链有很严格的规定。”

“但你会试试看吧？”

“是的，没错，我会试试看的。”

“谢谢你，”玛丽说，“谢谢你。”

庞特开口了，把玛丽吓了一跳。“她至少能在这里看一眼强奸物证吧？”

霍布斯看起来很吃惊，玛丽也是。“做什么？”侦探问道。

“她应该看一眼就能辨别出物证是否足够让她的技术发挥作用。”他看了玛丽一眼，“是这样吧，玛尔？”

玛丽不知道庞特这是在干什么，不过她对他是完全信任的。“嗯，是的。没错，是这样的。”她转过头看着侦探，露出了她最迷人的微笑，“只要看一下就好。也许还能提前发现是否值得这么做。如果这些标本已经降解了，就不用让你受罪去办那些烦琐的手续了。”

霍布斯皱起眉盯着眼前不远的地方，想了一会儿。“那好吧，”他最后说，“我去拿过来。”

他离开了房间，几分钟后拿着一个鞋盒大小的纸板箱回来了。他打开盖子，给玛丽看盒子里的东西。庞特站了起来，从她的肩头上张望着。盒子里有一些玻片标本和三个密封塑料袋，每一个都标着不同的信息。一个袋子里装的像是一条女士内裤。另外一个袋子里面是一把小小的阴毛梳，上面夹了几根毛发。第三个袋子里有几个管瓶，大概装的是阴道拭取物。

“这些一直放在冰箱里，”霍布斯辩解道，“我们知道自己在——”

突然间庞特猛地伸出了右手。他抓起装内裤的塑料袋撕开来，然后把内裤拿到自己的鼻子跟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玛丽羞愧难当：“庞特，住手！”

霍布斯忍不住发作了。“还给我！”他想要从庞特手里抢回塑料袋，不过庞特毫不费力就把他挡开了，然后又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天啊，你是什么人？”霍布斯喊道，“变态吗？”

庞特从鼻子跟前把塑料袋拿开，然后一言不发地递给霍布斯。霍布斯一把从他手里抓了过来。“从这里滚出去。”霍布斯厉声说道。讯问室门口又来了两个警察，大概是听到叫喊声以后过来的。

“对不起。”庞特说。

“滚出去吧！”霍布斯说。然后，他对着玛丽说道：“我们会照看好自己的物证的，女士！现在请你走吧！”

[1] 查尔顿·赫斯顿（Charlton Heston），美国演员，常在战争片里扮演军人、圣人、英雄、伟人。1959年因电影《宾虚》获第32届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他晚年担任全美步枪协会主席，是枪械管制的激烈反对者。——译注

第37章

玛丽怒气冲冲地走出警察局，火冒三丈。但是她一个字也没有说，一直等到和庞特回到她停在停车场的车里，才开了口。

玛丽转过头看着他。“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质问道。

“我很抱歉。”庞特说。

“现在我再也不可能把那些标本拿来分析了。”玛丽说，“上帝啊，我敢肯定，他不控告你的唯一原因是因为那样就必须报告他自己干的蠢事，竟然让你接近证物。”

“我再次道歉。”庞特说。

“你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庞特没有说话。

“说呀！说呀！”

“我知道了，”他直截了当地说，“是谁强奸了卡伊瑟，强奸你的可能也是他。”

玛丽惊呆了，向后靠倒在驾驶座上，“是谁？”

“你的同事——他的全名我念不准，叫什么科—内—雷—斯。”

“科尼留斯？科尼留斯·拉斯金？不，这太荒唐了。”

“怎么荒唐了？他的外表有哪里和你那天晚上的记忆相抵触吗？”

玛丽依然在因为刚才的喊叫而喘着气。但是她的口气已经不再愤怒了，取而代之的是惊奇。“嗯，没有。我是说，当然，科尼留斯的眼睛是蓝色的——但是很多人都是。而且科尼留斯也不抽烟。”

“不，他抽烟。”庞特说。

“我从来没见他抽过烟。”

“我们遇见他时他身上有烟臭味。”

“他也许是刚刚去过一间校园酒吧，在那儿沾上了烟味。”

“不是。臭味在他的呼吸里，尽管他似乎想用某种化学品来掩盖。”

玛丽皱起了眉，她确实认识几个偷偷吸烟的人。“我什么也没闻到。”

庞特没有做声。

“而且，”玛丽说，“科尼留斯不会伤害我或是卡伊瑟。我是说，我们是同事，还有——”

玛丽沉默了。庞特最后追问道：“还有什么？”

“嗯，我以为我们是同事。但他——他只是个短期教师。他有博士学位——在牛津获得的，看在上帝的分上。但他能得到的只有短期教学任务——而不是全职的职务，更没有终身在职权。而卡伊瑟和我……”

“你们怎么？”庞特又说道。

“我是个女人，但卡伊瑟确实撞了大运，当时各个学科刚刚开始有预备终身教职的职位。她是个女人，而且明显属于少数种族。人家说强奸不是性犯罪，而是暴力犯罪、权力犯罪。科尼留斯显然是觉得他一无所有。”

“他也可以接近放标本的冰箱，”庞特说，“而且，他自己就是一名遗传学家，他肯定能猜到在这种情况下一名女遗传学家可能会做什么。他知道要找到所有的证据进行销毁。”

“我的上帝，”玛丽想，“但是——不，不。这都是间接的推测而已。”

“在以前全都是间接的推测，”庞特说，“直到我调查了卡伊瑟被强奸的物证——这些物证安全地保存在警察局里，拉斯金没法拿到。我们第一次在你实验室外面的走廊上遇见他时，我闻到了他的气味，而那些标本上也有他的臭味、他的气味。”

“你确定吗？”玛丽问，“百分之百确定吗？”

“我从来不会忘记一种气味。”庞特说。

“我的上帝，”玛丽说，“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可以告诉霍布斯执法者。”

“可以，但是——”

“但是什么？”

“这里不是你们的世界，”玛丽说，“你不能要求谁把远程信息档案拿出来。警方也不能根据你所说的就要求拉斯金提供一份DNA样本。”她已经不再喊他“科尼留斯”了。

“但我可以就他的气味作证……”

玛丽摇了摇头。“以前没有接受过类似申明的先例，一例都没有。而且，即使霍布斯相信你是对的，他也不能以此为根据叫拉斯金来问话。”

“这个世界……”庞特边说边厌恶地摇着头。

“你百分之百确定吗？”玛丽说，“在你的脑子里连一丝怀疑的影子都没有？”

“一丝——影子？哦，我懂了。没有，我百分之百确定。”

“不仅仅是没有合理的怀疑？”玛丽说，“而是没有任何怀疑？”

“我一点儿都不怀疑。”

“完全没有？”

“我知道你们的鼻子很小，但我的这种能力不是什么特异功能。我这个人种的所有成员，还有很多其他物种，都有这种能力。”

玛丽想了想，狗就可以通过气味认出人们，她的确没有理由认为庞特弄错了。“那咱们能怎么办呢？”她问。

庞特沉默了良久。最后，他轻轻地说：“你告诉过我，你之所以没有去报案说被强奸，是因为担心会在调查和审判等司法程序中遭遇到的事。”

“是的，怎么了？”玛丽高声问道。

“我不是有意要惹你生气，”庞特说，“我只是想确定我没有理解错你的意思。如果进行公开调查的话，你或者你的朋友卡伊瑟会发生什么事？”

“即使DNA证据得到了认可——也可能不被认可——拉斯金的律师会试着证明卡伊瑟和我是自愿的。”

“你不应该受这份罪，”庞特说，“谁也不应该。”

“但是如果我们无所作为，拉斯金可能会再次作案。”

“不，”庞特说，“他不会的。”

“庞特，你什么也做不了。”

“请开车带我去你们大学。”

“庞特，不。不要，我不想这样。”

“如果你不愿意，我就走过去。”

“你甚至不知道怎么走。”

“哈克知道。”

“庞特，这太疯狂了。你不能杀了他了事！”

庞特碰了碰自己肩膀上被子弹击中的伤口。“这个世界的人随时都在杀害其他人。”

“不，庞特。我不会让你这么做。”

“我必须阻止他再去强奸别人。”庞特说。

“但是——”

“尽管你今天也许能阻止我，明天也能，但你不可能永远都能替他求情。总有一天，我能躲开你，回到校园里，然后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了。”他金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唯一的问题就是，这是否会在他再次犯下强奸案之前。你真的想拖我的后腿吗？”

玛丽闭了一会眼睛，像她一贯做的那样努力倾听着上帝的声音，听听看他是否会出面干涉。但是他什么也没说。

“我不能让你这么做，庞特。我不能让你冷血地杀人。即使是他也不行。”

“必须有人去阻止他。”

“答应我，”玛丽说，“答应我你不会那样做。”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不配活着。”

玛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了出来。“庞特，我知道，当我说起来世时你觉得我是在犯傻。但是如果你杀了他，你的灵魂会受到惩罚。如果我让你杀了他，我的灵魂也会受到惩罚。拉斯金已经让我尝过了地狱的滋味。我不想在那里度过永生。”

庞特皱起了眉。“我想这么做，是为了你。”

“不要这么做。不要杀人。”

“好吧，”庞特最后说道，“好吧。我不会杀他。”

“你答应了？你发誓吗？”

“我发誓，”庞特说。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软骨头。”

玛丽点了点头，庞特就只会这一种赌咒。不过紧接着，她又摇了摇头。“还有一种可能性你没有想到。”她最后说。

“是什么？”庞特说。

“卡伊瑟和科尼留斯先是在双方自愿的情况下发生了性关系，然后她才被别人强奸了。一起工作的男人和女人在办公室里做爱也不是头一回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庞特说。

“相信我。这种事常有。那样不也会把他的气味留在——嗯，留在她的内裤和其他东西上面吗？”

哔哔。

“内裤，”玛丽说，“就是，呃，穿在里面的衣服，也就是你在标本袋里看见的那个东西。”

“没错。你说的也有可能。”

“我们得弄清楚，”玛丽说，“我们必须百分之百地确定。”

“你可以问问卡伊瑟。”庞特说。

“她不会告诉我的。”

“为什么不会？我以为你们是朋友。”

“我们是朋友。但是卡伊瑟结婚了——结伴了——和另一个男人。而且，相信我：这种事也常有。”

“哦，”庞特说，“那么……”

“我不知道咱们能做些什么。”玛丽说。

“我们能做很多，但你让我发誓不要去做。”

“没错，但是……”

“我们应该让他知道他已经被发现了，”庞特说，“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我没有办法面对他。”

“不，当然不用。但我们可以给他留个便条。”

“我不敢说这会有什么用处。”玛丽说。

庞特举起了左手。“这就是植入机侣背后的一整套哲学。如果你知道有人在监视你，你的所作所为都被记录了下来，你就会规矩起来。这在我们的世界非常有效。”

玛丽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我想……我想这不会有什么坏处。你是怎么想的？就是一张匿名的便条？”

“没错。”庞特说。

“你的意思是，让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有人在一直监视着他？他如果再犯的话，绝无逃脱的可能？”玛丽想了一下，“我想，如果在知道有人识破他以后，他还去强奸的话，那他就是个傻瓜了。”

“一点不错。”庞特说。

“我想可以把便条塞进他在约克大学的信箱里。”

“不，”庞特说，“不应该在约克大学留便条给他。毕竟，他已经在那儿设法销毁了证据。我想他是以为你整整一年都不会回来，所以他可以安全地把你留下的标本处理掉，没有谁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不，这个便条得留在他的住处。”

“他的住处？你是说他家？”

“是的。”庞特说。

“我明白了，”玛丽说，“没有什么比别人知道你住在哪儿更有威胁了。”

庞特做了个困惑的表情，不过却说：“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吧。”

“离这儿不远，”玛丽说，“他没有车——他一个人住，而且是真的买不起车，暴风雪的时候，我有几次捎他回家。他的公寓就在简街附近——不对，等等。我知道他住在哪一栋楼里，但我不知道他的公寓门牌号。”

“他那栋大楼里住了很多人家，就像你那栋楼一样？”

“是的。嗯，远不如我住的地方整洁。”

“在入口处附近没有姓名地址来分辨谁住在哪套房子里吗？”

“我们现在已经没有这个了。我们有代码编号和传呼板——这一切都是为了不让人们做到咱们正在说的这事：发现谁到底住在哪儿。”

庞特摇了摇头，很是惊讶。“你们格里克辛人还要过很久很久才会有植入机侣……”

“走吧，”玛丽说，“咱们在开车回我家的路上从他住的地方过一下。我去看看就知道了，至少咱们能知道街道的门牌号。”

“好的。”庞特说。

当他们开车沿着芬奇大道然后转到拉斯金的公寓大楼所在的这条街上时，玛丽不由紧张起来。她发现自己害怕的并不是撞见他——尽管这肯定会让她行动有点反常。她害怕只是因为想到了最后可能会到来的强奸案审判。你知道你所控告的这名男子住在哪里吗，沃恩女士？你去过他家吗？真的？但你仍然说你不是自愿的？

德里夫特伍德位于简街和芬奇大道西附近，神志清醒的人都不会想在这里久留。这里是多伦多——见鬼，也是全北美——犯罪行为最为多发的地区之一。这儿离约克大学很近，学校为此很是犯难。而且，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尽管已经游说了多年，但士巴丹拿地铁线始终都没有延伸到校园来。

不过德里夫特伍德有一个好处：房租便宜。而对于想要依靠短期教师计件工资来维持生计的人，对于买不起车的人，这儿是在步行到大学的距离之内唯一可以负担得起的住处。

拉斯金的公寓大楼是一栋白砖大厦，生锈的阳台上堆满了废旧杂物，有三分之一的窗户上用胶带贴着报纸或者铝箔。这栋大楼看上去有十五六层那么高，而且——

“等一下！”玛丽说。

“怎么啦？”

“他住在顶楼！我这会儿记起来了：他过去常把住处称为‘贫民窟顶层公寓’。”她停了一下，“当然，我们还是不知道房间号码，不过他在这儿至少住了两年了。我敢肯定他的信件投递人认识他——我们这些大学老师喜欢让人家寄很多期刊之类的东西过来。”

“嗯？”庞特说，他显然还是没有搞懂。

“如果我们寄一封信给‘科尼留斯·拉斯金博士’到这个地址，仅仅是写上‘顶楼’作为地址的一个部分，我敢肯定他会收到的。”

“哦，”庞特说，“很好。那咱们在这儿就没什么事了。”

第38章

人格塑造师塞尔根打量了庞特一会儿。“我发现，你说起反话来很有天赋。”

“你什么意思？”

“‘咱们在这儿就没什么事了。’你跟我说过你在格里克辛世界犯下了一桩罪行——要猜出来是什么罪行可是轻而易举。”

“是吗？我才不相信你已经搞清楚了。”

塞尔根微微一耸肩。“也许还没有吧。不过我倒是看出来一件你可能没发现的事情。”

庞特听上去有点恼火。“那又是什么事？”

“玛尔猜到你打算对拉斯金做什么了。”

“不，没有，她对此一无所知。”

“是吗？她是那么聪明的女人——但她还是相信了你那个站不住脚的借口，带你去看了拉斯金的住处？”

“我们的确打算寄一封警告信！就像我们讨论过的那样。玛尔很纯洁，毫无罪过——她的名字就是这个意思！那是她所信仰的上帝化身之母的名字，这个女人是童贞受孕，所以她没有原罪。我第一次去她的世界就知道这些了。她永远都不会——”

塞尔根举起了一只手。“冷静些，庞特。我不是有意要让你生气。请继续说你的事吧……”

“庞特？”哈克通过庞特的耳蜗内置耳机说道。

庞特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根据玛尔的呼吸模式来判断，她已经睡熟了。你如果现在走的话，不会惊扰到她。”

庞特轻轻地从玛丽的床上起来了。床头柜上小钟那发光的红色数字显示1：14。他走出房间，沿着狭小的走廊来到玛丽的起居室。和以往一样，他系上了自己用来装医疗用品的腰带，并且检查了其中一个袋子，确认他带着玛丽给他的备用房卡；他知道自己需要这个东西才能回到她的公寓大楼里。

然后，庞特打开玛丽家的前门，进了走廊，向电梯走去，乘着电梯下到一楼——他知道这儿的人类有时候会把数字一写成“1”，有时候又会写成“L”；这个电梯里控制面板上的1就是写成“L”这种样式的。

庞特穿过宽敞的门厅，走出那组双扇门，消失在夜幕中。

这儿和他那个世界的夜色简直天差地别！这里到处都是照明：窗户里是亮的，垂直的杆子上高高吊起的电灯是亮的，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交通工具也是亮的。如果这儿一片漆黑的话，也许还更省事一些。他知道，尽管从远处看起来他和格里克辛人的差别不太大——至少，和一个格里克辛举重运动员的差别不太大——他还是更愿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走完这一趟。

“好了，哈克，”庞特轻声说，“走哪边？”

“往你的左边走，”哈克答道，仍然是通过耳蜗内置耳机，“玛尔从约克大学回家时经常走的那条路是专为机动车辆设计的，而不是让行人走的。”

“407道，”庞特说，“她是这么称呼它的。”

“不管怎么说，咱们得另找一条和它平行的、更安全一点的路线。”

庞特开始慢跑起来。从这儿到他的目的地大概有5 000臂展——如果他一直保持中等速度的话，到那里应该花不了一辰时间。

夜里很凉——凉得很舒服。尽管他在自己的世界里看见有很多树叶已经变黄飘落，但是这儿的树叶似乎依然一片翠绿——是的，翠绿；尽管是半夜，但在这么亮的照明下，要看出颜色并不费力。

在此之前，庞特这辈子从没想过杀人，但是……

但是以前没有人曾经那么严重地伤害过他那么在乎的人，而且……

而且，即使有人这么做了，在一个文明的世界里，政府肯定会轻而易举地抓住这个人然后进行处罚。

可是在这儿！这儿，在这个疯狂的镜像世界里……

他不能仅仅寄一封匿名信就了事。他必须要确保，拉斯金不仅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发现了，而且还知道是被谁发现的。他必须要让拉斯金明白，如果他再次犯下同样的罪行，就绝无可能逃脱。庞特相信，只有到那时，玛尔才能获得她一直在追寻的平静。也只有到那时，他才能知道哈克以前所说的是不是真的，哈克以前说过，玛尔目前待他的这种态度对于她那种人类来说有点反常。

庞特来到了一条街上，这条街的两边有很多两层住宅，好些房子前面的草地上还种了树。他继续往前跑，看见有一个人——一名格里克辛男性，白皮肤，几乎没有头发——在朝他走来。庞特跑到了街道对面，这样他就不会在近距离下和那人擦肩而过。然后，他又继续往西跑。

“在这里左转，”哈克说，“这个住宅区的尽头似乎没有路可以出去。”

庞特照做了，然后沿着垂直的这条路继续轻松地跑着。他才跑过一个街区，哈克就让他再次右转，重新回到了向西前往约克大学的路线上。

一只小猫在庞特面前穿过马路，它的尾巴朝天竖着。庞特很奇怪有些人竟然会选择养猫，这种动物不能用来打猎，并且就连去把棍子捡回来都不会。不过，他想，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他还在往前跑，扁平的脚掌拍打在石头的路面上。

又跑了一小段，庞特看见一只大黑狗轻轻地向他走来。现在，他总算明白狗是宠物了！他注意到格里克辛人有很多种狗——显然是选择育种的产物。有些狗看起来很不适合打猎，不过他猜想这些狗的主人很喜欢它们这样的外表。

庞特仿佛又一次听见古人类学家们在华盛顿的会议上谈起他自己的外表。显而易见，他的相貌就是所谓的“典型尼人”——而且还是一种极端形式。庞特这种人类的眉脊没有变平，鼻子没有变小，下颌骨的前部也一点都不突出，这让那些学者们很是惊讶。

大约在50万个月以前，庞特的人类有了真正的意识，然后这个宇宙就走上了分裂的道路，从那一刻起，人们就开始谨慎地选择伴侣，从而将他们这种人类认为漂亮的特征保留下来并进一步放大。

“累了吗？”哈克问。

“没有。”

“很好。你大概已经跑了一半了。”

忽然间庞特被很大的一声犬吠吓了一跳。又一只狗——一只咖啡色的大狗——朝他走来，它看起来很不开心。庞特知道自己跑不过这个有四只脚的动物，所以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好啦，好啦，”他用自己的语言说道，希望这只狗就算听不懂这些词至少能听出来他那是安慰的口气，“你是只好狗狗。”

这只咖啡色的畜生还在咆哮着往庞特这边跑。附近一所住宅的二楼有个窗户亮起了灯。

“真是只漂亮的狗狗。”庞特说，不过他却感觉到自己很紧张——他知道这样很愚蠢。和巴拉斯特人一样，狗也可以闻出来其他动物在害怕……

庞特不知道这只狗为什么要朝自己冲过来。他相信它不会攻击走在这条街上的所有人，不过就像他可以通过气味来分辨格里克辛人和巴拉斯特人一样，这只畜生可能也行——尽管它以前肯定没有见过庞特这种人类，但它的地盘上有外来的东西时，它是知道的。

这只狗蹲下去往庞特身上跳了过来，庞特做好准备去抓它的脖子，这时——

一道光在半明半暗之间闪过。

还有一声像是湿的皮革打在冰上的声响。

然后，这只狗就痛苦地叫了起来。

它跳向庞特的力道很大，触发了古萨·库斯克给庞特的防护盾。这只狗惊魂未定、晕头转向，而且——庞特闻到——它的鼻子和嘴巴在流血，耷拉下尾巴跑开了，和它向庞特跑来时一样快。庞特深呼吸了一下，平静下来，重新开始慢跑。

“好了，”过了一会儿哈克说道，“咱们得在这儿过马路，这就是407道。向左转，然后跑过桥去，就在那儿。小心不要被车撞到了。”

庞特按照哈克的要求做了，很快他就到了公路的另一边，在往南跑。他看见加拿大国家电视塔顶上的灯光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闪烁着，那儿是多伦多的湖岸。玛尔告诉过他，在塔上看到的景色美极了，可是到目前为止，他还只在远处看过这座建筑。

庞特又穿过了一条宽阔的马路，即使到了夜里这个时候，路上仍然是每过几拍就有车辆穿梭而过。过了一小会儿，庞特来到约克大学，哈克引导着他穿过校园到另一头去，他经过一栋栋大楼和一座座停车场，跑过了一处处空地。

又跑了几百臂展以后，庞特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条肮脏的小街上，不远处就是拉斯金住的那栋大楼。庞特弯下腰把手放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想我是老了……他想。一阵宜人的风吹到他脸上，让他凉快了下来。

到这会儿玛尔也许已经醒过来了，并且发现他不在。他和她同床共枕的时间不长，不过他知道她一直睡得很安稳，而且太阳还有将近两辰才会升起，在那之前他就回到家了，尽管不会早太多，并且——

“中。”有个嘶嘶的声音在庞特背后说道，他感觉到有个坚硬的东西刺中了自己的肾脏。庞特猛然间意识到了古萨·库斯克的防护盾在设计上的缺陷。哦，是了，它可以让远处射来的子弹改变方向，但是如果有人被直接抵在身上的枪击中，它对子弹就无能为力了。

可是，这里是加拿大——玛尔说过这儿几乎没有手枪。不过，即使想到刺中自己肾脏的只是一把小刀，庞特也并不觉得安慰。

庞特不知道要怎么办。此时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不管是谁从背后走过来跟他说话，大概都不会知道庞特是尼安德特人。但是如果庞特开口用自己的语言说话，然后让哈克进行翻译，就算他的声音很轻，他的身份也一定会败露，而且——

“你想要什么？”哈克主动用英语说道。

“你的钱包。”那个声音说。这是一名男性，而且听起来——庞特沮丧地发现——一点儿也不紧张。

“我没有钱包。”哈克说。

“那就太糟了，”这个格里克辛人说道，“要么给钱——要么就给命。”

庞特毫不怀疑自己可以在赤手空拳的搏斗中打败任何一个没有武器的格里克辛人，但是这一个显然是有武器的。这个时候，哈克一定意识到了庞特看不见这是什么武器。“他拿的是一把钢制的小刀，”他对着庞特的耳蜗内置耳机说，“刀身长约1.2个掌距，上面有锯齿，还有一个刀柄，根据热信号特征来判断，那是用磨光的硬木做的。”

庞特想迅速地转过身，希望那个格里克辛人看到他这张巴拉斯特人的面孔会吓一大跳，但他最不希望的就是被人目击到他去过拉斯金的家。

“他在向左侧倾斜……现在是右侧……左侧。你掌握这个节奏了吗？”

又一次轻微的点头。

“这事要怎么办？”那个格里克辛人恶狠狠地说道。

“好，”哈克对庞特说，“听到我说‘现在’，你就用全力把右手肘向后面的上方抬。你应该打在那个男人的心口上，然后，他多少会踉跄着往后退一点，这样一来，当他再用刀刺过来时，你的防护盾就应该能保护你了。”哈克切换到他的外置扬声器。“我真的一点钱也没有”——就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庞特发现哈克犯了一个错误，因为“一”这个音是把一个格里克辛人的声音录下来以后拿来用的，和哈克自己的声音不一样。

“这是？”那个格里克辛人说道，他显然对这种声音很是迷惑，“转过来，你这个——”

“现在！”哈克对着庞特的内耳说。

庞特用尽全身力气把手肘猛地向后一推，他感觉碰到了那个格里克辛人的肚子。格里克辛人“嗷”了一声，听上去好像是他肺里的空气被挤了出来，庞特迅速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上帝！”那个格里克辛人说道，他看见了庞特的眉脊和毛茸茸的脸。格里克辛人向前猛冲过来，速度很快，一道亮光闪过，庞特的防护盾随之建立起来，挡住了刀刃。庞特猛然伸出自己的右手，抓住了格里克辛人那骨瘦如柴的脖子。这个人看起来大约只有庞特年纪的一半。有那么一小会儿，庞特想握紧拳头，挤碎这个年轻人的喉头，但是不，他不能这么做。

“把刀放下。”庞特说。那个格里克辛人低下头，庞特也向下看去，发现刀刃在防护盾上撞弯了。庞特稍稍收紧手指，与此同时，那个格里克辛人松开了紧握的手。小刀哐当一声掉在马路上。

“现在离开这里，”庞特说，哈克替他翻译道，“离开这里，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这事。”

庞特放开了这个格里克辛人，他立刻就喘起气来。庞特举起胳膊。“滚！”他说。格里克辛人点点头，一溜小跑逃走了，一只手还抱着肚子，刚才庞特的手肘就打在这里。

庞特没有浪费时间。他沿着一条开裂的混凝土小路向那栋公寓大楼的入口走去。

第39章

庞特在大楼入口处静静地等着，他身后有一扇玻璃门，面前也有一扇。过了几百拍，终于有人走近了；透过里面那道玻璃门，庞特可以看见大楼里的电梯，那人就是从电梯那边走过来的。庞特转过身把脸藏了起来，等着。走过来的格里克辛人离开了门厅，庞特毫不费力就在玻璃门关上之前进了大楼。他迅速地走过铺着地砖的地面——他在格里克辛建筑里唯一能看见正方形的地方就是地砖——按下按钮让电梯下来。刚刚把那个格里克辛人送下来的电梯还没有走，庞特走了进去。

楼层按钮排成两列，最上面的两个分别标着“15”和“16”这两对符号。庞特按下了右边的那个。

电梯——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用过的最小、最脏的电梯，甚至比萨德伯里的矿用升降机还要脏——“隆隆”地启动了。钢制的电梯门被撞得凹了进去，庞特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指示数字，等着它和他刚才按下的那对符号相一致，然后终于等到了。庞特从电梯里出来，走进过道，过道里铺着朴素的米黄色地毯，有些地方已经磨穿了，没磨穿的地方大多都弄得很脏。墙上衬着一张张很薄的纸，纸上的图案是绿色和蓝色的旋涡；有一些纸的一部分已经从墙上剥落下来。

庞特看见自己左侧的走道两边各有4个门口，右侧也是两边各4个：总共有16间公寓。他走到最近的门口，把鼻子凑到铰链对面的门缝处，迅速地从上嗅到下，想要把里面散发出的气味和走道里到处都有的地毯霉味区分开来。

不是这间。他走到下一个门口，又在门缝那里从上嗅到下。他在这儿闻出了一种气味——当雷本和露·贝努瓦一起待在雷本·蒙特戈家里的地下室时，他有时就闻到过这种刺鼻的燃烧气味从下面飘上来。

他来到第三个门口。里面有一只猫，不过，这会儿没有人。

在下一间公寓，他闻到了尿味。他永远都搞不懂为什么这些格里克辛人不是每次都冲马桶；人家一告诉他有这种技术，他就从来没有忘记过冲马桶。他还闻到了四五个人的气味。不过玛尔说过拉斯金是一个人住的。

庞特已经到了走廊的尽头。他转到对面，在第一个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里面最近煮过牛肉，还有些辛辣的蔬菜物质。不过他没有闻出人的气味。

他又试了下一个门。抽烟的味道，还有一个——不，两个——女人的外激素。

庞特走到下一个门口——这扇门和其他的门不一样，既没有套房号码，也没有装锁。打开这扇门，他看见了一个小房间，房间里有一扇小了很多的门，铰链装在下面，小门向下打开着，门里是某种滑道。他向下一间公寓走去，同时用张开的手在面前挥着，想要把从滑道里散发出的恶臭清除掉。他深呼吸了一下，然后——

更多的烟味，还有——

还有一个男人的气味……一个瘦瘦的男人，不怎么出汗。

庞特又嗅了嗅，把鼻子凑在门缝上从上闻到下。也许这就是……

是的，就是这里。他很确定。

这是拉斯金。

庞特是一名物理学家，不是个工程师。不过他在这个世界里处处留心，哈克也是一样。站在拉斯金公寓门外的走廊上，他俩商议了一小会儿，庞特在低语，哈克则是通过耳蜗内置耳机说话。

“这扇门无疑是锁着的。”庞特说。这种事情在他的世界里很罕见；把门关紧通常只是为了保护儿童远离危险。

“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哈克说，“就是让他自愿把门打开。”

庞特点点头。“但是他会开门吗？我想——”他指了一下，“这是个镜片，让他看见谁在外面。”

“虽然他的品质很卑劣，但他终究是个科学家。如果有个来自其他世界的生物出现在萨尔达克边缘区的你家门口，你会拒绝开门吗？”

“这倒值得一试。”庞特用指关节在门上轻轻敲了敲，他看见玛尔有时就是这么做的。

哈克听得很仔细。“这扇门是空心的，”他说，“如果他不让你进去，你应该能毫不费力就破门而入。”

庞特又敲了几下。“也许他睡得太死了。”

“不，”哈克说，“我听见他走过来了。”

门上用于观察的镜片后面的光线强度发生了变化：大概拉斯金正在透过它看看是谁在夜里这个时候来敲门。

终于，庞特听见了金属锁定机构动作的声音，门稍稍打开了一点，露出了拉斯金那张清瘦的脸。齐肩的高度上有一根细细的金色链条似乎把门牢牢地拴着，不让它开得更大。“布迪特博——博士？”他说，显然非常吃惊。

庞特本来打算编造一个故事，说他有多么多么需要拉斯金的帮助，希望可以轻而易举地进入他的公寓，不过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用礼貌的口气和这个……这个灵长目动物说话。他突然举起右手，手掌向外放在门上。链条“啪”的一声断了，门猛地打开，拉斯金跌跌撞撞地直向后退。

庞特迅速走了进去，并且关上了门。

“这到底是——”拉斯金喊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庞特看见拉斯金穿的就是日常的衣服，尽管已经这么晚了——这让他觉得，拉斯金是刚刚才回到家，可能是又强奸了一个女人。

庞特走近了他。“是你强奸了卡伊瑟·雷姆图拉。是你强奸了玛尔·沃恩。”

“你这是在说什么？”

庞特仍然压低着声音。“我徒手就能杀了你。”

“你疯了吗？”拉斯金边喊边往后退。

“不，”庞特边说边往前走，“我没有疯。疯狂的是你们这个世界。”

拉斯金的眼珠子在这个凌乱的房间里左冲右突，很明显是在寻找逃跑的路线……或者是一件武器。他背后的墙上开了个孔——一个送菜口，玛尔不就是这么称呼她公寓里的这个孔吗？——这个开孔看上去跟送菜口很像，它的另一边也许是准备食物的地方。

“我来审判你，”庞特说，“代表正义。”

“你瞧，”拉斯金说，“我知道你对这个世界还不熟悉，但我们有法律。你不能就这样——”

“你犯过不止一起强奸案。”

“你这是在演哪一出？”

“我能证明你有罪。”庞特说，同时仍然在向他靠近。

突然间，拉斯金很快地转过身，拱起身体，把手伸到了送菜口另一边。他又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个沉甸甸的平底煎锅——庞特以前在雷本·蒙特戈家里隔离检疫时见过这种东西。拉斯金在他面前举起平底锅，双手紧紧握着锅柄。“不要再过来了。”他说。

庞特继续往前走，丝毫不为所动。当他距离拉斯金只有一步之遥时，拉斯金挥起了锅。庞特举起左手来挡住了自己的脸。一定是空气阻力让平底锅的速度变慢了，防护盾并没有发挥作用，结果哈克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力。庞特猛地伸出右手抓住拉斯金的喉头。

“把这玩意放下，”庞特说，“要不然我就捏碎你的喉咙。”

拉斯金想说话，但庞特的手指箍得紧紧的。这个格里克辛人还是设法用平底锅在庞特的肩膀上结结实实地打了一记——幸好，不是中枪的那边肩膀。庞特掐着拉斯金的脖子把他从地上举了起来。“把这玩意放下！”庞特咆哮道。

拉斯金的脸变成了紫色，他的眼珠子——他的蓝眼珠——凸了出来。最后他终于扔下了平底锅，它随着“哐啷”一声巨响砸在硬木地板上。庞特迅速把拉斯金的身体转过去，猛地将他推向送菜口旁边的墙面。墙体材料在撞击的作用下陷下去了一点，还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裂缝。“你有没有看过媒体报道说普拉特大使杀了攻击我们的人？”

拉斯金还是没有喘过气来。

“你有没有看过？”庞特逼问道。

终于，拉斯金点了点头。

“普拉特大使是第144代的，我是第145代的，我比她年轻了10岁，尽管我的智慧还不能与她所懂得的相提并论，但我的力气比她大。如果你进一步激怒我的话，我就把你的脑袋按到墙里去。”

“你——”拉斯金的声音听来粗哑地惊人，“你想要什么？”

“首先，”庞特说，“我要真相。我要你承认你所犯下的罪行。”

“我知道你胳膊上的那东西是个录音机，看在上帝分上。”

“认罪。”

“我从来没有——”

“多伦多的执法者们从卡伊瑟·雷姆图拉强奸案的证物中发现了你的DNA样本。”

拉斯金困难地吐出一句话。“如果他们知道那是我的DNA，那在这里的就该是他们，而不是你。”

“如果你坚决不认罪，我就杀了你。”

拉斯金勉强摇了摇头，尽管庞特仍然把他的脖子死死地握在手里。“逼供认罪根本就不算数。”

哈克发出了哔哔声，不过庞特猜到了逼供的意思。“好吧，那就让我相信你是无罪的。”

“我没有必要让你这个矮胖子相信。”

“你没有得到晋升，也没有稳定的工作，这全是因为你的肤色和性别。”庞特说。

拉斯金没有说话。

“其他人——那些女人——在你之前得到了晋升，你对此恨之入骨。”

拉斯金挣扎着想要摆脱庞特，但庞特毫不费力地控制着他。

“你想要伤害她们，”庞特说，“侮辱她们。”

“你就继续套话吧，穴居人。”

“你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所以你就抢了唯一能抢到的。”

“不是这样的……”

“那你告诉我，”庞特狠狠地说道，同时把拉斯金的一条胳膊向后弯，“告诉我这是哪样的。”

“我应该得到终身职位，”拉斯金说，“但他们一直在欺骗我。这些娼妇一直都在骗我，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我就让她们见识一下男人的本事。”

“你真给男人丢尽了脸，”庞特说，“你强奸了多少人？多少？”

“只有……”

“除了玛尔和卡伊瑟？”

沉默。

庞特把拉斯金从墙边拉开，然后又一次把他撞在墙上。裂缝更长了。“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了。只有……”

他继续把拉斯金的胳膊往后弯。“只有谁？只有谁？”这个禽兽痛苦地哀号起来。“只有谁？”庞特又问了一遍。

拉斯金痛得直哼哼，然后从紧咬的牙关中蹦出几个字：“只有沃恩。还有那个巴基斯坦婊子……”

“谁？”庞特困惑地说，哈克也哔哔了一声。他又扭了一下拉斯金的胳膊。

“雷姆图拉。我强奸了雷姆图拉。”

庞特的手稍微松开了一点。“到此为止，你听懂了吗？不要再犯。我会盯着你。其他人会盯着你。不许再犯。”

拉斯金口齿不清地哼了一声。

“永不再犯，”庞特说，“你发誓。”

“永——永不……再犯。”拉斯金说，仍然紧紧咬着牙。

“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过这里。如果你这么做的话，就会为了你犯下的罪行而受到你们社会的惩罚。你明白吗？懂吗？”

拉斯金勉强点了点头。

“好了。”庞特说着松了一下紧握的手。但是紧接着他又一次把拉斯金往墙上撞去，这一次墙上有一块东西掉了下来。“不，不，还没好，”庞特咬牙切齿地说道，“这还不够。这不公平。”他把自己的重量压在拉斯金身上，他的腹股沟撞到了这个格里克辛人的臀部。“你得尝尝当女人是什么滋味。”

拉斯金的全身绷紧了。“不，伙计。上帝啊，不——别那样——”

“这才公平。”庞特说着伸手到他的医疗用品腰带里拿出一个压缩气体注射器。

这个东西抵在拉斯金的脖子旁边发出了嘶嘶的声音。“他妈的这是什么？”他喊道，“你不能就这样……”

庞特感觉到拉斯金倒了下去，就把他放在地上。

“哈克，”庞特说，“你还好吗？”

“刚才那一下真够呛，”机侣说道，“不过，没事，我没被打坏。”

“对不起你了。”庞特低下头看着拉斯金，他躺在地上，瘫成一团。庞特抓住这个男人的腿，把它们拉直。

接着，庞特把手伸到拉斯金的腰部。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腰带是怎么回事。一解开腰带，庞特就看见了系起裤子的扣子和拉链，他把这些也都解开了。

“你应该先把他脚上穿的东西脱下来。”哈克说。

庞特点点头。“没错。我总是忘了这些和裤子是分开的。”他走到拉斯金的脚边，经过一番试验以后，解开鞋带，脱下了鞋子。他脚上散发出的臭味让庞特往后一缩。庞特膝行回到拉斯金的腰部那里，把他的裤子拉下来脱掉了。然后他又把拉斯金的内裤拉了下来，顺着他那两条几乎不长毛的腿往下拽，最后从脚上脱下来了。

终于，庞特看见了拉斯金的生殖器。“有点不对劲……”庞特说，“他这东西不知怎么被弄得很难看。”他把胳膊移过来，让哈克的镜头可以一览无遗。

“真让人吃惊，”机侣说，“他没有包皮罩。”

“什么？”庞特说。

“他没有包皮。”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格里克辛男人都这样？”庞特说。

“别的灵长目动物都不像他们这样。”哈克答道。

“好吧，”庞特说，“这对我要做的事情没有影响……”

第二天的某个时候，科尼留斯·拉斯金恢复了知觉；看着穿过公寓窗户照进来的光线，他知道这是早上。他的脑袋很痛，喉咙生疼，胳膊肘如火烧火燎一般，屁股也痛得很，感觉就像睾丸被人踢中了。他想从地上抬起头来，但却一阵恶心，难受得紧，于是他又把脑袋放回硬木地板上。过了一会儿，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设法用一只胳膊肘把自己撑了起来。他穿着衬衫和裤子，也穿着袜子和鞋子。不过鞋带没有系。

该死的，拉斯金想，真该死。他听说过尼安德特人是同性恋。可是，上帝，他并没有想到自己会遇到这种事。他翻身侧卧着，把手放到裤子上臀部那里，希望上面不要有血。呕吐物顺着他生疼的喉咙爬上来，他痛苦地咽了一口，又压了下去。

“公平。”布迪特这么说过。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才叫公平，而不是晋升时落在一伙达不到资格的女人和少数种族后面……

拉斯金的脑袋突突地疼，他觉得庞特一定还在这里，正在用那个平底煎锅一下又一下猛打他的脑袋。拉斯金闭上眼睛，想要积蓄一些力气。到处都在疼，非常地疼，他没有办法集中精神。

让猿人那诗情画意的公平念头见鬼去吧！就因为他强奸了沃恩和雷姆图拉，让她们见识了谁才是老大，布迪特似乎就认为只有鸡奸了他，这事才算公平。

这无疑也是一个警告：警告他闭上嘴；警告他如果敢对庞特提出任何指控的话，等着他的会是什么；警告他如果因为强奸罪入狱的话，他在监狱里会有什么遭遇……

拉斯金吸了一大口气，把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喉咙上。他感觉到那里有那个猿人的手指留下的凹痕。上帝，那里可能已经紫了，而且肿得很厉害。

终于，拉斯金的脑袋不那么天旋地转了，他用力把自己拉了起来。他抓住送菜口的边缘稳住身体，然后站在那儿，等着眼睛里的一道道闪光渐渐消失。他没有弯下腰去系上鞋带，而是踢掉了鞋子。

他又等了整整一分钟，等到脑袋不再疼得那么厉害，等到他觉得即使不抓着东西支撑身体自己也不会晕倒了，才沿着短短的走廊，一瘸一拐地向公寓里那间肮脏的单人浴室走去，里面被以前的某个房客涂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绿色。他走进去，关上门，露出门背面的穿衣镜，镜子的一角在用螺栓装到门上时裂开了。他解开皮带脱下裤子，转过身背对着镜子，为可能看见的场面做好思想准备之后，他脱下了内裤。

他本来担心屁股上会有同样的手指压痕，但那儿什么也没有，除了一侧有一块很大的瘀青——他意识到那一定是一开始跌的，那时庞特弄断了链条破门而入，然后就撞得他穿过房间往后退。

拉斯金抓住屁股的两边往旁边拉，让自己能够看见括约肌。他不知道会看见什么——也许是血？——但是那里也没什么异样。

他无法想象这样的侵犯居然会不留痕迹，但事实看来就是如此。实际上，据他到目前所知，他的屁股一点事也没有。

他一头雾水，拖着脚走到马桶边，长裤和三角裤都耷拉在脚踝周围。他面对着陶瓷马桶，摸到自己的阴茎，抓住，瞄准，然后——

不！

不，不，不！

我的上帝呀，不！

拉斯金摸了摸阴茎的周围，弯下腰，又直起身子，然后踉踉跄跄地走回到镜子那边去看个究竟。

上帝，上帝，上帝……

他看见了自己，看见自己的蓝眼睛因为极度惊恐而圆睁着，看见自己张大了嘴，还有——

他逼近了镜子，想要看清楚自己的阴囊，上面有一条自上而下的竖线，看起来好像——

这可能吗？

——好像是被烧灼着合上的。

他又在周围摸了摸，摸到了松松垮垮、皱皱巴巴的阴囊，希望自己刚才弄错了。

可是他没有弄错。

感谢上帝怜爱，他没有弄错。

拉斯金踉跄着往后退，撞到洗脸池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长号——

他的睾丸没有了。

第40章

朱拉德·塞尔根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庞特告诉他的当然要绝对保密。病人及其人格塑造师之间的讨论盖了时间码。塞尔根永远都别想把任何一个病人告诉他的事情透露出去，也没有人能给自己或是自己的病人在每一次治疗时的这一部分远程信息档案解除锁定。不过，庞特的所作所为……

“我们不会无视法律而擅用私刑。”塞尔根说。

庞特点点头：“正如我一开始就说过的，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并没有感到骄傲。”

塞尔根的语气很温和：“你也说过如果有机会的话你还会这么做。”

“他做错了，”庞特说，“远比我对他所做的要错得多。”他摊开双手，似乎在设法为自己的行为辩护。“他伤害了女性，而且还打算继续下去。但我让这事一了百了。不仅仅是因为他现在知道我能够根据气味认出他来，而且还因为他被阉割了。对于那些使用暴力的男性，我们一直用这种特殊的方法来使他们绝育。毕竟，这样不仅让他们的基因无法代代相传，而且，通过摘除睾丸，还可以使他们的睾丸素酮水平大幅降低，从而减弱他们的攻击性。”

“而你觉得如果你不采取行动的话，就没有人会采取行动了？”塞尔根问道。

“正是如此！他本来就能逃脱的！玛尔·沃恩原先还以为自己占了上风，以为强奸她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强奸的是一名遗传学家。但是她错了。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如何确保自己永远不会被证明有罪。”

“就好像，”塞尔根轻声说，“你知道永远没有人能证明你阉割了他这桩罪行。”

庞特没有说话。

“玛尔知道吗？你跟她说了没有？”

庞特摇摇头。

“为什么没说？”

“为什么没说？”庞特重复道，他对这个问题很是吃惊。“为什么没说？我犯罪了——很严重的攻击罪。我不希望把她牵扯进来，我不希望她有任何过失。”

“这就是全部原因吗？”

庞特没有说话，而是看着周围的木头墙壁和墙上磨得很光滑的纹理。

“是吗？”塞尔根追问道。

“当然，我不希望她看不起我。”庞特说。

“她也许会更看得起你，”塞尔根说，“毕竟，你这么做是为了她，为了保护她，以及其他像她这样的人。”

但是庞特摇了摇头。“不。不会的，她会对我很生气，对我很失望。”

“为什么？”

“她是一名基督徒，”他说，“她遵从一名哲人的教导，而这位哲人认为宽容是最重要的美德。”

塞尔根那灰色的眉毛挑到了眉脊上面。“有些事情是很难宽容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一点吗？”庞特提高了声音说道。

“我不是说你所做的不能宽容；我是说他——那个格里克辛男人——对玛尔所做的不能宽容。”

庞特深呼吸了一口，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个拉斯金是——是你阉割的唯一一个格里克辛人吗？”

庞特猛地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塞尔根。“当然！”

“哦，”塞尔根说，“只是……”

“只是什么？”

塞尔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对其他人说过你所做的事吗？”

“没有。”

“连阿迪克也没有？”

“是的。”

“但是你肯定能够信任他吗？”塞尔根说。

“能，但是……”

“你知道吧？”塞尔根在庞特的声音渐渐消失以后说道，“在我们的世界，我们并非仅仅让暴力罪行的犯罪者本人绝育，不是吗？”

“嗯，是的。我们……”

“我们什么？”

“我们让罪犯以及和他或者她的遗传物质至少有50％相符的所有人绝育。”

“那就是？”

“兄弟姐妹。父母。”

“是的。还有呢？”

“还有——是的，还有同卵双胞胎。所以我们说至少有50％相符；同卵双胞胎的DNA是100％相符的。”

“是的，没错，但是你忘记了另外一类人。”

“兄弟。姐妹。罪犯的母亲。罪犯的父亲。”

“还有……”

“我不知道你在……”庞特忽然不说话了。“哦。”他轻声说，他又看了看塞尔根，然后低下头，“孩子。子女。”

“你有孩子，对吗？”

“我有两个女儿，杰斯梅尔·凯特和梅加·贝克。”

“所以，如果有人知道了你犯的罪，又无意中说漏了嘴，或者法庭下令调阅她们的远程信息档案，那么就不光是你会受到惩罚了。你的女儿们也会被绝育。”

庞特闭上了眼睛。

“是这样吗？”塞尔根说。

庞特的声音非常轻。“是的。”

“我刚才问过你，你在那个世界有没有让任何其他人绝育，而你却对我大吼大叫。”

庞特没有吭声。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大吼大叫吗？”

庞特口中发出一声战栗的长叹。“我只阉割了那个确实犯了罪的人，没有阉割他的亲人。你知道，我以前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仅仅为了改善基因库，就要让无辜的人绝育，这种行为是否正当……但是哈克和我已经读完了格里克辛人的那本《圣经》。在第一个故事里，因为最初的那两个人犯下了罪行，所以他俩所有的子女都受到了诅咒。这看来很有问题，很不公平。”

“所以尽管你想要从格里克辛人的基因库中把拉斯金的罪恶彻底清除掉，却没有办法下定决心去追查他的近亲。”塞尔根说道，“因为如果你这么做了，就等于承认你的近亲——你的两个女儿——也应当为了你所犯下的罪行而受到惩罚。”

“她们是无辜的，”庞特说，“不管我做了什么样的错事，她们都不应该为此而遭受痛苦。”

“但是如果你站出来认罪的话，她们就会为此而受苦。”

庞特点点头。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庞特耸起他那宽大的肩膀。“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

“然后呢？”

“你——你说什么？”

“你死了以后，然后怎样？”

“然后……然后就不怎么样了。”

“你敢肯定吗？”

“当然。我是说，是的，我研究过那本《圣经》，而且我知道玛尔神志清楚、头脑聪明，而且从没有什么妄想，但是……”

“你肯定她是错的吗？肯定在死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嗯……”

“什么？”

“没什么。算了。”

塞尔根皱起了眉，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步步紧逼了，现在还不是时候。“你有没有想过玛尔为什么对你有兴趣？”

庞特把目光移开了。

“先前我听你说过关于他们也是人类的那一席话。但是，尽管如此，她在此之前所遇到的任何其他人都比你更像她。”

“身体上，也许是这样，”庞特说，“但是智力上和情感上，我们有很多共同点。”

“可是，”塞尔根说，“因为玛尔曾经被她自己那个人种的一名男性伤害过，所以她也许——”

“你以为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点吗？”庞特厉声说道。

“大声说出来吧，庞特。打开天窗说亮话。”

庞特轻蔑地哼了一声。“她之所以对我有兴趣，也许是因为在她看来我不是人类——不是伤害她的那些人之一。”

塞尔根沉默了几拍。“这个想法倒是值得考虑一下。”

“这不要紧，”庞特说，“这一点都不要紧。我爱她。她也爱我。除了这两件事，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很好，”塞尔根说，“很好。”他又停了一下，然后让自己的口气听起来有点漫不经心，就好像是刚刚才想到了一个古怪的念头，而不是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时机把它提出来。“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对她有兴趣？”

庞特翻了个白眼。“你们这些人格塑造师啊！”他说，“你接下来会对我说，她在很多方面让我想起了克拉斯特。但是你大错特错了。她的样子和克拉斯特一点儿也不像。她的个性也完全不一样。玛尔和克拉斯特丝毫没有相同之处。”

“我相信你说得没错，”塞尔根说道，同时做了个手势仿佛要把这个想法抛在脑后，“我是说，她们怎么可能相像呢？她们甚至不属于同一个物种……”

“是的。”庞特说着在胸前抱起了双臂。

“而且她们来自完全不同的信仰体系。”

“一点不错。”

塞尔根摇了摇头。“真是个奇怪的念头，不是吗？那个关于死后还有来世的想法……”

庞特没有说话。

“你有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一点？想过是否，只是也许……”塞尔根的声音越来越小，耐心地等着庞特来填补这个空白。

“好吧，”庞特最后说道，“这个概念对我很有吸引力。自从玛尔第一次对我说起之后，我就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庞特举起双手，“我是说，当然，当然，我知道没有什么来世——至少对我来说没有。但是……”

“但是她住在另外一个物理次元，”塞尔根补充道，“另一个宇宙。在那个宇宙里，事情也许是不一样的。”

庞特以最轻微的点头动作在竖直的方向上动了动脑袋。

“而她甚至不是巴拉斯特人，对吗？她属于另一个物种。就因为我们没有那些——他们怎么说的来着？那些不朽的灵魂？就因为我们没有不朽的灵魂，并不意味着他们没有，是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庞特提高了声音说道。

“还是那句话，”塞尔根说，“你在20多个月以前失去了自己的女伴。”他顿了一下，然后尽可能用温和的语气说道，“玛尔不是唯一一个正在从创伤中恢复的人。”

庞特扬起了眉毛。“就算是这样吧。但是我不明白克拉斯特的去世怎么会把我推到一个来自其他世界的女人怀里。”

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最后，哈克——在整个治疗期间一直到现在为止他都很安静——通过外置扬声器对塞尔根说道：“你希望我来对他说吗？”

“我来吧，”塞尔根说，“庞特，请别把这个看得太重了，不过……你跟我说过格里克辛人的信仰。”

“那些信仰怎么啦？”庞特说，他的口气还是很不客气。

“他们相信死者并没有真的死去。他们相信，在身体死去以后，个人的意识还会继续存在。”

“所以呢？”

“所以也许你想让自己从此远离克拉斯特去世时你所承受的那种痛苦。如果你的女伴相信这一点……相信精神是永生的，或者如果你认为——不管这有多么不合理——她也许的确拥有这种永生，那么……”塞尔根的声音渐渐消失了，让庞特来替他把这个想法说完。

庞特叹了口气，然后说道：“那么如果这种难以想象的事情还会发生，而我又会再次失去女伴，我也许就不会那么悲伤了，因为她可能并没有真的离开。”

塞尔根扬起眉毛，又稍稍耸了耸肩。“就是这样。”

庞特站起身来。“谢谢你为我抽出这么多时间，塞尔根学者。再见。”

“我想咱们还没谈完呢，”塞尔根说，“你到哪儿去？”

“去做一些我很久以前就该做的事。”庞特说着，毅然走出了这个圆形的房间。

露易丝·贝努瓦走进了乔克·克瑞格在协力集团的办公室。乔克手下的全体职员中一个地质学家也没有，不过露易丝是一名物理学家，而且她以前一直都在克莱顿矿的底下工作，所以乔克把这个任务派给了她。

“OK，”她说，“我想我已经弄明白了。”她把两张巨大的图表摊开在乔克办公室里的工作台上。乔克从他的桌子后面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和露易丝站在一起。

“这一张，”她说，同时用一只涂着红指甲的手指指着左边的图表，“是我们的人类制作的标准古地磁年代表。”

乔克点点头。

“还有这一张，”她指着另外一张表，表上满是奇形怪状的符号，“是我们从尼安德特人那里得到的类似图表。”

尽管玛丽·沃恩没有找到证据表明尼安德特世界的磁场确实逆转过，但乔克还是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使得古地磁学资料的交流成为头等大事。如果尼安德特人弄错了，磁场没有快速消失，那么乔克就会知道自己是在杞人忧天。但他想确保万无一失。

“OK，”露易丝说，“正如你所看见的，我们在地图上表示出的地磁逆转比他们要多得多——过去的1.75亿年里有300多次。这是因为从海底岩石中发现的记录要比从陨石中发现的记录更加全面。”

“咱们这边加一分。”乔克冷冰冰地说。

“于是……”露易丝继续说道，“我就把那些确实相匹配的逆转——也就是他们和我们都有证据表明发生过的逆转——都配成对。正如你看见的，尽管他们的记录里存在很多漏洞，但是一直到现在，几乎都能和我们的一一对应。”

乔克看着这两张表，视线跟随着露易丝的手指。“OK。”

“那么，”露易丝说，“这就明明白白了。你知道我的理论：长期以来只有一个宇宙，直到4万年前的意识起源。”

乔克点点头。尽管一次次量子力学事件让这个宇宙发生过无数次短暂的分裂，可能自时间起源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如此，但这些分裂并没有在宏观上造成差异，所以分裂的两个宇宙总是在一两纳秒以后又再度收缩在一起。

但是具有意识的生物所做出的举动让分裂无法再愈合了，所以，当巨大飞跃在4万年前发生时——当意识出现时——就有了第一次的永久分裂。在一个宇宙中，智人获得了最初的意识；而在另一个宇宙中，尼安德特人也是这样——然后他们就此分道扬镳。

“稍等一下，”乔克凝视着那张尼安德特图表说道，“那边那个是不是我们已知的最后一次有记录的磁极逆转——”

“是的，”露易丝说，“那在他们的表上大约是1 000万个月以前，也就是78万年前。”

“OK，”乔克说，“可是如果这就是我们图表上最近的一次，那这边的这个又是什么？”他指着尼安德特图表上标出的一次时间更近的逆转，这显然又是另外一次了。“这就是他们说在25年前开始的那次？”

“不是。”露易丝说。她的学究气太浓了，很不对乔克的胃口。显而易见，她是想引导他自己去发现，尽管她已经知道答案了。而他却希望她直接告诉他就好。

“那么这一次发生在什么时候？”

“50万个月以前。”露易丝说。

乔克毫不掩饰自己的恼火。“那就是？”

露易丝咧开丰唇一笑。“4万年前。”

“4万！但是在那时……”

“完全正确，”露易丝说，她对这个学生很是满意，“在那时发生了人类大跃进，在那时出现了意识，在那时宇宙永远地一分为二了。”

“可是……可是为什么他们知道那时有一次地磁逆转而我们却不知道？”

“你还记得头一回我们谈起这事时我是怎么说的吗？在磁场消失以后，新的磁场会以什么样的极性建立起来是各有一半可能的。有一半的机会，它会和原先一样，还有——”

“还有一半的机会，它会和原先相反！所以这肯定是在两个宇宙分裂以后发生的——因为两个宇宙的步调不再严丝合缝，而刚好尼安德特世界的磁场极性建立起来以后与原先相反——”

露易丝点点头，“在陨石上留下了记录。”

“但是在我们的世界，建立起来的极性和磁场消失以前是一致的——于是就没有留下记录。”

“没错。”

“有意思，”乔克说，“不过等一下——等一下！他们的世界在4万年前有过一次磁极逆转，对吗？可是玛丽说，她在尼安德特世界时，看见罗盘显示出那里现在的极性和我们的世界是一样的，所以……”

露易丝鼓励地点点头；他走上正轨了。

“……所以，”乔克继续说道，“在尼安德特世界里，最近确实有过一次快速的磁场坍塌，而这一次，当磁场重新建立时，也就是6年以前，它的极性又翻了个筋斗，于是就重新和我们这个世界的极性相一致了。”

“完全正确。”

“那好，”乔克说，“这就是我想知道的。”

“但是这事还不止如此，”露易丝说，“远远不止。”

“说痛快点，丫头！”

“OK，OK。是这样的。地球——那时存在的唯一一个地球——在4万年前经历了一次磁场坍塌。磁场消失时，意识出现了——我认为这不可能是一个巧合。”

“你是说，我们之所以能发展出艺术，与磁场坍塌是有关系的？”

“是的。还有文化、语言、符号逻辑和宗教，也有关系。”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知道，”露易丝说，“但是别忘了，从解剖学上来说，10万年前就开始有现代智人了，但是他们一直到4万年前才有了意识。6万年来，我们有着同样的人脑，却既没有制造出艺术品，也没有显示出任何其他迹象表明我们具有真正的感知能力。然后——咔嗒！——有什么事发生了，我们就有了意识。”

“没错。”乔克说。

“你知道有些鸟类用脑子里的磁石来识别方向吧？”

乔克点点头。

“我们——智人——脑子里也有磁石。没人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我们很显然没有把它当成是一个内置指南针来使用。但是当磁场在4万年前坍塌时，我认为脑子里的这个磁石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启动了’——可以这么说吧——意识。”

“那么磁场再度坍塌时会发生什么事呢？”

“在尼安德特世界里，他们最近的这次磁场坍塌期间什么事也没发生，”露易丝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们不使用化石燃料。他们没有数十亿辆汽车。他们的空调也不用氟利昂。”

“是吗？所以呢？”

“所以他们的大气层——臭氧层——完好无损。我们的却不是。”

“这个跟磁极逆转又有什么关系？”

“地球有两种方法可以屏蔽太阳辐射和星际辐射。一是大气层，二是磁场。如果一个失败了，另一个就会取而代之……”

乔克睁大了眼睛。“可是咱们的防护罩已经有一个失效了。”

“一点不错。咱们的臭氧层已经耗尽了；大气层也发生了化学变化。等到磁场再次坍塌的时候——这会儿似乎已经开始了——咱们就不会有任何备用防护罩就位了。”

“那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不知道，”露易丝说，“我们还得再做很多建模才能确定。不过……”

“又是不过！不过什么？不过什么？”

“嗯，意识是在一次磁场坍塌期间出现的——就其影响而言，这将是所有领域坍塌的开始。这一次，意识也许会……嗯，我不想说得太夸张了，但是这一次意识也许会突然消失。”

尾声

庞特向立方车司机道谢以后下了车。他感觉到女人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感觉到她们的眼神很不满。尽管再有一天就到下一次合欢节了，但这事不能等。

在玛丽的世界待了将近一个月之后，两人于三天前回到了尼安德特世界。他说，这个时候回来一趟的话，他既能见到阿迪克，又能见到孩子们，这当然是实话。不过，既然合欢节以前玛丽还是得去和鲁尔特住在一起，他也还能去见见人格塑造师，希望可以摆脱一直在折磨他的失眠和噩梦。

不过这会儿庞特正在朝鲁尔特的实验室走去——哈克给他指的路；庞特以前从未去过那儿。走进了这栋完全由石头建成的大楼，他向见到的第一个女人问路，请她告诉他到玛尔·沃恩工作的地方怎么走。这个吃惊的146代女人给他指了路，然后庞特沿着走廊快步走去。他走进人家告诉他的那个房间，看见玛丽和鲁尔特一起凑在工作台上。

就是现在，庞特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

“庞特！”玛丽抬起头来说道。她很高兴见到他，不过——

不过，不对。这是他的世界——而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试着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发生什么事了？”

庞特看了鲁尔特一眼。“我想跟玛尔单独谈谈。”他说。

鲁尔特扬起眉毛。她在玛丽的前臂上捏了一把，然后走出了房间，在背后关上了门。

“怎么啦？”玛丽问道。她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你没事吧？是杰斯梅尔出事了，还是——”

“没有。大家都很好。”

虽然还是很紧张，不过玛丽尽量满不在乎地说道：“你不该来这儿，你知道。现在还不是合欢节。”

但是庞特的语气却很尖刻。“让它见……见鬼去吧。”他说。

“庞特，怎么啦？”

庞特深呼吸了一口，然后用他自己的语言对她说了一些话。这是第一次，他的话没有被立刻翻译出来，玛丽看见庞特歪着脑袋，那样就表示他在通过耳蜗内置耳机听哈克说话。

庞特又说话了，非常严厉，玛丽听见了尼安德特语的“ka”，她知道这代表“是”的意思。可能哈克刚才是说，“你确定你真的想这么说吗？”如果他是这么说的，庞特一定是告诉他是的，他确定，也许还责备机侣不该横加干涉。沉默了几秒钟以后，庞特又开了口，显然这已经足够暗示哈克把庞特刚才说的话最终用英语说出来。“我爱你。”这个机器合成的声音说道。

玛丽多么盼望着听到这几个字啊！“我也爱你，”她说，“多么爱你。”

“我们应该一起生活，你和我，”庞特说，“也就是说，如果——如果你愿意和我在一起的话。”

“是的，是的，当然！”玛丽说。不过紧接着她就开始泄气了。“可是……可是这很不容易，让这样的感情修成正果。我是说，你在这边有你的生活，而我在那边有我的生活。你有阿迪克，有杰斯梅尔，还有梅加麦格，而我……”她停了一下。她本来想说“一无所有”，但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她有丈夫，虽然已经分居了，但他仍然是她正式结婚的合法配偶。耶稣啊，她想，如果上帝不同意离婚的话，那么他会怎么对待跨越了物种界限的爱情呢？

“我想试一试，”庞特说，“让它修成正果。”

玛丽笑了。“我也是。”可是随即她就觉得自己的笑容暗淡了下去。“但是还有很多事情要考虑。我们要住在哪儿？阿迪克怎么办？怎么——”

“我知道这会很难，但是……”

“但是什么？”玛丽说。

庞特走到玛丽身边，凝视着她的眼睛。“但是你们的人民登上了月球，而我们的人民打开了通往另一个宇宙的通道。困难的事情是能够实现的。”

“要做出牺牲的，”玛丽说，“咱们俩都是。”

“也许要，”庞特说，“也许不要。也许咱们能把骨髓提取出来但仍然留着骨头制作工具呢。”

玛丽皱了一会儿眉头，然后明白了。“‘鱼和熊掌，可以兼得。’我们的人会这么说。但我想你是对的：咱们这两种人并没有那么大的差别。想要十全十美，哎，这就是……”玛丽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她找不到适合的词。

但是庞特明白。庞特完全明白她说的是什么。“这就是人类。”他把玛丽拥入怀里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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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信息

- 书名：平行的世界3：混血儿

- 作者：［加拿大］罗伯特·索耶

- ISBN：9787532770991

- 译者：牛振宇　夏星　戴媛

- 责任编辑：张吉人

- 产品经理：邵明鉴

第1章

美国同胞们、全世界的同胞们：今晚，我很荣幸，作为新一届美国总统，首次在此发表重要演讲。我想谈谈被称为智人——智慧之人——我们这样的地球人的将来……

“玛尔，”庞特·布迪特说道，“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朗维斯·特洛波。”

在玛丽的思维中，尼安德特人长得都很壮实——《多伦多星报》用“矮短的黑犁耙”这个词组来形容他们的五短身材、发达肌肉。所以，看到站在庞特·布迪特旁边的朗维斯·特洛波，玛丽非常惊讶。

在尼安德特人中，庞特是145代，就是说他38岁。他身高5.8英尺——在同类男性中，算高的了——肌肉发达到会让众多健美者都嫉妒的程度。

尼安德特人中，138代很少有人还健在，朗维斯·特洛波就是其中之一，让人都不敢相信他已经108岁了。尽管他肩膀很宽，却瘦得皮包骨头。所有的尼安德特人肤色都很白，这是因为他们这个种族在北方生活的缘故；但是朗维斯几乎是透明的，因为他身上毛发稀疏。尽管在他脸上能看到尼安德特人所有典型的特征——额头很低、眉脊弯了两道、大鼻子、方下巴、无下颌——他头上不见一根头发。相比之下，庞特则是一头浓密的金发，留着多数尼安德特人那样的中分发型，满嘴浓厚的金色胡须。

当然，这两个尼安德特人的眼睛最引人注目。庞特眼睛虹膜的颜色是迷人的金色；朗维斯眼睛的虹膜看上去则有些呆滞：他的眼球是蓝色的，一道蓝绿色的光从眼睛中间的水晶体后面发散出来。

“您好，特洛波学者，”玛丽问候道，她没有和他握手，尼安德特人没有这样的风俗，“见到您很荣幸。”

“哦，你好。”朗维斯说道。当然他是用尼安德特人的语言说的——这种语言只有唯一的一种，所以没有名字——但植入机侣把他所说的翻译过来，这些综合处理过的英语单词一个个地从外置扬声器里蹦出来。

机侣真是很了不起！玛丽知道，用她的世界的时间来计算，早在1923年，朗维斯就发明了这项技术，当时他还是个小伙子。为纪念机侣为尼安德特人所做出的所有贡献，朗维斯被授予一个用纯金面板制成的机侣，安置在他左胳膊的内侧；尼安德特人可是很少有左撇子的。相比之下，庞特的机侣——名叫哈克——面板只是普通钢铁，看上去廉价很多。

“玛尔是遗传学家，”庞特说，“我第一次来地球时，就是她证明了我在基因上是他们所称的尼安德特人。”他伸出手去，把玛丽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手里，他的掌心宽大、手指短小，“不仅仅如此，她是我爱的女人。我们想结伴在一起。”

朗维斯呆滞的眼神落在玛丽身上，不可捉摸。玛丽则把目光投向办公室窗外，办公室坐落在这座旧大厦的二楼，这座大厦位于罗切斯特市，是纽约州协力集团总部所在地。视线所及，可以看到大半个安大略湖。“嗯，”朗维斯说，至少是他那个纯金机侣这么翻译出他所发出的尖锐音节，但接着他转眼看庞特，语调缓和了下来，“我还以为自己为跨文化交流做出的贡献已经够大了呢。”

朗维斯是尼安德特人中的十位尊者之一，这些伟大的科学家、天才的艺术家在从他们的世界到这个世界的征途中，走出了大门，迈出了第一步，阻止了尼安德特政府隔断两个世界交往的企图。

“我们要因此感谢您，”玛丽说，“我们——协力集团的所有人，都很感谢您能来到这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想，这是我有生之年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朗维斯说，“长老院那群笨蛋！”他那古怪的脑袋憎恶地摇了摇。

“特洛波学者将和露一起共事，”庞特说，“看看能不能用现有的设备——你们怎么说来着？——直接造出一台量子计算机，就像我和阿迪克造的那台。”

“露”是露易丝·贝努瓦博士，分子物理学家；尼安德特人不会发“ee”的长音，虽然他们的机侣在把尼安德特语翻译成英语时，已经在必要的地方把这个音节填补起来。

几个月前，庞特第一次来到这里，露易丝曾救过他一命。当时很偶然，他从自己的量子计算机室被传送到地球上，正好出现在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的重水池里，那时候露易丝正在那工作。

之后庞特身染重病，露易丝、玛丽，还有内科医生雷本·蒙特戈也一起被隔离过。因此，露易丝得以从庞特那里学到所有关于尼安德特人的量子计算机技术，这使她成为领衔复制这种技术的不二人选。因为连接两个世界的关键所在就是要有足够大型的量子计算机，所以露易丝的才能也受到了高度重视。

“我什么时候去见贝努瓦学者？”朗维斯问道。

“现在。”一个女人味十足的声音回答道。玛丽转过头。露易丝·贝努瓦——这位芳龄28岁的女人仪态万千、秀发如瀑、明眸皓齿、身材修长——正站在门口。“抱歉，我迟到了，交通真要命。”

朗维斯轻敲几下光秃秃的脑瓜，他在听机侣翻译的最后一句话，但是很明显这几个字他听得一头雾水。

露易丝径直走进屋，伸出苍白的手。“您好，特洛波学者！”她说道，“见到您很荣幸。”

庞特凑向朗维斯，对他耳语几句。朗维斯的额头攒动几下——一个有眉毛的尼安德特人还能像这样，还真是不可思议。玛丽心想这个百岁老人能这么做，绝对是超现实的。但是，他还是握住露易丝的手，那表情则好像是他正拿着一件令人反感的东西一样。

虽然朗维斯毫不领情，但露易丝的笑容依然灿烂。“真的很荣幸，”她看着玛丽，“自从我上次见到霍金之后，就没有这么兴奋过了。”斯特芬·霍金到过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监测室位于地下2公里处，而水平方向最近的电梯也有1.2公里之远，因此到观测站非常不方便，那次简直就像是勤务兵的一次操练。

“我的时间很宝贵，”朗维斯说，“我们可以开工吗？”

“当然，”露易丝依旧笑容满面地说着，“我们的实验室就在大厅下面。”

露易丝开始走，朗维斯随后。庞特走近玛丽，在她脸上亲昵地吻了一下。朗维斯压根没回头就喊道：“跟上，布迪特。”

庞特很沮丧地对玛丽笑了笑，耸耸宽肩，便关上身后厚重的黑木门，跟上露易丝。

玛丽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开始把乱成一堆的文件整理分类。她过去是——什么呢？紧张、嫉妒？她不确定，但庞特和露易丝·贝努瓦在一起，这肯定是她当时不自在的原因。毕竟，玛丽已觉察到协力集团里的那些男人在露易丝背后用“LL”来指代她。最终，玛丽去问弗兰克那是什么意思——他是那帮人中的一个——弗兰克当时很是尴尬，但最后还是说了，那是指“诱人的露易丝”（Luscious Louise）。玛丽必须承认，露易丝确实如此。

但到庞特和露易丝共事的时候，玛丽就不再为此烦心了，因为这位尼安德特人爱的是玛丽，而不是那个法籍加拿大人。丰胸厚唇在巴拉斯特人眼中根本算不上什么。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玛丽抬起头，说：“进来。”

门转开了，来者是乔克·克瑞格。此人瘦高，灰色的头发向后梳成背头，这常让玛丽想到美国前总统罗纳德·里根。这么想的人不止她一个，那群背后管露易丝叫“LL”的人也偷偷地给乔克起了个绰号，叫“吉普人”。玛丽猜想他们也给她起了绰号，只是她还没听说而已。

“你好！玛丽，”乔克用低沉粗糙的声音说道，“有空吗？”

玛丽吸了口气。“很闲。”她说。

乔克点点头。“我想和你说件事，”他走了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我雇你到这儿的工作，你已经完成了。你找到了区分尼安德特人和我们地球人的方法，这个方法绝对不会出错。”确实如此，她找到了。这方法极简单：智人有23对染色体；而尼安德特人有24对。

玛丽脉搏加快。她知道这份薪水丰厚的理想工作是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的。“聪明反被聪明误，”她试图拿此开涮，“但是，你也晓得，我这个学年不能回约克大学了，两位按学期上课的老师——”其中一个绝对是个禽兽，“顶替了原来我的工作。”

乔克扬起手：“哦，我没让你回约克去，但是我确实是希望你离开这里。庞特马上要回去了，是吧？”

玛丽点点头：“他来这儿就是为了参加几场联合国的会议，还有，把朗维斯从这带到罗切斯特。”

“嗯，那你为什么不陪他回去呢？尼安德特人非常大方，他们愿意把遗传基因和生物工程方面的先进知识全部拿出来和我们分享。学无止境，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出一趟远差，去尼安德特人的世界，大概一个月，尽可能多学学他们的生物科技。”

玛丽能感觉到心脏兴奋得怦怦直跳：“我愿意去。”

“好的，我还不知道你在那边居住方面怎么安排，但是——”

“我一直是和庞特的男伴的女伴住一起的。”

“庞特的男伴的女伴……”乔克重复道。

“是的。庞特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他叫阿迪克，就是和他一起发明量子计算机的那个家伙。同时，阿迪克和一个女人结伴，她叫鲁尔特，是个化学家。不是合欢节的时候，尼安德特的男女要分开住，这段时间我和鲁尔特住在一起。”

“啊，”乔克摇摇头，“这尼安德特人的家庭关系还真复杂。”

“哦，其实很简单的，”玛丽微笑着说，“杰克·艾伯特曾娶过尼基，尼基的娘家姓里德。在此之前，她嫁过维克多·纽曼——这是前两次，在第三次之前；但现在，杰克娶的是……”

乔克扬起手：“好了，好了。”

“反正就是说，庞特的男伴的女伴是化学家，名叫鲁尔特。尼安德特人认为遗传基因学是分属于化学，仔细想想确实如此。所以，她能介绍我认识这方面的人。”

“太棒了！要是你愿意多认识这方面的人，当然更好啦。”

“你问我？”玛丽说，试图不让自己听起来很兴奋，“敢问教皇信天主教吗？”

“上次我查的时候还是。”乔克笑道。

第2章

今晚我唯一的话题就是我们的未来。我这么说，不仅仅因为我是美国总统，不仅仅如此。因为，在未来这件事情上，我们与尼安德特人是没有交集的……

科尼留斯·拉斯金担心这种逼真的梦魇会无休无止下去：该死的穴居人朝他走来，把他摔倒在地，打成残废。每天早上醒来，他都大汗淋漓。

自从那天那件恐怖的事情发生后，科尼留斯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躺着，自己抱着自己，痛苦不已。电话铃响了几次，其中肯定有一次是从约克大学打过来的，有人想知道他到底在什么鬼地方待着。但是那时候他还不能对任何人讲。

那天晚上，他给遗传系打了个电话，在卡伊瑟·雷姆图拉的声讯电话上留了口信。他一直憎恶那个女人，憎恶的程度甚至超过这件事对他造成的影响。但是，他设法让自己的声音镇定下来，推说自己病了，要过几天才能上班。

科尼留斯很仔细地观察尿液中渗出的血丝。每天早上，他用手抚摸着伤口，看有没有液体渗出来，并且不断地给自己量体温，确保没有发烧。还好，尽管时常有些燥热，他的确没有发烧。

这一切，在他看来还是难以置信，一想起来依然烦躁不安。谢天谢地，在加拿大药店柜台能买到止痛的可待因药片。服下后，疼痛的感觉一天天地减少。他手头上常有的是222型号的，起初一次服用5片，现在已经把剂量减少到常规的2片。

除了服用止痛片之外，科尼留斯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他肯定不能为此去看他的私人医生——哪个医生都不行。要是那么做，他受伤这件事就无法保密了；肯定有人会讲出去的。庞特·布迪特说得对：科尼留斯不能冒那样的风险。

最后，科尼留斯终于有了点力气向电脑走去：那还是他读研的时候用的，90兆赫兹的杂牌奔腾电脑。这台机器文字处理或是收发电邮尚可，但网速很慢。约克大学是高速光纤联网，而他家里，却只是用本地ISP拨号上网。但现在他需要答案，所以他得忍受这样慢得都要让人抓狂的网速。

花了20分钟，他终于找到了想要的。庞特带着医用腰包回到这个地球，里面的工具就有麻醉激光手术刀。在联合国外面，这个尼安德特人被枪击后，就是那个设备救了他一命。当然，他也是这样——

科尼留斯又想到自己所遭受的一切，浑身肌肉紧缩。

他的阴囊，也许是被激光给切开了。还有——

科尼留斯合上眼，狠狠地吞咽了一口，不让胃酸从喉咙里涌上来。

但是——也可能他是空着手的——庞特当时把科尼留斯的睾丸从他身上猛扭了下来；然后肯定又用了激光，把肉缝合起来。

科尼留斯发疯般地在整个公寓里找他的睾丸，希望能够将它们重新移植到身上。但是几个小时后，愤怒和沮丧的泪水从他脸上流下来，他不得不面对现实：庞特要么把它们扔进了马桶；要么带着它们一起消失在茫茫黑夜中。无论哪一种，它们永远消失了。

科尼留斯狂怒不已。他所做的一切无可厚非：那些女人——玛丽·沃恩和卡伊瑟·雷姆图拉——一直都碍手碍脚。仅仅因为她们是女人，就获得了职位和任期。而他，堂堂正正地从牛津大学拿到了博士学位，但职称晋升却没他的份，只是因为约克大学要在其众多教职员工当中“纠正因历史原因造成的性别失调问题”。他被耍了，所以他要让她们尝尝被耍的滋味。“她们”指的是系主任，那个巴基斯坦女人；还有沃恩，她的工作本应该是他来做的。

该死的！科尼留斯想，再次感觉到双腿之间的疼痛。阴囊肿胀得很厉害，却是空空的。

天杀的。

乔克·克瑞格回到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在协力集团大厦的一楼，里面的窗户很大，朝南面对码头，而朝北面对安大略湖。大厦坐落在罗切斯特市海风社区东西走向的陆地上。

乔克的博士专业是博弈理论。他在普林斯顿大学，师从约翰·纳什，然后在兰德公司顺风顺水地干了30年。该公司由空军投资，在冷战时期是美国政府的主要智囊团，实施核战研究。时至今天，乔克听到M. D.这个缩写时，他想到的是“megadeath”——100万平民的伤亡——而不是“medical doctor”（内科医生）。

在安大略省北部的镍矿里冒出个现代穴居人这种事就像碰到外星人，或是看到大脚印等一样，只会是那些小报的消息素材。所以，第一个尼安德特人从另一个世界进入了这个世界，这样的首次见面方式让五角大楼大为恼火，但那已是往事了。当美国政府或加拿大政府想要严肃对待这件事时，他们已经来不及操控局势了，因为，尼安德特人已出现，民众皆知。

很多资金忽然涌入来创办协力集团，部分来自INS，但绝大部分来自DoD。这个集团的名称是一些政治家想出来的，乔克倒想叫“巴拉斯特紧急任务特别小组”，或者是其缩写BERET。只是，在他被任命领导这个组织之前，名称和标志都定过了。那个标志被设计成两个世界的联合，傻不拉唧的。

当然，选个博弈理论家绝不是偶然。要是双方恢复联系，尼安德特人和人类（至少是在私下里，乔克一直用这个词指代真正的人）肯定有各自不同的利益。在那样的情况下，追逐利益的最大化自然是合情合理的，而这正是博弈理论所做的。

“乔克？”

乔克办公室的大门总是敞开的。那可是个不错的管理方式，门户敞开政策，不是吗？但是，看到一张尼安德特人的脸——这张宽脸，额头上有几道深沟，络腮胡——在门旁东张西望时，他还是大吃一惊。“什么事，庞特？”

“朗维斯·特洛波从纽约市带过来一些《联合公报》。”朗维斯和其他9名尼安德特尊者，再加上尼安德特大使图卡娜·普拉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联合国。“你有没有听说要去对应点考察这件事？”

乔克摇摇头。

“嗯，”庞特说，“我们两个世界之间计划要开通一个更大规模的、永久的地面接入口。显然，你们联合国人员想把这个接入口放在你们的联合国总部和相对应的我们的联合国总部之间。”

乔克皱起眉头。真见鬼，为什么这个情报他要从一个该死的尼安德特人那儿获悉？转而又想，今天他还没有看电子邮件，或许已经在那儿了。当然他早就知道纽约市在选择范围之内。在乔克看来，新的接入口当然是在美国的土壤上，而把它放在联合国的地盘上，也能照顾到别的国家的情绪，从技术上来说，联合国是国际领土。

庞特继续道：“朗维斯说，他们正计划把一批联合国官员带到另一边去看看。我和阿迪克准备跟他们一起去我们那边的曼哈顿——多纳卡特岛，去四处走走。为防止大型量子计算机出现故障，就得屏蔽从地球上、太阳上以及宇宙中发出的任何射线，因此还有大量的与此相关的事情需要考虑。”

“是吗？”

“嗯，那你愿不愿意去一趟？这个研究所就是致力于与我们的世界建立良好关系。你是这儿的头，但你还没去看过我们那边。”

乔克吓了一跳。他发现有两个尼安德特人在协力集团已经让人不舒服，他们看上去就像可笑的侏儒。那个四处都是这类人的地方，他肯定不想去的。“什么时候起程？”

“下一次合欢节之后。”

“啊，好呀。”乔克说，试图一直表现出高兴的样子，“我相信用我们露易丝的话说，那就是，‘派——对’！”

“可没那么简单，”庞特道，“尽管这次旅行还看不到合欢节，但是，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我工作忙，抽不开身。”乔克回道。

庞特笑了起来，嘴巴咧得像瓢，这让乔克很厌恶：“一般都认为我们——而不是你们——缺乏去未知的地方探险的兴趣。你应该去看看正在跟你打交道的世界。”

庞特来到玛丽的办公室，随手关上门。他抱着玛丽，亲吻她的脸；她也亲吻他。最终，他们放开对方，庞特的声音听起来很沉重：“我很快就得回我的世界去了。”

玛丽试图很严肃地点点头，但很明显她还没法不让自己笑出来。

“你为什么在笑？”庞特问她。

“乔克让我跟你一起走！”

“真的吗？”庞特说，“那太好了！”他顿了顿，“但是，当然……”

玛丽点点头，扬起手制止他：“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一个月只有4天在一起。”在庞特的那个世界里，男人和女人大部分时间是分开的。女人住在中心区，男人住在边缘区。“但至少我们是在同一个世界——我也有事情做。乔克让我用一个月时间，尽可能地去学习尼安德特人的生物科技。”

“很好，”庞特说，“文化交流越多越好。”他瞄了眼窗外的安大略湖，或许在想着那趟即将到来的旅程，“那么，我们必须先去萨德伯里。”

“离合欢节还有10天时间，是吧？”

庞特没必要让机侣查看日历；他当然知道这个数字。虽然他自己的女伴克拉斯特两年前死于白血病，但只有合欢节的时候，他才能看到女儿们。他点点头。“之后，我要去南方，去我们世界的联合国总部。”庞特从来不说“UN”；尼安德特人从不讲单音节的字母，所以他们对用首字母来指代事物的方式完全陌生。“新的接入点要建在那里。”

“啊。”玛丽说。

庞特扬起手：“下一次合欢节结束之后，我才会去多纳卡特，当然，到下下次合欢节开始的时候，我早就回来了。”

玛丽能感觉兴奋劲儿正慢慢从她身上消退。理智上，她知道，就算她待在尼安德特人的世界，每次能和庞特聚在一起的日子之间都有25天的空白，要习惯这种日子，对她来说，依然是个艰难的概念。她多么希望能有个解决方法，在某个地方、某个世界里，能常常和庞特在一起。

“你要是回来，”庞特说，“那我们可以一起乘车去入口。我刚才准备与露一起走的，但是……”

“露易丝？她也去吗？”

“不，不。但她准备后天去萨德伯里看雷本。”被隔离的那段时间里，露易丝·贝努瓦和雷本·蒙特戈恋爱了。之后他们的关系一直维持着。“想想看，”庞特说，“要是我们四个人同时在萨德伯里，大家可以一起吃个饭。我好想吃雷本做的烧烤……”

在她的星球上，玛丽·沃恩有两个家：她在这儿租了一套，位于纽约上街的布利斯图港村；她在加拿大买了一套，是在多伦多北面的里士满山。她和庞特正朝着后面的那个家驶去，那儿离协力集团总部的车程为三个半小时。他们在纽约州的高速公路上行驶。途中，他们一度在布法罗下了高速，停车买肯德基。庞特认为这是最棒的食物；玛丽就不敢苟同了，因为她得为自己的腰围着想。在温暖的气候中，要让肉保持鲜味，人们就得往肉里加入香料。庞特以前从未尝过由11种不同的芳草和香料调制而成的食物，他那边的人不会加入这么多调味料的，因为他们居住在高纬度的寒冷地带。

在长途开车过程中，玛丽播放几张CD。他们开始放的是玛缇娜·麦克布里顿的《最热精选》，现在听的是莎尼亚·吐温的《到这边来》。莎尼亚的大部分歌曲，玛丽都喜欢听，唯独不能忍受《从此刻起》这首歌，这歌好像少了吐温标志性的oomph音。她猜想，将来某天，莎尼亚会把专辑里面的那首歌清除出去。

他们一路开着车，一路放着音乐，太阳徐徐落下。在一年中的这个时候，太阳总是早早下山。玛丽思绪纷乱。编辑唱片容易，编辑人生难呀。就算能这么做，她想删除的过往并不多，也就几件事情，最想删的就是被强奸那件事——难道那真的仅仅是三个月前的事吗？

但是，她和科尔姆·奥凯西的婚姻呢？

她知道科尔姆想要什么：在她的教会和上帝面前宣告，他们没有过事实婚姻。这种作废声明，实际上就是对婚姻的批驳，否认其真实存在过。

当然将来有一天，罗马天主教会会停止对离婚的禁令。一直以来，玛丽也没特别的原因要去解除和科尔姆的关系，但遇到庞特后，一切都改变了。她现在真的想和科尔姆一刀两断。她既不想虚伪地去发表作废声明，也不想为了离婚而被开除教籍。

讽刺的是，天主教徒无论犯了什么样的罪，只要向上帝坦白，就会得到宽恕，免除罪名。但是，你若是偶然嫁错人，就没有这么简单了。除非你愿意撒谎否认事实婚姻，否则教会要你至死不渝地忠于婚姻。

该死的，她和科尔姆的婚姻并没有从名册上被清除、涂抹、废除的价值。

哦，接受科尔姆求婚的时候，挎着父亲的胳膊在教堂走道上走的时候，她都没有百分之百地确信科尔姆会是她共度一生的人。结婚的前几年还好，但随着双方的兴趣和目标发生变化，婚姻也越来越糟糕。

后来他们谈论了很多人类大跃进的话题，在这个地球上，人类首次有真正意义上的意识是在4万年以前。玛丽也有自己的大跃进，她意识到，自己的意愿和职业目标不应该让位给她法律上的丈夫。从那一刻起，他们的生活就分道扬镳了，现在他们形同陌路。

不，她不能否认这场婚姻。

那就意味着……

那就意味着不是宣告作废，而是离婚。是的，没有法律说，一个格里克辛人和另一个格里克辛人在法律上还维持婚姻关系的同时，不能和异性巴拉斯特人进行结伴。但是，毫无疑问将来会有的。玛丽想全心全意地做庞特的女伴，这就意味着她必须和科尔姆彻底了断。

玛丽超过一辆车，然后看了看庞特。“亲爱的（honey）？”她说。

庞特微微皱眉。这是玛丽爱用的昵称，但他不喜欢。因为里面有“ee”这个音节，他发不出来。“嗯？”他答道。

“我们今晚要在里士满山的家里住，你知道吧？”

庞特点点头。

“嗯，在法律上，我还和我的……我在这个世界的男伴在一起，这你也知道吧？”

庞特又点点头。

“要是可以的话，在我们从里士满山去萨德伯里之前，我——我想去见他，或许和他吃个早饭，或者中饭。”

“我很好奇，想见见他，”庞特说，“看你选的格里克辛人是个什么样子……”

唱片换到了一首新歌《爱过之后的人生》。

“不，”玛丽说，“我是说，我需要单独见他。”

她看过去，庞特的眉毛不停攒动着。“哦。”他直接用英语说。

玛丽看着前面的路：“我该和他摊牌了。”

第3章

在总统大选的时候，我就说过，现在我要再说一遍：总统的目光要看得远一点，不只是看到下一届大选，而是要看到几十年乃至几代人以后的前景。今晚，带着这样长远的目光，我来对你们讲……

科尼留斯·拉斯金躺在床上，床单、被褥都被汗湿透了。他的公寓在顶层，有心情开玩笑的时候，他管它叫“贫民窟顶层公寓”。它位于多伦多市的德里夫特伍德，该社区住的多是穷人。房间里的窗帘边已脱线磨损，太阳光从缝中射进屋内。过去几天里，科尼留斯没有定闹铃，他还没劲儿爬起来去看闹钟。

但很快现实世界就侵入进来。他记不得作为学期教师他在病假期间的工资具体怎么算——但不管怎样，毫无疑问，几天后，大学、联合会、联合会担保人或者三者都会需要一个医生证明。所以，他要是不去教书，就领不到工资，而要是没有工资……

是的，下个月交房租的钱还有。因为他得提前交两个月的房租，所以，年底以前他都可以住这里。

科尼留斯强忍着不去伸手找他的睾丸。它们没了。他知道它们没了。他慢慢地接受这个现实。

当然，有治疗的方法：一直以来，得了癌症的男性，睾丸要被切除。科尼留斯可以去打荷尔蒙激素针。至少在他的社交圈里，不会有人知道他在这么做。

他的私人生活？没有。两年前，和梅洛迪分手后，就不再有了。那时候他整个人都毁了，有好几天都想自杀。但是，她完成论文，从约克大学法学院乌斯古德礼堂毕业之后，就到库珀·雅戈公司做助理，年薪18万美金。他不是她所期待的那种有权有势的丈夫，所以现在……

现在。

科尼留斯抬头看着天花板，感觉全身麻木。

玛丽有好几个月没有见到科尔姆·奥凯西了，他看上去比她记忆中的模样或许要老5岁。当然，通常她想到他的时候，还是以前他们住在一起时的样子，那时他们共同为退休后的生活做打算，他们早就想好要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盐春岛的农舍安享晚年……

看到玛丽走过来，科尔姆起身，他侧身要吻她。她转过脸，只让他亲面颊。

“你好，玛丽。”他坐了下来。这家牛排餐馆里，深色的原木，仿制的蒂凡尼吊灯，没有窗户，虽然是午饭时间，却好像是在晚上，给人感觉有些超越现实。科尔姆早就点了红酒，是他们最爱的牌子——安比昂斯。在等玛丽的时候，他就往她的酒杯里倒了一些。

她尽量让自己自在些。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餐桌，桌上放着玻璃器皿，一支蜡烛插在里面，烛光摇曳。科尔姆和玛丽都有点矮胖。他的发际线一直在往后退，鬓角已灰白。即使以格里克辛的标准来看，他也是小眼睛小鼻子。

“最近，你一直都在上新闻。”科尔姆说，玛丽早就准备好为自己辩护，但她还未来得及张口，科尔姆就张手，示意她不要说话，“我为你高兴。”

玛丽试着保持冷静，这种场合要想不情绪化真的很难：“谢谢。”

“那么，那边是什么样子？”科尔姆问，“我是说尼安德特人的世界。”

玛丽耸了耸肩。“就像他们在电视里讲的那样。比我们干净，比我们人少。”

“哪天我想去看看。”科尔姆说，但随后他皱起眉头，补充道，“不过我想我没有那样的机会。我还没有看到他们邀请我们学术圈中的学者去那儿。”

那确实是事实。科尔姆在多伦多大学教授英文，他研究的那些戏剧一般认为是莎士比亚所写，但真正的作者是谁尚存争议。玛丽说：“谁知道呢。”婚后他花了半年时间在中国度假，她也不觉得中国人有多在意莎士比亚。

玛丽在她的领域很知名，科尔姆在他的领域也不逊色。只要有人写关于《两贵亲》的论文，就都会摘引他的文章。但是，尽管他们在象牙塔里生活，现实还是早早地介入进来。约克大学和多伦多大学都以市场价值来衡量教授：教法律的教授就要比教历史的教授钱拿得多，因为他们有更多的工作机会。同样，现在，尤其是现在，遗传学家红得发紫，而一个英国文学学者在学术圈鲜能找到工作。实际上，玛丽有个朋友，在电邮的末尾用了这个签名档：

理科毕业生问：“那个为什么能运作？”工科毕业生问：“那个怎样去运作？”会计专业毕业生问：“那个要花多少钱？”英文学位毕业生问：“要不要加薯条？”

在婚姻中，玛丽是那个家的主要经济来源，这是他们发生摩擦的源头之一。要是告诉他协力集团支付给她的薪水有多少，她都不敢想象他会有怎样的反应。

女服务生走过来，他们点了单：科尔姆点的是牛排套餐，玛丽点的是鲈鱼。

“你在纽约过得怎么样？”

有半秒钟，玛丽以为他指的是纽约市，9月份在那里，那场差点儿得逞的暗杀中，庞特的肩膀遭到枪击。但是，不，科尔姆指的是纽约州的罗切斯特，既然她现在供职于协力集团，那就该是玛丽的家。“很漂亮。”玛丽说，“我的办公室就在安大略湖上面，我还有间很不错的单元房在芬格湖群那里。”

“好，”科尔姆说，“那很好。”他抿了口葡萄酒，看着她，目光中满是期待。

她这一方，玛丽深呼吸一口。毕竟这次碰面是她先提出的。“科尔姆……”她开始说。

他放下葡萄酒杯。结婚已经有7年了，他了解她。每次她用那种腔调，他就知道，她要讲的内容，无疑都是他不想听的。

“科尔姆，”玛丽又说，“我想，现在该让我们……我们做个了断了。”

科尔姆眉头紧锁：“是吗？我以为我们所有的账目都算清楚了……”

“我是说，”玛丽道，“是时候让我们……永远分开。”

服务生不合时宜地端着沙拉过来：科尔姆的是恺撒沙拉，玛丽的是一盆子香醋拌田园沙拉。那个服务生要给他们撒黑椒末，科尔姆对她嘘了一声，让她离开。然后，他压低嗓音说：“你是说一个废除声明？”

“我……我想我需要的是离婚。”玛丽用柔和的嗓音说。

“好。”科尔姆说，目光从玛丽身上移开，他在看餐厅远处的壁炉，火炉冰冷如石，“好，好。”

“反正是早晚的事。”玛丽说。

“是吗？”科尔姆说，“为什么是现在？”

玛丽皱起眉头，很是沮丧。如果说学习莎士比亚能慢慢让你悟出一个道理，那就是，好些事情表面上是风平浪静，实际上却在暗流汹涌。但她不知如何表达出来。

不——不，那不对。来这儿的一路上，她都在头脑中一遍又一遍演习要讲的话。但她无法确定他的反应。

“我遇到别人了，”玛丽说，“我们想要一起生活。”

科尔姆举杯又抿了一口葡萄酒，然后从篮筐里拿起一小块面包，这是适才服务生送沙拉时一并送过来的。虚伪的晚餐；意在不言中。但科尔姆还是把话说了出来：“离婚，意味着被开除教籍。”

“我知道，”玛丽的心沉了下来，“但宣告作废看上去太虚伪了。”

“我不想离开教会，玛丽，我这一辈子已经够奔波的了。”

听到这样挖苦的话，玛丽蹙眉，毕竟先离开的人是她。然而，或许他也没错。或许她欠他的：“但我不想去声称我们的婚姻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话让科尔姆的情绪缓和了下来。有那么一会儿，玛丽以为他的手要越过亚麻桌布，来牵她的手：“是我认识的人吗——你的那个新男友？”

玛丽摇摇头。

“我猜是个美国人，”科尔姆继续说道，“你对他一见钟情，是吧？”

“他不是美国人，”玛丽辩护着，“他是加拿大居民。”然后，她也惊讶于自己的冷酷，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是的，是我对他一见钟情的。”

“他叫什么？”

玛丽知道科尔姆为什么这么问：倒不是因为他想去认出这个名字；而是，在他看来，一个人的姓氏中包含了很多的信息。要是科尔姆有啥缺点，那就是他有个那样的老爸，那个冥顽不灵的老朽，说起话来平淡无味，但却把这世界上的人按种族来分为三六九等。不用说，这个想法已经在科尔姆的头脑中根深蒂固了。要是玛丽提到一个意大利人的名字，他就会把对方看成一个吃软饭的；要是个犹太人的名字，他就认定对方必定非常有钱，还会说些诸如嫁给一个穷学者之后玛丽就没过过好日子之类的话。

“你不认得他。”玛丽说。

“你早就说过。但是我还是想知道他的名字。”

玛丽闭上眼睛。她一直很天真地希望能避免说这件事，但该来的最终还是来了。她吃了一勺沙拉，尽量拖延时间，然后，低着头看盘子，不敢去迎接科尔姆的眼光。“庞特·布迪特。”

她听到“哐当”一声，他猛然把叉子放到沙拉碟子里。“哦，天哪，玛丽，那个尼安德特人？”

玛丽忍不住要为庞特辩护，虽然她第一反应是要压住这个冲动。“他是个好人，科尔姆。温柔，聪明，多情。”

“这怎么行呀？”科尔姆问，他的语气没有他的话那么嘲讽，“你还要有个像音乐一样的名字吗？这回叫什么，‘玛丽·布迪特’？你们要住在这儿，还是你们两个去他的世界定居，还有——”

突然，科尔姆住口了，他扬起眉：“不——不，你们不能那么做，是吗？我在报纸上看到一些文章。在他的世界里，男女是分开住的。天啊，玛丽，这到底是什么古怪的中年危机呀？”

听到这儿，玛丽如遭当头棒喝。老天呀，她才39岁，或许从人生上来讲算是“中年”，但在感情上她从来都不这么以为。分居后是科尔姆先有婚外情，而不是她。尽管一年多前，他和琳达的关系就断了。玛丽强忍住了怒气，在婚姻中，她时常如此：“你不明白的。”

“我不明白，你讲得对。”科尔姆说，显然在克制降低自己的声音，不让别的顾客听到，“这——这很恶心，他甚至连人都算不上。”

“不，他是。”玛丽坚定地说。

“你的那个重大突破，我在CTV上看到新闻了。”科尔姆说，“尼安德特人跟我们的染色体数目都不一样。”

“那没有关系。”玛丽说。

“见鬼去吧，没关系。虽然我不过是个教英语的教授，但我知道，那就意味着他们和我们是不同物种。我也知道，那就意味着，你和他不会有孩子。”

孩子，玛丽想了想，她的心在怦怦跳动。当然，年轻点儿的时候，她也想当妈妈。但等到博士读完，她和科尔姆终于有点儿钱的时候，他们的婚姻已经不稳固了。玛丽一生当中，做过一些蠢事，但至少她晓得孩子无法挽救摇摇欲坠的婚姻。

现在，她已年届不惑，天哪，说不定哪天就会停经。此外，庞特早就有两个自己的孩子了。

还有……

还有，直到此刻，科尔姆把这话挑明，玛丽才想到要和庞特有个孩子。但科尔姆讲得对。罗密欧和朱丽叶，仅仅一个姓蒙太奇，一个姓卡普拉特，他们之间的鸿沟，比起一个姓布迪特另一个姓沃恩、一个尼安德特人和一个格里克辛人之间这种跨宇宙的差距，简直不算什么。真的！她和他是跨宇宙、跨时间的。

“我们还没提到孩子，”玛丽说，“庞特早就有两个女儿，后年，他就抱外孙了。”

玛丽看到科尔姆眯起灰色的眼睛，或者在想这种事情怎么还有人能预测到。“结婚就该生孩子。”他说。

玛丽合上双目。当初是她坚持要等到博士毕业后再要孩子，所以她不理会教皇的训诫，一直服用避孕药。科尔姆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她，她需要等一等，要是她同时既要当妈妈，又要当研究生，她的学业肯定要遭殃。然而，她把他看得很透，哪怕是在他们结婚的头几年，养孩子的重担也将会落在她一个人肩上。

“尼安德特人的婚姻与我们的不一样。”玛丽说。

但是那并不能平息科尔姆的怒气：“当然，除非你一定要嫁给他，否则你没必要非得跟我离婚。”但接着，他的声音柔和下来，这一刻玛丽记起为什么当初一看到科尔姆，就被他深深吸引。“你一定很爱他，”他说，“为了和他在一起，你都愿意放弃教籍。”

服务生过来，给他们上主菜。玛丽看着自己点的鱼，非常可能这是她和这个男人——目前还是她丈夫的男人——最后一顿饭了。忽然，她希望能让科尔姆幸福。原本她铁了心要离婚，但他讲得对——那将意味着被开除教籍。“要是你想的话，我同意去声明作废。”

“是的，”科尔姆说，“谢谢你。”过了一会儿，他把牛排切成薄片，“我想没必要再拖下去，我们做个了断吧。”

“谢谢。”玛丽说。

“我只有一个要求。”

玛丽的心跳得很厉害：“什么？”

“告诉他——告诉庞特——我们婚姻失败，不全是我的错。告诉他，我以前是——现在依然是——一个好人。”

玛丽伸出手，做了刚才她以为科尔姆打算做的事情：她握住他的手。“很乐意。”她说。

第4章

让我以此为开始，这并不是我们跟他们的问题；也不是我们人种或是尼安德特人种孰优孰劣的问题；也不是格里克辛还是巴拉斯特谁更聪明的问题。而是要挖掘出我们自己的最大的潜能，做那些能让我们引以为豪的事情……

和科尔姆的午饭一结束，玛丽就开车去接庞特——他待在她那套位于里士满山的单元房里，心满意足地看着经典影片《星际迷航》。

他们坐进玛丽的车，朝着雷本·蒙特戈家开去，路上要花5个小时，正好能赶上晚餐。

他们在400号高速公路上一路前行。露易丝的那辆黑色福特探索者，车牌上是D20——重水的分子式——从他们旁边驶过。露易丝从后视镜里面对他们挥挥手，继续向前加速。

“她肯定在超速驾驶。”庞特说。

玛丽点点头。“但我打赌，她有本事说服交警不开罚单。”

几个小时过去了，车已经开过几百公里。莎尼亚·吐温、玛缇娜·麦克布里顿的歌早就放完了，又放了别人的专辑，先是凡斯·希尔的，后来是苏珊·阿格露卡科的。

“或许我不是天主教的最佳代言人，”针对庞特的此番评价，玛丽做出如是回复，“或许我可以介绍考尔迪科特神父给你认识。”

“为什么他比你更适合？”庞特问道，目光从前面的公路上收回，转而看玛丽。对他来说，在高速上急速行驶，依然就像是发生在小说里的故事一样。

“嗯，他是被任命的教士。”玛丽做了一个小手势，每每遇到一个哈克不熟悉的单词，她都会抢在哔哔声之前把左手轻轻抬起，“有神圣的命令颁布给他，他被选为传教士。就是说，他是牧师。”

“很抱歉，”庞特说，“我还是不太明白。”

“宗教当中，分两个等级，”玛丽说，“牧师和信徒。”

庞特笑了笑。“太巧了，这两个词我都发不出来。”

玛丽不禁莞尔一笑，越发地喜欢庞特式的冷幽默。“不管怎么说，”她继续说道，“牧师就是那些专门被培养来履行宗教事务的，而信徒则是像我这样的普通人。”

“但你对我讲过，宗教是一种信仰、伦理和道德行为体系。”

“当然所有的成员都能平等地接触到那些东西。”玛丽眨了眨眼睛，“当然，但是，嗯，你看，大部分——大部分的原始资料都有待阐释。”

“举个例子。”

玛丽蹙眉。“举个例子，圣母马利亚，就是耶稣的母亲，是不是一辈子都是处女？在《圣经》中提到耶稣的兄弟。”

庞特点点头。“这个问题重要吗？”

“这个问题倒不重要，但是还有别的问题，其结果事关道德，就很重要。”

现在他们路过帕里·桑德。“比方哪种？”庞特问。

“举个例子来说，堕胎。”

“堕胎……胎儿终止？”

“是的。”

“是什么道德问题？”

“嗯，杀死一个未出世的孩子，那样做对吗？”

“你们为什么要那样做？”庞特问。

“嗯，假如是意外怀孕的话……”

“你们怎么可能意外怀孕呢？”

“你知道……”她在拖延，“不，我猜你不知道。在你们的世界里，每10年有一代人出世。”

庞特点头。

“你们所有女性的月经周期都是同步的。所以，每个月男女在一起的那4天里，都是安全期。”

庞特又点头。

“嗯，这儿不是那样的。男女一直住在一起，一个月当中都会有性关系。不想怀孕的时候，也会怀上。”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你告诉过我，你们有防止怀孕的技术。”

“我们有的，安全套、口服避孕药。”

庞特越过玛丽看佐治亚湾：“它们不起作用吗？”

“大部分时间都有效。但是就算他们不想要孩子，也不是每个人都在避孕。”

“为什么不呢？”

玛丽耸耸肩：“不方便、费钱。对于那些没有服用避孕药的……啊，避孕让心情很糟糕。”

“可是，孕育一个生命，然后抛弃它……”

“你看！”玛丽说，“即使对你，这也是个道德问题。”

“当然是。生命很宝贵，因为它是有限的。”庞特停顿片刻，“那你们的宗教对堕胎怎么说？”

“那是罪，是个道德之罪。”

“啊，嗯，那么，你们的宗教是不是命令你们避孕？”

“不，”玛丽说，“那也是罪。”

“那是……我想你会用‘难题’这个词。”

玛丽耸耸肩膀：“上帝告诉我们要生养众多。”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的世界有这么多人的原因吧？因为是你们的上帝这么命令的？”

“从某种角度可以这么说。”

“但是……但是，不好意思，我还是不懂。你一直都有个男伴吧？”

“科尔姆，是的。”

“我知道你们没孩子。”

“正确。”

“但是你和科尔姆肯定有性。为什么没有孩子？”

“嗯，我在避孕。我服用一种药片，是人工雌激素和黄体酮合成的，这样我就不会怀孕。”

“那不是罪吗？”

“许多天主教徒都这么做。对我们很多人来说这都是个矛盾——我们想要顺服，但总还要关注很实际的事物。看哪，1968年，整个西方世界对性都很开放时，教皇保罗六世颁布了教令规定每次性生活都不能避孕。我记得几年之后听到父母谈论起，就连他们也很震惊。坦诚而言，多数天主教徒都希望教规能宽松点儿，而不是太过严厉。”玛丽叹了口气，“对我来说，避孕很明智。”

“这看上去要比堕胎好，”庞特说，“假设在你不想的情况下，你怀孕了。假设……”

玛丽放慢车速，让别的车过去：“什么？”

“没什么，我道歉。我们聊点儿别的吧。”

但是玛丽明白了：“你是不是在想我被强奸那件事？”玛丽抬肩，意识到话题的艰难性，“你在想，要是那事之后我怀孕了的话，教会会让我怎么做。”

“我不是故意想让你想到不愉快的事情。”

“不，不，没关系。是我挑起堕胎这个话题的。”玛丽深呼一口气，又吐了出来，继续道，“哪怕是被强奸，只要我怀孕了，教会就会力争让我生下孩子。”

“那你会吗？”

“不会，”玛丽说，“不会，我会去堕胎。”

“你又一次不遵照你们教会的规条了？”

“我爱天主教，”玛丽说，“我也很喜欢做个天主教徒。但我不会把我自己的事情拱手让别人管。还有……”

“嗯？”

“在任的教皇年老体衰。我想他也活不长了。他的继任或许会放松教规。”

“啊。”庞特说。

他们继续讲。高速公路转出了佐治亚湾。他们已经进入加拿大领土，左右两边都是种满松树的保护带。

“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过了一会儿，玛丽问。

“这些日子以来，我什么都没有想。”

“我是说，我们的将来。”玛丽说。

“也一样。”

“你不要不高兴，但是我们至少谈谈它的可能性：等我回来的时候，或许你能和我一起回来，就是来我的世界定居。”

“为什么？”庞特问。

“嗯，我们在这儿可以一直待在一起，而不是一个月就4天。”

“那倒是，”庞特说，“但……但在我的世界里我有我的生活。”他扬手示意玛丽不要说话，“我知道，你在这儿也有你的生活。”他立刻又说，“但是我有阿迪克。”

“或许……我不知道……或许阿迪克可以跟我们一起过来。”

庞特蹙眉。“那阿迪克的女伴鲁尔特·弗拉德罗怎么办？她也和我们一起来吗？”

“嗯，她——”

“那么阿迪克的儿子达布，后年就要搬来和我和阿迪克一起住了，他怎么办？当然，还有鲁尔特的女伴，她女伴的男伴，他们的孩子怎么办？还有我的小女儿，梅加·贝克。”

玛丽吐出一口气：“我知道。我知道。这不实际，但是……”

“嗯？”

她腾出一只手来，在他的大腿上捏了一下：“但是我很爱你，庞特，一个月就4天能看到你……”

“阿迪克很爱鲁尔特，那是他每个月看到她的全部天数。我曾深爱过克拉斯特，但那也是我一个月能看到她的天数。”他面无表情，“这就是我们的方式。”

“我知道，我只是在想想。”

“还有别的问题。你们的城市闻起来很刺鼻。我怀疑我是否能够在这儿定居下来。”

“我们可以远离尘嚣，搬到农村去住。那里的空气清新宜人。只要我们可以在一起，在哪住对我都不重要。”

“我不可能抛弃我的文化，”庞特说，“或者我的家庭。”

玛丽叹息：“我知道。”

庞特眨了好几次眼。“我希望……我希望我能提出个法子让你开心。”

“这不仅仅关乎我一个人，”玛丽说，“什么能让你开心？”

“我？”庞特说，“只要每次在萨尔达克中心区的合欢节上能看到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那对你就够了？一个月才4天？”

“你必须要明白，玛尔，别的我就没法想象了。是的，在你们的世界，我们一直都待在一起，但在这里的时候，我想阿迪克都想得心痛。”

庞特从玛丽的表情上肯定看出来自己讲了些不明智的话。“很抱歉，玛尔，”他继续说，“但你不能嫉妒阿迪克。在我们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是同性、异性的伙伴各有一个。憎恶我和阿迪克的亲密关系是不恰当的。”

“不恰当！”玛丽暴发了，但随后深呼吸一口，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不，你说得对。至少从理智上——我懂。我正试着从感情上来接受。”

“这很值得，阿迪克很喜欢你。玛尔，他一心希望你能幸福。”他停了停，“当然，你也希望他也一样，不是吗？”

玛丽什么都没说。太阳已落到地平线上了，车子加速行驶。

“玛尔，你当然希望阿迪克幸福，你不这么希望吗？”

“什么？”她回复，“哦，当然，当然我希望。”

第5章

40年以前，我的前任约翰·F.肯尼迪在总统办公室中说过：“现在——是时候开展这项崭新的伟大的美国事业了。”当时，我还是个住在蒙哥马利贫民窟里的孩子，但是我深深记得这些话令我全身振奋……

晚上7点不到，玛丽和庞特把车开到了雷本·蒙特戈家门口。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车：黑色是露易丝的，栗色是雷本的。玛丽笑着想：这两个人感情还真的很深，开的都是福特探索者。玛丽停好车，和庞特一起朝前门走去。

在这萨德伯里城外的小镇莱弗利，雷本的房子占地2英亩，复式结构，既宽敞又摩登，玛丽很喜欢。她按了门铃，过一会儿，雷本就来开门了，露易丝站在他的旁边。

“玛丽！”雷本大声喊道，并给了玛丽一个拥抱，“还有庞特！”他放下玛丽，也和庞特拥抱了。

雷本·蒙特戈是个黑人，35岁，光头，穿了件汗衫，胸口横着多伦多蓝鸟棒球队标志。

“进来，进来。”雷本边说边把他们从清凉的室外带到屋内。玛丽脱了鞋，但是庞特却不行——因为他压根就没有穿鞋。他穿的是尼安德特人的裤子，一直包到脚。

“这是隔离之后的重聚！”庞特打量着他们的小组，这么宣称着。确实是的！庞特第一次来的时候被发现染病，加拿大卫生部要求他们四个一起被隔离四天。

“是呀，老兄。”雷本赞许庞特的评价。玛丽向四周看了看。她很喜欢这里的装饰——加勒比风格和加拿大风格的混合，满屋都是内置书架和实木家具。雷本自己有点儿俗，但他的前妻绝对品位不凡。

玛丽很快就放松了下来。当然，因为在这儿，她开始爱上庞特。不仅如此，在多伦多的约克大学的校园内，她被科尼留斯·拉斯金强暴之后的第三天，这儿成了她的避难所，很安全地被锁在里面，门外是加拿大皇家骑警。

“这个季节烧烤估计晚了点儿，”雷本说，“不过，要不要试试？”

“好的！”庞特最兴奋了。

雷本大笑。“那好，我们开始动手吧。”

露易丝·贝努瓦是素食者，但她不介意她吃饭的时候别人在旁边吃肉——这是件好事，因为庞特真的很喜欢吃肉。雷本把三大块牛排放在烧烤架上，露易丝忙着准备沙拉。雷本在后院里来回忙，和露易丝一起把一切安排妥当。玛丽看着他俩在厨房里卿卿我我，不禁想到自己和科尔姆在刚结婚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后来，他们之间总是话不投机。

玛丽和庞特都要去帮忙，但都被雷本推掉。很快，晚餐就准备好了，四个人开始吃了。有个想法忽然让玛丽愣住了：这些人，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三个人，居然才认识三个月！世事难料呀。

玛丽和雷本吃牛排的时候用刀叉，而庞特套上随身携带的可回收餐用手套，抓起一大块肉，用牙齿来撕咬。

“对于我们所有人来说，这几个月太神奇了。”雷本说，或许他想的和玛丽一样。

确实如此。庞特·布迪特在做量子计算机实验时遇到故障，很意外地被传送到这个地球上来。而在他的地球上，庞特的男伴阿迪克·胡德被指控谋杀了他，并将他分尸。阿迪克和庞特的长女杰斯梅尔·凯特设法重新建立宇宙之间的通道，及时把庞特带回家，证明了阿迪克无罪。

才一回去，庞特就说服长老院让他和阿迪克尝试开通恒定通道，很快他们就成功了。

同时，这个地球的磁场开始加速活动，显然是磁极逆转的前奏。尼安德特人的星球最近也在经历逆转——整件事情都进行得很快，25年前他们的磁场开始坍塌，10年前磁场就重新建立了。

被强暴这件事一直让玛丽痛苦不堪，所以她离开约克大学，加盟乔克·克瑞格新组建的协力集团。但故地重游的时候，庞特认出了那个强奸犯科尼留斯·拉斯金，他还强暴了玛丽在约克大学所在系的主任卡伊瑟·雷姆图拉。

“这几个月真的很神奇。”玛丽说。她笑着看了看雷本，又看了看露易丝：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庞特坐在她旁边。要是他没戴那该死的手套，她会去牵他的手。但是雷本和露易丝就没有这样的羁绊，雷本含情脉脉地轻拉着露易丝的纤手，一脸化不开的柔情蜜意。

四个人边吃边聊，很是开心。先上的是主餐，然后是甜点、水果鸡尾酒，最后除了庞特喝可口可乐外，余下的三个人喝的都是咖啡。分分秒秒，玛丽过得都很开心，但也夹杂着一丝伤感，像这样的夜晚，和庞特一起与朋友小聚，会越来越少。在庞特的文化里，没有人这么做的。

“哦，顺便说一下，”雷本喝了口咖啡，说，“我有个朋友，在劳伦森大学，一直跟我唠叨着要我把你介绍给她认识。”劳伦森大学在萨德伯里，玛丽在那里完成了她对庞特DNA的研究，证明他是尼安德特人。

庞特扬起一条眉。“哦？”

“她叫韦罗妮卡·香农，是那里神经科学研究组的博士后。”

庞特希望雷本能多说点儿，但是他没有。庞特用尼安德特语继续追问：“Ka？”相当于“是吗”。

“抱歉，”雷本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猜想，你大概不知道迈克尔·普辛格？”

“我知道，”露易丝说，“我在《周六之夜》上读过一篇关于他的文章。”

雷本点点头：“是的，有篇封面报道写了他。《无线电》、《询问者》、《科学美国人》、《探索》都对他有报道。”

“他是谁？”庞特问。

雷本放下叉子。“普辛格是个美国人，在过去美国经济大繁荣的时候，很多人才都越境去了美国，但普辛格却逆流而行，在劳伦森大学待了很多年，并发明了一种仪器，通过磁性刺激人的大脑，就可以推测出此人的宗教经历。”

“哦，那个人。”玛丽翻了个白眼。

“听上去，你很怀疑。”雷本说。

“我是怀疑。”玛丽说。

“我自己做了测试，”雷本说，“不是和普辛格一起，而是和我的朋友韦罗妮卡一起，她已经在普辛格研究的基础上发展了第二代系统。”

“你看到上帝了吗？”玛丽嘲弄地问道。

“你可以那么说，是的。他们在那里的确弄出点儿名堂。”他看了看庞特，“大家伙，韦罗妮卡想在你身上测试她的仪器。”

“为什么？”庞特问。

“为什么？”雷本重复，好像答案很明显的样子，“因为你们世界的人居然没有宗教信仰，这让我们世界的人很惊奇。不是说你们有过，然后又放弃了；而是在你们历史上，就没有人想象过上帝，或者是来生的观念。”

“这样的观念——你们怎么说来着？——‘公然违背’客观事实。”庞特说，他看着玛丽，“对不起，我知道你信这些事情，但……”

玛丽点点头：“可是你不信。”

“嗯。”雷本接着说，“普辛格小组相信他们已经从神经学方面找到人类有宗教信仰的原因。所以，我的朋友韦罗妮卡想看看她能否在一个尼安德特人身上同时诱导出宗教经历。既然你们没有宗教的思维，那么如果她能的话，就会有文章可做了。但是韦罗妮卡怀疑这种仪器在我们身上能起作用，在你们身上却未必。她认为你们的大脑组织肯定在某个基本层面上和我们的不一样。”

“这个假想很有意思，”庞特说，“在试验过程中有危险吗？”

雷本摇摇头：“肯定没有。我证实过。”他笑了笑，“多数心理学研究面临的最大的问题就是，所有的测试者都是心理学的本科生——那些自己选择学习心理学的人。很多像这样的人的大脑我们都了解，他们或者很典型，或者不，但是我们一点都不了解普通大众的大脑。去年我第一次遇到韦罗妮卡，她过来找我要一些矿工作测试对象——跟她平时工作的那些对象完全不同的一组人。”雷本是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所在地国际镍业公司克莱顿镍矿的矿区医生。“她给矿工一些钱，但是在国际镍业公司批准之前，由我来审核这个程序。我阅读了普辛格的研究，看了韦罗妮卡的改进版，自己也进行了测试。跟核磁共振相比，磁场非常微弱，我一般都会推荐我的病人去做。百分百安全。”

“那么她也会付钱给我？”庞特问。

雷本看上去有些吃惊。

“嗨，人总要吃饭的。”庞特说，但是他装不下去了，大大的笑容挂在脸上，“不，不，你讲得对，雷本，我才不会在意什么补偿呢。”他看着玛丽，“我真正在意的是理解你的这个方面，玛尔——这种事是你生命中如此重要的一部分，但是我却无法理解。”

“你要想了解更多有关我的宗教，可以跟我一起去做弥撒。”玛丽说。

“很乐意，”庞特说，“但我也想见见雷本的这位朋友。”

“我们得到你们的世界去，”玛丽说，听起来有些不耐烦，“很快就到合欢节了。”

庞特点点头：“哦，是的——我们不会错过的。”他看着雷本，“你的朋友明天得空出时间给我们，她行吗？”

“我马上给她打电话。”雷本边说边起身，“我肯定她会为你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第6章

肯尼迪说得对：当时，我们是该把步子跨大一点。现在又是时候了。自从4万年以前我们人类有了意识以来，最大的力量就是我们的欲望，到处行走，翻山越岭，扩展疆土——肯尼迪演说发表4年之后出现了一个词组，我在此借用一下——大胆地去无人走过的地方……

庞特和玛丽在雷本家过夜，睡在折叠沙发上。第二天清早，他们开车前往劳伦森大学。校园并不大，他们很快就找到神经研究小组所在的实验室之一，C002B室。

韦罗妮卡·香农是个瘦瘦的红发白种人，近30岁的样子，鼻子大得都快能和尼安德特妇女的鼻子相媲美了，穿的是实验室的白色大褂。她握住庞特的手说：“布迪特博士，您能抽空过来，真是感激不尽。”

他笑着回道：“叫我庞特就可以了。我对你的研究很有兴趣。”

“玛丽——我可以叫你玛丽吗？——能见到你太好了！”她边和玛丽握手，边说道，“之前你来这所学校的时候，我正好回哈里法科斯的家中过暑假了，所以没见着你的面，我一直都遗憾呢。”她笑了笑，然后目光看到别处，好像接下来不知说什么好。“你是我心目中的英雄。”她说。

玛丽眨眨眼：“我？”

“加拿大女科学家有名的不多，你就是其中一个。即使是在庞特来这以前，你也早就名扬海外了。你研究的古代DNA，一流水准！绝对一流！谁说加拿大女人不能令世人刮目相看？”

“嗯，谢谢夸奖。”

“你们一直都是我的榜样。你、茱莉·帕俄特、罗布塔·邦达……”

玛丽从没想过自己的名字能和她们的名字列在一起——帕俄特和邦达是加拿大宇航员。但是，话又说回来，她去过另一个世界，而她俩还没有……

“谢谢，”玛丽接着说，“嗯，我们的时间有限……”

韦罗妮卡赧然：“不好意思，那言归正传，我来把过程解释一下。这项研究是迈克尔·普辛格最先发现的，上个世纪90年代，他就在劳伦森大学着手做了。我不能把这个头功抢过来——但是科学无非就是验证，我的工作就是要证实他的发现。”

玛丽环视实验室——新旧混合的仪器、陈旧的木质器皿——大学的实验室通常都是这样。韦罗妮卡继续道：“现在，普辛格的仪器准确率达到80%，我的仪器是在他的仪器基础上改进制成的第二代产品，准确率有94%左右。”

“真巧，这个项目与两个世界的通道的距离这么近。”玛丽说。

但韦罗妮卡摇摇头：“哦，不，玛丽，这不是巧合！我们因为同样的东西而出现在这儿——镍！20亿年前小行星撞地球时储存下来的镍。你看，普辛格最早是对UFO现象感兴趣：为什么那两个名叫克拉特和布巴的家伙总是看到飞碟？”

“嗯，”玛丽接道，“想喝啤酒，哪里都有。”

玛丽没想到自己这个小玩笑居然能让韦罗妮卡如此大笑不已。“讲得好——但是普辛格决定研究这种现象。不是他或者我相信的真有飞碟，而是这里面确实存在一种心理现象，使人们认为他们看到了这些东西。普辛格继续猜想，为什么这种现象会发生在户外，尤其是荒郊野外？劳伦森大学在矿产研究方面颇有建树，当然，普辛格着手在给野外看到UFO的经历寻找可能的原因的时候，这里的矿业工程师建议他从压电排放入手。”

庞特的机侣哈克已经响了两三次，表示有些词他没有听懂，但是庞特和玛丽都没有打断韦罗妮卡。显然，她也没指望庞特能知道什么是“压电”，所以就用自己的话做了解释：“压电就是岩石晶体在变形或受到挤压的时候所产生的电力。比如说，在野外，一辆过路的大卡车行驶在岩石地上——目击UFO的经典场景——就会有压电的排放。普辛格在实验室里已经成功地复制出那种电磁场，你瞧，他有本事让任何一个人以为自己看到外星人。”

“外星人？”玛丽重复道，“但是你说的是上帝。”

“别急，别急，”韦罗妮卡咧嘴笑着说，“都是一样的道理。”

“如何呢？”

韦罗妮卡从书架上抽了本书，《上帝为什么还不离开：信仰的生物学基础》。“这本书的作者纽伯格和德阿奎利对8名在冥想中的佛教徒和一群祷告中的修女做脑部扫描，结果显示那些人大脑中与注意力相关的部分活跃度增加，而大脑顶叶活跃度降低。”她弹了弹自己的头颅，指出顶叶的位置，“顶叶的左半侧帮助界定你自己的身体形象，而右半侧帮你适应三维空间。所以，那两部分联合起来负责划定你身体自身的终端与身外之物的开端之间的界限。当顶叶休息的时候，人很自然就会有如僧侣讲的那种感觉：自我迷失，天人合一。”

玛丽点点头：“我在《时代》杂志上看到过相关的封面报道。”

韦罗妮卡礼貌地摇头：“事实上，是《新闻周刊》。不管怎么说，他们的研究综合了普辛格的和我的。他们发现在宗教的体验过程中，边缘叶系统会发亮——正是边缘叶系统标出重要事物。你把100个宝宝给父母看，他们只在看到自己的孩子时，才会有深刻的反应，那是因为边缘叶系统已将那个特定的视觉输入标注为重要事物。所以，在宗教体验过程中，在边缘叶系统的煽动之下，整个事情被标注为绝对重要地位。

“那就是为什么光听别人讲宗教的体验如何如何，并不会觉得怎么样。就好像我告诉你，我的男朋友是这世界上长得最帅的男人，你会说，是呀，肯定了。所以我打开钱包，把他的照片给你看，我认为你会相信我讲的，是吗？你将会说，哦，他不错呀。但是我要是那么做，你不会有那样的反应。他的帅只是对我而言如此，因为我的边缘叶系统已经把他的外表标注为特别重要的级别，但我无法把它用语言或图片向你传达。宗教体验亦然：不管别人告诉你多少，他们的生命是如何经历了重要的改变，你都无法感同身受。”

庞特听得很认真。“所以你相信，”他说，“这事你们的人有，而我们的人没有——这个宗教与你们的大脑功能连接在一起吗？”

“确实如此！”韦罗妮卡说，“大脑顶叶和边缘叶系统活动的结合。看看老年痴呆症病人吧：他们患上老年痴呆之后，身体虚弱下来，对宗教也常失去兴趣。当然，老年痴呆首先就表现为边缘叶系统的残缺破损。”

她停了停，又继续说：“早就有研究指出，所谓的宗教体验与头脑中的化学物质有关联，迷幻药能诱导出该物质，这就是为什么在众多部落文化的礼仪中此类迷幻药都不可或缺的原因。我们早就知道边缘叶系统或许是其中一个原因：一些癫痫病人发作的时候，其边缘叶系统中的宗教体验被放置在难以置信的高度之上。例如，托尔斯泰就是个癫痫病人，在病情发作的时候，写下了“感应上帝”的文字。圣保罗、圣女贞德、特蕾莎修女、伊曼纽尔·斯维登伯格都可能是癫痫病人。”

庞特现在正靠在一个放档案的柜子一角，挠着后背，完全无意识地左右摇晃着。“那些都是人名吗？”他问道。

韦罗妮卡愣了一下，然后点头：“都不在世了，历史上有名的宗教人士。”

在这点上，玛丽很是同情庞特，并向他解释“癫痫”的意思。庞特从来没听说过这些。玛丽在想，癫痫是不是又一个被尼安德特人冷静地排除在他们的基因库之外的基因？一想到这儿，她就不禁打起冷战。

“但是，即使你不是癫痫病人，”韦罗妮卡说，“你也会有那样的体验。仪式性的舞蹈、唱赞美诗等已经通过宗教在全球范围内独立地发展起来。为什么？因为在庆典中，刻意的、重复的、格式化的肢体动作使边缘叶系统将之标注为特别重要的级别。”

“这一切都很好，很不错，”玛丽说，“但是——”

“但是你是不是在想这和中国的茶叶价格有什么关系？”

庞特完全糊涂了，玛丽笑了笑。“是个比方，”她解释道，“意思就是，‘眼前的话题’。”

“答案就是，”韦罗妮卡说，“我们现在已经确切知道大脑如何创造出宗教的体验经历，并能够在实验室里将其复制出来……至少对智人来说是这样的。但是我急切地想知道，我是否也能在庞特身上诱导出这样的效果。”

“我倒没有那么样的好奇，”庞特笑道，“但不管怎么样，我也想知道结果。”

韦罗妮卡又看了看手表，然后皱起眉头：“我的研究生还没过来，很遗憾，仪器太精致了，每天都需要重新校对。玛丽，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玛丽感觉自己的脊骨一紧。“什么？”

“第一轮你来，在给庞特做试验之前，我需要确信设备仪器是完好的。”她举起一只手，好像要预先不要玛丽反对，“这台新设备，一轮只要花5分钟时间。”

玛丽的心脏怦怦直跳。这可不是她想要用科学的方法来测试的东西。和已故的史蒂芬·杰·古德的看法一样，她相信科学和宗教——用他的音乐术语来说——是“永不重叠的区域”，各有其所，互不干涉。“我还是不太确定——”

“哦，别担心，这没有任何危险。我用于经颅磁性刺激的磁场仅有一微斯特拉。在顶叶部分，我按逆时针方向转动磁场。如我所说，几乎所有的人——所有的智人，凡是尝试过的，都有神奇的体验。”

“是什么样的体验？”玛丽问。

韦罗妮卡对庞特说了声“不好意思”，就从他身边把她的测试对象玛丽带走了，这样这个尼安德特人就不能无意中听到任何内容。“这种体验通常是感觉有人在他们背后或是旁边。”韦罗妮卡说，“体验的具体形式因人而异。要是个UFO狂热分子的话，他会感觉到有个外星人存在。要是个基督会教徒的话，他或许会说，他看到了基督本人。最近刚丧失亲友的人，则可能会看到死者。还有人说，他们被上帝的天使触摸。当然，这些体验皆在操控之中，受测体很清楚他们是在实验室中。但是想象一下，我们的朋友克拉特和布巴半夜时分在荒郊野外所经历的同样感受。或者是当你坐在教堂里、清真寺里，或是犹太教堂里，真的会让你大开眼界的。”

“我真的不想……”

“拜托了，”韦罗妮卡说，“我不知道我下一次是否还有机会来测试一个尼安德特人——基准得先设定好。”

玛丽深呼吸一口。雷本说过整个过程很安全，那好吧，她也不想让这个年轻的女人失望，她如此渴望，再说，她还给自己那么高的评价。

“拜托了，玛丽，”韦罗妮卡再次恳请，“要是结果如我所想，那我的事业将会因此迈一大步。”

加拿大女性令世人刮目相看。她又如何能说不呢？

“好吧，”玛丽勉强地说，“我们开始吧。”

第7章

我们的力量正是我们的漫游癖，我们的好奇心，我们去探索、去研究的高昂精神……

“怎么样，还好吗？”韦罗妮卡·香农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到玛丽的耳朵里。

“我还好。”玛丽对着夹在衣领上的小麦克风说。她在暗室里的一张垫椅上坐着，暗室大概有两个卫生间大小。灯熄灭之前，她看到墙上贴着灰色的泡沫橡胶，应该是用来隔音的。

韦罗妮卡点点头：“好的。不会有事的，但是任何时候你想把设备关掉，就对我说。”

玛丽头戴一顶摩托车头盔样式的双耳式耳机，两边都是螺形线圈，直接对着她的太阳穴。一捆电线把头盔连在靠着墙边的一架机器上。

“好的，我们开始吧。”韦罗妮卡说。

玛丽以为她会听到嗡嗡声，或是滴答声，但是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寂静，还有——

忽然，玛丽感觉后背紧张起来，肩膀不觉间拱起。有人在，和她一起，在这暗室里。她看不见他，但是她能感觉得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脑壳上。

这太荒唐了，玛丽想。这不过是暗示的力量。要是韦罗妮卡没有先跟玛丽说了那些，她确信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天哪，只有那些能拿到研究基金的事情才会让她有兴趣，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儿戏，而——

忽然间，她知道了是谁在那儿——谁和她一起在这暗室里。

那不是他。

那是女人。

那是马利亚。

不是玛丽·沃恩。

马利亚。

圣母。

神的母亲。

她压根就看不见她，只是一道很亮很亮的光，此刻转到她的面前——但是光线一点儿也没刺痛她的眼睛。但是，她非常确信那是谁：纯洁、安详、智慧。她闭上双眼，但是光线并没有消失。

马利亚。

玛丽·沃恩与她同名，而——

玛丽·沃恩那个科学家的一面又占据了上风。当然，她的确是见到了马利亚。倘若她有个墨西哥的名字叫耶稣——赫苏斯——那她见到的或许就是基督了。要是她叫特蕾莎，那毫无疑问，她见到的将是特蕾莎修女。除此之外，昨天，她还和庞特谈到圣母马利亚，所以——

不。

不，不是那样的。

头脑在告诉她什么，这点无关紧要。

她心里知道这光线是别的东西。

她的灵魂知道。

那是马利亚，耶稣的母亲。

为什么不呢？玛丽·沃恩心想。仅仅因为她在这儿，在大学实验室的测试室里，那并不能意味什么。

玛丽对当今的神迹一直半信半疑，但是若是神迹真的发生，那么，圣母马利亚也可能在任何地方出现。

毕竟，人们认为她出现在葡萄牙的法提玛。

人们认为她出现在法国的路德斯。

墨西哥的加达罗普。

还有越南的拉方。

那为什么不出现在安大略的萨德伯里呢？

为什么不出现在劳伦森大学的校园里？

为什么不和她讲话？

不。不，要谦卑。在我们的圣母面前，照着她的完美榜样，要谦卑。

但是……

但是，那么圣母马利亚来看玛丽·沃恩，这可能吗？玛丽就要去另一个世界旅行，那个世界没有人知道天父，也没人知道圣子耶稣，更没有被圣灵感化。当然，拿撒勒的马利亚会对这样的一个人感兴趣！

纯洁简约的幽灵现在移向她的左边。不是走，而是移动——徘徊着，却不沾土。

不，不，根本就没有土。她在一所大厦的地下室中，根本就没有土。

她在实验室中！

经颅磁性刺激物正在影响她的思想。

玛丽再次闭眼，紧紧地闭上，但是没用，幽灵还在那儿，依然感觉得到。

多么多么美妙的幽灵呀……

玛丽·沃恩张口要对圣母马利亚说话，然后——

然后，忽然她就不见了。

但是玛丽兴高采烈，这种感觉，自从她受洗归主第一次领取圣餐后就再也没有过了。那一次，也是她一生当中唯一一次，切身感受到基督的圣灵充满了她。

“还好吗？”一个女性的声音传来。

不速之客闯入她的幻想之地，玛丽对此置之不理。她要细细品味这一刻……但它如同梦一般消逝了，尽管她挣扎着要将其化成意识……

“玛尔，”又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你还好吗？”

她知道那个声音，曾经她很希望能再听到那个声音，但是此刻、现在，如果可以的话，她只想安安静静的。

但是那个时刻还是很快散去了。又过了几秒，暗室的门开了，光线——刺眼的荧光灯发出的光线——从外面照了进来。韦罗妮卡·香农走了进来，庞特随后。这个年轻女人从玛丽头上取下头盔。

庞特凑向前，用粗短的拇指擦拭玛丽的脸颊。然后他把手拿开，给她看他的拇指是湿的。“你还好吗？”他又问。

玛丽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流泪了。“我还好。”她说，然后意识到光说“还好”还不能表达出她的感受，就加了一句，“我非常好。”

“那这眼泪……”庞特问，“你……你是不是体验到什么了？”

玛丽点点头。

“是什么呀？”庞特问。

玛丽深呼吸一口，看着韦罗妮卡。尽管已经对那个年轻女人有好感，但是玛丽还不打算和她分享体验，这个实用主义者，这个无神论者会将其归为她的大脑顶叶活动被抑制的结果。

“我……”玛丽开口，然后把话吞了下去，试着重讲，“韦罗妮卡，你的仪器真的很了不起。”

韦罗妮卡会心一笑。“哦，真的吗？”她转向庞特，“那你准备试试吗？”

“当然了，”他说，“玛尔感受到的东西，我要是也能感受到就好了……”

韦罗妮卡把头盔递给庞特，很快就发现问题来了。头盔是按照标准的智人的头型来设计的，高额头、脑袋的前后距离短、无眉脊。

“恐怕会有点紧。”韦罗妮卡说。

“我试试。”庞特说。他拿起头盔，颠倒过来看里面，好像在目测它的容积。

“或许你可以想一些谦虚的念头。”庞特的机侣哈克通过外置扬声器说。庞特对着左前臂直皱眉，但是玛丽大笑了起来。显然自我膨胀这个意象是跨越物种界限的。

最终，庞特决定试试看。他拿起头盔，左摇右晃地往头上戴。真的很紧，而且里面还有线。最后庞特用力一挤，成功地让头盔里的泡沫体适应了他的后脑勺。

韦罗妮卡站在庞特前面，打量着他，就如亮视点的员工在调试新的镜片那样。然后，她稍微调了调头盔的方向。“可以了，”她最终开口，“那现在，像我刚才告诉玛丽的那样，这不会有事的，你要是希望我早点儿停，就直说。”

庞特点点头，但又在那儿左摇右晃，头盔的下面戳到了他厚实的颈部肌肉。

韦罗妮卡走向靠墙的仪器架，看到示波管还在跳动。她皱起眉头，去调整了下面的电线。“有东西干扰。”她说。

庞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说：“啊，是我的内置耳机。在必要时，它们让我和我的机侣无声交流。”

“你可以关闭它们吗？”

“好。”庞特说。他打开机侣的面板，调整了控制按钮。

韦罗妮卡点点头。“就是它，现在没干扰了。”她看着庞特，鼓励地对他微笑着，“好的，庞特，请坐。”

玛丽让开道儿，庞特坐在垫椅上，宽阔的后背对着她。

韦罗妮卡离开测试室，并提醒玛丽也跟着出来。测试室有个大铁门，韦罗妮卡用力把它关上。玛丽注意到门上标着“韦罗妮卡的衣帽间”。门关上后，韦罗妮卡走到电脑前，开始移动鼠标，敲击键盘。玛丽在一旁看着，觉得很有意思。过了会儿，她问：“那么，他体验到什么了？”

韦罗妮卡微微耸肩。“除非他自己讲，否则就无从知道。”她指着一个连接到电脑上的扬声器说，“他的麦克风是开着的。”

玛丽看着测试室紧闭的铁门，她希望庞特能体验到她所体验到的一切，哪怕他视之为幻想——毫无疑问，他肯定会的——至少他也能明白她在这儿体验到什么，在整个智人的历史长河中有那么多人能感觉到有神圣之物存在，他们又体验到什么。

当然，也许他会体验到外星人的存在。有意思的是，虽然她跟庞特已经聊过很多话题，却从未谈及他是否相信有外星人。或许对庞特来说，对尼安德特人来说，在别的世界上有生命存在的这个想法就如上帝这个概念一样愚蠢。毕竟，至少是在玛丽的这个地球上，还没有可信的证据来证实外星人的存在。因此，庞特那边的人会说，相信那样的东西离荒唐的信仰不过是一步之遥……

玛丽继续盯着紧闭的铁门。宗教当然不仅仅是神经上的小把戏或微电子下的自我幻想所能涵括的，当然它是——

“好的，”韦罗妮卡说，“我要关掉电流了。”她走去开铁门，“你出来吧。”

庞特第一件事就是把紧紧卡在头上的头盔拿掉。两只大手在头两边用力地拔，这装置总算给脱下来了。他把它递还给韦罗妮卡，然后就在那儿揉眉脊，像是要使其恢复原位。

“怎么样？”玛丽等不及，终于开口问。

庞特打开哈克的面板，调整好一些操作钮，应该是在激活他的内置耳机。

“怎么样？”玛丽又问。

庞特摇摇头，玛丽心跳了一下，希望那只是他恢复装置的一个尝试。“什么都没有。”他说。

简单的一句话，让玛丽异常失望。

“什么都没有？”韦罗妮卡重复道，听上去兴高采烈，“你确定吗？”

庞特点点头。

“什么都没看到？”韦罗妮卡继续说，“没感觉到有东西在你旁边？也没感觉有人在看你？”

“压根就没有。只有我，孤单单地在想心事。”

“你想了些什么？”玛丽问。毕竟庞特也可能没有宗教体验。

“我在想午餐，”庞特说，“想我们要吃什么，还有天气，这里的冬天什么时候到。”他看了看玛丽，肯定瞧出她脸上的失望之情，“哦，还有你！”庞特很快地说，显然想让她开心，“我当然想着你！”

玛丽强颜一笑，便看别处去了。当然一次试验，一个尼安德特人，并不能证明什么，还有……

还有，这点很有争议性，她，一个智人，有那样非同寻常的体验；而他，一个尼安德特人，却体验……

那个词冷不防就滑到她的心里，但是这是个悲哀的事实。

庞特·布迪特体验不到神迹。

第8章

正是那种探索精神带领我们的祖先在广大的旧世界当中繁衍生息……

韦罗妮卡·香农在实验室里来回踱步。办公室里有两张一模一样的椅子，玛丽坐在一张上面，至于另一张椅子，庞特发现扶手之间的距离放不下他的臀部，所以就一屁股坐在韦罗妮卡干净整齐的办公桌上。

“庞特，你知道心理学吗？”韦罗妮卡问道，她的双手扣在背后。

“略知一二，”庞特回答道，“在学院学计算机科学的时候学过的。那是一门——你们怎么称呼的？——必须和人工智能课一起修的课程。”

“同修课。”玛丽补充道。

“在每个新生的心理课程中，”韦罗妮卡说，“这儿的人都会学习伯勒斯·斯金纳。”

玛丽点点头，她自己就学过心理学入门课程。“行为主义，对吗？”

“对，”韦罗妮卡说，“操作条件反射、强调和惩罚。”

“和驯狗一样。”庞特说。

“确实如此。”韦罗妮卡说，停下了步子，“现在，玛丽，请你不要说话，以免影响到庞特，我想听听庞特是怎么看这件事的。”

玛丽点头。

“好的，庞特。”韦罗妮卡说，“那你还记得心理学的内容吗？”

“记不得了，一点儿都记不起来。”

年轻的红发女人一脸失望。

“但我记得，”哈克通过外置扬声器，用合成的男声说，“或者，更确切地说，我的记忆中装载了相当于一本教科书的心理学内容。当庞特干傻事的时候，它帮我给庞特提建议。”

庞特很是难为情地笑了笑。

“太棒了。”韦罗妮卡说，“好，提个问题：想让一种行为在一个人身上根深蒂固的最佳方法是什么？不是你想除去的行为，而是你想养成的行为。”

“奖励。”哈克说。

“奖励，是的！但是什么性质的奖励？”

“持续性的。”

韦罗妮卡那表情好像有什么重大发现一样。“持续性的，”她重复道，好似这就是所有问题的答案，“你确定吗？绝对肯定？”

“是的。”哈克说，听起来他也很迷惑。

“你要知道，在这儿，可不是这样，”韦罗妮卡说，“持续性的奖励并不是让一种行为根深蒂固的最佳方法。”

玛丽皱眉。毫无疑问，她一度知道正确答案，但过了这么多年，她记不起来了。最后，韦罗妮卡期待的问题，庞特自己来问：“那么，在你们的人中，什么才是让行为能根深蒂固的最佳方法？”

“间歇性的奖励。”韦罗妮卡得意扬扬地说出来。

庞特皱了皱眉：“你是说，做得好的话，有时候奖励，有时候不奖励？”

“就是如此！”韦罗妮卡说，“一点不错！”

“但那讲不通呀。”庞特说。

“是讲不通。”韦罗妮卡笑着表示同意，“这也是智人心理中奇怪的事情之一，但这绝对是真的。赌博就是最经典的例子：一场游戏，我们总是赢的话，这游戏玩得就没有意思。但要是有赢有输，我们就会上瘾。就像孩子央求父母：‘给我买这个玩具’，‘我要晚点儿睡觉’，‘开车带我去购物中心’，这些行为是父母最讨厌的，但是孩子却欲罢不能——不是因为这样的央求常常有效，而是因为它有时候有效。这种不可预测性正是我们所无法抗拒的。”

“那很荒唐。”庞特说。

“在这儿不是，”韦罗妮卡说，“从定义上来说不是，大部分人会做的行为就不能叫荒唐。”

“但……但没有预期的结果，肯定会让人不愉快。”

“你会这么想，”韦罗妮卡笑容可掬地说，“但，我们不会。”

玛丽也很着迷其中：“韦罗妮卡，你到底要讲什么？”

“对经典的宗教体验做出解释，就是我们这里的神经研究小组正在做的事情。在综合解释智人相信上帝的原因时，我们工作中的漏洞和缺口就是：很多信徒，虽然自身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却依然相信。但这应该就是答案——看明白了吗？这种强化的心理——这是我们大脑编程的一种方式——使我们容易相信上帝。要是真有上帝，理智的种族希望上帝的行事理智可测。但我们的上帝不是那样。有时候上帝好像在帮助一些人，有时候，他会让修女当众在电梯口摔倒。根本无理由可讲，所以我们说——”

玛丽点点头，把话接了过来：“我们说，‘上帝行异事’。”

“就是这样！”韦罗妮卡大声说道，“祷告并不总是有回应，但人们还是去祷告。庞特他们就不会这么做。”她转向尼安德特人，“是吗？”

“是，”庞特回答道，“不用哈克告诉我，我也知道这不是我们行事的方式。倘若结果不可预测，或形式无法辨别，我们就会放弃这种无意义的行为。”

“但我们不一样。”韦罗妮卡揉揉双手说道。玛丽能看出来她一脸“《科学》封面我来也”的表情，多年以前玛丽自己也有过这样的表情，当时她成功地从德国的古尼安德特人样本中提取出DNA。韦罗妮卡微笑着看了一眼庞特，又把目光转向玛丽。“就算没有形式可依，我们也会说服我们自己有潜在的逻辑可循。因此，那些关于神的故事并不是我们编出来的；我们相信真有其事。”

在她心中，那个虔诚的玛丽完全退居后线，而科学家玛丽占领前沿：“这一切你都确定吗，韦罗妮卡？因为你若是——”

“哦，我是，我是。有个非常有名的试验——我会把引文发到你的邮箱。有两组人玩跳格子游戏，玩家事先都不知道游戏规则，只知道跳对了得分，跳错了不得分。然后呢，对其中一组的玩家，格子的右下方每两步的地方，跳到了，就得分。跳了几轮，玩家很容易就找出规律，于是每次都赢得比赛。而另一组玩家，则是随意给分：他们怎么跳跟是否得分之间没有关系。但那些玩家也声称找到了游戏规则，他们确信，按照那些规则可能做得更好。”

“真的？”庞特说，“我对这种游戏肯定没兴趣。”

“不错，”韦罗妮卡笑着说，“但我们会觉得这游戏很有意思。”

“或者说，很刺激。”

“很刺激，是的！它会让我们着迷——因为要是一桩事物没有潜在的规律可循，我们就不能接受。”韦罗妮卡看着庞特，“我可以再做个测试吗？还是和刚才一样，玛丽，你若不介意的话，就别讲话。庞特，你知道什么是弹硬币吗？”

庞特摇头，所以韦罗妮卡就从大褂的口袋里拿出一枚硬币。看到庞特点头表示理解之后，这个瘦瘦的红头发女人又继续说：“那好，要是这枚硬币我弹了20次，而这20次全部都是字朝上，那么第21次，还是字朝上的可能性是多少？”

庞特毫不犹豫地说：“一比一。”

“是这样的。或者用我们的话来说，50%比50%，是吧？机会均等。”

庞特点点头。

“那么，玛丽，我肯定你知道庞特是对的：假定这枚硬币是恒重的，不管前面连续多少次字朝上，下一次，硬币弹起再落下来时，字朝上的比例还是50%比50%。但是，我拿同样的问题问过心理学新生，他们多数人认为字仍然朝上的几率微乎其微。在某些基础层面上，我们的大脑将随机事件归因于动机。那就是为什么就算那些人从没有过玛丽刚刚获得的那种宗教体验，却仍然能在随机事件中看到神在做工。”

第9章

正是那股征服精神让我们中的一些人奔向千里之外，跨过白令大陆桥，这个在冰川世纪连接西伯利亚和阿拉斯加的桥梁……

去通道之前，玛丽想到劳伦森大学的书店去看看。她忘了从里士满山的家里带几本书过来，在尼安德特人的宇宙里，她肯定找不到她能看的书。

还有，说实话，玛丽需要一个人静静地消化一下刚才在韦罗妮卡·香农的实验室里所获知的信息。所以她把庞特丢给韦罗妮卡，自己找了借口出来，现在正沿着“保龄球小道”向前走，这条狭长的玻璃墙面过道连接着劳大的教学楼和主大厅。迎面走过来一位漂亮的黑人姑娘。玛丽一贯不擅长记住别人的长相，但是她看到对方的表情好像认出她来，但转眼，那表情就被掩住。

玛丽或多或少习惯于此。自从8月上旬她认出那个在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淹得半死的人是尼安德特人之后，就常在媒体上露面。她继续往前走，忽然她想起来了——

“凯莎！”玛丽转过身喊道，黑人女子现在已经从她身边走过。

凯莎转过身，微笑着：“你好，玛丽。”

“我差点儿都没认出来你。”玛丽说。

凯莎一脸惭愧。“我认出你了。”她压低嗓音，“但我们有规定，去过我们中心咨询过的人，在别的地方再遇到的时候，除非她们先打招呼，否则我们不能表示出认识她们。这是确保个人隐私的一部分……”

玛丽点点头。“中心”是指劳大的强奸危机援助中心，因为约克大学那件事情，玛丽来这儿咨询过。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玛丽？”凯莎问道。

不远处几十米的地方有家蒂姆霍顿甜点店。“你有空吗？”玛丽问，“我想请你喝杯咖啡。”

凯莎看了看表：“好呀。要不——要不去楼上，就是，去中心坐坐？”

但是玛丽摇摇头：“不，不，那没必要。”往蒂姆霍顿走去的这一路上，玛丽都沉默不语，一直在想凯莎问的问题。她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玛丽最爱喝的就是用巧克力牛奶调制的花式咖啡，而蒂姆霍顿连锁店是少数几家能买到这种咖啡的地方——因为卖咖啡的时候，他们会供应小盒装的巧克力和牛奶。玛丽点了杯咖啡，巧克力和牛奶各要了一盒。凯莎则点了苹果汁，玛丽全部买单。走道的玻璃墙旁有两张小桌子，她们在那里坐了下来。大多数时候，人们在这儿买过咖啡就去了别处。

“我想谢谢你，”玛丽说，“你对我非常好，那个时候……”

凯莎的鼻子上有个宝石饰钉，她低头的时候，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是我们的职责。”

玛丽点点头。“你刚才问我过得怎么样，”她说，“现在，我找到了一个男人。”

凯莎微笑着说：“庞特·布迪特，我在《人物》上读到过的。”

玛丽的心直跳：“《人物》上刊登了我们的文章吗？”

那个年轻女子点点头：“上个星期。庞特和你在联合国那张照片拍得不错。”

老天爷，玛丽心想。“嗯，他对我非常好。”

“那他有没有接受邀请，去给《花花女孩》摆造型，拍照片？”

玛丽笑了笑，她都忘了还有这事了。这还是庞特第一次来被隔离时的事。玛丽倒是想在那帮女生面前好好炫耀一下自己男人的体格，她在大学里可是受够了她们，整天就会和足球运动员约会；但现在和庞特一比，那些球员真是肌瘦无力。但另一方面，想到科尔姆，她又有点迟疑，因为他肯定禁不住要从一个新立场来看看，到底什么是那个尼安德特人拥有而他没有的。

“我不知道，”玛丽说，“邀请来的时候，庞特笑了笑，以后就再没提过。”

“哦，他要是拍的话，”凯莎笑着说，“我要张他亲笔签名的照片。”

“没问题。”玛丽说。她知道自己说话算数的。

她以为这一辈子都走不出被强奸的阴影，她猜凯莎也很难走出来。但是事实上，她们都可以拿一个男人拍裸体写真供女性娱乐这事说笑，两个人都经历了很多。

“你问我过得怎么样，”玛丽停了停，然后笑着说，“好多了，”她伸出手，拍拍凯莎的手背，“一天比一天好。”

她们喝完饮料后就各奔东西了。玛丽匆忙去了书店，买了4本平装书，而后折回C002B室去接庞特。他们一起出了一楼大厅，朝停车场走去。这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这个位于多伦多北部400公里的小镇上树叶大多都变红了。

“Dran！”庞特惊呼，哈克通过外置扬声器翻译道，“惊讶！”

“什么？”玛丽问。

“那是什么？”这个尼安德特人手指着前方问。

玛丽顺着他手的方向看去，想知道庞特到底看到什么了，但见她扑哧一笑。“是狗呀。”她说。

“我家帕勃才是狗！”庞特声明道，“在这儿，我也遇到别的长得像狗的动物。但是这个！我以前从来没见过。”狗和它的主人朝他们走过来。庞特弯下腰，双手放在膝盖上，仔细打量着这个小动物，皮带的尾端拿在一个年轻漂亮的白人姑娘手中。“它看上去像香肠！”庞特断言道。

“它是猎獾狗（Dachshund）。”年轻女子说，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气。她做得不错，玛丽心想，她肯定知道庞特是个尼安德特人，却不惊不慌。

“那它是——”庞特开始问，“我多嘴问一句，是不是先天性疾病？”

那女子更加生气：“不！它就该是这个样子。”

“但你看它的腿！耳朵！身体！”庞特站起身，直摇头，“狗是用来打猎的。”他说，好像面前的这个动物代表着对狗的公开侮辱。

“猎獾狗是猎犬，”年轻女子针锋相对，“它们是德国品种，专门猎獾的。Dachs是‘獾’的德语。明白了吗？它们的体型允许它们躲到灌木丛中跟踪獾。”

“哦，”庞特说，“是这样的，嗯，对不起。”

那个女子怒气消了。“现在，谁还养狮子狗，”她轻蔑地哼了一声，“那些狗长得很蠢。”

日子不经意间就这样过去了，科尼留斯·拉斯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感觉和以前有所不同。在这个贫民窟的顶层公寓里，他往google里敲入关键词。他先输入的是“阉割”，但是出来很多关于“猫”、“狗”或是“马”这样的相关信息，于是他改输入专业的医用术语“睾丸切除术”，结果正是他所需要的。

他很快在普利茅斯大学的网页上找到这样一篇文章：《论睾丸切除对男性性生活的影响》，上面论证阉割过的小白鼠的性行为立刻下降。但是科尼留斯是个男人，不是只动物！适用于啮齿动物未必——

同样的页面上，用鼠标下拉，有篇文章，作者是海姆和哈设，他们的研究指出50%以上的强奸犯被阉割之后“很快就停止性行为——鼠类动物也有类似的结果”。

在读大学的时候，女权主义者认定强奸不是一种性行为，而是暴力犯罪。但是2 000年，科尼留斯读了桑希尔和帕姆的《强奸的自然史：性强迫的生物学基础》，那本书从进化心理学的角度论证，强奸行为实际上是一种生殖策略——一种性繁殖策略——为了……

科尼留斯不愿这么去想自己，但是事实就是如此。他也知道：为了那些无权无势的男性去以正常的方式繁衍下一代。尽管他应该得到那个职位，但却受到排挤，事实就是他没有得到，也得不到——至少是在学术界。

他依然憎恶那些政策。在古代DNA方面，他和玛丽·沃恩一样专业，他是牛津大学古代生物分子研究中心正宗的毕业生！

这就像该死的《奴隶补偿法案》，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不公平！就算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背负早已入土的祖先所犯下的罪过。一直以来的男女不平等的聘任政策，凭什么要让科尼留斯来承担后果？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在默默忍受。

但是现在……

现在……

现在，他只是生气，但这却是他生平第一次能控制得住的生气。

他已经不那么狂怒，是不是有什么不对？毕竟庞特切除他的睾丸是不久前的事，科尼留斯这么快就感觉不一样，是不是真的合乎情理？

很显然，答案是肯定的。继续搜索网页，他看到《新时代》的一篇文章，采访布鲁斯·克雷特菲尔特，他在做睾丸切除手术之前，曾因猥亵儿童而入狱20年。“这就像个奇迹，”克雷特菲尔特说，“第二天早上，我意识到这么多年来，终于没有那些可怕的性梦干扰，我第一次一夜睡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

天哪！什么是半衰期的雄性激素？键盘敲击几下，鼠标点击两次，科尼留斯找到了答案：“半衰期的雄性激素是指睾丸切除后，在血液中的雄性激素仅能存活几分钟。”而另一个网页上给出更精确的时间为10分钟。

此后，他在“地理城市”的个人网页上看到一篇日志，这个男人做了睾丸切除手术，他此前及此后几年都没有进行激素治疗。他写道：“手术后的第四天……等红绿灯这样的小事，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让我烦躁不安……

“手术后的第六天，我回去上班。今天异常忙碌……但一天下来，仍然很平静。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手术带给我的影响。我非常确信，没有雄性激素，感觉会更好。

“手术后的第十天，感觉自己轻若鸿毛，四处飘舞。感觉越来越好。对我而言，睾丸切除的最大影响就是拥有平和的心态，次之就是性欲的减退。”

瞬息改变。

一夜改变。

数天改变。

科尼留斯知道——他就知道！——他应该对庞特的所作所为非常气愤。

可是，他发现，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发怒了。

第10章

正是那种探索精神，激励着人们勇敢地去远航，发现了澳洲和波利尼西亚群岛……

在两个联合国总部之间应该建立新的宇宙通道。目前的这条通道位于地下2000米处，离格里克辛这边最近的电梯有1200米，离巴拉斯特这边最近的电梯有3000米。

从她的世界的地表到他的世界的地表，玛丽和庞特要花好几个小时。他俩头戴安全帽，脚穿安全靴，顺着克莱顿矿业公司的采矿升降机下来。安全帽有内置矿灯，还有保护听力的杯体，在必要时会覆盖住耳朵。

玛丽带了两个箱子，庞特一手一个，毫不费力地提着走。

一路上，5个矿工跟着他们走到出口，玛丽总算松了口气。在这部升降机里，她总是很不舒服，这会让她想起那一次和庞特的尴尬之旅，这也是为什么当初虽然二人互生好感，她却无法回应他的深情的原因。

到了6 800英尺层之后，他们就开始朝着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方向跋涉。玛丽不擅长运动，而事实上，庞特更不擅长，因为这里的温度高达41℃。

“很高兴马上能到家了，”庞特说，“回家我就能呼吸了！”

玛丽知道他说的不是这矿上的难闻空气，而是，他期待着一个不烧化工燃料的世界。这个地球上他去过的大部分地方，刺鼻的气味都让他的大鼻子受不了。他说过，只有在郊区的雷本家的空气，他能受得了。

玛丽想起了小时候最喜欢的一部连续剧中的主题歌：

空气很新鲜！

时代广场！

你是我的妻子！

城市生活，再见！

那部连续剧中女主角丽莎·道格拉斯离开都市，随夫去农场生活。玛丽希望能够自己也能像她一样，适应庞特的世界。但是，这不仅仅是离开一个有60亿灵魂的世界，而去一个仅仅有1.85亿……人的世界；不能用“灵魂”这个词指巴拉斯特人，因为他们不相信有灵魂。

离开罗切斯特的前一天，庞特接受一家电台的专访。不管尼安德特人身在何处，人们都力邀他们来当节目嘉宾。玛丽饶有兴趣地听了鲍勃·史密斯询问庞特有关尼安德特人的种种问题，特别是尼安德特人如何使罪犯失去生育能力这个话题，史密斯追问了好久。他们走在泥泞的狭长隧道中时，那次访问的话题冒了出来。

“嗯，”玛丽回应庞特的问题，“你是不错，但是……”

“但是什么？”

“你说的那些事情——关于使罪犯失去生育能力。我……”

“嗯？”

“很抱歉，庞特，但是我无法容忍。”

庞特看着她。他头戴了一顶橘黄色的头盔，是按照他的头型特制的：“为什么不能？”

“那……那太不人道。人类是不该这么做的。”

庞特看着为防止岩石崩裂而布满线网的墙面沉默片刻。“我知道，这个地球上的很多人都不相信演化论，”他最终开口，“但那些相信的人都会知道人类的演化——应该怎么讲——告一段落。自从医疗技术基本上能让每个人都活过生殖繁衍的年龄，就不再……不再……我不太清楚用你们的话怎么讲。”

“自然选择，”玛丽说，“当然，我相信演化论，基因若不能选择性地存活，就无从演化。”

“完全正确，”庞特说，“但正是演化使我们成为现在这个样子，它将四大基本生命形式转化成如今复杂的多样种类。”

玛丽看了看庞特：“四大基本生命形式？”

他眨眨眼：“当然了。”

“哪四种？”玛丽问。她或许可以从中看出庞特的世界观。会不会是尼安德特亚当、尼安德特夏娃、尼安德特亚当的男伴、尼安德特夏娃的女伴？

“原始植物、动物、菌类，还有——我不知道你们怎么叫的——包括泥质物和海藻的组合。”

“原生物质，或者类原生物，”玛丽说，“那要看你问谁了。”

“是的。每一种都独立地出现在生命起源以前的元世界里。”

“你们已经证明过了吗？”玛丽问，“我们一般都认为这个世界上生命只出现过一次，大约是在40亿年以前。”

“但是四种形式的生命截然不同……”庞特说，然后他耸耸肩，“好吧，你是基因方面的学者，我不是。这次旅行的目的就是和我们的学者碰面商讨这些事情，所以到时候你可以问他们。你们之间可以相互学习。”

玛丽一直很惊讶，在许多基础概念上，尼安德特人的科学与他们人类的科学分歧如此之大。不过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让她好奇——

更重要的事情。玛丽认为道德上的难题或许比基础的科学事实更为重要。“我们一直谈的是演化论的终端。你说因为你们一直有意识地去铲除坏的基因，所以你们的人种在继续演化。”

“铲除？”庞特重复道，他皱起眉头，“啊——农业上的比喻。我明白了。你讲得对。通过清除掉不受欢迎的特征，我们持续改善基因库。”

玛丽跨过一个大水坑：“我大体上可以接受——但是，你们不仅使罪犯失去生育能力，你们还要使他们的亲属失去生育能力。”

“当然。否则，基因还会延续下去。”

玛丽摇摇头：“我不赞同。”

“为什么不？”

“因为……因为这样做不对。个体有其权利。”

“当然他们有，”庞特说，“但是人种也有。我们在保护和改善巴拉斯特人种。”

玛丽试图不让自己耸肩，但庞特肯定注意到了：“你不赞同我的看法。”

“噢，”玛丽说，“在我们的历史上，也有人讲过同样的话。回首20世纪40年代，阿道夫·希特勒着手要清除掉我们基因库中的犹太人。”

庞特轻轻地敲着头，或许在听哈克通过内置耳机提醒他谁是犹太人。玛丽想象那个小电脑会说：“你知道的，就是那些不轻易相信耶稣的人。”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庞特问。

“因为他就是憎恶犹太人，”玛丽说，“你没看出来吗？要是某个人能够决定别人的生死，就是在扮演上帝。”

“扮演上帝，”庞特重复道，好像这个词非常古怪，“很显然，我们是不会有这种念头的。”

“这么做，就会滋生腐败、不公……”

庞特说：“你们也处死一些罪犯。”

“我们没有，”玛丽说，“我是说，加拿大没有，但美国一些州有。”

“所以我听说过，”庞特说，“还有，我听说，这里面还有种族因素。”他看了一眼玛丽，“你们不同的种族让我很着迷。你知道，我们那里的人都适应北方的气候，所以不管经度如何，我们大致都住在相同的纬度上，我猜想这也是我们的人都长得很像的原因。你们这里的人是不是离赤道越近，皮肤越黑？”

玛丽点点头。

“还有——你们怎么称呼的？像保罗·桐山眼睛上面的那个？”

玛丽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谁是保罗·桐山——在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和露易丝·贝努瓦一起把庞特从重水池里救出来的那个研究生。然后她又想了半天庞特所指的名称：“你是说亚洲人眼睑上部的皮肤？内眦赘皮。”

“是的。内眦赘皮。我猜这应该是帮助眼睛遮挡强光，但是我们那里的人有眉脊，有同等的功效。所以，这一特征我们一直都保留着的。”

玛丽慢慢地点点头，与其说是对庞特，不如说是对自己：“网上和报纸上有很多推测，说你们别的种族到底到哪去了。人们猜想是你们将他们全部消灭了，因为你们要清理基因库。”

“基本就没有别的种族。尽管我们有些科学家在你们所说的非洲和中美洲，但他们不在那里长住。”他扬起手，“我们没有种族，所以肯定没有种族歧视。但是你们有。在你们这儿，重大罪行的处置结果与种族相关，是不是？”

“是的，跟白人相比，黑人更经常被判处死刑。”玛丽决定不说后半句：尤其是当他们杀死一个白人的时候。

“或许，因为我们没有这样的区分，我们就不会从主观意愿出发去消灭我们之中的一部分。”

两个矿工路过他们，又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虽然在这个地方也很少能看到女人的身影，他们却一直盯着庞特看。等他们走了过去，玛丽继续说：“但是有一点很肯定，就算没有种族，也会有关系的远近亲疏之分，这就是血缘选择，存在于整个动物王国当中。我想尼安德特人也不例外。”

“例外？或许不是。但是你要记住，我们的家庭关系，比起你们或是别的动物都更加复杂。我们基于男伴和女伴的家庭链永远不会终结；在我们的体系之下，合欢节的时间很短暂，所以我们无须像你们那样纠结在父亲的身份问题之上。”他停了停，又笑着说，“但言归正传，我们会觉得这里的死刑或是数十年监禁这种做法，比起我们让罪犯失去生育能力或是司法监视要残酷得多。”

玛丽想了想什么是“司法监视”：就是通过机侣实时监控个人一举一动的过程。“我不知道，”玛丽说，“我是说，就像我在车里讲的，我采取节育，这一点是我们的宗教反对的，但不能说，我就反对怀孕。但是……让一个无辜的人不能繁育下一代，这种做法是不对的。”

“比起死刑或监禁，你更能接受让真正的犯罪者失去生育能力，而不是他或她的兄弟姐妹们、父母、子女？”

“或许吧。我不知道。在某些情况下，应该是吧。要是犯罪的人这么来选择的话。”

庞特金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你们愿意让罪犯自己选择它的惩罚方式？”

玛丽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怦怦跳。哈克把“its”翻译成“它的”，到底是因为巴拉斯特语言中有这样一个中性的人称代词，而英语中没有，还是因为庞特没有把罪犯当人看？“在多数情况下，我们都会让罪犯在一系列适宜的处罚中做选择，是的！”她说。她想起最近一次忏悔的时候，神父给了她悔过的机会。

“但是在某些案子当中，”庞特说，“只有一种处罚适合。比如说，在……”

庞特硬生生地停住。“什么？”玛丽问。

“没，没什么。”

玛丽皱起眉头：“你想说强奸。”

庞特沉默很久，看着脚下泥泞的土地。起初玛丽以为是因为自己很不明智地又提起那个让人不愉快的话题，但他最后张口说的那句话，更让她大吃一惊。“实际上，”他说，“我说的不是广义上的强奸。”他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看着地面，安全帽顶灯的光柱照射出隧道里凌乱的脚印，“我说的是你的强奸。”

玛丽的心都跳出来：“你什么意思？”

“我——这是我们的方式，在我们那里的人中，伴侣之间是没有秘密的。但是……”

“嗯？”

他环顾四周，确保没有别的人。“有些事情我没有告诉过你——有些事情我对谁都没讲过，除了……”

“除了谁？阿迪克？”

庞特摇摇头：“不，不，他也不知道。我们那边有个男人知道这件事，他叫朱拉德·塞尔根。”

玛丽皱起眉头：“我记得你从没跟我提过这个名字。”

“我没有，”庞特说，“他……他是个人格塑造师。”

“一个什么？”玛丽问。

“一个——他帮助那些希望改变自己的精神状态的人。”

“你是说心理专家？”

庞特在听哈克通过内置耳机对他说话。不用说那个机侣正在把玛丽刚讲的词从词根上拆解。很讽刺的是，在尼安德特语言当中，“心理”是最接近“灵魂”的一个词。最终庞特点点头：“一个相对而言的专家，是的。”

沿着隧道，继续往前走，玛丽的心越来越凉。“你去看了心理医生？因为我被强奸？”她以为他会理解的。真可恶！是的，大家都知道，这个地球上的男人，倘若妻子遭到强奸，他就会以不同的眼光去看待她，甚至去猜想这是不是女人的过错，或者她是不是也想偷偷地这么做——

但是庞特……

庞特应该理解呀！

顶灯的光束照着前面的路，两人默不作声地走着。

回想当初，庞特看上去竭力想知道玛丽被强奸的细节。在警察局，庞特抢过封过口的证据袋——里面装有卡伊瑟·雷姆图拉强奸案中的样本——撕开袋口，嗅里面的气味，并确定玛丽的同事科尼留斯·拉斯金就是强奸犯。

玛丽看着庞特，说：“这不是我的错。”

“什么？”庞特说，“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我也不想那样。”

“是的，我明白。”

“那你为什么去看那个——那个人格塑造师？”

“我不会再去了。当时只是——”

庞特停止了，玛丽看了过去。他歪着头，听哈克说话。过了一会，他微微点点头，是对机侣的，而不是对她的。

“只是什么？”玛丽问。

“没什么，”庞特说，“很抱歉，我不该提起这个话题。”

我也一样，玛丽心想。他们继续在黑暗中前行。

第11章

正是凭着那种征服精神，1 000年前，维京海盗来到北美；500年前，哥伦布跨越大西洋……

他们终于来到萨德伯里的中微子观测站。这个大型设备里到处都是悬挂的管子和巨大的箱子，庞特和玛丽从中走过，到达已废弃的控制室。庞特第一次来的时候毁坏了观测站的重水监测池，维修计划却因后来准备重新设立通道而一直搁置下来。

他们来到位于监测室楼上的房间，穿过活动门，玛丽最害怕这部分，因为只有一架长梯通向高达6米的中间站。中间站位于德克斯管末端，这个防挤压地道一直通往另一端出口。

玛丽站在德克斯管入口处往里面看。管道里面的长度有管道外面长度的两倍，她能看到另一端的黄色墙，那是庞特那边地球上的量子计算机室。

一位加拿大卫兵守在那里，他们向他出示护照。在被授予加拿大公民后，庞特也得到一张护照。

“女士优先。”庞特对玛丽说，这是他从玛丽的世界里学到的献殷勤法。玛丽深呼吸一口，然后走下管道。当人站在里面，可以测出管道有16米长、6米宽。走到中间，她能看到墙壁上的半透明物质所发出的蓝色荧光。又深呼吸一口，玛丽快步走过蓝色光环标出的断点地带，感觉从头到脚都是静电。

这就到了——到了尼安德特的世界。

玛丽回过头，看着庞特朝她走过来。他穿过断点的时候，一头金发凌乱了。像多数尼安德特人，他的发际线天生就是中分的。

看着他过了断点，玛丽回过头继续往管道的终点走去。

他们终于到达了这个4万年以前从玛丽的世界中分离出来的世界。他们现在身处量子计算机室中。这台由阿迪克设计硬件、庞特设计软件的计算机被发明来运算前所未有的庞大数字；连接上平行世界纯属偶然。

“庞特！”一个深沉的嗓音喊道。

玛丽抬头看，原来是庞特的男伴阿迪克。虽然从控制室到计算机室就五步之远，他还是小跑过来。

“阿迪克！”庞特跑了过去。两个男人拥抱亲吻着对方。

玛丽眼睛看着别的地方。当然，以这个世界的准则，她很少能看到阿迪克和庞特在一起，因为合欢节的时候，阿迪克会匆忙赶去见自己的女伴和儿子。

但现在还不是合欢节，所以此时此刻，庞特应该和他的男伴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两个男人才分开，庞特转向玛丽。

“阿迪克，你还记得玛尔吧？”

“当然了。”阿迪克边说边朝玛丽露出真诚的笑容。玛丽说：“你好，阿迪克。”

“玛尔！很高兴见到你。”

“谢谢。”

“但什么风把你吹过来啦？现在还不是合欢节的时间呀。”

“我知道，”玛丽说，“我来是做访问的。我想获悉更多有关尼安德特人基因方面的资料。”

“啊，”阿迪克说，“那样的话，我想鲁尔特肯定能帮得上忙。”

玛丽微微歪着头，倒不是她在听机侣。阿迪克到底是有心帮助她，还是在提醒玛丽，她需要一个尼安德特女人的帮助？而尼安德特的女人肯定是住在中心区，离庞特和阿迪克非常远。

“我知道，”玛丽说，“我很期待能与她有更多的交流。”

庞特看了看阿迪克。“我准备把玛丽先带回我们的家，”他说，“给她一些必要的物品，然后我安排车子送她去中心区。”

“好呀。”阿迪克说，他看了看玛丽，然后又看着庞特说，“我想今晚就我们两个人吃饭吧？”

“当然，”庞特说，“当然了。”

玛丽一丝不挂——她要经过激光杀菌程序，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宗教禁忌，所以玛丽并不害羞。连续的光束以精确的波长通过她的身体，清除其体内的异质分子。在玛丽的世界中，也有类似的仪器来治疗不同形式的传染病。可悲的是，肿瘤由病人自身的分子构成，所以这一程序并不能治疗癌症。两年前，庞特的妻子克拉斯特就是被白血病带走了。

不是，不是“带走”，这是格里克辛人用的委婉语，暗示她已经去了别的地方，至少他们是这么看的，而她则不这样认为。庞特自己也说了，她已经死了。

还有，不是“庞特的妻子”，应该是“女伴”。在尼安德特的世界，玛丽真的要试着用尼安德特的术语去思考，这样就更容易来面对差异。

激光停止跳动，门上的指示灯变了颜色，指示玛丽可以离开了。玛丽走了出来，轮到庞特了。她换上尼安德特的衣服。庞特第一次去玛丽的世界的时候，得了马瘟。智人对这种病菌免疫，但是尼安德特人不免疫，这个程序就是确保他们没有携带任何链球菌性细菌或别的细菌和病毒。

任何人只要还有别的选择，都不会住在科尼留斯·拉斯金现在住的这个地方。德里夫特伍德到处都有人吸毒犯罪。唯一吸引科尼留斯的地方就是，这儿离约克大学很近，走走就到了。

他从14楼乘电梯到底层。这个地方，不能说他非常喜欢，至少也是心存感激。毕竟，住在离约克大学这么近的地方给他省去了买车、买保险费和办理停车许可证的钱——或者是每月要花掉93.5加元的多伦多城市地铁卡。

天气很好，蓝天白云。科尼留斯穿了件棕色的夹克。他继续往前走着，路过一家便利店。这家店出售大量的色情杂志，还有蒙了一层灰的罐装食品。科尼留斯常在这儿买香烟。还好，他的公寓里还有半盒烟。

科尼留斯走在校园里，经过住宿区，看到很多学生，有的穿短袖，有的还穿长袖运动衫。他怀疑是否能在约克大学弄点雄性激素补充剂。他可以设计出一个需要雄性激素的基因项目。回到以前的工作这当然也是激励他的一个动机，但是……

但是，科尼留斯已经变了。其中一点就是不再做噩梦，他现在睡得像木头一样。以前躺在床上，总是想到命运的不公，想到至今还孑然一身，翻来覆去一两个小时都睡不着；现在好了，头只要一挨着枕头，就一觉睡到天亮，起来后神清气爽。

是的，以前他确实是不想起床，但是现在不会这样。他感觉，现在没有活力，也不想为生存而每天战斗。不，他重拾了多年以前的那种感觉，那是小时候的暑假，不用上学了，别的同学也不会欺负他了，老师也不会责骂他了。

科尼留斯·拉斯金感觉心如止水。

“你好，拉斯金博士。”一个男同学和他打招呼。

科尼留斯转过身，是一个遗传系的学生，叫约翰，或者是吉米之类的名字。那个小伙子说过想当遗传学的教授。科尼留斯想告诉这个可怜的傻瓜最好现在就放弃这个念头，现在学术界里没有白人男性的位置。但是，他并没说出口，只是强挤出一丝笑容回道：“你好。”

“很高兴看到你回来！”那个学生边说边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科尼留斯继续在人行道上走着，一边是草地，一边是停车场。他当然知道他要去哪儿：法夸尔森生命科学楼。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个名字很好玩，这让他想起查尔斯·法夸尔森——那个在美国电视连续剧《驴子的声音》里由东·哈伦扮演的一个愚蠢的角色。科尼留斯摇摇头，每次走到那栋楼，总会有古怪的想法冒出来。忽然，他意识到他到了……

这个地方没有名字，他也从没有想过去命名。但是就是这个地方：两堵墙形成直角，被茂密的树叶遮得严严实实。这就是现场，就是这儿，他前后将两个女人推至墙边；就是这儿，他向卡伊瑟·雷姆图拉证明谁才是操纵者；就是这儿，他把它插进了玛丽·沃恩的体内。

过去，每当科尼留斯需要振作精神的时候，哪怕是大白天，他也会走过来，提醒自己，至少在某一刻他是操纵者。经常只需看上一眼这地方，他就会勃起，但是现在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墙上满是涂鸦。喷漆艺术家喜欢在墙上作画，情侣们喜欢在墙上写下诺言，就像……

都是尘封的往事，但很久很久以前，他的名字首字母和梅洛迪的首字母曾一起画在一颗爱心里。

科尼留斯不再去想往事，再看了一眼这个地方，便转身走了。

天气这么好，不去工作了，他边想边朝家的方向走去，天空看上去更加明朗。

第12章

是这种探索的精神让怀特兄弟展翅翱翔，让艾尔哈特飞越了大西洋，让耶格尔飞得快过了声响……

玛丽和庞特从德布拉尔镍矿区的电梯间出来，只见外面一片漆黑。玛丽很是惊讶，因为现在不过下午三四点，她抬头看，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我的天哪。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多鸟！”头顶上都是飞鸟，黑压压一片，挡住了太阳。

“是吗？”庞特问，“它们就是普通的品种。”

“嗯，那是肯定的！”玛丽惊呼。她继续朝上看，注意到鸟的身体羽毛是粉色的，而头是灰蓝色的。“天哪！它们是旅鸽！”

“我怀疑它们能不能运送旅客。”庞特说。

“不不不。那只是我们起的名字，学名叫做extopistes migratorius。我很了解它们，我正致力于恢复它们的DNA。”

“我第一次去你们的世界的时候，没有看到这种鸟，是不是已经灭绝啦？”

“是的。”

“都是格里克辛的错？”

玛丽点点头。“是的，”她耸耸肩，“我们过度捕杀，以致灭绝。”

庞特说：“我们叫这种鸟——哈克，接下来的那个词你别翻译——quidrat。它们的味道很鲜美，我们经常吃。”

“真的吗？”玛丽问。

庞特点点头。“是的，我担保你在这儿能吃到。”

哈克刚恢复与行星信息网络的联系，庞特就让他预订了一辆立方车。车子正向他们驶过来。这辆车与SUV的大小差不多，但是它依靠底部和后部的大型风扇驱动，前面还有三个小型风扇控制方向。车体近乎全透明，内有四个座位，司机是一位146代的壮汉。

立方车减速停了下来，其中一侧翻开，让乘客进去。庞特爬了进去，坐到后排靠里面的座位，玛丽跟在后面，坐在后排的另一张座位上。庞特对司机简单地说了几句，车子开始升起。玛丽看到司机操纵着两个主控杆，转动方向，向庞特家驶去。

离开电梯间之前，玛丽身上绑了一个临时机侣，所有来访问尼安德特世界的格里克辛人都需要佩戴这样的机侣，以监控他们的行为，并将信息同步输入到档案中。但是这个东西直接接触皮肤会有些痒，玛丽把一支圆珠笔塞在机侣下面，想要挠痒。她望着庞特，问道：“永久机侣也这么不舒服吗？”

“我感觉不到哈克身体的存在，”庞特说，停顿一下，“但是，那个……”

“什么？”

“这些临时机侣20天之后就过期了，它们毕竟是上电池的，而不是从你的体内获得能量。当然，考虑到你的身份，我们肯定再给你换一个。”

玛丽笑了笑，她还不习惯，仅仅因为她是玛丽·沃恩，就能够有特权。“不，”她说，“不，我想我应该有个永久机侣。”

庞特咧着嘴笑：“谢谢。”过了一会，他又追问：“你知道什么叫做永久吗？以后你要是想摘除，会很麻烦的，很可能会严重损坏你的前臂肌肉和神经。”

玛丽点点头：“我懂。但我也知道要是没有一个永久的机侣，我在这儿永远是个外人。”

“谢谢你。”庞特温柔地说，“那你想要个什么样的？”

玛丽在看着这原始的风景——森林茂密，岩石嶙峋。“嗯？”

“哦，你可以选择标准型机侣，或者——”庞特举起左臂，将内侧面向玛丽，“也可以选择一个像我这样的，内置真正的人工智能。”

玛丽眉一扬：“我还没有想过。”

“很少有人有智能机侣，”庞特说，“尽管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它们能普及。你肯定希望你的智能机侣能有先进的处理能力，你也需要实时语言翻译，除此之外，你自己还可以决定你需要什么。”

玛丽看着庞特的机侣。从外表上看，它跟她所看到的别的机侣并无区别，当然，除了朗维斯·特洛波佩戴的纯金机侣。但是，她知道，里面有个哈克。玛丽问：“佩戴一个智能机侣是什么感觉？”

“哦，不错。”哈克的声音从内置的扬声器传出来，“我已经习惯这个大家伙了。”

玛丽笑了起来，半是逗乐，半是惊奇。

庞特翻了个白眼，这个表情是他从玛丽那学来的。“差不多吧。”他说。

“我还不太确定想不想佩戴，”玛丽说，“让一个机侣一直跟我在一起。”玛丽皱眉，“哈克是不是真的……有意识？”

“怎么说？”庞特问。

“哦，我知道你们不相信灵魂的存在，我知道你们认为你们自己的思想，如同完全能够预测的软件在大脑的硬件之中运行。但是，我是说，哈克真的在思考吗？他有自我意识吗？”

“很有趣的问题。”庞特说，“哈克，你怎么看？”

“我能意识到我的存在。”

玛丽耸耸肩：“但是……但是，我是说，你有没有你自己的欲望？”

“我希望我能为庞特所用。”

“就这些？”

“就这些。”

哦，玛丽想，科尔姆应该娶一个这样的人。“恕我直言，要是庞特死了，你会怎么样？”

“我的能量源自他自身的生物力源。他死去十几天之后，我就不再起作用。”

“那会不会让你不舒服？”

“不会的，因为没有庞特，我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

“智能机侣的用处很大，”庞特说，“我第一次去你们的世界，要是没有哈克，我怕我都不能保持理智。”

“我还是不太明白，”玛丽说，“那恕我直言，它以后能升级吗？你知道，刚开始是基础，以后再加入人工智能吗？”

“当然可以，我的机侣原先没有智能。”

“或许吧，”玛丽说，“但是……”

但是，不！她要尝试着适应这里的生活。有个机侣会对她很有帮助的，它可以解释她不明白的地方，还可以给她提建议。“那就一步到位吧！”

“我——没听清楚，什么？”庞特说。

“我是说，我要一个像哈克那样能思考的机侣。”

“你不会后悔这个决定的。”庞特一脸自豪的笑容看着玛丽，“你不是第一个来这个世界的格里克辛人。”他说——那是真的。要么是渥太华疾病控制中心的一位女性，要么是亚特兰大疾病防控中心的一位女性；玛丽不太确定到底是谁第一个跨越过来。“但是，”庞特说，“你将是第一个佩戴永久机侣的格里克辛人——第一个成为我们的一员。”

玛丽往外看，正值深秋，乡间风景如画。

她微笑着。

车子在庞特和阿迪克家门口停了下来。他们房子的中间有一棵参天大树。玛丽以前来过，但这次树叶都变成红色，看上去美极了。

屋子里，四周的墙壁发出绿色的冷光。庞特的狗帕勃嗷嗷叫着来迎接他们。玛丽已经习惯它像狼一样的外形，她弯下腰去挠它耳朵后面的毛。

玛丽打量了客厅的四周。“可惜我不能住在这儿。”她很伤感地说。

庞特拥她入怀，玛丽把头放在他的肩膀上，抱着他。一个月虽然只有4天能和庞特相守，也胜过天天和科尔姆待在一起。

一想到科尔姆，她就会想起他曾经讲过的话题。虽然玛丽竭力不去想，但是科尔姆还是把它挑明了。

“庞特，”玛丽温柔地说，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时候胸膛一起一落。

“嗯，我的小女人？”

“明年，”玛丽说，尽可能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和，“有新的一代人将要孕育。”

庞特放开玛丽，看着她。“是的。”

“我们到时候要不要也生个孩子？”

庞特眼睛睁得大大的。最后，他开口道：“我想那不是我们能选的。”

“你是说，因为我们的染色体数量不同？当然了，那确实是个麻烦，但肯定有解决的方法。嗯，乔克派我来这儿的目的就是让我学习尼安德特人的基因技术。我在研究的同时，也可以看看有没有方法让我们能融合我们自己的DNA，然后生个孩子。”

“真的吗？”

玛丽点点头：“当然了。受精过程将在试管里进行。”

哈克哔哔叫。

“在玻璃器皿中，我的体外。”

“啊，我真的很惊讶，”庞特说，“你们的信仰体系对生育有那么多的禁忌，但是却同意那种过程。”

玛丽耸耸肩：“是呀，罗马天主教反对试管婴儿的。但我想要个孩子，想要个你的孩子。所以我看不出给自然少许帮助有什么不好。”她低下头，“但是我知道你早就有两个孩子了。或许……或许你不想再当爸爸了？”

“我当然愿意当爸爸，”庞特说，“直到我死的那一天。”玛丽抬起头，很高兴看到庞特也在看着她，“我还没有想过再要个孩子，但是……”

玛丽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她是多迫切地希望庞特能点头。“但是什么？”她问。

庞特抬起肩膀，但是速度很慢，好像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但我们相信人口零增长。我与克拉斯特早就有了两个孩子，他们是我们的替代。”

“但是阿迪克和鲁尔特才一个孩子呀。”玛丽说。

“达布，是的，但或许他们明年会尝试再生一个。”

“他们准备了吗？你和阿迪克谈过吗？”玛丽恨她的话中透出了绝望。

“不，我还没。”庞特说，“但就算他们不打算，长老院那边——”

“够了，庞特，我讨厌长老院！我讨厌条条框框！我讨厌一帮老头老太操控你的生活。”

庞特很惊讶地看着玛丽：“你知道的，他们是被推选出来的。他们所执行的那些规则也是我们这里的人民共同为自己选出来的。”

玛丽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对不起，只是——只是要是我们想要个孩子的话，就应该是你跟我之间的事情。”

“你讲得对，”庞特说，“我们的世界也有人不止两个孩子。双胞胎也很常见，我隔壁邻居就有对双胞胎的儿子。还经常有女人生了三个孩子：19岁、29岁、39岁时各生一个。”

“我今年39岁，为什么我们不能试一试？”

“会有人说这样的孩子非自然。”庞特回答道。

玛丽看了看四周，靠墙有张长椅，她坐上去，并拍拍旁边，示意庞特坐过来。庞特照做了。

“我来的那个地方，”玛丽说，“许多人都说两个男人亲密地抚摸对方是很怪异的，两个女人之间有那种关系，也很怪异。”玛丽的表情很坚定，“但是他们错了。我要是没有来过你们的世界，也不会这么肯定，但是我现在很清楚。”她点点头，既是对自己，也是对庞特，“一个世界——任何世界——只要人们之间有爱，相互关心，就会更好。只要同性恋的双方是自愿的，就不关别人的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两个男人，或两个女人，只要他们真心相爱，就很正常。所以，只要他们相爱，一个格里克辛，一个巴拉斯特，也是正常的。”

“我们相爱，”庞特说，把玛丽的小手放在自己的大手当中，“但是，你我的世界中会有人反对我们生孩子。”

玛丽很悲伤地点点头。“我知道，是的，”她长叹一口气，“你知道雷本是黑人。”

“要让我说，更像是深棕色。”庞特笑着回答道，“非常漂亮的颜色。”

但玛丽没心情开玩笑。“露易丝·贝努瓦是白人。我们的世界到现在还有人反对黑人小伙和白人姑娘谈恋爱。但是，他们错了，错了，错了。就像那些人反对我俩在一起，或者是生个孩子，都是错的，错的，错的。”

“我当然同意，但是——”

“但是什么？没有什么比一个孩子更能象征我们两个世界的协力关系，我们对彼此的爱情。”

庞特看着玛丽的眼睛，金色的眼球闪烁着兴奋。“亲爱的，你讲得对，你绝对正确！”

第13章

正是那股征服的精神让像尤里·加加林、凡伦蒂娜·特诺斯科娃、约翰·格林这样勇敢的人去乘坐宇宙飞船，进入地球的轨道……

每周，乔克·克瑞格都会去翻阅媒体对尼安德特人的种种报道，不仅仅是协力集团订阅的140种杂志，还囊括形形色色的印刷品、广播、录像剪辑等。他手头上这叠资料包括《旧金山记事报》对朗维斯·特洛波的专访连载，这一期探讨尼安德特人的科技对硅谷公司未来发展的影响；《明尼苏达星报》中的社论，声称图卡娜·普拉特应该荣膺诺贝尔和平奖，因为她为两个世界保持连接畅通做出巨大贡献；CNN电台特别访谈节目，邀请的是博尔·卡达斯，他负责研究尼安德特人的基因项目；NHK的纪录片中，半是真实半是虚构地记录尼安德特人；新建了一个国防安全问题研究部门，专门研究两个地球之间的通道安全问题，等等。

露易丝·贝努瓦也从办公室出来，来到协力集团的会客大厅看看这些报刊资料。她正在读《新科学家》上的一篇文章，探讨的是尼安德特人在自己的嗅觉已经超乎灵敏的情况下，为什么还要养狗，文章的意思是狗对他们打猎没有一点帮助。她被乔克打断了，因为他在大发雷霆。

“怎么啦？”露易丝抬起头关切地问道。

“我受不了了！”乔克指着那叠报纸、杂志和卡带，“我真的受够了。‘尼安德特人比我们更和平’、‘尼安德特人比我们更环保’、‘尼安德特人比我们更快乐’。为什么会这样？”

“你真的想知道？”露易丝笑着问，她在一堆杂志里翻找，然后抽出一本这一期的《加拿大新闻时事周刊》，“你没有看这一期的特邀社论？”

“还没有。”

“它说尼安德特人就像加拿大人，而格里克辛人则像美国人。”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哦，作者说加拿大所代表的一切——社会主义、和平主义、环保主义和人道主义——尼安德特人都认同。”

“真可悲！”乔克说。

“哦，不要这样。”露易丝带着戏谑的口吻说。

“加拿大人也是格里克辛人，贝努瓦博士！”

“也不全是。”露易丝的话中依然带着戏谑。

“但我不认为那就是他们广受媒体追捧的原因，而真正的原因是那些该死的左翼记者的偏见。”

“我可不这么认为。”露易丝边说着，边放下手中的杂志，“尼安德特人比我们优秀是因为他们的大脑比我们的大。尼安德特人大脑的脑容量比我们的要大10%。我们的大脑仅仅够我们想到事情的第一步。比方说，我们只要造出更锋利的矛，就能猎杀更多的动物。除非我们非常认真地去思考，否则我们根本看不到后面的第二步：要是我们猎杀太多动物，剩下来的数量就减少了，我们日后就会挨饿。而尼安德特人从一开始就能看到全局。”

“那为什么在这个地球上，我们曾经战胜了他们？”

“因为我们有意识，真正的自我意识，而他们没有。记住我的理论：当人类第一次出现意识的时候，地球分为两半。在我们这边，只有我们；在他们那边，只有他们。不管头脑尺寸的大小、身体的强弱，在各自的发展过程中，真正占上风的是有意识的人，这是不是很奇怪？但现在我们比较的是脑容量为1 400毫升的有意识的人与脑容量超过1 500毫升的人。”她笑着说下去，“我们一直在等待着大脑袋的外星人出现，现在他们出现了。但是他们不是从离地球有4.4光年的阿尔法星座来的，而是直接从隔壁过来的。”

乔克皱起眉头。“脑袋大，不代表就更聪明。”

“那不一定。但是，我们智人的智商平均是100，按照钟形曲线正态分布：只要有一个人智商是130，就会有另一个人智商是70。但是，想想吧，他们平均智商是110，而不是100——这还是在他们改善基因库以前。那可就大不相同了。”

“你说的钟形曲线，我看过一本相关的书，里面讲——”

“那里面都是垃圾。除非营养不良，否则种族之间的智商并没有明显的差别。你见过我的男朋友雷本·蒙特戈。不错，他是个黑人。但要照着《钟形曲线》的话说，他这种高智商的人应该非常罕见。但事实情况并不是这样。以前因为经济和社会原因阻止了黑人接受高等教育，并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就是劣等种族。”

“但你是说，我们生来就是不如尼安德特人？”

露易丝耸耸肩：“毫无疑问，在体型上我们不如他们，那为什么就不能接受在智力上我们也不如他们呢？”

乔克露出非常不屑的表情。“我猜，当你这么说的时候……”他自己又摇摇头，“不过，我在兰德公司的时候，我们绞尽脑汁想要战胜的对手在智力上和我们旗鼓相当。有时候在硬件上他们有优势，有时候我们占上风，但从来不会说谁比谁天生就更聪明。但是这儿——”

“我们并不是想要胜过尼安德特人。”露易丝说，然后，眉毛一竖，追问道，“对吗？”

“什么？不，当然不想。别傻了，小姐。”

“孩子？”鲁尔特·弗拉德罗问道，她的手放在宽大的臀部上，“你和庞特想要个孩子？”

玛丽害羞地点点头。此刻她已经离开庞特家，乘坐立方车来到萨尔达克中心城区的鲁尔特家中。“是的。”

鲁尔特张开双臂，给玛丽一个结实的拥抱：“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玛丽感觉整个身心都放松下来：“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同意。”

“我为什么不同意呀？”鲁尔特说，“庞特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人。你们一定会是很好的父母。”停顿片刻，她又说，“我不知道你们格里克辛人是怎么算的，你多大了，亲爱的？”

“39岁，”玛丽回答道，“也就是520个月。”

鲁尔特放低声音：“我们这里的女人，这个年龄很难怀孕了。”

“虽然我们有很多药品和技术帮助受孕，但这个年龄想怀孕也不容易。但是还有个小问题，就是……”

“哦？”

“是的，像你和庞特这样的巴拉斯特人有24对染色体，而像我这样的格里克辛人只有23对。”

鲁尔特皱眉：“这样受孕就非常困难。”

玛丽点点头：“是的，我怕单靠性交是怀不了孕的。”

“不管怎么说，你也别放弃！”鲁尔特笑着说。

玛丽也笑着回道：“绝不放弃任何一丝机会。但是我希望能找到办法融合我和庞特的DNA。我们种类的其中一对染色体是由我们共同祖先的两对染色体合并而成。从基因角度来看，DNA序列的实质内容非常相似，只不过智人那一对长染色体，要换成尼安德特人的两对短染色体。”

鲁尔特慢慢地点头：“你希望克服这个问题？”

“那是我的想法。我想应该有办法解决。就算是以我们那边目前的技术水平也能做到，但相当棘手。你们这边在很多领域都遥遥领先。你知不知道这方面有谁是专家？”

“我非常喜欢你，玛尔，因为你确确实实地去准备做。”

“啊？”

“办法倒是有，而且是非常完美的办法，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已经被禁了。”

“被禁？为什么？”

“因为它有可能会给我们的生活方式带来危害。有个遗传学家，叫维珊·莱内特。她一直住在科拉达可，但4个月前，她搬走了。”

“她离开科拉达可了？”玛丽问。

鲁尔特摇摇头：“她离开了一切。”

玛丽感到自己的眉毛都竖了起来：“我的天哪——你是说她自杀啦？”

“什么？不，她还活着。但我们没法和她联系上。”

玛丽指着鲁尔特的前臂问：“你们不能联系她的机侣吗？”

“不。那正是我想说的。维珊离开了我们这个社会。她抠出了机侣，独自在野外生活。”

“她为什么那么做？”

“维珊是个很了不起的遗传学家。但是她发明的一种仪器，最高长老院不批准。事实上，当地的长老院也就此咨询过我。我不希望这项研究被压制，但是最高长老院认为维珊所发明的内容让他们别无选择。”

“天哪，你说的好像她发明了什么基因武器一样！”

“什么？哦，不，当然不是了。她不是个疯子。她发明的仪器是一个……一个‘密码子记录器’。我想应该是那个名字。程序设定后，它能生产出你所能想象的任何序列的脱氧核糖核酸和核糖核酸，还有辅助的蛋白质。只要你能想到，维珊的密码子记录器就能做到。”

“真的吗？哦！听起来非常有用。”

“至少在最高长老院的眼中，那是过分有用了。你看看，别的不说，它能生产出……我不太确定你们是不是这么讲的：存在于性别分子中的一半基因。”

“完全正确。但那个为什么有问题？”玛丽问。

“因为我们的司法体系。”鲁尔特说，“你没看出来吗？我们使罪犯及其直系亲属绝育时，是在阻止他们生成单倍体的染色体；我们使他们不再具备能力去生育后代。但是维珊的密码子记录器能够让被绝育的罪犯设法逃避惩罚，通过程序编码来生成含有他们自己的基因信息的染色体，继续把基因传到下一代。”

“所以这就是仪器被禁止的原因？”

“的确如此，”鲁尔特说，“最高长老院下令停止一切研究，维珊大怒。她说她无法认同一个镇压知识的社会，所以她离开了。”

“所以……所以维珊现在自给自足？”

鲁尔特点点头：“这也不难。年轻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接受过那项技能训练。”

“但是……很快就到严冬了。”

“她肯定会建个小屋或者别的什么遮挡一下。不管怎么说，维珊的密码子记录器就是你所需要的。在最高长老院发出禁令之前，就只有一台样机。正常地来说，因为机侣会观看和记录一切，所以这个世界不会丢失任何东西。但是维珊在抠出机侣之后，才处置密码子记录器的样机，而且那时她只有一个人。所以样机非常可能还在，如果你们想要个混血儿，那它绝对是最理想的工具。”

“但前提是我能找到它。”玛丽说。

“确实如此，”鲁尔特说，“前提是你能找得到。”

第14章

正是那种探索的精神，让阿波罗11号、阿波罗12号、阿波罗13号、阿波罗14号、阿波罗15号、阿波罗16号与阿波罗17号飞往月球……

必须要有一位尼安德特的外科医生来给玛丽安装永久植入机侣。在手术之前，玛丽得先回到德布拉尔镍矿上面的那间设备房，因为临时机侣就是在那个地方绑上的，所以也必须在那个地方卸下。之后，两位尼安德特壮汉护送玛丽去萨尔达克中心区。

女外科医生名叫科波拉，是145代，与玛丽年纪相仿。科波拉的日常工作是修复那些严重受伤的肢体，例如那些在打猎中严重受伤的人。她在肌肉组织和神经系统的知识方面是无人能及的。

“这会有些复杂。”科波拉说。临时机侣虽然已经取出放在桌子上，但是依然插着电源，通过外置扬声器为玛丽做翻译。科波拉肯定不习惯她的话需要翻译，所以就提高嗓门，好像这样玛丽就能听懂尼安德特语一样。“跟巴拉斯特人相比，你的前臂肌肉过少，很难装置机侣。不过，他们说你们格里克辛人的前臂和上臂长度一样，我看确实如此。这样的话我们应该有别的办法。”巴拉斯特人的前臂很明显要比上臂短很多。他们的小腿也比大腿短。

“我本来还以为这是个常规手术。”玛丽说。

科波拉泛着微红的金色眉毛一竖：“常规？在成人手臂上安装第一个机侣可不是常规。当然，大约1 000个月以前机侣刚问世的时候，它们主要是安置在成人手臂上。但是做那些手术的外科医生全部早就不在了。现在每个人小时候就会在一只胳膊上装置植入机侣。不，这个手术现在偶尔也做，对象是那些没了那只胳膊的人。”

“啊。”玛丽说。她斜靠在一个外形很像牙科医生椅子的物体上，这显然是个手术台。椅子一边突出一块，是一张桌子，玛丽的左手摆在上面。手臂内侧擦了一种粉红色的液体，不是酒精，闻起来酸酸的，应该是用来防止皮肤感染。但是，看到科波拉没戴面罩，玛丽还是大吃一惊。“我们那里的外科医生通常都会罩住口鼻。”玛丽有些担心。

“为什么？”科波拉问。

“防止医生与病人交叉感染。”

“那我也许应该蒙上眼睛做手术！”科波拉说。

玛丽明白这个外科医生的意思了：尼安德特人敏锐的嗅觉是他们觉察力的关键部分。

“那你怎么用麻醉剂？”玛丽问。第一次，她很感激庞特不在身边。以他的幽默感，他肯定会说“麻醉剂？那是什么？”——当然，过一会儿，他又会说“只是开玩笑”，可她现在已经非常紧张。

“我们将使用一种神经断续器。”科波拉回答道。

“真的？”玛丽问，尽管她对手术了解有限，她身体里的那个科学家又跑了出来，“我们那边使用化学物质。”

科波拉点点头：“我们以前用过的，但化学物质要等一段时间才能起作用，太浪费时间，并且不能保证精确度。当然，还有些人对化学物质过敏。”

“毫无疑问，这项技术我们那边人肯定也想学习。”玛丽说。又有个女性走了进来。玛丽对巴拉斯特人的医疗等级毫无所知，她或许是护士，或者是另一个医生，或者某个职位是格里可辛世界里所没有的。不管怎么说，她给玛丽的前臂部位缠上绷带，一端到肘部，另一端到腕关节。接着，让玛丽惊讶的是，她掏出一支像记号笔一样的东西在绷带之间画了一套复杂的线条。画出来的虽然也是液体物质，但不是墨水，也不热，很快就干涸了，表面很平整。虽然颜色不对，但那效果就好像巧克力浆很快融化到冰淇淋里面一样。“这是在做什么？”玛丽问。

拿记号笔的那个巴拉斯特没有回答，但是科波拉回道：“她正在寻找你前臂中恰当的神经干。这些线在两个清除稳定剂之间形成电连接。”

过了几分钟，第二个女人点点头，显然是对她自己的，然后就朝微型控制台走去。她拉出几个操作钮，玛丽感到前臂麻木。“噢！”她叫道。

“好了，”科波拉说，“我们开始吧。”玛丽还没有反应过来，医生已经在她的前臂上切开一道长长的切口，玛丽看到自己的血直往外冒，都溢到桌子上了。

玛丽太震惊了。因为在她的世界里，在手术当中，是尽可能不让病人看到自己。但是这儿，根本就没有考虑这一点。或许，有谁偶尔宰杀过一只牲口，就不会感觉这么恶心。玛丽艰难地吞咽一口，让自己冷静下来。也没有那么多的血……不是吗？

她在想，要是胸部手术该是个什么样的情景。格里克辛的外科医生面对的病人都是脸部遮挡住，只留下手术的部位。巴拉斯特也这么做吗？这么做，倒不是怕病人身上到处都染上血。而是，玛丽的一个医生朋友告诉过她，这对外科医生是一个心理帮助——帮助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手术上，而不去想他们切的是另外一个人的灵魂之所。但是，巴拉斯特对灵魂毫不关心，或许就没有这必要了。

科波拉在伤口处塞了几个蓝色物体，功效应该和手术钳一样，用来撑开切口。还有些别针连着动脉、血管和神经。玛丽能清楚地看见皮肤里面的一切。

许久以后，另一个巴拉斯特，就是那个在玛丽胳膊上画线的女人，走了过来。巴拉斯特的医生穿着黄色短袖衬衫，戴着蓝色长手套，一直到肘部以上。玛丽心想，或许这样就可以阻止血溅到她们毛茸茸的前臂上去。

第二个巴拉斯特拿起玛丽的新机侣，把它从包装中取了出来。玛丽已经习惯了机侣面板的样子，但是却从来没有看到另一面。它好像拓扑模型，高高低低，还有管道，应该是用来和血管连接的。玛丽看到自己的大动脉被切断——这可是自杀者的最爱——感觉很恶心。很快动脉两端就被夹住，但是血流如注，喷出有一尺远。

玛丽就在想那个密码子记录器的发明者维珊·莱内特是怎么自己把机侣取出来的，肯定非常不容易。

医生接下来使用激光外科手术刀，跟庞特在联合国门口中弹时玛丽自己用过的那把很像。玛丽大动脉的两端与机侣内部两个不同的仪器相连接。她知道机侣本身没有能源，它们通过身体运转程序获取能源。当然了，血液通过大动脉时的脉搏力量是个很好的能源。显然，机侣有个内置的水力发电站——或者说血力发电？

玛丽在观看装置机侣的全过程，既恐怖，又有趣。最后是缝合所有机侣周边的皮肤。相比而言，剩下装入两个耳蜗内置耳机的手术就是小手术了，之所以说小，大概是因为玛丽看不到这一部分吧。

最后，终于全部结束了，玛丽手臂上的血迹也被清洗干净，机侣面板上的保护膜也被揭去，两个耳蜗内置耳机已经调整好位置和音量。

“好的，”外科医生边说边伸手按了玛丽前臂上的按钮，共有6个，各色各异，“你可以使用了。”

“你好，玛丽。”一个合成的声音说。听起来这声音好像是来自她的大脑，尼安德特腔调，深沉且有磁性，大概是女性——但是它成功地发出了玛丽名字当中的“ee”音节，显然那个问题得到解决了。

“你好，”玛丽说，“嗯，那我怎么称呼你？”

“随便你怎么称呼。”

玛丽想了想。“那克里斯蒂娜可以吗？”克里斯蒂娜是玛丽妹妹的名字。

“那行，”她大脑里的声音，“当然，你要是改变主意，随时可以给我换别的名字。”

“好的，”玛丽说，“那，你刚才说的是that's和you're吗？”

“是的。”

玛丽说：“那么你可以使用缩写形式！庞特的机侣不会。”

“只要知道背后的概念，这不是很难的编程问题。”克里斯蒂娜说。

有人轻拍她的肩膀，玛丽吃了一惊，她一直关注着和机侣说话，完全忽视了外部世界。她在想她有没有歪着头，像尼安德特人那样，这是一个礼节，让别人知道你暂时正忙——这个礼节是自发形成的呢，还是后天学习形成的？

“那么，”外科医生低头，笑着对玛丽说话，玛丽此时还躺在手术椅子上，“我想你的机侣应该在工作了吧？”第一次，玛丽像庞特那样听到了翻译，不是通过外在的耳机，而是那些词直接在她的大脑中流动。机侣很会模仿，尽管它说的英语有点古怪，但是它说出来的声音，好像就是外科医生本人说出来的一样。

“嗯，确实如此。”玛丽说。——她刚说完，机侣外置的扬声器就把她的话翻译成尼安德特语：“Ka pan ka.”

“那好的。”女人依然笑着说。

“那我的机侣会不会把信息传送到我的档案中？”

“是的。”医生回答道。“我会。”克里斯蒂娜翻译过医生说的“Ka”之后，又用自己的声音说了一句。

玛丽从椅子上坐起来，谢过医生和她的同僚，然后就离开了。路过医疗设备大厅的时候，她看到四个尼安德特男性，要么断胳膊，要么断腿。其中有一个身着银色的衣服，玛丽感觉这个人看上去比较和善，所以就走了过去，问道：“怎么弄的？”

“我们吗？”那人问，“和往常一样，打猎伤到的。”

玛丽想到了埃里克·特林考斯和他的研究，说古尼安德特人和牧民一样，经常会受伤。“你们猎的什么？”

“麋鹿。”那人回答道。

玛丽很失望，不是什么珍禽异兽。“值得吗？”她问，“我是说，为此受伤。”

那人耸肩：“就是想吃麋鹿肉。能吃的旅鸽和野牛也就这么多。”

“哦，”玛丽说，“我希望他们很快能帮你们做好手术。”

“嗯，他们会的。”那人笑着回道。

玛丽说声告别，就离开了医院，走在傍晚的阳光当中。忽然她意识到：刚刚她一个人在有四个陌生男人的屋子，不但没有感到害怕，反而直接走过去和他们说话，这在她的世界里永远不会发生。

她低头看着前臂，看着机侣，看着克里斯蒂娜。知道此刻，她自己的永久机侣已经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她还体会到每个人的行为都会被记录下来的含义。但是现在她理解了这样有多好。在这儿，她是安全的。哦，或许周围还会有人对她心怀恶念，但是他们不会采取任何行动，否则就会留下记录。

玛丽本可以让克里斯蒂娜叫辆立方车来送她去鲁尔特的家，但是在这个秋色宜人的傍晚，她决定走走。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她感觉到自己可以与别的尼安德特人交流目光，好像他们就是她所在那座镇子上的邻居，好像她属于这儿，好像她就在家乡。

第15章

在坦桑尼亚利特里地方的火山灰烬中，保存有一男一女两个人类的足迹。那是格里克辛和巴拉斯特共同的祖先，更新纪灵长类，他们肩并肩，慢慢地走着，探索着周遭：这是原始人渺小的足迹。如今，人类的足迹已经登上了月球，阿波罗11号的宁静海，阿波罗12号的风暴海，阿波罗14号的弗拉·毛罗高地，阿波罗15号的哈德利溪，阿波罗16号的笛卡儿环形山，到阿波罗17号的陶拉斯·利特罗山谷——真正伟大的跃进……

刚做完手术，玛丽筋疲力尽，到了鲁尔特家，她倒头就在床上睡着了。直到鲁尔特很晚从实验室回家，她才醒过来。

“看！”玛丽边说边炫耀她的新机侣。

几乎所有的机侣都是一个样子，但是鲁尔特看出玛丽想得到夸奖，就说了句：“很可爱。”

“可不是吗？”玛丽说，“但不是一个它，而是一个她。她叫克里斯蒂娜。”

“你好。”一个合成的声音从克里斯蒂娜的扬声器里传出。

“克里斯蒂娜，”玛丽说，“这是鲁尔特·弗拉德罗学者。她是阿迪克·胡德学者的女伴，而他的男伴就是我的……”玛丽停下来找恰当的词语，但又耸耸肩，继续说，“……我的男朋友，学者——大使——庞特·布迪特。”

“你好，弗拉德罗学者。”克里斯蒂娜说。

“你好，”鲁尔特说，“叫我鲁尔特就可以了。”

“谢谢。”机侣说。

鲁尔特深呼吸一口，显然在闻气味。“吉拉德还没回来。”她说。吉拉德是她的女伴。

“还没有，”玛丽说，“达布和卡拉图尔也没有回来。”达布是鲁尔特和阿迪克的儿子，卡拉图尔是吉拉德和她的男伴的女儿。

鲁尔特点点头：“好的，那或许我们可以谈一谈。有一个状况，我们必须解决。”

“什么？”

但接下来，鲁尔特一直不讲话，显然是个很艰难的话题。

“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玛丽问，“我是不是冒犯你们了？”她知道在这个世界生存，肯定会有文化差异，但是她已经很努力地来适应，在各个方面都听从鲁尔特的话。

“不，不，”鲁尔特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示意让玛丽在环形客厅里坐下来。玛丽坐到一张沙发上，鲁尔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只是你的生活安排问题。”

玛丽点点头。“我逗留太久了，”她说，“很抱歉。”

鲁尔特摇头。“别误会。你上次来的那段时间，我非常高兴有你的陪伴。但是我家已经很拥挤了。虽然达布再过几年要搬去与庞特和阿迪克一起住，但是……”

玛丽点点头。“但是，还有几年。”

“的确如此，”鲁尔特说，“所以你要想长期在这个世界生活，就一定要有自己的家。”

玛丽皱起眉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那我会和庞特商量。现在我的支出都得记在他的户头上，但要是我买房子——”

鲁尔特大笑了起来，但是绝不是蔑视：“你不需要买房子。你选一个没人住的，搬进去就可以了。你做出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你给我们带来了很多新知识。你当然有权得到一所房子。”

“你是说你们的房子不是私人的？”

“不是，为什么要是私人的呢？啊，我想我懂了。记住，我们人口数量稳定。除非是要取代那些已经枯死的树，否则没有必要造新房子。政府来栽种、看管那些用来造房子的树木。毕竟一棵树成材还需要很长时间。但是总会有多余的房子给那些临时来萨尔达克的人居住。我们可以给你找一间像那样的房子。我认识一位手艺精湛的木工，她可以给你定做家具——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接受这个挑战，按照你的特殊需求来制作。”鲁尔特停了停，“当然，你会一个人住。”

玛丽不想说那对她将会是一种释放，但是，事实上她习惯了一个人住。自从她和科尔姆分开，这么多年来，玛丽非常习惯晚上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相比之下，鲁尔特家里闹哄哄的，让她头都痛。但是——

但是，这个世界如此陌生。玛丽根本没有准备好独自来面对。就算是有克里斯蒂娜的帮助，她知道自己只能是以在她大脑中的方式存在。

“那你有没有朋友愿意找个室友？”玛丽问，“你知道，有些人单独住，但是或许希望有人与她共同分担家务活？”

鲁尔特用拇指轻敲着前额的中心。“让我想想……让我想想……”然后，她又敲头，显然是在听机侣的建议。“那个主意太棒了！”她边说边点头。她看着玛丽。“在离这不远的地方，住着我的一位好朋友，名叫班德拉·图尔佳克，她是个地质学家，也是我最喜欢的家伙。她对格里克辛人十分痴迷。”

“那她没有和家人同住？”

“是的。她和她的女伴解除关系有一段时间了。班德拉的孩子现在都离开了——她的小女儿最近刚刚离开。听她说过自己家里看上去空荡荡的，或许她愿意有人陪伴……”

这是个凉爽的秋日，银色的天空，云层如画。鲁尔特和玛丽一起走在路上。前面是一幢建筑物，有一个足球场那么长，从窗子的部署来看，应该有四层楼那么高。“这是我们的科学院——女性专属，”鲁尔特说，“班德拉·图尔佳克在这儿工作。”

科学院有很多扇门，都是厚实不透明的转门。鲁尔特推开其中一扇，她们走了进去，继续沿着走廊走。墙壁内置的管子里面通过催化反应射出光线。许多147代的尼安德特女性——正是接受大学教育的年龄——在来回走动。许多细长的机器人在跑差事。她们走到电梯口停了下来。尼安德特人非常明智，没人乘坐的时候，就让电梯门敞着通风，有人需要乘坐的话，一眼就能看到。鲁尔特领着玛丽进入一间等候中的电梯。“班德拉·图尔佳克的实验室。”鲁尔特对着空气说。门关上了，电梯向上运行。几秒钟之后，门开了，她们眼前是另一条走廊。“右边第三间。”一个合成的声音说道。

玛丽和鲁尔特朝那扇门走去，打开门进去。

“日安，班德拉。”鲁尔特说。

一位尼安德特女人宽厚的肩膀对着她们。她转过身，微笑着。“鲁尔特·弗拉德罗！日安！”然后，她小麦色的眼睛落在玛丽身上。“你一定就是沃恩学者了，”她说，“鲁尔特说你要过来。”她又笑着。令玛丽惊讶的是，她居然伸出手来。

玛丽接过来，紧紧握住：“我——我不知道尼安德特人也会握手。”

“哦，我们不握手的，”班德拉笑着说，“但是我一直在读有关你们格里克辛的资料。真是很令人着迷！”她放开玛丽的手，“我做得对吗？”

“对的，”玛丽说，“非常不错！”

班德拉面露喜色。她是144代，比玛丽大9岁——事实上应该是8岁半，因为玛丽出生在9月份，而大多数尼安德特人都出生于春季。班德拉脸部和身上的毛都是可爱的铜色和银色的混合。“太好了。哦，等等！还有个礼节！”她假装用严肃的语气说道，“你好吗？”

玛丽大笑了起来：“我很好，谢谢。你呢？”

“我也很好。”班德拉也大笑起来，“多么好玩的民族！这么多的客套话！”她笑着对玛丽说，“真的很高兴可以见到你，沃恩学者。”

“你就叫我玛丽吧！”

“不，我不可以，”班德拉又大笑了起来，“但是我很乐意叫你玛尔。”

班德拉的实验室里到处都是矿物样本——矿石晶体、抛光石头、美丽的备置晶洞，还有更多。“终于能见到一个格里克辛人，真是太荣幸了。”班德拉继续说，“所有关于你们人类的资料，凡是我能找到的，我都读过了。”

“嗯，谢谢。”

“那跟我讲讲你自己吧。你有孩子吗？”

“还没有。”玛丽说。

“啊，那我已经有两个女儿、一个外孙。你要不要看照片？”

“嗯，当然了。”

但班德拉再一次大笑起来：“你们格里克辛人和你们复杂的方式！你们会很容易适应环境！我知道我可以迫使你花很多时间去看那些照片。”

玛丽感觉很放松。班德拉的幽默感会传染的。

“我希望你们别介意被打断一会儿，”鲁尔特说，“但是……”

“但是你就住在附近！”班德拉边说，边对玛丽咧嘴露出灿烂的笑容。

“那么，”班德拉说，“鲁尔特说你有事要问我。”她指着一屋子的岩石，“我想不出我一个地质学家能给你帮上什么忙，但是——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句‘我愿意洗耳恭听’。”班德拉喜滋滋地看着玛丽。

“嗯，我……嗯，我想找个地方住，在萨尔达克中心区。”

“真的？”班德拉问。

玛丽微笑着说：“我要是说谎，我就会死。”

班德拉笑得前仰后合。“我希望都不要！”她停了停，“我倒是有间大房子，我现在是一个人住。”

“鲁尔特也是这么说的。我在这儿只是待上一个月左右，但要是你不介意多个室友……”

“我愿意，但是……”班德拉有些犹豫。

玛丽想问：“但是什么？”但是她没有权利这么逼问。就算班德拉拒绝玛丽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过了一会儿，班德拉接着说：“只是一个月，你说的？也就是说，你只是在下一次合欢节期间会在这儿？”

“是的，”玛丽说，“但我不会干扰到你的，保证。”

玛丽看到班德拉脸上变化的表情——她当然能理解。毫无疑问，在和一个陌生人同住所带来的不便与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共处的科学魅力之间，这个尼安德特女人在权衡着。

“非常好，”班德拉最后说，“你们的短语怎么说的？‘你的家就是我的家。’”

“我想你说反了。”玛丽说。

“啊，是的，是的！我还在学习！”

玛丽微笑着。“我也一样！”

第16章

自从尤金·赛南成为在月球上行走的最后一人，30年已经过去了。最后一人！谁又能想到对于1972年以后出生的整整几代人来说，人类进入另一个世界的这个概念仅仅是历史课中的一章……

玛丽发现班德拉的家并不比鲁尔特家大，但却舒适很多。其中一点，家具更合玛丽的口味。另一点，班德拉还是个一流的艺术家，她用奥杜邦级别的本地鸟类画作装饰室内的墙和天花板。还有一点，班德拉是个鸟类观察家，玛丽自己也是爱鸟之人：这就是为什么她一直在约克大学研究旅鸽的DNA；而她的研究生达丽娅，研究的则是从埃及木乃伊身上恢复基因物质这一更性感的任务。

玛丽发现，在班德拉之前回到家的感觉很奇怪——就算是陌生人，也会直接从大门走进来。但是，当然，尼安德特人不锁门，没有必要。

班德拉有个家用机器人——很多巴拉斯特人都有一个。形状是细长的，样子很像昆虫。它拿眼睛——和朗维斯一样的蓝色球体——打量着玛丽，然后继续推进，打扫着。

尽管玛丽知道要等到合欢节的时候才能看到庞特，但并没有什么理由说她不可以给他打电话——她那崭新的机侣可以很容易地和他的机侣联系上。

所以玛丽让自己舒舒服服地躺在班德拉家客厅的沙发上，盯着美丽的天花板，让克里斯蒂娜联系哈克。

“嗨，甜心（sweetie）。”她说——这个昵称比“亲爱的”还要糟糕，因为庞特完全发不出来，不过现在他能听到的都已经是克里斯蒂娜翻译过的。

“玛尔！”庞特的嗓音满是兴奋，“能听到你的声音真是太好了。”

“我想你。”玛丽说。她感觉自己仿佛回到18岁那年，在父母家中自己的卧室里跟男朋友多尼聊天。

“我也想你。”

“你在哪儿？”

“我带着帕勃散步，我们两个都需要运动。”

“和阿迪克一起的？”

“不，他在家。有什么新鲜事？”

玛丽从植入永久机侣开始一点点地讲，最后讲到她搬到了班德拉的房子，最后她说：“鲁尔特讲过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她说有个被禁的设备可以帮助我们生个孩子。”

“真的？”庞特问，“是什么？”

“她说是一个叫维珊·莱内特的女人发明的。”

“哦！”庞特说，“我记得她。我在展示器中看到过她。她自己除去了她的机侣，然后就搬到野外去住了。她在一项发明上和长老会的人闹翻了。”

“的确如此！”玛丽说，“她发明的那个设备叫作密码子记录器，你想要的任何DNA，它都能生产出来。我们要是想要个孩子，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鲁尔特认为维珊应该还有样机。”

“或许吧，”庞特说，“但要是她有——对不起。乖狗！乖狗！这边，去吧！去捡！去捡！对不起，我是说，要是真的存在的话，它还是被禁的。”

“是的，”玛丽说，“在这个世界。但要是我们把它拿回我的世界……”

“太聪明了！”庞特说，“但是我们怎么才能拿到它？”

“我们找到维珊，直接向她索要。这么做我们也没有损失什么。”

“那么我们怎么才能找到她？她没有机侣。”

“嗯，鲁尔特说她以前是住在科拉达可镇。你知道它在哪儿吗？”

“当然了。就在度安澜湖北面，就是你们的伊利湖。科拉达可镇相当于你们世界的底特律。”

“要是她住在野外，应该就离那儿不远，是不是？”

“嗯。没有机侣，她无法借助任何形式的交通。”

“鲁尔特还说，她很可能造了一个小房子。”

“很有道理。”

“所以我们可以在卫星图片上搜索新造的房子——一所4个月前在地图上还不存在的房子。”

“亲爱的，你忘记了我们是在哪儿，”庞特说，“巴拉斯特人没有卫星。”

“是呀，哎。那航拍可以吗？就是在飞机上拍的照片。”

“我们也没有飞机，但是我们有直升机。”

“那她离开后，有没有直升机航拍？”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来着？”

“鲁尔特说是4个月之前。”

“那就对了。森林大火是夏天最大的隐患。既有可能是雷电造成，也有可能是人为原因。航拍图片能够追踪调查。”

“我们能不能访问这些图片？”

“哈克？”

哈克的声音传入玛丽的头脑。“我已经在访问数据库，”机侣说，“根据远程信息档案显示，维珊·莱内特的机侣离线的时间是148/101/17，在此之后，科拉达可镇及其周边地区有三次航空勘探。在冬季很容易看到新造的小屋，但是夏季树叶茂密，所以想找出一间小屋的难度很大。”

“但是你会试试看的，对吗？”玛丽问。

“当然。”

“或许根本就没意义，”玛丽叹了一口气，“要是鲁尔特讲的密码子记录器都是真的话，肯定已经有人去找过她了。”

“为什么？”

“嗯，你知道的：那些绝育的人肯定会想方设法解除那些强加在他们身上的制裁。”

“或许吧，”庞特回道，“但是维珊是不久之前才选择离开这个社会，还没有那么多被绝育的人。再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打算在下个夏天来临之前怀孕，所以——”

“打扰一下，”哈克说，“我找到了。”

“什么？”玛丽问。

“小屋——至少是旧地图上没有的一间小屋。位于科拉达可镇西边35公里处。”哈克已经为玛丽把尼安德特的计量单位翻译成英语中的单位，尽管庞特通过其内置耳机听到的应该是“70 000臂展”。

“太好了！”玛丽欢呼，“庞特，我们得去看她！”

“当然了。”他说。

“明天可以吗？”

庞特的声音有些沉重：“玛尔……”

“什么？哦，我明白，我明白，还没有到合欢节，但是……”

“嗯？”

玛丽叹息一声。“不，你是对的。那我们能不能等合欢节来的时候去呢？”

“当然可以了，我亲爱的。到时候你想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好，”玛丽说，“这是我们的约定。”

班德拉和玛丽相处得很融洽——这是班德拉很喜欢用的一个词。她们晚上都喜欢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她们时常讨论很多科学的问题，也经常涉及更加私人的话题。

这让玛丽想到她和庞特刚开始在一起的日子，那是在雷本·蒙特戈的家中。和班德拉分享观点、看法，既是智力上也是情感上的交流，这个尼安德特女人对她很好，既善良又风趣。

她们坐在班德拉家的客厅里，有时候，那些话题就算称不上激烈，至少也可以说是直截了当。

“你知道的，”班德拉说，她和玛丽分别坐在沙发的两头，“这种对私人空间的极度欲望一定是你们的宗教带来的。起初我以为是因为某些很吸引人的行为被禁止，所以人们需要秘密地放纵自己。毫无疑问，这是其中一部分原因。但是现在你告诉我，你们的信仰体系有多样性，看上去，哪怕是弱势宗教的信仰行为也需要秘密进行。你们的宗教体系——基督教——早期的信徒都是秘密集会，不是吗？”

“那是真的。”玛丽说，“事实上，一年当中，我们最重要的一天就是圣诞日，纪念耶稣的降生。我们在每年的12月25日庆祝——那是冬天——但是耶稣是在春天降生的。因为《圣经》上说他降生的日子正值牧羊人彻夜看管羊群，这只可能在春天，小羊羔出生的时候。”玛丽笑了笑，“嗨，你们的人也一样：也在春天生孩子。”

“或许是同样的原因：在冬天到来之前，给下一代最好的机会来成长。”

玛丽忽然想到一个比喻，就脱口而出：“在别的方面，你们巴拉斯特人也像羔羊。你们很和平。”

“看上去是那样吗？”班德拉问。

“你们没有战争。在我看来，你们也没有多少社会暴力。尽管……”她自己打住了，因为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庞特的下颌很不幸地被阿迪克打碎。

“我也这么想。我们依然自己打猎，当然不是一直这样，除非是为了特别的庆典。但这样就是给暴力的冲动一个发泄的地方。你们怎么说？我们没有这类词。”

“宣泄，”玛丽说，“清除掉被压抑的情感。”

“宣泄！哦，又一个伟大的词！是的，确实如此，打碎一些动物的头颅，或者从骨头上剥下肉，之后你就会感觉特别心平气和。”

玛丽停下来想想自己有没有为了食物，或者别的原因杀过动物。除了打蚊子，答案是不。“我们不那么做。”

“我知道，”班德拉说，“你们认为这不文明。但是我们认为它是使文明成为可能的一部分因素。”

“还有，你们没有隐私——那样会不会被滥用？会不会有人通过档案的安全系统，来偷偷地看你在做什么？”

“为什么有人想那么做？”

“嗯，比方说，防止颠覆政府。”

“为什么有人想颠覆政府？为什么不直接选举出来？”

“嗯，现在，是这样的。但是你们也不是有史以来就一直有民主的吧？”

“那我们应该有什么呢？”

“部落首领？军阀？教皇？不，去掉最后一个。但是，嗯……”玛丽皱起眉头。嗯，什么？没有农业，就没有小规模的防御领土。哦，毫无疑问，原始的农民防卫的是几百公顷的土地，但是几百平方公里的狩猎森林是超出小组的保护能力之外了。

事实上，为什么要费神去防御它们呢？对农场的突然袭击会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从地里偷的或是从谷仓里抢的种植食物和纤维。但是，如庞特再三指出的，打猎和采集都要建立在知识之上：没有人能够才刚进入新的领土就马上获利。他们不知道哪个地方动物会来喝水，哪个地方鸟会来下蛋，哪棵树果实结得最多。不，旅行者只要拿一些值钱的东西去交换被捕的新鲜猎物，而不是自己试着去打猎，这样的生活方式会带来和平的交易。

虽然如此，大部分的尼安德特人都有很强的生存能力，正如维珊现在这样。除此之外，持续控制人口总量——尼安德特人已经执行了几百年——给那些想要独自生活的人留出了很多闲置的领土。

“但是，”玛丽说，“肯定会有这样的时候，人民不喜欢他们选出来的官员，想要让他们下台。”

“哦，是的，确实如此。”

“那该怎么办？”

“在过去吗？在清除我们的基因库之前？暗杀！”

“哦，这就对了！”玛丽说，“要损害他们的隐私，总得有个原因：挫败暗杀企图。要是有人想要暗杀你的话，你就要留心他们，阻止他们的计划得逞。”

“暗杀不需要任何计划，”班德拉说，她的眉毛扬了起来，“你直接走到你想除掉的这个人面前，砸他的头。相信我，这也让选出来的官员有了足够的动机好好为人民办事。”

玛丽克制不住地大笑起来：“但是，就算大部分人都满意，总会有小部分的人不满意呀。”

班德拉点点头：“这也是为什么很久之前我们就开始在基因库中清除掉那些行为不符合社会规范的异己。”

“但是这种清除基因库……”玛丽试图不去评价，但是她的舌头背叛了她，“我与庞特谈过这个话题，但是很难谈下去；他一味盲目地支持。比起你们缺乏隐私这一点，清除基因库的概念让我们的人更为揪心。”

“‘揪心’！哦！很经典！”

“我是认真的，班德拉。从前，我们试图做过这种事情，但是……做得都不好。我是说，我们不相信那种事情能避免腐败。我们有人试图清除掉某一特定的民族。”

哔哔响。

“民族就是由地缘关系形成的有显著特点的族群。”

“但是，从基因上来说，多样性很有价值。”班德拉说，“当然，你作为一个生命化学家，是肯定知道的。”

“是的，但是——嗯，我是说，我们曾经试图……我们的人民，我是说……嗯，不是我们的人民，而是坏人，我的种族里坏的成员，试图要……我们称之为‘大屠杀’，清除掉整个别的民族的人民，还有——”

真该死，玛丽想。为什么不能和尼安德特人只是谈谈天气，而是总是谈到这些恐怖的话题？要是她能学会管住自己的嘴就好了。

“大屠杀。”班德拉重复道，但是不是她一贯的欢快口气。她没有必要说出来，她自己的种类，古尼安德特人，就是古智人大屠杀的第一个牺牲品。

“但是，”玛丽说，“我的意思是，你们如何去界定哪些特点要去清除？”

“难道不是很明显吗？过度暴力、过度自私、虐待儿童、智力迟钝、易染病体质。”

玛丽摇摇头。她还是被这个话题困扰，她上次和庞特谈过，已经没有结果：“我们相信每个人都有生育的权利。”

“为什么？”班德拉问。

玛丽皱起眉头。“这是——这是人权。”

“这是人类的一个欲望，”班德拉说，“但是一项权利？演化只是人口中的一部分成员繁衍。”

“我猜，我们相信取代自然选择的残忍性正是文明的特征。”

“但可以肯定，”班德拉说，“社会作为一个整体要比个人重要。”

“基本上，我猜我们那边人不会赞同这个观点。我们认为个人权利和自由具有重大价值。”

“重大价值，还是重大成本？”班德拉摇摇头，“我听说过，你们在运输终点站要求实施的所有安全预防措施，还有你们整个城市要求的所有安全。你们宣称不要战争，却把你们资源里的很大一部分用在准备和发动战争上面。你们有恐怖分子，诱导他人对化学品成瘾的贩毒分子，虐待儿童的瘟疫，还有——你得原谅我这么说——远远低于标准智力的平均智力。”

“我们还没有找到一个不受文化差别干扰的智力测量方式。”

班德拉眨眨眼：“智力怎么会受到文化差别干扰？”

“哦，”玛丽说，“要是你问一个有正常智力的富人小孩‘什么东西和碟子相配’，他会回答‘茶托’——茶托是我们喝咖啡热饮的时候放在杯子下面的小碟子。但是你要是问一个有正常智力的穷人小孩，他就可能回答不出来，因为他家可能买不起茶托。”

“智力不是琐碎的游戏，”班德拉说，“有更好的方式来测智力。我们看的是大脑中生长神经的连接数量，数算它们会是个很好的客观指标。”

“当然，那些因为自身智力低下而被剥夺生育权利的人……当然，他们会因此很伤心。”

“是的。但是，根据定义，他们不难以智取胜。”

玛丽深呼吸一口：“但是……”

“记住我们的民主是如何组成的：我们这儿的人一般一生能看到900次月圆。而要想有选举的资格，就至少要见到600次月圆，也就是一生的三分之二。那是……德尔卡？”

“48岁。”班德拉的机侣德尔卡说。

班德拉继续说：“那个年龄大部分女性已经过了生育期，男性过了繁衍期。所以他们选举的议题与自身的利益没有什么关系。”

“但只是让少部分人参与选举，这不是真正的民主。”

班德拉皱眉，好像在试着去理解玛丽的话：“每一个人都会去选举——只不过不是在他们生命中的每一个时段。与你们世界不一样，我们不会因为肤色和性别而拒绝任何一个适龄公民的选举权。”

“但是，”玛丽说，“那些有选举权的人一定会代表他们已经成年的孩子，他们正值生育的年龄，但是还不能代表自己选举。”

班德拉犹豫了一下，玛丽猜想着原因；她追问的太多了。“当然，希望我们的孩子有幸福的将来这很重要，”她最后说，“但是选举在智力测试发明之前产生。你明白吗？他们的结论就是：最底层那5%的人口，10代之内禁止繁衍后代。所以要想找一个认为自己的子女是最底层那5%的父母——这是不可能的！选举者无疑认为自己的子女不会受到影响。”

“但有人会。”

“是的，有人会。”班德拉直起肩膀，微微耸肩，“你看，这也是为了整个社会好。”

玛丽摇头：“我们那里的人永远不会做这种事。”

“尽管会有些个别情况，但我们不必再担心我们的基因库。当然，经过10代的严格控制繁衍，我们会放松政策。多数遗传性的基因疾病已经永远地消失，多数暴力基因也消失了，平均智力会高很多。当然，肯定还是在钟形曲线上正态分布，但是我们会终止于——用你们的话怎么说？我们在统计学上有个概念：一组数值与平均数值之间的差异。”

“标准差。”玛丽说。

“啊，是的。10代之后，平均的智力已经移到标准差的左边。”

玛丽正要说“你说的应该是右边”，但又想起来尼安德特人是从右往左读的，而不是从左往右。但是她加了一句：“真的吗？变化有这么大？”

“是的，我们现在最笨的人的智力已达到我们过去一般人的智力。”

玛丽摇摇头。“我可看不出来我们那边的人会愿意限制生育权。”

“我不是为我们的方式辩护，”班德拉说，“你们有句话说得好，‘人各有志’。”她露出笑容，样子很温暖，“但是，玛尔，不说那些严肃的话题了吧，这么美好的夜晚！我们出去散散步吧，然后你再和我讲讲你的故事。”

“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

玛丽笑了笑：“我知道了。”她边说边站了起来。

第17章

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情？我们为什么要放弃我们人类从奥杜威峡谷到月球环形山的那种高贵的动力？答案是我们越来越安于现状。这个世纪，我们在许多方面都取得了巨大的进步，人民安居乐业，健康长寿，科技发展，物质丰富——我们创造的价值超过了以往4万年的总和……

玛丽·沃恩的生活已经形成规律：白天跟鲁尔特和别的学者一起学习尼安德特人的基因科学；晚上舒舒服服地待在班德拉家中。

玛丽本以为自己的臀部已经够宽了，但是尼安德特的妇女平均骨盆更宽。她记得埃里克·特林考斯的一个旧推论，说尼安德特妇女的孕期应该要有11到12个月，因为她们的宽臀可以容纳更大的孩子。但是那个理论被推翻了，因为后来的研究证明，尼安德特人骨盆的不同构造只跟她们走路的姿势有关。

不管怎么说，玛丽发现尼安德特的椅子坐起来不舒服。大多数尼安德特人的小腿要比大腿短，因此尼安德特人的椅子离地面太近，不合她的口味。所以，她叫鲁尔特的那位木工朋友给她定做一张新的椅子：松木制的，还有个垫子。

那天，班德拉在玛丽之前回到家，待在自己的卧室。但是玛丽刚从前门进来，她就从卧室出来了。“嗨，玛尔，”她说，“我闻到你了。”

玛丽甜甜地笑了。她已经习惯这儿的一切。真的，她习惯了。

“看！”班德拉边说边指着，“你的椅子到了！你一定得试试！”

玛丽试了试，坐在椅子上。

“怎么样？怎么样？”

“太棒了！”玛丽左右转动了一下，评价说，“真的，非常舒服。”

“完全按照你的要求定制！”班德拉说，然后她居然竖起大拇指，这让玛丽很吃惊。

玛丽大笑起来：“确实如此。”

“完全正确！完美无缺！”

“都对，是的。”玛丽说。

“是的！”班德拉重复着，她自己乐在其中，“正确！正确！”班德拉喜滋滋地看着玛丽，玛丽也对她报以微笑。

那天晚上，玛丽一直坐在那把新椅子上，读那本她从劳伦森大学的书店买的书。

而班德拉则在画画。但显然，她想停一会儿。她走过屋子，来到玛丽面前。“你在读什么？”

玛丽本能地把书的封面给班德拉看，忽然意识到班德拉看不懂标题——尽管班德拉很想学英语，但是要让她学着去认识英语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它叫作《有产者》，”玛丽说，“作者叫约翰·高尔斯华绥。他荣获了我们世界中写作的最高奖——诺贝尔文学奖。”科尔姆一直向她推荐高尔斯华绥，但是直到她妹妹极力夸奖BBC的《福尔赛世家》改编剧，玛丽才去看他的书，其中《有产者》是第一册。

“讲的是什么？”班德拉问。

“一位有钱的律师娶了个漂亮的女人。他雇用一个建筑师为他们修建在乡村的房子，但是女人和建筑师有婚外情。”

班德拉说：“啊。”玛丽抬起头微笑着看着她。她又说：“这是关于格里克辛人复杂的内部关系。”

“你可不可以读点儿给我听？”班德拉问。

这个要求让玛丽很惊讶，但也很高兴地接受了。“当然。”班德拉在玛丽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双手抱着胳膊放在腿上。玛丽柔声地读出书上的单词，让克里斯蒂娜翻译成尼安德特语。

多数人眼中，索姆斯和艾琳娜的婚姻是郎才女貌，非常登对，但这是妥协的结果。就算他们彼此厌恶对方，但也没有理由不能凑合着过日子。只要面子上能说得过去，维持着婚姻的神圣性，尊敬共同的家，各过各的也没有关系。上流阶层有半数的婚姻都建立在这几条规则之上：不要损害社会；不要损害教会；避免伤害个人感情。维持家庭稳定的重要性是能看得见的，这么多的财产，没有必要破坏现状。破坏一个家庭顶多是个危险的试验。

这是个自我保护的实例，小乔连叹息一声。

“所有一切的核心，”他想，“就是财产问题。但是有很多人不愿那么说。对他们而言，那是‘婚姻的神圣性’，但是婚姻的神圣性是建立在家庭的神圣性基础之上，而家庭的神圣性是建立在财产的神圣性基础之上。但是我却在想象，所有这些人都是一位一无所有者的追随者。这太奇怪了！”

小乔连又叹息一声……

玛丽终于停了下来。“真有趣。”班德拉评价说。

玛丽笑了起来：“你可真会说话，对你来说，这肯定是垃圾。”

“不，”班德拉说，“不，我想我是明白的。这个人——索姆斯，对吗？——他跟这个女人住在一起，这个……”

“艾琳娜。”玛丽补充道。

“是的，但是他们之间关系很冷淡。他渴望能跟她再亲密点儿。”

玛丽点点头，有点吃惊。“的确如此。”

“我怀疑这样的忧虑是普遍存在的。”班德拉说。

“我猜想也是，”玛丽说，“事实上，我非常认同艾琳娜。她嫁给索姆斯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像我跟科尔姆一样。”

“但你现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吗？”

“我知道，我要庞特。”

“但他不可能单单只为你一个人，”班德拉说，“他还有女儿，还有阿迪克。”

玛丽在书页上折了一道，合上书。“我知道呀。”她柔声地说。

班德拉或许感觉到了自己的话让玛丽不开心。“对不起，”她说，“我去拿点儿东西喝。你要点儿什么？”

玛丽特别想喝红酒，但是尼安德特的世界里基本就没有。但是，她还是从另一个世界里带过来一听速溶咖啡。一般来说，她晚上不会喝咖啡的，但是尼安德特的室内温度是16度——两个世界的刻度相同，溶点和沸点之间都是划为100等分。玛丽喜欢20度左右的气温；一杯美味的咖啡能让她暖和起来。“我来帮你吧。”玛丽说，两个女人朝着食品准备区走去。

她俩又回到了客厅。班德拉坐在一张靠墙摆放的环形沙发上。玛丽准备坐到她自己的凳子上，但是那样就没有地方放咖啡杯了。她拿回那本书——科尔姆最讨厌她这样把书脊、书页都弄皱——于是她坐到了沙发的另一端，把咖啡杯放在面前的松木桌子上。

“你在你的世界里是一个人过的？”班德拉说。这也不是个问题：她早就知道了。

“是呀，”玛丽说，“我有一间公寓房——就是在一幢和900户人家共同享有产权的大楼里有套私人住房。”

“900户人家！”班德拉问，“那幢大楼该有多大呀？”

“有22层高，我在第17层。”

“风景一定很好。”

“是很不错。”但是玛丽知道，那不过是条件反射性的答案，她的视野里只是框架和玻璃、高楼和公路。她以前在那儿住的时候感觉还好，但是人的品位是会改变的。

“那你的房子现在怎么处置？”班德拉问。

“还是在我名下。我和庞特有次谈到将来的定居地点，我也提出那个房子的处置问题。我们或许想要一直保留它。”

“那你和庞特想在哪儿定居下来？”

“我们还没有定下来，”玛丽说，她拿起杯子，抿了一小口，“就像你以前说的，庞特也不是一个人。”

“你也不该。”班德拉说着，低下头，不去看玛丽的眼睛。

“你说什么？”玛丽说。

“你也不该是一个人。你要想成为这个世界的一分子，那么不管哪一天，你都不应该孤孤单单一个人。”

“呃，”玛丽说，“在我的世界里，大多数人都是异性恋。”

班德拉往上看了一眼，又垂下眼皮。“女人之间就没有亲密关系了吗？”

“嗯，有时吧。女人之间要是有亲密的关系，那她们就不会有男性伴侣了。”

“我们这儿不是这样。”班德拉说。

玛丽柔声说：“我知道。”

“我——我们——你和我，我们相处得很好。”班德拉说。

玛丽感觉浑身僵硬了起来：“我们是不错，是的。”她说。

“这儿，两个女人住在一起，相互喜欢对方，也没有血缘关系，就会——”班德拉的大手忽然放在玛丽的膝盖上，“会很亲密。”

玛丽低头看着那只手。多少年来，她会把男人的手从她膝盖上拿开，但是……

她不想得罪班德拉。毕竟，这个女人对她很好，让她住在家里。“班德拉，我……我不喜欢女人。”

“或许……或许只是……”她在寻找一个恰当的词语，“只是文化差异。”

玛丽皱起眉头，思索着。或许是的，但是也没有多大区别。哦，玛丽十三四岁的时候，也吻过别的女孩，但那只是为最终与男孩子接吻做准备。她和那帮女孩子害怕到时候做不好。

至少，那是她们之间相互这么说的，但是——

但是那只是好玩。

然而……

“对不起，班德拉。我不想无礼。但是我真的没兴趣。”

“你知道，”班德拉看着玛丽的眼睛说，随后又把目光移开，“只有女人更懂得如何取悦另一个女人。”

玛丽的心在颤动。“我——我知道那是真的，但是——”她轻轻地拿开班德拉的手，“但是，对我不适用。”

班德拉点了几次头。“要是你改变主意的话……”她说，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在合欢节之间的这段日子会很难熬的。”

那倒是真话，玛丽心想，但是她嘴上什么也没说。

“那好吧，”班德拉最后说，“我要回房间睡觉了。嗯——按你们的说法是‘好梦’吧？”

玛丽挤出一丝笑容：“是的，晚安，班德拉。”她目送那个尼安德特女人走进自己的房间。玛丽有自己的房间，以前是班德拉的小女儿詹娜住的。她本想今天也到此结束，回房休息的，但是还是决定再读一会书，希望能够理清思绪。

她拿起《有产者》，打开到折角的那一页。高尔斯华绥采用了嘲讽的腔调，毕竟，不仅仅是尼安德特人来找格里克辛人的茬儿。她一直读下去，很喜欢他笔下所描写的英国维多利亚时代中上层人民的生活。他很会用文字表达意思。还有——

哦，我的上帝……

玛丽猛地把书合上，她的心猛地在跳。

我的上帝呀。

她深呼吸一口，吐了出来，又吸气，呼气。

索姆斯……

玛丽的心怦怦地跳着。

或许她读错了。毕竟语言也含糊其辞，这肯定是她自己在胡思乱想。

她打开书，小心翼翼地，像科尔姆那样，找到了她刚才读的地方，眼睛再仔细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然后——

不，毫无疑问了，索姆斯·福尔赛，有产者，向他的妻子证明她不过是个女人。尽管她不爱他，但是，在他们结婚的那张床上，他强奸了她。

在此之前，玛丽一直都很喜欢读这本书，特别是艾琳娜与建筑师博斯尼之间偷偷摸摸的浪漫爱情——这让她想起了自己和庞特之间同样具有禁感的奇怪感情。但是——

一起强奸。

该死的强奸。

但是她不能责备高尔斯华绥。这的确是索姆斯会干的事情。

的确是一个男人会干的事情。

玛丽把书放在业已冰凉的咖啡杯旁边，浑然不觉地盯着班德拉的房门看。不知道过了多久，玛丽才从沙发上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向孤独，走向黑暗。

第18章

在北美、在印度、在日本、在欧洲、在俄罗斯、在我们这美丽广阔的地球上，所有的一切都比以前好——而且会越来越好……

终于盼到了那一天！又是合欢节了。玛丽和成群的妇女站在空地上，等着男人出现。鲁尔特带着她和阿迪克的儿子小达布等在那儿，庞特的大女儿杰斯梅尔也在那儿，但是玛丽知道，她真正等的是她自己的男伴特赖恩。庞特的小女儿梅加也在那儿，玛丽站在她旁边，牵着她的手。没看到小梅加的监护人达卡拉·波尔贝，这倒让玛丽松了口气，那个女人已经给玛丽、庞特和阿迪克带来很多麻烦。

最终那辆悬浮巴士来了。庞特和阿迪克下了车，玛丽向她的男人直奔过去。他们拥抱接吻。然后庞特分别拥抱了两个女儿，把梅加举起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此时，阿迪克早就带着女伴和儿子走了。

庞特带了一个梯形箱包，是他常带着去另一个地球的那个。玛丽拎着这个包；庞特扛着梅加。

他们已经通过机侣通过话，准备在合欢节这4天里的第3天去找维珊，因为天气预报说那一天萨尔达克有雨，而科拉达可却是晴天。

所以今天早上，玛丽、庞特带着梅加玩得很尽兴。尽管天气越来越冷，树叶也开始变色，空气依然很清新。午饭后，梅加出去找小朋友玩去了，留下庞特和玛丽待在玛丽和班德拉合住的屋子里。尼安德特人对性很开放，但是要是知道还有别人在家，玛丽就会感觉做爱不舒服。幸运的是，班德拉说过，她和她的男伴哈布要在外面待到晚上才回来。所以现在屋子里就剩下庞特和玛丽。

性爱总是美好的。完事之后，他们一起去沐浴，相互亲昵地给对方擦洗。然后，他们躺在垫子上，相互依偎着闲聊。玛丽还不习惯庞特现在用缩略词的声音，但是当然他会用到的，因为现在翻译的是克里斯蒂娜，而不是哈克。

整个下午，玛丽和庞特就这么相依相偎着，边走边聊着。他们欣赏了一出小喜剧——尼安德特人很爱舞台剧。后台的电子扇将演员的外激素吹向观众，又将观众的外激素冲出场外。

他们还一起玩了一个尼安德特的棋盘游戏，名叫帕坦拉，和国际象棋差不多形式：有100个格子，棋子都是一样的，但是棋子怎么动取决于它在格子中的位置。

后来，他们在一家饭店吃饭。店主是两位老太太，她们的男伴都过世了。他们吃到了美味的松子蕨叶沙拉、炸土豆、荷包蛋。在那儿，他俩并肩坐在饭店的沙发上，戴着尼安德特的餐饮专用手套，轮流喂给对方吃。

“我爱你。”玛丽说。她依偎着庞特。

“我也爱你，”庞特回道，“我非常爱你。”

“我希望……我希望天天都是合欢节。”玛丽说。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也希望可以这么一直下去。”庞特边说，边抚摸着玛丽的头发。

“但是，”玛丽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

“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庞特说，“但是你可以……”

玛丽坐起来，面向着他：“什么？”

“你可以回到你的世界。”

玛丽的心沉了下去：“庞特，我——”

“一个月待25天。到合欢节的时候，你再回到这里。我保证，每次你来的时候，我都会给你充满爱意的4天。”

“我——”玛丽皱起眉头。她一直在想方设法让两个人可以常在一起。但是好像希望不大。“在多伦多与萨德伯里之间往返会很麻烦，”玛丽说，“更不要提两边都有激光杀菌程序，但是……”

“你忘了你是谁。”庞特说。

“我……对不起，你说什么？”

“你是玛尔·沃恩。”

“嗯？”

“你是玛尔·沃恩。任何学院——对不起，应该是任何大学——都乐意请你去供职。”

“嗯，那是另一个问题。我不可能每个月都会连着4天休息。”

“你低估你自己了。”

“怎么说？”

“不知道我这样理解你们学校的日程表对不对。你们是一年工作8个月。”

“头年9月到来年4月，是的。秋季到春季。”

“那么，你不用工作的那段时间里，就会有4到5次合欢节。剩下的8次，非常有可能会在周末，你也不用工作。”

“但是……”

“但是，总会有你得在大学里工作的时候。”

“的确是。没有人会理解的——”

“亲爱的，原谅我这么说，每个人都会去理解的。就算是你这次来之前，但尤其是现在，你不仅仅比别的格里克辛人了解更多的尼安德特人基因，你也比任何格里克辛人都清楚尼安德特人在基因方面如何领先于格里克辛人。所以你对于任何大学都是一笔资产，倘若是为了你的特殊需求，我相信任何学校都会安排好的。”

“我想，是你低估了这其中的困难。”

“是吗？解决的方法就是去尝试。”

玛丽抿起嘴，在思考。他讲得对，问问也无妨：“但是，从多伦多到萨德伯里就要花去大半天的时间，尤其是再算上从通道到坐车的时间。4天很容易就变成6天。”

“你回去要是还住在多伦多，那肯定是的。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去萨德伯里的劳伦森大学？他们已经知道，我第一次去你们世界的时候，你做了不少工作。”

“劳伦森。”玛丽说着，仔细思量着这个主意。那是个面积虽小却很美丽的大学，有着一流的遗传系，囊括了所有的司法鉴定工作。

司法鉴定。

强奸。该死的强奸。

玛丽怀疑自己能否再在多伦多的约克大学待下去。不仅仅是要面对科尼留斯·拉斯金，她还得和卡伊瑟·雷姆图拉共事，她也被拉斯金强奸过，要是玛丽报警的话，这起强奸就会被避免的。每次一想到卡伊瑟，玛丽就满心内疚；跟她共事会很不舒服——与科尼留斯共事则是令人恐惧。

庞特的建议值得考虑。

在劳伦森教遗传学……

住得离克莱顿矿业公司非常近，那里是原来的宇宙间通道的出入口……

就算跟庞特在一个月只能一起待4天，也胜过跟别人天天待在一起……

“但是，149代怎么办？我们的孩子怎么办？我不能一个月只看一次我的孩子。”

“在我们的文化中，孩子都是和母亲一起住的。”

“但要是男孩的话，只能到10岁为止。然后，像达布那样，很快就要和父亲一起住。我不能只让我的孩子跟我一起住10年。”

庞特点点头：“不管我们找到什么方法生孩子，肯定需要操纵染色体。所以，在这个过程当中，确保我们生个女儿也不是难事。这样，孩子就能和她的妈妈一起住满225个月——按照你们的年份算，就是超过18岁。就算是在你们的世界里，孩子待在父母身边也是到这个年纪为止吧？”

玛丽头昏目眩。“你是个聪明人，布迪特学者。”最终她说。

“我尽我所能，沃恩学者。”

“这不是个完美的方案。”

“完美很难求。”庞特说。

玛丽想了想，然后又挨近庞特，亲吻着他左边的脸。“嗯，”她说，把她的脸紧贴着他的面颊，“或许行得通吧。”

第19章

所以我们中断一下也是合情合理的，我们享用了冷战后第一个几十年的繁荣，我们沉溺于我们人类伟大的事业当中：我们停了下来，闻闻玫瑰的香味……

他们离开饭店后，玛丽和庞特与梅加会合，陪着她玩了一会儿。但很快就是她上床睡觉的时候，梅加回到她的监护人达卡拉·波尔贝的家里，这让玛丽想到一个好主意：她和庞特可以去边缘区庞特的家里过夜，毕竟，阿迪克不会在的，这样班德拉和哈布就可以单独待在自己家里了。庞特对这个建议大吃一惊——一个女人去男人家有些不寻常。虽然玛丽现在已经去过两三次——但是，在玛丽解释完不愿在有别人在家的情况下做爱之后，庞特很快就同意了，他们叫了辆立方车，驶向边缘区。

几次美好的性爱之后，玛丽躺在圆形浴缸里，庞特坐在椅子上，假装在看笔记本电脑上的东西。但是玛丽注意到他的眼睛不是从左往右看，或者按照他们的习惯，从右往左看。帕勃躺在它主人的脚边打盹。

庞特的姿势与智人的男性不同：尽管他下颌很长，却没有屈手肘托腮。当然，他手臂的比例非常不正常。不，该死，不。不该用“正常”这个词。当然，要他去模仿罗丹的《思想者》的姿势，肯定很不舒服。或者——为什么玛丽以前没有注意到？庞特的枕骨在后脑中占据相当的分量，使他沉重的脸获得了完美的平衡。或许，思考的时候，他就没必要托起头。

当然，不用说庞特现在就陷入在沉思当中。

玛丽从浴缸中起身，只裹了一条浴巾，就在屋子里走动着。她坐在他的椅子扶手上。“一分钱来买你的想法。”她说。

庞特皱起眉头：“我怀疑可值这么多钱。”

玛丽笑了起来，轻抚着他的上臂：“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

“不开心？”庞特说，“不，不，没有呀。我只是在想事情。”

玛丽环抱着庞特宽宽的肩膀：“跟我有关吗？”

“嗯，有点儿关系。”

“庞特，”她说，“我们说好，让我们的关系好好维持下去。但我们能做的唯一办法就是相互交流。”

庞特看上去完全领会，玛丽心想，他脸上的表情好像是：你认为我会不知道吗？

“那么……”玛丽说。

“还记得韦罗妮卡·香农吗？”

“当然，劳伦森大学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让玛丽·沃恩看到了圣母马利亚。

“在她的研究中，有一个……一个暗示，”庞特说，“她辨别出了智人大脑中负责宗教冲动的那部分结构。”

玛丽深呼吸一口。她不习惯那个概念，但是她体内的那个科学家不能忽视韦罗妮卡显然已经证明了的事实。但是……“我猜是的。”玛丽吐出呼进去的空气。

“嗯，要是我们知道什么会产生宗教，”庞特说，“那么……”

“那么什么？”玛丽说。

“那么或许我们就有法子治疗它。”

玛丽的心怦怦直跳，她想她要从椅子扶手上跌下来了。“治疗，”她重复道，好像是听到这些词从她自己嘴巴里说出来才清晰一样，“庞特，你不能治疗宗教，它不是一种疾病。”

庞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玛丽看到他的眉毛紧锁，好像是在说：“是吗？”

玛丽决定抢在庞特开口讲她不愿意听的事情之前：“庞特，这是组成我生命的一部分。”

“但这也是你们世界中有那么多罪恶的原因。”

“但也是有很多伟大崇高的原因。”玛丽说。

庞特侧头转向玛丽：“是你叫我说的。我只是想自己私下里想想。”

玛丽皱起眉头。要是他什么都不说，她永远都不能问他有什么不对。

庞特继续说：“应该有可能确定是哪种基因突变导致格里克辛人的宗教信仰。”

基因突变。宗教是一种变体。亲爱的耶稣。“你怎么知道是我们的人基因突变？或许我们才是正常的，祖先传下来的，你们的人才是基因突变。”

但是庞特只是耸耸肩：“或许是我们吧。要是这样的话，那也不是……”

玛丽接过他的话来，她的口气全是讥讽：“也不是自从尼安德特人种和智人人种分开后唯一进步的地方。”

“玛尔……”庞特温柔地说。

但是玛丽并不打算就此罢休：“看！你们的音域不如我们的广！所以我们更高级。”

庞特张开嘴想要抗议，但又合上嘴，不做声。但是玛丽知道他想讲什么。对她这话的最好反驳就是格里克辛人喝水的时候可能会呛死，但是尼安德特人不会。

“对不起，”玛丽说，她这回坐到了庞特的腿上，胳膊抱着他的肩膀，“对不起，请原谅我。”

“当然了。”庞特说。

“对我来说，这个是很难的概念。当然你会理解的。宗教作为一种偶然的基因突变，宗教带来的损伤。我的信仰只是一种生物反应，根本就没有现实基础。”

“我不能说我理解，因为我真的不理解。我从不相信无视事实的一切。但是……”

“但是？”

庞特又沉默了，玛丽换了个位置，往后面挪了点，这样她好研究他那张宽宽圆圆的、长满胡须的脸。他那金色的双瞳里满是智慧，满是善良。

“庞特，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说的。我最不希望你做的，就是你不愿意与我坦诚相待。请你告诉我，到底你想说的是什么？”

庞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这么做的同时，也让玛丽感觉到一阵微风。“还记得我对你讲过我去看人格塑造师吗？”

玛丽点点头。“是的。关于我被强奸这事。”

“这是我去咨询的主要目的。但是，还有，还有一件事情……”

“我们称之为问题。”玛丽说。

“啊。我还有一些别的问题要解决。”

“然后呢？”

庞特往椅子里面挪了挪。“咨询师名叫朱拉德·塞尔根，”庞特说，这是毫不相干的话，他是在思考的时候拖延时间，“塞尔根有个假设，关于……”

“嗯？”

庞特微微耸肩：“关于你吸引我的原因。”

玛丽感觉到后背僵硬起来。很显然，她成了庞特的问题根源，这已经很糟糕了，但成为另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理论研究对象更糟糕！她冷冰冰地问道：“他的猜想是什么？”

“你知道我的女伴克拉斯特是死于血癌的。”

玛丽点点头。

“她不在了。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就像那些纪念越南老兵的墙。”玛丽说，记得他们去过华盛顿，庞特对那个景点印象很深。

“的确是！”庞特说，“的确是！”

玛丽边点点头，边整理头脑中琐碎的思绪：“在爱他们的人心中，纪念墙上的那些人依然以某种形式活着，这种想法让你很不舒服。”

“Ka.”庞特柔声地说。要是巴拉斯特只说了这个词，克里斯蒂娜就不会多事把这个尼安德特的词翻译成“是”。

玛丽又点点头：“你是……你是在嫉妒他们，尽管他们失去亲人，但是他们依然有安慰。而因为你们不相信有天堂，或是来生，所以你们就得不到这种安慰。”

“Ka.”庞特又说，但是，过了很长时间他才继续，克里斯蒂娜在翻译着，“但是塞尔根和我并没有谈到那次华盛顿之旅。”

“那么是什么？”玛丽问。

“他暗示我……我被你吸引的原因……”

“是什么？”

庞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我以前说过，我从来不相信任何与事实相悖的迹象，或者说是眼见为实。但是塞尔根建议，或许当你说你有灵魂，就算死了，也依然会以某种形式存在的时候，我真的相信了你。”

玛丽的眉毛拧在一起，头歪向一侧，肯定是迷惑不解：“是吗？”

“他……他……”庞特讲不下去了，最后，他只好抬起左臂，说，“哈克？”

哈克接过他的话，直接用英语来说。“你不要觉得奇怪，玛尔，”机侣说，“庞特他自己也不明白，但塞尔根学者很清楚，我也一样。”

“是什么？”玛丽问道，她的心跳得很厉害。

“可以想象得出来，”机侣继续说，“要是有朝一日你死了，庞特就不会像当年克拉斯特死了那样悲伤——倒不是因为他爱你少一点，而是因为他相信你依然以某种方式存在着，而减轻点痛苦。”

玛丽浑身都松弛了下来。要不是庞特的胳膊抱住她的腰，她只怕会从他腿上滑下来。“我的……上帝呀。”她说。她的头脑一团糨糊。

“我也不是认同塞尔根的看法，”庞特说，“但是……”

玛丽微微点点头。“但是你是个科学家，这是……”她停了下来，相信有来生，居然能起到这样的安慰作用，“这推测很有趣。”

“Ka.”庞特说。

是的，确实是。

第20章

但是，现在是时候重新开始我们的旅程，因为正是对旅行的热爱，让我们如此伟大……

“你猜怎么着！”庞特对梅加说，“今天，我们要出去旅行！我们要坐直升机！”

梅加满脸笑容：“玛尔对我说过了！耶！”

在合欢节的时候，有很多的城际交通，其中有架直升机固定地从萨尔达克中心飞往科拉达可中心。庞特、玛丽和梅加往候机坪走去。庞特带了一个皮包。玛丽帮他拿着，因为他肩膀上扛着梅加。

直升机是红棕色外观，圆柱形身体；这让玛丽联想到巨型辣椒罐头。里面的机舱非常宽敞，玛丽和庞特面对面坐在宽宽的沙发椅上；梅加坐在庞特旁边，正看着机窗外，地面越来越远。

机舱的隔音效果很好。玛丽以前很少坐飞机，因为每次坐，都会头痛。“我给你带了个礼物。”庞特对梅加说，他打开皮包，拿出一个精致的木制玩具来。

梅加发出快乐的尖叫声：“谢谢你，爸爸！”

“我也没忘了你的。”他微笑地看着玛丽。他又伸手到包里取出一份《环球邮报》，这是加拿大全国性发行的报纸。

“你从哪儿弄来的？”玛丽睁大眼睛问道。

“通过量子计算机设备。我让一位格里克辛人从另外一边传递过来的。”

玛丽很惊讶——也很高兴。她在这儿几乎都没有想到过她出生的那个世界，但是看看也不错——她也很怀念呆伯特漫画连载。她打开报纸。首版中说，温哥华附近有辆火车脱轨；印度和巴基斯坦双方关系再次紧张对峙；财政部长在议会发放新的预算书。

她翻着报纸，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然后——

“哦，我的天哪！”玛丽说。

“怎么啦？”庞特问。

玛丽很高兴她是坐着的：“教皇逝世了。”她柔声地说——事实上，他过世已经好几天了，否则他肯定会在首页。

“谁？”

“我的信仰体系中的领袖。他死了。”

“很抱歉，”庞特问，“那现在怎么样了？会是个危机吗？”

玛丽摇摇头。“嗯，不会的……不会有具体的危机。我说过的，目前的教皇年老体衰，在世的日子早就屈指可数了。”因为班德拉知道很多修辞，所以玛丽都懒得去避免使用它们，但是她看到了庞特脸上迷惑的表情，“就是说，他很快就会死的。”

“你见过他吗？”

“见教皇？”玛丽说，很惊讶这个想法，“不。不，只有那些特别尊贵的人物才能面对面地见到教皇。”她看着庞特，“你就比我更有机会见到他。”

“我……不太清楚见到一个宗教领袖该说什么。”

“他不仅仅是个宗教领袖。在罗马天主教会中，教皇是上帝向人类传达指令的渠道。”

梅加刚才想要从她自己的椅子上跳下来，爬到庞特的腿上。他帮助她坐了上来。“你是说教皇对上帝说话？”

“据说是这样的。”

庞特轻微地摇了摇头。

玛丽挤出一丝笑容：“我知道你不相信那有可能。”

“那我们就别再提了。但是……你看起来很悲伤。再说，你也不是个人认识教皇，你说过他的死不会影响到你的信仰体系。”庞特轻轻地说着，所以梅加都没在意他。但是克里斯蒂娜通过玛丽的耳蜗内置耳机用正常的音量译出庞特的话。

“很令人惊讶。”玛丽说，“还有，唉……”

“怎么了？”

玛丽吐了口气。“新教皇将要对一些基本问题制定方针决策。”

庞特眨了眨眼睛。“比方说……”

“罗马天主教会是……嗯，许多人都说它已经落伍了。你知道吧，不仅禁止堕胎、禁止离婚，也禁止牧师有性行为。”

“为什么禁止？”梅加安分地望着庞特旁边的窗外。

“嗯，性生活被认为会干扰到教会职责的履行。”玛丽说，“但大多数别的宗教不需要它们的教士禁欲，也有很多罗马天主教徒认为这种做法弊大于利。”

“弊大于利？我们告诉青春期的男孩不要压抑自己，要不然他们浑身都是精子，会爆炸的。当然，我只是开个玩笑了。那么，禁欲到底为什么弊大于利？”

玛丽不再看他：“神父——独身牧师——有的……”她闭上眼睛，又开始说，“只有一小部分的神父，你明白吗？他们大多数都是很好的、诚实的人。但是他们有些人虐待儿童。”

“怎么虐待他们？”庞特问。

“性虐待。”

庞特低头看梅加。她看起来基本就没有在听他们谈话。“如何界定‘儿童’？”

“小男孩和小女孩，三四岁及以上。”

“那么这些牧师禁欲也好，这种行为的基因应该灭绝。”

“你这么想。”玛丽耸耸肩，“或许你们做得对，不仅让犯罪分子绝育，也让至少有他一半基因的人绝育。总之，牧师虐童的风潮已经越演越烈了。”她举起《环球邮报》，“至少，你读报纸，会有这种印象。”

“我不会读英语，”庞特说，“虽然我也想去学。但是我经常看你们的电视新闻和广播。我听过这些评论，‘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看到尼安德特人黑暗的一面？他们肯定也有坏的特征。’但是我告诉你，玛尔，”克里斯蒂娜倒是能够把庞特口中的玛尔翻译成玛丽，但是她没有这么做，“跟你们的猥亵儿童者、环境污染者、制造使用炸弹者、奴隶制度还有恐怖分子相比，我们真是完美无缺。我们总是光明磊落，但是你们依然认为我们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不知道这种谬误是不是跟你们的宗教信仰有关，但是它看起来的确是带来了类似的损害：你们相信有些罪恶是不可避免的。但是事情并非如此。要是我们两个世界的接触能带来什么好处的话，那么这就是明证。”

“或许你说得对。”玛丽说，“但是你也知道，我们不断进步。这也是新教皇要做的事情。”

“爸爸，看！”梅加指着窗外说，“又一架直升机！”

庞特探头。“是呀，”他边说，边抚摸女儿的头发，“嗯，你知道，很多人都要在合欢节的时候去看望他们的爱人。”

玛丽一直等到梅加坐回座位，往窗外看，才开口。“很多事情都视情况而定。”她说，“新教皇将采取何种措施——或者，用我的信仰来说，上帝告诉他如何去做。已故的教皇在处理牧师虐童的问题上举措不力。但新教皇会强力整治这个问题。他有可能下令终止牧师禁欲行为。他或许会放宽反流产政策。他或许会认同同性恋。”

“怎么认同？他们看起来有什么不一样吗？”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我的教会认为同性之间发生关系是一种罪，但新教皇或许会放宽政策。不单单这一桩，而是所有的事情。”

“那你对这些事情是什么看法？”

“我？”玛丽说，“我主张人工流产是合法的行为。也就是说，我同意让女性自由选择是否继续怀孕。我也不反对同性恋。我认为牧师不应该强制禁欲。我当然认为离婚也不该是一个难题。这对我来说，也是最大的问题：科尔姆和我同意宣布我们的婚姻无效——也就是说，在教会和上帝面前宣誓我们的婚姻从来没有存在过，所以应该从记录中清除。现在，我猜我们会等着看新教皇会如何走下一步。要是他允许天主教徒离婚，又不用脱离教会，我会更开心的。”

一个尼安德特人走了过来：“先生，我们准备在科拉达可降落，请您把您的女儿固定在座位上。”

庞特叫了一辆立方车来带他们一行三人去哈克指认的地方。但是男司机不太愿意接这个活，因为小棚屋离科拉达可的边缘区非常远，但是庞特最终说服了他。立方车从岩石地上起飞，飞过树丛，飞过小湖泊，最终到了哈克指认的地方。

他们从车里出来，朝棚屋走去。这是间木制小屋，庞特敲敲门，但是没有回应。他扭动海星状的门柄，打开门——

小梅加大叫一声。

玛丽感觉浑身冰凉。正对着她的——在对面的墙上被窗户里射进来的一缕阳光照亮的——是一个巨大的骷髅……

这不可能，但……

但它看起来很像一个独眼巨人。变了形的头颅，中间有一个巨大的眼洞。

庞特抱起女儿，安慰她。“这只是个大头颅。”他说。玛丽知道他讲的是对的。牙齿已经拔掉了，中间光秃秃的一个大洞。

庞特喊出维珊的名字，但是木屋只是一间大房子，中间摆放着饭桌、一张椅子、一个石制火炉和一捆木材，一个角落还堆着衣服。没有人能藏得起来。玛丽在四周转转，希望能看到维珊，但是怎么也找不到她……

“布迪特学者！”说话的是立方车的司机。

庞特走回到门口。“怎么啦？”他喊道。

“你们还要多久？”

“我不知道，”庞特说，“大概一两个小时吧。”

司机想了想。“那好，我去打猎了，”他说，“我已经好几个月没到郊外了。”

“玩得开心。”庞特说着，向那人挥手。然后他又回到屋子里，朝墙角的衣服堆走去。他拿起一件衬衫，嗅了嗅，又拿了几件别的衣服来嗅，而后对玛丽点点头说：“好的，我闻到了她的气味。”

庞特把梅加扛起来，放在肩膀上，朝门外走去。玛丽跟在后面，随手关上门。庞特鼻孔张开，在空气中呼吸着。他一直沿着屋子转，然后停了下来。“那边。”他指着东边。

“太好了，”玛丽说，“我们去吧。”

小姑娘知道有打猎这回事，却从未真正地看过猎人打猎，所以梅加看上去很乐意去冒险。虽然她骑在他的肩膀上，庞特依然在岩石地上大步流星地往森林中走去。玛丽在后面紧紧地跟上。一会儿，他们吓跑了一群小鹿；一会儿，他们惊飞了一群旅鸽。

玛丽不擅长在野外估量距离，但他们大约走了五六公里，庞特最终停了下来，指着远处的一个人影。

“她在那儿，”他轻声地说，“她在我们上风，所以我确信她还不知道我们在这儿。”

“好的，”玛丽说，“那我们走近点儿吧。”

庞特示意梅加要安静，然后他们走到离那个尼安德特女人大约40米的地方。但玛丽忽然踩到一根棍子，发出嘎嘎响。那个女人惊讶地抬起头来。双方对视着，这个戏剧性的场面持续了一秒钟，然后那个女人撒腿就跑。

“等等！”玛丽叫道，“不要走！”

玛丽倒没有期望她的话能起多大作用，但是那个女人停了下来，回头看他们。这回玛丽愣住了，因为她喊的是英语，尽管克里斯蒂娜稍后会很尽责地把她的话翻译过来，但那个女人或许从来没有听过这么高的分贝，或者是这么奇怪的语言。要是有人自从入夏以来，就没有机侣，也没有监视机，而且还是独居的话，那肯定就不知道有个通道通往另一个平行的宇宙。

庞特、梅加和玛丽往前走了几步，离那个女人有20来米，那个女人一脸惊愕。

“你——你是谁？”她用尼安德特语问道。

“我是玛丽·沃恩，”玛丽大声说，“请您不要走！您是维珊·莱内特吗？”

那个女人更是惊讶，玛丽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中包含了“ee”音，这是那个女人以前从未听到过的。

“我是，”维珊回道，“我是维珊——但请不要伤害我。”

玛丽很惊讶地看了一眼庞特，然后又大声说：“我们当然不会伤害你的！”然后又问庞特，“她为什么怕我们？”

庞特轻声地说：“她没有机侣。这次的碰面没有有利于她的记录，在我们的法律之下，她没有地位——她都不能在档案中心调出我们的记录来看。”

“别怕！”梅加也在帮忙喊道，“我们是好人！”

庞特、玛丽和梅加又设法再往前靠近5米，维珊没有跑开。“你是谁？”维珊又问了一遍。

“她是格里克辛人！”梅加说，“你分辨不出来吗？”

维珊盯着玛丽：“不可能，你到底是谁？”

“梅加讲得对。我就是你们所称的格里克辛人。”

“这太令人惊讶了！”维珊说，“但是——但你是个成年人。要是多年前有人恢复了格里克辛人的基因，我应该知道的呀。”

玛丽花了一会儿时间才想明白维珊是什么意思。原来她以为玛丽是从古代DNA中克隆出来的人。

“不，不是那样的。我是——”

“让我来。”庞特说，“维珊，你认识我吗？”

维珊眯起眼睛，然后摇头：“不认识。”

“那是我爸爸，”梅加说，“他叫庞特·布迪特。他是145代，我是148代！”

“你知道一个名叫鲁尔特·弗拉德罗的化学家吗？”庞特看着维珊，问道。

“弗拉德罗？萨尔达克那位？我知道她的研究。”

“她是阿迪克的女伴，”梅加说，“阿迪克是我爸爸的男伴。”

庞特一只手放在梅加的肩膀上：“是这样的。阿迪克和我都是量子物理学家。他和我一起设法进入另一个平行的现实世界中，在那里格里克辛人一直存活到现在，而巴拉斯特人却没有。”

“你在胡说。”维珊说。

“不，他没有！”梅加说，“这是真的！爸爸消失了，去了另一个世界，就在德布拉尔镍矿下面。没有人知道他怎么了。达卡拉认为是阿迪克做了什么伤害爸爸的事情，但是阿迪克是个好人，他从不会做那种事的！杰斯梅尔——我的姐姐——和阿迪克一起把爸爸又带了回来。在那之后，他们就造了一个通道，连接两边。玛尔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不可能，”维珊低下头说，“她肯定是这个世界的人。她有机侣。”

玛丽也低着头看，克里斯蒂娜的面板有一部分露在夹克衫的外面。她脱下夹克衫，卷起袖子，举起胳膊。“但我的机侣是最近才装的，”玛丽说，“伤口还在愈合当中。”

维珊向玛丽迈近一步，又一步，再一步。“确实是的。”她最后说。

“我们说的都是真的，”庞特指着玛丽说，“你能看到我们说的是真的。”

维珊把手放在宽宽的臀部上，开始研究玛丽的脸，小鼻子、高额头，下巴突了出来。然后，她充满好奇地说：“是的，我想我看到了。”

第21章

科学家告诉我们，我们人类向非洲北端迁移，远眺直布罗陀海峡，看到一片新的陆地——是的，自然而然地，我们冒险穿过海峡，走向欧洲……

维珊是144代，大概比玛丽大10岁。她是绿眼睛，头发几乎都灰白了，夹杂着几丝金发。她的衣服上到处都是补丁，还带了一个包，应该是放她早上采集的食物。

一行四人往维珊的棚屋走去。“好吧，”她看着玛丽说，“我接受你的故事。但是我还是不懂，你们为什么要找我？”

他们来到一个小溪边。庞特抱起梅加首先跳了过去，然后伸出手帮玛丽跳出去。维珊自己涉水而过。

“我也是个生命化学家，”玛丽说，“我们对你的密码子记录器很有兴趣。”

“它被禁了，”维珊耸耸肩说，“被一帮白痴给禁了。”

庞特做了一个让大家安静的动作。前方是一群鹿。玛丽看着这美丽的动物。

“维珊，”庞特低声说，但是克里斯蒂娜还是用更大的声音来翻译，因为玛丽只能听懂英文，“你吃的够不够？我可以帮你打一只鹿来。”

维珊笑了笑，用正常的声量说：“谢谢你，庞特，但是我应付得来。”

庞特低着头，他们继续往前走，鹿群也散开来了。再往前，就能看到维珊的棚屋。

“我对密码子记录器产生兴趣，并不是为了科研，”玛丽说，“我和庞特想要个孩子。”

“我马上有个小妹妹啦！”梅加说，“我早就有个姐姐。很少有人既有姐姐，又有妹妹的，所以我很特殊呀。”

“没错，宝贝，”玛丽说，“你是非常特殊的。”她又转向维珊。

“那你的巴拉斯特女伴呢？”维珊现在看着庞特，问道。

“她不在了。”庞特说。

“啊，”维珊说，“对不起。”

他们到了棚屋。维珊打开门，并示意他们三个跟进来。维珊脱掉外衣——玛丽看到她左臂内侧有个很吓人的伤疤，那是她把机侣剜出来造成的。

庞特和梅加在桌子旁坐了下来，父女俩正在玩。梅加拿出两颗路上捡到的石头，让她爸爸看。

玛丽看着维珊问道：“那你的样机还在吧？”

“你为什么需要它？”维珊问，“你们是不是有一个人被政府绝育了？”

“不是，”玛丽说，“不是那样的。”

“那你为什么需要我的仪器？”

玛丽看了看庞特，他正在聚精会神地听梅加讲她在学校里的事。“巴拉斯特人和格里克辛人，加上猿猴、猩猩、狒狒有个共同的祖先。”玛丽说，“祖先很明显有24对染色体，而后裔们除了格里克辛人都还是24对染色体。格里克辛人身上有两对染色体合并为一对，也就是说，我们只有23对。整个基因的长度相同，但染色体数量不等，这就很难自然受孕。”

“很有趣！”维珊说，“密码子记录器能很容易生成双倍染色体来融合你和庞特的DNA.”

“我们就是这么希望的。”玛丽说，“这就是我们为什么想知道样机是否还存在。”

“哦，它在，好端端的呢。”维珊说，“但我不能给你——它是被禁的仪器。虽然我也很恨这个事实，但它毕竟是事实。你要是拥有它，就会受到惩罚的。”

“它在这儿被禁了。”玛丽说。

“不仅仅是科拉达可周边地区，”维珊说，“全世界都被禁止了。”

“这个世界的全部，”玛丽说，“但不包括我的世界。我可以把它带到那边去，我和庞特可以在那边怀孕。”

维珊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沉默了良久，玛丽知道最好不要去打断她的思绪。“我想，那样的话，应该可以，”维珊最后终于开口，“为什么不呢？有人受益总比没人受益好。”她停了停。“你还需要医疗辅助，”维珊说，“从体内排出一粒卵子。先取出你体内天然的单倍染色体，再把用密码子记录器生成的双倍染色体加入进去，接着卵子会被移植到你的子宫。那之后，就和正常的怀孕一样了。”她笑了笑，“特别想吃咸的，早上会呕吐，等等。”

当它原本是个很抽象的概念——一个很神奇的黑盒子——的时候，玛丽非常兴奋。但是现在……“我……我没想到要取出我的天然DNA。我以为我们只要重新编码庞特的DNA，与我相符就可以了。”

维珊扬起眉：“玛尔，亏你还是个生命化学家。你知道无论是你体内，还是机器所生成的脱氧核糖核酸，都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实上，你都分辨不出来哪个是你体内自然生成的，哪个是机器生成的。在化学上，它们没有区别。”

玛丽皱起眉头。她经常责备她妹妹花太多钱去买“天然”维生素，那些在化学成分上，和人工维生素没有差别。“但是……但是其中一个来自我的身体，而另一个来自机器呀。”

“是的，但是……”

“不，不，你讲得对，”玛丽说，“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教导我的学生说DNA不过是编码信息。”她微笑着望着庞特和梅加，“只要是我们的编码信息，就依然是我们的孩子。”

庞特抬起头，又点头。“我们个人的基因也需要按序排列。”

“很容易做到，”维珊说，“事实上，密码子记录器也可以做到。”

“太好了，”玛丽说，“那密码子记录器在这儿吗？”

“不，不在。我把它埋在地下藏起来了。用塑料和金属包好放在那里。离这不远，我可以很快就把它挖出来。”

“这对我们意义非凡，”玛丽说，然后头脑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来，“那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吗？到我的世界去。我保证那里不会禁止你的设备，或者制止你从事相关的研究。”

“很令人吃惊的想法！”维珊说，“你们的世界像什么样的？”

“嗯，它跟这儿不同。其中之一就是我们人口更多。”

“多少？”

“60亿。”

“60亿！但我想你们是不需要我这个设备来帮助怀孕了。那么……”

玛丽点点头，承认她的说法。“男人和女人一直住在一起。”

“疯了吧！他们就不相互厌烦吗？”

“嗯……是的。我想有时候会的，但是……就像我说的，它是个不同的世界。我们有宇宙空间站——一个固定的据点，绕着我们的地球轨道。我们有摩天大楼，还有很多游轮。”

“庞特，你去过那儿吗？”

“我爸爸现在已经去过三次啦！”梅加说。

“我会喜欢吗？”维珊问。

“因人而异。”庞特说，“你喜欢在这儿吗？在野外？”

“非常喜欢。我很习惯住这儿。”

“气味会不会让你不适应？”

“气味？”

“是的。为了能源，他们燃烧汽油和煤炭，所以他们的城市里一股臭味。”

“那听起来好像不怎么吸引人，我想我还是待在这儿好。”

“只要你开心就好，”玛丽说，“那么你能不能教会我们怎么用密码子记录器？”

维珊看着庞特：“你对此有什么看法？我自愿远离文明世界的束缚，所以长老院——不管是最高还是最低都没权管制我。但是你们……”

庞特看了看玛丽，然后又看着维珊说：“我以前就冒犯过长老院，我选择违背他们的命令，不回到这个世界，他们都准备关闭通道。真的，要不是有一位大使竭力说服他们，我现在还待在玛尔的星球呢。还有……”

“嗯？”

“还有，有时候有些人会被误判为绝育，所以……”

庞特没说完，玛丽接了过来：“他是说他的男伴阿迪克。当庞特第一次从这个世界中消失到我的世界去的时候，他们认为是阿迪克害死了他，他们要将他绝育。”她转向庞特，“是不是这样的，庞特？”

“什么？”庞特说，他的声音有些奇怪，“哦，是的。是的，当然那就是我想说的……”

“那好吧，要是你们想要那个密码子记录器的话，”维珊说，“那我也愿意给你们。”她朝门口指着，“我去把它取出来。但是一定不要告诉别人——至少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们拥有它。”

第22章

同样，我们巴拉斯特的一些表亲，欧洲的原住民，往南来到直布罗陀海峡，现在遗留下来的著名化石，是恒久和稳定的完美象征。从他们的角度来看，尼安德特人能看到南边那片未知的非洲大陆。

“乔克，可以和你谈谈吗？”

乔克·克瑞格坐在办公桌旁，抬起头。他一直欣赏露易丝的美貌，但又疑心这样会不好。这可是个辈分问题，毕竟，他比露易丝年长36岁。而且，他也看到在兰德公司有同僚陷入桃色事件当中。“啊，贝努瓦博士，”他边说边起身，“有什么事吗？”

“还记得我们以前谈过行星磁场减弱或许会对人的意识造成影响这个话题吗？”

“怎么会忘记呢？”乔克说，“你说当磁场减弱的时候，人的意识会增强。”

“是的。4万年前人类大跃进的时候，地球的磁场就像现在一样，开始经历一次减弱过程。在我们这个宇宙中，磁场指向的目标和上一次减弱之前一样——目前已经进行一半了，却不着痕迹。但是在另一个宇宙中，磁场指向的目标忽然转向，所以被记录了下来。就像我说的，人的意识增强与磁场减弱之间不可能是巧合。还有——”

“你还说过这次或许再次对我们的意识产生影响，甚至会导致一场灾难。”

“确实如此。我第一次跟你提起的时候，只是因为我发现大跃进居然很巧合地与地球磁场减弱发生在同一时间。显然，磁场与意识之间有联系。但是从那以后，我一直在挖掘，去查找是否有人在研究意识的电磁属性。乔克，坦白说，我现在更加担忧了。”

“为什么？尼安德特人在他们的世界里，75年前就经历过一次磁场减弱过程了，他们没有任何问题呀。”乔克读到库以和普瑞福特的研究报告时，大吃一惊。因为根据他们的地球地质记录提供的证据来看，磁场减弱是几个星期之后的事情，而不是几百年之后的事情。“要是他们能安然无恙地度过磁场减弱过程，那我们为什么不能？”

“我们和巴拉斯特人很像。”现在再把尼安德特人称为尼安德特人，从政治上来说是不妥当的，“但他们毕竟是不同的人种。大脑构成不同，”露易丝说，“你只要看看他们的头颅就知道了。他们能安全度过，不代表我们就可以。”

“哦，你继续讲，露易丝！”

“不，真的。我在网上查找电磁场与意识之间的关系，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理论，叫意识电磁场信息理论（CEIT），是两位研究者独立研究出来。一位是萨利大学的约翰乔·麦克法登，一位是新西兰的苏珊·坡克特。”她停了停，朝窗外望去，然后又继续说，“看，我们已经指认出人脑中每个区域的作用：哪个区域产生视觉，哪个区域进行数学运算，甚至——我想你肯定也在媒体上看到——哪个区域产生了宗教情感。但是有一样事情，我们始终没有找到它的物理位置，那就是意识在头脑中的准确位置。当然了，麦克法登和坡克特都认为自己找到了这个位置——不是在大脑内部，而是在外部环绕着：一个电磁场。这样的磁场允许分散在大脑中的神经元连接起来，共同将小块的信息合成有机的整体，形成完整的形象。”

“大脑中的无线交流？”乔克不由自主地问。

“确实如此。早在1993年，卡尔·坡普就提出意识是头脑中强势场域的表征，但是他认为应该是来自某种未知的强势场域，因为他估计若是我们熟悉的能量源的话，我们早就该测出来了。但是麦克法登和坡克特则说，场域就是电磁场。”

“那他们测出来了吗？”

“哦，大脑内部和周围肯定有电磁活动。但是，你要晓得，我们的巴拉斯特朋友已经把电磁和核能联合起来。换言之，就不仅仅是电磁场的问题，它包括地球产生的电磁场和我们大脑所产生的电磁场，这就远远超过我们所知。”

“但是你提到的这些研究是否证明了这样的场域与意识有联系？”乔克问。

露易丝捋了捋前额的乌发。“不，还没有。颇有一些人对此看法持怀疑态度。当年笛卡儿提出的身心二元理论都落伍很久了。有些人认为CEIT理论不过是一次不受欢迎的回归而已。但是从信息数据处理的角度来看，CEIT理论还是有道理的。基本上，麦克法登和坡克特从不同的角度说明了意识和信息是同样的现象。所以——”

“嗯，所以？”

“哦，”露易丝说，“要是意识是个电磁现象的话，那么它第一次是在地磁场减弱的时候出现也就不足为奇了。现在，如我所说，我们从巴拉斯特的最近试验得知，这样的磁场减弱本身不会给意识带来问题。虽然我是太阳物理学家，应该专门研究中微子，但是我对太阳辐射的整个领域都感兴趣。要是在磁场减弱的几年到几十年过程中，太阳光线在正常的情况下略有偏离，那么我们的大脑中复杂的电磁场就会受到攻击。我越深入研究，就越发认为意识危机会以某种形式爆发。”

“但那太荒唐了吧，”乔克说，“意识不可能是电磁。我去年刚做过核磁共振检查，我向你保证，小姐，在整个过程中，我都是清醒的。”

“这是最常见的反对这个理论的看法。”露易丝点头说，“在《意识研究》上，麦克法登最近的一篇文章指出，大脑的脑液会产生一种法拉第罩，有效地隔断大脑与外部电场的大部分联系。至于核磁共振，他指出那些是静态电场，只有电伏改变它们才会改变，所以它们不会产生生理上的反应。同样，地球的电磁场也完全是静态的，嗯，至少是在磁场减弱之前。但是，与静态磁场不同，外部电磁场在不断变化着，这就会影响大脑的活动。而事实上，使用重复经颅磁刺激（rTMS）时必须遵从严格的准则，阻止正常人诱导性的突发疾病。”

“但是——要是意识就是电磁场的话，为什么我们测不出来？”

“事实上，我们可以。苏珊·坡克特罗列的所有研究都证明了大脑的电磁场在特殊性状下会以可复现的方式发生改变：你看到某物是红色的，而不是蓝色；听到中音C，而不是高音C；这些时候都可以测量出头脑中电磁场的变化。她很擅长击破反对该理论的论点。比方说，胼胝体——连接左右半脑的束状神经——损伤的话，那你肯定认为大脑的两个半球之间就无法交流。但是，除了一些人为的场合，脑分裂病人行为并无异常，尽管他们的左脑和右脑没有物理上的连接，但是在意识上它们是连成一体的。坡克特说，因为意识就是电磁场，而电磁场包含了整个大脑，而不是通过神经的化学反应。”

“所以你说的是——什么来着？——大脑的两个半球以心灵感应的方式交流？哦，继续说！”

“就算之间没有硬接线，它们的的确确是在交流，”露易丝说，“那是事实。”

“那为什么我站在你旁边，但是我却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呢？”

“嗯，首先从大脑本质上来说，是一个法拉第罩，保护着自己。其次，坡克特认为意识的变动频率是在1～100赫兹的范围之内，主要集中在40赫兹。也就是说，它们的波长约为8 000千米，那么接受电磁场信号的理想天线长度是一个波长。没有一个大型的接收器再加上敏锐度极高的仪器，你站在我旁边，基本就接收不到我的任何信号。但是电磁场在个体头脑中形成一个整体，这也是合情合理的。意识中最大的问题就是所谓的连接问题。看看这本书。”她指着桌子上的一本书，是一本核能研究，“大脑中的一部分认出那是绿色的，大脑中的另一部分则从记忆库中搜索出这个东西的外形，大脑中的第三部分则把‘书’这个字找出来描述它。我们知道那就是大脑工作的方式——一系列相兼容的功能。但是这些小块如何聚集起来产生出思想，让我们知道我们看到的那个绿色的东西叫做书呢？CEIT认为，正是电磁场负责这样的连接。”

“非常值得深思。”乔克说。

“有些尖锐，但确实是从扎实的科学理论基础上推导出来的反证预测。乔克，我告诉你，直到另一个平行的世界出现后，我才去想到底是什么组成了意识，但这个领域非常有意思。”

“所以你担心地球磁场减弱的话，我们的意识或许也会受到干扰？”

“我没说将来会怎么样——毕竟，你说得也对，尼安德特人就平稳地度过了他们世界的磁场减弱过程。但是，嗯，是的——我是在担心。我想，你也担心吧。”

第23章

但是尼安德特人没有跨越直布罗陀海峡。在直布罗陀，我们看到了他们与我们的差别。因为，当我们看到一个新世界就在不远之处，我们会去占领……

“这就是密码子记录器的样机。”维珊指着桌子上摆放的一架浅色仪器说。

玛丽看着仪器，它大概有三块并排放置的面包那样大小——尼安德特人肯定不会用这样的方法来衡量大小。

“只要你需要，它能合成任何种类的脱氧核糖核酸、核糖核酸，或者是制造染色体或别的结构所需要的额外蛋白质。”

玛丽惊叹地摇摇头。“它是个生命工厂。”她看着维珊说，“在我的世界里，你肯定会荣获最高的科学奖——诺贝尔奖了。”

“但是这儿，”维珊说，“它被禁了。”她的声音有些苦涩，“我完全是出于好意。”

玛丽皱起眉头。“你原本的目的是什么？”

维珊沉默良久。“我有个弟弟住在医院里面。”她望着玛丽，“我们已经除去大部分遗传性的基因失调，但是有些事情还会出错。这些事情是基因性的，而不是遗传性的。我的弟弟有——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称呼它。他的第22对染色体多出来一个。”

“你是说第21对染色体，”玛丽说，“不，不是，这儿应该是第22对。我们称之为唐氏综合征。”

“这种症状在格里克辛人中也有吗？”维珊问，“身体和智力都是发育不健全？”

玛丽点点头。但是唐氏综合征还会导致格里克辛人长相异常，包括舌头突出、面颊松陷，甚至有内眦赘皮。玛丽想知道巴拉斯特人的唐氏综合征患者长什么样子。

“我妈妈是140代，她应该在20岁的时候生第一个孩子，但是那时候没有怀上；30岁也没有；直到40岁的时候，我才出世；50岁的时候生了我弟弟拉纳玛。”

“我们那儿也是，大龄产妇容易生出有唐氏综合征的孩子。”玛丽说。

“因为身体产生完整染色体的能力下降。我想克服这个问题——我做到了。我的密码子记录器可以清除掉所有复制过程中的错误，所以——”

“所以什么？”玛丽问。

“对不起，”克里斯蒂娜说，“我不知道该怎么翻译维珊用的那个词。它指的是应该是1对染色体，却出现了3个染色体。”

“三体细胞。”玛丽说。

“要是我父母能有这样的技术帮忙，”维珊说，“虽然年龄大了，但是他们依然可以产出合格的双倍染色体，还有很多类似的情况都可以避免。”

玛丽很认同她的话。在格里克辛人的孩子中，每500个当中，就有1人一出生就有性别染色体问题，如克兰菲尔特综合征（2个或以上的X染色体，1个Y染色体），3-X综合征、特纳综合征（只有一个X染色体，另一个发育不完全），或者是XYY综合征，患此症的男性有暴力倾向——她猜想科尼留斯一定有个多余的Y，他的性格和体型都符合。还有一些别的组合，但主要是导致流产。

“但还不止那些，”维珊说，“阻止三体细胞的出现还有其他类似的紊乱，只是我最初的工作动力。我一旦着手研究，就想到一些别的很完美的可能性。”

“嗯？”庞特问。

“是的，我想要排除掉基因选择过程中的任意性，而是由父母自己来决定。”

“那怎么说？”庞特问。

维珊看着他。“你从你父母那儿各继承了一部分特征。你的24对染色体所需的脱氧核糖核酸一半来自你的父亲，一半来自你的母亲。但是你所产生的每个精子都可以任意选择那些特征。你——庞特·布迪特——拥有的DNA中，眼睛的颜色、头发的颜色等一切，要么像你的父亲，要么像你的母亲。但是你的精子只有12对染色体，也就是说任何单个的精子中，每一个具体的特征中，要么是像父亲，要么是像母亲，不可能两个都像。其中的一个精子或许是眼睛像母亲，头发像父亲；而另一个精子则完全相反；而第三个或许全部像你母亲；第四个或许全像你父亲，等等。你有成千上万个基因，所以，你所产出的精子就不会有相同特征的。同理，产出的卵子也是一样，没有哪一个卵子会和母亲的父亲或是母亲的母亲的基因物质一样。”

“明白了。”庞特说。

“事实上——梅加是你的女儿吧？”

“是的，我是！”梅加说。

维珊弯下腰，跟梅加的脸平齐。“你看，她是棕色的眼睛，而你是金色的眼睛。”维珊说，“你还有别的孩子吗？”

“有个大女儿，叫杰斯梅尔。”

“杰斯梅尔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跟我一样的。”

“她太幸运了！”梅加嚷道。

“她确实是。”维珊说，直起身，轻拍小姑娘的头，她看着庞特，“棕色是显性的，金色是隐性的。通过自然过程，你的孩子遗传你眼睛颜色的几率是1/4。但是，你要是用密码子记录器的话，就可以让你的两个孩子都有金色的眼睛，或者是你和你的女伴所想要的任何的遗传密码子。”

“哇，”梅加说，“我希望我可以有双金色的眼睛！”

“明白了吗？”维珊说，“自然怀孕的过程就是任意选择一系列的特征搭配在一起。”

庞特点点头。

“但是你还不明白吗？”维珊说，“那样做太疯狂了，绝对是一场赌博。像眼睛的颜色这种特征还不至于产生什么后果，但是有些特征就至关重要了。你有两个基因与你眼睛的水晶球体相关：一个来自你父亲，一个来自你母亲。比方说，你母亲的那个非常好，就算老了，也不需要戴眼镜，而你父亲的那个很糟糕，很小的时候，就需要眼镜，那么你会选择哪个？”

“当然是我妈妈的那个。”庞特说。

“确实是！但在自然怀孕过程中是没得选的。完全只能任凭运气来决定你的孩子遗传哪一个，谁叫你携带不健康的基因呢。但要是我们重新排列脱氧核糖核酸，在每对特征当中，我们都选择我们自己继承较好的那一个，然后我们可以生成一个双倍体，只包括那些最好的特征。同样，玛丽也这么选，从她的全身当中，选择最好的特征来组成一个双倍体。然后将它们合成，就会制造出一个继承你们两个所有优点的孩子来。这个孩子依然是一半基因继承父亲，一半基因继承母亲，但继承的绝对是双方最优秀的基因物质。”

“哇，”玛丽摇头说，“这可是在设计一个孩子，但是……”

维珊摇摇头：“不是的，尽管从技术上密码子记录器可以做到，它可以不需要父母的基因，单独编程。但是这不是我的意图。马上就要孕育149代了，我希望这是有史以来最棒的一代，继承父母全部的优点，而没有父母任何的缺点。”她又摇摇头，声音比正常的时候更低，“它能做到像清除基因库那样改善我们人种的质量。”过了一会儿，她看上去是暂时要把她的苦涩放置一边，“那显然再也不会了，但只是你们两个可以受益。”

玛丽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她要做妈妈了！这真的要梦想成真了。“这太棒了，维珊。谢谢你！你能教我们怎么用吗？”

“当然了，”她说，“我希望电池还有电……”她按了一下开关，一会儿，仪器中间的方形屏幕发亮。“你首先把适量的源化学物质放在这个孔上，”她指着仪器右边的一个洞，“结果在这里出现，浮在纯净水上。”她指着左端的水龙头，“当然，你要把它与一个玻璃容器相连。”

“能不能具体说明这个结果？”玛丽问，很感兴趣地盯着仪器。

“一种方法就是通过声音，”维珊按了一个开关，对着仪器说，“生成一串脱氧核糖核酸，长度100 000个核苷酸，不断重复基码腺嘌呤—胞嘧啶—胸腺嘧啶。”她转向玛丽，“这是氨基酸的代码——”

“苏氨酸。”玛丽说。

维珊点点头。“正确。”

仪器上闪现几道绿光。“啊！那儿——它在说它需要原料。”她指着屏幕，“看见了吧？它们在这儿具体指定。当然了，你也可以用键盘输入数据。”她指着拨动开关，“你在这儿要么选择脱氧核糖核酸模式，要么选择核糖核酸模式。然后你输入相关数据，直接到单个核苷酸。”她指着4个方形按钮说。

玛丽点点头，肯定设置的是DNA模式，按钮显示的是尼安德特语言中的腺嘌呤、鸟嘌呤、胸腺嘧啶、胞嘧啶。玛丽指着另一块8×8网格形状的按钮群问道：“这些肯定是用来规定密码子的，是不是？”密码子是遗传学术语，共有64个，每个由3个核苷酸组成。每个密码子代表一种氨基酸，共有20种氨基酸来合成蛋白质。因为密码子的数量多于氨基酸，同一种氨基酸有2个或更多密码子，这些密码子就为同义密码子。

“是这样的，”维珊说，“那些按钮是让你选择密码子。要是你不介意哪个密码子代表特定的氨基酸，你只要在这边直接选择氨基酸的名称就可以了。”她指着一组20个按钮，共有4行，每行5个。

维珊继续说：“当然了，这些按钮通常是用来做精确编辑的，要手动排列一个长长的脱氧核糖核酸的序列会很枯燥乏味的。正常情况下，我们可以把这个仪器连接到电脑上，然后直接下载想生成的基因设计方案就可以了。”

“太神奇了，”玛丽看着维珊，“谢谢你。”

“我的荣幸。”维珊说，“那现在，我们开始工作吧。”

“现在？”玛丽问。

“当然了。我们不是生成真正的DNA，但是我们要先设立好程序。首先，我们从你和庞特身上提取脱氧核糖核酸的样本，然后排列它们。”

“你在这儿就可以做？”

“密码子记录器可以做到的。我们只要给它脱氧核糖核酸的样本，剩下的让它去分析吧。每个样本它要花上2个小时吧。”

“只要2个小时就可以排列完整的个人基因？”玛丽惊讶地问道。

“是的。”维珊说，“我们开始吧，然后我去给大伙找点吃的。”

“很乐意帮忙去打猎，”庞特说，他笑着举起手来，“尽管我知道你也不需要。”

“我欢迎有人加入，”维珊说，“但是，首先要从你们身上提出点基因物质……”

第24章

要是说地球磁场减弱带给我们的危险有任何启示的话，那就是我们人类只有一个家园，这太危险了，孤注一掷是愚蠢的……

庞特让那位立方车司机先回科拉达可去，他们稍晚点儿会再叫一辆车送他们回家。

维珊和庞特出去打猎了，留下玛丽和梅加待在屋子里。梅加向玛丽展示她的新玩具，玛丽则给她讲了个故事，梅加又教玛丽唱了一首尼安德特歌曲。跟梅加在一起的时间过得真快——玛丽知道要是他们自己有个孩子，还会更好。

维珊和庞特终于回来了，战利品是一只野鸡。维珊去烧这只鸡，庞特则做沙拉。维珊家的屋顶上有一个太阳能面板，她还有一个储存食物的真空箱子、一个电烤炉、几盏荧光灯，还有别的东西，都是她决定离开尼安德特的社会时，朋友赠给她的告别礼物。总的来说，玛丽认为只要有足够的书来读，在这儿生活也不糟糕。维珊把掌上电脑拿给玛丽看，并告诉她是怎么利用屋顶上的太阳光来充电。“这里面储存了40亿个字的文本，”她说，“当然了，我没有办法看新出的书，但是也没有关系，那些新书都是垃圾。我就爱看这些经典作品！”维珊把这个小玩意抱着贴在胸口，“我太爱读经典作品了！”

玛丽笑了笑。维珊的口气很像科尔姆，喜欢研究莎士比亚和他同时代的作家。她得把她的哈勒金小说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免得他看到了两个人又要争辩。

这顿饭很丰盛，玛丽得承认——也许是她忙乎了这么久，真的饿了。

吃饭的时候，密码子记录器得搬到地板上。吃完后，维珊又把它搬回桌子上。梅加在一个角落里蜷着身子睡着了。三个大人则围桌而坐：维珊坐在椅子上，庞特坐在木头上，玛丽坐在真空箱子上。

“好，”维珊望着仪器，“已经排好顺序了。”她指着屏幕说，“玛尔、庞特，如你们所看到的，你们各自的脱氧核糖核酸是由50 000个活动基因组成的。”

“50 000个？”玛丽问，“我们最新统计结果是人的DNA中只有35 000个活动基因。”

维珊皱眉：“啊，是这样的，你们肯定漏掉了……我不太清楚你们管它叫什么。一种外显子折叠。稍后我会显示给你们看它是怎么运作的。”

“请吧。”玛丽说，她充满了好奇。

“总而言之，这台仪器已经把你们各自所拥有的50 000个等位基因排好序。那就是说，密码子记录器可以继续操作下去，生成你们想要的东西：一副有等量染色体的配子。但是……”

“什么？”玛丽问。

“嗯，我告诉过你们我最初发明这个仪器的目的：帮助父母挑选遗传给子女的等位基因。”

“我们很乐意随机生成。”玛丽还没有仔细想好，就脱口而出。或许对于这样的调整生命物质的行为，天主教思想会本能地进行抵制吧……虽然，任何使用这台机器的行为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调整行为。

维珊皱眉：“你们要都是巴拉斯特人，我也同意——但是，你自己也看到了，玛尔，如果你们都是巴拉斯特人，也没有必要用密码子记录器，只要直接随机组合你们的基因物质就可以了。”她摇摇头，“但是你们不是。”她往下看着庞特的前臂，“我本以为我不会再用到它们了，但是……庞特的机侣！”

“你好，”一个男声从外置扬声器中传了出来，“我是哈克。”

“哈克，好的，”维珊说，“自从与玛尔世界的人接触之后，肯定有人研究过巴拉斯特人和格里克辛人在脱氧核糖核酸上的区别。”

“哦，是的，”哈克回道，“这是个热门话题。”

“通过信息平台网络能不能看到那些数据？”

“当然可以。”

“好，”维珊说，“在整个过程当中，我们需要进入信息平台网络。”她抬起头看了看玛丽，又看看庞特，转而又看玛丽，“我强烈反对把你们的脱氧核糖核酸直接合在一起。我们现在要谈的是融合两个种类。现在，是的——”她指着密码子记录器的屏幕，“很显然，巴拉斯特和格里克辛的基因大体相同，但是我们必须查清楚到底他们有哪些不同，然后再仔细选择。”她指着玛丽说，“小鼻子是不是你们人种的典型特征？”

玛丽点点头。

“哦，那儿，你看到了吗？要是编码出一个格里克辛人的小鼻子，却长着巴拉斯特人的大鼻孔，该多难看呀。应该仔细选择特征，让它们能够融和，至少让它们不要相互干涉。”

玛丽点头。“你讲得对。”虽然心里很不舒服，但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心满意足的样子，“那么，我们可以点些什么？”

“哈克？”维珊问。

“基因分歧——”

“等等！”维珊说，“我还没有问你们一个问题。”

庞特笑了笑。“哈克是个智能机侣，”他说，“你知道库巴斯特·冈特吗？”

“研究人工智能的那个？”维珊说，“我听说过。”

“好的，”庞特说，“大概10个月前，他给我的机侣升级。你可不是唯一一个想改善巴拉斯特人种的人。库巴斯特希望每个149代都能装备真正的人工智能。”

“好呀，希望他们不要把冈特的工作也禁了——虽然我倒是欢迎有个邻居。不管怎么说，我要请哈克总结一下已有的研究中，格里克辛基因与巴拉斯特基因的不同之处。”

“我正准备告诉你们。”哈克说，“如你们观测到的，无论是巴拉斯特还是格里克辛，都有50 000个活动基因。但是98.7%的基因都有对等形式，只有462个基因仅存在于巴拉斯特人中或者是格里克辛人中。”

“好的，”维珊说，她看着玛丽，“你可以去碰运气，但是我想我们还是仔细地看看那462个基因，每一个我们都要做出明智的选择。”

玛丽看着庞特，看看他有没有反对意见。“那好吧。”她说。

“好的——在开始之前，有两个重要问题我们要解决。有了密码子记录器，我们能生成结合你们二人脱氧核糖核酸的双倍染色体。那是要23对染色体，还是24对？那就是说，从基因的数量定位，你们希望你们的孩子是巴拉斯特，还是格里克辛？”

“哦，”玛丽说，“问得好。我在我的世界的工作就是判断一个人是属于哪个种类，因为我们的人不断地移居。看来非常可能把染色体数量定为法律标准。”

“你们的孩子在很多方面都会是个混血儿，”维珊说，“但是在这个方面，必须选择其中之一：要么是格里克辛人，要么是巴拉斯特人。”

“嗯，这……庞特？”

“你是遗传学家，玛尔。我觉得染色体数量的多少没有多大关系。”

“那你就没有更想要哪个吗？”

“从情感上来说，没有，但是从法律上角度来看，我倒是希望我们的孩子在基因上面是个格里克辛人。”

“为什么？”

“我们有一个联合的政府——最高长老院。你们的联合国有191个成员国，还有一些非成员国，移民的问题肯定是个国与国之间经常谈论的议题，不是吗？”

玛丽点点头。

“所以，让我们世界的一个政府相信一个有23对染色体的人应该能在任何一个地方工作生活，比让你们世界的200多个政府相信一个有24对染色体的人也有同样的权利要容易得多。”

玛丽看着维珊：“我们不是今天就来给我们的孩子生成DNA吧？”

“不，不，当然不是了。那是你们回到你们的世界之后的事情。我猜想，应该是你准备怀孕的时候。我只是跟你交代清楚你们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所以，我们也不需要现在就做决定。”

“是的。”

“那好吧，我们先把那个问题搁起来。”

维珊看了看她面前的桌子：“对不起，你说什么？”

“我是说，我们先把那个问题放一边吧。”

“好吧，还有一个问题，跟你倒没有多大关系，但是现在也必须决定，因为它会影响密码子记录器如何排列庞特的脱氧核糖核酸。你们想要个男孩，还是女孩？”

“我们早就商量过了，”玛丽说，“我们想要个女孩。”

维珊按了按钮。“一个女孩子。”她说，“现在，让我看看，我们还有什么要做……”她望着屏幕。

“下一组显示出来的基因顺序，”哈克说，“与头发有关。巴拉斯特是沿着矢状缝的自然中分发型，而格里克辛则是侧分的。所以玛丽的等位基因是侧分的，而庞特的等位基因当然是中分的。你们可以各选一个，看看到底哪个会是显性的，也可以两个都选庞特的，或者两个都选玛尔的，这样结果就是确定的。”

玛丽看着庞特。尼安德特人的确是中分发型，像猿猴一样。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非常吃惊，现在已经习惯了。“我不知道。”

“侧分吧，”庞特说，“要是女孩的话，她应该像她妈妈。”

“你确定吗？”玛丽问。

“当然。”

“那就侧分吧，”玛丽说，“两个都用我的等位基因。”

“完成了。”维珊按了些按钮说，她指着屏幕，“你们看到它是怎么做的了吧？这些屏幕上的按钮选择等位基因。”

玛丽点点头。“简洁明了。”

“谢谢，”维珊说，“我一直在努力改进，让它能容易操作。现在，是下一组等位基因：眼睛的颜色。玛尔，你的眼睛是蓝色的，我们这儿的人都没有。庞特的眼睛是金褐色的，在这儿也很少见，但是物以稀为贵。”

“格里克辛人中，蓝色的眼睛也越来越少了。”玛丽说。

“这儿金褐色的眼睛也是一样。所以我们要么全部选取你的等位基因，让你们的女儿的眼睛是蓝色的；要么全部选庞特的等位基因，那样她的眼睛就是金色的；或者是每人一个，但是结果可能会让人惊讶……”

他们就一直这么继续讨论着，除了中途玛丽和庞特轮番去上厕所。

“那么现在呢，”维珊说，“我们来看看神经项，这很有趣。我可不愿意就直接选个玛尔的等位基因，再选个庞特的等位基因，因为我们不知道，这样结合起来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我想，让孩子只是单一地选取你们其中的一个人的等位基因会更好。在巴拉斯特人当中，这个基因是控制大脑顶叶的发展，位于左脑。你们肯定不想冒着脑损伤的风险吧，还有——”

“你是说大脑顶叶？”玛丽问，她身体前倾，心怦怦直跳。

“是的，”维珊说，“要是那个形成不好的话，就会导致失语症，运动功能也会有困难，所以——”

玛丽转向庞特：“是不是你让她说的？”

“对不起，你说什么？”庞特问。

“直接点吧，庞特。左脑的顶叶部分！”

庞特皱眉：“怎么了？”

“韦罗妮卡·香农讲过的，这个部位是负责我们人种的宗教思维。体外的经历；和宇宙融为一体的感觉。所有的一切都根源于那里。”

“哦，”庞特说，“是的。”

“你是说，你不知道会讨论这个吗？”

“老实说，玛尔，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玛丽眼看别的地方。“你一直在讲要‘治疗’宗教，现在，瞧呀，机会来了。”

“玛尔，”维珊说，“我和庞特之前没有谈过这个。”

“没有？你们刚才一起单独打猎打了那么久……”

“真的，玛尔。”维珊说，“我根本就不知道你们讲到的研究。”

玛丽深呼吸一口，再慢慢地吐出来。“对不起，”她最后开口说，“我应该知道的。庞特不会这么做的。”

玛丽伸出左手。“庞特，你是我的男伴，虽然我们还没有过结伴仪式，但我知道你从来不会背叛我。”

庞特什么都没说。

玛丽摇摇头：“我没有想到会面对这个问题。我是说，眼睛的颜色、头发的颜色，当然是能想到的。但不管是无神论还是有神论，谁能想到居然是个基因选择的问题？”

庞特捏着玛丽的手：“至少我明白，这个问题对你的意义比对我的意义要大得多。所以，照你的意思做吧。”

玛丽又深吸一口气。她猜想或许可以和考尔迪科克神父谈谈——但是，算了吧，一个罗马天主教的神父不会赞同这个过程的任何一个部分。“你知道，我也不是个瞎子。”玛丽说，“我看得到，大部分时间，你们的世界非常的和平。我也看到……”她停了停，想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找不到有什么比她刚才想到的词更好的能表达她的意思，“……你们的人精神很高尚。我也一直在想你说过的话，庞特——在雷本的家里，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罗马天主教徒集会，在越南老兵纪念墙上，还有……”她又耸耸肩，“我一直听说，但是……”

“但是你一直都不相信，”庞特柔声地说，“我没有怪你，毕竟我也不是社会学家。我在想——”他也停了停，显然意识到这是个非常复杂的话题，但是他又接着往下说，他也找不到更好的词，“你们世界的宗教带来的罪恶就是那样：沉思，杂乱无章的哲学。我什么也证明不了，我想别人也不能。”

玛丽闭上眼睛。她想要祷告，寻求神的指令。但是这在过去就从来没有过回应，所以也没有理由认为这一次会有什么不同。“或许吧，”她最终说话，“我们应该就让命运来决定吧，让基因自己去选择。”

维珊的声音柔柔的：“这要是关系到身体的别的部分，我倒是同意，玛尔 。但是，我们谈的是大脑的组成部分，这关乎两个人种之间最大的区别。只是简简单单地拿一个巴拉斯特人的等位基因、一个格里克辛人的等位基因合并起来，然后听天由命，这可不太谨慎。”

玛丽眉头紧锁，但是维珊讲得对。要是他们准备要个混血儿，就必须有个选择，要么这个，要么那个。

庞特放开玛丽的手，但是立马又抓起来。他说：“我们不是在选择是否让女儿有灵魂，至多，我们选择的是是否让她相信有灵魂的存在。”

“你们不用今天决定，”维珊说，“我的意图，如我前面说的，是教你们怎么使用这台密码子记录器。不管怎么说，玛尔，直到该是你把双倍体的染色体移植到你身上的时候，你们才需要生成它们。”她双手交叉，“但是到那时候，你们必须做出选择。”

第25章

所以，是的，现在是时候迈开步伐了。但是这并不仅仅是我们美国人的伟大新事业，而是，请允许我在此回应另一个演讲，这是所有人的事业：不管是黑人还是白人，犹太人或是外邦人，新教徒或是天主教徒——还有印度教徒、穆斯林和佛教徒，所有有信仰的人民或是没有信仰的人民——我们191个联合国成员国的每一个人，我们每个种族、每个宗教共同构成我们独一无二的人类的所有同胞们——一起携手向前走吧，我们团结和平、相互尊重，重新继续我们智人未竟的征途……

“我想，”维珊说，“你们两个有很多事情要谈。或许我可以带着梅加出去，看看外面的星星。”梅加睡醒了。“你愿意吗，梅加？”

“当然了！”梅加说。

维珊从椅子上起身，加了件衣服，又用件超大号的衬衫包裹着梅加，她们朝门的方向走去。

门打开的时候，玛丽感到一股冷风吹到脸上。她目送维珊和梅加出去，她们身后的门关上了。

“玛尔……”庞特说。

“不，不，让我想想，”玛丽说，“让我单独想几分钟。”庞特亲切地耸耸肩，朝着维珊家的壁炉走去，准备生火。玛丽从真空箱上起身，坐到维珊的椅子上，手托着下巴。

她的下巴……

智人的特征。

但是是个很微小的特征，完全不重要。

玛丽叹了口气。除了因为生活安排问题，她一点都不介意是男孩还是女孩。

当然，她也不介意他们的孩子是中分发型，还是偏分；眼睛是什么颜色的，她是否有像尼安德特人那样的肌肉，或者她有什么样的嗅觉。

只要她健健康康……

这也是几千年以来天下父母挂在嘴边的话。

除了在韦罗妮卡的实验室中，玛丽从来没有过一个完整的宗教体验，但是不管怎么说，她依旧真的相信有神的存在。就算是现在，她已经知道她的宗教倾向在头脑中有硬线连接，但她依然相信。

难道她想让女儿拒绝信仰带来的愉悦？难道她希望女儿知道宗教带来的狂喜之情？虽然她自己在实验室外也不曾体验过，但这狂喜的确感染着成千上万的子民。

她想着她那个世界，青春时期新闻广播中的辩论涌上心头。她一直回避着不去想那些词语。

天佑众生。

共产主义。

然而，都忘了吧，尼安德特体系很管用。比她世界中腐朽的、道德败坏的资本主义管用——那个世界充斥着烟草巨头、安然公司、世通公司等存在，人们一心满足欲望，赚着昧心钱，而其他人连填饱肚子都办不到。

也比她世界中的宗教体制管用——她自己的教会为虐童犯提供数十年的庇护，她的宗教联合各方面一起压迫女性，宗教狂热分子甚至开着飞机撞向大楼……

庞特已经在生火了。一阵阵烟从壁炉里升起。最后，火焰熊熊燃烧了起来。玛丽起身，走向她的男人，而他依然蹲在壁炉边上。

他抬头看她，火光下，他的眉沟显得如此的深，他的鼻子显得如此的大，但是他看上去还是一脸的爱意和关切。“我尊重你所有的选择。”他说着，站了起来。

玛丽把手环绕在他的肩膀上：“我——我希望我们可以多花点儿时间再好好想想。”

“是有时间，”庞特说，“但也是有限的。要是我们的孩子是149代，那么她必须按照规定被孕育。”

玛丽知道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任性：“那或许她可以不要是149代，或许可以过一年再要她呀。”

庞特温柔地说：“我知道你们那里每年都有人生孩子。要是我们的孩子主要是在你们的世界生活，那么她什么时候出世就没有关系。但是我希望，大部分时间她可以在这个世界上生活，或者说，让她有机会选择适应这个世界，那么一切就必须按规定来。”

“一切……”玛丽看着庞特说。

庞特的眉毛扬了起来。

“一切，”玛丽重复道，“必须按照规定来，这话听起来一点都不浪漫。”

庞特抱着她：“我们面临着一些……特别的挑战。但是有什么比两个相爱的人孕育的孩子更浪漫呢？”

玛丽挤出一丝笑容。“你讲得对，当然了。对不起。”她顿了顿，“我们是应该在准确的时间里做这件事。”玛丽自己的生日是在下半年，她知道，就算比操场上的孩子小6个月的那种感觉也不好受。她都不敢想象，要是比别人都要小一两岁，那种感觉该有多糟糕！是的，他们的女儿大部分时间会在玛丽的世界成长，但是，她长大了，也许可能选择住在尼安德特的世界——要是她不属于某一代的话，她就很难适应这儿。

庞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他开口了：“有没有想好？”

玛丽越过庞特的肩膀，看着壁炉中的火焰。

“我哥哥比尔娶了个新教徒，”她最终开口说，“我妈妈很失望。比尔和他的妻子戴安娜一直为他们孩子的宗教信仰而争论。我只是从比尔那儿零零星星地听到一点点，但显然这是个很大的问题。而现在你问我，有没有决定好让我们的孩子是否相信神的存在？”

庞特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抱着她，抚摸她的头发。就算是庞特非常想知道玛丽的选择，但从他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对此，玛丽很感谢。他看上去要是很焦虑的话，那玛丽就知道他倾向选哪个，这样她就很难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至于他到底要选哪个，要是有的话，玛丽也不想说。她首先想到的是他肯定希望他的孩子完全像他，完全没有……

她讨厌这个术语，但是早在与尼安德特世界沟通之前，大众媒体就做过宣传了。

……没有“上帝的器官”。

但话说回来，庞特也很聪明，尽管他们今天做了这么多事情，但是，你不可能像点比萨饼那样点一个人：“给我2号，加洋葱。”所有的事情都经过混合，形成一个整体。或许，他也希望他的这个新女儿有她妈妈的信仰？或许这也是他所期待的，他的人格塑造师所假设的？那他对有信仰的女儿的态度会与杰斯梅尔、梅加不同吗？

玛丽永远都不会去问他的，决定之前不会；决定之后，更不会。一旦他们孩子的染色体编排好恰当的基因，就没有必要后悔，或是旧事重提。

在《星际迷航》中，有一个场景——那部电影是威廉·沙特纳导演的，讲述斯波克同父异母的哥哥西博可去寻找上帝的故事——是描述斯波克自己出生的时候，在一个洞穴中，他的人类母亲阿曼达在一位瓦尔金助产妇的帮助下分娩。但当婴儿斯波克被送到他的瓦尔金父亲萨瑞克的面前，萨瑞克只说了几个字，字字都是失望：“这么像人……”

玛丽对这个记忆直摇头。萨瑞克到底想看到什么？为什么他一开始想要个混血儿，然后看到孩子有他母亲的人种特征的时候，又非常失望？玛丽和庞特真的是在寻找两个世界中最好的——那就是意味着包括所有的事情。

“它并不是个缺陷，”玛丽最后说，她也不想费神给“它”下个定义，“并不是因为格里克辛的大脑出了问题。相信上帝——要是我们想要的话，要是我们这样选择的话——是我们人类组成的一部分。”她拿起庞特的手，“我知道宗教会带来些什么。我甚至开始同意你说的仅仅相信有来生的这个信仰给我们世界带来的危害。我们有很多不人道的行为都是与我们相信所有的不公正最终都会遭报应有关。但是，不管怎么说，我希望我的女儿——我们的女儿——至少知道有那些东西的存在。”

“玛尔……”庞特开始说。

她推开他：“不，不，让我讲完。你们会使罪犯绝育，说是为了维持基因库的健康。但还不止如此，对吧？至少当罪犯是男性的时候，你们不单单是做了输精管切除术，你们是阉割了他们——你们除掉的这人体的一部分，不仅仅代表着性带来的侵犯，同时也代表着性带来的快乐。”

庞特看起来有些不适，她猜没有哪个男人爱听阉割这个话题。她继续说：“我站在这儿，作为一名被强奸的女性，知道睾丸所带来的最负面的影响；但是我站在这儿，心中知道和一位男性爱侣之间所有的性带来的快乐。或许，在某些时候，除掉睾丸所生成的腺体是恰当的行为；或许，在某些时候，除去上帝的器官也是恰当的。但是，不应该一开始就是这样。”

玛丽又看了看庞特：“我们的教会有‘原罪’这个概念：所有的人生来就是被玷污的，背负着他们祖先所犯下的罪恶，但是我反对这个概念。韦罗妮卡·香农对我们讲过行为主义，庞特——讲的就是你能够给人反复灌输任何行为、任何反应。这一机制——间断性的强调和连续性的强调——或许在格里克辛和巴拉斯特之间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但是内涵的定义是一样的。一个新的孩子，一条新的生命，一种发展的可能——我希望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女儿拥有一切可能性，通过我们做父母的给她父爱与母爱，让她成为最棒的人。”

庞特点点头：“你想要的，我都愿意。”

“这个，”玛丽说，“就是我想要的。一个能够相信上帝的孩子。”

第26章

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要说出这句话。朋友们，是时候了，至少我们中的一些人要去前行，离开我们的地球，大步向前……

玛丽、庞特和梅加晚上就在维珊家打地铺睡了一宿。第二天，他们用件毛皮衣服把密码子记录器裹得严严实实的，这样别人就不会注意到了。一行三人叫了辆立方车载他们去科拉达可中心，从那儿再乘坐直升机回到萨尔达克中心……正好赶上了合欢节的尾巴。

庞特和阿迪克会合，然后两人乘坐悬浮巴士朝着男人的领域去了。玛丽知道，庞特明天还要出门，他要陪同包括乔克·克瑞格在内的联合国考察团去多纳卡特岛。

玛丽的心开始痛了起来，她早就在数着到下一个合欢节还有多少天了——倒不是因为她希望她那时还在这个世界里，而是在那之前，她必须回到协力集团。但当然了，她会回来过节的。

玛丽感觉自己非常嫉妒阿迪克。她知道这不公平，但是整个事情让她感觉自己像个第三者，庞特从家里溜出来和她这个不合法的情人约会，而现在不得不回到他真正的家里。

玛丽拿着用毛皮衣服包好的密码子记录器，慢慢地朝着她和班德拉一起住的房子走去。许多妇女从她身边走过，但是没有人是悲伤的。那些结伴走的都在大声地笑谈；那些单独走的则面带着微笑——不是问候式的微笑，而是偷偷的微笑，很私人的微笑，回忆的微笑。

玛丽感觉自己像个白痴。她到底在这儿跟着这些人干什么？是的，和庞特在一起的时光，她是很快乐。性爱一如既往地令人陶醉，谈话如此有趣，和庞特带着梅加一起去见维珊的旅行也很棒。但是，下一次和庞特相聚，还要等到25天之后！

一群旅鸽暂时遮住了太阳。玛丽知道它们是迁徙鸟类，在一南一北两个家之间来回飞动。玛丽长叹一口气，继续赶路。她知道为什么路上的这些尼安德特女人会微笑。因为她们并不是回到一个孤零零的家，而是回到她们同性爱人的身边，要是有孩子的话，也会回到她们孩子身边，回到她们的家。

一阵冷风吹过，玛丽竖起猛犸毛大衣的领子。她很讨厌多伦多的冬天——她猜想她更讨厌这里的冬天。多伦多面积很大、工业很多、人口很多、车辆也很多，这都改变了当地的环境。这个城市的北面——还有南面，在纽约州的西部——全都被雪覆盖了。但是在多伦多，每年都很少飘雪花。通常圣诞节之前都不会下雪。当然了，她现在所在的地方，对应的并不是多伦多，萨尔达克对应的是玛丽世界中萨德伯里向北400公里的地方。萨德伯里倒是雪成堆，萨尔达克的雪肯定更大。

尽管天还没有那么冷，玛丽却在打冷战。一路走着，她想问问她的机侣这里的冬天是什么样子，但是她怕克里斯蒂娜会证实她的担忧。

最后，她来到了她和班德拉合住的房子门口。屋外的树叶不停地飘落。玛丽进了屋子。她穿的是尼安德特的连脚裤，但是她进门的时候，本能地弯腰想脱鞋子。她又叹了口气，想着她是否真的能习惯这个世界的生活。

玛丽走进自己的房间，放下密码子记录器，转身去了客厅。她能听到哗哗的水声。班德拉肯定在家，她的男伴或许搭乘上一班悬浮巴士回到边缘区了。水声肯定是掩盖了玛丽进门的声音，因为浴室的门是关着的——这不是为了隐私，而是为了卫生。玛丽知道，班德拉肯定还没有闻出玛丽的气味。

玛丽走进厨房，倒了杯果汁。她听说在南方果园里工作的尼安德特人都会把头发和体毛全部剃光，以便更好地在高温下工作。她试着想象庞特要是没有毛发该是什么样子。玛丽看过电视上的健美人士，因为某些原因，他们的胸口和后背都没有毛。要么他们是剃掉了，要么是他们服用的类固醇产生了那个效果。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喜欢庞特现在这个样子。

玛丽希望班德拉现在能从浴室出来，因为现在她很想上厕所。纯粹是因为走投无路，她强迫自己克服困难和别人共用洗手间。她走向关着的门，把门推开。

班德拉正站在洗脸盆前面，弯着腰，侧身向着水池上方的方形镜子。

“对不起，打扰你了，”玛丽说，“我只是想要——哦，我的天哪！班德拉，你还好吗？”

过了一会儿，玛丽才看到洗脸盆里面有血迹；粉红色的石头上很难分辨出红色的血滴。

班德拉没有转过身。事实上，她看上去试图要遮住她的脸。玛丽上前一步。

“班德拉，这是什么？”玛丽伸出手，抓住班德拉的肩膀。要是班德拉真的想要的话，她那么大力气，肯定能阻止玛丽让她转身。但是她只是刚开始时有些抵制，随后就让玛丽把她转过来。

玛丽倒吸一口气。班德拉的左脸肿得可怕，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口大概有10厘米长，从眉沟往下到面颊，一直到嘴巴。伤口的中间位置已经结痂，但是班德拉把它们大部分都揭去了，鲜血往外直流。

“我的上帝呀，”玛丽说，“你到底怎么啦？”玛丽找到一块布，把它沾点水，然后帮助班德拉清洗伤口。

眼泪顺着班德拉的脸庞流了下来，滑过她的大鼻子，经过下巴，掉落到洗脸盆中，和血混合在一起。“我——我不应该让你住这儿的。”班德拉柔声说。

“我？”玛丽问，“我做了什么？”

但是班德拉看上去在想自己的事。“这还不算坏。”她对着镜子说。

玛丽放下布，把手放在班德拉的肩膀上。“班德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在试图除掉这些痂，”班德拉小声地说，“我以为我可以掩盖住伤口，你就不会注意的，但是……”她吸了一下鼻子。尼安德特人吸鼻子的时候，声音大而且粗粝。

“是谁干的？”玛丽问。

“这没啥关系。”班德拉说。

“当然有关系！”玛丽说，“是谁？”

班德拉攒起一点力气。“我让你住在我家，玛尔。你知道我们巴拉斯特人很少需要隐私的——但这件事上，我坚持隐私。”

玛丽感觉很难受：“班德拉，你受伤了，我不能袖手旁观。”

班德拉拿起布，在脸上蘸了几下，看看血是否止住了。终于止住了，她把布放了下来。玛丽扶着她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玛丽坐在旁边，握住班德拉的大手，看着她那双褐色的眼睛。“慢慢来，”玛丽说，“但你必须要告诉我怎么回事。”

班德拉转眼不看她：“他已经3个月没这样过了，所以我本以为这次他不再会了。我本以为或许……”

“班德拉，是谁打你的？”

班德拉的声音几乎都听不到，但是克里斯蒂娜重复的声音足够大，使玛丽能听清楚：“哈布。”

“哈布？”玛丽惊讶地问道，“你的男伴？”

班德拉的头上下点了几次。

“我的……上帝呀。”玛丽说。她深深呼吸一口，是对她自己，也是对班德拉。“好吧，”她说，“我们应该这么做：去当局举报他。”

“不。”班德拉说。

“要的，”玛丽坚定地说，“这种事情我的世界也有发生。但是你不该就这么容忍下去。我们需要帮助。”

“不！”班德拉态度更加坚决。

“我知道这么做非常难，”玛丽说，“但是我会陪你一起去。我会寸步不离。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做个了结。”她指着班德拉的机侣，“远程信息档案中心里应该有他的记录吧？他不能就这么逍遥法外。”

“我不会去控诉他的。没有受害人的指控，就没有犯罪。这就是法律。”

“我知道你还爱着他，但是你不该容忍他这种行为。没有女人该这么做。”

“我才不爱他，”班德拉说，“我恨他。”

“那就好办了，”玛丽说，“让我们一起做点事。来吧，我帮你换上件干净的衣服，然后我们一起去见仲裁者。”

“不！”班德拉说，用手把面前的桌子拍得砰砰响，玛丽都担心桌子被她拍裂了。“不！”班德拉又说。但是她的声音里没有害怕，而是充满了坚定。

“但是为什么不？班德拉，要是你认为你有责任容忍——”

“你根本就不了解我们的世界，”班德拉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能把这拿去和仲裁员说。”

“为什么不呀？打人在这儿肯定也是罪，不是吗？”

“当然是。”班德拉说。

“就算是两个结伴的人之中也一样，不是吗？”

班德拉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我们的孩子！”班德拉说，“因为哈普纳和詹娜。”

“关她们什么事？”玛丽问，“哈布会去找她们吗？他——是个虐待子女的父亲吗？”

“你看！”班德拉叫道，“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让我明白呀，班德拉。让我明白是为什么，要不然我自己去找仲裁者。”

“这碍着你什么事了？”

玛丽被这句话问住了。这肯定关乎每个女人的事情。肯定……

这话就像一瓢冷水猛地浇在她的头上。被科尼留斯·拉斯金强暴后，她也没有报警，导致她的系主任卡伊瑟·雷姆图拉成为第二个受害者。她一直想去弥补，不想再因为任由罪犯侵犯女性，而不去举报而内疚不安。

“我只是想帮你，”玛丽说，“我在乎你。”

“你要是在乎我的话，那你就该忘记你看到的我现在这个样子。”

“但是——”

“你一定要保证！你一定要向我保证。”

“但是为什么，班德拉？你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再发展下去。”

“我只能由着它！”她握紧拳头，闭上眼睛，“我只能由着它。”

“为什么？看在上帝的分上，班德拉……”

“这跟你们那个愚蠢的上帝没有关系，”班德拉说，“这跟现实有关。”

“什么现实？”

班德拉又把眼睛看往别处，深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呼了出去。“我们法律的现实。”她最后说。

“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做这种事，他们还不惩罚他？”

“嗯，会的，”班德拉说，“是的，他们肯定会的。”

“那不就行了吗？”

“那你知道是什么样的惩罚吗？”班德拉说，“你和庞特·布迪特在一起。当他的男伴阿迪克被误控为谋杀庞特的时候，阿迪克面临什么样的惩罚？”

“他们要使阿迪克绝育，”玛丽说，“但是阿迪克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因为他什么都没做。但是哈布——”

“你以为我还在意他怎么着了？”班德拉说，“但是他们不是单单使哈布绝育。在基因库里是不能容忍有暴力的基因。每个有他50%基因物质的人都要被绝育。”

“哦，天哪，”玛丽小声地说，“你的女儿……”

“的确是！149代很快就要孕育了。我的哈普纳到时候要怀她的第二个孩子，我的詹娜则要怀她第一个孩子。但是，要是我举报哈布的行为……”

玛丽感到透心凉。要是班德拉举报哈布的行为，那么她的两个女儿就会被绝育，同时，她猜想，要是哈布有兄弟姐妹的话，也会被绝育的。要是他父母还健在的话……不过他妈妈应该可以免了，因为她应该已经绝经了。“我想尼安德特的男人也不全是那样，”她轻声地说，“很抱歉，班德拉。”

班德拉挺直腰背：“这个担子我一个人已经扛了很久。我都习惯了。还有……”

“什么？”

“我本以为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自从我的女伴离开后，他就没有再打过我。但是……”

玛丽能感觉到喉咙下面冒出的酸水。“你肯定能做些什么。”她停了停，接着说，“你可以自我防卫。那肯定是合法的。你可以……”

“什么？”

玛丽看着布满青苔的地板：“一拳打得准的话，一个尼安德特人能杀死另一个尼安德特人。”

“确实是！”班德拉说，“确实是的。所以你看，他肯定还爱我——他要是不爱我的话，我早就被打死了。”

“打人可不是显示爱的方式，”玛丽说，“但是狠狠地打回去或许是你唯一的选择。”

“我不能那么做，”班德拉说，“因为那样的话，我同样会面临施暴的指控，那么我的女儿们因为有我一半的基因，又要受到牵连。”

“该死的第22条军规，”玛丽说，她看着班德拉，“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班德拉点点头。“找不到出路的困境。但是玛尔，你错了，出路是有的。最终，或许是我，或许是哈布，总会死的。到那时……”她举起手，松开拳头，翻开掌心，做个一切皆是徒劳的动作。

“但是你为什么不跟他离婚？不管你们这儿叫什么吧，这应该不难呀。”

“从法律程序上，你所谓的离婚一点儿不难，但还是会有闲言碎语，人们还是会很好奇。所以我要是终止和哈布的关系，别人就会问我们。万一真相大白，那时我的女儿们很可能一样面临被绝育的危险。”她摇摇头，“不，不，还是这样更好。”

玛丽张开双臂，拥抱着班德拉，抚摸着她头上泛着银灰的橘色头发。

第27章

我亲爱的智人同胞，是时候了，我们该去火星了……

这肯定够他受的，看到拜德罗斯议员苦恼的样子，庞特·布迪特在一旁幸灾乐祸。

毕竟，就是拜德罗斯下令把他和图卡娜·普拉特从玛丽的世界召回，作为关闭两个世界通道的前奏。但是不仅庞特拒绝回来，图卡娜·普拉特更是说服包括朗维斯·特洛波在内的尼安德特的十大尊者，到另一个世界去看看。

现在，拜德罗斯不得不恭候从那个世界来的格里克辛人代表团。庞特被安排在量子计算机室等候代表团的到来。拜德罗斯今天则没有下德布拉尔矿。他在上面等着格里克辛的联合国秘书长和其他官员的到来。

电梯往返两趟才把他们所有人都运了上来。四个穿银色衣服的展示人前后忙碌着，把这一切展现给公众。首先从电梯里出来的是深色皮肤的联合国秘书长，庞特跟在后面，接着出来的五个人都是浅色皮肤，其中有两个是女性，再后来是乔克·克瑞格，这组人中他个子最高。

“欢迎来到占塔。”拜德罗斯说。他显然命令自己的机侣不要把巴拉斯特语中他们星球的名字翻译出来。而这七个格里克辛人则没有机侣，甚至连那种捆绑的临时机侣都没有。对此也有很多争议，但是和庞特当初一样的所谓“外交豁免权”让他们不必将一切言行记录在远程信息档案中。事实上，要是庞特理解正确的话，乔克不应该享有这样的特权，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也没有佩戴机侣。

“为了我们共同的将来，我们热烈欢迎你们来访。”拜德罗斯继续说。庞特强忍着没有让自己笑出来。虽然图卡娜·普拉特曾经藐视过他的权威，拜德罗斯还是得请教她如何编出一篇符合格里克辛标准的演讲，他讲了大概有一辰的时间。

庞特想，乔克·克瑞格内心肯定是个巴拉斯特人。别的格里克辛人看起来都很喜欢盛大的欢迎仪式，唯独他根本就没在意，环顾四周看着树、看着山，看每一只鸟飞过，看头顶上的蓝天。

最后，演讲结束了。庞特走到乔克旁边。乔克穿了件长风衣，腰间系着带子，戴着皮手套和一顶有边的帽子。他们的衣服还在进行激光杀菌，格里克辛人代表团都在矿下等着，没有换尼安德特的衣服。“嗯，你认为我们的世界怎么样？”

乔克慢慢地前后摇动着头，然后他的声音充满了好奇：“很美……”

班德拉家的展示器固定在客厅的墙上，它的表面顺着圆形的室内呈现出弧度。大的方形屏幕分为四小块，每小块都显示一位展示人的视角。在联合国代表团出现在德布拉尔镍矿上的时候，这四位展示人都在现场。班德拉今天是没办法外出了，玛丽也待在家里，显然是在展示器里观看别的格里克辛人到来。

“哦，看！”班德拉说，“那是庞特！”

玛丽多希望能看他一眼——但是不幸的是，图像一闪而过。展示人肯定对一个巴拉斯特大家伙不感兴趣。他们的注意力全在那群格里克辛人身上。

“这些都是谁呀？”班德拉说。

“那边的那个人，”她和许多加拿大人一样，怕被视为种族分子，即使那是科菲·安南和那组中别的成员之间最大的区别，她也没有说“那个黑人”或是“那个深色皮肤的人”，“是联合国秘书长。”

“哪一个？”

“那个。在左边，那儿。”

“那个褐色皮肤的家伙？”

“嗯，是的。”

“那么他是你们世界的领导？”

“哦，不是。不算是。但是他是联合国的最高官员。”

“啊。那个高个子是谁？”

“那个是乔克·克瑞格，我的老板。”

“他——他看上去……很危险。”

玛丽考虑了一会儿。她认为班德拉讲得没错：“一副精瘦的饿鬼样。”

“哦，哦！”班德拉开心地说，“那是个习语吗？”

“是一出戏剧中的台词。”

“嗯，很适合他，”她点点头，“我不喜欢他那样子。他的表情没有喜乐。”然后，班德拉意识到她可能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你的朋友。”

“他不是我的朋友，”玛丽说，她坚持一个原则，朋友就是你去过他/她的家、他/她也去过你的家的人，“我们只是一起工作。”

“快看！”班德拉说，“他没有佩戴机侣。”

玛丽看着屏幕。“他是没戴。”她又查看了其他人，“格里克辛都没有戴。”

“怎么会那样？”

玛丽皱眉。“我猜应该是外交豁免权。就是说……”

“嗯？”

玛丽的心在跳：“通常是指一个外交官享有免检其随身行李的权利。要是我把密码子记录器给乔克，他应该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把它带回到我的世界。”

“很好，”班德拉说，“哦，看！又是庞特！”

从萨尔达克飞到多纳卡特岛要花两辰的时间。庞特知道，这要比在玛尔世界的同样旅程的时间长得多。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想玛尔，想着能让他们孕育孩子的维珊的仪器，但是在这架直升机宽敞的机舱里，坐在庞特旁边的乔克打断了他的思绪。“你们就从来没有造过飞机吗？”乔克问。

“没有，”庞特回道，“我自己也在想。当然了，我们也有很多人都对鸟和飞翔很感兴趣，但是我看到过长长的——‘跑道’，你们是那么叫的吧？”

乔克点点头。

“我看过你们的飞机所需要的长跑道，只有习惯了开垦大块土地来发展农业的种族才会认为，开垦出大量的土地来建设跑道或公路是很自然的事情。”

“我倒是从没有那么想过。”乔克说。

“哦，”庞特继续说，“我们的路肯定跟你们的路不同。我们大多数人都是——你们怎么说的？宅在家里的类型。我们很少旅行。”

乔克左右看了看直升机：“但是这里面很舒适。座位之间有很大的空间。我们那边的飞机里总是人满为患，火车、汽车也是一样的情况。”

“倒不是在刻意追求舒适，”庞特说，“而是让大家相互闻不到对方的外激素。我就发现在你们的大飞机里飞行特别难受，尤其是经济舱。我们没你们飞得高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我们的机舱不是封闭的，我们经常让新鲜空气进来，这样就避免了外激素堆积，还有——”庞特忽然不说话，侧着头，“啊，谢谢，哈克。”他看着乔克，“我叫哈克在到达纽约罗切斯特的对应点上空时提醒我。要是你现在往窗外看……”

乔克将脸贴在方形的玻璃上。庞特移到另一边的窗户旁向外看。他能看到一座大湖的南岸，在乔克的世界里，那座湖叫安大略湖。

“全是森林呀。”乔克惊讶地转过身对庞特说。

庞特点点头：“有些狩猎小屋，但没有大规模定居。”

“没有路，几乎都认不出地形了。”

“我们很快就要经过芬格湖区，我们的名字和你们的名字是一样的，因为形象很明显。你应该很容易看出来。”[1]

乔克再次望着窗外，陷入沉思中。

展示人并没有随联合国代表团一起飞往南部，班德拉说他们抵达多纳卡特岛的时候，会有别的展示人在现场。在这之间，班德拉关上了展示器。她转向玛丽：“昨晚我们还没有谈……谈我跟哈布的问题。”

玛丽点点头：“那是不是你的女伴离开的原因？”

班德拉仰头望着天花板：“是的。她实在看不过去他对我的所为。但是……在某种程度上，她走了也好。”

“为什么？”

“没人在旁边的时候，更容易掩盖羞耻。”

玛丽站起来，把手放在班德拉的肩膀上，然后看着她说：“你听我说，班德拉，没有什么好羞耻的。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班德拉微微点点头：“我知道，但是……”

“没有但是。我们一起找个办法来解决这件事。”

“没有办法。”班德拉拿手擦拭眼泪。

“肯定有，”玛丽说，“我们会找到的。一起。”

“你没必要这么做。”班德拉摇着头柔声说。

“不，我有。”玛丽说。

“为什么？”

玛丽耸耸肩：“就算是我们都是女人吧。”

“女士们，先生们，”拜德罗斯议员说道，“我们已经到达多纳卡特岛——也就是你们那里的曼哈顿。”

乔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对纽约了若指掌——但是这里！

这太壮丽了！

他们正飞过南布朗克斯——蓊郁的森林，胡桃树、香柏树、栗树、枫树和橡树，所有树叶都燃烧着秋天的颜色。

“看！”科菲·安南喊道，“赖克斯岛！”

确实是，但是大小只有乔克所知那座人工扩展岛屿的三分之一。直升机飞在上面的时候，乔克看到南边没有桥梁通往皇后区。不，当然了，在他的世界，左方就是拉瓜迪亚机场的所在地，这里也没有机场，却有个港口。忽然乔克看到一个像航空母舰的物体，不禁大吃一惊——他没有想到尼安德特也有这个。他很讨厌跟他旁边的那个尼安德特人讲话，但是他得知道。“那是什么？”

“船。”庞特回道。那语气好像是明摆着的答案。

“我知道那是船，”乔克回道，有点儿被激怒了，“但是为什么它顶部那么宽且平？”

“那些是太阳能收集器，”庞特说，“给涡轮机提供能源。”

飞行员肯定被告知要蜿蜒前行，好让他们看到这大好河山。他们现在向西，向华兹岛飞去，岛的周边布满了像是农舍的建筑物。

直升机继续飞行。好像纽约的中央公园已经扩展到整个曼哈顿区，从东河大道一直到亨利哈得孙林荫大道。

“多纳卡特岛是我们派普拉达可城的中心区，”庞特说，“换句话说，它是女性的领土。在萨尔达克，边缘区和中心区之间有几百公里的郊区。在派普拉达可，边缘区和中心区被你们称为哈得孙河的河流隔开。”

“那男人都住在新泽西？”

庞特点点头。

“他们怎么过来？我没有看到桥。”

“立方车能在水面飞过，”庞特说，“所以夏天他们就乘坐立方车，冬天的时候河面结冰了，他们直接走过去。”

“哈得孙河不结冰。”

庞特耸耸肩：“在这个世界，是结冰的。你们的活动对气候的改变超出你们的想象。”

直升机现在沿着河流向南飞行。他们很快来到一条细小的支流上，这无疑就是霍博肯未经驯化的野态了。乔克往左边看。岛屿在那儿，是的：连绵的小山——难道曼哈顿不是“群山之岛”的意思吗？——点缀着湖泊……根本就没有摩天大楼。有些空地上有建筑物，但是都不超过四层高。乔克又往右边看。原来自由州立公园所在地都是森林。这边叫伊利斯岛，对应着那边的自由岛，但是，肯定没有自由女神雕像。乔克心想，这样也好，他可不想真的看到一个150英尺高的尼安德特人——

乔克能听到周围的人都在惊呼，他们和他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在上纽约湾有两条鲸鱼，它们肯定是从大西洋里游来，在这儿搁浅了。每条都有40英尺长，露出深灰色的后背。

直升机现在往东，在加弗纳斯岛和炮台公园之间的水域上空飞行，然后朝着东河方向飞去。乔克可以看到沿岸有成百上千座树木房子。“那是什么？”

“观测台，”庞特说，“我知道你们把大望远镜放在半球体的封闭空间里，但是我们更喜欢这些立方体结构。”乔克摇摇头，无法想象格林尼治村会暗到可以遥望星空。

“那儿有野生动物吗？”乔克问。

“哦，有呀。海狸、熊、狼、狐狸、浣熊、麋鹿、水獭——更别提鹌鹑、山鸡、天鹅、火鸡，还有很多很多的旅鸽。”庞特停了停，“只可惜现在是秋天，要是春天，你能看到到处都是玫瑰和各种野花。”

直升机飞得非常低，现在还在东河的上空飞行，蓝色的河水轻拍着河岸。直升机又飞了一段时间，然后在一块长满草的空地上降落下来，周围都是梨园和苹果园。拜德罗斯首先走出来，接着是庞特和阿迪克，然后是联合国秘书长，跟着是乔克，其他成员也纷纷走了出来。空气里有清甜凉爽的味道，头顶上的天空一片碧蓝，乔克只在亚利桑那的夏天见过这样的蓝，纽约城是永远看不到的。

当地女性官员代表团和两位当地的展示人在现场，人们再次发表演讲，其中包括一位当地长老院的主席，乔克猜她的年龄大概跟自己相仿——她应该是142代。她剃着光头，只有头顶处留着一撮银色长发。乔克想，就算是个尼安德特人，她看上去也很讨厌。

她以即将要举行的盛宴菜单结束她的演说，他们可以吃到大牡蛎、大龙虾；然后她请庞特·布迪特上来再说几句。

“谢谢。”庞特走到众人前面。乔克听不清他讲的是什么。尼安德特人没有为演讲准备扩音器，因为声音都靠机侣，他们没有这样的设备。

“我们做了不少努力，”庞特继续说，“去寻找我们的地球上与联合国总部相对应的地点。你们知道，我们没有卫星，所以我们也没有你们那样棒的定位系统。我们的测绘员之间也在争论，或许会有几十米的误差，但是我们希望能解决那个问题。然而……”他转身，指着远方，“看到那边的那些树吗，我们相信它们标志着联合国大楼的入口。”他又转过来，“那边的沼泽地，那里是联合国安理会的所在地。”

乔克惊讶地看着。这里是纽约市——没有百万人口，没有刺痛你眼睛的空气，没有拥挤的交通，没有几千辆出租车，没有拥挤的人群，没有噪声。这里是曼哈顿……好像是几百年之前，好像回到了1626年，彼特·米纽特花了24美元从印第安人手中买下它，这里好像回到了被开发、被建设、被污染之前的时光。

代表团的其他成员正在相互交谈，那些说英语的人似乎跟乔克有一样的想法。

庞特开始朝东河河岸走去。那个尼安德特人跪在岸边，伸出双手，不断地从河里掬水往脸上泼。

乔克注意到一些人脸上漠然的表情，他们没有看出这种行为的意义。但是乔克看出来了。

庞特·布迪特刚刚在用东河的水洗脸。那水未经处理、未经过滤、未经污染。

乔克摇摇头，憎恶他那世界的人民对他们的世界所做的一切，希望能找到方法让他们重新开始，重享新鲜、干净的环境。

[1] 芬格湖（Finger Lakes），原文意为五指湖。——译注

第28章

我相信，我们这个地球上的人，在未来的10年里，能够组织一支国际队伍，登上那个红色的星球。

玛丽和班德拉一直在看展示人传来的多纳卡特岛上的节目。看到庞特出现在尼安德特的电视上面非常有意思。当然，在两个世界之间再建设一条通道的这项提议也很引人注目。

庞特已经阐述过了在两个世界间的地表建立通道的难度。他原来的量子计算机是埋在地底下的，这样就避免了因太阳光的辐射而导致量子运行的间断。但是，当庞特和阿迪克已经有重大突破——突破进入另一个宇宙——在欧洲的另一组巴拉斯特研究者也在做相同的努力。那个小组都是女性，她们正从海上坐船赶往多纳卡特，来展示她们在阻隔光线方面的技术。

“你好像给自己挑了个很棒的男人。”班德拉说。

玛丽笑了笑：“谢谢。”

“你们认识多久了？”

玛丽不去看班德拉小麦色的眼睛：“8月3号才认识的。”

班德拉歪着头，在听机侣翻译日期。玛丽以为班德拉会说诸如时间太短了这类谴责的话。毕竟，玛丽每次告诉她妹妹自己又爱上某个人的时候，克里斯蒂娜都会说她的动作太快了。但是班德拉却说：“能认识他，是你的幸运。”

玛丽点点头，她是很幸运。除此之外，她知道许许多多的人以前都有过旋风般的浪漫史。是呀，她现在认识庞特的时间还不够从她认识科尔姆到科尔姆向她求婚那么久，虽然她当时答应了，心里却充满了不确定。

而现在她的心里没有任何不确定。

既然感觉这么做是正确的，那就不要迟疑了。

“Carpe diem.”玛丽说。

班德拉的翻译在哔哔叫。

“对不起，”玛丽说，“那是拉丁语——另一种语言。意思是‘珍惜时光’。不要把整个人生花在后悔上面，而是抓住这一刻，勇往直前。”

“很有哲理，”班德拉说，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我们该去准备晚餐啦。”

玛丽点点头，也起身，跟在班德拉后面进了食品准备区。虽然没有冰箱，但是班德拉家有个大的真空箱来储存食物，还有个激光灶具，这个和激光杀菌室一样用的是可调式激光技术。

真空箱上面有个显示屏显示里面的食物名目，这样就不需要费神去翻找食物了。“猛犸？”班德拉看着名目问道。

“太好了！”玛丽说，“我一直都想尝尝看呢。”

班德拉笑了起来，打开真空箱，挑选了两块肉，放入激光灶具里面，说了一些指令。

“捕捉猛犸，可不是简单活呀。”玛丽说。

“我没有捕过，”班德拉说，“那些捕手说，这里面也有些简单的技巧。”她耸耸肩，“但是，就像你说的，想象中的罪行掩埋在琐事之中。”

玛丽眨巴着眼睛，想弄清楚克里斯蒂娜刚才翻译过来的话。“你是说‘魔鬼存于细微之处’。”

“就是这个意思！”班德拉说。

玛丽笑了起来：“我走后，一定会想你的。”

班德拉也笑了：“我也会想你的。在这个世界里，我家的大门永远向你打开。”

“谢谢，只是……”

班德拉扬起一只手：“哦，我知道，你只打算在合欢节的时候过来，那时候你要跟庞特在一起。所以我……”

“对不起，班德拉。肯定有些事情是我们可以做的。”

“就此打住吧。你还要在这儿待上几天，我们好好过吧。”

“珍惜时光？”玛丽说。

班德拉笑了笑：“确实如此。”

晚餐很丰盛，猛犸肉风味独特，班德拉准备的枫糖沙拉酱味道也非常好。

玛丽斜靠在沙发上，一脸的满足：“要是你们这里有红酒，就更好了。”

“红酒，”班德拉重复道，“那是什么？”

“一种饮料。酒。发酵过的葡萄。”

“好喝吗？”

“嗯，口感不是关键——至少，不全部是。酒会影响人的中枢神经系统，至少格里克辛人是这样的。它让我们感觉到放松愉快。”

“我很放松。”班德拉说。

玛丽笑了笑：“事实上，我也是。”

庞特给玛丽带来的那份《环球邮报》上报道了一项研究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的结果，倒不是说让人笑得最厉害的那个笑话——它并不是想复制巨蟒剧团那个秘密武器的笑话，那个笑话，谁听了谁都会笑死。相反，这个项目旨在寻找一个跨越文化障碍、让所有的人类都认为好笑的笑话。

因为这是一个关于打猎的笑话，玛丽决定在班德拉身上试一试，因为她想尼安德特人或许会喜欢。她在谈话中，也穿插些解释，这样班德拉就大略地知道了故事的背景。接下来，大约在晚上9点钟，尼安德特时间的六辰时分，她开始讲述：

“好吧。嗯，有两个家伙，他们出去打猎，有个人忽然倒下来了——就躺在地上。他看上去已经停止呼吸，眼神涣散。所以另一个家伙，他拨打911，我们那里的紧急电话号码，因为我们那儿没有机侣。打电话的那个家伙非常害怕，他说：‘嘿，我跟我的朋友鲍勃出来打猎，他刚刚跌倒，躺在地上。我担心他死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接线员说：‘先生，请镇静。深呼吸一口，我们慢慢来。首先，我们得确定鲍勃是真的死了。’

“这个家伙说：‘好的。’接线生听到他放下电话离开了。然后——砰！——一声枪响。那个家伙又跑回到电话旁，说：‘好了，现在该怎么做？’”

班德拉大笑起来。她在喝松叶茶。尼安德特人的喉咙是钩形的，这能防止水从鼻孔里喷出来，但倘若她是个格里克辛人，看她笑得这么厉害，水肯定会从鼻孔里喷出来的。“太可怕了！”她边说，边拭去眼角的泪水。

玛丽也开怀大笑，那嘴巴咧得能和庞特媲美了：“可不是嘛！”

那天晚上余下的时间，她们聊了各自的家庭，讲讲笑话，听听音乐，就这样，过得轻松愉快。嫁给科尔姆之前玛丽也有几个闺蜜，但婚后和她们的关系越来越远，和科尔姆分开后就再没有听到她们的消息。玛丽心想，尼安德特人体系中非常好的一个方面就是女人之间有足够的时间来交流。

虽然她们来自不同的世界，但是班德拉肯定是她愿意去结交的朋友。班德拉热情、聪明、无私、风趣——玛丽既可以和她共享一个愚蠢的笑话，也可以和她探讨科学界最新的突破。

过了一会儿，班德拉拿出棋盘，玛丽和庞特曾玩过。庞特的棋盘是磨光的木头做的，棋盘内相邻的格子之间，八明八暗。但身为地质学家，班德拉家的棋盘是由磨光的石头制成，黑白相间的格子。

“哦，好！”玛丽说，“我知道这个游戏！庞特教过我。”

在国际象棋中，棋手面对面坐着，每动一步都朝着对方去进攻。但是帕塔拉棋却不是这样，玩的过程中，根本就没有方向——没有进攻，也没有撤退。所以班德拉把棋盘放在沙发前面的小桌子上，然后和玛丽并肩坐在沙发上。

她们大约玩了一个小时，玛丽很喜欢这样的游戏，不是科尔姆喜欢的那种，一定要分出个胜负来。玛丽和班德拉都不介意谁会赢，一方每下一步妙棋，另一方总会拍手叫绝。

“你在我旁边，真的很开心。”班德拉说。

“待在这儿，我也很开心。”玛丽说。

“你知道，”班德拉说，“我们世界有些人不赞同两个世界的交往。拜德罗斯议员——还记得在展示器里看到的那个人吗？——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但是，正如你们所说的，就算有几个坏苹果，也不会影响到整棵树。玛尔，他错了。他看你们的眼光是错误的，你就是个证明。”

玛丽又笑了：“谢谢。”

班德拉犹豫了很久，她的眼睛从玛丽的左边看到玛丽的右边，然后又扫回来。然后，她侧着身子，轻轻地吻着玛丽的左脸。

玛丽脊骨绷直：“班德拉……”

班德拉望着地板。“对不起……”她轻声地说，“我知道，这不是你们的方式……”

玛丽把手放在班德拉的下巴上，慢慢地抬起她的脸，直到她看着玛丽。

“不，”玛丽说，“不是的。”她看着班德拉小麦色的眼睛。她的心在狂跳。

珍惜时光。

玛丽侧身靠得更近，吻上班德拉的唇：“这才是。”

第29章

尽管我们欢迎尼安德特表亲们加入到火星探险的伟大事业中来，但是他们很少有人愿意这么做……

科尼留斯敲办公室的门。“请进。”那个熟悉的、带着巴基斯坦口音的女人声音回道。

科尼留斯深呼吸一口，然后推开门。“你好，卡伊瑟。”他边打招呼，边走进办公室。

卡伊瑟·雷姆图拉教授的办公桌正对着门，左边靠着墙。她今天穿了件深绿色的夹克和黑色的裤子。“科尼留斯！”她说道，“我们一直都很担心你。”

科尼留斯笑不出来，但是他还是说：“谢谢关心。”

卡伊瑟微微皱起眉头：“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早点儿告诉我你今天会过来。戴维·奥尔森已经过来带你下午的那个班级。”

科尼留斯摇摇头：“没关系，我来就是要和你谈这件事情。”

卡伊瑟从自己的椅子上站起来，把另一张椅子上的一堆书和纸搬走，对科尼留斯说：“请坐。”

科尼留斯坐定，双腿在脚踝处交叉——

他又摇摇头，猜想他是否能习惯这种感觉。以前每每像这样坐的时候，他都微微地感觉到睾丸的压迫感，但是现在再也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卡伊瑟问。

科尼留斯看着她的脸：棕色的眼睛、棕色的皮肤、棕色的头发，三位一体的巧克力色。她看上去大概有45岁，比他要大10来岁。他看到过她痛苦地哭喊的样子，他看到过她恳请他不要伤害她的样子。他没有后悔过，她活该，但是……

但是。

“卡伊瑟，”他说，“我想休假。”

“对于学期性聘任的教师，没有带薪休假的。”她回答道。

科尼留斯点点头。“我知道。我——”他早就演练过，但是现在又犹豫不决，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正确，“你知道前段时间我病了。医生建议我请个……请个病假。”

卡伊瑟关切地问道：“严重吗？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科尼留斯摇摇头：“不，我相信我会好起来的，但是我——我不想再上课了。”

“再过几周就是圣诞假期了，你要是能坚持到那个时候的话……”

“对不起，卡伊瑟。我恐怕不能坚持到那个时候了。”

卡伊瑟皱起眉头：“你知道，玛丽·沃恩走后，我们人手不够。”

科尼留斯点点头，但是什么都没有说。

“我得多问一句，”卡伊瑟说，“毕竟这是一个遗传系。这里有很多潜在的东西可能会让你不舒服，所以……嗯，我不得不担心师生的健康。你的身体不适是不是因为你在这儿接触了什么化学物质？”

科尼留斯又摇摇头。“不，不，不是那回事。”他深呼吸一口，“但是我无法在这儿待下去。”

“为什么呀？”

“因为……”几个星期前，每每谈起这个话题，他都控制不住激动，但是现在……

他耸耸肩。

“因为你们赢了。”

卡伊瑟皱起眉头：“我没有听明白。”

“你们赢了。这里的体制——它赢了。它打败了我。”

“什么体制？”

“哦，得了！用人体制、晋升体制、聘用体制。这地方根本就容不下白种男人。”

显然，卡伊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这是我们大学面临的一个很棘手的问题，”卡伊瑟说，“所有的大学都有这样的问题。但是你知道的，我们遗传系，虽然有我和其他几个人，在长期聘用的女性数量上还是低于学校的规定人数。”

“你们应该占有40%。”科尼留斯说。

“是的，我们根本就达不到。”卡伊瑟申辩说，“但是，你看，就算这样，也是不公正的，应该有一半，还有——”

“一半。”科尼留斯重复了一遍。他自己都惊讶自己居然能这么平静地说出来，显然，卡伊瑟也吃了一惊，她停顿了下来。他说：“就算申请者中的女性只占20%？”

“嗯，是的——但是，不管怎么说，目标并不是一半。只是40%。”

“这个系里长期聘任的职位有多少个？”

“15个。”

“女性占多少个？”

“目前吗？算上玛丽？”

“当然算上玛丽。”

“3个。”

科尼留斯点点头。他报复了其中两位，第三位坐在轮椅上，科尼留斯不能让自己……

“所以，接下来的3个长期聘任职位将会给女性，是不是？”他说。

“嗯，是的。要是她们符合条件的话。”

科尼留斯很惊讶自己的反应，要是以前，最后这几个字肯定让他转身就走。但是现在……

“要是玛丽决定辞职，”他说，语调依然平缓，“这可能性非常大，那么你们也会让另一位女性来取代她，对吗？”

卡伊瑟点点头，但是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所以接下来4个长期聘任职位都会属于女性。”他停了停——这比他想象得要容易很多——然后又加了一句，“跛腿的黑人可能性更大。”

卡伊瑟又点点头。

“那么长期聘任的职务多久评审一次？”他问，好像自己丝毫不知道答案似的。

“这就看别人什么时候退休，或者调动了。”

科尼留斯等着，什么都没说。

“大概每隔几年吧。”卡伊瑟最后说。

“平均起来，是每3年，”科尼留斯说，“相信我，我算过。也就是说，至少要12年之后，才会有男性被聘任。就算那个时候，也会是残疾的男性，或少数族裔的男性，不是吗？”

“嗯……”

“不是吗？”

卡伊瑟没有必要回答。教工协会和董事会的联合协定中的相关条款尽管是很拗口的官方语言，但科尼留斯看得太多，几乎都能背下来了。

（1）在各院系，长期聘任职位中，女性人数的比例少于40%，那么在候选人资格相等的情况下，应推荐少数族裔、原住民，或者是女性残疾人士。

（2）当候选人资格相等的情况下，没有（1）中所推荐的人选，则推荐女性，或者是少数族裔、原住民，或者是男性残疾人士。如果候选人中没有满足（1）或者（2）的，则推荐男性候选人任职。

“科尼留斯，对不起。”卡伊瑟最后开口。

“每个人都排在一个白种健康男人的前面。”

“这仅仅因为……”

卡伊瑟停住不说了，科尼留斯一直凝视着她。“嗯？”他说。

她的嘴唇嚅动着：“这就是因为在过去，白种健康男人一直都排在前面。”

科尼留斯记得上次有人对他说过同样的话——去年春天的一次聚会上，说这话的是一个白人小伙子。他听后非常生气，说他不应该因为他祖先的行为而受到惩罚……

他现在意识到了。

当时他做了件蠢事，他应该转身就走。

“或许你讲得对。”科尼留斯说，“不管怎么说，那个祷告是怎么说的？‘神啊，我不能改变的事情，请赐给我安宁；我能改变的事情，请赐给我勇气，同时也请赐给我智慧能分辨出它们。’”他停了停，“在这件事情上，我能分辨出来。”

“对不起，科尼留斯。”卡伊瑟说。

“所以，我应该离开。”

“你也知道，大多数大学都是类似的聘任规划，那你去哪儿？”

“或许去私人企业吧。我喜欢教书，但是……”

卡伊瑟点点头。“生物科技现在非常热门。有很多工作机会，还有……”

“还有，生物科技是个朝阳产业，就不会有一些历史的失衡需要摆平。”科尼留斯缓缓地说。

卡伊瑟说：“你知道你该做什么吗？去协力集团吧！”

“那是什么？”

“是美国政府的智囊团，专门研究尼安德特人。玛丽·沃恩就受雇于这个集团。”

跟玛丽共事的难度不会亚于跟卡伊瑟共事。科尼留斯正想打消这个念头，就听到卡伊瑟继续说：“我听说他们付给玛丽的薪水是15万美金。”

科尼留斯的下巴都要掉了下来。那是——天哪，那几乎就等于每年25万加元。这才是像他这样牛津大学的博士生所应该得的！

但是……“我不想抢玛丽的饭碗。”他说。

“哦，不会的，”卡伊瑟说，“事实上，我听说她离开协力集团了。达丽娅·克莱恩刚才收到她的电邮。她准备永久移民到尼安德特世界了。”

“永久？”

卡伊瑟点点头：“我是这么听说的。”

科尼留斯皱起眉头：“那样的话，我申请应该没什么要紧的了，然后……”

“肯定的！”卡伊瑟说，很显然想尽力为科尼留斯做点儿什么，“那我给你写封介绍信。我打赌他们现在正需要一位DNA学者来代替玛丽。你的博士是在牛津大学的古典生物分子研究中心读的，对吗？你是个适合的人选。”

科尼留斯思考着。目前的这份工作他一直没有出路，所以有个了结也好。他也该去做一份值得的工作。“谢谢，卡伊瑟，”他微笑着对她说，“非常感谢。”

第30章

但是不管尼安德特人会不会跟我们一起去那个红色的星球，我们都应该采用他们看待那个世界的眼光：火星不是战争的象征；它是健康的颜色、生命的颜色——非常有可能，火星上现在还没有生命，但是我们不能让它就一直这么下去……

玛丽该把密码子记录器拿给乔克了，这样他就可以带回到……

嗯，到哪里？

在展示器中，听到拜德罗斯议员把巴拉斯特的世界称为“占塔”，玛丽止不住地笑了起来。但是，玛丽称为家的地球，却没有一个统一的名字；不同的语言，叫法各不相同。庞特就简单地称之为“玛丽的世界”，但是这肯定不能通用的。

不管怎么说，玛丽现在得把密码子记录器拿给乔克，这样他就可以安全地把它带回……带回格里克辛的世界。

格里克辛的世界？不，这么说太粗鲁了。那么智人的世界如何？或者——

玛丽叫的立方车开来了，她钻到后排坐定。“到德布拉尔镍矿。”玛丽说。

司机很酷地看她一眼：“回家呀？”

“不是我，”玛丽说，“是别人。”

看到庞特的时候，玛丽的心都雀跃起来，代表团的部分成员已经从多纳卡特岛回来。但是她向自己保证过要按照这个世界的规矩行事，所以她就没有跑过去拥抱他。毕竟，还没有到合欢节！

但是，趁没有人注意的时候，她向他送了个飞吻，他则笑意盈盈地望着她。

当然她过来看的不是他，而是乔克·克瑞格。玛丽把包裹夹在腋下，朝他走了过去。

“玛丽！”克瑞格喊道。

玛丽示意乔克到一边没有人的地方去。一位穿银色衣服的展示人试图跟在他们后面，但是玛丽转过身，瞪着他，那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那么，你觉得这个世界怎么样？”玛丽问。

“叹为观止。”乔克说，“理论上，我是知道，我们把环境弄得一塌糊涂。但是看到这里的一切……”他指着郊外，“这就像是伊甸园。”

玛丽笑了：“可不是嘛。可惜被人家占了，嗯？”

“确实是的，”乔克说，“你要跟我们一起回去，还是在伊甸园里再待上一段时间？”

“哦，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希望可以多待几天。”她试图不去笑，“我已经取得……重大进步。”她呈上包裹，“但是我倒是有些东西要你捎回去。”

“是什么？”

玛丽环顾左右，接着又低头，确信乔克没有被绑上一个机侣。“这是密码子记录器——巴拉斯特的DNA合成器。”

“为什么要让我带回去？你为什么不自己回去的时候带上？”

玛丽压低嗓音：“这是一项被禁的技术。我不应该有的，别人也不应该有的。但是这是个非常神奇的东西。我已经做了些标注，塞在包裹里面。”

乔克扬起眉，显然被吸引住了：“被禁的技术？我就知道当初聘用你，是没看走眼……”

忽然，玛丽醒过来了。她花了一会儿工夫才适应屋子里的黑暗，知道了自己身在何处。

旁边睡着一具热乎乎的身躯。庞特吗？

不，不。不是今晚，还没有到时间。是班德拉，玛丽这几天晚上一直和班德拉睡在一起。

玛丽望着天花板。尼安德特数字在那儿闪烁，指明时间。在非常清醒的时候，玛丽能够认出来，但是现在她视力模糊，她花了好几秒钟才想起来，她应该从右往左读，圆形是代表五，而不是零。现在是9辰的中间，凌晨3点过后一会儿。

虽然现在就想起床，但是也没有什么事情做。倒不是因为她的旁边睡了另外一个女人；事实上，她自己都吃惊，自己居然这么快就能适应。但是迫使她清醒过来的想法依然在她的头脑中，闪闪发亮。

以前，她偶尔也会半夜被一些灵思妙想惊醒，但很快又睡着了，到早上就完全记不起来。多年以前，她幻想自己能成为一名诗人——她和科尔姆就是在他的一次诗歌朗诵会上认识的——她在床头放了一本便笺和一盏台灯，这样她就可以随时记下来，而不会干扰到他的睡眠。但是很快她就放弃了这个习惯，因为每次早上看看便笺上写的内容，几乎全是垃圾。

但是这个想法，这个观点，这个美妙的主意，玛丽很确信，会一直留到早上的。这太重要了，不会溜走的。

她抱着胳膊，靠在靠垫上，很快就安宁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在定好的时间——10辰过了三分之二的时候，克里斯蒂娜柔声叫醒玛丽。班德拉也设定了相同的时间，此刻她的机侣也唤醒了她。

玛丽微笑着对班德拉说“嗨”，并伸出手去摸那个巴拉斯特女人的胳膊。

“日安，”班德拉说，她眨了几次眼，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我去准备早饭。”

“先不着急，”玛丽说，“我想跟你谈些事情。”她们在床上面对面地看着对方。

“什么事情？”

“上次合欢节的时候，”玛丽说，“庞特跟我谈到……谈到我们的将来。”

班德拉很显然觉察出玛丽有话要说。“嗯。”她说。

“你知道，我们有些……有些问题需要解决。”

班德拉点点头。

“庞特提出一个解决方法——至少是能解决部分问题的方法。”

“我一直害怕这个时刻的到来。”班德拉柔声道。

“你知道这种状态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的，”玛丽说，“我不能一辈子都待在这儿。”

“为什么不可以？”班德拉哀怨地问道。

“就在昨天，我的老板乔克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确实得回去。我还要去宣布我和科尔姆的婚姻无效。此外，我……”

“嗯？”

玛丽耸耸肩：“我实在容忍不了——待在这儿，在这个世界，和庞特这么近，却不能看到他。”

班德拉闭上眼睛：“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想回到我的世界。”玛丽说。

“那就是解决方法？你要离开庞特？你要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庞特的，”玛丽说，“每个月合欢节的时候，我都会过来的。”

“你打算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往返？”

“是的。我打算结束和协力集团的合约，然后在萨德伯里找份工作，因为我们世界的通道入口在那里。那里有所大学。”

“我明白了。”班德拉说，玛丽可以听出来，她在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缓下来，“嗯，我想那么做很有道理。”

玛丽点点头。

“我会想你的，玛尔，我会非常地想你。”

玛丽又碰了碰班德拉的胳膊。“现在还不是分别的时候。”玛丽说。

但是班德拉摇摇头。“我知道合欢节意味着什么。哦，刚开始的几个月你过来的时候，或许还会过来看看我，但是你真正想见的人是庞特，你想把所有的时间都和他一起度过。”班德拉扬起一只手来，“我也能理解。你有个很不错的男人。要是我也能有像这样的一个人……”

“你不需要一个男伴，”玛丽说，“无论是在哪个世界，都不一定要有个男伴。”

班德拉的声音很低：“但是我有个男伴，所以对我来说，没别的选择。”

玛丽笑了笑。“很有趣的一个词，选择。”她闭上眼睛，想了想，“我知道，在你们语言中是habadik。跟别的一些只能翻译出大致意思的词不同，这两个词完全对等：二者选一，只有两种可能。我有些生物学家的朋友，他们争论说‘选择’这个概念根深蒂固，是因为人类的身体构造：一手这么做，另一手那么做。要是八爪章鱼能说话的话，它们肯定找不到这样的词来形容只有两种选择的处境。”

班德拉盯着玛丽。“你到底在说什么呀？”她最后问道，显然有些生气。

“我在说，你还有别的选择。”

“我不会做任何会影响到我女儿生育能力的事情。”

“我当然知道，”玛丽说，“相信我，那也是我最不愿意发生的。”

“那是什么？”

玛丽从靠垫上直起身，亲吻着班德拉。“跟我走吧。”玛丽说。

“什么？”

“跟我走，到另一边去。到我的世界去，到萨德伯里去。”

“那怎么能解决我的问题？”

“每个月的合欢节你待在我的世界，那么你就看不到哈布了。”

“但是我的女儿们……”

“她们还待在中心区，她们应该是安全的。”

“但要是我再也看不到她们，那非要了我的命不可。”

“所以，等合欢节过去了，你再回来，这样你就不会碰到哈布了。你可以随时回来看你的女儿和她们的孩子。”

班德拉在试着消化所有的这些内容：“你是说我们两个都往返于两个世界，只不过回来的时间不同而已？”

“就是这样的。合欢节的时间，我就过来；而其他的时间，你过来。加拿大的工作时间是每周工作五天，休息两天，这两天我们称为‘周末’。只要不是合欢节的时候，每个周末你都可以回来。”

“哈布会恼火的。”

“那谁会在乎呢？”

“我要使用通道的话，就必须去边缘区呀。”

“所以，不要一个人去，确保在那里他没法接近你。”

班德拉还是很犹豫：“我……我想或许可以吧。”

“肯定可以，”玛丽坚定地说，“他要是反对的话，或者在不当的时间来找你，那么他的行为就会暴露出来。他或许不会在意你或者你们的女儿会遭受什么，但是他肯定不想阉割自己。”

“你会帮我吗？”班德拉问，“你会在你的世界里给我一个家吗？”

玛丽点点头，紧紧地抱着她。

“我在那儿能做什么？”班德拉问。

“教书，跟我一起，在劳伦森大学。我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一所大学会拒绝一位尼安德特地质学家加入它的师资队伍。”

“真的？”

“哦，是的，真的。”

“所以，在你的世界里，我们可以一起工作、一起生活？”

“是的。”

“但是……你说过，那样不是你们世界的生活方式。两个女人一起……”

“大部分人不会这样，”玛丽说，“但是还是有些人像这样的。在我住的安大略，就是我们世界上对这种事情最包容的地方。”

“但是，但是这会让你高兴吗？”

玛丽笑了：“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法，但这个是最接近的。”

班德拉哭了，但显然是幸福的眼泪：“谢谢你，玛丽。”

“不，”玛丽说，“谢谢你们，你，还有庞特。”

“庞特我能理解，但是，我，为什么？”

玛丽又抱着她：“你们两个都给了我崭新的生活。为此，我会永远感激。”

第31章

当然，等我们到了那里，在太阳系的第四颗行星那赭色的沙地上种上鲜花，用来自火星极地的水浇灌它们，我们智人或许能够再一次停下来，去嗅那些玫瑰的香气……

“混账！”

乔克知道别的司机听不到他的话，天气这么冷，大家开车的时候都会把车窗摇上。但是他很憎恶那些傻子挡了他的路。

今天的交通尤其糟糕。当然，乔克知道，在多伦多开车，每天都是如此，但是跟他所看到的那个干净美丽如田园风光般的另一个世界相比，这里的一切都让人无法容忍。

“另一个世界。”天哪，他的母亲曾经像那样谈过天堂，“在另一个世界，一切都会很好的。”

乔克不相信天堂，或者地狱，但是，他不能否认尼安德特世界的现实情况。当然，他们没有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也是运气。要是现实中人类也有那样的鼻子，我们或许也不愿意整天去呼吸垃圾的味道。

前面是红灯，乔克停了下来。小孩子在车站牌前抽着烟；前面一个街区有间麦当劳；警笛在远处长鸣；车主们不断按着喇叭；旁边的一辆大货车从尾气管中排出大量乌黑的气体。乔克环顾左右，终于在半个街区开外看到了一棵绿树，长在水泥砌成的花台里。

广播里开始播放新闻。头一条就是伊利诺伊州发电厂里一个精神失常的男人开枪杀死四位工友，之后自杀；第二条就是印度与巴基斯坦边界冲突；接着是达拉斯附近一列火车出轨，罗切斯特这儿发生一起银行抢劫案。

什么乱七八糟的！乔克想，手指敲着方向盘，等待绿灯。

乔克到了协力集团大楼的前门。露易丝·贝努瓦正好在走廊上。“嗨，乔克，”她说，“那边是不是像他们讲的那样好看呀？”

乔克点点头。

“我还没有见过呢，”露易丝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可是错过了最神奇的极光。”

“这儿？”乔克问，“这么南边？”

露易丝点点头：“特别神奇，我可是个太阳物理学家，但我以前都没有见过。地球的磁场开始加速运作了。”

“不过你的意识还在呀。”乔克讥讽道。

露易丝笑了笑，指着他拿着的包裹：“既然你送了花给我，刚才讲的话我就当没有听到啦。”

乔克低头看玛丽·沃恩交给他的长盒子：“哦，这是玛丽要我帮她带回来的。”

“是什么呀？”

“我也想知道是什么。”

乔克走到前台。华莱士夫人是前台接待员，也是乔克的行政助手。

“老板，欢迎回来！”她说。

乔克点点头：“今天有没有预约？”

“有一位。您不在的时候，我帮您安排的，希望您不会介意。一位遗传学家来应聘。他获得了强力推荐。”

乔克哼了一声。

“他11：30到。”华莱士夫人说。

乔克查看了自己的电子邮件和语音信箱，给自己倒了杯黑咖啡，然后打开玛丽给他的包裹。看一眼就知道那是个外星人的技术：材料、色泽、外观——都跟人类制造出来的东西不一样。尼安德特人特别喜欢方形：方形的区域分布，方形的键盘，连按键都是方形的。

各种各样的操作钮都有标注。让乔克惊讶的是，有些标注是尼安德特的手写文字。这肯定不是机器化大生产下的产品，或许是某种产品的样机……

乔克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内线。“朗维斯吧？我是乔克。你能不能下楼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朗维斯没有敲门，就直接推开乔克办公室的门走了进来。“乔克，什么事？”

“我这儿有台仪器，”他指着办公桌上摆放的那台奇怪装置，“我不知道开关在哪儿。”

朗维斯走到办公桌边，乔克几乎都能听到这个尼安德特人走路时关节发出的嘎吱声。他弯下腰看那台装置，这回乔克听得更真切了。他指着一个孤零零的操作钮，说：“在这儿。”他伸出两只粗糙的手指抓住操作钮，把它往上拽。仪器开始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这是什么？”

“玛丽说这是DNA合成器。”

朗维斯眯眼又看了一会儿。“式样上倒是很标准的仪器，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像这样的东西。你能不能帮我把它拿起来？”

“什么？”乔克说，“哦，好呀。”他把仪器从桌面上举起来，朗维斯躬着背看仪器的底部，“你需要把它跟外面的电源连接起来，然后——嗯，不错，这里有个标准接口。我跟贝努瓦博士设计了一些仪器，能把尼安德特科技与你们的个人电脑连接起来。你想不想要一台？”

“嗯，当然。好的。”

“那我让贝努瓦博士给你送来。”朗维斯边说边朝门口走去，“好好摆弄你的新玩具吧。”

乔克花了好几个小时研究这台密码子记录器，反复地阅读玛丽准备的使用说明。

这东西能制造DNA，这一点写得清清楚楚。

还能制造RNA，乔克知道这是另外一种核酸。

它好像还能制造出相关的蛋白质，比如那些将脱氧核糖核酸链接变成染色体的蛋白质。

乔克对遗传学有大致的了解，在兰德公司的时候，他参与的很多研究都与生物战相关。要是这种仪器能产生核酸链和蛋白质，那么……

乔克修剪了自己的指甲。那美国生化武器中心那帮人该会为这台机器出多少价！

核酸。蛋白质。

这都是病毒的基本组成，而病毒不过是包裹在蛋白质外壳中的DNA和RNA碎片。

乔克盯着仪器，思索着。

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是内线。乔克拿起话筒。“11：30预约的人到了。”华莱士夫人说。

“好的，让他进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瘦高的蓝眼睛男人走了进来，约莫35岁。“克瑞格博士，见到您很荣幸。”他边说，边伸出手。

“请坐！”

那个人先给乔克呈上一份厚厚的简历，然后才坐了下来。“您可以看到，我从牛津大学的遗传学系拿了博士学位，在那里的古代生物分子研究中心里做的研究。”

“那你研究过尼安德特人吗？”

“没有专门研究过。但是我研究过很多别的晚期新生代的东西。”

“你是从哪里听说我们的？”

“我在约克大学，玛丽·沃恩在那儿工作过，然后——”

“我们通常是自己招聘的。”

“嗯，我知道。但是我猜想，玛丽要搬到另一个星球，你们或许还需要一个遗传学学者。”

乔克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那台仪器：“拉斯金博士，你说得对，我确实需要人。”

第32章

但是去嗅火星玫瑰只是一次短暂的停顿，只是一个喘口气的间歇，一个反思的时刻，之后我们又要开始我们的旅程，向更远的方向驶去，让我们的身心去学习、探索、扩展……

包括乔克在内的联合国代表团回来已经快有3周了。庞特和阿迪克一直在地表1 000臂展之下的量子计算机室工作，这时候，一位加拿大的卫兵通过德布拉尔通道送过来一份快件。

正好是庞特打开封皮。里面的信封印着协力集团的双地球标志，庞特起先以为是给玛尔的，但不是。让他惊讶的是，里面的信封封面上用英文和尼安德特语两种语言写着他的名字。

庞特打开信封，阿迪克站在旁边。里面是一个记忆珠。庞特把它放入控制台上的播放器里面，朗维斯的三维立体形象出现了，大概有真人的三分之一大小，在控制台上方一个掌距处浮着。

“你好，布迪特学者，”朗维斯说，“我需要你回到这边秋兰特湖南部的协力集团总部——虽然我都纠正他们很多次了，但是那些格里克辛人总是叫它安大略湖。你知道，我现在在这边正和贝努瓦博士共同研究量子计算技术，这方面我有些新的想法，但是我需要你在量子计算方面的专业知识。把你的研究搭档阿迪克·胡德也带过来，他这方面的专业知识也会非常有帮助。接到信后，3天之内赶过来。”

形象不动了，表示影像到此结束。庞特看着阿迪克。“你愿意一起过去吗？”

“你在开玩笑？”阿迪克问，“能见到朗维斯·特洛波！我当然愿意啦！”

庞特笑了笑。格里克辛人说巴拉斯特人缺乏探索新世界的欲望。或许他们说得没错：虽然是他的硬件使开通通道成为可能，但是到目前为止，阿迪克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想去看看格里克辛世界的意愿。现在他却准备过去看看，这样他就能见到他的巴拉斯特偶像了。

“给我们3天时间足够了，”庞特说，“那离这儿不远——我说的这儿是指那边的对应点，离协力集团总部不远。”

“我真想知道朗维斯脑子里面有什么。”阿迪克说。

“天知道！但是我肯定，里面都是智慧。”

控制室里就庞特和阿迪克两个人，通道口上还有个尼安德特卫兵坐在那儿，以防万一。

“我得叫上玛尔跟我们一起。”庞特说。

阿迪克不高兴了：“还没有到合欢节。”

庞特点点头：“我知道。但是这条规则在她们的世界不适用。要是我过去，不带她的话，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的。”

“特洛波学者没有叫她。”阿迪克说。

庞特伸出手，放在阿迪克的胳膊上：“我知道，这也难为你了。我花太多的时间跟玛尔在一起，而太少的时间跟你在一起。你知道我有多爱你。”

阿迪克缓缓地点头：“对不起，我也在努力——我真的是——不想小心眼，你和玛尔在一起。我是说，我希望你有个女伴，你也知道的。但是我没有想到，你找的女伴会影响到我们相处的时间。”

“这……很复杂，”庞特说，“我为此道歉。但是很快你儿子达布就要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到时候你就没有那么多时间陪我了。”

这些话刚脱口，庞特就后悔了。阿迪克脸上明显有受伤的表情。“我们会一起抚养达布的，”阿迪克说，“你知道，大家都这样的。”

“我知道，对不起。刚才只是……”

“只是目前这种情形很尴尬。”阿迪克说。

“我保证很快就能解决。”庞特说。

“怎么解决？”阿迪克问。

“玛丽会搬到通道的那边，在她的世界居住，只有合欢节的时候才过来。阿迪克，那我们之间的一切都不会改变。”

“什么时候？”

“很快。我保证。”

“但是这趟旅行你要她跟我们一起，跟我们一起去协力集团，跟我们一起见朗维斯。”

“嗯，目前她的身份是协力集团的科研人员，所以她时不时回去看看也是合情合理的。”

阿迪克依然一脸的不高兴。庞特轻抚着阿迪克的面颊，摸着他的胡须：“我是真心地爱你，阿迪克。没有什么会隔在我们之间。”

阿迪克缓缓地点头，然后，决定采取主动，他对他的机侣说：“请帮我连接玛尔·沃恩。”

过了一会儿，克里斯蒂娜的声音从阿迪克的机侣的外置扬声器中传出来，克里斯蒂娜把玛尔用她自己的语言说出来的话翻译出来，并模拟玛尔的声音：“日安。”

“日安，玛尔。我是阿迪克。你愿不愿意跟我和庞特一起旅行？”

“太令人惊讶了！”阿迪克说。此时他们在安大略省的萨德伯里行驶着，“到处都是建筑！到处都是人！男人跟女人在一起！”

“这还是个小城市，”庞特说，“等会儿你再看看多伦多，或者曼哈顿。”

“不可思议。”阿迪克说。庞特坐在后排，阿迪克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不可思议！”

开长途车去罗切斯特之前，他们在劳伦森大学稍作逗留，为玛丽和班德拉咨询能否被雇佣。庞特讲得对：刚开始是遗传系和地理系的主任接待他们，但很快大学校长就赶了过来。他们非常乐意为玛丽安排好每月连休4天的日程。

既然他们到了劳伦森，也就顺道去韦罗妮卡·香农的实验室转了转。阿迪克戴上适合尼安德特人头颅的新制测试头盔进入“韦罗妮卡的衣柜”。

玛丽希望，阿迪克的左脑顶叶被刺激之后能有些反应，但是他没有。韦罗妮卡猜想，尼安德特人的头脑有可能跟格里克辛人的大脑成镜像关系（考虑到尼安德特人是左撇子，这点不太可能），她又进行第二轮测试，刺激阿迪克的右脑顶叶，但是也没有任何反应。

之后，玛丽、庞特和阿迪克开车前往玛丽在里士满山的单元房。一路上，阿迪克都惊讶地看着高速公路和过往的车辆。

他们到了楼下，玛丽从大堂的管理员那里取回一大堆邮件，然后他们乘坐电梯，去她家所在的楼层。

阿迪克站在阳台上，被眼前的风景惊呆了。光看着这风景，他就心满意足，所以玛丽也就不去管他，开始叫外卖。她点了庞特的最爱：肯德基汉堡、薯条、12瓶可乐。

他们在等餐的时候，玛丽打开电视看看新闻，很快，她就被新闻吸引住了。

“Habemus papam！”褐色头发、戴金丝边眼镜的白人女主播说，“今天的头条来自罗马的梵蒂冈：我们有了新教皇。”

画面转换到播放从西斯廷教堂的烟囱里冒出来的白烟，这是在候选人获得了超过所需的三分之二选票后把选票焚毁。玛丽心跳得厉害。

接着出现了一幅静止的画面：一位55岁左右的白人，灰白头发、长条脸。“新的教皇是来自佛罗伦萨的红衣主教迪卡欧。据称他的名号将是马可二世。”

现在镜头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女主播；一个是黑人女性，40岁上下，穿着精致的职业装。“今天在我们CBC广播中心做客的是来自多伦多大学宗教研究中心的苏珊·多卡斯特教授。欢迎您，教授。”

“荣幸之极，萨曼莎。”

“您能否给观众们谈谈这位新教皇的背景？他上台后，罗马天主教将会有哪些改变？”

多卡斯特微微张开手臂：“我们很多人都希望新教皇的上台能带来一丝新鲜的空气，或许是希望教会的保守姿态能放松点儿。但是根据他自己所选定的名号：教皇，马可二世，可以看到他在暗示他将继续推行原有的政策。你们会注意到在圣彼得的宝座上又来了个意大利人。作为红衣主教，迪卡欧是个保守派。”

“所以在宗教政策方面不会有任何放松，比方说，人口控制？”

“基本上不会，”多卡斯特摇摇头说，“据记载，迪卡欧将圣保罗教皇的《人类生命》称为第二个千禧年中最重要的通谕。”

“那牧师还要立誓不婚吗？”

“迪卡欧经常谈到顺服这些标准的誓言——贫穷、贞洁、顺从——有多么重要，所以，在这件事上，马可二世与罗马教会的态度是一致的。”

女主持人微微地笑着说：“我感觉，那就没有必要再问女性是否有可能被委任圣职。”

“起码在迪卡欧的任期内，那是肯定的。”多卡斯特说，“整个教会是传统堡垒的维护者，而不是拆毁者。”

“那么就是说，关于离婚方面也没有放松政策？”

虽然玛丽知道答案会是什么，但她依然屏住呼吸。

“没有一丝机会。”多卡斯特说。

刚入夏的时候，玛丽把电视机的遥控器放在抽屉里，因为她在减肥，这是强迫她多走几步的最简单方法。她从沙发上起身，走向14英寸的电视机，按了按钮，关上电视。

转过身，庞特正看着她。“你不喜欢这个新教皇的选择。”他说。

“是，我不喜欢。其他很多人也不喜欢。”她耸耸肩，“但是，我想还会有很多地方举行庆祝活动。”她叹气。

“那你会怎么办？”庞特问。

“我——我不知道。我是说，我不想被开除教籍，但是我许诺过科尔姆，我同意不跟他离婚，而是宣布我们的婚姻无效，但是……”

“但是什么？”

“别误解我，”玛丽说，“我还是乐意让我们的孩子有个上帝的器官，但是我很讨厌那些清规戒律。老天爷，这都21世纪了！”

“这个新教皇或许会让你吃惊的，”庞特说，“我是这么理解的，从被宣布任职以来，他自己还没有发表过任何言论，我们听到的都是推测。”

玛丽坐回到沙发上。“我知道。但是如果红衣主教们真希望有所变革，他们就会选一个不同的人。”她笑着说，“听我说！那当然是世俗的眼光。教皇的选择应该是上帝所启示的。所以我应该这么说，要是上帝真想要变革，他会选择一个不一样的人。”

“不管怎么说，就像那个女人说的，你们有个新教皇，他看起来很年轻，应该能在位很久。”

玛丽点点头：“我会去宣布婚姻无效，那是我欠科尔姆的。是我先提出来的，他不想被开除教籍。但是就算一个婚姻无效声明能保住我待在天主教，我也不想了。还有很多别的基督教派，毕竟，这不是说我要放弃信仰。”

“这听起来是个很重大的决定。”庞特说。

玛丽笑了笑。“最近，我做了很多那样的决定。我无法在天主教待下去了。”她都惊讶于自己居然能这么容易就说出这些话来，“我做不到。”

第33章

我们——名为智人的人类，尼安德特表亲们称我们为格里克辛人——在所有灵长类动物里有一种独特的冲动，这种冲动只限于有意识的存在体……

“你好，乔克。”玛丽走进协力集团乔克的办公室内。

“玛丽！”乔克喊道，“欢迎回来！”他从艾伦椅上起身，和玛丽握手，“欢迎回来。”

“很高兴见到你。”她向门外打了个手势，两位同伴进入视线，“乔克，你还记得庞特·布迪特大使吧？这位是阿迪克·胡德学者。”

乔克灰白色的眉毛扬起，直冲向他的大背头。“我的天哪！”乔克说，“这真是个惊喜。”

“你不知道我们要过来？”

乔克摇摇头：“我一直在忙……别的事情。所有尼安德特人的出入境名单我都有，只是还没有来得及看。”

“不管怎么说，欢迎回来。”乔克走上前和庞特握手，然后又和阿迪克握手，“欢迎来到美利坚合众国，胡德博士。”

“谢谢。”阿迪克说。

玛丽指着两位巴拉斯特：“朗维斯·特洛波让庞特回来的，这次要带着阿迪克跟他一起。”

庞特笑了笑：“我肯定，对于朗维斯的研究，我不过是理论家，阿迪克才有真功夫。”

“说到尼安德特的创造力，”玛丽指着乔克办公室角落里的一张工作桌说，“我看你在研究那台密码子记录器了。”

“嗯，确实是的，”乔克说，“这台设备很神奇。”

“是很神奇。”玛丽说，她望着乔克，心想要不要告诉他，最后，太激动了，她控制不住地说出来，“虽然我和庞特的染色体数量不同，但是这台机器能够让我们生个孩子。”

乔克说：“真的吗？我的天哪。我没想到这也有可能。”

“嗯，它可以的！”玛丽笑道。

“嗯，啊，恭喜，”乔克说，“当然也恭喜你，庞特！”

“谢谢。”庞特说。

忽然，乔克皱起眉头，好像想到了什么。“智人和尼安德特人的混血，”他说，“那它的染色体数量是23对，还是24对？”

“你是说，根据我计算出来的结果，它到底是格里克辛人，还是巴拉斯特人？”玛丽问。

乔克点点头：“只是——你知道——好奇而已。”

“我们早就谈过。我们最终决定让我们的孩子有23对染色体，在那个方面，显示的是格里克辛——一个智人。”

“我明白了。”乔克说。他看起来有些失望。

“考虑到胚胎要移入我的子宫，”她拍拍自己的腹部，“我们得尽量减少排斥反应。”

乔克往下看：“你现在还没有怀孕吧？”

“没有，还没有呢。149代人要到明年孕育。”

乔克眨眨眼：“所以这个孩子要住在尼安德特的世界？那是不是说，你要到那边定居？”

玛丽看着庞特和阿迪克。这个问题，她还没有想过。“事实上，”她缓缓地说，“我准备大部分时间待在这个世界……”

“听起来好像你话才讲半句。”乔克说。

玛丽点点头：“嗯。你雇用我来协力集团做的工作，已经比原计划提前完成了。所以，我想我也该离开了。劳伦森大学的遗传系给我提供了一份全职的工作。”

“劳伦森？”乔克问，“在哪儿？”

“在萨德伯里，你知道，通道就在那里。劳伦森大学虽然规模不大，但是遗传系非常不错，它为加拿大皇家骑警队做DNA鉴定。”她停了停，“近来，我对那个方面很有兴趣。”

乔克笑了笑。

“你好，玛丽。”

玛丽在自己的办公室，手上拿的大茶杯“啪”的一声掉到地上，加了巧克力牛奶的咖啡泼了一地。“我会尖叫的，”玛丽说，“我会叫庞特来。”

科尼留斯关上身后的门：“没必要那么做。”

玛丽的心狂跳。她环顾四周，寻找能当武器使用的东西。“你到底在这儿做什么？”

科尼留斯设法挤出一丝笑容：“我在这儿工作，我会接替你。”

“我们来看看。”玛丽说，她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

科尼留斯往前。

“不要碰我！”玛丽说，“你敢！”

“玛丽——”

“滚！滚！滚！”

“给我两分钟，玛丽——就两分钟。”

“我要报警！”

“你不能那么做。你知道，在庞特对我做了那些事情之后，你不能报警，还有——”

忽然，科尼留斯不说了。玛丽的心狂乱地跳着，科尼留斯肯定看出她的脸色出卖了她。

“你不知道！”他的蓝眼睛睁大了，“你不知道，是不是？他从来没有跟你讲！”

“跟我讲什么？”玛丽问。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你并没有参与谋划，你要是不知道……”

“知道什么？”玛丽厉声问道。

科尼留斯后退几步。“我不会伤害你，玛丽。我也不能伤害你。”

“你在胡说些什么？”

“你知不知道庞特跑到我的公寓找过我？”

“什么？你说谎。”

“不，我没有。”

“什么时候？”

“9月份的时候。深夜里……”

“你说谎。他从来没——”

“哦，他有。”

“他会告诉我的。”玛丽说。

“所以我也这么想，”科尼留斯耸耸肩，“但显然，他没有。”

“看，”玛丽说，“我不会在乎那些东西。现在就给我滚出去。我到这里来就是要躲开你。我要报警。”

“你不想那么做。”科尼留斯说。

“你看我敢不敢——你走近一步试试，我要叫了。”

“玛丽——”

“不要再走近。”

“玛丽，庞特阉了我。”

玛丽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你撒谎，”她说，“你自己在那儿胡编的。”

“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看……”

“不！”想到再次要看到那块白花花的肉，玛丽几乎要呕吐出来。

“这是真的。他来到我的公寓，大概是凌晨2点的时候，然后他——”

科尼留斯伸手去拉拉链：“像我说的，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不！”玛丽快要窒息了。

“卡伊瑟·雷姆图拉告诉我，你会在另一边定居。要不然，我也不会过来的，但是……”他又耸耸肩，“我需要这份工作，玛丽，”科尼留斯说，“你也知道，对我来说，对任何一个我们这个年代的白人男性来说，约克大学都是条死路。”

玛丽几乎喘不过气来：“我不能跟你共事。我甚至不能跟你同处一室。”

“我保证我不会碍你的事。”他的声音柔和下来，“玛丽，你以为我想见到你吗？这让我想到——”他停了下来，他的声音有些破碎，“想到过去的我。”

“我恨你。”玛丽嘶哑地说。

“我知道你恨我。”他耸耸肩，“我——我不能说我怪你。但是你要是把这件事捅出去，无论是给乔克，还是别人，庞特·布迪特就玩儿完了。他对我所做的，足够判他坐牢。”

“上帝会处罚你的。”玛丽说。

科尼留斯只是点点头：“他肯定会的。”

“庞特！”玛丽喊道，此刻庞特正和阿迪克·胡德和朗维斯·特洛波一起在协力集团工作，玛丽怒气冲冲走了进来，“跟我出来！”

“你好，玛尔，”庞特说，“什么事？”

“现在！”玛丽说，“马上！”

庞特转向另外两个尼安德特人，但是克里斯蒂娜继续翻译着：“我要出去一会儿，请你们原谅……”

朗维斯点点头，并示意阿迪克，此事肯定非同小可。玛丽走出大门，庞特随后。

“到外面去！”玛丽头也不回，直接沿着大厦一层的走廊走，从衣帽间拿了自己的大衣，从前门出去。

庞特跟在后面，没有拿衣服。玛丽踏过草坪，穿过马路，直到他们来到人迹稀少的地方，她开始诘问庞特。“科尼留斯·拉斯金在这里。”她说。

“不可能，”庞特说，“要是他在的话，我应该能闻出他来。”

“或许割掉他的睾丸已经改变了他的体味。”玛丽厉声说。

“啊，”庞特说，接着又说，“哦。”

“就这些？”玛丽追问，“你要说的就这些吗？”

“我——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会同意的。”庞特低头望着人行道，有一半的路都被落叶遮盖了起来。

“我肯定不会同意的！庞特，你怎么能做那种事情？看在基督的分上……”

“基督，”庞特小声地重复着，“基督教你们原谅是最重要的美德。但是……”

“什么？”玛丽厉声问道。

“但是我不是基督徒，”他说，但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忧伤，“我不能原谅。”

“你对我说过，你不会伤害他的。”玛丽说。此刻一只海鸥从头顶飞过。

“我对你说的是我不会杀了他，”庞特说，“我没有杀死他，但是……”他耸耸肩，“本来我只是想要警告他，我已经认出来他就是那个强奸犯，这样他就不敢再犯罪了。但是我一看到他，闻到他的气味，闻到他留在最后一位受害者衣服上的恶臭味，我就情不自禁……”

“天哪，庞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现在占上风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想的话，他都能指控你。我猜想，他是否犯了强奸罪这件事都不会出现在你这个案子里。”

“但是他有罪！我不能容忍他逍遥法外，他有罪。”或许是要进一步为自己辩护，他又重复了一遍，“不止一桩罪。”这在提醒玛丽，她并不是科尼留斯·拉斯金唯一的一名受害者，因为玛丽没有报警，所以才会有第二起强奸案。

“他的亲戚，”玛丽忽然想到，就问了起来，“他的兄弟姐妹父母，我的天哪，你没有对他们动手吧？”

庞特低着头，玛丽以为他要承认那些袭击。但是那不是他羞愧的原因。“没有，”他说，“没有，我没有对别人动手，我只是要处罚他——处罚他，因为他伤害了你。”

“但是现在他可以伤害你。”玛丽说。

“你别担心，”庞特说，“他不会揭露我的。”

“你怎么敢肯定？”

“控告我的话，也就意味着他自己的罪行会被暴露出来。或许，不是在审判我的案子里，但是肯定会在别的程序中，不是吗？执法人肯定不会放过这种事情的。”

“我想是的，”玛丽说，但是她的怒气依然没消，“但是法官可能会判他已经被你惩罚够了。毕竟，加拿大的法律认为就算是强奸，判处阉割也太过分了。从法律上来说，法官可能会认为没有必要让弱势者再去坐牢了。要是那样的话，他什么都没有少，但是相比之下，你却因为你对他所做的要去坐牢。”

“不管怎么样，那样他曾是个强奸犯这个事实就会昭告天下的。他不敢冒这个险的。”

“你应该先跟我说呀！”

“像我说的，我原先没有打算去……”

“报仇。”玛丽说，但是语气很平淡，好像只是提供一个词汇，她缓缓地摇头，“你不该那么做。”

“我知道。”

“你那么做，而且还不告诉我！庞特——我们之间应该没有秘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庞特望着远处，望着冰冷的湖水：“我确信在这个世界我是安全的，如我所说，拉斯金不会把我对他做的说出来。但是，在我的世界……”

“那边怎么了？”玛丽问。

“你看不出来吗？要是在我的世界，知道我所做的话，那么我会被判为极度暴力。”

“你相信该死的拉斯金会守住秘密，但是你却不相信我！”

“不是那样的。根本就不是那样的。所有的事情都会被记录下来。我告诉你的时候，我的档案也会记录下来，你的档案里也有相同的内容。就算我们两个都不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但是也有可能法院有朝一日会进入你我的档案，那时候……”

“什么？什么？”

“不仅仅我会受到惩罚，梅加和杰斯梅尔也会受到连累。”

哦，天哪。玛丽想。

“对不起，”庞特说，“我很抱歉——关于我对拉斯金所做的，关于没有让你知道。”他看着她，“相信我，对我来说这也是个重负。”

玛丽忽然明白了：“那位人格塑造师！”

“是的，这就是我去看朱拉德·塞尔根的原因。”

“不是因为我被强奸……”玛丽缓缓地说。

“不是，不是直接的。”

“……而是因为你对于我被强奸所做的事情。”

“嗯。”

玛丽长叹一口，气也消了。他并没有因为她被强奸过就看轻她……“庞特，”她柔声说，“庞特啊，庞特……”

“我真心爱你，玛尔。”

她慢慢地摇头，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第34章

那种冲动迫使我们向前，向外………

布里斯托尔港村是开发商费雷德·萨基斯的梦想：五栋豪华公寓楼矗立在卡南代瓜湖岸边的岩石峭壁上。纽约上州芬格湖之一的卡南代瓜湖是一道狭长的深谷，周围是冰河世界的冰川形成的独特风景。

布里斯托尔港村建于上个世纪70年代，当时罗切斯特还有很多别的上州城市都没有发展起来。它是那个时代奇特的文化遗产，很像是1967年世博会的故址。在露易丝·贝努瓦的推荐下，玛丽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她想的是下一部《蜘蛛侠》电影应该在这里拍摄：各种各样的桥连接着多层户外停车场和非常适合攀檐走壁的公寓楼。

显然，开发并没有按照计划进行，尽管不远处就有罗伯特·特伦特·琼斯高尔夫球场这样豪华的地方，附近还有冬季可以滑雪的布里斯托尔山，但是这个地方总有大量的房子租售。跟玛丽打交道的这个房地产经纪人还在谈当初帕蒂·杜克和约翰·阿斯廷婚后，在这儿待了一个夏天。玛丽怀疑，要是她知道现在住在这里的是两个尼安德特人，这可能会成为她加租的新筹码。

玛丽租来的公寓有上下两层，两个卧室，总面积有1 000平方英尺。风景非常好，直接就能看到湖。楼上主卧里的阳台能看到风景，一览无余。楼下的阳台能看到长在悬崖上的树尖。两个阳台上都能看到，有条水泥小路从室外的电梯间开始一直延伸到几百英尺之外的码头和人工沙滩。

“这个地方不错！”庞特站在下面的阳台上，双手抓着栏杆，“自然之中有着现代的便捷。我几乎都以为我回到我的世界了。”

玛丽正在阳台上使用一台电烤架来烤牛排，那是她从韦格曼超市买来的。庞特继续望着湖面，而阿迪克则兴致勃勃地看一只大蜘蛛怎么沿着栏杆爬行。

牛排好了——庞特和阿迪克的都是三成熟，他们戴着手套撕着吃，玛丽的则是七成熟，她用刀叉。当然了，晚饭倒不是什么难题，玛丽心想。肯定要有人把这个话题挑明——

“那么，”阿迪克说，“我们怎么睡？”

玛丽深呼吸一口，然后说：“我想庞特跟我——”

“不，不，不，”阿迪克说，“还没有到合欢节。现在跟庞特睡觉的应该是我。”

“是的，但是这是我家，”玛丽说，“是我的世界。”

“那不相干。庞特是我的男伴。你们两个还没有结伴呢。”

“不要争了！”庞特说。他笑着看着玛丽，又看着阿迪克，但是很久一句话都没有说。然后，他用试试看的口气问：“或许，我们三个睡在一起……”

“不！”

“不！”

阿迪克和玛丽异口同声地说。

玛丽继续说：“我真的认为我跟庞特睡才是合情合理的——”

阿迪克说：“软骨头，很显然——”

“我亲爱的。”庞特说，但是或许他意识到尼安德特语言中玛尔的意思就是“亲爱的”，所以他重新换了一个词。“我的两位爱人，”他说，“你们两个都是我最关心的人。但是阿迪克说得对，在正常情况下，每个月的这个时候，我是跟他在一起的。”他伸出手，爱抚着阿迪克，“玛尔，你必须要适应。在我有生之年，这都不会更改的。”

玛丽朝外面看着湖面。这边是阴面，但是在一英里半以外太阳依然落在远处的海岸线上。公寓里有四台空调。每层左右两端各有一台。每晚睡觉之前，她都会打开主卧里的那台，这样噪音就会遮盖过鸟类在日落时分飞过的嘈杂声音。她猜想要是把它调高点儿，应该能隔住从另一间卧室传来的任何声音……

庞特说得对。她得适应这种情况。

“好吧，”她最终闭着眼睛说，“但是你们两个要负责做早饭。”

阿迪克拉起庞特的手，笑眯眯地对玛丽说：“成交！”

乔克的办公室里有台大保险柜，是内置到墙里面的。协力集团买下这座旧大厦后，这是乔克下令整改的第一个地方。把保险柜嵌入混凝土中符合国防部防火防盗的标准。乔克把密码子记录器放在里面，只有进行重大研究的时候才拿出来。

乔克坐在桌子旁。桌子一角摆放的是朗维斯做出来的交换器，能让乔克电脑中所有的编程载入密码子记录器。乔克正在看一个这样的编程。他的显示器是台17英寸的黑边液晶屏，上面正显示着由科尼留斯·拉斯金所编写的程序和注释。当然，他告诉科尼留斯他的目的完全是为了自卫——他想看看像密码子记录器这样的仪器落入坏人手中，最糟糕的景象会是什么样。

乔克知道他应该把这台仪器上交给五角大楼——但是那些混蛋只会拿它对付人类。不，这是他的机会——他的一次机会——他应该抓住这次机会。目前，两个世界的接触还处在早期，这样看上去会是一次意外事故：可恶的病毒悄悄地溜到另一个世界。非常遗憾，但是它也会让伊甸园没有人住，那么智人这边只会有一个牺牲品——科尼留斯·拉斯金，在那之后他就毫无用处了。

当然，拉斯金只会知道一些必要的内容。比方说同大多数的遗传学家一样，拉斯金认为埃博拉病毒的天然储存库——这种病毒存在但是不会传染给人类的地方——还没有确定。但是乔克知道那些拉斯金不知道的东西：美国政府早在1998年就封锁了储存库——鲸头鹳，在非洲热带地区以东的沼泽地生存的一种大型鸟类。为免被不友好的力量所用，这条信息一直是保密的。

埃博拉是一种RNA病毒，它的基因是完全有序的，尽管出于相同的原因，这条信息也是保密的，所以拉斯金也不知道。拉斯金至多能知道，乔克让他操控的序列不过是随机的病毒链，而不是真实存在的埃博拉基因编码。

因为首次发现的地点不同，埃博拉又分为好几种病毒链。埃博拉-扎伊尔型是目前最致命的，但只通过体内的液体传播。相比之下，埃博拉-雷斯顿型则不会影响人类，是通过空气传播的。但是拉斯金应该不会有问题——当然，仅仅是练习的一部分——给密码子记录器编程，合成一些基因，生成一种混合的埃博拉，将埃博拉-扎伊尔型的剧毒性和埃博拉-雷斯顿型的空气传播性相结合。

这种病毒的原始杀伤率有九成，所以又进一步在细节上修正，将杀伤率提高到九点九成。最后一处修改是改变限定病毒天然储存库的基因标示……

项目的第二部分更加艰难，但是科尼留斯还是像狗看到骨头一样接了下来：20万美金的顾问费用居然能让一个人如此卖命。

概念写在纸上很简单：只有当寄主细胞具备某些特征的时候，病毒才会被激活。幸运的是，图卡娜·普拉特大使把尼安德特最著名的10个人全部带到联合国，他们无条件分享了很多知识。其中波尔·卡达斯提供了尼安德特人的所有基因序列信息，以人类时间来算，这些工作早在1953年就完成了。那些数据提供了信息，确保病毒只会杀死那些该杀死的人。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怎么把病毒带到另外一边。首先，乔克想到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自己感染上这种病毒，毕竟，这种病毒对只有23对染色体的智人不会有影响，但是隔在两个世界之间的激光杀菌技术会很轻易地将病毒从他体内扫除出去。就算是外交官也要经过这一程序，所以让他们带过去也不可能。

不，他需要一个容器来包着液体炸弹，在尼安德特人的杀菌设备的激光柱下，这种炸弹是透明的。乔克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他的光学小组——原本是组织起来研究机侣成像技术的，他们都是从博士伦、柯达、伦琴公司挑选过来的精英——他们肯定能有办法，何况激光技术也是尼安德特人无条件跟智人所分享的技术之一。

乔克拿起桌子上的话筒，拨了个内线。“喂，凯文，”他说，“我是乔克。你、弗兰克，还有莉莉马上下楼来我的办公室。我有些任务要交给你们……”

对与科尼留斯·拉斯金在同一栋楼里工作的这个问题，玛丽找到了一个暂时的简单方法。她会傍晚过来，工作到深夜；她到后不久，科尼留斯就会离开——或者，幸运的话，在她来之前。

庞特和阿迪克同玛丽一起从布里斯托尔港村过来，除了让她开车带他们，他们是寸步难行。但是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和朗维斯·特洛波还有露易丝·贝努瓦一起忙于量子计算项目，不过露易丝还是正常上下班，今天早上就离开了。

玛丽正在给乔克写报告，详细叙述她从鲁尔特、维珊还有其他人那里学到的尼安德特基因技术。在这个过程之中，玛丽既高兴，又沮丧：高兴的是她学到了这么多新知识；沮丧的是在这个领域，尼安德特人已经领先他们几十年，也就是说她在过去所做的那些工作都是过时的，还有——

脚步声传来——有人沿着走廊跑过来。

“玛尔！玛尔！”

阿迪克出现在玛丽的办公室门口。他那张宽宽的圆脸看上去很焦急。“怎么了？”玛丽问。

“朗维斯·特洛波——他倒下了！我们需要医疗救助，还有——”

还有，除了班德拉听过猎人拨打911的那个笑话，尼安德特人根本就不知道打急救电话；他们的机侣在通道的这边也无法叫来医疗救助。玛丽站起身，沿着走廊跑到量子计算机实验室。

朗维斯躺在地上，眼皮颤动着，睁开的时候只能看到光滑的蓝色球体，眼睛虹膜那部分已经缩上去了。

庞特跪在朗维斯旁边。他用一只手背一遍又一遍地、徒劳地挤压着朗维斯的胸口——尼安德特人版本的心肺复苏术（CPR）。同时，朗维斯金色的机侣正在用尼安德特语大声地说出朗维斯的主要指数。

玛丽拿起桌子上的一个电话拨了9，接通外线，然后拨911。

“火警、匪警，还是救护车？”接线员问。

“救护车。”

“怎么回事？”

“一个人心脏病发作，”玛丽说，“赶快！”

女接线员肯定已经根据打进来的电话号码看到了面前屏幕上的地址。“我正在调度一辆救护车。你会不会做CPR？”

“会，”玛丽说，“但已经有人在做了，啊——我应该先告诉你的。心脏病患者是个尼安德特人。”

“女士，这可是个重罪——”

“我没有开玩笑！”玛丽打断她的话，“我从协力集团打来。我们是美国政府的智囊团，我们这里有尼安德特人。”

庞特还在继续挤压朗维斯的胸口。同时，阿迪克打开朗维斯的医疗带，用压缩注射器往朗维斯的颈部注射某物。

“你叫什么名字？”接线员问。

“救护车来了吗？有没有派车？”

“是的，女士。正在路上。你叫什么名字？”

“玛丽·沃恩。V—A—U—G—H—A—N，沃恩。我是遗传学家。”

“病人多大了，沃恩女士？”

“108岁——不，我没有开玩笑。是朗维斯·特洛波，上个月来联合国访问的尼安德特人之一。”

在楼下工作的地缘政治学家斯坦·拉斯穆森出现在门口。玛丽捂住话筒，快速地对他说：“朗维斯心脏病发作，叫乔克！”拉斯姆森点点头，跑走了。

“我将把你的电话转到急救医生那边。”911接线员说。

片刻之后，传来另外一个女声。“我们5分钟后到，”她说，“你能不能描述病人的目前情况？”

“不，”玛丽说，“但是我会让他的机侣讲。”她把电话机搬到朗维斯旁边，然后对朗维斯的植入机侣说，“调到英语，然后回答你听到的所有问题。救助已经在路上……”

第35章

而我们有些人会在火星上定居。现在，在科幻小说中，长篇累牍地提到要改造火星——通过改善那里的空气，释放冰冻的水源，让它更像地球，由此创造出更适合人类居住的世界……

乔克、庞特和阿迪克陪着昏迷中的郎维斯·特洛波匆匆忙忙地赶往医院。玛丽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在乔克的催促下，她就待在协力集团。

玛丽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平静下来，重拾手头的工作，不过她终于成功了……只是一脸的不耐烦。

玛丽在约克大学的一位朋友是Linux的忠实用户，试图说服遗传系所有人放弃微软Windows，转而用开源操作系统。玛丽是想远离这场电脑之战——几年前，在Mac-PC的小规模冲突中，她一直保持中立——但是每次她的Windows电脑出现蓝屏死机的时候，她都想要摇旗转而支持Linux。

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玛丽想办法恢复系统。耗了很久，等着系统重新启动，之后却发现系统就是拒绝重新连接网络。

玛丽叹了口气。现在是晚上7点，但是她还不能收工；不管庞特和阿迪克什么时候从医院回来，都需要她开车把他们带回布里斯托尔港村。

当然了，在协力集团这幢旧楼里还有很多别的电脑，但是，嗯……

乔克有一把非常精巧的艾伦椅，玛丽在夏普图像的商品目录单上看到过。据说坐上去超级舒适，如在人体工程学的天堂。他肯定是根据自己的体形来调节了高矮，但是，她在他办公室里工作的时候大可以体验一回。

玛丽起身下楼。楼梯台阶都铺着酒红色的地毯。乔克办公室的门是敞开的，玛丽走了进去。乔克有个大的海景窗台，往南可以看到整个码头。尽管室内很暖和，玛丽光是望一眼窗外也冷得直哆嗦。

她走向乔克那把超舒服的椅子，由全黑色的金属和塑料制成。黑色的精致网状椅背应该会让坐在上面的人连皮肤都可以呼吸。感觉自己像个恶作剧的小孩，她往椅子上一坐，往后靠着。

我的天哪，她想。广告讲得没错！真是非常舒服。她用脚把椅子左右转动几次。玛丽知道艾伦椅价格不菲，但她决定无论如何也要给自己买上一把……

在椅子上放松片刻，她开始工作了。听到朗维斯·特洛波心脏病发作，乔克匆忙离开办公室，都来不及注销网络。玛丽先是试试自己的密码看能不能登录，但是不行，所以她决定不管了，把自己当作乔克继续工作。她打开服务器上的“尼安德特遗传学”文件夹，然后——

玛丽扬起了眉毛。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看这个文件夹，但是有两个图标她以前没有见过。她很紧张：尽管玛丽很擅长备份文件，她担心她自己的电脑忽然死机已经毁掉整个系统。

她决定双击打开其中的一个图标看看——那是一个红黑相间的双螺旋图标。玛丽知道市面上大部分的遗传学软件，也知道它们的文档图标，但是这个不熟悉。

过了一会儿，一个窗口打开了。在标题栏上写的是“US-AMRIID Geneplex-Surfaris”，下面是整屏的文本和公式。USAMRIID是“美国军队传染病医疗研究中心”的缩写，经常在遗传学的文献中出现。Geneplex明显是这个程序的名称。但是玛丽想不出来“Surfaris”会是什么意思。

她又看了看窗口里面的内容，但这一看可是吓了一跳。她在协力集团的早期工作就是使用细菌数量测试仪器来决定真正呈现的染色体数量是23对还是24对——也出现在这里。但是，那种方法没有成功。首先，测试仪器无法算出精确的数量；第二，在细胞的有丝分裂过程中，染色体会游离出染色核，这也是细胞内部的非常规状态。

但是，很明显乔克也让别的人参与了这项研究，那个遗传学家使用了一个更简单的技术。格里克辛人的祖先的染色体2和3已经融合在一起，生成一个更长的染色体。原先在染色体2的尾端基因和染色体3的首端基因，现在都在新组成的染色体中间连接起来了。

在尼安德特人中，也存在同样的染色体，但是它们没有连接。染色体2的尾端基因跟着的是端粒，就像鞋带的尾端有个小的塑料包着，这也是个废弃的DNA帽子，保护着染色体。同样，染色体3的首端前面也有另一个端粒，包着染色体的前端。所以，在一个尼安德特人身上，你能发现这样的序列：

在染色体2的尾端：

……【别的基因】【基因α】【端粒】

在染色体3的首端：

……【端粒】【基因β】【别的基因】

这些序列不会出现在一个格里克辛人身上。相反，在格里克辛人的DNA中，几百万对的基础对中都没有端粒。你会发现尼安德特人的DNA完全不存在这个序列：

……【别的基因】【基因α】【基因β】【别的基因】……

这是在玛丽原先工作基础之上的合乎逻辑的拓展——用这个方法来区分两个种类的人，就算细胞没有处在有丝分裂过程，也能准确无误地区分开来。这正是乔克所想要的：区分格里克辛人和巴拉斯特人的简单可靠的方法。

玛丽很高兴地看到，所有的测试都被用到了。理论上，这三种情况中只能测出其中的一种。发现前两个序列——无论是基因α，还是基因β在端粒旁边——就肯定是个尼安德特人。发现第三个序列——基因α和基因β相邻——就是个智人。但是事情经常会出错，所以这个确定尼安德特人的测试用了一个小的逻辑树分析，可能是为了方便乔克，这里给出了简单的英语解释：

第1步：基因α和基因β是否相邻？

如果是，中止（这不是尼安德特人）；

如果否，这可能是尼安德特人。——进入第2步

第2步：基因α是否与端粒相邻？

如果是，这依然可能是尼安德特人。——进入第3步

如果否，中止（这种情形不会在尼安德特人身上发生）。

第3步：基因β是否与端粒相邻？

如果是，这确定是尼安德特人。——进入第4步

如果否，中止（这种情形不会在尼安德特人身上发生）。

第2步和第3步的中止条件有故障保险。要是基因α和基因β没有相邻（如第1步所设定的），再加上α和β都没有与端粒相邻——这种组合在两种人的DNA中都不可能发现。

虽然，这是个很简单的计算机操作程序，但是要解码成一串生化反应还是非常复杂的。不过，很明显乔克的遗传学家已经做出来了。玛丽毫不费劲地跟着公式看每一步反应所产生的结果，发现结果确实符合预先设立的逻辑。在公式的最后，她预计会看到一个简单的答案：一个毫无争议的结论说，哦，这是尼安德特人，或者，不，这不是。

但是，这个程序远远没有结束，她拉到下一页的屏幕，也是满满一屏幕的文本和公式。玛丽继续读，当她看到第4步的时候，下巴都掉了下来。乔克和他小组的很多成员都来自兰德，玛丽已经习惯他们之间用冷战风格的语言，但是下个术语足足让她的心脏停止跳动一秒：“炸药投递。”

假设，仅仅是假设，测试的对象是尼安德特人，会出来一系列新的结果，最终会导致……

玛丽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专业是古代DNA——毕竟，这就是她一开始牵扯进来的原因——但那并不代表她对最新确认的序列一无所知，尤其是那些上了全世界新闻的头条。

要是该物种是尼安德特人，而炸药真的投递了的话：这种根据纤丝病毒制造的炸药会导致出血热迅速蔓延。

致命的出血热……

玛丽靠在乔克的椅子上，她能感到一股胆汁涌上喉咙。

为什么有人要清除尼安德特人呢？

但是，当然，问题应该是这样的：为什么，有两个地球，还会有人要灭绝尼安德特人？

出血热会传染。格里克辛人还没有找到治疗的方法，所以她怀疑尼安德特人是否能找到。这不是凭空猜疑，而是有两点原因：第一，尼安德特人根本就没有发展农业和畜牧业，所以他们也没有应对瘟疫的方法。第二，大家都知道出血热是热带病——住在北方的尼安德特人很少有机会经历。

玛丽强迫自己把那酸味和苦味咽下去。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有人要杀死尼安德特人？这没道理……

忽然，玛丽想起当初在德布拉尔镍矿门口与乔克的一次简短对话：

“叹为观止，”乔克当时说，“理论上，我是知道，我们把环境弄得一塌糊涂。但是看到这里的一切……”他指着这淳朴的郊外，“这就像是伊甸园。”

玛丽当时笑了起来。“可不是嘛。”她说，“可惜被人家占了，嗯？”

一个小玩笑——不过是个玩笑。但是当时乔克没有笑。你只要除掉那些讨厌的尼安德特人，然后伊甸园就在那里等着……

这太恐怖了——但是乔克这一辈子都在从事大规模的破坏事业。对玛丽来说那么恐怖的事情，不过是他在办公室里的又一项工作。

玛丽首先想到的就是删除计算机文件——但不用说，这样做也是无济于事，肯定有备份。

她的第二个念头就是拿起电话要打——嗯，作为一个加拿大好公民，她自然想到了CBC，它可以马上把新闻传播到世界各个角落。人民不会允许这种种族灭绝的行为。

但是她不知道乔克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要是他已经准备好了，玛丽可不想打草惊蛇，要是他听到民众对他的计划有所耳闻的话，或许马上就会释放这种病毒。

玛丽需要帮助，需要主意，需要支持——不仅仅是来自庞特和阿迪克，而是从别的格里克辛人，一个了解这个世界是如何运作的人。

在多伦多有她能信任的人，但是在美国有她能指望的人吗？她的妹妹克里斯蒂娜——真正的克里斯蒂娜——当然靠得住，但是她在萨克拉门托，在几千公里之外，去那儿得横跨整个大洲。

然后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很明显的答案，一个年龄和美貌都胜过玛丽的人。

当庞特·布迪特第一次来这个地球的时候，那个女人救过他的命。

乔克挖来帮他复制尼安德特计算机技术的量子物理学博士后。

露易丝·贝努瓦。

并不是说露易丝在医学方面有什么帮助，但是——

可她有男朋友！雷本·蒙特戈虽然不是学者，但在处理疾病方面，总要强过一个物理学家。

玛丽知道她或许再也没有机会接触这些计算机文档。她环顾四周，找到一打空白光碟（因为是在罗切斯特，所以肯定是“柯达”牌的）。她拿了一张，放在电脑的驱动器里面，为了保险起见，她选择了文件夹里面的所有文档。全部容量是610兆，装在一张光碟里还是绰绰有余的。她按了“复制”按键，然后靠在艾伦椅上——这回，一点儿都不舒服——希望她知道如何让狂乱的心平静下来。

第36章

但是也有人反对去探索火星，他们认为，就算火星上没有原住民，我们也不应该去污染那块原始、朴实、美丽的土地——就算我们去过了，我们也应该视之为我们地球的公园，除了记忆什么都不带走，除了脚印什么都不留下……

整夜，庞特和阿迪克都在医院里陪着朗维斯，乔克也在医院。玛丽一直都找不到机会告诉庞特她的发现，最后，她只得一个人回家。

第二天上午11点钟她才到海风区，但是庞特、阿迪克和乔克都还没回来。从华莱士夫人那里得知朗维斯现在的状况已经稳定之后，她上楼来到露易丝·贝努瓦的实验室。“一起吃午饭，好吗？”玛丽问。

露易丝非常惊讶。“当然可以，”她说，“什么时候？”

“现在怎么样？”玛丽说。

露易丝看看手表，很惊讶时间还这么早，但是听出玛丽的口气和往常有些不同。“好的。”她说。

“很好。”玛丽说。大衣都在大厅前门的架子上，她们穿上之后就朝外走去。11月的天气有些寒冷，天空飞舞着雪花。

卡尔夫大街的两侧都有饭店，但很多是季节性的——毕竟，海风是个度假胜地——但也有些饭店是常年开着的。玛丽开始有意往西边走，露易丝紧随其后。

“你觉得还好吗？”露易丝问。

“昨晚我在乔克的办公室，”玛丽说，省掉了寒暄，“当时他在医院陪朗维斯。他设计了一种病毒，要杀死尼安德特人。”

露易丝的声音充满疑惑：“什么？”

“我想，他要把他们全部清除干净。”

“为什么？”

玛丽看看左右，确信她们没有被人跟踪。“因为他乡草更绿。因为他想为我们的人类霸占他们的星球。”她把地上的一些废弃物踢开，“或许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告别这些垃圾，重新开始。”

前方路的左边有一个游乐园，冬季不开放，摩天轮的铁架锈迹斑斑。“那我们该怎么办？”露易丝问，“我们怎么去阻止他？”

“我不知道，”玛丽说，“我只是偶然看到他设计的病毒。我的网络连接中断了，因为他一天都不在，我就去了他的办公室用他的电脑。或许是得知朗维斯心脏病发作，他走得太匆忙，忘记在计算机上注销。我已经把病毒设计方案拷到光碟上，但是我真正想做的是，重新返回他的账户修改原始档案，这样它就不会产生致命的物质。我猜想他准备把这些指示输入密码子记录器，然后把病毒带到尼安德特的世界释放。”

“要是他早就研制出来病毒了，怎么办？”露易丝问。

“我也不知道。要是他已经这么做了，我们也就没有办法了。”

她们沿着狭窄的人行道走着，一辆车从她们旁边驶过。

“你有没有想过拿着这张光碟去媒体曝光？”

玛丽点点头：“但是，我想……在曝光之前，先更改他的病毒。所以我需要帮助，重新进入乔克的电脑。”

“协力集团的电脑使用的是RSA加密系统。”露易丝说。

“有没有破解的方法？”

露易丝笑了笑：“在遇到我们的尼安德特朋友之前，我肯定会说没有方法。毕竟，大多数加密系统，包括RSA，都是在两个巨大的原始数字基础之上的编码。要想破解的话，必须要确定那两个巨大的原始数字，像我们现在使用的512位加密系统，传统的计算机要花数千年才能试出所有的可能性。但是量子计算机——”

玛丽灵光一闪。“量子计算机同时测试所有的可能性。”但是她又皱起眉头，“所以，你有什么建议？是不是要把通道关闭，这样庞特的量子计算机就可以为我们破解乔克的密码？”

露易丝摇摇头：“不要以为尼安德特世界只有庞特那一台量子计算机——那台是最大的——我们也没有必要为解决这个问题跑到那里去。”她笑了笑，“你过去那两个月在两个宇宙间来回穿梭得快活，我可是认认真真地在这儿工作，我的任务就是根据我们被隔离的那段时间里我从庞特那里学到的知识，制造我们自己的量子计算机。在协力集团我的实验室里，我们已经研制出一台非常不错的小型量子计算机。虽然不像庞特那台大到能够开通与另一个世界的通道，但是，破解一个512位加密密码还是没有问题的。”

“你太棒了，露易丝。”

露易丝笑了笑。“你才发现呀。”

庞特和阿迪克刚从医院回来，玛丽就让他们去吃午饭——希望华莱士夫人不要向乔克汇报，这是她一天以来第二次出去吃午饭。他们一走出大门，玛丽就把他们带到大厦的背面。他们沿着海滩走，安大略湖上的冷风迎面吹来。

“肯定有什么事情让你不安了，”庞特问，“怎么了？”

“乔克已经研制出一种生物武器。”玛丽说，“是一种病毒，能判断寄主细胞是不是尼安德特人，倘若是的话，就会诱发出血热。”

她听到庞特和阿迪克的机侣都发出哔哔声。这不足为奇，他们迄今尚未聊过热带病这个话题。“出血热是致命的，”玛丽说，“我们世界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埃博拉病毒；它会导致血从眼睛等器官流出来。这样的热病有高度传染性，目前我们还没有治疗方法。”

“为什么有人要造出这样的东西？”庞特问，他的声音充满厌恶。

“要清除掉你们的世界，这样我们的人就可以占领你们的星球，作为第二个家园。”

显然，庞特都无法从自己的语言里找到适合的词语来表达他的心情。“基督啊！”他直接用英语说。

“我同意，”玛丽说，“但是我不知道怎么样去阻止乔克。我是说，或许他是单独行动，或许还有他的政府，或许也有我的政府——都在背后支持。”

“除了我们之外，你还告诉别人了吗？”庞特问。

“露易丝。我还叫她联系雷本·蒙特戈。”

阿迪克说：“你确信他们可靠吗？”

玛丽还没开口，庞特又说：“我用我的生命相信那些格里克辛人。”

玛丽点点头：“我们可以指望他们俩，但是别人就不好说了。”

“嗯，”庞特说，“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不会有事的。但是，要是乔克释放了他的病毒，我们世界的每个人都可能会死。我们应该回去，然后……”

“然后怎么样？”玛丽问。

庞特抬起肩膀：“然后关闭通道，保护我们的家园。”

“在通道这边，有十几个巴拉斯特人。”玛丽说。

“我们首先要让他们回家。”庞特说。

“他们在这儿的原因就是阻止最高长老院关闭通道，”阿迪克说，“所以要劝服他们回去，很困难——但是，不管怎么说，天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移动朗维斯。”

庞特皱起眉：“但是，眼睁睁地看着乔克去把病毒输送到我们的世界，这太危险了。”

“或许我们错了，”阿迪克说，“或许乔克只是不希望这个星球上有巴拉斯特人。或许他想把病毒释放在这里。”

“无论是哪种情况，”庞特说，“第一步都是要让所有的巴拉斯特人回到我们那一边。但是你听到他说的话了，这个星球上，所有尼安德特人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所以，要杀死这几个人，完全可以用更常规的方式。”

阿迪克深呼吸一口。“你讲得对。”他看着玛丽，然后又看看庞特，“当你第一次从这个世界回去的时候，我问过你，格里克辛人是不是好人，我们应不应该和他们重新建立联系。”

庞特点点头：“我知道。这是我的错。这是——”

“不。”玛丽激动地说，凯莎给她的小册子里能教会她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你不要责备受害者，“不，这不是你的错，庞特。”

“你真好。”庞特说，“那么，我们该怎么做？”

“今晚乔克离开后，我要重新进入他的电脑，”玛丽说，“修正病毒的设计，这样它就不再危险了。让我们祷告他还没有生成真正的病毒吧。”

“玛尔……”庞特柔声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不做祷告。但是或许你应该试一试。”

第37章

谁又曾想过这些关于火星的梦想会实现？但是，现在可以了。我们将会到这个宇宙中的火星上去旅行，这个照亮了美洲、非洲、欧洲、亚洲和大洋洲夜空的星球。我们将一如既往，征服这块新大陆，在那里为智人开辟一个新的家园……

他们回到大厦的时候，乔克正在等着他们。玛丽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蹦出来了。“阿迪克、庞特，”乔克说，“恐怕你们二位要离开这里了。”

“为什么？”阿迪克问。

“医院打电话说，朗维斯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最好还是把他送回到尼安德特的世界，这样他可以在那儿医治。我已经安排了一架美国空军飞机送他去萨德伯里，但是他要你们两个陪着他。他说——对不起，先生，但是他说，他可能时日不多，他需要把量子计算机方面的知识都传授给你们。”

庞特看着玛丽。玛丽扬起眉头，希望还有别的选择。“我开车送你去机场。”她说。

“哦，”乔克说，“在你们离开之前，有个问题。”

“请说。”庞特回答。

“你们什么时候——你们怎么称呼的？——合欢节？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3天后。”阿迪克回道，“为什么问这个？”

“哦，没有什么原因，”乔克回答，“只是好奇。”

当她和露易丝逃回加拿大的时候，玛丽很想把密码子记录器也一并带走，但是它现在被锁在乔克的保险柜里，不太可能。虽然乔克的保险柜无法打开，但是乔克的电脑还是可以的。露易丝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开了乔克的加密文档——他的密码是“minimax”，玛丽隐约记得这是与博弈理论相关的一个概念——夜晚，所有人都离开之后，玛丽蹑手蹑脚地走进乔克的办公室，露易丝则待在自己的实验室。

玛丽在电脑上输入“minimax”，进入所有协力集团服务器上的隐藏文件。然后，她点击Surfaris图标，打开了USAMRIID Geneplex项目，出现的是病毒的设计方案。玛丽开始准备修改这个方案。

这是个很头痛的经历。虽然她经过科学训练，虽然维珊所说的一切不假，在玛丽的内心深处依然认为生命很神奇；其核心不仅仅是化学物质。但是作为化学家的她知道，生命的核心就是化学物质。只要编出核酸的正确序列，最终你就会得到一系列你想要的蛋白质。不过，玛丽还是不太相信她在做的事情，就像当年她嫁给科尔姆一样。他在业余时间写诗歌，很多首诗歌卖给了——用诗人的话来说，是用来交换杂志样刊了——《马拉哈特评论》、《白墙评论》、《危险品》。玛丽总是很惊叹他居然可以坐在键盘前，用Wordstar来操作——他什么时候才会淘汰那个程序？——凭空写出一些美丽的、有意义的、独特的东西。

现在玛丽就做着同样的事情：设置一种序列，这最终会产出一种真实而又前所未有的生命形式——或者说，至少是一种病毒。当然，她只需要在原来的那个遗传学家做出来的基础之上，对已有的Surfaris稍作改动，但是就算这样，出来的病毒都是全新的了。

但是，她所创造的病毒不会做任何实质性的事情。按原来的设计，只要细胞的主人是个格里克辛人而不是巴拉斯特人，一切就中止了。而玛丽的版本就是无论细胞的主人是谁都会中止。玛丽只要修改部分逻辑就可以了。会导致出血热的那部分代码，玛丽基本就没打算动，因为她要确保至少是粗略看的时候，她的序列跟乔克打算输入密码子记录器里的那个序列是一样的。

玛丽想给她自己设计的这个版本起个名字，以便跟乔克的版本区别开来。她皱起眉头，努力想着一个恰当的名称。乔克原来的程序叫作“Surfaris”——这个单词就连牛津英语词典的在线数据库也查不到。但是玛丽想它或许是个复数形式，所以她猜测这个词的单数形式很可能是“surfari”。

有了：“surfing”和“safari”的混合，指的是在巨大的波浪里搜救冲浪者。玛丽看不出来有何相关，所以她把这个词按乔克使用的复数形式输入到google里搜索。

当然。

The Sur faris是滚石乐队在1963年录制的一张唱片，意思是“清除”。

老天呀，玛丽心想，清除。

她摇摇头，感觉很恶心。

嗯，那么“清除”的对立面是什么？

今年玛丽有39岁了，但是她也没赶上45转黑胶唱片的好时光。毫无疑问，这张专辑应该是以黑胶唱片形式发行的。但背面是什么歌？她google出答案：“Surfer Joe”，是荣·威尔森写的歌词。玛丽都不记得她听过这首歌，那就是B面的命运。

不管怎么说，这个名字是个很不错的编码名称：她把乔克原来的病毒视作清除病毒，而她修正后的无害病毒视为“Surfer Joe”。当然了，她用乔克的遗传学家设计的那个清除版本的文件名保存了修正版本，但至少现在她脑子里可以这么称呼。

玛丽靠在椅子上。

感觉像是在扮演上帝。

是的，她得承认，这感觉不错。

她暗笑，在想尼安德特人怎么称呼有妄想症的人。肯定不是扮演上帝，或许是“出现一个朗维斯”……

“玛丽！”

玛丽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她以为只有她在这里。抬头一看——

天哪，不要。

科尼留斯·拉斯金正站在门口。

“你在这儿干吗？”玛丽问，声音都在颤抖。她从办公桌上抓起一个重重的石制镇纸。

科尼留斯举起一只手，手里拿的是一个棕色的皮夹。“我把钱包落在办公室了，我回来拿的。”

忽然玛丽想起来了。另外一个遗传学家。乔克用他来编程，这个……这个魔鬼。是科尼留斯，肯定是他。

“你在乔克的办公室干什么？”科尼留斯问道。

科尼留斯站在门口，看不到乔克的电脑屏幕。“没什么。在找一本书。”

“哦，”科尼留斯说，“玛丽，我——”

“你已经拿到钱包了。出去。”

“玛丽，要是你——”

玛丽的胃部在绞痛：“露易丝在楼上。你知道，我会叫的。”

科尼留斯站在门口，一脸疲倦：“我只是想对你说抱歉——”

“走开！从这儿滚出去！”

科尼留斯犹豫片刻，然后转身离开。玛丽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了，然后是大厦厚重的大门推开和合上的声音。

她的视线模糊，她感到恶心。她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再来一次，好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的手心都是汗，喉咙口是酸酸的味道。让他去死，让他去死，让他去死……

那次强奸事件又在玛丽的脑海中活灵活现，她有好几个星期没有想过了。科尼留斯·拉斯金冷冰冰的蓝色眼睛在黑色面罩下清晰可见，他呼吸的时候口里充满烟味，他的胳膊把她推到墙上。

该死的科尼留斯·拉斯金。

该死的乔克·克瑞格。

让他们两个都下地狱。

让男人全下地狱。

只有男人才会造出清除病毒这样的东西来。只有男人会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玛丽哼了一声。对于这样的罪恶，“伤天害理”这个词都不够分量。这种罪恶只能和阿道夫·希特勒或者奥萨马·本·拉登联系在一起。

还有乔克·克瑞格。

还有科尼留斯·拉斯金。

这个世界的男人。

不，不仅仅是男人。一种特殊种类的男性。男性智人。

玛丽又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不是所有的男人都邪恶。她知道的，她真的知道。比方说她的爸爸、她的兄弟，还有雷本·蒙特戈，还有考尔迪科克和贝尔方丹神父，还有穆罕默德·甘地，还有小马丁·路德·金。

有情有义的人，值得尊重的人。是的，还有一些人。

玛丽不知道从基因上如何区分好人和坏人，但是男性暴力倒是有一个明显的基因标志：Y染色体。一致公认的是，不是每个有Y染色体的都是坏人，事实上，大部分都不是。但是通过定义，每个坏人都有一个Y染色体，在智人所有的染色体当中它最短，对心理的影响却最大。

历史如是。

妇女儿童的安全如是。

科尼留斯·拉斯金有个Y染色体。

乔克·克瑞格也一样。

Y。

为什么？

不，不，不能那么做。这是在扮演上帝。

但是她可以这么做。哦，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在这个世界释放这个东西。她不是杀人犯——玛丽很清楚自己的为人准则，对于她最恨的人，她最希望看到被惩罚的人就是科尼留斯·拉斯金。但是当庞特建议要杀掉科尼留斯的时候，她坚持不让他那么做。

虽然阿迪克那么猜测，但是玛丽肯定乔克·克瑞格不会把他的清除病毒在这个地球上释放。不用说，目标肯定是那边的尼安德特世界，在纯洁的伊甸园里放出一条毒蛇。

当然，要是一切按计划进行，要是她能设法阻止乔克，就不会有病毒在尼安德特世界释放。

但是要是有的话，嗯，希望那是玛丽的Surfer Joe，要么是她设计出来的那种，不会产生任何作用，或者……

或者……

她可以制造出更加理智的版本，修正原来的激活逻辑，只要——

这很简单，非常简单。

这个版本中，只要病毒入侵的寄主细胞不是尼安德特人，而且包含一个Y染色体。

假如，仅仅是假如……

玛丽皱起眉头，修正版的Surfer Joe。

一个马可二世——就像新教皇一样，所有的一切再进一步。

她摇摇头。这太疯狂了。这是有罪的。

是吗？她正在保护整整一个世界免受男性智人的摧毁。毕竟，要是她和与她持同样观点的古人类学家没搞错的话，正是男性智人——部落中的猎人而不是采集者，不是女人——屠杀了他们那有眉脊的表兄，一个都没留。

现在，运用21世纪的工具，以及从巴拉斯特他们那里借用的技术，那些智人准备再一次去干男性古智人做过的事情。

玛丽望着乔克的电脑屏幕。

这会很简单。非常简单。已经有逻辑公式，她只需要稍微改动顺序。

测试Y染色体很容易：只要从人类基因组数据库里选出只有那个染色体才有的基因。玛丽在乔克的办公桌上找出笔和纸，然后在黄色的便笺上写下逻辑公式：

第1步：是否有Y染色体？

如果是，这是男性。——进入第2步

如果否，中止（这不是男性）。

第2步：基因α是否与端粒相邻？

如果是，中止（这是尼安德特人）。

如果否，这可能是格里克辛人。——进入第3步

第3步：基因β是否与端粒相邻？

如果是，中止（这种情形不会在格里克辛人身上发生）。

如果否，这确定是格里克辛人。——进入第4步

玛丽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她写的东西，但是都没有发现错误。

这个逻辑应该不会有问题。她检查了两遍而不是一遍，确认她的对象是智人男性，而不是尼安德特人。

当然，这根本就没意义——在释放病毒之前乔克肯定会被阻止。现在修正这个病毒只是出于安全考虑，以防万一。

玛丽摇摇头，看着手表。子夜已经过去——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应该回家了。乔克的清除病毒已经解除，它根本什么都做不了。玛丽强烈地希望他还没有用密码子记录器制造出真正的病毒分子。Surfer Joe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危害。毕竟，那就是她想要做的全部。

也就是需要做的全部。

但是……

但是。

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她要找一个方式去传播这条信息，确保这个地球上的人都知道男性格里克辛人去尼安德特世界很不安全。巴拉斯特的激光技术不会让Surfer Joe病毒从通道里回到这个世界来。只要他们放过庞特的世界，男性格里克辛人——大部分都是好人，可怕的少数人却产生了这么大的祸害——将会是安全的。

玛丽深深地吸进去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

她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上。左手的中指上还有凹痕，以前那个地方戴的是婚戒。

玛丽·沃恩左思右想。

最终她摊开手。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唯一可以做的事情。

第38章

尽管有一天我们或许也会去到达戈尔——尼安德特人对他们宇宙中那颗红色星球的称呼，他们那个版本的火星也曾将暗红的光线投在杜尔卡努、波德拉、拉尼拉斯、依维索伊、加拉索伊和纳尔卡努这七大洲上面——我们一旦到达，就会离开。诚然，如我们在这个新纪元里遇到的许多事一样，我们会鱼与熊掌兼而得之……

玛丽·沃恩在她布里斯托尔港村的家里，忽然醒了，坐在床上。

什么时候——你们怎么称呼的？——“合欢节”？下次是什么时候？昨天乔克是那么问的。朗维斯的身体每况愈下，让玛丽很伤心，接着后面就是庞特的离开。但是现在她想到了这件事，不由惊醒过来：为什么乔克会关心这件事？

合欢节是他释放病毒的最佳时间。这样更容易感染到萨尔达克的当地居民，那时男女都会聚集在中心区——当然，在合欢节的时候，很多城际交通也比平时更忙碌，这样病毒会很快传播开来。

4天的节日将从后天开始。就是说在那之前，乔克不会动手——也就是说，玛丽必须在此之前动手。

她抬头看天花板，看时间——但是，她是在这儿，不是在那儿，她家的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她转头看桌子上的数字时钟，红色的数字显示着5：04 AM。玛丽打开台灯，拿起电话，拨了露易丝·贝努瓦在罗切斯特家里的号码。

“喂。”电话铃响了6声之后，一个睡意蒙眬的声音说道。

“露易丝，我是玛丽。看——后天就是合欢节。我相信乔克准备那个时候释放病毒。”

露易丝一下子就清醒过来。“合……”

“是的，是的！合欢节。这是尼安德特世界中城市人口密度最大、城际交通最频繁的时刻。我们得行动了。”

“去媒体曝光？”露易丝问。

“你所说的去媒体曝光，我们肯定要做。但是，我们两个要是能在曝光之前先离开这里回到加拿大，会更安全。半个小时后，我会出门，也就是说我会在早上6：30到那边接你，然后我们开车去多伦多。”

“好，”露易丝说，“我马上去准备。”

玛丽挂上电话，朝浴室走去，打开淋浴头。现在，要是她知道该怎么向媒体曝光就好了。当然，她已经在电视、广播上被采访过好几次，还有——

她想到了1996年在CBC新闻世界里遇到的那个女导演，当时，大家知道的尼安德特人还是化石，玛丽在莱茵河地质博物馆的尼安德特标本里分解出一个DNA样本。CBC直播人员的名单未必列在电话本上，但是编导的应该有。玛丽又回到房间拿起话筒，拨了1-416-555-1212，这是多伦多查号台，随后她得到了她需要的号码。

一分钟之后，她又让一个睡梦中的女人来接电话：“喂？”

“凯利吗？”玛丽问，“是凯利·约翰逊吗？”

她几乎能看到那个女人在揉眼睛：“是的，哪位？”

“我是玛丽·沃恩。记得我吗？来自纽约的遗传学家——尼安德特DNA学者？”

玛丽有丝小小的失望，无论是露易丝还是凯利都没有说套话：“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几点？”相反，凯利似乎立马清醒了。“是的，我记得你。”她说。

“我有个很大的新闻。”

“我在听。”

“不，我不能在电话里告诉你。我目前在纽约罗切斯特，但5个小时后我会到达多伦多。到那里之后，我需要你让我上《新闻世界》的直播现场……”

玛丽和露易丝正沿着尼亚加拉河上的金士顿-里维斯顿大桥驱车前行。这会儿她们正好开到桥的中间。有三面旗帜在微风中飘动着，划定着界限：第一面是星条旗；第二面是联合国国旗；第三面是枫叶旗。“很高兴回家了。”经过的时候，露易丝说。

一如往常，玛丽回到自己的祖国时感觉要放松得多。她又想起了一个老的笑话：加拿大人本该拥有英国的文化、法国的烹饪、美国的生活方式，最后却拥有美国的文化、英国的烹饪、法国的生活方式。

但是，回来真好。

下了桥，她们面对出入境海关检查：“是沃恩女士吗？”

玛丽的心怦怦跳。她点点头。

“请在前方停车。”

“出了什么事？”玛丽问。

“按我说的做吧。”她说完，拿起话筒。

玛丽慢慢地驶往前方，握方向盘的手心里都是汗。

“他们怎么知道是你？”露易丝问。

玛丽摇摇头：“车牌照吗？”

“我们要不要冲出去？”露易丝问。

“我是玛丽，不是《末路狂花》中的西尔玛。但是，天哪，要是——”

一个大腹便便的秃头海关人员从检查大楼里走了出来，他示意玛丽把车停在一旁的停车场。她以前在这儿也停过一次，借用卫生间。

“沃恩女士？玛丽·沃恩女士吗？”那个工作人员问道。

“是的。”

“我们一直在等您。我的助手刚刚在接一通电话。”

玛丽眨着眼睛。“要我接吗？”

“是的——是紧急电话，快点！”

玛丽和露易丝从车里出来。她们走进海关大楼，那个肥胖的男人带着她们走到柜台后面，他拿起电话，按了一个键。“我找到了沃恩女士。”他对着话筒说，然后，把话筒递给玛丽。

“我是玛丽·沃恩。”她说。

“玛丽！”一个牙买加口音兴奋地传过来。

“雷本！”她四周看看，看到露易丝开心地笑了，“什么事？”

“天哪，拜托，你需要一部手机。”雷本说，“你看，我知道你和露易丝在朝多伦多方向去。但是，我想你们最好从那儿直接去萨德伯里——而且要快。”

“为什么？”

“你们的乔克·克瑞格已经过了通道去尼安德特世界了。”

玛丽的心猛跳着：“什么？他怎么这么快就过去了？”

“他肯定是坐飞机过去的，所以你们也要坐飞机去。从你们那儿到这儿开车要6个小时，不过我给你们弄了一架飞机，在圣凯瑟琳等你们。”镍矿公司有架喷气直升机，机翼涂成墨绿色。“我也是偶然发现他去了，”雷本继续说，“我给别人登记的时候，在矿场的旅客登记日志上看到他的名字。”

“为什么没有人拦住他？”玛丽问。

“他们为什么要拦？我问过中微子观测站的加拿大卫兵，他们说他有美国外交护照，所以，他们让他去了另一边。不管怎么说，我已经给海关传了一份地图，教你们怎么去机场……”

第39章

我们正在迈入一个新纪元。新生代——最近的生命纪元——已经过去。新新生代——崭新生命的纪元——即将开始……

“紧急医疗事件！”雷本·蒙特戈喊道，他那剃得光光的大脑袋在大楼灯光的反射下锃锃发光，“我们直接下地下6 800英尺。”

升降机操作员点点头：“直接带你们去那儿，医生。”

玛丽知道，自雷本从办公室打了电话过来，这部升降机就一直在地表候命。一行三人匆忙进入升降机，而操作员则待在地表，他关上沉重的升降机门，做出直下到底的指令。升降机开始下降，它要下降的深度有五个世贸双子塔那么高，当然，要是那些男性智人没有毁掉它们……

在来的路上，玛丽、露易丝和雷本就从换衣间各自拿了一套头盔和矿工服。升降机晃荡晃荡地下降的时候，他们匆匆忙忙地穿上那套衣服。

“另外一边的警力如何？”雷本用一口深沉的、带牙买加口音的英语问道。

“几乎没有。”玛丽差不多是喊出来，升降机的噪音太大了。她想，本来就应该是那个样子，一个没有犯罪和暴力的世界。

“那么，一切看我们了？”雷本问。

“恐怕是这样。”玛丽回答。

“要是我们带些加拿大警力过去，你看怎么样？”露易丝问。

“我们还不知道哪些人在幕后，”玛丽说，“这可能是乔克一个人单独行动，也可能与五角大楼有关。”

露易丝看着雷本，玛丽看到他把她拉得更近。要是他们有玛丽一半害怕，她就不能责备他们想要相互拥抱。玛丽走到升降机的一角，给雷本和露易丝留几分钟独处。

“我的英语词汇量显然很欠缺，”克里斯蒂娜的声音从内置耳机里面传了出来，“juh-tahm是什么意思？”

玛丽什么都没有听出来，显然机侣的听力更好。她轻声地说，这样别的人就听不到她了。“那不是英语，那是法语：‘Je t'aime’，意思是‘我爱你’。露易丝告诉过我，他总是用法语对她说这句话。”

“啊。”克里斯蒂娜说。他们继续下降，直到升降机最终停了下来。雷本打开电梯门，3个人走了出来，直奔前方。

“他是什么时候通过的？”玛丽问。他们到达了通道的台阶部分，这部分是建立在有6层楼高的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顶层的平台上。

一位加拿大的卫兵抬起头，竖起眉毛：“谁？”

“协力集团的乔克·克瑞格。”玛丽说。

那个金色头发白皮肤的小伙子在电脑上查询：“有个叫乔克·凯文·克瑞格的人在3个小时之前通过。”

“就是他，”玛丽说，“他随身携带了什么物品？”

“对不起，沃恩博士，”那个卫兵开始说，“但是我想我没有必要泄露——”

雷本走上前，向他亮了自己的工作证：“我是蒙特戈医生，这里矿业集团的内科医生，这是一次紧急医疗事件，我们怀疑克瑞格携带了高度传染性病毒。”

“我应该向我的上司汇报。”卫兵说。

“请便，”雷本说，“但是请先告诉我们他都带了些什么。”

那个人皱起眉头，在回想：“一个一次性袋子。”

“还有别的吗？”

“有，一个有鞋盒大小的金属盒子。”

雷本看着玛丽。“该死的。”她说。

“盒子也通过激光杀菌设备了吗？”露易丝问。

“当然了，”卫兵的声音带着防备，“未经激光杀菌设备检测，绝对无法通过。”

“那好，”玛丽说，“我们赶紧过去吧。”

“我可以看你们的身份证件吗？”

玛丽和露易丝拿出各自的护照。“可以了吗？”玛丽问，“现在，让我们通过吧。”

“那他呢？”卫兵指着雷本问。

“我刚才不是把我的工作证给你看了吗？”雷本说，“护照没带。”

“我想这不应该——”

“看在上帝的分上！”玛丽说，“这是一次紧急事故。”

卫兵点点头。“好吧，”他最后松口，“好吧，朝前走吧。”

玛丽一路小跑冲向德克斯管。她到达入口，继续往前走，然后——

蓝色火焰。

静电。

玛丽能够听到身后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所以在走出地下通道的时候，没有必要回头看看露易丝和雷本是否跟了上来。一个尼安德特男性技师抬起头，目瞪口呆，或许以前从来没有人是跑着出地下通道的。

这个尼安德特人玛丽认识，显然他也认出了玛丽。但是让玛丽惊讶的是，他居然拦住了紧随玛丽的雷本。

玛丽忽然意识到了是怎么回事：这个尼安德特人以为露易丝和雷本不是跟在玛丽后面，而是在追赶玛丽。“不，”玛丽喊道，“不，他们是跟我一起的！让他们过吧。”

玛丽在大声喊，也就意味着克里斯蒂娜要等她喊完才能翻译，因为扬声器只能发出常规的音量，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一个人大喊时候的音量。玛丽听到前臂传出尼安德特语：“Rak！Ta sooparb nolant，rak！Derpant helk！”

翻译到一半的时候，尼安德特技师停下脚步，但是没留神滑倒在这计算机机房光滑的地板上，顺势滑向雷本。露易丝躲闪不及，也被尼安德特人绊倒在地。

玛丽弯腰扶起露易丝，雷本自己也站了起来。

“对不起！”尼安德特人喊道。

玛丽爬楼到了操控室，然后继续走向连接量子计算机设备与镍矿的机房。

“等等！”又一个尼安德特人喊道，“你得通过激光杀菌设备检测！”

“没有时间了，”玛丽喊道，“这是一次紧急医疗事件，还有——”

雷本打断她：“不，玛丽，他是对的。还记得吗？庞特第一次去我们那边病得多严重。我们是去阻止一场瘟疫，而不是带来瘟疫。”

玛丽无奈地说：“好吧。”她看着雷本和露易丝，这个光头黑皮肤的牙买加-加拿大混血儿和这个金发碧眼的魁北克姑娘。他们肯定有很多次看到对方的裸体，但是他们两个人都没有看过玛丽不穿衣服的样子。“脱下衣服，”她语气坚定地说，“全部脱下，包括手表和首饰。”

在萨德伯里中微子观测站工作的时候，露易丝和雷本就习惯了激光杀菌设备，那是设置在清洁室内，直到庞特第一次来毁坏了监测仪。但是，他们两人还是犹豫片刻。玛丽开始脱下衬衫。“快点！”她说，“别浪费时间。”

雷本和露易丝开始脱衣服。

“衣服就留在这个地方。”玛丽边说，边把裤子放在一个圆形的桌子上，“在隔壁房间，我们可以换上尼安德特的衣服。”

玛丽现在一丝不挂，走进了圆柱形抗感染检测室。这个检测室对一个尼安德特成年人来说很宽敞，但是为了节省时间，在玛丽的坚持下，三个人一起挤了进去。露易丝和玛丽背对着背站着，而雷本与玛丽面对着面，但玛丽已经紧张到顾不上害羞了。

玛丽拉出了操作钮。地板开始缓慢地旋转，激光开始运作。玛丽目前已经习惯了这个程序，但当光束扫射过身体时，玛丽能听到露易丝倒吸了一口冷气。

“没关系的，”玛丽说，“这非常安全。激光知道哪些是人体内该有的蛋白质分子——包括那些肠内细菌，等等——它们都会通过检测的。但是激光会拦阻异质蛋白质分子，杀死任何病原体。”

玛丽感到露易丝微微颤抖一下，但是她听起来很感兴趣。“到底是什么样的激光能做那些事情？”

“量子层叠激光，”玛丽回道，这是她从庞特那里听说来的，“以每拍万亿转的频率。”

“调谐式万亿赫兹激光！”露易丝惊叹道，“是的，当然了，像那样的东西可以选择性地与大型分子互动。整个过程要花多久？”

“大概3分钟。”玛丽说。

“玛丽，”雷本说，“你应该去检查一下你左肩的痣……”

“什么？”玛丽问，“天哪，雷本，现在不是时候——”

但是她忽然住口了，因为她意识到，退到一个技术性的角度，从专业眼光来看，他所做的正是露易丝刚才做的。毕竟，雷本现在正裸体和两个女人站在一起，一个是他的恋人，一个是他恋人的朋友。“我会去看皮肤科医生，”她柔声地说，在有限空间的许可下，她耸耸肩，“该死的臭氧层……”

玛丽轻轻扭转头。“露易丝，你前方应该有一个方形的灯，看到没有？”

“是的，哦，是绿灯！太好了。”她轻轻地动了动，好像想要出去。

“不要动！”玛丽喊道，“在尼安德特的颜色中，绿色是停止的意思。当它变成红色的时候，就可以出去了。变成红色的时候通知我们。”

露易丝点点头，玛丽能感觉到背后的那个年轻女人的头上下动了一下。或许，把这两个毫无准备的人带到尼安德特的世界是个错误。毕竟，这可能——

“红色！”露易丝喊道，“是红灯了！”

“好的，”玛丽说，“打开门。扶手像海星一样，看到没有？向上一提，就可以开门了。”玛丽能感觉到露易丝又往后挤了一下，然后忽然，玛丽背后顿时就轻松了，露易丝走出检测室。玛丽后退一步，转过身，也匆忙走了出来。“这边！”她喊道。

他们走进另一间屋子，里面四周全是立方柜子，每个柜子里面都有一套尼安德特的衣服。“那些应该适合你穿，雷本，”玛丽指着一个柜子说，“这些应该适合你。”玛丽又对露易丝说。

换巴拉斯特衣服，玛丽是老手了，但是露易丝和雷本都遇到了麻烦。玛丽对雷本喊出指令，露易丝不知道怎么穿尼安德特的连裤鞋，玛丽弯下腰，帮她穿了进去，并在脚踝处系好带子。

然后他们匆忙出去。玛丽希望门口能有辆车，但要是有的话，乔克自己肯定会乘坐的。

3 000米长跑，玛丽心想。亲爱的主啊，自从大学毕业后，玛丽就再没有跑过3 000米了，就算是那时候，一提到长跑，玛丽就头痛。但是肾上腺激素一直在她体内汹涌不息，就像没有明天一样——她知道，或许巴拉斯特会迎来这样的未来。她沿着地道奔跑着。

与格里克辛人那边的地道相比，这边的照明更少。尼安德特人用机器人采矿，所以不需要那么多灯光。

“有……多……远？”露易丝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虽然现在情况紧急，玛丽还是很高兴听到那个年轻女人已经开始喘气了。“3 000米。”玛丽对身后喊道。

忽然有东西挡在路上。要是她的心脏没有跳动的话，或许现在也被吓得跳起来了。但那不过是个采矿机器人。她对身后的露易丝和雷本说了一声，以免吓着他们。然后，她对机器人大喊道：“等等，到这边来！”

克里斯蒂娜把她的话翻译过去，片刻之后，机器人又出现了。玛丽这回好好打量了这个机器人一番：矮矮的，扁平的，6条腿，像个2米长的螃蟹，有圆锥形的口径和半圆形的凹处保护着前面的有关节的胳膊。这种机器人是用来搬运石头的。看在上帝的分上，它应该非常地结实：“你能不能载我们一程？”玛丽问。

克里斯蒂娜翻译了这些话，然后机器人的背部闪出一道红光。“这种类型的机器人不会说话，”克里斯蒂娜补充说，“但是答案是可以。”

玛丽爬上机器的银色背部，爬的时候右边小腿刮了一下。她回头对雷本和露易丝说：“全上来。”

露易丝和雷本相互交换了惊讶的目光，但是他们还是马上爬上机器人的背部。玛丽对着机器人说：“驾！”

她的机侣或许没听说过那个单词，但是肯定明白玛丽的意图，并将其传达给机器人。它的6条腿上下活动，好像是掂量背上的重量，然后就朝着前方驶去。速度非常快，玛丽能感觉脸上飕飕的热风。到处都是泥浆水，每次机器人的一只脚着地，玛丽他们都会被溅到。

“抓牢！”玛丽不停地说，虽然她怀疑雷本和露易丝是否需要提醒。但是，玛丽自己东倒西歪的，好几次都快要跌倒。他们又经过一个采矿机器人——一个细长直立样式的，让玛丽想到螳螂——大概走了600米，他们遇到两个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的尼安德特人，他们往旁边躲闪，及时地避让开机器人。

最后，他们到达电梯间。谢天谢地，正好那两个尼安德特人刚刚下来：电梯还停留在底层。玛丽从强健的螃蟹上跳了下来，直奔电梯。露易丝和雷本紧随其后。他们三人全部上了电梯后，玛丽按了按钮，电梯向上运行。

玛丽看了看另外两个人。在荧光灯下，一切都绿莹莹的。但是有一点看得很真切，露易丝看上去根本不像是时装模特，汗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头发上沾着泥浆，她的尼安德特衣服也沾满泥污，脏兮兮的。过了一秒钟，玛丽意识到那是油脂，或者类似的东西，从机器人身上沾来的。

雷本的形象更加糟糕。机器人一路上都在跳跃前进，雷本的光头肯定撞到了屋顶。

“好了，”玛丽说，“电梯到地表还需要几分钟。上面会有一两个卫兵，你们要是不绑上临时机侣，他们是不会放行的。你们最好还是同意那么做，因为要说服那些卫兵这是紧急医疗事件要花的时间比绑上机侣的时间还要长。除此之外，机侣还可以帮我们和任何尼安德特人交流。在矿上的所有机侣都有翻译数据库。”

玛丽知道电梯在上升的过程中，会旋转180度，但是她怀疑露易丝和雷本能不能感觉出来。她举起前臂，对着说：“克里斯蒂娜，你有没有连接上星际信息网络？”

“还没有，”声音从玛丽的内置耳机传来，“恐怕只有快接近地表的时候，我才能接收到信息，但是我会一直连接的——等等，是的，我连接上了。我在网络上了。”

“太好了！”玛丽说，“接庞特。”

“正在连接，”克里斯蒂娜说，“还没有接通。”

“快点接庞特，”玛丽急切地说，“快点接……”

“玛尔！”传来庞特的声音，同时克里斯蒂娜也在翻译和模仿，“你到这边来干什么？后天才是合欢节，现在——”

“庞特，听我说，”玛丽说，“乔克·克瑞格已经过来了。我们必须找到他，阻止他。”

“他会捆绑机侣的，”庞特说，“我从展示器里看到，对格里克辛人之前没有佩戴就通行的这一行为，最高长老院有争议。相信我，那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玛丽摇摇头：“他不是白痴。当然也要请求监视他的机侣，但是我敢打赌，他早就除掉了机侣。”

“他没有办法那么做的，”庞特说，“那样会不停地响起警报。他在这里肯定不能随心所欲。他或许跟拜德罗斯在一起，或许跟别的官员在一起。不，我们可以定位他。你在哪儿？”

电梯晃荡一下停了下来。玛丽打手势让雷本和露易丝赶紧出去。“我们刚要进入德布拉尔镍矿顶部的设备间。露易丝和雷本跟我一起的。”

“我在家，”庞特说，“哈克，给玛丽和我分别叫辆立方车，联系审判者。”玛丽听到哈克应允，然后庞特接着说，“乔克可能在什么地方？”

“现在，我不知道，”玛丽说，“虽然我猜想，他准备在合欢节的时候，到中心区释放病毒。”

“非常可能，”庞特说，“那是人口密度最大的时候，节日结束时会有很多城际交通，所以——”

哈克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没有翻译，他在直接对庞特说话。

“玛尔，”过了一会儿，庞特说，“哈克已经为我联系上一位审判者。你的立方车到了之后，直接去中心区的档案馆，我们在那儿汇合。”

一个尼安德特男性现在正往雷本的左前手臂上绑上临时机侣，过了一会儿，他走向露易丝，给她也绑上一个。玛丽举起胳膊，向卫兵展示自己的永久机侣。“好的，”她对露易丝和雷本说，“抓件衣服，我们出发吧。”

玛丽上次在这里的时候，就已经下雪，现在是一望无际的白色。“审判者正在联系另两位审判者，”庞特的声音从线上传来，“这样他们就能要求对乔克的机侣数据进行监控。然后他们就可以定位他。”

“天哪，”玛丽说，一只手罩在眼睛上方，看看视野里是否有立方车的踪影，“到底要多久才能过来？”

“希望不要太久。”庞特说。

“希望吧，”玛丽说，“我一会儿再给你打电话。克里斯蒂娜，帮我接班德拉。”

“你好。”传来班德拉的声音。

“班德拉，亲爱的，我是玛丽。”

“玛尔，我亲爱的！我以为你要到后天才过来。我一直都担心合欢节，要是哈布——”

“班德拉，离开中心区。别问我为什么，照做就行。”

“是哈布——”

“这跟哈布没有关系。叫一辆立方车，然后走，离中心区越远越好。”

“我不明白。这是——”

“照我说的做！”玛丽说，“相信我。”

“当然，我——”

“还有，班德拉……”玛丽看了看露易丝和雷本，然后想，不去管那么多了，“班德拉，我想我早就该说出来了。我真的爱你。”

班德拉的声音满是高兴：“我也爱你，玛尔。我都等不及要跟你在一起了。”

“我得走了，”玛丽说，“快点儿，现在。离开中心区！”

玛丽看了一眼露易丝，露易丝脸上露出“这都是什么跟什么”的表情，但接着她就指着玛丽的背后。玛丽转身，立方车往这边飞来，停在一片白雪覆盖的空地上。他们跑了过去，玛丽坐在司机旁边的位置，这位红发的司机是144代。她看着雷本和露易丝费劲地爬到后面的两个位置坐了下来。“萨尔达克中心区，越快越好。”玛丽对司机说。她的机侣在翻译的时候，司机的反应很不高兴。

“是，我知道，还没有到合欢节！”玛丽说，“我知道他是男的。”她扭头向雷本的方向，“但这是个紧急医疗事件。快走！”

克里斯蒂娜很聪明。玛丽听出她说的第一个词是尼安德特的祈使词“tik”，也就是说，她把“快走”首先翻译了出来。当司机开始发动的时候，她才继续把玛丽别的话翻译出来。

“克里斯蒂娜，帮我连接庞特。”

“连接上了。”

“庞特，为什么监视乔克需要三个审判者？”

庞特翻译好的话进入了玛丽的内置耳机。她拉出了机侣面板上的操作钮，这样他的回答就从外置扬声器中放了出来，露易丝和雷本也能听到：“嘿，你说过在我们的档案系统中，没有足够的措施来保护个人隐私。事实上，要是没有犯罪控诉的话，必须要在三个审判者一致同意的情况下才能对机侣进行司法监控。”

玛丽看着路过的风景——至少这辆立方车符合尼安德特的标准；大概每小时只行驶60公里。“哦，那你就不能起诉他犯罪吗？”玛丽问，“那样的话，你只需要一个审判者，是不是？”

“这样更快，”庞特说，“起诉有一个复杂的程序，还有——啊，我的立方车到了。”玛丽听到车子下降的声音、庞特上车的砰砰声。他用尼安德特语说“档案中心”，玛丽听出来了。然后，他的注意力又转回到玛丽这里。

“好的，”他说，“现在让我们——哦，等一等……”连接出现几秒钟中断，然后又传来庞特的声音，“审判者要求司法监控。档案中心的一位技术人员正在确定乔克现在的位置。”

雷本往前倾，这样他就可以对着玛丽的机侣说话。“庞特，我是雷本。一旦定位到乔克，让他们清空周围的人，露易丝、玛丽和我都是安全的，但是任何一个靠近乔克病毒的尼安德特人都可能会死。”

“我会的。”庞特说，“我们可以对每个机侣广播紧急通知。我很快就到档案中心。我会确保这一切不出意外。”

前方，萨尔达克中心的建筑隐约可见。成群的妇女在外面装扮，迎接合欢节的到来。

“我们定位到他了，”庞特的声音，“哈克，停止翻译，直接连接。”庞特开始用尼安德特语言喊，显然是在对玛丽这辆车的司机说话。

司机回复了几句，其中一个是“ka”，车子开始转头。

“他在空布广场，”庞特说，他的话再次被翻译过来，“我对你们的司机讲了，我们在那会合。”

“不，”露易丝说，她身体也前倾，“不，庞特，你去太冒险了，任何尼安德特人都是。让我们去吧。”

“他不是一个人。审判者正在看他的机侣传输的信息，他和德康特·多思特在一起。”

“那是谁？”玛丽问。

“萨尔达克中心选举出来的官员，”庞特说，“她是一位141代的女性。”

“该死，”玛丽说。正常来说，她相信任何一位女性巴拉斯特人都能制服任何男性格里克辛人。但是141代已经78岁了。“我们不希望她成为人质。我们得想法让她离开那里。”

“确实如此。”庞特说。

“德康特·多思特肯定有内置耳机，是吗？”玛丽说。

“当然。”庞特说。

“克里斯蒂娜，联系德康特·多思特。”

“连接上。”

玛丽抢在这个巴拉斯特女人能回复之前，立马就开始说起来：“德康特·多思特，不要说话，也不要让乔克·克瑞格看出来你是在跟别人交流。要是你明白的话，就咳一声。”

从克里斯蒂娜的扬声器里传出一声咳嗽声音。

“好的，我是玛丽·沃恩。我是一个格里克辛人。乔克目前处于司法监控之下。我们相信他正私自把一种致命物质带入萨尔达克中心。你必须尽快找机会离开他，我们正在去往你所在的地点。好吗？”

又一声咳嗽声。

玛丽感到很糟糕。那个老奶奶肯定吓坏了。“有什么建议吗？”玛丽问雷本和露易丝。

“她可以告诉乔克她想上厕所。”露易丝说。

“太聪明了！庞特、乔克和那个女人现在在什么位置？室内还是室外？”

“我来问问审判者……他们在户外，正朝着中央广场走去。”

“乔克的清除病毒是通过空气传播的，”玛丽说，“他带的那个盒子里肯定有液体炸弹，或许他想把它埋在中央广场，在合欢节的时候引爆。”

“要是这样的话，”庞特说，“要是这样的话，他很可能算过时间，定在合欢节的最后一天，确保所有的男性在病状出现之前就已经回到家。这样病毒就不仅仅会传播到萨尔达克边缘区，还有很多男性是从更远的地方过来的。”

“好的。”玛丽说，“德康特，找机会对乔克说，你要去公共建筑里面上厕所，但是他得待在外面，因为他是男性。好吗？我们很快就到了。”

又一声咳嗽，然后，玛丽第一次听到了德康特的声音，听上去非常紧张。“克瑞格学者，”她说，“你得原谅我，但是我这老朽的身体不太中用了，我想……想上厕所。那里面有厕所。”

乔克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好呀，我就……”

“不，你必须在外面等。合欢节还没有到，你知道，男人不行！”

乔克说了些什么，玛丽没有听出来。大概20秒以后，德康特说：“好了，沃恩学者，我现在已经安全地在里面了。”

“好，”玛丽说，“现在，要是——”

但是她的话被一个尼安德特的女声打断了，这个声音从立方车的四个机侣中都传了出来——应该是萨尔达克档案中心连接上的所有机侣都传了出来。“我是审判者马卡拉，现在有紧急情况。立刻撤出萨尔达克中心，步行、坐悬浮巴士、坐立方车，都可以，但是必须马上撤离，不得延误。空气中可能有致命的物质。要是看到一个银色头发的格里克辛男性，一定要躲开他，他正受到司法监控，目前他在空布广场。我重复一遍……”

忽然司机把立方车停在地上。“这儿离我去的地方很近，”他说，“你们听到审判者的话了。你们要是还想往里面去，就自己步行去吧。”

“你这该死的。”玛丽说，但是克里斯蒂娜并没有翻出来，然后玛丽问，“我们离那儿还有多远？”

司机指着前方说：“空布广场就在那边。”远处，玛丽能看到一群低矮的建筑物、一排立方车和一片空地。

玛丽非常生气，但是她把海星按钮往上一推，打开立方车她这边的门，跳了出来。露易丝和雷本也跟着出来。他们一下来，立方车就升起来，朝他们来的方向飞去。

玛丽开始往司机指点的那个方向奔跑。乔克在一块空地上，四周都是白雪。玛丽能够看到别的立方车正从中心区驶出，开往边缘区。她希望审判者不至于笨到把警告也传输到乔克佩戴的机侣身上。玛丽、雷本和露易丝快速地拉近了距离，离他只有20米。稳住呼吸后，玛丽喊道：“都结束了，乔克。”

乔克穿了件猛犸毛大衣，手里拿着那个加拿大士兵所提到的金属盒子——里面可能装着液体炸弹。他转过身，看上去大吃一惊。“玛丽？露易丝？还有——我的天哪！蒙特戈医生，不是吗？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我们知道Surfaris病毒，”玛丽说，“你逃不了的。”

这回轮到玛丽吃惊了，乔克居然笑了。“好呀，好呀，好呀。三个勇敢的加拿大人，来拯救尼安德特人。”他摇摇头，“你们这些人总是让我发笑，你们那些愚蠢的社会主义，假惺惺的人。但是你们知道，加拿大人最好笑的是什么吗？”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把半自动手枪，“你们不带枪。”他拿枪指着玛丽，“现在，我亲爱的，你倒是如何阻止我？”

第40章

在两个地球上，在新生代的开始，著名的白垩纪-第三纪交界，都找到了恐龙灭绝时代的土层。火星上第一个殖民者的脚印将标志着这个宇宙、我们的宇宙、智人的宇宙的开端，我们人种中第一位离开地球摇篮的人，永远不会归来……

庞特和三位审判者在档案中心最大的一间视频室里，从多个角度来观看事态发展。审判者不仅将乔克的机侣调到司法监控，对玛丽·沃恩、露易丝·贝努瓦、雷本·蒙特戈的机侣也同时进行监控。四个屏幕分别对应显示四个人所在的环境。

庞特和三位审判者当然也处在危险当中。毕竟，档案馆地处中心区边缘，离事发现场依旧非常近。“黑头发的那个格里克辛女人说得对，”马卡拉审裁员说，他是个长得非常结实的142代，“你必须离开，布迪特学者。我们所有人都必须离开。”

“你们三个走吧，”庞特说，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前，“我留下。”

然后庞特看见乔克拿出枪。他的整个脊梁骨僵住了。直到在联合国总部外面差点被暗杀之前，庞特都不知枪为何物。他重新想起子弹射入他体内的那一刻，那热乎乎的刺痛感——

他绝不能让玛尔发生那种事。

“这里存放有什么武器？”庞特问。

马卡拉的白眉竖立起来：“这儿？档案中心？”

“或者是隔壁，”庞特说，“大会厅。”

尼安德特人摇摇头：“没有。”

“那执法者用的麻醉枪呢？”

“存放在执法局，在多播拉亚广场。”

“难道执法者不随身携带吗？”

“一般都不会，”另外一位审判者说，“没有这个必要。萨尔达克长老院只授权允许使用六把；我猜现在全部都存在库里。”

“有没有办法阻止他？”庞特指着乔克的图像问道。

“那几个柔弱的格里克辛人肯定不行。”马卡拉审判者说。

庞特点点头，非常理解：“我去帮他们。他们有多远？”第二个审判者看了一下，数据显示“大约7 200臂展”。

他很快就能跑到：“哈克，你记住准确的位置了吗？”

“是的。”机侣说。

“好的，审判者们，”庞特说，“去安全的地方吧，祝我好运。”

“你不能对我们开枪，”玛丽说，她努力控制，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但是目光始终看着枪，“档案中心会有记录的。”

“哦，是呀，确实。”乔克说，“我必须要承认，他们搞的这个体系很有意思：老少妇孺，人人都有个遥控的黑匣子。当然了，很容易就能看到我们四个的档案记录。但是一旦所有的尼安德特人都死光光了，就没有人来阻止我去把那些档案全部毁掉。”

玛丽用眼睛的余光看到雷本从她旁边一寸一寸地往旁边撤。他身后几米之外有棵树，他或许可以躲在树后面，也就是说，乔克要是不改变位置的话，就无法开枪打中他。玛丽不能怪雷本想要保护自己。同时，露易丝应该也在她身后右边的某个地方。

“别指望只要部署一次，你的病毒就能蔓延到整个世界。”玛丽说，“尼安德特的人口密度还不足以发生瘟疫。它过不了萨尔达克中心区。”

“哦，别担心那个，”乔克举起金属盒子说，“事实上，我还要感谢你，沃恩博士：正是你早期的研究使它成为可能。我们已经把这种病毒的天然存储库从非洲的鲸头鹳改为旅鸽。那些鸟将会把病毒带往整个大陆。”

“尼安德特人是和平的——”露易丝说。

“是呀，”乔克说，他的眼睛和他的枪都对着露易丝，“那就是他们衰落的原因——现在，这里，就跟27 000年以前我们打败他们那次一样。”

玛丽正想着如何逃跑，然后——

然后雷本就那么干了，他跑了起来。乔克转向他，朝他开枪。枪声惊起了一群鸟——玛丽认出来是旅鸽——但是乔克没有打中，雷本现在躲在树后面，至少目前是安全的。

雷本往玛丽左边跑的时候，露易丝往玛丽的右边跑。两边宇宙中的安大略北部都差不多，地形坑坑洼洼，这是冰川世纪末期冰川相互撞击的结果。露易丝跑到一个勉强能遮住她身体的大石头后面躲着。

玛丽依然站在中间，左边的树、右边的石头，都离她太远了，只要一跑，肯定会被乔克开枪打中。

“啊，好呀。”乔克说，他耸耸肩，意思就是露易丝和雷本目前的藏身之所不过会给他带来一点点的不方便而已。他拿枪指着玛丽：“祷告吧，沃恩博士。”

庞特从来没跑得这么快过，他两条腿上下跃动。尽管地面上有厚厚的积雪，不过很多地方都清扫出了可供人行走的道路，他跑得很快。他注意只用鼻子呼吸，在把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部之前用鼻腔预热。

“我还有多远？”庞特问。

哈克从内置耳机里回答：“要是他们没有动的话，应该过条街就到了。”停了停，哈克说，“你最好不要发出声音，”机侣继续说，“不要让乔克知道你来了。”

庞特皱起眉头。你没有必要告诉一个老猎手怎么样去打猎。

玛丽的机侣通过她的内置耳机对她说：“庞特离这儿只有15米远。要是你能再与乔克多谈一会儿……”

玛丽点点头，幅度只能让克里斯蒂娜觉察到她在动。“等等！”玛丽说，“等等！有些事情你还不知道！”

乔克的目标并没有颤抖：“什么事？”

玛丽的头脑飞速地转动：“尼安德特人……他们……他们能通灵！”

“哦，拜托！”乔克说。

“不，不——这是真的！”忽然庞特出现在乔克背后，他的身影映着落日。玛丽努力让自己不动声色。“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有宗教，而他们没有。我们的大脑总是试图与别的大脑连接，但却做不到；我们的神经线有问题——这会让我们认为有些我们够不到的更高等的意识存在。但是他们的大脑里面，大脑机体正常运作。他们不会有宗教体验的。”天哪，她自己都不愿意相信，她又怎么能指望他去相信？“他们没有宗教体验，因为他们能连上别人的大脑！”

庞特以夸张的姿势迈动两条腿，小心翼翼地踏在雪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乔克站在庞特的下风，要是他是尼安德特人，他现在肯定就觉察到他了，但是他不是，感谢上帝……

“想想秘密行动中心灵感应的意义！”玛丽把声音稍微提高一点，但又不是十分明显，她想要掩盖掉庞特踩在雪上发出的声响。“我现在正在研究基因方面的原因！你要是杀了我和巴拉斯特人，那这秘密就永远没有人知道了！”

“哦，沃恩博士！”乔克喊道，“好一个假情报。我都被吸引住了。”庞特现在离乔克近在咫尺，然而他自己长长的影子——可恶的冬日斜阳！——落入了乔克的视野之内。庞特握紧拳头，准备往乔克的头部捶去，然后——

乔克肯定听到了什么声音。在庞特的拳头落下之前，他往一侧动了一点儿。庞特的拳头没有落到乔克的头上，而是落在他的左肩膀上。玛丽听到骨头裂开的声音。乔克发出痛苦的咆哮声，炸弹盒子也摔到地上。但是他的右手依然拿着枪，他打出一枪。乔克没有尼安德特人那样可以遮挡光线的眉脊，他转身面对太阳的时候，光线刺得他一瞬间睁不开眼睛，所以放了空枪。

玛丽没有办法安全地跑到庞特旁边，所以她退而求其次：她往左边跑，跟雷本一起躲在树后面。庞特大吼一声，他抓住乔克的右臂，使劲往后扳，空气中传来骨头裂开的咔嗒声！乔克尖叫，庞特一转身，拿到了枪。他用力把它扔到寒风里去。然后庞特把乔克拧过来面对自己，右臂后引，然后又是一拳。

乔克转向右边，用他那只没受伤的手臂，抓住银色的盒子，把它拉到他的身旁。他对盒子做了些动作，然后白色的气体就开始从盒子里冒出来。云雾中只能隐隐约约见到庞特，但是玛丽看到他一只手抓着乔克的脖子，另一只手握拳，往后拉，准备往乔克的脸中间打去。

“庞特，不！”露易丝边喊，边从石头后面跑出来，“我们得知道——”庞特早就一拳下去了，但是肯定是因为听到露易丝的话下手稍微轻了点儿。乔克被打倒在地，双眼紧闭。

云雾继续扩散。玛丽跑上前，直接跑到盒子这边。气体还在从里面往外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手摸索着，看有什么可以把盒子盖起来，但是什么都没有摸到。

雷本也跑上前，朝着乔克冲去。他蹲下来摸乔克的脉搏。“他现在没知觉了，但是还活着。”他抬头看着庞特说。

玛丽脱下衣服，想要把炸弹包裹起来。看起来好像是包好了，但是转眼它就爆炸了，衣服被撕裂了，玛丽的皮肤也被划破好几处。云雾越来越厚。就像是伦敦的大雾天，玛丽只能看到前面一两米的地方。

露易丝现在弯腰看着乔克：“他多久会死掉？”

雷本抬起头，耸耸肩：“你听到庞特拳头落下来的声音了吧。至少是脑震荡，或者是个脑粉碎。但还能挨过几个小时吧。”

“但是我们得知道！”玛丽说。

“知道什么？”雷本问。

玛丽的心脏跳得狂快，胃里往上泛酸水。“他到底用的是哪个版本的病毒！”

雷本完全蒙了。“什么？”他边问，边站起身。

“昨天晚上玛丽修改了病毒设计方案，”露易丝说，“要是乔克今天早上才制造病毒的话，那么……”

玛丽听不进去。她的头一片混乱。她要尖叫。要是那天早上乔克用密码子记录器制造出病毒的话，那么他制造出来的，就是玛丽修正过的Surfer Joe；但要是他早就制造出来了，那么他们现在所站的云雾里，则是原来的大清除版本，那就意味着——

玛丽的眼睛被刺得很痛，她站都站不稳。

——意味着，那个躺在雪地里的天杀的格里克辛恶棍将要杀死她深爱的男人。

第41章

一些科学家认为，在四万年前地球上出现意识之际，只存在一个宇宙，在我们这个广袤的宇宙中没有别的意识——或者至少可以说，没有别的意识比我们的意识更长久。那要是事实的话，那么探索太空，就不仅仅是我们的命运，也是我们的责任，因为除了我们有意愿也有能力的智人，就没有别的人能去做了……

此刻，庞特看上去还好，没有病毒会那么快发作。他从雷本的衣服上面扯下几条猛犸毛皮，然后露易丝和雷本用它们来绑住乔克的四肢，乔克已经不省人事。他被五花大绑之后，雷本和庞特就把乔克扛到最近的一栋楼里面——或许就是德康特·多思特进去的那栋楼，当然，希望她早就离开了。太阳下山了，天气非常寒冷，但是不管怎么样，他们还是不忍心把他丢在户外，让老天来处置他。

雷本关上门，然后他和庞特又回到玛丽和露易丝那里。“快点儿，大家伙，”雷本说，“让我们带你去矿上——我们可以试试那里的杀菌激光。”

庞特抬起头，棕色的眉毛爬上了眉脊；和玛丽一样，他显然是还没有想到那一点。

“你认为还有机会？”玛丽看着雷本问道。她的眼睛布满血丝，她的脸如此渴慕能有奇迹。

“为什么没有？”雷本说，“我的意思是，要是那些激光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运作，它们就能杀死病毒分子，不是吗？这对庞特是个解决方法，至少——中心区或许有更好的杀菌设备？”他看着庞特，“你们的医院里是不是有？”

庞特摇摇头：“是有，但最先进的就是通道的那台。”

“那让我们带你去那边。”雷本说。

“务必先让矿上的所有人员都撤离，首先是量子计算机房。”庞特说，“我们不能再冒险由我传染给别人。”

“让我来叫辆立方车。”玛丽说，她开始对她的机侣下令。

但是雷本碰碰她的胳膊。“谁会飞到这儿来？我们不能再冒险让别的尼安德特人被感染了。”

“那么——那么我们带他去那里！”玛丽说。

“那不可能，”露易丝说，“有几千公里。”

“我还能走过去。”庞特说。

但是雷本摇摇头：“得让你尽快通过激光杀菌设备。我们没多少时间能耗得起。”

“太可恶了！”玛丽说，她捏紧拳头，“这太荒唐了，肯定有办法准时把他送过去的！”然后，她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哈克，你是这里最有经验的机侣，肯定能指导庞特怎么开立方车吧？”

“我可以获取程序，然后解释给你们听，是的。”声音从庞特的前臂传来。

“好的，”玛丽说，“那边停了一排立方车，快走！”

他们很快就走到那些立方车旁边。车群旁边有个圆柱形控制台，庞特操作了一会儿，让一个叉车状的东西竖起来把最顶上的立方车取了下来，放在地上。立方车的透明面向上翻起。

庞特爬到右前边的座位上，玛丽坐在他旁边；雷本和露易丝爬到后面的座位上。“好的，”庞特说，“哈克，告诉我怎么发动吧。”

“要激活系统电源，拉起琥珀色的操作钮。”哈克通过外置扬声器说。

玛丽看了看庞特前面的控制台。这比她自己车上的仪表板要小。立方车的便利装置要少得多。“那里！”她说，庞特伸手拉起操作钮。

“右边的操纵杆控制垂直运动，”哈克继续说，“左边的操纵杆控制水平运动。”

“但是它们都是上下移动的杆子。”雷本满心疑惑地说道。

“确实是，”哈克说，“但是，对司机来说，这样子肩关节会舒服很多。现在，要操作地面助推器，使用两杆之间的一组操作钮——看到它们了吗？”

庞特点点头。

“大的操作钮是让主风扇加速旋转。现在……”

“哈克！”坐在后座的雷本喊道，“我们没多少时间了。直接告诉他该按哪些键！”

“好的，庞特，”哈克说，“放空大脑，不要去思考。完全按照我的指令去做。拉出绿色操作钮。然后是蓝色那个。抓住两根杆子。是的，很好。当我说‘出发’时，把右手操纵杆向你的方向转15度角，同时左手操纵杆转动5度角，明白吗？”

庞特点头。

“准备好了吗？”哈克问。

庞特又点头。

“出发！”

立方车剧烈摇晃着，但还真的从地上升起来了。

“现在，压下绿色操作钮。”哈克说，“好，把右手操纵杆往回拉到底。”

立方车向前加速，尽管是正严重向一侧倾斜。“我们没有平衡。”玛丽说。

“不要紧张，”哈克说，“庞特，把右边操纵杆往回拉1/8转。是的，现在……”

飞出萨尔达克中心区只要几分钟，但是离矿上还有很长的路——要操控一辆能飞行的车辆真是太复杂了。玛丽从来不相信电视节目上说的，当飞行员失去意识后，乘客们能够在地面程控员的指挥下安然着陆，还有——

“不，庞特！”哈克大喊道，“另外一边。”

庞特把水平操控杆往自己这个方向拉，但是太迟了。立方车的右侧撞到一棵树上去了。庞特和玛丽猛地向前一倾。操作钮缩入控制台中去了，就像望远镜收起来了一样，这显然是安全举措，以防它们戳伤司机。立方车倒在一边。

“有人受伤了吗？”玛丽喊道。

“没有。”雷本说。

“没有。”露易丝说。

“庞特？”

没有回答。玛丽转身面对他。“庞特？”

庞特正低头看着左臂的植入机侣，它显然被撞坏了。他费力地打开哈克的面板，已经被撞变形了。

庞特抬起头，深陷的金色眼睛噙着热泪：“哈克伤得很重。”他说——克里斯蒂娜在翻译。

“我们得继续走。”玛丽温柔地说。

庞特又望了损坏的机侣几秒钟，然后点点头。他扭动并推开海星状的门闩，立方车的一边打开了。雷本站起来，朝外跳到地上。接着露易丝出来了。庞特轻而易举地从前面的车厢里跳了出来，然后帮着玛丽出来了。之后庞特去看立方车的底部。玛丽顺着他看的方向，能看到一对风扇很可怕地缠在一起。“它再也飞不起来了，是不是？”她问。

庞特摇摇头，用右臂做出“看看它”的无奈姿势。

“我们离德布拉尔矿还有多远？”玛丽问。

“21公里。”克里斯蒂娜回答。

“最近的运行中的立方车有多远？”

“等等，”克里斯蒂娜说，“西边7公里处。”

“见鬼。”露易丝说。

“好了，”玛丽说，“我们步行吧。”

天非常黑——他们正在郊外的中间地带。白天的时候，玛丽已经看到很多庞大的动物；她都不敢去想晚上会有什么动物出没。他们在雪地里大概走了有10公里——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中，走了5个小时。露易丝的长腿带着她走在前面。

头顶上，星光暗淡。他们继续往前，再往前。玛丽的耳朵都冻麻木了，直到——

“软骨头！”庞特说。玛丽转过身。他正靠在雷本身上。庞特举起手，还有——

玛丽感觉自己的心沉了下去，她听到露易丝发出惊恐的声音。庞特的手上有血，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太迟了，出血热开始发作了。玛丽看着庞特的脸，但是，除了惊愕的表情，他看上去很好。

玛丽快步走到庞特身边，抱着他的另一只胳膊，帮着他举起来。到这时，她才意识到不是雷本扶着庞特，而是庞特在扶着雷本。

昏暗的光线，再加上他本身的黑皮肤，玛丽刚开始都没有看到：雷本脸上满是血。她匆忙走到他身边，鲜血从雷本的眼睛、耳朵、鼻孔和嘴角里流淌出来。

露易丝跨了两步来到她男朋友身边，开始帮他擦拭血，首先是拿衣服袖子，然后直接用手，但是现在血流如注，根本就擦不过来。庞特帮着雷本躺在雪地，鲜血溅到白雪上，渗入雪底下。

“天哪。”玛丽小声地说。

“雷本，我心爱的……”露易丝弓着腰在他旁边。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脑后，肯定能感觉到他今天才长出来的发茬。

“露……易丝，”他虚弱地说，“亲爱的，我——”他咳着，鲜血从他口中喷出，然后，就像每一次他要说情话的时候，他改成了法语，“我爱你。”

露易丝的手慢慢地感觉到雷本的头往后倒，她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玛丽在找雷本右手的脉搏，而庞特在找雷本左手的脉搏。他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摇摇头。

露易丝的脸被痛苦扭曲了，她哭个不停。玛丽走到她身边，跪在雪地里，一只胳膊环绕着这个年轻女子，把她拉到自己的怀里。“我很抱歉，”玛丽边抚摸着露易丝的头发，边不断地说着，“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过了一会儿，庞特轻轻地碰着露易丝的胳膊，她抬起头。“此地不宜久留。”他说，克里斯蒂娜在翻译。

玛丽说：“庞特说得对，露易丝，天太冷了，我们得赶路了。”

但是露易丝仍然在哭泣，她的拳头握得紧紧的。“那个混账！”她说着，浑身都在发抖，“那个没人性的野兽！”

“露易丝，”玛丽柔声说，“我——”

“你没看到吗？”露易丝抬头看着玛丽说，“你没看到克瑞格都做了些什么？他不满足于仅仅杀死尼安德特人！他制造的病毒也杀死黑人！”她摇摇头，“但是……但是我没有想到病毒居然这么快就发作。”

玛丽耸耸肩：“大部分的病毒感染都是由少量的个体病毒分子引起的，会对身体的一个部位产生影响，大部分的潜伏期都是因为原先的这些少量分子再扩散成足够大的病毒团，这样才能发作。但是我们几乎就是暴露在病毒雾气当中，吸收了亿万个病毒分子。”她看着黑暗的天空，然后又看着露易丝，“我们得去找个能待的地方。”

“那雷本怎么办？”露易丝说，“我们不能把他丢在这里。”

玛丽看着庞特，用眼神请求他不要说话。露易丝现在最不愿意听到的话就是，雷本不在了。

“我们明天过来找他，”玛丽说，“但我们得找间屋子。”

露易丝犹豫了几秒钟，玛丽知道这个时候不要催促她。最后，那个年轻女子点点头，玛丽帮她站了起来。

“我来查查看，”克里斯蒂娜说，过了一会儿，“根据中央地图数据库资料显示，离我们的立方车撞毁的地方不远，有一处猎屋。去那里要比去中心区容易。”

“你们两个往那边走，”庞特说，“我要去矿上的激光室。请原谅我，但是你们两个只会让我走得很慢。”

玛丽的心直跳。有很多事情，她想跟他说，但是——

“我不会有事的，”庞特说，“别担心。”

玛丽深呼吸一口，点点头，然后庞特给她一个告别的拥抱，她的身体在发抖。他放开她，朝冰冷的黑夜走去。玛丽跌倒在露易丝的旁边，两个女人相互搀扶着，往前走，照着克里斯蒂娜指示的方向走去。

过了一会儿，露易丝绊了一跤，脸都埋到了雪地里。“你怎么样了？”玛丽赶紧把她扶起来。

“没事，”露易丝说，“我——我一直在想。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她们两个将近走了一个小时，走到了狩猎小屋，玛丽一路都在发抖，但是她们终于走到了。这间小屋和维姗的那间看起来很像，但是更大些。她们走了进去，激活灯泡，屋内一片绿光。有个小的取暖器，她们打开取暖。玛丽看了看手表，摇摇头。就算是庞特，这会儿也还走不到矿上的激光室。

她们两个都筋疲力尽——身心俱疲。露易丝躺在一张沙发上，双手抱着自己，小声地抽泣。玛丽躺在地板上的垫子上，发现自己在流泪，在心痛，那个好人流血的样子让她既伤心又内疚。

第42章

要是那个观念不正确的话——要是正像一些科学家和哲学家所相信的，这个宇宙和别的宇宙都有有智力的生命的存在——那么当我们迈开下一小步的时候，就还有一个任务，我们一定要迈出最好的一步——以我们全部的力量，向所有别的生命形式展示智人生命的伟大……

整夜玛丽都在不断地祷告、小声地私语，尽量不打扰到露易丝。“天父啊，万能的主啊，救救他吧……”

后来：“神啊，求求你，不要让庞特死。”

再后来：“该死的，神呀，你欠我的……”

一整夜翻来覆去，老是梦到自己溺在血的海洋中，最后玛丽感觉到从木屋的小窗户外照射进来的光线，和旅鸽嘚嘚的报晓声。

露易丝也醒了，躺在沙发上，眼睛瞪着天花板。

猎屋里有个激光厨具和真空箱，应该是屋顶的太阳能提供了能源。玛丽打开真空箱，找到一些肉块——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肉——还有一些植物根茎，她把它们煮了煮，给露易丝和她自己做了简单的早餐。

屋里有一个小方桌，四周都有凳子。玛丽坐了一个，露易丝坐在她对面。

“你现在怎么样了？”玛丽柔声问道，这时她们已经吃完饭了。她从来没有看到露易丝像现在这样：衣冠不整，眼睛下面有黑黑的眼圈。

“我还好。”她轻声地说，但是她听起来一点儿都不好。

玛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是不是该提起雷本，还是随它去，希望露易丝自己能够走出来，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但接着玛丽想到了强奸，刚开始的时候，她总是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那件事情。露易丝没有办法不去想她刚死去的男友。

玛丽伸出一只手，去握住露易丝的手。“他是个好人。”她说。说话的时候，她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露易丝点点头，棕色的眼睛很干涩，布满血丝。“我们谈过搬到一起住。”露易丝摇摇头，“他离过婚，你知道，在魁北克，我这个年龄的人，没有人愿意麻烦去结婚——无论有没有那张纸，法律都会一视同仁，所以为什么要找麻烦呢？但是我们谈过要一辈子都在一起。”她的眼睛看往别处，“这就像我们之间的一个玩笑。他说过这样的事情，‘哦，我们搬到一起住之后，我们要留出位置放一个很大的衣柜’。因为他觉得我的衣服太多了。”她泪眼蒙眬地看着玛丽，“就像那样的一些玩笑，但是……”她摇摇头，“但是，你知道，我以为那一切会真的发生。完成协力集团的工作之后，我打算搬到萨德伯里。或者我们去蒙特利，雷本可以在那儿开一家私人诊所。又或者……”她耸耸肩，显然也是意识到再说这些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也没有意义了。

玛丽轻抚着露易丝的手，陪她坐了一会儿。最后，她说：“我要去找庞特。”她摇摇头，“唉，我已经习惯让机侣帮我们保持联系，但是哈克现在撞坏了……”

“庞特肯定没事，”露易丝说，显然她意识到现在轮到她来安慰玛丽了，“他没有一点儿发病的症状。”

玛丽想点头同意，但是她的头不愿意动。她太沮丧了、太紧张了，所以……

忽然门外有什么刮着门，发出刺耳的声音。玛丽的心都跳出来了。她知道自己基本上不用害怕尼安德特人，但是这里是原始的狩猎区域——要不然也不会造个小屋。谁知道是什么野兽在门外吼叫？

“我们不能去找庞特。”露易丝说，“你想想，激光会从他身上清除掉病毒，但是那并不是说，就会对病毒免疫，我们也感染了病毒，不是吗？或许对格里克辛白人不会有危险，但是我们是携带者。除非我们也经过激光杀菌程序，要不然，他不能见我们。”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玛丽问。

“找乔克·克瑞格。”露易丝说。

“什么？为什么？我们把他放在那个地方，他没法再害到别人。”

“不，但是病毒要是有解药的话，或者能在大范围内中和它的话，他是应该知道的，对不对？”

“你怎么能确定他会告诉我们？”玛丽问。

自从雷本死后，露易丝的声音第一次如此坚决。“他要是不说，我就会杀了他。”她说得很简单。

她们在屋里等了一会儿，再没有听到外面有动物的声音，便小心翼翼地打开门，雪花飞舞了进来。

她们走了一个上午，才走到空布广场旁边的那幢楼，乔克被捆绑在那里。

“我猜想他已经跑了。”她们往楼里面走的时候，露易丝说，“那个混账看上去诡计多端……”

她扭开海星，打开门。

乔克没有走。

他侧身躺着。周围地板上全是褐色的血迹。他的皮肤呈惨白色。

玛丽把他翻过来。他满脸都是血，像葡萄酒颜色的血柱从他耳朵里面往外冒出。她往下看，他裤子上也全都是血。

玛丽努力不让自己把早饭全吐出来。她看着露易丝，露易丝咬着下嘴唇。玛丽转过身，想要理清头绪。

两个格里克辛人死了。

两个格里克辛男性死了……

这好像是……

Surfer Joe，马可二世。

但是不，不，那不可能。不可能！是的，玛丽是想过设计一种只杀死格里克辛男性的病毒，但是那些纸都扔掉了，她肯定没有输入乔克的程序中。他显然是在玛丽在把它修改为无害之前就制造了病毒，然后，但是……

但是它看上去就像是玛丽先前想到的那个，那个会杀死带有Y染色体的智人。

除非……

不，不。那太疯狂了。

但是她在两个宇宙之间来回走动，乔克也一样。如果在她的地球上，她并没有制造会对智人男性致命的Surfer Joe，那么……

那么，或许，在另一个地球上，她实现了她的幻想，制造了这样的病毒……

这个乔克·克瑞格，浑身上下都在流血，或许就是来自那个地球……

玛丽摇摇头。这一切太奇怪了。此外，庞特和露易丝不是经常说玛丽称为家的这个宇宙与庞特称为家的那个宇宙是相互交织的吗？它们原本是两个支系，在四万年前地球上第一次出现意识的时候分道扬镳了。

要是那样的话……

要是那样的话，就是另外有人修改了病毒。

但是谁呢？为什么？

第43章

我们就是那样：一个伟大的民族。是的，我们曾经失足——但是这是因为我们总是向前走，总是朝着我们的命运前进……

科尼留斯·拉斯金在看新闻报道的时候，试图控制自己，不让身体晃动，但是他控制不了。

他修改乔克·克瑞格的Surfaris病毒，就是想将其改成防御性武器，而不是进攻性的——保护尼安德特世界躲开……

嗯，像他这样的人，像他过去那样的人……

现在，两个人死了。

当然，要是一切从现在开始都能按照他期待的那样，就不会再有人死去了。智人男性会待在自己的世界，除了不能把他们的邪恶带到通道对面，他们什么权利都没有少。

在罗切斯特的一条中产风的林荫路上，科尼留斯找了间很不错的出租房，这比他在贫民窟顶层租的那间房子条件要好得多。但是，在这里并不舒服，感觉像地狱一样。他双手扶着崭新的活动椅扶手，试图稳住自己。CNN播放的节目正在采访玛丽·沃恩，这个被他强暴过的女人。她并没有在谈论那件事情，而是在解释为什么格里克辛男性只能待在这里，在这个世界，而永远不能去尼安德特世界旅行。陪着她的是看上去很健壮也很热心的庞特·布迪特。

这次访谈是CBC新闻世界录制的，然后由CNN转播。当然了，几天前，为了追踪阻止乔克，她放了CBC一次鸽子，但是现在她回来了，回到了现实。

这个科尼留斯·拉斯金不得不忍受的世界。

“所以你的意思是任何一个智人男性到尼安德特世界都很危险？”一个亚裔男性记者问道。

“是的。”玛丽说，“乔克·克瑞格释放出来的病毒是——”

“美国疾病防控中心已经把它命名为埃博拉-萨尔达克型，是不是？”记者问。

“是的。”玛丽说，“我们推测乔克的意图应该是让这个病毒只是对尼安德特人致命，但是结果正好相反，这个病毒选择性地杀死智人男性。我们不知道在尼安德特世界中这种病毒扩散得有多广，但是我们知道，我们人种的男性暴露在那样的空气中，几个小时后就会死去。”

“那么尼安德特激光杀菌技术怎么样？布迪特博士，您能否谈谈相关情况？”

“这种技术使用调谐式激光去消灭体内的异质生物分子。”庞特说，“在来到这个地球之前，沃恩博士和我都接受了激光杀菌处理，它非常有效。但是，如沃恩博士所说，任何感染了埃博拉-萨尔达克型的格里克辛男性，除非能很快接受激光处理，否则就会死，但是在我们的世界里，这样的激光杀菌仪器站点很稀少。”

“除了这种激光技术，就没有别的治疗方法了吗？”

“目前还没有，”玛丽说，“当然，我们正在试着去研制。但是，要知道，我们多年来一直都在研究治疗别的埃博拉病毒的方法，但是，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成功。”

科尼留斯摇摇头。当他意识到乔克不只是在做模拟实验而是实实在在地计划制造病毒时，科尼留斯修改了他编写的代码，然后让乔克在密封的玻璃容器中制造了几升的病毒，等完成之后他再改回原来的代码。这样就算是乔克再次检查，也不会知道他已经动过手脚了。

这样做应该能弥补一点点，并不是说，这样就可以弥补他在多伦多所做的一切。但是那个强奸者是个旧的他、生气的他。而他现在是个新的人了——虽然还是被误解，但是在被误解的时候，他也能控制怒气。不，他不再有以前的那种感觉，那时他袭击玛丽·沃恩，那时他对卡伊瑟·雷姆图拉施暴，那时雄性激素在他的血管里上下蹿动。但是她们肯定依然能感觉到，一定会一身冷汗地醒来，被那个形象吓坏了……

嗯，不是他，他想，而是一个戴黑色头套的男人。至少卡伊瑟是这么看他的，因为她不知道施暴者的身份。

但是玛丽·沃恩知道他是谁。

这是一把双刃剑。科尼留斯能理解。要不是庞特冒着被指控的危险，她无法指认科尼留斯。

但是，那个萦绕在玛丽心头的形象肯定是一张被愤怒和仇恨扭曲的白皮肤、蓝眼睛的面孔。

而现在，科尼留斯意识到，没有人能知道他在雷本和乔克之死中所扮演的角色。玛丽告诉整个世界，乔克在制作病毒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错误，所以他死在他自己的创造下。

当然，说实话，科尼留斯并不觉得乔克的死有多可惜，毕竟，这个人想要灭绝尼安德特人。

但是一个无辜的人也死了，这个医生——这个真正的医生、治疗者、生命的拯救者，这位雷本·蒙特戈。

科尼留斯放开椅子的扶手，举起双手，看看是不是还在颤抖。它们还在抖，他又抓住扶手。

“一个无辜的人。”他大声地说，虽然周遭无一人听到。他摇摇头。

好像并没有这样的人……

但是，等等，或许有这样的人。

网上有很多对雷本·蒙特戈的讣告和溢美之词。他的女友——科尼留斯在协力集团看到的——露易丝·贝努瓦非常伤心，不停地在说他是个多好多好的人。

又一次，科尼留斯给一个女人带来了巨大的伤悲。

他知道在被阉割后，他很快就得做些事情。毕竟，别的变化很快跟着发生：他的新陈代谢会减慢，脂肪会在身体上堆积，大多数时间他会感觉毫无头绪——毫无头绪，或者沮丧。最直接的解决方法就是开始注射雄性激素。他知道，这种激素主要由睾丸间质细胞生成。但是他也知道，这种激素同样可以通过别的类固醇合成，例如薯蓣皂甙元。毫无疑问，黑市有这种激素出售。在德里夫特伍德，以前他住的地方附近，就有这样的交易，但科尼留斯一直不去考虑。要是他想要的话，他肯定可以在那儿或者罗切斯特这儿的某个地方找到卖家。

但是不。不，他不需要那么做。他不想回到过去的那个他，不想有那样的感觉。

他不要回到过去。

还有……

也不要去将来。

他抬起手。它们不再抖了，一点也不抖。

最近他一直在电视上收看宗教世界观的辩论节目。像玛丽·沃恩这样的人到底对不对，他会知道的——就算是死了，他也会知道的。或许，仅仅是或许，他拯救了尼安德特世界，这应该也算数的。

当然，要是尼安德特人是对的话，死了就是被遗忘了，完完全全地不存在。

科尼留斯希望尼安德特人是对的。

他不想让他所承受的一切留下痕迹。他不会在意庞特·布迪特的将来会是怎么样，但是他不希望自己的家人知道他在多伦多干了什么。

科尼留斯出门朝车库走去，开始从他汽车的后备厢里拿出汽油。

“嗯，班德拉，你觉得怎么样？”玛丽问。

班德拉穿了格里克辛的衣服——耐克的鞋子、水洗的蓝色牛仔裤、宽松的绿色T恤。所有的衣服都是从马克工装商场买的，庞特第一次来到玛丽的世界时，也是在那儿买的衣服。她双手放在臀部上，惊讶地打量着四周。“这……这跟我平时住的地方都不一样。”

玛丽也在环视这间宽敞的客厅。“大部分人都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至少，是在北美。当然了，这房子也非常漂亮，许多人都住在大城市，而不是在郊外。”她停了停，“你喜欢这里吗？”

“要花点儿时间来适应，”班德拉说，“但是，我喜欢这里，非常喜欢，这么宽敞！”

“有两层，”玛丽说，“3 500平方米，加上地下室。”她给班德拉的机侣一秒钟来换算，然后微笑着，“有三个地下室。”

班德拉小麦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顶级奢侈！”

玛丽笑了笑，回想到她过去用的那种染发剂的广告：“我们值得拥有。”

“你说周围的土地也是我们的？”

“是的，一共2.3英亩。”

“但是……但是我们能买得起吗？我知道，这里什么都要钱买的。”

“要是在多伦多附近的任何地方，我们肯定买不起。但是这里，在莱弗利郊外？当然了，毕竟劳伦森大学会给我们两个支付薪水的。”

班德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指着雕刻有花纹的黑木壁柜。“这些装饰很漂亮。”她说。

“这种混搭不常见，”玛丽说，“加拿大风格和加勒比风格。当然了，雷本的家人会要些东西走的，露易丝也会要些东西走的，但是，我们会留下大部分的。我买下的是带装修的房子。”

班德拉往下看。“真希望能够认识你的朋友雷本。”

“你会喜欢他的，”玛丽坐在班德拉旁边的沙发上，“他是个好人。”

“但是，住在这儿会不会让你难过？”班德拉问。

玛丽摇摇头。“这倒不会。看，庞特第一次来我的世界的时候，就是在这里，庞特、我、露易丝和雷本被隔离。在这里我开始了解庞特，爱上庞特。”她的手指着对面墙上的内置书橱，“我在那边的书柜旁，给他画素描。我们也在这沙发上有过很多次愉快的聊天。我知道，从现在开始，我一个月只能看到他4天，大多数都是在他的世界，而不是我的世界。但是，我感觉在某种意义上，这里也是他的家。”

班德拉微笑着：“我懂。”

玛丽拍拍她的膝盖：“那就是为什么我爱上你的原因。因为你真的懂我。”

“但是，”班德拉依然笑着说，“我们的二人世界也不会长久，很快我就要跟一个小宝宝住在一个屋檐下了。”

“我希望到时候你能帮我。”

“当然了，我知道半夜三更起来喂孩子是什么感觉。”

“哦，我不是那个意思，当然，你要愿意，自然求之不得。不，我希望的是你可以帮我抚养庞特和我的女儿。我希望她能知道并且欣赏格里克辛和巴拉斯特两种文化。”

“真正的协力，”班德拉说，笑得更欢心了，“真正的合欢。”

玛丽也笑着对她说：“完全正确。”

两天后，大概傍晚6点钟，电话响了。玛丽和班德拉结束了她们在劳大的第一天工作，正在家放松，这里曾是雷本的家，而现在是她们的家。玛丽在沙发上舒展着腰背，她终于看完了这本司各特·图诺的小说。在很久之前，通道第一次开通之前，她就开始看这本书了。班德拉躺在沙发躺椅上，玛丽被隔离的时候就是在那上面睡觉的。她正在掌上电脑上读她自己的书。

然后，沙发旁边茶几上的电话响了。玛丽放下手中的书，站起来，拿起话筒：“喂？”

“你好，玛丽。”一个带着巴基斯坦口音的女性声音，“我是卡伊瑟·雷姆图拉，从约克打来。”

“我的天哪，你好！最近怎么样？”

“我还好，但是，我有则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你还记得科尼留斯·拉斯金吗？”

玛丽感觉胃部收紧：“当然。”

“哦，很抱歉告诉你这件事，但是，他已经过世了。”

玛丽的眉毛都竖了起来：“真的？但是他这么年轻……”

“35岁，我听说。”卡伊瑟说。

“怎么回事？”

“起了火，然后……”她没有说下去，玛丽能听到她在努力地吞咽，“什么都没有留下来。”

玛丽极力去找出一句话来回答，最后只能吐出一声“哦”。

“那你——你要不要参加他的追悼会？在多伦多大学这边，这个周五？”

玛丽根本就没有必要去思考：“不。不，我跟他不熟。”她说。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那好吧，我理解。”卡伊瑟说，“我只是想，应该通知你。”

玛丽想告诉卡伊瑟现在她可以睡安稳觉了，因为强奸她——强奸她俩——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但是……

但是玛丽是不应该知道卡伊瑟被强奸这件事情的。她的脑子有点晕，她最终会找到合适的方式对卡伊瑟说明的：“谢谢你给我打电话。但是很抱歉，我去不了。”

她们道别之后，玛丽挂上电话。班德拉从躺椅上坐起身来：“谁打来的？”

玛丽走向班德拉，张开手臂，把班德拉拉起来，然后，又抱着班德拉。

“你还好吗？”班德拉问。

玛丽把她抱得紧紧的。“我很好。”她说。

班德拉说：“你在哭。”她看不到玛丽的脸，她的脸深埋在她的脖子上；或许她是闻到了泪水的咸味。

“别担心，”玛丽温柔地说，“抱着我就好。”

班德拉抱着她。

第44章

同胞们，智人们，我们要继续我们伟大的征途，继续我们不屈的探索，继续前行。那是我们的历史，那是我们的未来。我们不会停止，我们不会退缩，我们不会放弃，直到我们到达那颗最远的星球。

由于男人不能使用通道，是否在联合国总部与多纳卡特岛对应的位置继续修建一条新的永久通道就成了大家争议的话题。为此，联合国还专门成立了个委员会，庞特和阿迪克这段时间一直在委员会忙碌着，露易丝·贝努瓦也在这个委员会工作。

圣诞节假期到了，劳伦森大学当然也放假了。这段时间玛丽和班德拉都不需要工作，所以她们决定飞往纽约去和庞特、阿迪克、露易丝一起到时代广场去跨年。

“真难以置信！”班德拉声音大得周围的人都能听到，“这儿到底有多少人？”

“通常有50万。”玛丽说。

班德拉环顾四周：“50万！我可从没有想象过会有50万个巴拉斯特人聚集在同一个地方。”

庞特问：“那么，你们为什么会在今天庆祝新年？既不是冬夏至，也不是春秋分。”

露易丝回道：“哦，我也不知道。玛丽你说呢？”

玛丽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哪天都行，只要玩得开心！”

“那今晚会有什么节目呀？”阿迪克问。

一切都包裹在霓虹灯下。“那边的那栋楼看到了吗？”玛丽指着前方说。

阿迪克和庞特都点点头。

“那儿过去是《纽约时报》的总部，所以这个地方就叫时代广场。你们看到楼顶上的旗杆了吗？它有77英尺高。晚上11点59分时，有一个重达1 000磅的巨型球体从那个旗杆处往下滑落，到达底部正好花60秒，而这意味着新年的开始，接下来就是一场盛大的焰火盛宴。哦，当球到达底部的时候，你们应该首先亲吻你的爱人，然后高呼‘新年快乐’。”

阿迪克摇摇头：“好复杂的礼仪。”

“听起来很不错呀！”班德拉说，“我想我们——哦！太惊讶了！太惊讶了！”

“什么？”玛丽问。

班德拉指着：“是我们！”

玛丽转过身。其中的一块大屏幕上出现的是班德拉和玛丽。真的很过瘾！玛丽看的时候，图像已经移到左边庞特和阿迪克的身上。但是下一刻，图像就转到正在向群众挥手的纽约市市长身上。玛丽又转过身，面对别人。

她笑着说：“我们还是被人家注意到了。”

庞特也爽朗地笑着：“哦，我们早就习惯了。”

“你每年都过来吗？”阿迪克问。

天空飘着细雪，玛丽说话的时候，能看到自己呼出去的气。“我？我以前从来没有来过，但是我每年都会在电视上收看。全世界有3亿人会收看的，这已经是传统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庞特问。

玛丽看看手表，霓虹灯光亮得足够能看清表盘。“11点半刚过。”她说。

“哦！”班德拉又指着屏幕说，“现在轮到露了。”

大屏幕上显示的是露易丝那张美丽的面庞，看到自己在大屏幕上，她露出迷人的笑容。人群中成千上万的男人发出欣赏的啧啧声。

镜头现在转向迪克·克拉克，他穿了件黑色夹克，站在舞台上，周围充满了成百上千的粉色气球。“世界，你好！”他喊道。

人群在欢呼。玛丽也跟着鼓掌。

“欢迎来到迪克·克拉克的新年摇滚晚会！”

更多的欢呼声。所有的人都摇动着手中的星条旗。

“这真是神奇的一年。”克拉克说，“今年，我们与失散很久的表亲尼安德特人又重逢了。”镜头又给庞特一个脸部特写，这已经是他第二次上镜头了。此刻，他正高兴地挥着手，哈克的新面板在霓虹灯光下闪闪发光。

人群中有节奏地喊道：“庞——特！”“庞——特！”“庞——特！”

玛丽感到自己的心都快骄傲得蹦出来了。迪克·克拉克还在继续推波助澜。“今晚，除了世界上最大的乐坛之外，科瑞克·多那特将会现场来演唱他的最热门单曲《合欢节》。但是，现在，我们——各位，各位，对不起，但是请你们离开。”

玛丽疑惑地看着大屏幕。克拉克一个人站在舞台上。

“对不起，各位，但是我们现在正在直播。”克拉克对着空气说话，他转过身大喊道，“马特，能不能把这个小丑赶走？”

人群议论纷纷。克拉克到底是怎么回事？班德拉也靠近玛丽问：“他是在……”

忽然，一直都是背对着他们的一个人转过身，看着庞特，他说：“我的上帝呀，是你！是你！”

庞特礼貌地笑着说：“是的，我——”

但是那个男人眼睛睁得大大的，把庞特推向一旁，又说：“是你！是你！”他看起来好像是想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事实上，人群也在自动分开，给他让出道来。

“主啊！”班德拉旁边的一个女人喊道，但是玛丽不懂到底是什么让那个女人那么沮丧。她转头去看那个从庞特身旁挤过去的男人，令她大吃一惊的是，她看到他跪了下来。

迪克·克拉克的声音又从扬声器里传出，听起来很痛苦：“有他在这儿，我什么都干不了！”

玛丽感觉口干舌燥。她伸出左手，希望能够站稳。班德拉抓住她的胳膊：“玛尔，你还好吗？”

玛丽勉强地点点头。

“主啊！”那个女人又喊道。

但是玛丽摇摇头。

“不。”她轻声地说。

不，那不是主耶稣。

那是马利亚。

那是圣母马利亚！

“庞特，”玛丽的声音在颤抖，“庞特，你看见她了吗？你看见她了吗？”

“谁？”庞特问。

“她就在这儿，”玛丽边说边指着——然后，几乎是在同一刻，她把手收回，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她就在此地！”

“玛尔，这儿有50万人……”

“但是她在发光。”玛丽柔声说。

庞特转向露易丝，玛丽强迫自己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露易丝棕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在不停地低语着，声音很低，玛丽都听不清楚，但是她能读懂露易丝的唇语：我的主啊，我的主啊……

“看！”玛丽说，“露易丝也看到她了！”但是尽管玛丽这么说，她也在怀疑；圣母马利亚确实是神圣的，但是别人不会称她为“我的主啊，我的主啊，我的主啊……”

玛丽情不自禁地盯着面前那发光的影像，两旁是高耸的建筑。

班德拉还抓着玛丽的胳膊。她旁边的一个女人跪了下来。“马利亚！”她喊道，“圣母马利亚！”但是她完全对着另一个方向……

“看，”一个声音响起——现在有成千上万个声音，但是玛丽碰巧在这样嘈杂的背景中就听到这一种，“圣母！”

玛丽抬起头。探照灯不停地在黑夜的星空中来回闪动。

“玛尔！”是庞特的声音，“玛尔，你还好吗？怎么啦？”

玛丽前面的一个男人转过身来，把手伸进口袋。有半秒钟，玛丽以为他会掏出一把手枪，但是他最终掏出的是一只肥大的钱包，里面装满了现金。他打开钱包，随手向玛丽扔出一些钱。“接着吧！接着吧！”他转向庞特，又向他扔出一些钱，“接着吧！接着吧！我钱多得用不掉啦……”

玛丽的身后传来喊声：“伟大的神哪！伟大的神哪！”

玛丽的前方传来：“弥赛亚来了！弥赛亚来了！”

玛丽的左边传来：“是的，是的！主啊，接我回天堂！”

玛丽的右边，有人在高唱：“哈利路亚！”

玛丽希望有一串祷告念珠。圣母就在这儿——就在这儿！——招手示意她向前。

“玛尔！”庞特喊道，“玛尔！”

玛丽身后，有人在哭泣；前面，有人在失控地大笑着；有人把头埋在两手之中；有人在拍手；有人把手举向天空。

一个男人大喊：“是谁呀？谁在那儿？”

一个女人大喊：“滚开！滚开！”

还有一个人在大喊：“欢迎来到地球！”

几英尺之外，玛丽看到一个人晕了，但是人群非常拥挤，他只能杵在那儿，无法倒下。

“最后的审判日到了！”一个声音喊道。

“马赫迪！马赫迪！”另一个声音喊道。

附近，一个女人在祷告：“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她旁边的一个男人说：“对不起，对不起，非常对不起……”

另一个人喊道：“这不可能发生的！这不是真的！”

“玛尔！”庞特抓着玛丽的肩膀晃动着，让她离开圣母马利亚，“玛尔！”

“不，”玛丽艰难地说，“不，放开我。她在这儿……”

“玛尔，人群失控了。我们必须离开！”

玛丽使劲儿扭动着，她从不知道她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只要能和圣母在一起，她可以做任何事情……

“阿迪克、班德拉，快点儿！”庞特的声音通过翻译，盖过了圣母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朵。玛丽抬起手，试图把内置耳机抠出来。庞特继续说：“我们把玛丽和露从这里带出去——”

白色的灯光——完美的白色灯光——正在闪烁，玛丽感觉她的心在扩展，她的灵魂在翱翔，她的——

枪声！

玛丽向右看。一个约莫40岁的白人手上拿着一把手枪，正朝着某个看不见的魔鬼开枪，他的脸因恐怖而扭曲着，他面前有人快要死了。但时代广场人太多，他们无法倒下来。玛丽看到他们的脸，一个又一个地，子弹射入他们的身体。

尖叫声响起来，盖过狂欢的声音。

“班德拉，”庞特吼道，“开路！我带着玛尔。阿迪克带着露易丝！”

虽然是冬天，玛丽的汗顺着脸往下淌。庞特想要把她带走——

不，玛丽理智的一部分思索着，努力着要占领她的意识。圣母不在这里。

在！身体的另一部分尖叫道。在，她在！

不在——不在。没有圣母！没有——

但是那里——那里肯定有！——忽然，玛丽感觉自己离开地面，飞起来了……

因为庞特正扛着她，高点儿，再高点儿，把她扛在肩膀上。班德拉在前面带路，使劲地推挤着人群，在人群里清出一条道来。庞特奋力前行，紧紧地跟在班德拉的后面。稍微一迟疑，班德拉刚挤出来的地方，就又被人群充满。还有些人少点儿的地方——被留作停放紧急车辆的通道——班德拉正朝其中的一个通道走去。

玛丽左右看看，试图找到圣母马利亚的光芒——她看到露易丝现在被扛在阿迪克的肩膀上，这两个人正在玛丽和庞特的后面。

一个男人走向他们，一脸疯狂。他挥手向庞特打去，被庞特避开。但是又一个人冲向庞特，喊道：“魔鬼！魔鬼！”

庞特想避让，但是没有用。袭击者就像是——完全像是被附身了一样。他往庞特的下巴重重地打了一拳，庞特终于还手，一掌击中那个人的胸部。尽管周围一片嘈杂，玛丽还是听到了肋骨断裂的声音，那个人倒下了。班德拉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地方，很快就被人群占据，那个袭击者好像被人群踩踏着。但是很快，庞特就挤到很远之外，玛丽都看不见那个倒下的人到底怎么样了。

因为被庞特扛着，所以玛丽的视野也宽阔很多，忽然，她看见那个巨大的球开始从旗杆上滑落。网状的球体，有6尺宽，表面是水晶，从里到外都发光；玛丽不觉得现在还有人顾得上这个巨球，肯定是有计算机在控制它。

霓虹灯光，探照灯光，一直在空中闪烁着。

更多的尖叫声、更多的枪声、玻璃粉碎声、警报声。一个纽约警察局官员被他的马从马背上颠了下来。

“马利亚！”玛丽喊道，“拯救我们吧！”

“庞特！”阿迪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小心！”

玛丽感觉到庞特转过头。又一个疯狂的人，手里挥舞着一根铁棍，向他挤过来。为避免被袭击，庞特转到这个人的右边，把他踢倒在地。

班德拉转过身，抓住这个人的手腕捏紧。再一次，玛丽听到骨头被捏碎的声音，铁棍哐的一声掉在地上。

玛丽转头，寻找圣母。巨球一直往下滑落——他们几乎快走出时代广场了，正朝东边的42街跑去。

忽然天空爆炸了——

玛丽抬头看。天堂的主人！

但是不是，不是。既然电脑能操纵巨球滑落，也就能操纵焰火表演。他们身后，刹那间，闪起的光如孔雀开屏那般绚烂。

庞特一直在向前走，人群越来越稀，现在他走起来方便多了。班德拉还是在前面，阿迪克依然扛着露易丝跟在他们的后面，他们继续往前跑着，跑进黑暗，跑进新年。“马利亚，”玛丽·沃恩喊着，“圣母马利亚，回来！”

联合国总部在时代广场东边一里路的地方。这一路与人群、与交通做搏斗，他们步行总共花了90分钟，但是最终他们还是成功地到达，安全地进去了——一个格里克辛保安认出庞特，把他们一行人放了进去。

午夜过后，这种异象很快就过去了。忽然消失，就如同忽然到来一般。玛丽的头疼得像裂开了一样，内心空虚而冰冷。“你看到什么了？”她问露易丝。

露易丝慢慢地点着头，显然是在回忆刚才的神迹。“神哪，”她说，“天父啊，就像西斯廷教堂的屋顶。这……”她在找一个词，“太完美了。”

这一夜，他们就待在20层的秘书大楼里，找了间会议室和衣而睡，听着窗外从远处传来的警车声音——虽然异象结束了，但是混乱才刚开始。

早上，他们收看零星的几个新闻电台——很多台根本就没有节目——试图拼凑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地球磁场4个月前就开始减弱了——这是自意识出现在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形。磁场的力量在不断浮动，力线不断分裂或合并。

“哦，”露易丝望着电视说，“这不算是一个大的危机，但是……”

“但是什么？”玛丽问。她们都已经精疲力竭，脸上、身上到处都是淤青。

“我告诉过乔克，磁场坍塌带来的最大影响不是紫外线的穿透什么的；而是对人类意识产生的影响。”

“这跟我在韦罗妮卡·香农的实验室里体验到的一样，”玛丽说，“只是程度上更加剧烈。”

庞特点点头：“但是，在韦罗妮卡的实验室里，我，或者我相信，巴拉斯特人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是所有其他的人，”玛丽指着电视说，“在这个地球的每个角落，都出现了宗教体验。”

“或者是看到UFO这种体验，”露易丝说，“或者至少是看到某些并不真实存在的物体。”

玛丽点点头。清算实际伤亡人数还需要数天，甚至数月。但很清楚，有几十万甚至数百万人死在除夕夜——或者是在新年这一天，在纽约东部。

到底是什么样的体验？有一位评论员称之为“世界末日”，这样的争论还在不断持续着。

教皇马可二世稍后会对信徒发表演说。

但是他会说些什么？他会证实有人看到耶稣和圣母马利亚吗？那他会否定伊斯兰教、摩门教、印度教、犹太教教徒看到的圣人和先知吗？

那些看到UFO、灰色外星人还有虫眼怪兽的人又怎么解释？

教皇可得做出一些解释。

所有的宗教领袖都得这么做。

阿迪克、班德拉和露易丝正在听BBC的报道，讲述昨天发生在中东的新闻。玛丽碰碰庞特的肩膀，他扭头看她的时候，她示意他到会议室另一边去。

“怎么啦，玛尔？”他温柔地问。

“一切都混乱不堪，不是吗？”她说。

“嗯，我改变主意了。关于我们的孩子……”

她看着庞特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不，不！”玛丽伸出手去抚摸他的前臂，“不，我还是想跟你生个孩子。但是忘记我在维珊的家里跟你说过的话。我们的女儿不需要有个上帝的器官。”

庞特金色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寻找着什么：“你确定吗？”

她点点头：“是的，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我非常确定的一件事。”她让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胳膊滑下去，她的十指与他的十指交叉。

尾声

新年已经过去了6个月，那种异象没有再出现。环绕这个地球的磁场还在波动，所以也不敢保证说它不会再以同样的方式影响智人的头脑。或许，14年或15年后，磁极逆转完成了，玛丽世界的人们就不必再担心那样的事情。

在这期间，在世界重建的过程中，韦罗妮卡·香农以及其他做类似研究的人成了媒体的宠儿，他们解释着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至少是对那些愿意听的人。在北美，去教堂的人数达到历史最高点——接着是历史最低点。以色列停火了。穆斯林极端分子被从整个阿拉伯世界驱除。

但是在这里，在占塔，在巴拉斯特世界，10多年前磁场坍塌就已经结束，一切都一如既往，他们的头脑中根本就没有上帝、魔鬼或外星人的概念。

玛丽·沃恩总是想在夏天举行婚礼，她跟科尔姆的婚礼是在2月份。因为尼安德特人的结伴仪式都是在户外举行，所以选个暖和的月份对她来说就更重要了。

结伴仪式将在萨尔达克中心区和边缘区之间的郊野举行。玛丽以前参加过一次，是庞特的大女儿杰斯梅尔·凯特和特赖恩·鲁加尔的结伴仪式。那次非常尴尬：达卡拉·波尔贝不期而至，她是杰斯梅尔的前任监护人、阿迪克的原告，一度也是玛丽的情敌。尽管有她在那儿，那也是一次按照巴拉斯特范式举行的小型仪式。

但是玛丽总是想要一场盛大的婚礼。当初她跟科尔姆决定举行婚礼的时候，他们只邀请了父母和兄弟姐妹——简单，最重要的是不贵，他们当时只是研究生，这样的开支在他们的预算之内。

但是这一次不同了，至少以尼安德特人的标准，也有很多人要参加。阿迪克要带着他的女伴鲁尔特和儿子达布。还有庞特的父母，两位你所见过最慈祥的142代。还有庞特的女儿杰斯梅尔和梅加，再加上杰斯梅尔的男伴特赖恩。还有哈普纳和詹娜以及她们各自的男伴。虽然尼安德特这边并没有伴娘，但玛丽还是需要一位，这自然是露易丝·贝努瓦。另外也邀请了朗维斯·特洛波，他现在已经有109岁的高龄了，装置了个机械心脏后，身体只是微微衰弱一点儿。

所有女性的肚子都没有显出来，但是很快就会显出来了：149代很快就要出生了，玛丽期待着，鲁尔特、杰斯梅尔、哈普纳和詹娜也在期待着。

庞特还没有到。有一个传统，准备结伴的男性要去打猎，猎取食物送给他的未婚妻。在她这边，玛丽也准备了很多松果、蔬菜、食用菌类等。

“爸爸来了！”小梅加指着前方说。玛丽往前看。在西边，庞特的身影出现了。他两只手都拿了东西，但是玛丽还是看不清是什么。

“妈妈来了！”哈普纳指着东边说。当然，班德拉从东边走了过来。

庞特说过双重仪式很罕见，但是玛丽认为这非常适合：同时和她的男伴庞特和女伴班德拉结伴。天空蔚蓝，万里无云，空气温暖干燥。玛丽感觉很美好——爱着，被爱着，也爱着生活。

庞特和班德拉有同样的距离要走，但是西边的路比较崎岖，所以班德拉先到了空地。她先拥抱了两个女儿，然后问候了庞特的父母。她自己的父母住得很远，但是玛丽知道，他们正在通过班德拉的机侣实时传播的图像收看这个仪式。她走到玛丽这边，亲吻着她的脸。

班德拉一脸的幸福模样，这让玛丽心跳不已。班德拉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哈布了。她的男伴知道班德拉已经搬到另一个世界去了，但是班德拉并不打算去解除与他的关系，因为她说过，要是她这么做，他就会找别的女伴。或许将来哪天，他会主动来解除他们的关系——别想哈布了，玛丽心道。今天是个大喜日子，他们是在结伴，而不是解除。

班德拉带了个大袋子，她把袋子放在地上，里面是她送给玛丽的食物。玛丽带了两份的量：一份是给班德拉的；一份是给庞特的。

不久——终于！——庞特来了。玛丽很惊讶。当时她参加杰斯梅尔和特赖恩的结伴仪式，特赖恩出现的时候肩膀上扛着一头刚杀死的麋鹿；血从多处被箭射到的伤口中流出来，让玛丽很反胃。但是庞特这次拿的是两个巨大的立方体容器——玛丽认出来那是保温装置。她满是疑问地望着庞特，但是他只是把它们放在地上，然后走过来久久地拥抱着玛丽。

仪式并不需要官员，因为在档案中心，整个过程都会被多个机侣同时记录下来。他们三个人就这么开始了。玛丽站在中间，庞特和班德拉分站在两边。

玛丽转向庞特说——用的是尼安德特语，在过去半年里，班德拉一直在耐心地教她：“我承诺，亲爱的庞特，每一天，我都会把你放在心里；在合欢节的日子里，我都会把你搂在怀里。”

庞特拿起玛丽的一只手。她继续说：“我承诺我将把你的健康与幸福看作我自己的健康与幸福。任何时候，如果你厌倦了我，我承诺会平静地放你自由，并将我们子女的最大利益视为最重要的事情。”

庞特金色的眼睛发出迷人的光。玛丽转向班德拉：“我承诺，亲爱的班德拉，每一天，我都会把你放在心里；在不是合欢节的日子里，我都会把你搂在怀里。我承诺我将把你的健康与幸福看作我自己的健康与幸福。任何时候，如果你厌倦了我，我承诺会平静地放你自由。”

班德拉这边已经很熟悉英语了，至少那些词她可以说出来。她温柔地用英语说：“厌倦你？一万年都不会。”

玛丽微笑着，然后转向庞特。轮到他说了，他用浑厚的磁性嗓音说着：“我承诺，每一天，我都会把你放在心里；在合欢节的日子里，我都会把你搂在怀里。我承诺我将把你的幸福与健康看作我自己的幸福与健康。任何时候，如果你厌倦了我，我承诺会毫无痛苦地放你自由，我将会把我们子女——我们非常特别的混血儿——的最大利益视为最重要的事情。”

玛丽握着庞特的手，然后又转向班德拉，她重复了同样的誓言，然后，又加了一句，还是英语：“我爱你。”

玛丽又亲吻了班德拉。“我也爱你，”她说，然后她转身给庞特一个长长的深吻，“你知道我爱你，大家伙。”

“他们结伴了！”小梅加拍手喊道。

阿迪克走了过来，和庞特拥抱：“祝贺你们！”

露易丝拥抱着玛丽：“祝你们幸福！”

“现在，”庞特喊道，“宴席开始！”他走到他带过来的立方体容器跟前，打开它们。庞特从里面拿出一个大纸袋，然后又拿出一个。玛丽看到纸袋上面是熟悉的图案：一个戴眼镜、山羊胡、白头发的格里克辛头像。

“太惊讶了！”玛丽喊道，完全的巴拉斯特风范，“肯德基炸鸡！”

庞特咧开嘴巴笑着。“最好的给你。”

玛丽也望着他笑了。“哦，是的，我亲爱的，”她说，“在两个世界都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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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的世界1：原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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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谢

作者按：“Tal”的故事

第1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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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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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2章

第43章

第44章

第45章

第46章

第47章

附录

平行的世界2：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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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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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35章

第36章

第37章

第38章

第39章

第40章

尾声

平行的世界3：混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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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44章

尾声